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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1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9-05-02, 08:30   #1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2
文章: 1,275
聲望值: 301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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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使來臨的那一夏》陸觀瀾

【內容簡介】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
卻不能在一起
……

如果,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會是怎樣
我們是不是還是深愛著對方
像開始時那樣
握著手,就算天快亮
如果……
如果……
可是,人生往往,沒有如果。

向莎翁致敬
一本書所牽出的一段校園愛情故事,有笑,有淚,悠遠,漫長,跨越數年,跨越國界......

【正文】

逝者已矣

  逝者已已
  來者可追
  此去經年
  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
  更與何人說
  ........
  
  金秋送爽,天高雲淡,丹桂飄香。
  又是一個九月來到了,在各大學校園裡,新的學期又即將開始了。
  但是,今年的這個九月,於我而言,和以往相比,意義是絕對不同的。
  因為,我,林汐,G大最最最新鮮出爐的畢業生,在上完該上的學念完該念的書做完該做的報告寫完該寫的論文後……終於,在我二十五歲生日的前夕,如期地,順利地,幸福地,研究生畢業了。
  並且,即將揮別我學習和生活了整整七年的母校G大,到鄰省的C大執起教鞭,去當一顆普普通通的螺絲釘。
  
  畢業前夕,向來視麾下學生若子女的導師和師母,百忙中抽出了一整晚的時間,把我叫到家中,晚飯結束後,就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耳提面命,不厭其煩地殷殷教導我:“林汐啊,很快你也要當大學老師了,有些習慣和舉止就不能再像一個學生了,還是得改一改,畢竟為人師表,要小心謹慎……”
  我低頭無語,但一時間,腦子不由開始飛快轉動:
  是夏天喜歡隨隨便便穿拖鞋進教室,還是喜歡在路上呼朋引伴地吃東西?
  是因為近視而多次路遇熟人視若無睹擦肩而過,經常被導師訓誡?
  還是幫導師上本科生輔導課時,不曉得是我過於平易近人還是男女比例失衡高峰提前到來,偶爾被小男生糾纏得有些狼狽不堪?
  又或者是……
  我陷於冥思苦想中。
  還未等我回答,師母只是略略沉吟,就從我對面轉而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靠近我,先是吹了吹她慣喝的養顏茉莉花茶,接著,就用大灰狼看小紅帽般的灼灼眼神上下打量著我:“林汐,現在,是真的要一個人C市了,嗯?”
  我看著她的那種眼神,不自覺地,些微瑟瑟了一下:“呃?”很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眼中的光芒一閃即逝,說句老實話,如果生在古代,師母還是很適合當俠女的說:“林汐啊,不是我說你,為什麼研究生讀了三年,都不趕快抓住一個人定下來?”她的手突然間用力凌空一揮,仿佛逮只蒼蠅一般,然後,思忖片刻,再打量了我一下,“說你是秀外慧中,宜家宜室的知識女性,好像也不為過吧?劉明這麼多學生,數起來,就你最讓我們操心。你的那些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個個都比你隨和!你看看你,好好的G大留校名額也不要,非要一個人跑去那個什麼C市,等到你熟悉了環境,再熟悉人,待到真正安定下來,你都二十七八啦,還能碰上什麼好的男孩子……”
  她口中絮絮叨叨地不停說著,空著的那只手也不閒著,一直攀住我的肩頭,捏得我生疼。
  看著師母那張保養得宜且滿懷關切的臉,我心裡還真的滿感動,再加上肩頭的力道著實不弱,因此,我全情投入小心翼翼地配合著她:“師母,我真的已經盡力了,不能怪我,是……”
  “少來!”師母瞪著我,一臉的質問,“那上次我給你介紹的李博士,不然上上次的陸海龜,還有上上上次的關醫生,人家可是對你一往情深,後來碰到我,還跟我說過好幾次……”
  我暗地裡吐舌,一往情深?還情苗深種咧,我吐,他根本就是懷才不遇病急亂投醫,想找個配合的聽眾來演講他的冠心病醫治心得好不好?但是,面對師母逼視且不善的眼神,我只好委委屈屈地:“師母,是……是我自己……高攀……”
  師母冷哼了一聲,向我露出森森白牙:“不上?那--為什麼李博士約你看電影你說拒不迎合高價奸商,陸海龜約你郊游你說環境污染厲害全球無一淨土,還有……,林汐啊林汐,他們可都是白骨精,個個都是難得一求的人才,你那麼輕易就放過了,白白便宜別人不說,還辜負了我的一番苦心!”她幽幽歎氣,再歎氣。
  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我暫且顧不上欣賞她話語中的慧黠,因為,她已經仔仔細細地開始審視我:“林汐,你到底,有什麼想法,能不能跟師母說說?”語氣極其溫柔如水。
  我警惕心頓起,根據師兄妹們提供的經驗,通常師母說這句話時,就意味著即將有一場硬仗要打。
  於是,我硬著頭皮,左思右想,實在推脫不過去,才有點無奈地:“師母,我……”
  神啊,你老人家在哪兒?快來救救我吧!!
  結果,神沒來,倒是坐在對面的導師有點看不下去了,很適時地跳出來救火:“我對林汐,還是有信心的,姜梅,你別著急。”果然,還是導師親一些,知道關鍵場次一定一定要出現。
  師母美眸一瞪,導師立刻識相閉嘴,眼望他處。
  妻管嚴啊妻管嚴,關鍵時候真是--害死人!
  又過了半晌,導師先是瞥了我一眼,又小心翼翼看向師母:“不著急不著急,林汐剛剛工作,還是要以事業為重,而且以林汐的條件,該有的,應該都會有的……”
  話到後來,語氣益發不堅定,且眼神中完全是一副“其實我對她也沒什麼信心”的模樣。
  一時靜場。
  突然間,師母似是想到了什麼,松開手,略帶探詢地看著我:“林汐,你暫時--還不想當滅絕師太吧?”
  指的是讀博。
  我見話題轉移,暗自松了一口氣,連忙搖頭:“不想不想,我要好好學習師母,做博士後。”
  我也確實沒那份心情。不知為什麼,心頭掠過一陣悵然。
  師母頓時眼一瞇,笑得風情萬種:“嗯,女人學得再好,也不如嫁得好。”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又盯著我看了一眼,悠悠地,“林汐啊,要知道,這可是千古名言。”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古語大不謬也。
  想當初,當我那學富五車的書呆子導師因偶發感冒而看見身為小護士的漂亮師母後,驚為天人,當即展開追求,基本上算是一帆風順,直至最終如願以償地抱得佳人歸,從此郎才女貌,朝夕相對,鰜鰈情深得業已成為多年來G大老師口中的一段佳話。
  每每,當導師孜孜不倦地埋頭於書山文徑時,師母在一旁勤勤奮奮安安心心做她的博士“後”,打理家務,照料家人,生活不是不幸福的。
  
  夜深人靜,更深露重。
  我辭別導師和師母,走出導師家,一個人獨自走在深夜寂靜的校園中,走在那條長長的林蔭道上。
  在寂靜的夜風中,師母臨別時意味深長的那番話,言猶在耳:“林汐,幸福是要自己去爭取的,逃避,不是辦法。”
  聰慧若師母,體貼若師母,這些年來,從一些蛛絲馬跡中,從我無數次的推托和婉拒中,多少還是窺到了我內心深處藏得十分隱秘的一角吧!
  我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下意識地,仰首向天,看向天邊那顆最亮的星辰,我一時心神恍惚。
  這句話,早在六年前,我應該就已經深深體會到了吧。但是,都已經過了整整六年了,我仍然走不出過去,我仍然在逃避。
  我無法不逃避。
  在這個已經不知走過多少遍的林蔭道上,我慢慢駐足停下,我低下了頭去。
  記得當年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我們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樹梢鳥兒在叫
  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夢裡花落知多少
  ……
  這個林蔭道,這個美麗的校園,這裡,所有的一切,承載了太多太多我的歡笑,還有淚水……
  幾乎是立刻,我就想起,現在,不知楓葉之國的那邊……
  我的眼睛微濕,我的心又是一陣一陣的痛,我輕歎了一聲,甩甩頭,再甩甩頭。那些回憶,連同那個人,都已經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對於現在的我而言,恍若前生,恍若一夢。
  記得沙沙曾經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去的就算了,人生好比讀書,就應該斷句,轉行,從此揭開新的一頁。
  我淡淡地,略帶苦澀地笑了一下,繼續靜靜地,穿過長長的林蔭道,向前走去。
  
  九月初,我摒擋行李,揮別舊友,提前來到了C市,先找了個地方臨時住下,然後,開始到處走走逛逛,熟悉一下環境。
  逛了數天,我就發現,以前我只是在游覽手冊上看到過的,素來以古跡眾多而著稱的C市,還真不是一般的古樸秀雅,古道西風瘦馬、小橋流水人家的韻味撲面而來,看樣子,還真是來對了。在C市的一條老街上,有著一座年代久遠的過街石塔,精巧古樸,歷經風吹雨打,帶著滄桑,帶著歲月的痕跡,讓向來喜好古籍的我一時間流連忘返。聽老街上的那些老人們談今說古,按某一種宗教習俗,只要從這座塔下走過就算參拜過一次,我立刻迫不及待地,來回走了好幾圈,總算是有幸信了某一教了,心中有些竊喜。
  而且,自從來到C市後,我的心情,不自覺地,逐漸輕松起來。
  也許,換個全新的環境,放下以往,我的心情,會這樣一直好下去吧。
  
  沒過幾天,按事先定好的報道日期,我來到了C大,辦完了所有的報道手續後,取了鑰匙,搬到了新的單教宿捨,簡單收拾整理了一下,稍得閒暇,就獨自一人在校園裡瀏覽了一圈。
  走走看看,我發現在全國高校圈中素來以校園景色優美而聞名的C大,果然是湖光山色,美不勝收。校園內既有宏大寬敞的新建教學樓,也有古樸雋永的民國時期建築群,再加上無數小橋流水,鐫刻著歲月痕跡的亭台樓閣,還有那蔭郁的林間小道,曼妙的池塘,直讓人一見而忘卻塵世之喧囂。而緊挨著我們宿捨旁,就是一個郁郁樹林,和大學時代我宿捨旁的小竹林有異曲同工之妙,早上推開窗,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看著那些偶爾跳上窗台的小鳥,唧唧喳喳,無限生機。
  而且,和G大相比,這裡不僅人工湖特別多,校內就有靜湖、燕湖、琴湖三大波光瀲灩的人工湖,校門後面居然正對著的就是……浩浩長江啊!怎不讓我這天生的旱鴨子心生無限涕零之感。
  一日,夕陽西下,煙波浩淼,我一人獨立在長江邊上,看著遙遙天際一線間的蒼茫,和來來往往的無數船只,一時失神。恍惚間,我的眼前,驀地閃過一雙清冷但閃動著不可抑制笑意的雙眸,一個輕輕的,莫可奈何的,帶有些微歎息的笑,和一個略帶寵溺的好聽的聲音在我耳邊低低回響:“汐汐,你這樣的天分,也可以來游泳嗎?”
  我站在那兒,站在夕陽中,我繼續恍惚。
  一時間,我幾乎又快沉溺於那些如煙往事中……
  突然,我驚醒過來,甩甩頭,再甩甩頭。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新朋故友
  如何讓我遇見你
  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500年
  ........
  
  開學後,經濟學專業畢業的我,很快就被排上了滿滿當當的時間表:開新課,聽老教師上課,帶班級輔導員……忙忙亂亂下來,感覺只有一個字:累!
  不過,和我帶的新生之間,倒並沒有什麼代溝,溝通交流基本無礙,可能一張娃娃臉還能招搖撞騙幾年吧!
  按照慣例,我帶領學生們參觀完校園,開完班會,宣布過校規校紀,再帶著他們辦完各種各樣的諸如助學貸款分配宿捨上網選課之類瑣事之後,疲累之余,將手一揮:“自由活動!”
  但是,求知欲極強的某些學生既不怕我,也不肯放過我,每逢周末晚上,經常跑來我宿捨閒磕牙。
  因此,我的宿捨裡,一到周末,經常是滿滿當當的一屋子人,這些年方十八九歲的小男生小女生們,毫不拘束地坐在凳子上,或是我的床邊,要不就干脆站著,有時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班裡班外的事情,有時候則不無好奇地向我打聽這打聽那。
  某甲一臉狡黠的壞笑,沖著我直截了當地問:“老師,你今年多大了?有男朋友了嗎?”
  某乙極認真極期盼地看著我:“老師,我們學校大學生能不能結婚啊,那個xx學校都可以哎。”
  某丙一臉舊社會:“老師,大學生活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樣,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兒,我要去追求我的理想,我想退學!”
  ……
  呃?聽到這些千奇百怪且顯然在我意料之外的問題,我極其愕然地看著他們年輕坦然而毫不作偽的臉龐,E時代的學生?外星球的?!
  一笑之余,不免感慨,不是我不明白,是這世界變化太快。或許,這就是社會的進步吧。我心裡悚然一驚,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心境,居然隱隱透出了如此的蒼涼?
  
  又一個周末,晚上十點鍾左右,好容易耐心地送走一幫學生,我挪了挪幾近麻木的雙腿,捶了捶我的老腰,又斜睨了一眼心無旁騖地戴著耳機和老公QQ聊天,任學生來來去去,只是起先點頭微笑了一下,然後就半天我自巋然不動的大姐,心中一聲歎息:幸福總是相似的,不幸各有各的不幸。
  大姐是我的室友,芳名叫戴潔,跟我同一時間應聘到C大任教,比我大一些,人也十分隨和會照顧人。大姐是拿了名校博士學位的外國文學專業高材生,山東人,個子高挑,典型的美貌與智慧並重的高知女性,並且,大姐並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蟲,她的賢惠,她做事的麻利勁向來有口皆碑。更重要的是,大姐在學業上孜孜不倦之余,不費吹灰之力就找了一個同樣優秀搞計算機的博士老公劉濱。當年,大姐和劉濱兩人同在一個美麗海濱城市的一所學校裡讀本科,劉濱高大姐一屆,兩人在三年零十一個月裡都素昧平生,但卻在畢業離校要跨上開往火車站的校車前一個小時,劉濱一眼就發現了來往路過的人潮中,氣質脫俗,安安靜靜地捧著書走路的大姐,瞬間就擊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於是學計算機人的天性發揮無遺:穩、准、狠,他當機立斷地,氣喘吁吁地飛速跑到大姐目前,嗖嗖嗖掏出一張紙,一撕兩半,很快在其中一張上寫下姓名、電話號碼、QQ號、個人主頁、地址,遞給大姐,再目光炯炯地盯著她:“你--的--”
  大姐懵懵懂懂看著面前這個行為舉止有些莫名其妙的男生,懵懵懂懂從他手上接過紙條,再懵懵懂懂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一切,就這樣發生了……
  之後,大姐曾經一度痛心疾首扼腕不已:一向清高自律的外國文學之花就這樣,插在了牛糞……她痛定思痛之余,將所有這一切,歸咎於前一天晚上趕作業睡晚了,精神不濟,魂游天外,而被宵小之輩運用“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理論就此一舉攻陷。
  我知道,大姐是真的動心了,要不然,她不會自倆人讀研、讀博一路過來,謝絕所有誘惑,堅貞不貳地苦守了牛郎織女的生活那麼多年。老公在上海做博士後,只身一人在此教書的大姐只能和我屈居於同一套單教公寓內,但是,她每至夜晚來臨時就精神百倍,五指禪功更是不辟辟啪啪練到半夜絕不會停的,功力一天比一天精進。
  
  不一會兒,電話鈴響,我去接:“請問找哪位?”
  半晌默然,我以為打錯了,正想掛,對方又說話了:“林汐,是我,夏言。”
  我一愣:“夏言?”有些艱難地,“……你,怎麼會有我號碼?”
  那麼多年不見了,他就仿佛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一般。當年,我刻意斷絕了除沙沙之外的幾乎一切聯系,就是因為不想太過沉溺於以往,但是,夏言……,連同他所聯結的種種有關過往的記憶,驀地又湧上心頭,還有,還有那個人……
  電話那端輕描淡寫地:“沙沙告訴我的。”
  我不自覺地,微微松了一口氣,沙沙,這只披著人皮的鸚鵡!到處學舌。
  沙沙是我從小到大正正宗宗如假包換,香港人謂之“老死”的手帕交,從幼兒園到小學、中學再到大學,十八九年,我們都廝混在一起,一直到她大學畢業那年棄我而去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離開校園去社會上拳打腳踢大展宏圖。當年的這個G大高材生,如今已是C市,這個J省省會城市的晚間英語新聞播音員,外帶市政府領導的御用英文翻譯,標標准准的白領麗人,風光無限。想當初,正是托她如蓮燦舌,外加幾乎一天一個電話的百般勸說,我才棄G大的留校名額來到C大。
  電話那端又開口了:“林汐,我現在也在C市,飛越公司。”
  我微微一怔。只要是身處J省的人,無不聞飛越公司的大名,它是J省最為知名的民營企業,也是全省名列前茅的納稅大戶。最最重要的是,飛越是夏言他老爸開的,換句話說,夏言是飛越公司的少主。只是,記得沙沙曾經說過,夏言從G大畢業後沒多久就去美國留學了,我原來還以為他會在外面多闖蕩幾年,畢竟國外的MBA在現今的中國還是蠻吃香,他的個性也不像是那種喜歡坐享其成的人。
  於是,我很誠意地微笑了一下:“這麼早就接班了啊?”
  他在電話那頭也是淡淡一笑:“沒辦法,我老爸身體一直都不太好,希望我早點上手。”夏言的孝順一向人盡皆知。
  “有空的話,明天一起吃頓飯吧。”電話那頭頓了頓,“我,你,……還有沙沙,就當為你接風洗塵。”
  “好。”我笑應下來。好久沒見沙沙了,說實話,也挺想她的。
  他似是欲言又止了一下,但是,停了半晌,最終只是說:“明晚七點,凱悅三樓。晚上六點鍾,我開車來接你。”
  “好。”夏大少爺盡管和悅,但一旦決定的事歷來鐵令如山,這點我和沙沙一向謹記。
  
  放下電話,我的思緒,一下子飄得很遠。
  當年……
  當年……
  當年的那個夏天,那片藍天,那些悠悠白雲,那明媚的陽光,那個菁菁校園,還有那雙曾經略帶嘲諷,曾經深深痛楚,曾經滿含笑意和深情,還曾經……的眼睛,那微微的,幾不可聞的輕歎,那張年輕的,不可置信的蒼白而絕望的臉…….
  我低下頭去,我閉上了眼,心中一陣潮水緩緩漲上,又慢慢褪下,一種銳利的,幾近不可抑制的痛,霎那間蔓延全身。
  多久,已經有多久,沒有過這種情緒了?
  不知誰說過,當一個人總是懷舊時,就證明他(她)老了,為什麼,為什麼,我最近老得特別快?
  為什麼,當我已經決定把過往的一切全部留在G大,一絲一毫也不帶走的時候,往事還是如影隨形?
  半晌之後,我抬起頭來,無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室內,我的眼光一轉,突然看到了大姐書架上的那套《莎翁全集》,我心裡的刺痛和無助再一次,如浪潮般,無邊無際,襲上心頭,那年,那年……
  心中的痛楚逐漸逐漸加深,我再一次地,低下了頭去,片刻之後,我轉過頭去瞪向大姐:“大姐,不是叫你別把這、套、礙、眼、的、書、放、在、書、架、上?”
  往事如歌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
  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
  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
  ......
  
  是的,我和秦子默、沙沙、夏言是故友,或許,還應該加上唐少麒、唐少麟兄弟倆,從我十六歲到二十歲之間的這一段青春年華中,我的生命和他們的,是糾纏在一起的。
  只是後來,後來……
  沙沙和夏言兩家是多年世交,我和沙沙是同學兼手帕交,秦子默、夏言、唐少麒是好兄弟兼多年同學,唐少麟和我們是同班同學,而我呢,我和秦子默,是怎麼認識的?
  就是因為這套叫做《莎翁全集》的書。
  那年我十六,他十九。
  我們是典型的不打不相識。
  
  記得大概是從我們念初三開始,十四五歲的男生女生們,開始逐漸褪去了孩子般的青澀。盡管畢業將至,功課開始繁重起來,但是,班裡仍然不時有人開始偷偷議論哪個男生長得帥,或是哪個女生長得漂亮,又或者,今天你穿了什麼衣服,明天,她帶了什麼時髦玩意兒,教室裡整天唧唧喳喳地熱鬧非凡。總而言之,那種撲面而來的青春氣息,讓給我們上生物課的,孫子從小就被帶到相隔萬裡的國外去的老太太,每每看到我們都慈祥地,直瞇起眼滿足地笑。
  就在此時,我敏銳地感覺到,杜沙沙同學的青春期,也跟著開始萌動起來。不光是我,沒過一陣子,我們年級的同學們都清晰地認知到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初三五班的杜沙沙同學,因為相貌出眾,才藝超群,業已登上了覆蓋面遍及整個展陽中學的校花寶座,並且,杜同學以公認的校花之姿,同樣很快就引得校內外敢死隊斗士們前赴後繼地來競相送死,一時間,沙沙鮮花巧克力收到手軟,信多得看到麻木,出去游玩的邀約也接到不知凡幾。或者,太容易得到的情感都不容易被重視吧,沙沙同學在產生惶恐、不安、竊喜等復雜多變的感情之後,同時,在我拜她所賜叨她之光,吃了N多的巧克力,收到了N多轉贈的鮮花,第N次受邀作為特大級燈泡陪同出游等等等等之後,終於,杜同學在某一天,莊嚴宣布:從今天起,我,杜沙沙,決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閒雜人等,非請莫近。
  我還一度天真地以為杜沙沙同學真的,從此可能要轉性了。要知道,杜爸是我們市的人大主任,杜媽是一家大醫院的院長,夫婦倆仕途上都是一帆風順,家境優越,作為獨生女兒的沙沙同學更是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嬌縱異常,她唯一不上心的,就是學習。並且,她一早就放言,考不上國內大學的話,就出國鍍金去,因此,學習從來就是她豐富多彩生活的小小點綴。
  但是,既然外星飛碟都會時不時造訪地球,凡事,還是皆有可能吧。
  更何況,以我倆多年來的革命友誼,但凡她積極上進的任何決定,我歷來是無條件支持。要知道,沙沙可是從進幼兒園開始就成天跟在我後面東跑西跑的,一口一個汐汐姐長汐汐姐短的,小嘴跟她相貌一般甜美,並且,從小到大,一直到現在,也不知為什麼,我們歷來十分、非常、一貫之投契,幾近焦不離孟。
  其實,若真要追本溯源歸根究底,這一切的一切,皆因她在幼年時,老爸老媽仕途心正濃,壓根無暇管她,每次都是一個沒什麼戰斗力的老阿姨來接她,沙沙小時候長得漂亮,又有些害羞,經常被其他小孩知慕少艾地欺負,而我,從小就被大我八九歲的老哥熏陶得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為了她,跟那些臭小孩們打過好幾架,從此,這個重重的大包袱被迫扛上肩,就再也甩不掉了,一路被她纏著直到初中。
  猶記得當杜沙沙同學聲情並茂地向我發布此特大號外的時候,我正在宿捨裡心無旁騖地吃晚上加餐的方便面,聽到她的話,咳咳數聲,差點嗆到:“你,是說,你真的,要,好好學習?”我是--十萬個不相信。
  “真的!”杜沙沙同學語氣和神色都很堅定地,正視著我。
  “從此,你可以--不逛街不看電影不聽廣播不看小說不聊天?”我還是沒當回事,邊吃面邊調侃她。
  “可以!我做得到---”杜沙沙同學依然史無前例地,英勇無敵一往無前。
  我呆呆愣住。
  
  不出三天,根據我的冷眼旁觀加上杜沙沙自宣布那天起就違背誓言的每天深夜每每在我與周公約會開始的那一霎那滔滔不絕深情款款的自白中,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絕對是鐵板釘釘的事實:杜沙沙同學不是真的轉性了,而是暗戀上某人了,暗戀上了一個成績優異、秀外慧中、眼高於頂的高三男生,在純純戀慕之心的驅使下,為了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正在努力完成一個Mission Impossible。
  也正是從那時起,我從沙沙口中知道了就讀於Z市另外一所重點高中--揚風高中的兩個男生的名字:夏言,和秦子默。
  夏言自不必提,夏家和杜家是世交,夏言是杜沙沙口中四處留情的花花公子:“你不知道他那樣的男生,就知道仗著自己聰明點兒,家裡有點錢,從來不把女生當回事,有時候我上午看到他和下午看到他,身邊一起逛街的女生都不是同一個人,哼哼……”沙沙不屑地撇撇嘴,一臉的鄙夷。
  少女情懷總是詩,人人都想當被徐志摩一輩子銘刻在心的林徽因和振保心頭那顆永遠的朱砂痣,夏言那樣的不純情分子在沙沙心中,自然率先三振出局。
  真正讓沙沙卻上心頭的是秦子默,夏言的同學,兩個天之驕子中的另外一個。根據沙沙同學如潮水般層出不窮的形容詞,再加上我的小小歸納,那就是--如果說夏言是火,絢爛奪目,那麼秦子默就是冰,清冷晶澈,但永遠拒人於千裡之外,再加上籃球、足球、排球舉一反三,琴棋書畫樣樣皆通,溫文有禮,對人永遠保持距離又不失風度,是沙沙心中典型的,完美無缺的,獨一無二的白馬王子。
  記得我疑疑惑惑地問她:“你們見過嗎,怎麼--對他這麼熟?”而且,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種十全十美的人咧?偶不信,一千一萬個不信。
  杜沙沙笑得很是羞澀:“在夏言家見過兩次,路上還見過一次,其他是聽夏言說的呢。夏言一向眼光高,他說好的,就一定不會錯。”她眼裡放著星星點點的光,“他是來我們這借讀的哦,家在杭州,西湖,斷橋,多浪漫的地方啊。”
  眼看小妮子把自己想成了和許仙斷橋相會的白素貞,我暗罵夏言迎狼入室,涼涼地給沙沙同學潑冷水:“幻想總是超出現實的,杜沙沙同學。”作為標准的警察家庭的一員,從小到大聽到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案件多了去了,我的家教一向就是:越是表面絢爛奪目,就越是內在不堪一擊。一個高中生而已,用腳趾頭想想也不會有那麼出色吧。呃,當然,我們學校那頭獅子就是異數,但也早就被貼上了“非我族類”的標簽,想也不太令人羨慕。再加上對我言傳身教的在法院工作的哥哥,經常有事沒事跟我分析討論經濟、政治、生活等等等等各類案情,導致生為豆蔻年華少女的我,似乎從來就沒有這些浪漫的想象,好像倒也真的--不太正常。
  杜沙沙同學兀自沉浸在粉紅色夢幻裡頭,對我說的話恍若未聞。
  自此,雖然直到我們初中順利畢業,我都沒有有幸見過這兩位知名人物,但拜杜沙沙同學所賜,小到他們的生辰八字,大到喜好身高,我都滾瓜爛熟了然於胸,自然,也第一時間知道他們上了N市著名的全國重點大學,G大。
  
  高一那年,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當時的我,喜歡寫一些現在看來極其幼稚,酸得倒牙的小小豆腐塊,並且,閒來無事,還擔任著展陽高中文學社小小編輯之職,閒暇之余舞文弄墨,權當消遣,因此,在繁重的課業之余,愛逛書店。
  高一升高二那年暑假的某一個星期天,我沒事又晃到了離家不遠的一家小小書店,走進去,百無聊賴地看了一圈,正在到處亂看毫無收獲中,突然,眼前驀地一亮,找了N久,但一直久盼未得的一套《莎翁全集》顯現在眼前。呵呵呵,上帝啊,阿門,聖母瑪利亞啊,我愛你,我胡亂地祈禱著願望終於實現了,我積攢N久的零花錢終於可以壽終正寢了。感謝多愁善感的老媽,中和了我的一部分基因,我狂愛看書,什麼雜七雜八的都看,不求甚解,但求痛快,莎士比亞全集啊,啊啊啊,羅密歐和朱麗葉,李爾王,王子復仇記……等著我,我來了……
  我極其興奮,兩眼放光地朝那套書飛奔過去,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閒雜人等,但是,唉,用周星星的話來講,我猜到了開頭,但永遠也猜不到結尾……在我離那套書還有0.01公分的距離的時候,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只修長的手臂突然間就橫了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飛快地取走了那套書。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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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5-02, 08:31   #2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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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望值: 301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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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有些什麼
  是我所無能無力的
  不然日與夜怎麼
  交替得那樣快
  所有的時刻
  都已錯過憂傷
  蝕我心懷
  ........
  
  我愕然愕然再愕然,片刻之後,機械地,轉過眼去。
  一張無比冷靜的臉映入我的眼簾,年輕,完美,書卷氣,但是,沒有一點溫度,冷冰冰地,帶有些微挑釁地,瞥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如果不是那種略帶藐視的眼神,如果不是那審視一只蟑螂般的臨去秋波,我也許就會找個角落黯然神傷,慨歎命運之不公去了,但是……
  如果時光倒流,我寧願沒有但是,也就不會有後來……
  但是,當時年幼無知的我,顯然不知道什麼叫做盡人事,順天命,於是,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立刻就向那個人撲了過去:“喂,這本書是我先看到的!”
  懂不懂先來後到,女士優先啊!
  冰山先生轉過身來,依舊用那種凍得死人的眼神看著我,眼裡還是有些微的挑釁,慢吞吞開口:“可是,它,是我先拿到的。”說完,他揚揚手中的書,還刻意地瞥了一下我的腦袋,涼涼地,補上了一句:“而且,我覺得,它在我手裡,能發揮出更大的價值。”
  嘎?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老半天才回過神來,敢情--他在諷刺我腦容量小,愚笨沒文化?
  十六歲的幼小心靈何時受過此等奇恥大辱?!雖然我貌不驚人學藝不精,但好歹也是語文老師孟老夫子的最得意弟子啊!
  不可動氣不可動氣不可動氣,我強壓下憤怒,腦海中浮起老爸常說的,審犯人的時候,一定要迂回,轉折,破軍,九九十八灣後,再殺它個措手不及!
  關鍵是策略,除了策略,還是策略。
  畢竟,這麼多年來遇強則強生生不息的林氏家風,不能一朝沒落在我手裡。
  於是,我只是稍稍思忖之後,便定下心神,一下子湊到他面前。我的這個舉動,似乎讓他稍稍一愣,和躲閃了一下,但是,我沒空仔細去研究,我只是呵呵呵呵,假笑數聲:“那就是閣下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腦容量異於常人了?”我瞄了他出現些微變化的臉色一眼,又顯然是不懷好意地補上一句,“就是不曉得--是空心部分多呢,還是積水部分比較多啊?”
  湊近後才發現,這個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長得還真不錯。只可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本小姐我一向就最最瞧不起跟女生斗的男生。
  要知道,好男不跟女斗,可是傳唱了幾個世紀的千古佳話。
  他原本輕松的眼神瞬間清厲了起來,眼中光芒一瞬即逝。他看著我,表情中似是帶有幾分意外,還有一些我分辨不清的其他情緒,一掠而過。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靜靜地,沒有表情地,一直就那麼站著看我。
  我不以為意地稍稍挺胸,好死不死地再接再厲:“現在,恐怕是充血部分比較多了吧--”看著他的臉色再度出現某種細微的變化,我心裡極其痛快,哼哼,who怕who。就算書拿不到了,出口氣夠本。
  從來我都是恩怨分明,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最好別惹我!
  大概是兩尊神杵在面前,極其防礙財神爺造訪,坐在我們身後的老板娘開始不耐煩了,尖聲喝道:“到底誰要?!”
  “我。”他的聲音。
  “我!”我更高的聲音。
  而且,我從頭到尾一直在瞪著他,如果眼光能殺死人,他早就已經死無全屍了。
  但是,這個定力超人的冰山男似乎壓根就不屑於跟我過招,他只是冷冷地,又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逡巡了我一番,接著回頭,對著老板娘,口齒清晰無比冷靜地:“我買,加價50%。”說完,瀟灑掏出錢包,准備付錢。
  我瞠目。這個瘋子啊,錢多也不是這麼花吧!
  老板娘臉上頓時笑開一朵無比燦爛的菊花:“好好好,馬上就把書裝好,來來來,這邊付錢。”全然視我於無物。
  
  半晌之後,我頹然出書店的門,嗚嗚嗚,明明知道我窮光蛋一個,還要用錢來刺激我,老天不公!
  無意識地一回頭,冰山男居然就拎著書,緊緊跟在我後面,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還似乎欲言又止了一下,那種又跟看一只蟑螂一樣的眼神看著實在是很刺眼。我迅速別過頭去,沒關系,吐啊吐的就可以給他習慣一下。
  我決定,馬上、立刻就把身上的錢拿去吃掉,正轉念間,馬路對面傳來一聲高叫:“汐汐--”
  我閉著眼睛也知道是誰,自然是英勇無敵風擺楊柳美麗出眾意氣風發的沙沙小姐駕到了。我有氣無力地看著她飛快地穿越馬路,後面似乎還跟著一個大男生。
  當沙沙走到我面前,我正准備竇娥申冤的時候,咦咦咦,這個人居然繞過我,走到我身後的另一個人面前,太詭異了吧!
  更詭異的是,我聽到後方傳來沙沙溫柔有禮略帶害羞的聲音:“子默哥哥,好久不見了。”
  我大駭,天!冰山男?沙沙口中的秦子默?
  我轉眼一看,冰山男,哦不,秦子默,正掛著那種我看了無比刺眼的淺淺微笑:“你好,沙沙,好久不見。”
  沙沙像是察覺了什麼,有些疑惑地來回看著我們:“你們,認識?”
  我半眼也不看向那個叫秦子默的冰山男,斬釘截鐵地:“不認識。”也絕對、一定不想認識。
  秦子默只是漠然瞟了我一眼,又瞟了我一眼,不吭聲。
  
  跟在沙沙後面,剛剛走到我們面前的男生開了口:“子默,說買本書,怎麼等了這麼久,我怕你又迷路了,只好過來找你,路上剛巧碰到沙沙。”
  男生看上去很陽光,他對著我笑,露出一口整潔的白牙:“你好,想必就是沙沙常說的林汐了,我是夏言。”他又指指冰山男,“我同學,秦子默。”
  哦,我暗自偷笑,原來他就是沙沙常說的“會說會笑會放電的桃花男”啊!
  我先是跟沙沙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禮貌回應:“你好。”
  夏言笑了一下,並不介意沙沙跟我的小小動作:“子默,走吧。”他看看我,“今天我過生日,我叫上一些同學和朋友聚聚,你要沒什麼事的話,跟沙沙一塊來吧。”
  我忙搖頭:“不用不用,我還有事,謝謝。”
  沙沙飛快地沖到我身邊,很不給面子地:“你會有什麼事?不是早說好我們下午碰碰頭找個地方玩玩的嘛!”她使勁地捏了我一下,“一起去一起去,夏言家我熟得很。”說罷,還瞪了我一眼。
  夏言笑開了:“那就一起去吧,人多了才熱鬧。”
  一聽此言,沙沙更是不容分說地,一邊緊緊拽住我不放,一邊還忙裡偷閒瞄向那個冰山男。
  冰山男一徑在旁邊悠閒納涼,置身事外般一聲不吭。
  手裡還拎著那套極其刺眼的書。
  一個重色輕友,一個狷傲狂妄。
  我心裡憤憤。
  但再怎麼說,形勢比人強,片刻之後,我還是不情不願地跟著他們,上了輛出租車。
  
  夏言家果然很豪華,他老爸在J省開著一家規模頗大的公司,到處奔波,很少在家。平時,就夏言的爺爺奶奶,和老媽住著這三層別墅,客廳大得可以開大型舞會,高檔家具一應俱全,也就難怪夏大少爺過盡花叢而不沾一片綠葉了,眼界高嘛,呵呵。
  打從一進門開始,沙沙就拽著我暈頭轉向地到處亂竄,我看著那一堆一堆的人,心裡直發怵,夏言的人緣還真不是蓋的。客廳開著充足的冷氣,四周一圈布置成自助餐的樣子,中間空曠,零星放了幾圈沙發供人小憩,上吊有高高的水晶宮燈,白紗窗簾迎風飄揚,屋外的花園裡一片花海樹林,夕陽西下,無限美好。
  沙沙帶著我走到已經招呼過了好幾撥人的夏言面前:“夏大哥。”
  夏言忙指著我們對周圍的人群說:“這位是杜沙沙,我的小妹妹,這位是沙沙的閨中密友,林汐,這邊全是我同學。”他一一介紹下去。
  周圍傳來了一陣似有若無的笑聲,有數道眼光膠著在沙沙身上,美女嘛,總是第一眼就能吸引住人,很快沙沙就被包圍了。我松了一口氣,走到一邊,剛拿起一杯水准備喝,一張溫和的俊臉就閃入我眼簾:“你好,林汐。”
  我抬眼,不認識,但又似曾相識:“呃,請問……”
  溫和男一笑,居然有溫如春水的感覺:“唐少麒,夏言的同學。”
  我點點頭:“你好,”坦言道,“抱歉,剛才沒聽清。”
  驀然,我靈光一現,大驚:“你和唐少麟……”不會吧,多可怕的事!
  溫和男居然真的壞壞一笑:“我是少麟的哥哥,你和少麟一個班吧,聽少麟說起過你。”
  我有些尷尬,只好呵呵傻笑笑。
  好死不死地,居然碰到我們班那頭獅子的哥哥,還真是有夠倒霉!
  
  說起來,唐少麟同學算是我們學校唯一的,知名度能和校花杜沙沙齊名的風雲人物。我常常暗自哀歎,長得帥不是你的錯,長得帥又成績那麼好就是你不對了。唐少麟同學從初中起就年年勇奪全國級別的數學、物理、化學比賽一等獎,所以,一進高中就有傳言說,他鐵定以後是要保送清華北大的。
  而且,唐少麟同學絕對、極其、非常地不低調,當我們還天天騎著時速15-20km/h的小自行車一步一個腳印地鍛煉身體的時候,唐同學已經開上了拉風的機車,神出鬼沒地成天呼嘯來呼嘯去,鑒於他功課、運動一把罩的優秀歷史,老師們似乎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任由他去,要知道,每周一的全校升旗儀式還是要仰仗身材高大勻稱的唐同學大駕光臨的;還有,我們翹課罪不容誅,唐同學翹課就是因為課程太淺無法滿足他旺盛的求知欲;我們不允許拉幫結派,唐同學就可以口口聲聲被尊為老大,據說在校外也頗吃得開;我們不允許早戀,唐同學似有若無的戀情傳聞就可以足夠寫成一部源遠流長的編年史;最最最重要的是,唐同學脾氣很,十分,非常之暴躁,舉凡請教他問題或打掃啦,班級活動啦,只要不幸與他共事,一有懈怠之處,劈頭蓋臉的“蠢”,“豬頭”,“這個都不知道,你怎麼長大的?!”……總是不絕於耳。於是,初中同學三年,高中再加一年,我們都生活在唐同學的陰影之下,他於我們而言,是天才少年,更象一座不能靠近的瘟神,人人避之猶恐不及,就怕掃到台風尾。
  真要說起來,從初一同學開始到現在,我和沙沙盡管小心翼翼地從不敢去招惹他,但也勉強算跟他有過一次交集。
  那是念高一的時候,有一次,我和沙沙在午休時偷偷跑到教學樓樓頂,找到一個角落,大談班上的軼聞趣事,我們倆都是說話直來直去的主兒,盡情談笑,不亦樂乎。講著講著,都有點困了,各自輕輕打盹。
  突然,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響起來:“唐學長。”
  我們倆一驚,八卦本性暴露無遺,飛快從拐角的陰影處探出頭來一看,咦,什麼時候唐獅子也在?
  一個小小巧巧的女生,看上去很秀氣,有幾分怯怯地站在唐少麟面前,羞澀地遞過一個瓶子:“學長,我聽說過兩天是你生日,送給你。”我們瞪大眼,極其垂涎,要知道,那是當年很流行的幸運星哪,滿滿一瓶啊!
  唐獅子舒服地坐在一個高高的小平台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地:“你初幾的?”
  “初一。”小女生怯怯地說。
  唐獅子的聲音開始有點火藥味:“你才幾歲,學這些有的沒的,拿回去,要不我去找你們老師!”他語帶威脅地,又加一句,“好好回去學習,不要再犯傻,聽到沒?!”
  小女生都快要哭出來了,飛快轉身,落荒而逃。
  我和沙沙交換一下同情的眼光,怪不得,小女生,勇氣可嘉但但但,知己知彼,方才百戰不殆啊,你不知道自從唐獅子初二開始,就沒有女生敢主動接近他了嗎?唐獅子初一開始就聲名顯赫,光芒四射,再加上長相出眾,引得無數女生假借問題目之名接近他,搞得唐獅子不勝其煩,就此定下江湖規矩,要和他交朋友嗎?可以,當然可以,絕對可以,但前提是--至少拿一個和他一樣的獎項。拜托,這個年頭,知識經濟時代了,最缺最金貴最希罕的,就是人才啊。於是,他不費吹灰之力,成功打敗大片花癡女,還帶動了一大片學習的良好風潮,惹得輔導員們眉開眼笑。總而言之,除非他大少爺主動接近你,你不能靠近他就對了。
  我和沙沙正偷笑間,唐獅子轉而朝我們的方向轉過來:“出來!”
  我們倆戰戰兢兢地,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站了出來。
  唐獅子一躍跳下那個小平台,走到我們面前,面無表情地審視了我們一眼:“剛才,是、誰、說我是一頭象豬的獅子?”
  沙沙十分不講義氣地轉過臉去,我一咬牙,一閉眼:“是我。”死就死吧。
  半天,沒動靜。
  我有幾分奇怪地,重又睜開眼。
  唐獅子正瞇著眼,仔仔細細地打量我:“你,林汐,就是你這個整天無所事事寫一些沒營養又無聊的八股文的小女生?”
  “關你什麼事啊?”我十分冷靜地看向他,“那、是、我、的、愛、好--”
  你管得著啊?你家住太平洋的哦。
  管得寬。
  但是,畢竟是我先八卦他的,於心有愧,幾句冷言冷語,就忍忍吧。
  他有點意外。可能覺得我應該跳腳吧。
  緊接著,他冷冷地,使勁地,看了我一眼,聳聳肩,一言不發地,轉身瀟灑離去。
  “呼--”沙沙後知後覺地拍拍心口。
  我搭上她的肩,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走啦,不要為不相干的人犧牲腦細胞,很不值哎--”
  走在前面的,這兩年像抽面條一樣瘋長得高高大大的獅子似乎聽到了,他頓了一下,但沒什麼反應,繼續下樓去了。
  
  現如今,獅子的哥哥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但是--怎麼感覺一點都不像啊,獅兄溫和得象春水,獅弟就暴躁得象烈焰。
  獅子哥哥的一句話喚回了我的思緒:“少麟馬上也過來,你們同學可以聊聊。”
  “聊--”我一口水差點嗆著,今天八成老天和我不對盤,先是碰上冰山男,又即將遭遇獅子吼。我瞥向站在人群中仍然顯得那麼,呃,客觀地講還是滿卓爾不群的秦子默,他只是平靜地微笑著,一點都不復在書店跟我搶書時的冷傲和臭跩,沙沙倒是笑得真燦爛,讓我立刻就忘卻了煩惱,美女啊美女,就是賞心悅目!
  
  過了一會兒,眾人隨隨便便地吃了一點自助餐,然後,開始舉辦假面舞會,面具自然提前准備多多。大家一擁而上,各自去拿道具,早有人給沙沙准備了一個白雪公主的道具,沙沙也給我搶到了一個看上去有點奇怪的面具,面目猙獰,大概是巫婆之類的吧!我無可無不可地帶上,反正不會跳舞,當當偉大的壁花小姐吧。
  白雪公主快快樂樂進了舞池,和豬八戒跳起了舞,一首流傳N久的藍色多瑙河,好奇怪的搭配啊,呵呵。
  枯坐了一陣子,音樂也換了好幾首了,偶爾有人過來請我跳舞,一概被我婉拒。
  實在無聊至極,趁著月朦朧鳥朦朧氣氛也朦朧,我手裡拿了個盛滿飲料的杯子,端在手裡,開始四處亂溜達。
  一邊閒逛著,我一邊時刻注意著沙沙在哪兒。
  一會兒還要跟她一塊兒回去呢,可別把她弄丟了。
  要知道,她老媽對她的寶貝程度,直指王夫人對賈寶玉。
  我就好比她身邊的那個襲人,她的晝暖,我是一定要知的。
  但同時,不自覺地,我居然也不時偏過腦袋看向舞池,留意那個冰山男到哪裡去了,奇怪了,好像一直都沒看到呢!
  想到這兒,我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搖了搖頭,好冷。
  心不在焉地晃著,不知不覺中,轉到一個拐角處。
  突然間,前面冒出了一個黑影。
  我嚇了一大跳,手裡的杯子頓時向前傾了出去。
  滿杯可樂,在空中劃出一道深褐色的弧線後,嘩啦啦地,姿態優美地,有驚亦有險地,吻上了面前那件T恤。
  我被驚住了,忙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
  一抬頭,我的聲音硬生生頓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那個背後靈的冰山男。
  他的衣服上,印出了一大片濕痕。
  整個前襟,算是毀得差不多了。
  還好,衣服原本就是深色的,所以倒也不是很顯。
  只是,他的雙眸,正不動聲色地,深幽幽地盯住我。
  我心中一聲哀歎。
  天要亡我。
  明明搶了我的書,還欠我一個道歉,現在,反倒要我先跟他賠禮,真真叫我情何以堪。
  但是,我歷來恩怨分明。
  深吸一口氣,我十分誠懇地:“抱歉,呃,這個……”
  一開口才發現,底下的話很難繼續。
  讓他脫下衣服?現在是夏天,衣衫單薄,顯然不現實。
  但是,若是讓我賠他,對不起,我不會變戲法,沒有。
  於是,我有點苦惱地撓了撓頭,無計可施地看著對面那個仍然一聲不吭的人。
  他發覺到我的注視,挑了挑眉。
  我敢發誓,他的嘴角,又牽起了似笑非笑的,略帶嘲諷的弧度。
  我低下頭去,心底恨恨。
  時至今日,我總算領教到了什麼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正胡思亂想間,一個人影掠過我身畔,一個淡淡的聲音響了起來:“下次記住,地上沒有金元寶,不必費心盯著。”
  等到他已經拐過去不見人影了,我還愣愣地,站在原地。
  又過了老半天,我才反應過來。
  頓時,一陣怒火攻心。
  這個該死的冰山男,又在諷刺我!
  萍水相逢
  
  不要問我從那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
  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
  為了寬闊的草原
  流浪遠方流浪
  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那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為什麼流浪遠方
  為了我夢中的橄欖樹
  ……
  
  我閉上眼,聽著那首經典的《橄欖樹》,簡單的歌詞,雋永的意味,我喜歡。
  自打剛才那個霹靂事件後,我就一直乖乖地坐回到原來的位置,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惹禍上身。
  誰說人善天不欺?老天爺也總有打盹的時候。
  還是小心為妙。
  突然,眼前有黑影一晃,以為是沙沙,我條件反射般,閉著眼開口:“你不去跳舞,跑來找我干嘛?”
  半晌無言。
  咦,有蹊蹺。我拉下面具,睜開眼。
  赫然是唐少麟同學。
  仿佛我是頭怪物一般,一臉地,十分地,非常地,不贊同地看著我。
  我奇怪:“你……”
  他居然老實不客氣地,在我身旁坐了下來:“我哥打電話說你來了。”
  咦,我跟這個人很熟嗎,怎麼自說自話的,一副怪頭怪腦的樣子?
  我不露痕跡地,悄悄挪開了身體:“呃,那個,我去找沙沙。”
  他伸出手來,一把抓住我,我驚住,現在到底是怎樣啊?
  “對不起。”他很快地,松開了手。我更是一驚,天哪,唐少麟啊,那頭獅子啊,居然--在向我道歉,莫非天要下紅雨了嗎?!
  果然不出五秒鍾,獅子的利牙又長出來了,他一張線條分明的俊臉向我怒目而視:“你,一個高中生,沒事跑到這種場合來干嘛?!”
  我無辜:“陪沙沙啊。她認識夏言,我是被她拉來的。”我看了他一眼,咕噥了一句,“你不也是高中生?”還吃喝玩樂什麼都會呢!
  “我不一樣。”天才果然是天才,講的話完全聽不懂。
  “下學期開學的物理測驗准備了嗎?”他突然間轉移了話題。
  “我一向沒物理天分,順天意吧。”我說的是實話。
  他一雙好看的眼盯住我,我的心居然不爭氣地跳了一下,隨即斂眉,眼觀鼻,鼻觀心,想想那些女生的悲慘下場,一定要想,一定要想,一定要想啊--
  這個人,沒事眼瞪那麼大干嘛!
  “有什麼不懂的,可以隨時來問我。”他淡淡地說。
  “哦。”我完全是下意識傻乎乎地回答。
  一支新舞曲響起,他向我伸出手:“請你跳支舞。”
  我很干脆地,向他搖了搖頭:“不會。”
  我是天生的舞盲。
  他居然表現出一副很高興的樣子:“沒關系。”
  老天,現在的氣氛是越來越詭異了,一向張牙舞爪的唐少麟同學居然罕見地抱著臂膀坐在我身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我聊著天。他是悠閒自得,我卻如芒刺在背,從頭到尾,腦子都有點混亂。那個冰山男說得一點都沒錯,果然,我的腦容量有些不夠!
  我下意識地,向四周看了看,一轉眼,就看到那個冰山男跟夏言一起,站在離我們不遠處的房間一隅,正在交談著什麼。
  我略略松了口氣,因為他的身上,已經換了件淺色的衣服。
  看上去很是瀟灑隨意。
  突然間,冰山男的眼睛,無巧不巧地,也瞥向我們的這個方向,但他的眼神,僅僅是無意識般在我和唐少麟身上輕輕滑過片刻,接著,便又轉過頭去,繼續跟夏言說著什麼。
  我繼續左轉右看,此時的舞池裡正在放著一曲歡快的舞曲,氣氛格外熱烈,沙沙還在快快樂樂地跳著舞,我看了一會兒之後,便收回目光。
  一轉眼,就看到唐少麟正在安安靜靜地,注視著我,他的表情,在或明或暗閃爍的燈光下,有些模糊,還有些陌生,一時間,我突然感覺有點緊張。
  在緊張的時候,我總會沒話找話講:“你哥哥跟你……不太像哎。”醞釀了老半天,總算找到了一點和天才同學的感覺。
  唐少麟緊緊盯著我:“他--沒說什麼吧?”奇怪,他怎麼似乎也有點緊張的樣子?
  “沒有啊。”我搜腸刮肚地想了又想,想了半天,好像--是沒有吧。
  “我還以為……”他微微松了口氣,如釋重負。
  我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咦,這個人又開始講外國話了嗎?
  
  又過了老半天,沙沙這只花蝴蝶總算是飛回來了,她看到我居然和唐天才在聊天,驚得下巴幾乎掉地。
  “嗨,沙沙。”唐少麟很隨意地打了個招呼。
  沙沙反應很快,旋即就展開迷死人不償命的笑臉:“嗨,唐少麟,我剛有認識你哥哥哦,聽說他、子默哥、夏言哥是G大法學院有名的‘三劍客’呢。”總算她機靈,拼命暖場。
  “大概是吧。”唐少麟以其一貫的隨意口吻說道。
  “沙沙,我們回去吧。”我只想早點睡覺,再加上身邊坐著的這個人,還真是有點讓人如坐針氈,於是,我拽住沙沙,低聲地,“我家有門禁,十點半。”
  旁邊傳來一聲低低的笑。這個人,沒事耳朵伸那麼長干嘛?我憤憤。
  沙沙有點為難地看著我:“我爸媽和夏伯父伯母有事在外面談事情,完了來接我,讓我等他們的,要不你等一下嘛,待會兒跟我們一起走。”
  我極力推辭:“不行不行,你知道我老爸一張包公臉,我怕。”
  旁邊插進來一個聲音:“我送你回去。”是唐同學。
  我嚇了一跳,更極力推辭:“不用不用,我叫一輛出租車就行了。”
  唐同學壓根就不容我分說,只是向沙沙點了點頭:“先走一步。”一把拽上我就走。
  
  就那麼被唐少麟用力地拽著,我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越跳得興起的人們,這邊廂小白兔和佐羅翩然起舞,美少女戰士和機器貓深情款款,咦,那邊廂又有米老鼠和黑貓警長在低聲細語,他們不是天敵?呵呵,多麼多麼詭異的搭配。
  我倆走到門口,在門前長廊拐角處,坐著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
  赫然是那“三劍客”。
  獅子的哥哥率先發現我們,對我們揚聲叫道:“少麟,你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會了。”獅子回答道,示意我一起過去。
  我無奈,跟著唐少麟後面,硬著頭皮走過去,朝他們笑笑:“夏大哥,唐大哥,呃,秦大哥好。”
  講到後面,明顯音調降低,不但有點不甘不願,還有些吞吞吐吐。
  在他手上,一天連吃兩次癟,你說我心裡能舒服嗎?!
  唐少麒彷若未察,大大方方地說:“子默,這是我弟弟,你還沒見過吧,這是他的同學,林汐,少麟口中的才女。”他再一次,壞壞地沖我笑笑,我汗顏,額頭頓時現出一滴冷汗。
  冰山只是惜言如金地點了點頭,而且,仿佛第一次見我般,眼神居然似乎有些銳利地,徑直在我和獅子臉上來回反復探尋著什麼,還盯了我好幾眼。
  “林汐要回去,我送她。”獅子在兄長們面前依然一副酷酷的模樣。
  沙沙說得沒錯,夏言沒事就愛亂開玩笑,只見他對著唐少麟擠擠眼,有些曖昧地:“是同學還是小女朋友啊?”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我失色,這個桃花男,能不能想點別的啊?玩笑也不能亂開吧?我還是純純少女勒,剛忍不住想出言反駁,獅子的哥哥自動跳出來解圍,只見他先是笑著朝夏言搖搖頭,然後,對著唐少麟說:“好了好了,少麟,送你同學先回去吧。”接著,他又轉向我,出言仿佛安撫我一般,“少麟是脾氣壞了些,但相處長了你會發現,他人很好。”
  怎麼我有一種被托孤的感覺?!
  “唐、少、麒、……”旁邊有磨牙的聲音,我偷眼看去,獅子臉上似乎浮現出了一層紅暈,咦,我沒看錯吧,剛想擦擦眼看仔細點,就聽到有點生硬的一聲:“走了。”
  獅子徑直一人大踏步向前走。
  我忙對眾人陪個笑臉:“那我們先走了。再見--”
  然後,忙忙地追了上去。真是的,沒事走那麼快干嘛,等我一下會死啊!
  在我的身後,依稀傳來數道笑聲。
  
  那天,一直到把我送回家,獅子都一聲不吭,放我下他那輛拉風得要死,也把我嚇得要死的機車後,他一言不發地,徑自陰沉著臉呼嘯而去。
  看著他飛馳而去的背影,我搖搖頭,真是個奇怪的動物。
  青春期的男孩,別扭得很!
  
  高二開始了,繁重的學習壓得我和沙沙喘不過氣來,一心一意想考上G大的沙沙也拼上小命了,唉,暗戀的力量真是偉大。我更是被父母整天碎碎念叨得心煩,要和沙沙一樣考上著名的G大,我不死也得掉層皮。
  閒來無事的時候,我還是會時不時從沙沙口中得知一些有關夏言和那個叫秦子默的冰山男的消息,譬如,他們又參加了什麼校際辯論賽了,拿了什麼什麼名次了,那會兒,九三國際大專辯論會的影響力依然很是深遠,因此,沙沙每每說起來,都是一臉的欽佩和向往。又譬如,據說那個多才多藝的冰山男於某年某月某日在系裡開書畫展了,沙沙通常也會驕傲得不行。再譬如,冰山男什麼什麼時候又到夏言家來玩了,但是,在沙沙因為種種原因,和他慳緣一面之時,她多半也會有些懊惱地告訴我,以求得我精神和物質上的雙重支持。
  說起來也怪,曾經有一次,當我和沙沙下了公共汽車,揮揮手互相道別,各自回家的時候,我走了一段路,不經意間向後一瞥,突然看到斜後方拐角處有一個人影,真的真的很像那個冰山男秦子默,但是,當我有些疑疑惑惑地,再次轉過頭去的時候,那個人影已經完全杳無蹤跡,我不死心地再仔細看看,還是沒有。
  我想了又想,終於確信,一定是沙沙最近在我面前念叨他念叨得太多,以至於我都有些杯弓蛇影得提前出現了老花症狀。為防止杜沙沙同學沒完沒了地,刨根究底地追著我問種種細節,我也就謹慎且知趣地,從未提起。
  總而言之,只是過了一小段時間之後,在學習的層層重壓下,和那個冰山男之間的小小恩怨,已經被我遠遠地拋到了腦後。所謂的萍水相逢,大概也就是如此吧,我覺得我們以後已經無緣再見了,不過,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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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5-02, 08:31   #3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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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看兩厭,還不如不見。
  年少輕愁
  年少不知愁滋味
  為賦新詞強說愁
  ........
  
  獅子有一陣好久沒來上課了,據說是北京參加全國奧林匹克物理選拔賽去了,虧他整天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真是木有天理。
  
  我們要分文理科了,學文還是學理,這是一個問題,大大的問題。
  我百無聊賴地玩著手中的鋼筆,歎了口氣。老夫子,我們的語文老師已經對我連續轟炸了三天了,希望我選文科,認為我有天賦。天賦?天曉得是誰賦。老爸老媽也在逼我選擇,我們甚至還大吵了一架。他們認為展陽高中的文科是弱項,保險系數不大,而我理科雖不突出,但較為平均。連班主任也在這樣說,她也認為理科保險。我自己咧,是喜歡文學,但又自覺沒有足夠的天才和想像力,文科於我而言,有點像水中月,美好但不實際,但是,當理科與功利的升學聯系起來,我又心有不甘。
  物理老師滔滔不絕地講著紅表棒黑表棒什麼的,稍有不慎走口講成“紅寶寶”、“黑寶寶”,我不禁微笑,呵呵,老師的口誤永遠是學生的福利。
  
  下了課,看其他同學在打打鬧鬧,我就是提不起興趣,明天就要交表了,我選什麼?
  “哎,選什麼?”班長,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湊過來。
  “與你何干?”我白他一眼,這個胖男生,同窗都快五年了,愛打聽的老毛病總是不見改。
  “嘿嘿嘿……”他不好意思撓撓頭,撇開這個小毛病,他其實還是一個老實男。
  “你咧?”近墨者黑,我也有幾分好奇。
  老實男爸媽是上海下放知青,政策允許子女回城,他以後應該會努力去考上海的學校吧。
  果然,他推推眼鏡:“我選理科,以後考交大啊。”
  真是孝順的孩子啊,我有些嫉妒,又有些羨慕地看著他單純的臉。
  至少,他有自己明確的目標。
  
  放了學,沙沙去參加校際歌唱比賽去了,她在文體活動方面永遠是展陽高中的驕傲。我一個人懨懨地走在回家路上。
  路過一家書店,不顧班主任跳腳般“分秒必爭”的喝令,我壓下罪惡感決定進去逛上一圈。等到我出來時,不知何時,天已降下瓢潑大雨。我無比淒涼地站在屋簷下,我暗自想,落水狗也不過如此吧。
  眼看一時半會兒天公是不會止淚的了,我郁悶ing,正想踱進去不顧老板臉色繼續蹭書看,一聲尖利的剎車聲響起,一輛轎車停在我面前,我瞪大眼,看著車窗緩緩搖下,露出唐獅子不太好看的臉色:“上車。”
  我茫然,是在跟我說話嗎?
  “上車!”獅子頭頂似乎開始冒火。
  我如夢初醒,戰戰兢兢上了車。
  車裡很溫暖,但某人臉色猶如冰塊,而且,是萬年寒冰。
  “你白癡啊,出門不會看看天氣預報?!要不是我路過,你要等雨停等到什麼時候啊?!”獅子咆哮。
  我愣了愣,也不禁怒火沖天:“我愛淋我的雨,關你什麼事?我跟你很熟嗎,唐、少、麟、同、學?”我一字一頓。
  “呃……”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坐不住了,回頭看了我一眼,居然沖我友善地笑笑,我這才意識到車裡還有第三個人,完了,我的原本就不夠光輝的形象,這下一定是DOWN到谷底了。
  開車的大叔看上去十分和藹:“你就是林汐吧,我是少麟的姑父,你好啊。”
  “叔叔好。”我只好垂頭喪氣地說。
  大叔好言好語地:“少麟特意彎到學校去看了一看呢,果然你走這條路……”
  “姑父!”獅子截住他的話。
  我茫然。
  “少麟今天剛參加完比賽回來啊,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到校了,”大叔開心地笑,“所以先回學校看看。”
  “哦,”應該只是巧遇吧,“那你比賽怎樣啊?”我努力表現同學愛。
  只可惜,換到的是不屑的一聲冷哼。
  大叔好心解圍:“應該不錯吧。少麟一向是天才哦。”
  有這樣善解人意又會說話的親戚真好,可惜俺家人丁不旺。我胡亂想,不知不覺車停了。
  “下車。”獅子依舊言簡意賅。
  我看了看,不是我家啊,“我家還沒到啊。”
  他忍耐地站在雨裡,挑挑眉:“你這次模考考了幾名?”
  這人沒事怎麼就喜歡戳別人的痛腳,我心虛地看著他,“干……干……干什麼?”
  “不干什麼。”他兩手抱在胸前,“白癡啊你,不懂你就不會問人啊?!從今天起,我,是你的家教,幫你復習功課。”
  “什……什麼?”我大叫,賴著不肯下車,我還想活得時間長點咧。
  “你沒得選擇,下車!”他大力開門,把我拽了出來。
  
  我們進的是一家茶吧,但我沒心情品茶,死死盯著面前的仇人,意圖用眼光直接砍死他。
  獅子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你不是要考大名鼎鼎的G大嗎,就憑你現在的成績?”
  我怒目以對,你是永遠別指望一個天才懂得尊重人的。
  “選理科吧。”他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
  我大力拍桌子,“唐少麟,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今天不是愚人節,你要玩什麼把戲就明說,就是因為在天台我得罪過你一次,你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選什麼科是我的自由,要你管我!”說到後來,我眼一紅,止不住有些嗚咽,“我爸媽逼我,老夫子逼我,班主任逼我,連你……你們就不讓我自己好好想想……”
  他似憐憫地看著我,就一直一直那麼看著。他的眼神裡,似乎還有別的,但是我無暇分辨。
  “你向你自己負責就夠了,管其他人干嘛?!林汐同學,我問你,你想清楚沒有,你有足夠的天賦、理想和熱忱去學文科嗎?你敢說,你願意把你的愛好當成一項職業嗎?”
  我愣愣地看著他,咦,這頭獅子說的,怎麼跟我想得一模一樣?
  也許,我只是抗拒被人安排的滋味。
  
  我還是讀了理科,我還是每天在和數理化作斗爭,我還是每到周末就乖乖地到那座茶吧去聽唐獅子講小灶,盡管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一面對我冷嘲熱諷,跳腳抓狂,有時候氣起來恨不能把我一把扔到窗外,讓我從此消失在這個地球上,一面仍然很盡心盡力地,不厭其煩地為我輔導,時不時還拋出一份兩份葵花寶典。
  不久我就知道了,原來那座茶吧是唐獅子的姑媽開的,原木色的裝修,典雅的布置,和悠揚的音樂。宛如人間天堂,當然,還有身處地獄中的我。在新加坡念書的表妹也寫信來說苦苦苦,做不完的習題看不完的書,那麼,全世界的高中生豈不都是一樣?這樣,至少我心理可以平衡一點。
  唐姑媽和我很熟了,她很喜歡我,並不介意我經常來蹭坐,因為後來我發展到經常過去溫書了,喜歡她眉宇間的溫潤和那兒的優雅氣氛。
  一天,我又坐在那兒,在一個小隔座裡看著我的化學書,氫氮氧,元素周期表……我不禁伸了個懶腰。
  唐姑媽走過來:“小汐。”她和我已經很熟稔。
  “阿姨好。”我連忙往裡坐了坐。
  “書看得如何?”
  “還好吧。”我意興闌珊。
  她揉揉我的頭發,“你總讓我想起了少麒的一個同學,他以前也經常來看書,也經常是郁郁不樂的樣子。”
  我直覺地出口:“秦子默?”
  她詫異,“是啊,你們熟悉?”
  我搖搖頭,直覺而已。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個叫秦子默的冰山男身上,我一種我十分熟悉的感覺。
  也不知為什麼,我仿佛很了解那種感覺一樣。
  “那個孩子,單身一人,一直很沉默,可能……”阿姨欲言又止,半晌,又輕快地說,“但他和少麒在G大讀書,現在挺好,少麟也不錯,你要加油嘍。”她輕輕一笑,“看在少麟那麼賣力為你補習的份上。”
  我笑,有氣無力地:“阿姨,你就別再取笑我了。唐獅子的天分,我就是追他100年也追不上。一開始,我可能是誤會了他,現在發現,他倒還滿樂於助人的。”
  畢竟,是很少有人願意花那麼多時間來給一個還曾經在言語上得罪過他的路人甲補習功課的。
  嘴上不說,打從心底,我一直十分感激唐少麟同學。我曾經暗下決心,如果考上比較理想的大學,要好好謝他。
  雖然,他不見得稀罕。他對我,一向是恨鐵不成鋼,基本上從無好氣。
  “獅子?”唐姑媽啞然失笑,又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還滿像的。”
  背後有人重重咳嗽。
  我一驚,回過頭去,赫然是唐少麒兄弟倆和--秦子默,秦子默看著我,眼神很奇怪,很陌生。
  看到他們,特別是看到秦子默,我的眼睛一定瞪得很大,因為獅子惡狠狠看了我一眼。
  唐少麒親熱地攀上姑媽的肩,大力在她臉上吻了一下:“姑姑,想沒想我啊?”我一陣寒戰,雞皮疙瘩起立跳舞,呵呵,惡心地咧。
  姑媽驚喜:“又不是星期六,你怎麼回來啦?”她朝著後面的秦子默打招呼,“子默,好久沒看到你啦。”
  秦子默只是看了我一眼,沒打招呼,然後,居然好溫柔地對著姑媽說:“這周學校搞活動放假,我們也想姑媽了,回來看看您。”他遞上一個袋子,“給您買了一條絲巾。”
  姑媽難得地臉紅了:“你這孩子,來就來了嘛,帶什麼東西。”
  秦子默一笑,居然……有酒窩……“應該的,那時候那麼麻煩姑媽。”這個雙面人啊。我情不自禁研判地盯著他。嗯,和唐獅子一樣具有研究價值。我早就想過了,等到以後考上大學,有時間的話,就以唐獅子為體裁寫一本小說,好好剖析剖析這個……人性的多面性,呵呵,這不,眼前又多了一位。
  姑媽看著唐氏兄弟,取笑道:“聽到沒有,你們倆從來沒對姑媽說過這麼窩心的話,真不曉得誰是我的親侄子。”
  獅子撇撇嘴,一言不發,轉身看向我。
  我很知趣,努力堆上笑:“恭喜恭喜,載譽歸來,呵呵。”
  在我們學校,是個人都知道獅子前一段時間出國參加比賽拿了金牌,在學校裡引起好大轟動,好像電視台都來采訪他了,只不過他風頭太勁,加上參加活動太多,我已經有好長時間沒見到他了。這段時間以來我都是在自我奮斗,不過以後可能都會如此吧,因為據小道消息說,他很快就要保送了,可以不用到校,有專門老師單獨授課,給他開小灶。
  我早就說過,他非我族類。
  唰----迎風飛來一道暗器。
  “我總結的題目,看看。”獅子酷酷地說。
  我眉開眼笑地接下,唔,又可以K沙沙幾頓飯了。每次獅子總能准確預測到老師段考重點,我和沙沙獲益匪淺,成績穩中有升,呵呵。
  一抬眼,大家沖我笑,只是,秦子默的笑十分冷淡,還似乎別有深意地盯我看了好幾眼。我心裡扮了個鬼臉,還在記仇啊,畢竟我才是被搶書的人咧,小氣鬼,喝涼水。
  姑媽拍拍手:“難得一起吃頓飯吧。我去買菜。”
  幾乎是立刻,獅子就出言拒絕:“姑媽,我有事。”話音剛落,手機鈴響,吼吼吼,搖滾樂啊,有個性。我離他比較近,清楚聽得手機裡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在說:“少麟,快點,我們都在等你慶祝呢。”
  獅子簡單答一句:“就來。”我沖他伸伸舌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怕他了。呵呵,佳人有約啊,這個重色輕友的家伙。
  他狠狠白我一眼,跟姑媽說:“你們吃,我跟朋友聚會,先走。”呼嘯而去。
  
  這頓飛來之飯吃得還算比較愉快的,香菇燉雞,東坡肉,鮮筍老鵝,蝦仁漲蛋,清炒荷蘭豆……豐盛的一桌啊。我從來不會節食,加上從來不知道應該怎麼作淑女狀,一面大口吃菜,一面毫不吝嗇地大肆褒獎:“好吃,好吃。姑媽,你做的菜一流,比我媽做的好吃多了。”親愛的老媽,別生我的氣啊,為了基本民生,口腹之欲,我只不過小小地誇張了一下,呵呵。
  姑媽滿足地咪咪笑,姑父,這個愛開玩笑的家伙,還是大學教師呢,沖我一樂:“給我們作干女兒啊,保你天天吃到。”他歪歪頭,“要不,過幾年,做我們的侄----媳婦也馬馬虎虎啦。”
  咳咳咳咳----我差點嗆到,頭上似有一只烏鴉飛過,三道尷尬的黑線,外加一滴冷汗浮現額頭。拼命拍著胸脯,我大喝了一口水。
  眼看著這兩個加起來足有八十歲的人朝我嘿嘿直樂,仿佛捉弄我是多麼有趣的事,我恨恨,轉眼看去,唐少麒笑得詭異,秦子默,則笑得風清雲淡,事不關己。
  但是,這點小CASE怎麼會難得倒我呢,明白膝下無子的唐姑父姑媽心裡其實滿疼我的,再加上,霍霍霍,我的饞蟲,……於是,我大大方方走過去,抱著唐姑媽大叫一聲:“干媽!”又對唐姑父大吼:“干爸!”嘿嘿,震震他的耳朵。
  唐姑媽居然很感動,溫柔地摸摸我的頭:“丫頭。”眼裡隱隱有淚光。
  
  就這樣,我輕易地拐到了兩個疼我的長輩,直到多年後,他們對我的關心和愛護還是一如既往。
  只是,我心裡一直一直隱隱有內疚。
  
  快吃完飯時,唐少麒接了個兩個電話,第二個電話講完後神色有些怪異。
  秦子默很了解地說:“木蘭的奪命連環CALL又到了?”
  唐少麒一副很頭痛的樣子:“大小姐又心血來潮,讓我馬上滾過去。”歎了口氣。
  傻子才看不出他眼裡的笑意。
  “可是,少麟讓我送林汐回家。”他看著我,若有所思。
  “不用-----”我推辭的話還沒講完。反正不遠,再說,我學了四年多的跆拳道可不是蓋的。
  “我送吧。”依舊是很淡的口氣。
  我愕住,下意識地,我的嘴巴張得應該能塞下一顆蛋,超大SIZE的。
  
  夜色很美好。
  但是,我的心情一點都不好,因為前面的身影。
  我使勁地瞪,使勁地瞪,但是就在不遠處,前面的人依然不緊不慢邁著長腿在走。
  見鬼咧,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穿衣服,我摸摸鼻子,不甘不願地承認,這麼有型。深灰的襯衫,深色的長褲,很大眾化的打扮啊,可是在他身上,硬是有一種玉樹臨風挺拔頎長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來,我一時不防,眼看要撞上去了,一支修長的手臂橫過來,我條件反射,一掌揮出去,另一掌接著斜斜劈出,標准的女子防身術第三十七招。
  眼看堪堪就要沾到他的襯衫,突然間,我反應過來,連忙硬生生停住,一抬眼,收到一道有點不可思議又有點啼笑皆非的眼神。
  那個眼神,似乎還帶有別的什麼。
  我極其尷尬,摸摸鼻子,上瞄瞄,下看看,就是不敢看他。
  “紅燈。”哦,好像是解釋為什麼會停下來。
  我有點窘,往前一看,是到了一個路口,剛想說謝謝。
  然後,他帶有一些諷刺地開口:“你一向都是這麼魯莽不看人的嗎?”好像弦外還有音。
  他一定是又想起了那天我在書店的張牙舞爪。
  我慚愧,我只能無言。的的確確,我一向如此,這就是我的本色。
  不知為什麼,在這個冰山男面前,我一貫的伶牙俐齒有點蛻化。
  接著:“你走路就不能快一點嗎?”依然是那副清冷的口吻。
  自大的沙文豬,還是那麼不懂得尊重女性。
  於是,我興起惡作劇之念,大大咧咧地:”實在對不起,我天生腿短,沒有辦法。”
  也是實話,沙沙都已經長到一六六了,我還在一五九上徘徊徘徊再徘徊,就是沖不進一六零的大本營。
  但是,在這個冰山男面前,沒必要表示出哪怕一絲絲遺憾。
  對他示弱,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他瞄了瞄我,不置可否地,繼續往前走,只不過,他漸漸放慢了腳步,和我並行。
  看著路燈下兩條長長的身影,時近時遠,靠在一起又分開,和空氣中漂浮的夜晚的氣息,我居然有點緊張,奇怪,以前和其他男生在一起走走路、開開玩笑,哪怕是打打鬧鬧的時候我都從來沒緊張過,我一向和那些男孩子處得渾然忘卻性別之差,猶如哥們兒,但是現在,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座冰山給我很大很大的壓迫感咧?
  還有一絲絲的,從未有過的不自在。
  “最近功課還緊嗎?聽說你數理化一直不太好,”突然,秦子默淡淡地開口,“還聽說,少麟現在在給你補課?”
  “問我?”突如其來,天外飛仙般的這一句看似平淡但似乎又有些友好的話,我的大腦有點短路。
  “不然呢?”他看著我的眼睛充滿嘲謔。
  “呃,算是吧。他給我補習,然後,我和沙沙都在沾他的光。”我老老實實地答,情況也的確如此。
  誰叫我逞能,要報理科呢。
  他的眼神似在我臉上仔仔細細地搜尋什麼,半晌,“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的後半截話湮沒在一聲輕歎中。
  話還未說完,但是,他只是繼續往前走,不再開口。
  嘎?我瞪大眼,這個冰山男,到底在打什麼禪機啊?我完全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他略帶嘲諷地一笑:“我倒是看不出你的腦積水比我還要多。”說完,嘴角微微上揚。
  他是在跟我開玩笑?我半天才反應過來,因為他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
  第一次,覺得,這個冰山男,似乎也不那麼討厭了。
  因為,他的那抹笑,真的,很……好看,而且,第一次地,不帶有嘲諷,只是很純粹的,帶有些微調侃的微笑。
  一段好長時間的寂然。
  我默默數著自己的腳步,卻一直沒有辦法忽略身邊的那雙腳。
  
  半天,那雙腳停了下來。
  他烏黑順滑的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在光潔的額前飛舞,清亮的眼眸看不出什麼表情,靜靜看著我,一直就那麼看著我。
  我生平第一次,有些慌亂,我低下頭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從我頭頂上方傳來:“林汐,想知道我為什麼會跟你搶那套書嗎?”
  我莫名地心跳,會是為什麼咧?
  他的聲音從我頭上方傳來:“等你考上G大,我再告訴你。”他又看看我的腦袋,仍舊是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不過,還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麼一天。”
  我還沒來得及反唇相譏,“你家到了。”說完,他轉身,大踏步而去。
  我先是還為原先他的話而氣憤,接著,一項認知回到我漸漸清醒的腦海:
  他--怎--麼--會--知--道--我--家--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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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5-02, 08:3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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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驀然回首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
  
  等我和夏言到達包廂的時候,沙沙已然在座。
  好久沒見,我們先來了個大大的HUG,千言萬語,盡在一抱中。
  沙沙仍然是典型的美女,萬裡挑一。精致的妝容,俏麗的及肩短發,女主播典型的形象,淺紫的羊絨衫,深紫的及膝裙,小巧的長靴。渾身上下無懈可擊。
  我剛落座,她就仔仔細細審視我:“汐汐,好久不見,怎麼變國寶了?”
  我無可奈何地笑:“你這個大忙人撥冗見我,我實在太太太高興了,以致失眠。”
  夏言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又對沙沙笑:“最近報上你的八卦不少啊,‘高官子弟競相追求,美女主播不為所動’,嘖嘖嘖,現在的標題,要多聳人聽聞就多聳人聽聞.........”
  沙沙撇撇嘴:“彼此彼此,你的紅粉兵團也滿夠秤的。”又對我大驚小怪地說,“你怎麼敢坐他的車啊,他是緋聞發動機,給那些八卦記者看到,搞不好明天你就上報了呢。”
  這兩人損來損去的,還像以前一樣,完全不給對方面子。
  我微笑。
  沙沙給我一個很大的袋子:“上次去紐約,給你帶的。”
  我也不客氣,“謝了。”接過一看,套裙,鞋和化妝品,一望而知全是名牌。
  鞋跟足有十公分。
  我苦笑,“沙沙,你是在提醒我需要增高嗎?”這麼年過去了,我只是勉強進了一公分,跟一七零的沙沙比,明顯短了一截。
  沙沙瞪我:“好心沒好報,就算是天天對著學生,也要打扮得美美的,有利於提高你的美譽度。光做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有什麼用,外在形象也很重要。”她一雙眼象X光似的,“看你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還沒有送死鬼上門嗎?”
  咳咳咳,我嘴裡喝的飲料快要噴出,這個杜沙沙,在人前風情萬種,永遠是一副淑女狀,殊不知在我面前,如假包換的語不驚人誓不休。
  夏言出言抗議:“噯噯噯,兩位美女,置我這個帥哥於何地啊?”
  
  邊吃邊聊,這頓飯吃得很愉快。和沙沙也好久沒見面了,聽聽她和夏言的近況和趣事,我安心作一個聽眾,間或插兩句嘴。
  突然,夏言插了一句:“上次少麒回國探親,說少麟要從美國回來了。”
  “是嗎?”我的心波動了一下。六年過去了吧,好快。
  “他已經提前博士畢業了。算算這小子,本科跳級,碩博連讀,還提前一年半,真是奇才。”夏言嘖嘖有聲,“聽少麒說國內好幾所大學要高薪延聘他,他還沒決定,不過清華北大的可能性很大。”
  “哦。”我眼前浮現一雙眼睛,和那曾經熟悉的,關切的,堅定的眼神。我抬起頭,笑笑:“那很好啊。”六年不見,只是偶爾會在MSN上聊聊天,他,應該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吧。
  
  在上餐後甜點時,沙沙去洗手間補妝,夏言看向我,一反常態地吞吞吐吐:“你知道嗎,有個人,上個月,已經回國了.........”
  我的心砰砰直跳,有個人......已經回國了......是........他嗎?
  但是,我眼前又浮現出那雙決絕的、無情的眼睛。
  “林汐,你太殘忍!”
  “林汐,我還是一直錯看了你!”
  “林汐,如果認識你是個噩夢,那麼,現在的我,無比清醒。”
  “林汐,我,發誓,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你,永遠!”
  ...........
  都過去了,不是嗎?
  我平淡地說:“你是要告訴我,是秦子默嗎?”
  夏言有些驚訝,“是的,是子默。”他頓了頓,“他現在是加拿大駐J省P.Jesen律師事務所的負責人,我上個月見過他。”他又頓了頓,仿佛很難啟齒一般,“子默,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我挑挑眉,是嗎?那又與我何干?六年來,我的心,早就痛過幾千幾萬次了,反反覆覆,痛徹心扉,我歎口氣,不是沒想過,該來的終究會來。終於,也應該有一個了結了吧,但是,真的,又與我何干呢,他那麼恨我........
  於是,我淡淡地開口:“他的一切,我毫無興趣。”
  夏言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半天,“我雖然不知道當年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歎了口氣,“但,就算作為舊識也好,曾經的朋友也好,林汐,你真的,不想見見他嗎?”
  我看向他,是的,他一直不十分清楚當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些事,那個人,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或許,他,真的像當年訣別時說的那樣,永遠永遠,都不再想見我,那麼,我的想法,又有什麼意義?
  我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幼稚的女孩子了,我明白,夏言的話裡或許包含著某種信息,但是,我選擇忽略:“不想。現在,將來,永遠。”
  他又歎了口氣,正待說什麼,沙沙回來了。
  
  飯後,沙沙拉我去她家,理由是:“今晚別回去了,臥談會臥談會。”
  在她溫馨的小公寓裡,我看著她快快樂樂地給我張羅吃的喝的和洗漱用品,不由感動地笑,沙沙,可愛的沙沙,我永遠的小妹妹,在當初我最困難的時候,唯一知情的她,給了我無言但極其堅定的幫助。
  但是,我曾經深深,深深傷害過她。
  而且,也許是報應吧,最終,也傷得我自己遍體鱗傷,體無完膚。
  這也是我在畢業後三年來對她深深內疚,經常聯系卻不經常見面的原因之一。
  
  “在C市還習慣嗎?”坐了下來,沙沙撥了撥頭發。
  “還好吧。”我不想多談。
  “你呢?”我有些心疼地看著她:“工作很忙?”
  她怔了怔,半晌,笑了,眉宇間卻掠過一陣寂寥:“還好吧,時間長了,挑戰性就會降低。”她歎了口氣,“不過,忙總比不忙好。”
  我半晌無言,突然,想到一件從報上看到的八卦:“你談戀愛了?和汪方?”副省長的兒子,我們的大學同班同學,從大學開始一直在追沙沙,未果,也算年輕有為,更難得的是,不是紈褲子弟,人品很好,我們都樂見其成。
  “暫時還不想這個。”沙沙淡淡地說,“現在,還找不到戀愛的感覺。”
  我啞然。
  經過當年,即便親如我和沙沙,有些事情,有些禁區也是不能碰的。
  不然,整個心,都會瞬間成碎片。
  
  時間流水般逝過。
  離上次聚會已經兩個月過去了,即便夏言的一席話使我輾轉了許久,但是,一旦我閉上眼,看到從前,再想起沙沙,我就不自覺有無助,還有不可抑制的恨意湧上心頭,而毅然決然拋開一切有關過往的思緒。
  沙沙說得對,忙碌是療傷的好工具。
  於是,我把自己的時間排得滿滿的,甚至,在同系老師詫異的目光下,在截至日前臨時插一腳報了本校的博士生,籍此逼自己去學習,去忙碌,去......學會遺忘。
  對不起,親愛的師母,我辜負了您的期望,我可能還是要去做滅絕師太。
  在給導師例行的E-Mail中,我如是匯報。
  
  晚上,同樣的更深露重,只不過,今天有一些特別,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
  一個人的生日。
  昨晚,媽媽打電話來,有些小心翼翼地說:“回來過生日吧。”
  我推脫:“有課。”
  電話那頭的失望我幾乎可以看得見。
  我抓緊電話線,媽媽的聲音,略帶哽咽,清晰穿過來:“汐汐,你還在怪你爸爸嗎?他.......”
  我心中一痛,勉強地笑:“媽,你別亂講,我怎麼會怪.......爸爸呢?”
  “那你為什麼好幾年都不怎麼回來,每次回來都匆匆忙忙的。”她在電話那頭哭了,“你爸爸,他是愛你的,只是........”
  我只覺眼裡濕濕的,什麼時候開始,媽媽的聲音中竟然透出如此的蒼涼。
  我深吸一口氣,“媽,我下周就回來看看。現在,真的,有課。”
  “好吧。”媽媽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欣喜,“一定啊。”
  今晚,我二十五歲的生日。
  我抬起頭,寥落的星辰,清冷的月色。
  一個遙遠的深情的聲音從天際傳來:“汐汐,從現在,到以後,直到你變成一個沒牙的,丑丑的老太婆,我都要抱著你,好好陪著你過每一個生日。”
  多諷刺的一句話。
  世事無常,我算是知道了。
  在跨進宿捨的那一霎那,我覺得後面有人在盯著我,練過跆拳道的人,感覺會比常人敏銳很多,我猛一轉身,唯一可以藏人的宿捨旁小樹林樹影婆娑,但沒有任何動靜。我疑惑地四處看看,那道迫人的視線仍在,卻空無一人。
  是幻覺吧。我搖搖頭。
  
  回到宿捨,大姐正在講電話,看到我,如釋重負地揚起話筒:“你的。”
  我的?我疑惑地走過去,除了家人,只有沙沙和夏言知道我這的電話,夏言一般不會打過來,那麼是沙沙?她會有什麼事,她不是在香港出差嗎?而且,走之前已經提前跟我SAY HAPPY BIRTHDAY了啊。
  大姐看了我一眼:“都打了一個晚上了,這麼晚才回來。”
  我歉意地朝她一笑,明白她是在擔心我。接過話機:“喂--”
  那邊停頓了一下,接著,一個男聲揚起,伴有一些雜音:“林汐,生日快樂!”
  我有點不確定,有些熟悉的聲音,但又不知哪兒覺得陌生:“你是----”
  那邊輕輕笑了:“別說你不記得我了,我會傷心得想一口咬死你。”十足的戲謔。
  “唐獅子----”我叫道,說不開心是騙人的。
  還有些莫名的感動。
  他還記得我的生日。六年來,年年如此,盡管前幾年只是在MSN上簡單祝福。
  但是,他還記得。
  那邊顯然愣了一下,半天,似是小心翼翼地貼近話筒:“你等一下。”
  呃,他在搞什麼鬼?
  停了五秒,話筒那邊震耳欲聾地齊齊一聲獅子吼:“BIG SURPRISE! HAPPY BIRTHDAY!XIXI------”明顯是十個以上洋鬼子的聲音,有男有女,中氣十足。
  我登時呆滯,狀況外,額上冒出三條齊齊的黑線。
  半天,我聽到那邊“喂喂喂”數聲,“林汐,你還在嗎?”
  我切齒:“托您的福,還沒被嚇死。”不過也快了,果然是BIG SURPRISE,我嘴角情不自禁揚起一抹笑。
  “我們班同學,祝你生日快樂呢。”那邊依舊輕笑,“開不開心?”
  我心頭湧起一陣暖意:“當然,幫我謝謝他們。”那聲“XIXI”說得標准得很。
  “我們正在佛羅裡達海灘抓螃蟹呢,現在,你們那兒已經很冷了吧,哈哈哈........”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喂喂喂,林汐,我同學在一撥一撥地幫我餞行,我要回來了--”
  我不自禁感染他的好心情:“知道了--,准備到哪裡高就?”
  “不告訴你,”他頑皮地笑,“等我回來你就知道了。”
  我沒好氣,“好好好,了不起。”准備掛線。
  電話那端靜默了一下:“等等,林汐,我還有一句話。”飛快地,“一定,一定,要快樂!”
  我一怔,“握搭”一聲電話斷了。
  
  我苦笑。
  一定一定,要快樂!他始終在關心我。
  雖然滄海桑田,時事更替,往往也只不過是一瞬間。
  我眼裡滑過濕濕的液體。我高昂起頭,不知誰說過,眼淚流回到眼眶裡,心就不會那麼痛。
  我始終欠他太多。
  還有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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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5-02, 08:34   #5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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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裡花落
  記得當年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樹梢鳥在叫
  不知怎麼睡著了
  夢裡花落知多少
  ......
  
  高中的日子如水般輕輕滑過,高二狂奔而去,轉眼就到高三。
  匆忙中的我們忽略了很多外面世界的精彩。
  沙沙和我如同兩只疲憊的馬,在題海裡縱橫無休。
  偶爾傳來的一些消息是我們平淡生活中的小小點綴。
  操場旁邊的那株桂花又開了。
  班上有兩個同學轉學走了,高考移民去了海南。
  班長也轉走了,去了上海。
  三個同學退學了,一個女生,兩個男生,原因不詳。但據說有人在城北KTV看見過那個女生,完全不復以往。
  成長的路上,注定誰都是誰生命中的過客,只是過客而已。
  唐少麟不出意外地被保送了。只是,讓我們都很意外的是,他棄更好的Q大和B大,和他哥哥一樣,選擇了G大。
  他已經不怎麼到校了,除了間或出現,給我帶來一些他所整理的復習資料。
  我和沙沙從小到大一向資源共享,有她必有我,有我必有她。
  因此,拜他所賜,沙沙和我的成績穩步上升,估計拼一拼可以摸魚摸進G大了。
  但饒舌兼精明的沙沙一直纏著我問:“為什麼唐獅子願意給你資料?”外表迷糊但內心精細的她分得很清楚,是你,而不是我們。
  我正在和化學分子式奮戰,沒空多理會她。該死的化學試卷,我永遠都在及格線上徘徊,真是心中永遠的痛,因此,只是敷衍地答道:“去問他,不知道。”
  沙沙殺到我面前,一把抓過我手裡的資料,扔到一邊。
  我只好舉手:“你狠你狠,I服了YOU。”
  她拉了把凳子坐到我身邊,表情略帶詭異,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我:“汐汐,趕快從實招來,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看她的架勢,大有想考問我的意圖,比誰臉皮厚,切,我還是你杜沙沙的前輩呢!
  於是,我好整以暇地抱著胳膊,大大咧咧地:“那杜大小姐的意思是唐少麟同學對我有企圖?”
  她明顯呆了呆:“我有這麼問嗎?”
  我慢條斯理地整理手邊的書,沒好氣地:“還用問的,你滿臉都寫著呢!”我湊近她,“沙沙,你坦白告訴我,我是大美女嗎?說、真、話!”
  她嚇了一跳,端詳了我半天,很誠懇地說:“呃,比較--清秀。”
  我挑了挑眉,這丫頭,幾天沒在意,修辭學倒是學得越來越好了,不過,我並不介意,繼續追問下去:“我身材好嗎?”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她很沒氣質地哈哈哈狂笑數聲:“拜托,你的干煸四季豆--”看著我不太友善的眼色,她的聲音逐漸降低,不過,依舊很不怕死,“根本,就算不上什麼身材嘛!”
  “那麼,是我學習優異,氣質出眾,還是有什麼才藝?”呃,跆拳道勉強算吧,我在心中偷偷地,有點虛榮地,給自己加分。
  她依舊很困惑地,搖了搖頭。
  這下,輪到我笑開了:“呵呵呵,那麼,請問杜沙沙同學,我能有什麼優點讓他對我產生企圖呢?”
  要知道,從來能夠圍繞在唐獅子左右的,或是有幸能和他略微攀點交情的,非才藝雙全的美女,絕對無法辦到。
  根本不用比,即算用小腦想想,我都遠遠遠遠不夠格。因此,我一向也就懶得操這份心。
  沙沙有些釋然地點頭:“那倒也是,”她歪頭想了想,還是不甘願放棄自己的歧念,“但是,也有可能,他哪根神經出現問題了呢?”
  我無力。這個霹靂的杜沙沙!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沙沙。那就是,這已經是從學妹到同學到學姐,第101個人孜孜不倦地咨詢過我這個問題了。要知道,這個唐同學每次來學校,從來都不顧周圍似有若無的竊竊私語,經常一邊將堂而皇之地將資料遞給我,一邊語帶威脅地:“上次的資料沒看吧,要不,這次模考怎麼沒什麼進步,下次給我小心點!”我有些戰戰兢兢之余,不由暗地裡撇嘴,我早就說過,這個人是永遠也學不會低調的。還有一些人,居然看見過我和他在茶館溫書,這些人,真是的,N久以前的事都要拿來講。對她們層出不窮的問題和無所不在的刺探,我多半會費盡心思地小心應付,並且,在我態度很誠懇,語氣很堅定地列數以上種種理由後,大部分人最後的反應,要麼被我的話完全催眠,要麼就如同這個自說自話的杜沙沙。
  拜托,不要跟我說距離產生美,高中生而已,一年後考上大學搞不好就各奔東西,一個在南轅,一個在北轍,產生美才見鬼。
  一個記憶中的聲音突然跳進腦海:“等你考上G大我再告訴你。”
  切,希罕咧。我言不由衷地心裡暗道。
  
  一日,午後,有電話。
  我去接:“喂,請問找哪位?”
  幾乎在我說完的同時,一聲清冷而好聽的聲音准確無誤地傳來:“林汐嗎?我是秦子默。”
  我一愣,對沙沙叫:“找你的。”電話那頭依稀說著些什麼,不過,我沒聽。
  沙沙走過來,甩甩剛洗過頭發還濕漉漉的手:“誰啊?”她用口型問我。
  我完全不動聲色,直接將電話送到她面前:“不知道。”
  
  走到桌前,吃著零食,聽到沙沙驚喜的聲音:“子默哥哥啊,真沒想到你會給我打電話呢!”
  唔,話梅不夠清香。
  “我打過好幾次電話到你寢室,都沒人接。”她看了看我,“是啊,剛才是林汐。”
  豬肉脯太硬。
  “哦,我現在挺好的,謝謝你。”她完全是一副羞澀的模樣,“啊,暑假在夏言家你給我的那套英語題目很有用,謝謝你上次講解得那麼辛苦……嗯,我一定努力,好好考,……..”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麼難吃的薯片也敢拿出來賣!
  “對哦,我爸媽讓夏言哥和你什麼時候去我家吃頓飯呢,……別客氣…….好的,等我們高考完了再聚會……...”
  連最愛吃的KISSES都失去了原有的濃香。
  半天,沙沙依依不捨地放下電話,臉泛桃花。
  轉向我,她大叫:“耶,老天保佑,秦子默終於給我打電話了----”她亂蹦一氣。
  我又好氣又好笑:“杜沙沙同學,請注意你的氣質和風度。”斜睨她一眼,“而且,你不是暑假剛見過他?”
  見了四面,還趴在我家陶醉了兩天。
  她心花怒放地笑:“可是,他今天鼓勵我好好考,考上G大耶。”
  接著,她繼續在屋裡蹦來蹦去,開心不已。
  我看著她,一霎那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情緒,那是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莫名的情緒。
  我的心有點下沉,他---對誰都一樣鼓勵嗎?
  
  高中三年,夢裡花落知多少。
  寒窗苦讀,我和沙沙總算要登科及第。
  填志願的時候,沙沙毫不猶豫填了G大,她一以貫之的夢想。
  我呢?跟沙沙一樣嗎?
  班上已經開始充盈了離愁別緒,鋪天蓋地的離別贈言畢業冊,和無數預先定好的畢業晚宴。就算平時有什麼小矛小盾,現在大家也都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要知道,同學三年,有的還長達六年,並不是易事。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仍然在兢兢業業滔滔不絕地向我們解說著填志願的注意事項。我看著她憔悴的臉色,聽著她沙啞的聲音,不禁黯然,我們跨過高中三年,即將各自奔天涯去。而他們還在循環,往復,辛苦,操勞。
  我到底該填哪個學校呢?G大嗎?
  我胡亂在手裡的志願參考冊上塗塗畫畫。嗯,周末回去征求一下老爸老媽的意見。
  
  周末,晚飯時間。
  “就考Z大吧,在本市,回家也方便。”爸爸征詢地看看我。
  我吃著飯,不置可否。
  “汐汐,你想考哪兒?”媽媽也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看我。
  高三這年,我在家裡的地位平步青雲扶搖直上,“家有高考生”這副靈丹妙藥即便在親戚之間也屢試不爽。爸媽對我溫柔了很多,老爸有時也會推掉應酬給我買甲魚燉湯。
  盡管一點也不好喝。我從來都不喜歡那種味道,怪怪的。
  哥哥也不再時不時拉住我:“汐汐,練兩下,看你最近退步沒。”
  否則,老媽一聲恐怖的河東獅吼:“林濤,都什麼時候啦,還惹你妹?”保管他三天恢復不了。
  我用手撐住下巴:“讓我再想想吧。”
  
  回到宿捨,沙沙還沒有回來。
  我翻開英文課本,躺在床上看。
  “鈴鈴鈴--”電話響。
  我倒,我用書本蒙住頭,半天,鈴聲依舊鍥而不捨,我只好認命地去接。
  這個杜沙沙,回就回來嘛,每次都撒嬌。通常是在電話那頭嬌滴滴地:“汐汐--,猜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啊。”緊接著,“今天家裡沒人送我耶,我帶東西太多了,你來學校門口車站接我哦。”然後,不讓我有反應的機會,飛快掛斷。
  她就是吃定我了。
  於是,每次我都要不顧形象地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去接她。
  跑過去,我沒好氣地接起電話:“杜大小姐,敢問今天帶來多少噸東西啊,不到十噸還讓我去接你的話,小心我宰了你。”一會兒先去磨刀。
  電話那邊久久無聲。
  唔,有點不對。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喂,哪位?”可千萬千萬別是班主任啊,以前就擺過這種烏龍,挨她好大一頓數落,侃侃而談絮絮叨叨地,從校訓校規說到班訓班規,再說到女生戒律,差點沒扒掉我一層皮。
  “林汐。”一個清冷而好聽的聲音開口了。
  然後,繼續沉默。
  我一震,半晌,回過神來,客氣地說:“你找沙沙嗎,沙沙不在,過一小時再打。”只當先前的話他沒聽見。
  說完,極其想掛電話。
  但,我的手不聽使喚。
  那邊似乎輕歎一聲,飄渺悠長:“林汐,我找你。”
  我差點帶翻桌邊的一杯水,他---找我,一個幾乎陌生的人,可能嗎?
  一瞬間,我的眼前浮現出沙沙的笑臉,我想我知道了:“有什麼要讓我轉告沙沙的嗎?”我盡量平靜,刻意加重“轉告”二字。
  電話那端仍舊半晌無言,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傳過來:“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等你考上G大才有資格來找我算那本書的帳。”
  喀嗒一聲,電話直接掛斷。
  我瞪著話筒,聽著裡頭傳來的嘟嘟嘟的掛斷音,心頭怒火中燒。神經病啊,當初搶我書的也是你,現在莫名其妙給我打電話又莫名其妙掛斷,不就考一個G大嗎,跩什麼呀,還好我志願沒填,就這麼定了,G大。
  我大筆一揮,力透紙背。
  洩憤般直接把筆扔進廢紙簍。
  
  自此,我一直拼命在作最後的沖刺。
  沙沙自保不暇,要不,應該很容易發現我時不時的咬牙切齒。
  
  高考終於結束了,我的心裡也空了一塊,我的高中生活,就此遠去,無法回頭。
  自覺考得還行,考完不久,我和沙沙,還有其他幾個玩得來的女生結伴去張家界玩了一趟,存心不帶任何通訊工具,放松一下心情。
  十天後,我們回來了。
  我心情愉快地回到家,在家門口,劈頭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唐獅子。
  靠在牆角,他陰沉沉地盯著我:“玩瘋了吧你,還知道回來。”
  我心情好,大人不計小人過,寬宏大量地揮揮手,有幾分意外地:“咦,你怎會在這?”
  他頎長的身體懶懶地靠在牆上,仰頭望天,好看的臉上,神情有些落寞,仿佛沒聽到我說話。
  我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他現在的模樣,很像一頭下午三四點鍾動物園裡沒有喂食的獅子。
  一臉的郁悶。
  我有些怯怯地:“唐、唐少麟,你沒事吧?”
  他耙了耙頭發,長長出了一口氣:“你還不知道嗎,分數下來了。”
  啊?頭頂有烏鴉齊齊飛過,我惴惴不安地盯著他,他一臉憂戚。
  我落榜了--
  這是我唯一的思想。完了完了,我愧對江東父老了。
  突然,一張放大的毫無表情的臉顯現在我眼前,緊接著,他大叫一聲:“恭喜你,你考上了!”
  我呆住。
  他若有所思地,還似乎有些不相信地,上下打量著我:“嘖嘖嘖,沒想到,你居然也能考得上,還跟我一個學校。”
  我姑且把這句話當成另類的祝賀吧。
  心情好,沒辦法。
  突然,我想到了什麼,還是很緊張地:“沙沙呢?”
  “就知道關心你的好朋友。”他白了我一眼,“她也考上了。”
  我大舒一口氣,抬頭,笑逐顏開地:“唐少麟,”這是我第一次誠摯地叫他,“謝謝你給我補課,謝謝你的資料,謝謝你的葵花寶典。”我是發自內心的。
  他眼裡帶有一絲笑意地盯著我,鼻子裡卻哼了一聲:“就這麼一句話?”
  “那你想0
心靈之約
  沙沙的老爸老媽果然如她所願為她開了個隆重的畢業謝宴。
  為了世侄女的快樂,夏言的父母慷慨捐出家裡的超大客廳。
  我直覺不太想去,不知道為什麼。
  沙沙的聲音響徹雲霄:“什麼--?林汐,你給我再說一遍?”大有一種“你有種就再說一次試試”的意味。
  我下意識把話筒離遠點:“呃,我那天,也許,有事情。”
  獅子吼再次出現:“不管什麼事,給我統統推掉--”
  我試圖堅持:“沙沙,你聽我說,我是真的有事……”
  電話那頭帶上了哭腔:“我還以為我是你十多年來最要好的朋友呢,誰知道,你一點都沒把我放在眼睛裡,算了--”
  很淒慘很淒慘的苦兒流浪記活生生地在電話那頭上演。
  我歎口氣,跟她相處多年,誰不知道她演技一流,淚水要來就來啊。
  可要命的是,誰更不知道我吃軟不吃硬啊。
  她杜沙沙就是吃定我了。
  “好吧。”我有氣無力地,慢騰騰地說。
  “還有,”電話那邊辟裡啪啦開始蹬鼻子上臉了,“不許穿你那101套T恤牛仔,打扮一下,穿漂亮點,最好穿裙子,Bye--”飛快掛斷。
  我緩緩倒下。
  
  人很多。
  這是我的第一印象。
  大概杜伯父應酬比較多的關系,感覺大人比我們這些小孩要多。
  沙沙只請了班上有限的幾個比較玩得來的同學,不過,她很有良心地請了一直像護雛老鳥一樣關心我們的班主任,我自然乖乖先去請安問好。
  唐少麒、唐少麟兄弟倆,還有秦子默他們自然也來了,夏言作為半個東道主,正在忙碌。
  我眼光不自覺地飄了過去,有一道目光回應我,那是秦子默的,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只是瞥向我一眼。
  我忙轉身,心頭掠過一個念頭:“奇怪,他假期怎麼經常來,都不回家的嗎?”
  還是因為……
  我心裡一陣微澀,想起來應該先去跟杜伯父杜伯母打招呼。
  “林汐,好久沒見了,爸媽還好吧?”杜伯父一如既往地拉著家常。他和我爸偶爾會有工作上的接觸。
  “還好還好。”我笑答。
  “林汐啊,好久不見,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了啊。”杜伯母還是那麼善解人意會說話哄得我們這些小丫頭心花怒放。
  “哪裡哪裡,沙沙才是大美女咧,多虧您的遺傳。”我不自覺看向遠處的沙沙,粉色的蓬蓬公主裙,畫了淡淡的妝,微帶卷曲的長發,明艷照人。
  杜伯母笑得合不攏嘴:“她呀,原本我還以為她在國內考不上什麼好大學呢,都准備讓她出國讀大學去了,也不知怎麼回事,還給她考上了G大,我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相信。”她的話語裡滿是驕傲。
  可憐天下父母心。
  
  沙沙朝我奔過來:“汐汐,你來啦。”朝我看了一眼,“嗯,還知道沒穿你的101件。”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純棉的淺紫色長裙,腰上系了蝴蝶結。
  表妹從新加坡寄來的。以前從來沒想過要穿。今天出門前攬鏡自照,頭發長長了一些,過肩的頭發,還算比較烏黑柔順,呵呵,頭發大概是我唯一值得稍稍誇耀的地方,從不分叉,老媽歸功於從小訓練我不許偏食,營養均衡。瘦瘦的身材,只是穿這件衣服還剛剛合身。
  我攬上了沙沙的纖腰:“美女,我們都這麼熟了,想來就不需要送你什麼禮物了吧?”我又稍稍考慮了一下,“不過呢,目前,我手上有對我來講用處不大,亂扔的話又有違社會公德的Andy Liu親筆簽名的演唱會Live版限量專輯一張,不曉得有沒有人願意回收利用一下呢?--”我拖長了音,心中暗樂。
  “要死了你--”杜沙沙的毒爪立刻就伸了過來,“給我--”
  誰不知道她是劉德華的骨灰級鐵桿FANS呢。
  我從隨身小包包裡拿出包裝得很漂亮的大碟,遞給她。
  她感動得一把抱住我。
  哎,純情小女生的感情太好騙了。早知道跟老爸多敲幾張。
  “你是打哪弄來的?”她有些疑惑。
  “別忘了上次劉德華來開記者發布會和演唱會,負責大部分保安工作的都是誰?”我笑笑,“不要太激動,只是他身邊的工作人員表示感謝,送我老爸的啦。”我可沒告訴她是我七早八早就特地囑咐老爸有機會一定要弄到簽名的,就差點沒有耳提面命了(偶也沒那個膽,呵呵),否則,俺那個粗線條的老爸哪知道劉德華多有名,他對港台明星的認識就只限於知道林青霞是個演電影的。不過,朋友之間,兩肋插刀就好,過程嘛,無需贅言。
  “下次有還要幫我拿哦。”
  這個不知足的女人。我朝天翻翻白眼。
  下一步,我就被她拖著走。
  “來,幫我招呼招呼他們。”她拽著我向前走,走到唐少麟他們那邊,一把把我推向他。
  這麼多年的同學,有需要招呼嗎?
  我發誓杜沙沙同學絕對是故意的,她肚子裡有幾根腸子我比她自己都清楚,哼哼。
  唐少麟立刻伸出了雙手,穩住我向前沖的身子,接著,又松開手,向我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林汐同學,難得看你穿女孩子的衣服呢。”語氣中不無調侃。
  廢話,難道我一直以來都是女扮男裝?
  不長眼的家伙!
  唐少麒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嘖嘖有聲:“一轉眼,小女孩都長這麼大了呢,是不是,子默?”
  後者的眼神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五秒,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吃完飯,長輩們很有默契地都閃人了,留下時間和空間我們這些年齡相仿的同學朋友們狂歡。
  音樂響起,一直在我身邊亂哈拉的唐少麟向我露出迷死人不償命的笑:“林汐同學,跳一支舞吧。”
  我瞄他,笑:“同學?很快就不是了。”他上物理系,我和沙沙上商學院,從此蕭郎是路人。
  他晃晃腦袋,似笑非笑地:“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呢!”
  我即刻低頭認命,而且,他對我的大恩大德,就算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要回報。
  我一向有恩報恩。
  於是,我只能笑,並且,伸出手去:“提醒你一句,我不會跳舞,踩到你可別怪我。”我今天可是穿了一雙半高跟涼鞋呢,一會兒記得多踩幾腳。
  “虧我事先准備,早有防范。”他得意地向我炫耀他那厚厚的運動鞋。
  我繼續笑,難得,唐獅子居然也有這麼幽默的時候。
  我還當他已經對我吼習慣了呢。
  
  滑進舞池,我完全被他帶著走。
  他的舞姿極其嫻熟,的確比傳說中的,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和一個男生離這麼近,說實話,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有別於女性馨香的氣息讓我很不習慣。
  我有些別扭和不自在,只管低頭。
  等到我抬起頭來,就看到唐少麟狡詐地盯著我:“林-汐-,你臉紅了,還從來沒跟男生跳過舞吧?”
  我惱羞成怒:“是啊是啊,哪像你,身經百戰。”
  他笑得像只偷腥的貓:“想不到,你還滿關心我的嘛。”
  我翻白眼:“拜托,是你自己太高調了好不好?”
  半天沒人回答。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光正瞥向不遠處一個一直對他點頭微笑的陌生漂亮女孩,壓根就沒聽我在說什麼。
  我笑,這頭萬人迷的獅子,走到哪都能傾倒眾生。
  “噯,”我用手指頭點點他,不無歉意,“我們停下來好不好,別糟蹋你的舞技啦,被我搞得亂七八糟。”
  他身體明顯一頓,看著我,半天才前言不搭後語地,神色有些異樣地說:“林汐,知道我為什麼要那麼費力不討好地幫你補習功課嗎?”
  咦--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啊。
  “因-為-”,他拖長腔,眼裡閃動著濃濃的笑意,“一般女生都會有的羞澀啊,矜持啊,細致啊,還有什麼怎麼打扮啊,怎麼在男生面前扮純情啊,你什麼都不會,你是怎麼高興怎麼來,該干嘛就干嘛,從來不在乎自己的什麼形象……”他忍不住越笑越開心,越笑越得意,“林汐,你真的很傻,你是一個超級大傻瓜……”
  正在這時,音樂似乎發生故障,聲音陡然尖利,我忍不住堵上耳朵,就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動,完全聽不到他在講什麼。
  突然間,音樂停下來了。
  唐少麟愣愣地看著我,眼底竟然有一些落寞,深深的落寞。
  我沒在意他的話,傻瓜就傻瓜嘛!他哪天不這麼說話才稀奇,於是,我拍拍他的手:“好好去享受吧,聰明的唐同學。”轉身走開。
  
  縮在一隅,喝著飲料,看著窗外的樹影婆娑,又過了半天,我不自覺地,動了出去遛一圈的念頭。
  轉眼掃了一圈,唐少麒兄弟倆、夏言,還有我的一些同學們都在跳舞,沙沙站在一個角落裡,正在跟冰山男秦子默說著些什麼,其他的人,或是在跳舞,或是三三兩兩在聊天,氣氛很是熱烈。
  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我,於是,我提起裙角,悄悄開遛。
  夏天的夜晚,涼爽宜人,夏蟲在“唧唧唧”鳴叫,今天是上弦月呢,彎彎的,好美。微微的晚風,淡淡的馨香,一齊襲上心頭,我托著腮,脫下有點扎腳的半高跟鞋,舒舒服服靠在牆角,閉上眼,情不自禁哼著一首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突然間,唔,感覺不對,我的第六感一向敏銳。
  一睜眼,迎頭撞上一雙清冷無波的眼睛。
  我再次閉上眼,是幻覺是幻覺是幻覺,一定不是真的。
  有人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輕輕一笑:“別告訴我你睡著了。”
  “睡著了睡著了睡著了。”我胡亂答道。
  又是一聲輕笑。
  我心裡惱怒,一個好好的大男人,學什麼秋香,還三笑咧!
  半晌無言。
  我偷偷睜開眼,他正若有所思看著前方,線條分明的側臉,好長的眼睫毛,比女生還長,真是令人嫉妒啊!
  我不堪忍受這種有些詭異的氣氛,正要說話:“你--”
  他同時開口:“這首歌很好聽。”說得一副很自然很正經的樣子。
  我的臉一定在發燒,還好有夜色作掩護。
  接著,嘴角勾起了一個彎彎的略帶戲謔的弧度:“你長頭發的樣子還真不難看。”
  什麼叫做不、難、看?!我橫了他一記。算了,原諒他不會說話。
  突然,他轉過臉,看著我,就那麼一直看著我,我不知所措,只好眼巴巴地回看他。那種眼神,我好像在哪看過。
  “呃,”我豁出去了,主動開口,“你怎麼不去跳舞呢?”好像剛才看到他跟沙沙跳過一曲,舞姿看上去還不錯嘛!
  “沒興趣,”他淡淡地說,“突然間就不想跳了。”
  “哦。”我下意識應了一聲。
  他側過臉來看我:“你呢,為什麼不留在裡面繼續跳舞?”他用下巴點點後面大廳的位置。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回答:“我不怎麼會跳舞,還有……”
  我欲言又止了一下。
  他揚了揚眉,有些好奇地:“還有什麼?”
  咦,冰山男什麼時候這麼有閒情逸致啦?但是,我沒太在意,很干脆地:“我爸有點古板,他不讓我跳舞,他說,呃,這個……摟摟抱抱,不成體統。”
  半晌沒動靜,但是我發誓,我看到身邊這個人肩膀在微微顫動。
  我有些惱,想笑就大大方方地笑嘛,遮遮掩掩干什麼?想當初,唐少麟在給我補習之余,閒來無事瞎聊天,聽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都快笑爆了!
  突然間,身邊的這個人緩緩地,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你爸爸說得很對。”他的話音中,透出一絲愉悅。
  呃?這下輪到我上上下下打量他了,他腦子沒秀逗吧?
  已經是信息社會了耶,沒覺得我爸的思維還處於原始社會階段嗎?
  於是,我下意識地掰著手指頭,一件一件說給他聽:“在我爸眼裡,我哥什麼時候回家都可以,我就每天都要有門禁,頭發不能太長,裙子不能太短,還有,”我自己都覺得丟臉,“偶爾有男同學打電話給我,只要被我老爸接到,就要盤問半天……”
  就連聲名顯赫的唐少麟,亦不能幸免。
  說著說著,我突然住口。
  真是的,我干嘛跟這個冰山男說這麼多啊?
  我轉過臉去看他,他也正在很專注地看著我,然後,微笑了一下:“你爸爸很關心你。”
  看著他的眼神,我有些不自在,跟高二那年的那個夜晚,同樣的那種不自在。
  我們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僅僅片刻之後,他的眼睛就掠過我的頭頂,看向浩淼的夜空:“今天晚上,很美好。”
  呃?怎麼他的思維總是跳躍得如此之跌宕起伏?我愣愣地看著他。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傻,因為他的嘴角開始上揚,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什麼東西,高深莫測地看著我:“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跟你搶那套書?”
  嘎?我想了起來,對喔,填志願前還打了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呢,氣得我三天沒好好吃飯。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嘔。
  他伸出修長的手,托著那個絨盒,牽過我的手,放在我手心:“答案就在這裡。”他伸長腿,俐落地站起身來,又彎腰在我耳邊,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聽上去有些奇怪,“希望你用心去找,找到以後,別忘了告訴我一聲。
  緊接著,他又微笑了一下:“對了,忘了恭喜你,出乎我的意料,考上了G大。”
  旋即轉身離去。
  我呆呆地看著手上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東,答案在這裡面,該死的,耍我吧,用腳趾頭想想都不可能啊。還有,他走之前的那句話和那種微笑,擺明了是諷刺我,還虧我對他的好感指數上升了那麼一捏捏呢。
  我恨恨地打開盒子一看,裡面赫然躺著一枚印章。
  我拿起來,這是什麼怪東東啊,沉甸甸的,就著月光仔細端詳了一下,刻的好像還是篆體咧,什麼字嘛,看不清啊,算了算了,回去找個印泥蓋蓋看。突然想到----
  這個怪人,沒事送我印章干嗎?
  菁菁校園
  
  當天晚上回到家後,忍不住好奇,我還是偷偷找了盒印泥,蓋蓋看是什麼字,結果,漂亮的篆體字顯現出來:
  
  向莎翁致敬
  
  什麼亂七八糟的,致敬?我還起立咧。
  我蹙蹙眉,怎麼一個怪頭怪腦的唐獅子還不夠,又來一個怪頭怪腦的秦子默?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又在耍我。
  打了個呵欠,無暇多想,很快,就和周公打電動去了。
  赴了幾場畢業謝師宴後,我就開始准備整裝待發。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5-02, 08:35   #6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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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跨進大學校園了。
  我和沙沙有點像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東張西望的,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G大校園分為東西兩個校區,中間以一條馬路聯結,馬路上還有天橋,平時,車從橋下過,人在橋上走。東邊是教學區,律園,西邊是生活區,馨園。畢竟是百年老校,文化底蘊深厚,我喜歡。
  我老爸去雲南出公差了,他的工作性質決定了我全家都習慣了不該問的絕對不問,沙沙老爸好像也臨時有事,於是,沙沙的媽媽和我老媽作為全權代表來送我們。唐少麟比我們早一天到,已經大致熟悉了環境,領著我們這支娘子軍浩浩蕩蕩地去辦各種各樣的手續。
  中午,我們到達宿捨,是一棟8層樓的老住宅樓,還是木樓梯呢,加固過的,一定是有年代了,不過,那種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感覺,我還是喜歡。
  天遂人願,一看名冊,我和沙沙居然又分在一個寢室,我們相擁歡呼之余,大力擊掌相慶。
  進了宿捨一看,那兩個新同學已經提前來了。
  其中一個怯生生的,瓜子臉,大眼睛,白皙的皮膚,像只漂亮的小白兔,未語臉先紅,說起話來也是囁囁嚅嚅的,問了半天,連帶著把耳朵湊過去聽,我們才知道她叫林麗霞,來自寧夏。
  我跟沙沙頓時一愕,咦,林青霞的妹妹?
  林麗霞顯然是個溫順的好孩子,她低低地,略帶靦腆地說:“我已經打好熱水了,你們可以先用,洗洗臉吧。”
  另一個女孩子則有點酷,短發飛揚,濃眉大眼,穿著休閒運動服盤腿坐在床邊。她只是隨意地抬頭跟我們打了聲招呼:“嗨!”就一刻也不浪費地,繼續埋頭猛看手中的書。她床上的東西全部都收拾好了,就連桌上連著的小書架也收拾得整整齊齊,顯然已經來了不止一天。
  我和沙沙好奇心比較重,趁著兩位老媽忙著打掃、鋪床的空隙,一起湊過去看,是一本《笑傲江湖》,我們驚喜,相互交換一下眼神。“你喜歡看武俠?”我沒話找話地搭訕著。
  “唔唔唔,寧可月無肉,不可日無書。”短發女生只是瞄了瞄我,便又沉浸書中。
  我和沙沙相視大喜。同道中人啊同道中人。
  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
  我和沙沙都是金庸先生的死忠擁泵。
  HOHO,看來,今後四年,我們的日子應該不會太單調了。
  
  傍晚,一切收拾妥當,好不容易把兩位依依不捨的老媽送上快客。
  學校離家也就三小時的路程,還在同一個省,她們還是不太放心,一個勁地叮囑我們“小心安全”、“不要到處亂跑”、“好好學習”之類的。
  可憐天下父母心。
  “汐汐,你比沙沙大,多照顧她,讓著她一點”,語氣和神情一樣鄭重,一聽就知道是我老媽,我恨恨,她就知道幫外人欺負自己的女兒。沙沙得意地沖我扮鬼臉,我瞪她。
  剛送走她們,我手機響。這是臨走前老媽特地帶我去買的,SIEMENS最新款,方便和家裡聯系,還幾乎沒用過。
  我手忙腳亂按下通話鍵:“喂--”
  唐獅子微微不耐的聲音傳來:“喂,林汐,我哥他們今天給我們接風,在校門正門口魚香居二樓,等你們,快點。”掛斷了。
  苦命,繼續馬不停蹄殺回去。
  
  不顧沙沙一路上興奮的鴰噪,我在車上假寐。
  好容易到了。老遠處,唐獅子靠在一根柱子旁,在等我們。
  我連忙一把拽住沙沙沖過去,他豎起眉毛:“怎麼要這麼久?從月球過來啊?!”
  我陪笑:“剛去送我老媽和沙沙老媽了。”我當然知道他最不耐煩等人了。
  一向就只有別人等他的份。
  他哼了一聲。
  上了樓,好家伙,唐少麒,秦子默,夏言都到了,好整以暇坐在那兒聊天呢,大四果然輕閒啊。
  除了他們,桌旁還坐著不認識的另外一男一女。
  唐少麟老實不客氣徑自坐下。
  我看著座位,秦子默旁邊空了一個座位,唐獅子旁邊也空了一個,他們倆都看著我,秦子默,更是安安靜靜地,一直注視著我。
  “愣什麼,坐過來!”唐獅子大力拽我。
  “哦。”我坐了下來,不知為什麼,不敢抬頭,有點心虛。
  沙沙坐了過去。
  唐少麒爽朗地笑:“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溫和地對我們說,“林汐,沙沙,這是我們系裡同學向凡。”他指著我右手的一個陌生的戴眼鏡男生,然後,溫情地瞥了一眼他自己身邊的一個嬌小玲瓏,有一雙骨溜溜大眼睛的女孩,“她是我女朋友,姚木蘭,商學院三年級。”
  咦,師姐哦。我瞪大眼睛:“姚木蘭?京華煙雲裡那個嗎?”
  眾人皆笑。
  姚木蘭顯然有些懊惱,趴在桌上,眉頭緊皺地:“都怪我老爸給我起的名字啦,誰見了都要問。”
  我真心喜歡這個看上去就古怪機靈的女孩,連忙安慰她:“姚木蘭可是大家閨秀呢,9歲就認識甲骨文,秀外慧中,名字跟你很配呢!”
  她瞪大眼睛,有點開心:“真的呀,別人都沒這麼說過呢,我以前一直嫌這個名字老土。”
  我拼命點頭,以增加說服力:“好名字好名字好名字。”
  唐少麟安撫地拍拍木蘭的頭,又對他們說:“這是沙沙,夏言家的世交,這是林汐,他們都是少麟的同班同學,馬上讀商學院。”
  坐我右邊的向凡有些古怪地看著我,好半天,才若有所思地:“你,就是,林汐啊。”一副好像在哪聽過我名字的口氣。
  我肯定地點了點頭:“嗯,如假包換。”
  他笑,一副很和善的樣子:“我是子默的老鄉,睡他上鋪。”
  “哦。”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秦子默,他在和沙沙說了一句什麼,臉上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冰山表情,沙沙一直略帶害羞地微笑。突然間,他瞥了我一眼,我忙轉過眼去。
  獅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有點生氣,瞪他:“看什麼看,我臉上刻字啦?”
  他毫不示弱地回瞪我:“你臉上又沒花,看一眼不行啊?!”
  我們兩個人對峙著,比誰眼睛大。
  今天的獅子有點不可理喻。
  
  好在其他人都不當回事。唐少麒就只說了一句話:“少麟,你怎麼總喜歡欺負林汐?”還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哼--”獅子瞥了我一眼,拖長腔,態度已經有點軟化了。
  我別過臉去不理他。我還覺得委屈呢。
  莫名其妙的家伙!
  片刻之後,開始上菜。
  向凡顯然是想打破我跟唐獅子之間的僵局,好心地低聲和我聊著天:“喂,林汐,知道嗎,子默、少麒、夏言是我們系鼎鼎有名的三劍客,學習體育一把罩的三大才子,特別是子默,才貌雙全得欠揍,這麼多年來,不知有多少女生拜倒在他的牛仔褲下陣亡了呢。”
  我笑,三劍客?我還大仲馬咧,簡直是颼颼颼,涼風四起。
  那個冰山男真的這麼顛倒眾生?還是這個年頭有了南極棉,大家的御寒能力都提高了?
  我又不是小女孩,哪有這麼好騙!
  於是,我沒理會他的溢美之詞,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他:“那你呢?”
  他看上去也滿不錯的啊,斯斯文文的,戴副眼鏡,一副標標准准的模范學生的樣子。
  聽了我的問話,他居然有些頑皮地一笑,還舉起筷子比劃了兩下:“我嘛,我就是那把劍。”他略帶自嘲地,又一笑,“我們以前是系辯論會的主力,我是一辯,他們指哪我砍哪,少麒是二辯,窮追猛打,夏言是三辯,乘勝追擊,子默是四辯,負責清理戰場外帶收屍。”
  我再次被逗笑,說得還滿形象的,法律系的人就是能言善道,死的也能說活。
  一抬頭,對面的秦子默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冷冷的眼神,緊抿的嘴角,一副極其極其不以為然的樣子。
  我不甘示弱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識微微挺胸,今天出門沒燒香,老觸霉頭,唐獅子不算,又碰到一個不可理喻的人。
  向凡低低地,用我才能聽到的聲音模糊地說:“有人不高興了呢。”
  嗯?什麼意思?我眨了眨眼,看著向凡沒什麼正經的微帶竊笑的臉,隨即釋然,嘿嘿,亂開玩笑亂開玩笑。
  
  那天晚上,在那家小飯館裡,大家一起下樓梯的時候,我一時興起,習慣性連蹦帶跳地,一路往下沖。快跑到一樓的時候,不知踩到了什麼東西,突如其來的,腳底下一滑,整個人順勢往前倒,有兩只手同一時間飛快地伸了過來,一左一右,穩穩地扶住了我。
  我先看向左邊,其實不用看都知道,自然是向來眼疾手快的唐少麟,我又看向右邊那只手的主人,剛想開口道謝,抬頭一看,竟然是秦子默。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我的右側。
  他依然扶著我,直到看著我站穩了,才松開手,淡淡地:“你沒事吧?”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道謝:“沒事沒事,謝謝你。”
  好在大家都似乎沒在意,沙沙跑過來,狠狠地擰了一下我的臉頰:“怎麼,還嫌班主任罵你罵得少了?從來都不小心,每次下樓梯都蹦得那麼歡!”
  唐少麟也收回他的手,他先是看了秦子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半真半假地調侃我:“你這個壞習慣,真不知道哪天才能改得掉!”
  他的語氣,已經緩和多了,但他的眼神,在隱隱約約的燈光下,有些看不真切。
  其他人又調侃了我幾句,大家一起出門去。
  陰錯陽差
  
  開學後,軍訓帶入學教育,足足忙乎了一個多月。
  軍訓的辛苦,自不必說,再加上我們的教官是個有名的鐵面判官,不僅嬌弱一些的沙沙和小白兔叫苦不迭,就連軍訓前豪情萬丈的我和李曉歡,都有些吃不消。
  沒幾天下來,我和沙沙都曬黑了,也都瘦了,夏言他們為一盡學長之誼,曾好幾次邀我們晚上出去玩玩,順便帶我們逛逛。
  沙沙要拖著我去,我磨磨蹭蹭地,說我很累,不太想出去,她也不勉強我,梳洗打扮一下之後,囑我在宿捨裡等著她,好好休息,回來給我帶好吃的,就出門去了。
  她倒是玩得很盡興,每次回來的時候,都一頭倒在床上,很快就入睡。
  有一次,她睡覺前,語音模糊地:“汐汐,今天子默哥哥也去了呢,我真的,很開心,”她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噢,對了,他好像還問了一句,你怎麼沒有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沉沉入睡。
  
  沙沙晚上的游玩自然影響到白天的精力,所以,這個死丫頭,軍訓完一回到宿捨就賴著不肯出門,非要我去買晚飯。
  而且,不肯吃食堂的飯菜,指定要吃馨園門口攤點上的特色小吃。
  她杜沙沙就是吃定我了。
  於是,我就必須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地,沿著從宿捨到馨園門口必經的一條曲徑通幽的小道,一路逛過去給她買晚飯。
  這一天,我又一次地,踏上了漫漫征程。
  夜幕即將降臨,黃昏安寧的校園裡,行色匆匆去上自修的學生們騎著車穿梭來去。我慢悠悠地走著,一直走到那個靠近馨園門口的小小的杉樹林。
  杉樹林裡的小石凳上,有情侶們在親密地竊竊私語,甫進大學校門的我,還有些不適應,只管低著頭,就快走到杉樹林盡頭時,有個聲音叫住了我:“林汐。”
  我一驚,下意識抬頭看去,竟然是那個冰山男,秦子默。
  他也坐在一張石凳上,只不過,他是一個人。我隱約辨認出,他的膝頭,似乎還放了本書。
  在這條人來人往的小道旁看書?我有些詫異,這個冰山男的品位,真還不是一般的獨特。
  怪不得成績好得慘絕人寰。
  剛進校我們就聽說了,法律系的秦子默學長,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年年都是最高獎學金的獲得者。
  我走到他面前:“是你啊。”天都已經快黑了耶,他還坐在這兒,難不成劍走偏鋒地在練夜視眼?
  他站起身來,看著我,一定是我眼花了,因為他的眼中,居然閃動著一絲笑意:“又幫沙沙買晚飯?”
  我有些喪氣地點了點頭。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不過,他對沙沙的喜好,倒是滿了解的嘛!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我清晰地看到他嘴角的酒窩一隱一現,煞是好看。他又看了我一眼,便向前走去:“那還不快點去?校門口的攤點一向生意好得出奇。”
  我如夢初醒,忙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回應之余,仍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著話:“來了這些天,還習慣吧?”
  我笑笑:“還好啊。”
  “軍訓辛不辛苦?聽沙沙說,你們教官特別厲害?”
  我大力點頭:“厲害!怎麼不厲害?!”我白了他的背影一眼,“沒看到我跟沙沙都快變成埃塞俄比亞難民了嗎?”最近的太陽還真是晴朗得有夠過分!
  我前面的這個人沒有說話,但是,我看到他的肩膀隱約在微微抖動。
  我撓了撓頭,不由有些尷尬,好在校門口已到,我如釋重負地,朝他揮了揮手:“我去排隊了啊--”
  說罷就想走,但是,他叫住了我:“林汐--”
  我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他,他靜靜地看著我:“你……”
  我正東張西望地找著那個賣鴨血粉絲和涼菜的攤子到底流動到哪兒去了,模模糊糊聽到他說了一句什麼,我回頭看他:“抱歉,你剛才說什麼?”說話間,我眼角的余光依舊在那幾個攤點之間來回逡巡。
  他的眼神微微一黯,他轉開頭去:“……沒什麼!”好像在跟誰賭氣。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唇,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見到這個冰山男,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於是,看著他略顯怪異的神色,我又撓了撓頭,剛想說些什麼,就只見他轉過頭來,掏出一支筆,從書上撕下一角,寫了些什麼,遞給了我:“我的手機號。”
  他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還輕歎一聲:“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或是……,可以隨時來找我。”
  說完,又看了我一眼,轉身徑自走了。
  他的手機號?我拿著那張小小的紙條,微微一愣。
  只是一小會兒之後,我就開始釋然,誰叫我是沙沙的好朋友呢!
  但是,看著他那修長的身影,在昏黃的街燈下,走向對面的律園,我的心底,居然滋生出一絲微妙。
  一轉眼,我大驚失色,天,杜沙沙同學指定的攤點前的那條隊伍,排得那個叫長!
  民以食為天,其他放一邊!
  於是,我按捺下心底的那一絲微妙,飛快地沖到攤點前,心無旁騖地,開始排隊。
  
  “十一”長假回家,我照例跟沙沙一同回家。一回去,就把我們的老媽心疼壞了,大包小包地,一個勁地買吃的用的,力圖把我們喂飽點,長胖點。
  假期中的一天,和往常一樣,沙沙又賴在我家不肯回去,我倆窩在我的小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我看看床頭邊的鬧鍾,伸出腳去,懶懶地踢她:“去,給****打個電話,不然又以為我拐帶幼女呢。”
  沙沙乖乖地去打電話。
  片刻之後,看著沙沙放下電話,有些神思不屬的樣子,我調侃她:“你整天往我家跑,你爸媽還以為你和我成了蕾絲邊(Lesbian)呢。”
  她怏怏地白我一眼:“拜托,開點有營養的玩笑好不好?”
  “好好好。”我舉手投降,繼續逗她,“一班二班那麼多男生追你,你就挑一個嘛。”
  從軍訓開始,我,哦不,是我們宿捨,就開始叨杜沙沙同學的光,有鮮花美化環境,有零食增強體質,還有小說陶冶心靈,整個宿捨同學的德智體都得到全方位大幅度飆升,樂得我和李曉歡,就是我們宿捨短頭發的,自詡李尋歡後代的那個女孩子,尤其開懷。
  她已經成為我們經濟系當之無愧的系花,裙下之臣不計其數。
  沙沙幽幽地看我一眼:“汐汐,你是知道的。”
  我沉默,我無話可說,我的心中掠過一陣細微的悵然。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又過了半天,沙沙撲過來:“汐汐,幫我個忙行不行?”
  “說。”我有些困了,閉著眼,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
  “幫我去問子默哥哥,幫我問他,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我一下子完全清醒過來,我睜開眼,有幾分困難地:“沙沙,我跟他一點都不熟。”我看向沙沙,仍然極其困難地,“我想,你還是自己去問他比較好……”
  不期然地,我的眼前,又浮現出那雙清冷的眼眸。
  我的心中,居然微微一痛。
  沙沙神色黯然地:“我知道,這種事情,不應該麻煩你,”她的眼神,幽幽地,“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除了你,真的沒有人能幫我--”
  她趴在我腿上,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汐汐,你知道,我喜歡子默哥哥整整五年了。”她微帶悵然地,“因為他,我努力復習考上了G大,因為他說了一句以後想出國,我就一直認認真真學英語……”
  她的聲音中,帶著苦惱:“他鼓勵我好好考,我就一直用功復習。可是現在,我真的考到G大來了,我反而覺得他離我更遠了,我去找了他兩次都不在,他也從沒有主動來找過我,還有,我聽夏言他們說,子默哥哥早就說過,大學時期不想交女朋友……”她抬頭看我,她眼中的淚泫然欲滴,“汐汐,我總是覺得自己根本就不了解子默哥哥,他一直都是淡淡的,雖然很有禮貌,但是,離我好遙遠好遙遠……”
  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淚臉,我心中十分不忍,但,我又極其不願:“沙沙,我……”
  不知為什麼,我就是無法開口,我的心裡,一直在微微地痛。
  沙沙,我該怎麼才能讓你明白,我心中的小小掙扎……
  一瞬間,那枚我一直隨隨便便放在抽屜裡的印章,驀地盈上心頭,仿佛有什麼思緒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但是,我抓不住它。
  
  停滯了很長很長時間,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之後,沙沙又開口了:“汐汐,我不敢自己去問他,我怕……”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汐汐,我不奢望子默哥哥一下子就說喜歡我,我就只想知道,子默哥哥,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可以經常看到他,以後的事情,順其自然就好……”
  她仍然緊握住我的手:“拜托你,真的拜托了,汐汐。”
  我狠狠地,閉了閉眼。
  汐汐,你比沙沙大,你要多照顧她。
  沙沙,純真善良的沙沙。
  沙沙,我從小一直讓到大的沙沙。
  半晌之後,我垂下眼,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好吧,我去。”
  
  又一個周末,晚上八點。
  我坐在教室裡,怔怔看著左手掌心寫著十一位電話號碼的那張小紙條。沙沙給我的。
  我又攤開右手掌心,同樣躺著一張紙條,也寫著那個號碼,秦子默給我的。
  兩張紙條,都已經被我揉得皺巴巴的,上面的字跡幾不可辨。
  我一直就那麼怔怔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汐汐姐---”幼年的沙沙顛來顛去地跟在我屁股後面。
  “汐汐,我給你帶的蛋糕,很好吃呢!”小學時的沙沙,樂滋滋地給我過生日。
  “汐汐,快來看我的新裙子,漂不漂亮?”中學時剛學會臭屁的沙沙。
  “汐汐,快把藥吃了,來,先喝口水。”高中時我生病,逃課跑到很遠的藥店去給我買藥的沙沙。
  我又看了許久,最終,將右手掌心的那個紙條收了起來,夾在書裡,放進書包,然後,我背起書包,下樓。
  出了教學樓的門,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夜色如水,星辰寥落。
  我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然後,撥通電話:“喂--”
  “喂,”響了漫長的三聲之後,電話那頭響起熟悉而清冷的聲音,驀地,聲音提高了一拍,似是不能相信般,“是--林汐嗎?”
  我心裡一陣潮水滑過:“是我。”
  電話那頭大概停頓了有五秒,靜靜地,屏住呼吸一般,接著,飛快地:“你在哪?”
  我看了看大致的方位:“主教學樓的西邊。”
  “等一下,我一會就到。”電話立刻就啪地掛斷了。
  我合上手機,下意識地,攥緊了左手掌心的那張紙,仿佛,它可以給我力量。
  
  我垂下頭,看著斑駁的地面,看著地上的樹影輕輕地,模模糊糊地,晃動著,我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不到五分鍾,後面響起匆忙的腳步聲。
  我回頭,模糊中,一張不復沉靜的臉,無可避免地撞入我的眼簾。
  秦子默站在離我不到兩米的地方,輕輕喘息著,看著我,他額前的頭發,在夜風中飛舞,他的眼眸,在淡淡的月光下,亮如燦星。
  他就站在那兒,也是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最後,我避開他的眼睛,有些困難地開口:“對不起,我找你來,是有點事,要……”
  “林汐,”他溫和地截住我的話,“我們找個地方先坐下來吧。”
  說著,走過來,很自然地從我的肩上接過書包,然後,牽著我的手,一路往前走。
  他的手,很熱,我的手,冰涼。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穿越了多少級台階,他停了下來。
  我看了看周圍,幽暗的燈光,蔥蔥綠樹,四周全是曲折的小路,我們正站在一個非常非常小巧又非常非常精致的亭子裡,奇怪的是,亭子是那麼地小,小得以至於裡面只能容納得下兩個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鋪在亭子中間唯一的一塊石凳上,“坐吧。”拉著我坐下。
  說著,也在我旁邊坐下。
  離得那麼近,我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呼吸。
  我抬眼,他正一瞬不瞬看著我,不復以往的譏誚,沒有曾經的嘲笑,他的眼睛,如同深深的譚水,幽暗,帶著淡淡的哀愁。
  我一時失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聲音暗啞地開口:“林汐,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深深吸氣,下意識攥住那張紙:“對不起,耽擱你的時間了。”
  一瞬間,那枚印章,突如其來掠過我的眼前,我的腦海中仿佛閃過了些什麼,我的心裡一陣發澀,我幾乎想轉身逃走。
  但最終,我依舊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兒。
  我該怎麼開口?
  我要怎麼開口?
  咫尺,仿佛天涯。
  我還是說出了口:“……秦子默,我找你,是因為……沙沙……”
  “沙沙?”他的聲音又開始清亮起來,他的眼神,一下子突然暗了。
  “是,”我定定看著他,有些困難地,“……因為,沙沙。”
  他一下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冰冷,半天,挑挑眉,有些不可置信般重復了一遍:“因為--沙沙?”他似是忍耐地,吸了一口氣,“那麼,你是因為你的好朋友才來找我的?”
  我無法選擇,我低低開口:“是。”
  他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氣,語氣冰冷:“那麼,請你快說,我還有別的事情。”
  我的心被深深刺痛:“請你,拜托你,給沙沙一個機會,好好對她,她是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女孩子。”我也站起來,輕輕地說,“還有,她,一直以來,喜歡了你很久。”
  他定定地看著我,那種眼神,依然是我在哪曾經看過的眼神。
  他開口了,他的聲調冰冷,略帶諷刺地:“林汐,現在,你算是替你的好朋友來向我表白嗎?”
  我被他嘲諷的語氣怔住,我低下頭,心裡一陣難過。
  他的聲音頓了頓,僅僅片刻之後,一個嘲諷而略帶痛楚的聲音響起:“林汐,我問你,我在你眼中,做過任何讓你感覺到我‘應該’喜歡沙沙的事情嗎?還是,友情在你心目中實在太偉大太重要,讓你這麼迫不及待主動請纓來找我?”他仿佛聯想起了什麼,有些銳利地看著我,略帶譏諷地,“還是你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福了,所以一心想要把我跟沙沙送作堆?”
  我的心,再一次,被深深刺痛。
  他忍耐地,又深吸一口氣:“林汐,我只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告訴我,你說的全是真心話嗎?還有,你真的蓋過那枚印章了嗎?”他輕聲然而堅決地,“請你,對我,說實話--”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冰冷、嚴厲。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我沒有多想,便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去,他不看我,我只聽到他重重的呼吸聲。
  又過了很長時間,他的聲音,淡淡地:“那麼,你知道那枚印章對於我的意義嗎?”他低頭,帶著無限的蕭索和無奈,“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刻那幾個字嗎?”
  我的大腦仿佛一下子停止了運轉,我無法抓住任何思緒,我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兒。
  “向莎翁致敬。”片刻之後,他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因為他,讓我,認識了你。”
  我的淚水在眼眶中來回打轉,但我強忍著不讓它落下。
  “對於你,我已經無話可說!”他輕輕翕動嘴唇,他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但冰冷透骨,“好,我想我知道了,我終究還是高估了你,你實在是一個無藥可救的蠢到家的天字第一號大笨蛋!”
  我低下頭去,我繼續強忍淚水。
  不知過了多久,他冷冷的聲音傳來:“你放心,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他咬著牙,“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我暈頭轉向地站了起來。
  他仍然拎著我的書包,不再理我,一個人走在前面。
  我默默地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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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5-02, 08:35   #7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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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沉默著,走到我們宿捨前,他一把將書包擲給我,大踏步轉身而去。
  我怔怔地,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我眼中的淚終於滑下,一滴,又一滴。
  
  第二天,沙沙一大早就逃課去找秦子默。
  回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帶著略帶羞澀的微笑。
  晚上,她偷偷遛到我床上,跟我咬著耳朵:“汐汐,子默哥哥說,他昨天已經跟你說清楚了,是不是?”
  我身體頓時一僵,我沒有回答她。
  沙沙恍若未覺,她緊緊摟住我,她的話音中,是一片感激:“汐汐,真的太謝謝你了!”她幽幽歎了一聲,“我真的,就像做夢一樣,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敢相信,從現在開始,我真的可以經常看到他了,而且,以後……”
  停了片刻,她的聲音,有些疑惑,又有些煩惱地:“但是,子默哥哥看上去有點怪怪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就是有點不太開心,”她隨即釋然,開開心心地,“沒關系,以後,我慢慢去了解他好了!”
  我轉過了臉去,所以沙沙沒有看到,我的眼裡,一片濕潤。
  
  漸漸地,沙沙臉上的笑越來越多了,她留給我的時間越來越少。
  我卻越來越沉默。
  我應該為她高興的,看著她臉上綻放的如花笑顏,我確實也不自主地,微微一笑。
  可是,為什麼,我的心,總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似的……
  又一個周末,沙沙照例出去了,林麗霞也去參加老鄉會去了,宿捨只剩我和曉歡兩人。
  我躺在床上,埋頭苦讀從曉歡那兒借來的《鹿鼎記》,韋小寶在插科打諢耍盡百寶逗皇上開心,但是,我知道我並沒有看進去。突然,曉歡放下手中的《天龍八部》,看著我,“林汐,你最近有點不對勁。”
  我一驚:“怎麼了?”我看上去明明一直很正常啊。
  她了然地看著我:“林汐,你和男朋友分手啦?”
  “瞎扯。”我看了看她這個半仙,“我連半個男朋友都沒有呢。”
  “咦,那個開學那天在我們宿捨樓下來回轉的物理系帥哥呢,算不算?”她用手指點點我,略帶狡猾地笑,“最近怎麼不來報到了?是不是被你拒絕了?”
  這麼一說,我倒是記起來了,自從那頓飯後,唐少麟就沒怎麼跟我聯系,就跟失蹤了一樣。也不知為什麼,哦釋然一笑:“亂說什麼呢,他只是我同學。”
  她詭異地,一下子湊近我:“那大概半個月前的周末,我出去瞎逛,怎麼在情人亭看到你和一個男的坐裡面呢,背著光,就只看清楚你的臉和他穿的衣服了,”她盯著我,探測般地,“老實交代,是不是那個物理系帥哥在跟你告白啊?”
  我的心猛地一下跳了起來:“你說什麼呢,什麼情人亭啊?”
  她朝我斜斜眼:“可別跟我說你不知道那個亭子是我們學校的男生專門用來跟女生第一次告白的地方,G大無數才子佳人的愛情聖地啊。”她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壞笑地,“你沒發現那亭子小得詭異嗎?嘖嘖,愛情的世界裡只容得下兩個人。也不知誰設計的這麼個一點都不實用的地方,本來是沒什麼用的,結果倒是弄拙成巧。”
  我一下子,完全呆住了。
  曉歡繼續纏著我追問:“到底是誰?到底是誰約你去的?”
  我低下頭去,無言以對。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亭子裡的人,是我,和秦子默。
  是他,牽著我的手,一路越過長長的台階,帶我去的。
  那麼……
  那麼……
  那麼,又能如何?
  滄海之水
  我的頭發還在一天一天逐漸長長。
  我在沉默中,認認真真地學習,看書,自修,娛樂,我把自己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的,甚至,為了排遣時間,我還去報了學校裡的跆拳道班。
  盡管第一次課下來,教跆拳道的老師都十分驚訝於我的程度,要好好跟我較量較量。
  沙沙陪我的時間是越來越少了,她也越來越神色匆匆地,在宿捨裡跑進跑出了,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她的高興,她的喜悅,充盈在,縈繞在周遭每一個角落,她的臉上,是驚人的,略帶羞澀的美麗。
  面對她越來越明顯的變化,歡歡和小白兔經常略帶捉狹地打趣她,逗弄她,每每把她逗得臉色紅紅的,跺著腳大發嬌嗔,甚至追著打著她們在宿捨裡到處跑著,嬉鬧著,玩笑著。
  我只是微笑著,看著她們追逐的身影,聽著她們銀鈴般的笑鬧聲,微笑著,傾聽沙沙每到半夜裡,趁歡歡她們睡著後,抱著枕頭,偷偷遛到我床上,摟著我,小聲地,開心地向我說著笑著的每一句話。
  每每,沙沙已經敵不過倦意沉沉睡去,我卻還睜著眼,始終無法入睡。
  我一直無法入睡。
  沙沙也曾邀請我跟他們一起去上自修。
  面對她期待的眼神,我終究還是拒絕了。我實在沒有勇氣去面對。
  相信我,我就連站在那裡輕輕說一聲“你好”的勇氣,都失去了。
  
  我常常不自覺地,在晚上的自修間隙,獨自一人,走到主教樓的西面,靜靜地,看著如那晚一般斑駁的月色,晃動的樹影,也常常不自覺地,靜悄悄的,越過那道長長的台階,走到那個小小的亭子面前。
  站在那個精致而小巧的亭子前,我停住腳步,默默地垂下頭去。
  我一直在想,想著秦子默那天的匆促腳步聲,那天的眼神,還有,那天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我的眼角,微微濕潤,我的心裡,微微的,痛。
  我應該為沙沙,還有……他高興的,我也正試著,試著說服自己這樣做,可是,為什麼,我的心裡,是不可抑制的,無法抵擋的,深深的……痛楚……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痛楚,十八年來,我從來,也沒有感受過的,那樣一種痛楚。
  
  一個夜晚,我獨自一人上完自修,走下主教樓長長的台階,准備穿過律園,穿過天橋,回馨園的宿捨。
  走在那條長長的林蔭道上,踩著漸漸飄落的黃葉,聞著幽幽的桂花香,聽著落葉的沙沙聲,我的心裡,是莫名的蕭索。
  “林汐。”有人叫我。
  我轉過身去。樹影裡走出一個人。
  是唐少麟。
  好久不見了,他好像瘦了一些。
  他走過來,接過我的書包,幫我背著,然後,他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陪著我,慢慢地,和我一起,走在深秋的校園裡。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一起穿過律園,穿過天橋,穿過馨園。
  在馨園拐角處的一個小噴水池邊,他停了下來。
  “林汐。”他靜靜看著我,完全沒有以往的年少輕狂。他的身上,仿佛一夜間褪去了獅子的戾氣。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他繼續平靜地:“林汐,不要擔心我給你帶來困擾,我只是要把沙沙宴會那天沒講完的話講完。”
  我繼續怔怔地,看著他。
  “你記得嗎,那天,我說,你真的很傻,你是個傻瓜,可是--我,喜歡你,喜歡你無所畏懼的眼神,喜歡你的純真,喜歡你的陽光,喜歡你坦率的樣子,喜歡你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就像一輪上弦月,另外,其實--我也喜歡你寫的文章。而且,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從初三起,我就保存了你發表的每一篇文章。”他苦笑,“也許,老天並不眷顧我,當我選擇了認為恰當的時機,正要說的時候……”
  我驀地記起來了,那天,音樂出了故障。
  “然後,我看見你走了出去。”他淡淡地,仿佛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我正要出去的時候,我看見,”他頓了頓,“秦子默跟著你出去了,然後,我聽到了你們的對話。”他有些無奈地吸了一口氣,“那麼多天守候在你身邊,甚至--為你而考G大,沒想到,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的嘴角一牽,浮現出一絲苦笑。
  我默然,但心中的震驚是巨大的,他,上G大,是為了我嗎?
  我被這個意外的震撼一下子擊中,我一時不能反應。
  “其實,如果說高一那年在夏言家,我還不是很確定,高二那年在茶館,我看見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比我哥跟我說他喜歡上木蘭時還要深,還要沉。”他喃喃自語,“我賭了一把,結果,我賭輸了,我知道,那天,是他送你回的家。”
  “開學來在魚香居的那次,看見你們的眼神,第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對不起。”他的語氣十分誠摯。
  我眼中的淚靜靜流下。
  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攬住我:“傻瓜,你為什麼那麼善良,那麼急著要把他推給沙沙呢?”接著,他又歎了口氣,“你知道嗎,你這麼做,會讓我覺得,在經歷了這麼多天的掙扎之後,我又有了一絲希望。”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唐少麟,這個看似冷嘲熱諷,大大咧咧,時不時打擊我,卻默默關心我,陪伴在我身邊的男孩子。
  他一直心細如發。
  我卻一直對他了解不夠。
  我全身放松,在他懷裡哭得發軟。
  
  “汐汐--”我渾身一震,不遠處,立著兩個人影。
  我一時有些發慌,我胡亂地擦著眼淚。
  沙沙快快樂樂地一路奔到我面前:“汐汐,我就看著像你和唐少麟呢。嘿嘿,你們什麼時候到一起的啊--”她伸過頭來東看西看地,突然,大叫一聲,“汐汐,你怎麼哭了?”
  她抬起頭來對著唐少麟大聲質問:“是不是你欺負她,讓她哭的!!”
  我低著頭,只是片刻之後,就聽到唐少麟緩緩地:“我是永遠也不會讓林汐受委屈的。”
  他的手,仍然堅定地,環住我的腰。
  我又是一震。
  我悄然抬起頭,那個人,如同萬年寒冰,靜靜地立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沙沙笑著:“呵呵,我就知道,你從高一開始,就對汐汐圖謀不軌,倒是挺沉得住氣的,呵呵。怎麼樣,要記得請我們吃大餐哦。”
  “一定。”在我頭上方,唐少麟穩穩地說。
  沙沙有些狐疑地看著我:“汐汐,那你哭什麼呀?”
  我看著她天真的樣子,支吾著:“我……”
  “沒什麼事,她剛看到一本悲劇小說,有點感動。”唐少麟泰然自若地輕輕摟著我的肩頭,微笑地,“我正在安慰她呢。你知道的,她一直都很善良,而且,有點多愁善感。”
  沙沙松了一口氣:“我說呢,”她曖昧地笑,看著我們,“呵呵呵,汐汐,先放你一馬,回去後,看我怎麼審你!”
  不遠處,一個非常非常淡漠的聲音,輕輕地,響了起來:“沙沙,別妨礙別人……談戀愛了,我們走吧。”
  沙沙伸伸舌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那,我們走了呵。”
  他們相偕離去。
  唐少麟審視我,對我微笑了一下,我擦擦淚,感激地看著他。
  如果沒有他,我應該早就支撐不住了。
  一直以為自己是堅強的,但是,事實證明,我的心,脆弱得像一張薄薄的紙。
  
  從那天起,唐少麟開始每天陪我上自修。
  我們經常坐在主教樓的教室裡,看書,聽英語,或是做作業。
  時不時地,自修間隙,或是自修完回宿捨的路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閒聊的時候,他仍會拿我開涮,連玩笑帶挖苦地,不斷地糗我做過的各種糊塗事,偶爾,也會得意洋洋地吹噓他以前的光輝業績和沒來得及成形的偉大情史,我也會胡亂地開他的玩笑,笑他以前那輛拉風得要死的機車和咆哮的臭脾氣。我們在相互吐嘈相互攻擊之後,往往會很驚異地發現很多以前高中生活裡從來也沒有注意到的新細節,然後相對大笑,再然後,相對歎氣,為什麼很多事,只有在失去之後才覺得美好呢?
  只是,仿佛有某種默契般,我們從來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仿佛那天晚上,什麼也沒發生過,我們還是好朋友,只是好朋友。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邊,我們一言不發地,各看各的書。
  他是優秀的,我一直知道,剛剛進校,他就已經得到很多老教授的看重和輔導,他看的許多參考書,程度已經很深了,而且,很多都是原版的外文書。
  晚上,我們一起走過長長的林蔭道,穿過深秋的校園,穿過深夜的寂靜。
  
  間或,我們也會在自修的教學樓裡,碰到沙沙和秦子默兩人,為了不影響教學樓裡的寂靜和秩序,我們往往只是相互簡短地,相互打個招呼,然後,就擦身而過。
  我和秦子默,已經完完全全,形同路人。
  每每,在擦肩而過之際,我眼角的余光,總是瞥到,他垂下眼,沒有絲毫表情的,那張臉。
  只是,夜闌人靜的時候,我會時不時地,拿出那枚印章,輕輕撫過,再撫過,一遍,又一遍。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一直……
  其實,有時候,世間哪有什麼永恆,滄海桑田,往往也就是那麼一瞬間。流光飛舞
  
  不知不覺,已經進入了深秋。
  剛上大學那會兒的新鮮感逐漸逝去,看著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築,白發的先生,嬌俏的女生,更多的是一種因漸漸習慣而產生的恬靜感。
  在所有博古通今的教授所上的課之中,我和沙沙最愛聽政治老頭的課。
  他是G大赫赫有名的鐵嘴名師,以臧否人物,特立獨行而蜚聲校內外。
  大學生們,特別是甫進校,對什麼都感到好奇的新鮮人,就是喜歡這樣真實坦率的老師。
  他並不是我們的授課老師,他給唐少麟班上課。我們慕名偷偷跑去聽,唐少麟負責給我們占座位。到後來,由於我們在宿捨經常的繪聲繪色,小白兔和歡歡也跟著跑去聽了。
  “你們動不動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米蘭昆德拉真正想說的是: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不是你們的認識水平一下子提高了,而是智商就這麼一下子提高了。”
  “那些人寫了一輩子啊(指馬恩),要麼不寫書,要寫的都是名著,不像我們要麼不寫書,寫的都是垃圾。”
  “股份制就是你給我錢,用完了你就going home。”
  ……
  經常,他的話會惹得我們哈哈大笑。
  經常,唐少麟班上熟識的小男生們,下課會跑過來笑他:“辛苦辛苦,抗戰了那麼多年,還是要追一個,討好四個。”
  經常,他們班女生幾乎個個拿眼睛瞪我,極不友善,通常我笑容還掛在臉上還沒來得及卸下就被白眼擊中,我試圖打入他們班內部找一個閨中小友的念頭只好就此擱淺。
  只不過,我後來還是在一次誤打誤撞中認識了一個投契且才貌雙全的丁叮,再後來,讀研的時候,她還跟我一個寢室。
  唐少麟從來不在乎他們男生開玩笑的那些話,他一向極其灑脫。
  再說,以他一向的顯赫聲名,真正想追他的女生還不是一樣如飛蛾撲火,前赴後繼,就算有我這個台面上的“正牌女友”大大咧咧坐在一旁,依然不斷有女孩上前來約他去看電影,去跳舞,去郊游。
  說來也怪,在這個英才輩出的大學校園裡,他的行情依然只高不跌。
  通常我都在看完好戲之後,朝他咪咪一笑,而他,通常會緊繃著臉,白我幾眼,或是給我一到幾個爆栗。
  後續如何,我就無從得知。
  頂多走在路上,多收幾只白眼。
  外加幾句略帶鄙夷的評價和竊竊私語。
  就連美麗的沙沙,也好幾次無辜被殃及池魚。
  我咧,看在課太精彩的份上,一切都不計較。
  我跟唐少麟是好哥們,自己知道就好。
  
  轉眼到了十二月初,彈指一揮間,聖誕節很快就要到了。這是我們進校以來的第一個聖誕節。可能是因為新生的關系,對這些節不節日的特別敏感,空氣中都浮動著躁動的韻律。
  沒多久,系裡通知要開聖誕晚會。
  一時間,班上鬧哄哄地,男生女生聚成一堆,興高采烈地討論著。
  經濟系搞節目歷來的傳統是眾人拾柴火焰高,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從小到大向來是文藝骨干的沙沙自然在劫難逃。
  此外,有個台灣訪問團預定在元旦前夕訪校,其中很多成員是G大老校友,對母校感情深厚,學校很重視,准備舉辦一個大型文藝晚會以表盛大歡迎,練了多年鋼琴的沙沙是當仁不讓的獨唱兼鋼琴彈奏。
  因此,這兩件事湊在一起,七早八早地沙沙就已經開始練習了,經常下課後留在系裡活動室,我有事沒事去探探班,順便給她送點吃的喝的。唐少麟有時也跟著去湊湊熱鬧。
  一連好幾次,我都沒看見秦子默。
  我有些詫異:“沙沙,你的子默哥哥怎麼沒來啊?”
  說到那個名字,心裡還是有些微刺痛。
  沙沙一邊心安理得地喝著我帶過去的巧克力飲品,一邊甜甜地沖我笑:“他要復習考試,准備考律師呢,我不要他來,讓他安心看書。”
  我沒好氣地朝她翻白眼:“行了行了,知道你賢惠,真是女生外向。我可是犧牲了白先勇講座的機會去給你買吃的喝的,你怎麼沒感謝我啊?”
  沙沙諂笑。
  但凡她心虛的時候,和武藝欠精的靖哥哥一樣,就會來這麼一招“亢龍有悔”。
  
  過了一段時間,夏言他們召我們去吃迎新除舊飯。在一個小小的火鍋館。
  夏言、唐少麒、木蘭、向凡他們是先到的。
  他們看到我和唐少麟一起出現,說不吃驚是騙人的。
  唐少麟向他們點了點頭之後,很自然地,幫我將脫下的長羽絨衣和圍巾一起掛好。
  向凡的眼神頓時變得非常非常奇怪,他一直盯著我們倆。
  唐少麒和木蘭相視一笑:“嘿嘿,少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我和唐少麟相視而笑。
  經過那晚的坦誠,我們倆早就已經不再拘泥,早就相約以朋友相處,以後的事,順其自然。
  別人怎麼說,我們並不在乎。
  一會兒,沙沙和秦子默出現了,他穿著駝色的半長風衣,她穿著淡藍色羊絨短大衣,真正一對璧人。
  他們的眼睛瞪得更大,桌上一片寂靜。
  只聽得木蘭喃喃自語:“是我眼花了嗎?這個秦子默,居然會跟女生一起同時出現在飯館裡,而且,這個女生,還是……”
  沙沙還是一副快快樂樂的樣子,朝眾人揮揮手:“嗨。好久不見。”
  “嗨。”大家如夢初醒,表情各異,紛紛打著招呼。
  我嘴唇動了動,沒有開口。
  兩人坐了下來。
  木蘭的眼睛直如探照燈一般在沙沙和秦子默臉上來回逡巡,我有點想笑。
  這個木蘭,不像姚木蘭,倒更像花木蘭,怪不得把唐少麒管得服服帖帖的。
  片刻之後,開始點飲料,點菜。
  我要橙汁,我喜歡酸酸甜甜的感覺。
  唐少麟對服務員說:“幫她熱一下,她胃不好,不能喝涼的。”
  咦,我就高二因胃病請假一次,他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我有些微不安。
  大家紛紛起哄。
  唐少麒第一個不依,一臉的莫名驚詫,對著木蘭:“我有沒有看錯,面前坐的是不是我一母同胞從小看到大的弟弟啊,差太多了吧?”
  木蘭唯恐天下不亂地拼命點頭附和:“就是就是--”
  她笑得眉毛彎彎的:“不認識啊不認識,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唐少麟橫了他們一眼,簡短地:“想要我在老爸老媽面前替你們美言幾句就給我乖乖閉嘴。”
  那兩人跟中了符一樣,馬上閉嘴。木蘭還伸出手一橫作了一個縫拉鏈的動作。
  他們之間還有什麼秘密呀,我忍俊不禁看著木蘭耍寶。
  
  突然,秦子默面無表情地,開口了:“我要酒。”他揚頭,“給我來一瓶白酒。”
  眾人皆驚,沙沙也是一副很吃驚的樣子。
  第一個出言阻攔的是向凡,他很焦急地:“子默,不行,你不能喝白酒。”
  秦子默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難得大家高興,要過新年了,一醉方休。”
  唐少麒看看他,皺起了眉:“我跟你同學四年,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種愛好,喂,子默,什麼時候好上這口的?”
  秦子默不動聲色朝大家瞥了一眼:“最近。”
  夏言朝他看了一眼,仿佛了解了些什麼:“那就上兩瓶吧,我們大家都陪子默喝一點。”
  我低頭不語。
  唔,火鍋似乎開了,面前的杯子越來越模糊。
  
  吃飯間,大家其樂融融。
  不一會兒,偷偷喝了點白酒的木蘭開始耍酒瘋。
  因為,她是有名的“一杯倒”,無論什麼酒,一杯准倒。
  怪不得唐少麒從一開始,就如臨大敵搬,嚴防死守著,不許她喝酒。
  但到底,還是著了她的道。
  於是現在,臉色陀紅,眼神有點渙散的木蘭,使勁揪著唐少麒的耳朵:“老實交代,說,最近有沒有背著我干壞事?!”
  我們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興趣盎然。
  唐少麒耐心環住她,耐心地解釋:“我的姑奶奶,老天作證,絕對絕對沒有。”
  眾人皆笑。
  唐少麟不怕死,搶先發言:“大嫂,不要那麼容易被我哥糊弄過去,你要仔仔細細地問,從他上幼兒園開始,一件件,一樁樁,好好追查!”
  唐少麒飛給他“我讓你死無全屍”的凌厲眼神。
  木蘭狐疑了半晌,打量著唐少麒:“真的,你從幼兒園開始,就背著我干壞事了?”
  我笑得打跌。
  唐少麒無奈:“我那時候,還沒有來得及認識你啊。”
  木蘭委屈:“你、你、你,總而言之,你對不起我,”她惡狠狠地,一揪再揪,“怪不得你前天晚上心虛,親我的時候心不在焉。”
  唐少麒臉倏地通紅,拼命咳嗽,嗓子都快咳破了。
  我們大笑。
  就連一直笑得淡淡的秦子默也忍俊不禁。
  唐少麟總算好心拉了哥哥一把:“少兒不宜少兒不宜,老哥,有什麼私房話和大嫂回去慢慢說,她都這麼醉了,你就先帶她回去吧。”
  唐少麒憐惜地看了她一眼:“抱歉,我先把這根小辣椒扛回去。”
  大家都深表理解地拼命點頭。
  
  這一頓飯,真是吃得妙趣橫生。
  只是幾個男生的臉上都是紅彤彤的,想是喝了酒的緣故。
  秦子默尤是。
  因為,他喝得最多。
  在火鍋館門口,大家紛紛作別,向凡他們提議去喝茶,順便解解酒。
  沙沙一把拉住我:“汐汐,和我們一起去喝茶吧。”
  她有些歉意地看著我,自從她和秦子默走到一起之後,最近又忙著排練,早出晚歸,即便在同一個寢室,我們也很少有時間好好玩一玩。
  秦子默站在我們身後,手插在兜裡,看不出什麼表情,漠然看著遠方,一聲不吭。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我一眼。
  我真佩服自己語調還能這麼輕快:“哎呀,你們去好好玩吧,我……”正在思索用什麼理由婉言謝絕。
  唐少麟很自然地接了口:“汐汐和我想去夜市好好逛逛,她想了好久了,”他輕撫一下我的頭發,“想去買發卡。”
  “哦,那你們快去吧。”沙沙依依不捨地放開我。
  我們揮手作別。
  
  走遠了以後,我白了身邊的唐少麟一眼:“說得跟真的一樣。”我一下子跳到他面前,審視著他,“唐少麟同學,以前陪不少女孩子去買過發卡了吧,不然,怎麼編得這麼順口?”
  唐少麟神色自若輕描淡寫地:“我不這麼犧牲一下,你走得成嗎?”他低聲咕噥了一句,“你沒發現有人今天很危險?”
  我沒聽清:“嗯?”
  他不再說話,徑直向前走。
  我只好跟在他後面往前走,突然想到一件事,在我印象中,秦子默和唐少麟從來沒有說過哪怕一句話。
  
  夜市果然熱鬧,我們左逛逛右逛逛,腿都酸了,累了就找個地方歇一歇,唐少麟囑我等著,然後去買了兩杯珍珠奶茶,我特意比較一下哪杯珍珠多一些,然後,毫不猶豫地把少的那杯扔給他。
  他朝天直翻白眼。
  路上還是一如既往地有不少女孩子盯著他看,再順帶挑剔地看我一眼,眼神中充滿遺憾。
  我毫不示弱回瞪了回去。哼哼,who怕who。
  唐少麟笑,我倒,這只雄孔雀,居然還在沾沾自喜。
  突然間,他湊到我耳邊,快速地:“只要你也能這麼看著我,哪怕一眼,讓我做什麼我都心甘情願。”
  我一驚,珍珠奶茶灑在衣服上。
  他壞笑,拿出餐巾紙來替我仔細地擦著:“喂,開個玩笑而已,這麼激動做什麼?”
  我敲他一記:“臭小孩,沒事亂開什麼玩笑?”
  我不想破壞我們之間來之不易的和諧關系。
  “喂喂喂,什麼小孩,我年頭,你年尾,我比你大好不好?”他抗議,突然,又想起什麼,摸摸下巴,“說起來,你生日也快到了,十二月二十八號對不對?想要什麼禮物不妨直言,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我大大費腦筋:“唔,容我好好考慮,想好了一定告訴你,務必讓你傾家蕩產,血本無歸。”
  他笑。和他在一起,輕輕松松,笑笑鬧鬧的,總是可以忘記很多事。
  
  回到學校後,唐少麟照例要送我回宿捨。
  我曾經多次婉拒他送我,但他執意不肯。“安全比較重要。”他每次都是這句話。
  只是,每次在離宿捨大約200米的地方,我就讓他先回去。
  我不想讓他熟識的人多看見。仿佛,這樣感覺虧欠他會少一點。
  他從不問我為什麼,每次到地點就瀟灑離去。
  又到了,我笑著看他:“大帥哥,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剛要走,他一把拉住我:“慢著,一句話就想打發我啦,我要新年禮物。”一副賴皮小孩的樣子。
  我當他開玩笑,為難地攤開手:“今天,真的沒准備哎。”
  他的眼睛裡閃動笑意:“不,你有。”
  說著,一把就將我拉到身邊,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輕輕俯身,在我額頭親了一下:“我的禮物。”
  說完,一跳三步遠,笑著跑開。
  隔了老遠都能聽到他得意的笑。
  都能看到他肚子裡翻滾的笑浪。
  這個死小孩,我恨恨地摸著額頭,心不在焉地往宿捨方向走。
  
  快到宿捨了,我輕快地跳著往前走。
  這趟夜市,收獲頗豐,我還真的買到了發卡,又給沙沙帶了條絲巾,剛好配她的大衣,還給小白兔和歡歡買了桂花栗,放在包裡,得趕快拿回去,冷了就不好吃了。
  突然,斜刺裡伸過來一支手臂,一把拉住我,飛快向前。
  我被拽得七葷八素暈頭轉向地,一直被拖著進了不遠處的一個小竹林。
  剛進竹林,我直覺還以為是唐少麟跟我開玩笑,剛開口:“唐少麟,別玩了……”話還沒說完,就猝不及防地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接著,一雙灼熱的唇壓了下來。
  帶著濃濃的酒味。
  仿佛帶著滿腔的怒火,滿腔的怨氣,狠狠地,碾過我的唇,一遍又一遍。
  我呆住了。
  隔了不知多少時候,我終於反應過來,奮力掙扎。
  剛離開他的一霎那,我的腰間驀地一緊,接著,我的頭被一只手緊緊定住,密密的吻又壓下來,在我的額頭,在我的眼角,在我的耳邊,在我的頸項,最後,來到我的唇。
  又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悄悄松開了。
  一只下巴抵住我的頭,我聽到氣息不穩的呼吸聲,和重重的心跳,我試圖鎮靜下來:“秦子默……”
  無言。
  有一只手輕輕滑過我的頭發,最後,輕輕環住我的腰。
  我掙扎著,試圖找回最後一絲清醒:“你真的喝醉了,秦子默……”
  我記得很清楚,那瓶酒,幾乎被他一人全包了。
  我困難地,輕輕開口:“現在,你是沙沙的……”
  ……男朋友。
  抵著我的下巴驀地一緊,接著,我被重重推開。
  他站在我對面,胸脯微微起伏著。
  我低頭不看他,站在那兒。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略帶自嘲的聲音響了起來: “明明知道你心裡根本就沒有我,明明知道你的快樂,你的笑容跟我全然無關,明明知道你身邊有一個唐少麟,我還是像個無可救藥的蠢蛋一樣,傻傻地跑到這兒來,等了兩個小時,等著你,等著自取其辱。”
  “我一直以為,你還小,不夠成熟,很多事,包括感情,你都還不懂,所以,我一直等到你高考結束……,我以為,那不算晚。然後,我就像個傻瓜,一直忐忑不安地等著你的回音。可是,直到開學,直到你們軍訓完,我都很少看到你,你就仿佛刻意躲開我一樣杳無蹤跡,我還不死心,我天天傍晚去校門口等……”
  “可是,你無辜地看著我,好像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不知道,我無可奈何,也沒有經驗,只好繼續等,等你慢慢習慣我的存在,等你慢慢了解我,等你……,再去找你。”
  “結果沒過幾天,你先來找我了,只不過,你是來當紅娘的,你來見我,是要我接受你的好朋友,沙沙。”
  他淡淡地:“這,就是我等到的回覆。”
  他看著我,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其實,你想要拒絕我的話,告訴我就可以了,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這樣的話,我也就無須為當初的一時負氣和沖動,而如此痛苦。”
  我抬頭看他,我看著他略顯淡漠和倔強的臉龐,我的眼眶一陣發熱。
  或者,在無盡的時間荒野裡。
  我們命中注定會這樣,於冥冥中失之交臂。
  他微微側臉,看向我身後的竹林,蹙起眉苦笑:“想不到,我秦子默,竟然也會有這樣一天……”接著,他淡淡地,有禮貌地,朝我輕輕頷首,“剛才,是我失禮了。”
  “但是,很抱歉,我不會道歉。”
  說完,轉過頭去,將手插在口袋裡,大步離去。
  他修長的背影,在深秋的霧藹裡,在夜晚的涼意中,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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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5-02, 08:37   #8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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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即若離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
  是燕在梁間呢喃
  你是愛
  是暖
  是希望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
  
  我繼續愣在那兒。
  我還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門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那個依然和六年前一樣英挺瀟灑的男子正露出潔白的牙齒看著我笑。
  大概是看著我一臉癡呆回不了神的樣子,唐少麟故意歎了口氣:“完了完了,原來這麼多年沒見,你的智商和年齡仍然還沒開始出現正相關。”
  我“啊”地一聲尖叫,不顧自己沒洗臉沒刷牙蓬頭垢面睡眼惺忪的,還穿著厚厚的小熊泰迪的棉睡衣,一把上前抱住他。
  我真是太意外了,而且,我的心中一陣驚喜。好久好久,都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他抱緊我,有意無意地,又歎了一口氣:“林汐,你這麼高興,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還一直以為你不在乎呢。”
  放開我,他掃視一下我的全身:“呃,不過,你還是先去換一下衣服比較好,我倒是無所謂,但是,這兒有兩個國際友人,你現在這樣,實在有損中華民族廣大女同胞的國際形象。”
  我恨恨地,要上前去撕他的嘴,這個唐獅子,這麼多年不見,講話還是這麼毒。
  不過,心裡真的真的很開心。
  
  兩個小時後,我們已經坐在城南一家環境優雅的小咖啡館裡。
  現在的我,終於可以平靜下來了。
  因為,我想起來要問他一個問題,我瞪著坐在我對面的他:“昨天和我在MSN上聊天時,你已經到C大了對不對?”
  他一徑笑,不回答我。
  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一臉絡腮胡的高高大大的洋鬼子不甘被冷落,晃動著手指,用蹩腳的中文抗議:“嗨,汐汐,我要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雷尼爾,你可以叫我雷。”他沖著我裂開嘴笑。
  顯然是個憨厚老實的大男人。
  我忍不住笑著回應:“你好,雷尼爾。”
  坐在我旁邊的異國美女大力瞪我,中文說得可就標准得多了:“你好,我叫莫妮卡,我是LION的同學。”
  那種眼神我太太太熟悉了,仿佛一把淬過劇毒的飛刀,在我身上千刀萬剮又萬剮千刀,誓要將我凌遲處死。
  從十六歲到十九歲,在和唐少麟常常呆在一起的那幾年時間裡,這種“他是我的,識相就給我滾遠點”的無聲警告,我隔三岔五就得領教一番。
  只是,抱歉,我已經千錘百煉,百毒不侵。
  呵呵,沒想到獅子的魅力無屆弗遠,居然跨越了國界,嘖嘖嘖,實在是不可小覷。
  於是,我笑瞇瞇地朝她眨了眨眼:“嗨,莫妮卡,你可能還不知道,”為照顧和體恤國際友人的理解力,我好心地盡量挑淺顯的白話文,“我是LION的表妹,表妹你知道嗎?就是他姑媽家的女兒。”看她還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我頓時有些口不擇言,“My mother is his aunt”,標准的中式英語,只求大力洗刷嫌疑,以圖全屍。
  至於到底是干表妹還是親表妹,她一個老外,分得清才怪。
  坐在我對面的雷尼爾眼中,立刻浮現出令人恐怖的笑意,我直覺有些不妙,果然,唐獅子下一句話就把我打入深淵:
  “no,no,no,she is just joking,”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she is my fiancee.”
  我眼裡兩把刀子颼颼颼飛過去,死小孩,想害死我啊,你沒看到她越來越像五毒教教主了嗎!
  他也擠眉弄眼地看著我,為怕旁邊兩只豎著耳朵的獵犬聽懂,一把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說:“她是我們導師的女兒,我們之間根本就不可能,我也不想耽擱她,就說我在國內有女朋友了,她不信,一定要跟我回來看,我實在被她纏怕了,幫兄弟我一把,大恩大德以後再報。”
  哦,我想我明白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多麼老套的劇碼,都這個年頭了,居然還樂此不疲地輪番上演。
  順水人情,不做白不做。而且,對她而言,唐獅子也不過是塊雞肋,早點斬斷孽緣,回去找一個相稱的如意郎君,早日開始幸福美滿的新生活,絕對是好事一樁。
  這點小事難不倒我。我很阿莎力地拍拍他的肩。死獅子,好像又長高了,得踮起腳。
  剩下的時間段,在我重新粉墨登場之後,我讓莫妮卡充分知道了什麼是小鳥依人、柔情似水等等等等中國女性的傳統美德。在我和唐獅子天衣無縫無懈可擊的二人轉表演面前,她有點黯然神傷。
  莫妮卡回國後果然找到一個如意郎君,還是中國人。這是後話。
  
  中午,我們四個人浩浩蕩蕩去吃了一頓標准的中餐,雷尼爾和莫妮卡這兩人對筷子的駕馭能力應該不會超過三歲稚兒,偏偏還興致勃勃得很,不屈不撓地在杯盤之間飛砂走石,唐少麟倒是熟視無睹,我是實在看不下去了,讓服務員送上刀叉,任由他們在古老肉、油燜大蝦、香菇青菜等等等等上面戳來戳去。
  吃完飯,我們先送兩位外賓回去休息,相約晚上再一起出來逛逛。
  我和唐少麟終於有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了。
  在我宿捨,我給他泡上一杯清茶,拉過兩個椅子,我們兩個,沐浴著午後的陽光,靜坐在大大的窗台邊。
  我仔細地看看他,六年不見,他長得更加高大俊逸,當年神采飛揚的跳脫之氣少了一些,他的身上逐漸散發出一種成熟瀟灑的感覺。
  但是,他身上還是充滿了陽光般的感覺,甚至,還有著陽光特有的清香。
  他就像一首悠揚輕靈的大提琴協奏曲,而那個人呢,永遠有著淡淡的哀傷,低低的婉轉的夜曲般的哀傷。
  我猛地回過神來,林汐啊林汐,有點出息好不好,如今的那池春水,即便吹皺,又,與你有何干?!!
  唐少麟看著我,眼裡是暖暖的笑意,他帶有些微戲謔地:“林汐,六年多不見,變漂亮了啊。”
  我也笑:“你也是啊,大帥哥,越來越帥了,呵呵。”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回來的工作定了沒?”
  他的表情有些若有所思,又有些無可奈何的樣子:“林老師,作為一個新時代知識女性,國家大事也就不勞你多加操心了,但是,你平時連校報,學校新聞都不看的嗎?”
  我有些心虛,最近實在太忙,再加上……
  慢著,我似乎聽出了弦外之音,大叫著指向他:“你,你,你的意思是說……”
  他只是微笑,這頭死獅子,六年多不見,的確沉穩多了。
  我飛快地撲到大姐那邊的書架上去。
  大姐一向有收集整理任何東西的好習慣。
  以往塞到我們門縫裡的校報,我只是大致瞄一眼就隨手一扔,最近,則連瞄都懶得瞄了。
  但是,大姐一定會整理得好好的。
  果不其然,在書架的二樓,有一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校報,我飛快地找到最新一期,然後,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在頭版頭條,赫然列著一個大大的標題:
  
  “留美學者唐少麟博士被聘為C大物理系教授兼學科帶頭人”。
  
  然後,底下詳細列舉了唐獅子在美國的豐功偉績,譬如,寫了多少多少PAPER,做了多少多少PROJECT,得了多少多少PRIZE,如何不受國外高薪誘惑,毅然回國,並婉拒Q大B大的盛情相邀,來到C大,甘為C大的學科建設盡綿薄之力,學校表示熱烈歡迎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我簡直難以想象,這篇新聞稿的主人公,就坐在我身旁。
  顧不上去探究那篇顯然是官方文件式的措辭,我先抓住主要矛盾:“你--為什麼來C大?”
  就他目前所研究的學科而言,向來是Q大、B大、G大分庭抗禮,各有千秋,就算他不去那兩個學校,回到母校不也是皆大歡喜的一件事?畢竟,當年他在那兒所創下的記錄,至今仍然無人能破。
  而C大,一向以來,都以人文科學類見長,說到物理學科,至少跟這三個學校比,還是有一定差距的。
  為什麼要來C大?
  我心裡有些難過。
  
  唐少麟仿佛了解我心理似的,安撫地拍拍我的手,收起笑容,正正經經地說:“林汐,你聽我說,我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沖動的小毛孩了。這次回國,選擇學校,我是經過長時間的深思熟慮的,從表面上看,目前的C大,我所在的學科還不夠強,但是,就我目前做的研究方向來講,這裡很適合,而且,我和這裡的領導談過,他們給我充分的學術自由,所以,我把雷尼爾請回來做兩年的外籍專家,和我一起努力,我有信心,三年內,一定會出成果的,相信我。”
  我看著他,釋然而由衷地笑,我當然相信他。
  唐少麟,永遠是最優秀的。
  他又是微微一笑:“當然,能經常看到你,我還是很開心。”
  我沒料到他會殺一個回馬槍,一愣,又看他笑得有點捉狹的眼,不禁發自內心地一笑。
  有朋若斯,夫復何求。
  
  半個月後,莫妮卡怏怏地回國了。
  盡管她在一開始的時候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神情口氣都不甚友善,也對我有點愛理不理的樣子,但禁不住我百忙中抽出寶貴時間,利用沒課的時候和周末,陪她出去離得比較近的蘇州、無錫等地游山玩水,一路上為她精彩解說,還替她賣力侃價買了無數迷得她一愣一愣的布藝刺繡、字畫、木雕、剪紙、中國結等等手工藝品,再加上在她不慎感冒時及時地噓寒問暖,上竄下跳忙前忙後地,一直忙到她康復,關系倒也不由得逐漸融洽。至少,莫妮卡漸漸開始跟我有說有笑了,盡管絕大部分時候,還是雞同鴨講,連手勢帶比劃半天才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因為後來我才發現,她就自我介紹那句講得很遛,估計下狠勁好好練過,其他的,都不太靈光。
  莫妮卡終究也是個善良明理的小女子,所以,伊人在上飛機前,抱著我久久不放,眼中一直淚光閃爍,並殷殷囑咐我以後有空,一定要跟唐少麟一起去美國看她。
  嘿嘿,我就是有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本領。
  
  回到校去,我突然意識到,我成了C大近來風頭最勁,也是最最新鮮出爐的校園新聞人物。
  我早就認命了,早八百年我就說過,只要和唐獅子沾上哪怕一丁點邊,即便我是一頭豬,都一定是一頭雙眼皮的不同凡響的豬。
  還有好事者孜孜不倦地挖出我曾經和他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同學,大學還曾是校友的陳年往事,籍此作為八卦依據。
  於是,我就是眾人眼裡那個成長在新時代紅旗下的王寶釧,苦守寒窯數載,終於撥得雲開見明月,修成正果。而那個薛仁貴,雖然身處蠻夷之地多年,也算過盡千帆,但是,始終還是覺得伊人最好,於是,破鏡重圓。
  我還是蠻佩服有些人豐富的想象力,誰說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的滔滔歷史長河不是埋沒了無數的民間藝術家呢!
  八卦可以不理,某些女教師的白眼也可以笑納,但有些人,就不那麼好對付了。
  
  首先,有一天,童妙因氣呼呼地,跑到教研室來找我:“林汐,虧我還把你當最好的朋友呢,那麼重要的事你居然瞞著我!”
  我正忙著備課,嗯,市場的類型,完全競爭、完全壟斷、壟斷競爭、寡頭,正在思考著怎麼多舉一些巧妙的例子,既調動學生積極性,又能貼近生活,苦思冥想中,被她突如其來的話一驚。
  我莫名其妙地抬起頭來,望著她:“小的不知,望大人提點。”
  一向婉約溫柔的她居然也用一副賊忒兮兮的表情,曖昧地看著我:“林汐,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說你和那個天才的唐教授……是不是真的呀?”
  我鄭重地點點頭:“真的。”
  她一呆,仿佛被我的話嚇住了:“你……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我歎了口氣:“瞧,連你都不敢相信了吧,假的,同學而已。”無意多說,我的眼光,又回到了書本上。
  她如釋重負地:“我就說,你怎麼會瞞著我呢。”說著,又煞有介事地,“其實,說真的,那個唐教授那麼厲害,你要能抓住他,後半輩子,就真的不用愁了。”說著,兩手惡狠狠凌空一抓,好似九陰白骨爪一般。
  近墨者黑,這個童妙因,被我熏陶得是越來越沒什麼淑女風范了。
  我又歎了一口氣,看著她:“美女,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心裡微微有一陣輕風掠過。
  她好似在想著什麼,沒回答我。
  
  小妙因還算是好對付的,後面,還有更高難度的。
  沒過幾天,系主任緊急召我去見她。
  一見面,她就眉頭緊鎖表情嚴肅地:“怎麼搞的,林汐,虧我一直很看重你,你居然還騙我!”
  聽聞此言,我嚇了一大跳,我有幾個膽啊,敢騙她,我們繼往開來英明神勇的領頭人?
  我略帶迷惑地看著她,有點心驚膽戰。
  她神色仍然非常不豫地嗔怪我:“明明有那麼好的男朋友,干嘛不說,害得我一直把你的事放在心上,還得罪不少人。”
  我盡管有些感動,還有些歉疚,但心裡仍不免嘀咕,又不是我讓你去幫我介紹的,得罪別人也不能全怪我嘛。
  這種話,打死我都不敢當著她的面說。
  骨子裡,我還是很畏強權的說。
  最後,在她心靈的天平上,終究還是善良的因子稍稍占了上風,於是,她還是微微有那麼一捏捏笑意地說:“唔,不過,有唐教授那麼好的男朋友,看不上那些人,也是很正常的。”
  我一言不發地陪笑。在這個非常時刻,沉默是金。
  在放我出去前,她仿佛讓我將功贖罪般的口吻:“什麼時候讓唐教授來我們系做做報告,談談他的學習經驗,也好給他們這些本科生學習學習。”
  聽一個學物理的人作報告,八竿子打不著吧?
  但是,我從善如流,搗頭如蒜。
  而且,我幾乎不敢想象,當我睿智無雙的師母知道這件超級大八卦後,臉上的表情該有多麼的精彩紛呈。
  
  既然大家不約而同地,都跑到這麼小的舞台上來,迎頭撞見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因為唐獅子突如其來地介入了我的生活,在最近的忙忙亂亂中,我一直都還沒來得及去南山拜佛,老天爺不肯幫我,也是意料中的事。
  於是,某天傍晚,當我和唐少麟相約去學校後門吃飯時,走在路上,迎頭撞見的是童妙因情侶倆。
  說來也怪,最近那個人在學校出現的幾率還真高,簡直就應了那句廣告詞:大寶啊,天天見。我都暗地裡奇怪,按他這種工作效率,那家事務所怎麼就不倒呢?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這一天,早晚都要來。
  我暗中掐了唐獅子一把,神色自若地跟他們打招呼:“嗨。”
  以唐獅子的聰明伶俐,一定會和我配合得天衣無縫。
  果然,他什麼都不說,靜等他們開口。
  童妙因照例朝我笑笑:“同學,呵呵。”顯然是嘲笑我那天對她解釋的那番話。接著,她對旁邊的人說:“子默,這位是唐少麟教授,剛從美國回來,是林汐的……同學。”很曖昧的樣子,然後,對唐少麟說,“唐教授,這是我男朋友,秦子默,律師。”
  我低了低頭。
  果然,還是那麼沒有表情的聲音:“久仰,在本市報紙上見過你的名字,你好。”
  唐少麟顯然有點意外,他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淡然一笑,他也很會隨機應變地:“你好,我也在本省新聞中看到過貴事務所的介紹,業務蒸蒸日上,恭喜恭喜啊。”
  真的假的,我怎麼都不知道?
  妙因身邊的那個人,還是那麼不動聲色的樣子:“過獎。”
  好容易寒暄了幾句不關痛癢的話,應付完了之後,看著他們走遠,我只覺得我的手逐漸逐漸地發涼。
  唐少麟皺起眉頭,朝我問:“林汐,我一直跟夏言有聯系,他跟我說過,秦子默現在也在C市,我也有心理准備會遇到他,但是,”他有些奇怪地看著我,“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他會是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呢?”
  我淡淡地,略帶苦澀地一笑:“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現在的他,連我,都不認識了。”




深情相擁
我連忙站了起來,呆呆地看著唐少麟飛奔而去的身影,我的心裡,茫然,無措,我就那麼一直愣愣地站著。
  唐少麟,他滿頭滿臉的汗,他受傷的眼神,他那麼疲憊的聲音……
  向凡進來了,眼中有一抹了然:“有些事,早或晚,大家都要面對。”他特別地,看了秦子默一眼。
  沙沙……
  我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當晚,我很晚才回去。
  向凡留下來陪秦子默。
  向凡說得對,有些事,必須面對,逃避不是辦法。
  我回到宿捨,歡歡和小白兔都在,但是,沙沙不在。
  屋子裡依舊很溫馨,暖暖的燈光,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花香,歡歡和小白兔躺在床上各看各的書,氣氛並沒有什麼異常。
  我進門後,歡歡就問了一句:“聽唐少麟說,沙沙男朋友生病了,你替沙沙去看他,現在怎麼樣,沒什麼事吧?”她埋怨地看了我一眼:“你也真是的,也不早點打個電話回來,唐帥哥都急死了,滿學校到處找你,撥通你的電話後就直接沖出去了,還好他回來後說沒什麼事,後來,我們就一起去吃了個面條,權當給你過生日了。呶,”她指指桌上的大蛋糕,“唐少麟特意買給你的,讓等你回來之後再一起吃。”
  我心底掠過一陣酸楚,直到現在,他依然維護著我。
  我又問:“沙沙呢?”
  歡歡皺眉:“我們去現場看彩排的時候,很晚才輪到她的節目。完了好不容易結束,他們還要留下來總結,我們就先回來了,她可能要再過一會兒才能回來呢。”她想了想,“哦,對了,那個秦子默生病,她可能還不知道呢。”
  我心中湧上一陣無從形容的復雜情緒。
  林汐,你太殘忍!
  林汐,你太自私!
  ……
  這兩種思緒反復折磨著我,直到沙沙回來。
  我告訴她,秦子默生病了,不過,現在已經沒什麼事了。
  她還是很緊張地,立刻就要去醫院:“我要去看他,現在就去。”她的聲音中已經帶上一些哭腔,“都怪我不好,最近一直忙著排節目,沒顧得上去多去看看他,他最近心情又很不好的樣子……”
  我勸她:“都這麼晚了,而且,向凡在那邊,沒事的。你歇一歇,明天再去吧。”
  她感激地抱了我一下,看著我:“汐汐,謝謝你,替我去看子默哥哥。”
  我心中又是一陣酸楚,如果,如果她知道真實情況,不知道……
  
  我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第二天,沙沙一大早就去了醫院,我坐在宿捨裡,心裡一直忐忑不安。
  但是,一直沒有任何消息。
  唐少麟也仿佛失蹤了。
  傍晚,夏言來找我。
  站在我們宿捨樓下,他了然地看著我:“向凡說昨天你去了醫院。”
  我點點頭,但不說話,我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去。
  我無從啟齒。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這兩三年來,少麒這小子或許給木蘭帶笨了,我可沒有,子默喜歡你,我都是一直知道的。以子默那麼沉穩獨立的個性,既然他對沙沙從來就像對小妹妹,那麼,他前些年那麼勤快地跟我回家,就只有一個原因,”他若有所思地,“兩年前我就猜到了,應該就是你。”
  “而且,”他看向我,微微一笑,“以後有機會,你不妨去查驗一下子默錢夾的最內層。我就是無意中看到了,才驗證了自己的合理推斷。”
  隔了半晌,他再次搖了搖頭:“子默的性子雖然冷淡了些,但很有責任感,做事情向來都極其穩重,不但有條理,而且講義氣。從高中開始,從來他的作業都是我們的范本,考試的時候他旁邊的位置總是搶破了頭,高興起來他可以把一個月的宿捨值日全包了,還有,我們班輔導員特別喜歡他,每當我們犯了什麼小毛小病的時候,他從來都二話不說地幫我們去說情。我們平常聚在一起開玩笑,常說他最有當律師的潛質,又能言善辯,又懂得進退,還會收買人心,最重要的是,泰山崩於前都可以做到面不變色,我們還曾經打賭,要找到能終結秦子默大律師的女孩子,怕是閒閒地,也要等個十年八載。”他頓了片刻,又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打量了半天,才慨歎一聲,“唉,也不知道這個人自打遇到你,腦袋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病變,一直都不對勁,而且,竟然這麼快就破了功!本來嘛,談個戀愛,是一件多麼尋常的事情,現在搞得……,所以說,愛情,真是一個要不得的東西!”
  最後,他感慨完畢,言歸正傳:“現在呢,子默已經回宿捨休息了,大家都在他那。”他歎了一口氣,“但是,我想,他最想看到的人,應該是你。”
  他微笑著,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我想你也一定很擔心他,走吧,去看看他吧!”
  我動動嘴,但是,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進了宿捨。
  裡面已經站了很多人。
  原來他們四個,夏言、秦子默、唐少麒、向凡一直在一個宿捨。
  沙沙和木蘭也在,我環視一下,唐少麟不在。
  沙沙看到我,奔過來:“汐汐,你也來了?”
  我點頭,萬分艱難地。
  我看向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他也正在一瞬不瞬盯著我,他的眼神,深沉又堅定,寫著一種微帶纏綿和痛楚的光亮。
  他的神情中,有著一種我十分陌生的決絕。
  他看看我,又轉過頭去,看向沙沙,張開口,似乎想說什麼,我忙忙地開口截住:“你--好些了嗎,秦子默?”
  我祈求地看著他。千萬不要,千萬不要說,求求你,至少現在。
  他似是讀懂了我的眼神,眼光瞬即一暗,他沒有回答我,頭微微轉向裡。
  沙沙有點歉意地看著我。
  唐少麒看著我:“林汐,今天一天看到少麟了嗎?”他眉宇間隱隱有一絲擔憂,“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他。”
  他的眼神,那麼陌生,完全沒有以往的溫和,我知道,他,也知道了。
  我搖頭。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木蘭還是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左右轉動著腦袋,看向眾人:“怎麼了怎麼了,大家怎麼都怪怪地,秦子默都已經沒事了,大家應該很開心才對嘛。”她望向床上的秦子默,撇了撇嘴,“原來你也會生病啊,我還當你整天冷冰冰的樣子,病菌都被你凍死了呢!”
  大家都笑了,一時輕松起來。
  這個木蘭,永遠是調節氣氛的活寶。
  
  突然間,木蘭的目光掃向書架,大叫了一聲:“咦,秦子默,那套書就是少麒說的你從來不讓他們碰的《莎翁全集》嗎,給我看看,到底有什麼玄虛?”
  我微微一震,看向書架最上層的最裡面,那套書靜靜地立在那兒。
  少麒責怪地看了她一眼:“木蘭,安靜點,子默在生病。”
  唐家兄弟的胸懷都很寬廣。即便知道……,唐少麒仍然十分關心秦子默。
  木蘭吐吐舌頭,不再說話。
  但是,她顯然平時給唐少麒慣壞了,再加上欺負秦子默是個病人,片刻之後,趁大家說著話,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遛了過去,伸出了手。
  少麒看到了,連忙喝住她:“木蘭,別調皮!”
  秦子默也突然間坐了起來。
  木蘭一驚,手中的書重重落地,隨著啪的一聲,裡面夾著的一張紙輕輕地,飄了出來。
  木蘭顧不上書,先把那張紙檢了起來。
  她用奇奇怪怪的神情,研究了一會兒,然後,有些遲疑地,念了出來:“My first love……”
  她看看紙,再看著我,反復來回了好幾遍,然後,大惑不解地:“林汐,這張紙上畫的人明明就是你嘛,怎麼會--在秦子默的書裡?”
  她將那張紙一把伸到我面前,我下意識看過去。
  及肩短發,T恤,牛仔,一臉茫然的神情,簡單數筆勾勒出的,是我的臉,那年在書店的我。旁邊一行小字:To L.X.
  我一陣暈眩。我又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沙沙。
  我看到沙沙蒼白著臉,嘴唇微微顫抖著,一把把那張紙搶過去,她看著看著,一臉的不可置信,然後,抬起頭,愣愣地盯著我。
  她的眼神,她的眼神,那麼無助,那麼冰冷,那麼地,充滿絕望……
  她喃喃自語:“怪不得……”她苦笑了一下,“我還讓你去幫我問……”
  她大叫一聲:“我是天下最笨的大笨蛋!”
  說完,她扔下那張紙,飛快地向外奔去,一轉眼就不見了。
  我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夏言最先反應過來,他對外面叫道:“沙沙,沙沙,沙沙--”
  然後,回過頭匆匆沖我們說:“她這樣會出事的,我去追她!”話未說完,也奔出門外。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木蘭愣愣地看著我們,怯怯地問:“我,做錯什麼事了嗎?”她眼中的淚,泫然欲滴。
  秦子默略帶疲憊地靠在床上,一言不發。
  唐少麒歎了口氣,伸出手來,攬住木蘭。
  
  從那天起,沙沙不再理我。
  從此,無論我怎麼跟她說話,怎麼向她解釋,她都視我若無物,當我是空氣。
  秦子默也去找過她好幾次,試著跟她解釋,跟她說明一切,跟她說抱歉,向她說聲對不起,但是,沙沙同樣地,對他視而不見,從不理他。
  她不肯原諒我們,尤其是我。
  再也沒有人跟在我後面,整天“汐汐”“汐汐”地叫來叫去;
  再也沒有人摟著我,快快樂樂在我耳邊講一些稀奇古怪不知從哪兒聽來的笑話;
  再也沒有人陪我騎車兩個小時就為了去體驗一下在這個城市的古城牆上看落日余暉的感覺;
  ……
  十六七年的友誼,就此毀於一旦。
  我不怪她,一點都不怪她。因為,原本,錯誤就在我。
  我一直都知道她對秦子默的感情,但是,我還曾經,曾經有萬分之一的僥幸,想嘗試一下,在她心目中,我們的友誼,她對秦子默的深情,孰輕孰重。
  我只是沒有想到,她對秦子默,情深若斯。
  我睡在她下鋪,聽到她每個深夜裡的低低啜泣。
  我心如刀割。
  
  沙沙不再理我,唐少麟也杳無音訊仿佛失蹤了一樣,那個寒冷的冬天,我的心,比天氣更寒冷一千倍,一萬倍。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兩個朋友,我視若瑰寶的友情,統統背棄了我。
  不,應該說,是我先背棄了他們。
  歡歡和小白兔雖然不說什麼,但是,她們顯然知道,沙沙每晚的哭泣,都是因為我。
  她們也不原諒我,她們也不理我。
  在這段時間裡,唯一陪在我身邊的,是秦子默。
  每天,所有有空的時間,他都給了我。
  陪我去自修,陪我去食堂,陪我發呆,陪我走在校園裡……
  可是,失去了友情的祝福,即便在他身邊,即便……,我也會出現時不時的茫然若失。
  他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地,陪著我,抱著我,輕輕地,貼著我的額頭。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終於,多日來的心力交瘁,和夜不能寐,讓我在考完這學期的最後一場期末考的時候,剛要站起來交卷,眼前突然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叫我,似乎,還有低低的哭泣聲。
  那個哭泣聲,那麼那麼地熟悉,我仿佛在哪聽到過。
  我情不自禁地,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去捉住那個聲音,我聽到自己在喃喃自語著:
  “沙沙,沙沙,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全身乏力,我頭痛欲裂,可是,在那一刻,我的神智是清醒的,我繼續低低地說,哭著說:“沙沙,對不起,唐獅子,對不起,我也不想……,可是,我控制不住……,對不起,可是,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
  我淚流滿面,腦中一陣劇痛,又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悠悠醒來,慢慢睜開眼睛。
  我發現,我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窗外一片漆黑,顯然已經是晚上了。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這應該是一間病房。
  有個人,伏在我的床尾,在睡覺。
  是秦子默。
  他一副很狼狽的樣子,睡得正香。
  我一時搞不清到底發生了情況,我努力回想,回想著,最後的記憶,是我在教室裡考試,我記起來了,在我緩緩倒下的那一瞬間,最先沖過來的那張惶急的臉,是沙沙……
  正在這時,門開了,帶來了走廊上的光亮,我一時不能適應光線,動了動身子,抬起手,遮了遮眼睛。
  片刻之後,我就看清楚了,進來的是沙沙和唐少麟。
  沙沙手上拎著一個保溫瓶,唐少麟手上拎著一個包。
  我愣了。
  正在這時,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動靜,秦子默也一下驚醒過來,撲到我身邊:“林汐,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我搖搖頭,一直看著他身後的兩個人。
  秦子默順著我的視線回頭看過去,他站起來,打開燈,朝他們點了點頭:“你們,來了。”
  “嗯。”唐少麟答道。
  這是這麼多年來,他們倆正式說的第一句話。
  沙沙悄悄地走到我身邊,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我們的眼中,都含著滿滿的淚。
  突然,沙沙坐在我身旁,伸出手來,抱住我:“汐汐--”
  這是這麼多天來,她第一次跟我說話。
  這也是這麼多天來,她第一次叫我。
  我緊緊地回抱住她,我們倆抱在一起,痛哭。
  這麼多天來的郁積,這麼多天來的煩憂,一瞬間,分崩離析。
  不知道過了多久,沙沙放了開我,她擦了擦淚,有點哽咽地:“汐汐,對不起,我……”她又看了一眼秦子默,“只是,你給我一些時間……去適應,好嗎?”她眼中的淚又悄悄滑下。
  我的胸口仿佛塞滿了什麼,隱隱發悶,我伸出手,輕輕地抹去她的淚:“沙沙,我還以為,你,永遠,永遠都不會再理我了……”
  她搖頭,再搖頭,然後,她看向秦子默:“子默哥哥,我不怪你,”她略帶哽咽地,“我知道,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從頭到尾,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只不過,我一直都抱有幻想,我一直都不肯承認這一點……”
  秦子默輕輕地,截住她的話:“對不起,沙沙,實在很抱歉。”他誠摯地看向她,“沙沙,如果你願意,還是讓我繼續做你的子默哥哥,好不好?”
  沙沙的眼圈,再次微微一紅,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唐少麟走了上來,他的眼睛,似乎也隱隱發紅,他朝我笑了笑:“你真沒用,剛考完試就暈倒,肯定是最近太用功了,害得我們白擔心一場。”他又看了秦子默一眼,“你倒是舒舒服服睡了兩天,有人都快兩天兩夜沒合眼了,從頭到尾一直在陪著你。”
  我感激地看著唐少麟,這個豁達寬容的男孩子。
  唐少麟打開了保溫瓶:“我哥他們白天來過,你沒醒,傍晚回去托校門口飯店老板娘做的雞湯,你快趁熱喝了吧。”他又看了秦子默一眼,“你也累了好幾天了,今天就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們來陪林汐。”
  秦子默搖搖頭,他看著我:“不,我陪。”
  唐少麟仿佛早就了解一般,把手裡的包遞給他:“我哥他們帶給你的一些隨身用品。”
  秦子默接過去,看著他,微笑:“少麟,謝謝你,謝謝你照顧林汐,一直。”
  唐少麟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我喝完雞湯,他們收拾忙亂了一會兒之後,在我執意要求之下,沙沙和唐少麟終於起身准備回去。
  我催促:“快回去快回去,晚上太冷,而且,宿捨熄燈時間一過,就回不去了。”又叮囑唐少麟,“一定要把沙沙送到宿捨樓門口,她膽小。”
  沙沙眼圈紅了一下,他們往外走,擰開門把手的那一霎那,唐少麟回頭,定定地,看著秦子默:“好好對林汐,”他頓了一下,“最好記住我今天的話,否則,你,一定會後悔。”
  說完,打開門,頭也不回地離去。
  沙沙看了我們一眼,輕手輕腳把門帶上。
  
  秦子默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一笑。
  他瘦多了,也憔悴多了。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來,靜靜地摟住我。
  我依偎著他。
  我們就這樣,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靜靜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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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5-02, 08:37   #9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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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緩緩墜落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
  卻不能在一起
  ............
  
  日子流水般滑過。轉眼,來到C大已經有半年,新年過後的第二學期已經開始。
  寒假我回了一趟家,陪爸媽他們過春節,哥哥早就已經結婚搬出去了,爸媽已經老了,他們有點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
  偶爾老爸會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著我,帶著一些懊惱,一些歉疚,和深深的探究,又有一些別的什麼,我無暇分辨。
  媽媽上次的眼淚和在每次我回家時的操勞讓我終於明白一點:無論如何,子女的幸福,是父母心裡最大的牽掛。
  只是,仿佛有某種默契一般,他們從來從來,都不逼我去相親。
  
  我逐漸習慣了C大的一切。
  那個每次我去買水果態度都很親切的老太太,那對做西安涼皮稱得上一絕的夫妻,那家經常偷工減料的干洗店,和那幫我又氣又愛的學生們。
  我還是經常罔顧老師形象,在路上呼朋喚友地吃東西。
  只是,旁邊的人換成了大姐,偶爾也會跟我班上那些沒大沒小的小女生們。
  我和系上的老師們也逐漸熟悉了。
  系主任是一個和藹的老太太,正統的老知識分子,很講原則,做事不講情面,但是,很關心和照顧我們。
  至於同事們,我一向的原則是,有緣相處,合則聚,不合則君子之交,淡如水。
  來到C大以來,多半是淡如水之交。
  也有合得來的,童妙因就是一個。
  童妙因家就在C市,本地人,芳齡二十四,未婚。
  她是一個玲瓏婉約,又有點迷糊的,思想單純的女孩子。
  跟以前的我有點像,但不同的是,她比我淑女多了,而且,她生就一副古典美女的樣子。
  我發現,我天生和美女挺投緣,沙沙是,丁叮是,如今的童妙因也是。
  童妙因最近一直很高興,渾身上下洋溢著藏不住的幸福。
  我聰明地不問,該說的小美女自然會說。
  終於,有一天,童美女羞答答地跟我說:“林汐……,我戀愛了。”
  我斜睨她:“早看出來了,你額頭上刻了三個字,‘幸福中’。”
  她緊張地摸了摸:“不會吧。”
  我笑:“看你緊張的,何方神聖,值得你開心成這樣。”
  妙因的臉上,甜蜜地現出兩個小梨渦:“林汐,我真的好幸福哦。我爸爸,跟他……爸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到她的話音遲疑了片刻,“是大學同學,關系一直很好。去年,他從國外回來,到了C市,聯系上了我爸爸,就來我們家拜訪。其實,我一直知道有這個人,我爸爸也一直誇他有多年輕有為,我還一直不以為然,可是,見到他,我才知道,原來,他比起我爸說的,還要優秀,還要出色。”
  她的臉微微一紅,略帶靦腆地:“那天,他站在我們家客廳,微笑著跟我打招呼,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了他。每到周末,我都盼著他早點來,每次他來,我都盼著他多待一會兒。後來,我爸爸看出來了,他一開始有點猶豫……”她欲言又止了一下,“但後來,我爸爸還是答應幫我去打探。那些天,他沒來我們家,我一直忐忑不安,我怕他拒絕,我怕他再也不來了,沒想到,又過了幾天,他竟然出現了,林汐,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激動,多高興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直到現在,我都患得患失地,怕自己配不上他……”
  我看著她面若桃花,輕顰淺笑的模樣,挑了挑眉,天,她形容得豈非人間極品?
  於是,我刮了下她的鼻子,半帶打氣半帶調侃她:“知道我沒有男朋友,也不用這麼刺激我吧?再說了,憑你的條件,多半是他配不上你吧!”
  要知道,經濟系的美女老師童妙因在C大一向知名度甚高,想要追求她的男老師多如過江之鯽。
  她搖頭,笑得很是恍惚:“林汐,你不知道,他真的,真的很出色。”接著,想起了什麼似的,“大學跟你一個學校呢,也是G大,去年秋天才剛回國。”
  我微微一怔,接著,不以為意地整理桌上的教案:“哦,G大校友啊。”
  手頭上的事情太多,並沒多想。
  
  一天,斜陽如血,我上完下午的三四節課,拖著疲憊的身體乘電梯下十五樓。
  真是的,不知教務處沒事干嘛給我排下午三四節課,每次上完課我都跟渾身散了架似的。
  出了教學樓,剛走了沒幾步,一個聲音在前方叫我:“林汐,林汐--”
  是童妙因。
  她穿著淺米色大衣,同色短裙,同色長靴,脖上還系著一條淺米色絲巾,淡淡的妝飾,明媚照人。
  我走過去,打了個招呼:“怎麼到現在還沒回家?”她今天應該是沒課的啊。
  妙因親密地挽住我的手,答道:“今天幫王老師給上學期一門課的補考監考,剛結束。”
  說完,她和我並肩走著。
  我有些奇怪地,側臉看她:“妙因,你回家不是走這條路啊。”
  她笑笑:“我剛接到我男朋友電話,他在你們宿捨那條路的口上等我,那邊好停車。”
  我釋然。
  一路上,我都跟她說說笑笑的,不知不覺中,很快就走到我們宿捨樓下了,我只顧著和她說話,直到她對著前方揚聲叫了一聲:“嗨。”
  我順著她的眼睛往前看。
  我看到一個修長的人影斜倚在一輛車旁。
  我的心霎那間緩緩墜落,如寒冰。
  我握著教案的手下意識抓緊,抓緊,再抓緊。
  
  想過幾千幾萬次,想過幾萬幾千次,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們竟然會這樣重逢。
  童妙因恍然未覺,一把拉住我,笑著:“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我被動地跟著她走過去。
  我的腳軟軟地,已經完全不是我自己的了。
  恍惚中,我聽到童妙因軟軟的聲音:“子默,這是我們系老師,林汐,才從G大研究生畢業分配過來沒多久,林汐,這是我男朋友,秦子默。”
  我下意識地抬頭,接觸到的是一雙平靜的眼眸,他淡淡地,如同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
  他……已經完全不是當年那副樣子了。
  一身剪裁得體的亞曼尼西服,外罩一件黑色風衣,顯得頎長而不失優雅,頭發梳得十分整齊,線條分明的臉,干淨,成熟,一望而知生活優裕。
  他先是看向童妙因,微笑了一下:“我等你有一會兒了。”再平淡地,很有禮貌地說了一聲:“你好,林老師。”
  我有點想笑,或者,我應該說,人生如戲,不是嗎?
  深吸一口氣,我努力微笑:“你好,秦先生。”
  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了。
  六年來,無數次的午夜夢回,殘酷地教我學會了什麼叫做自制。
  所以,我客套而不失禮貌地再加了一句:“常聽妙因說起你,很高興今天能看到你。”
  童妙因熱情地,在一旁補了一句:“子默,你知道嗎,林汐和你還是大學校友呢。”
  “哦,”他看向我,可能是我的幻覺,我似乎看到他眼中,掠過些許復雜,還有轉瞬即逝的痛楚。他朝我投來深深的一瞥,他的聲音頓了頓,但依然那麼悅耳,“……是嗎?”
  我垂下頭,嘴角微微一牽,真是很諷刺,不是嗎?
  但我繼續保持微笑:“是啊。不過,G大太大了,好幾萬人,能相遇的概率實在太低。”我看著妙因,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地,“不認識很正常。”
  或者,人生又何嘗不是,時時刻刻,都宛如初相遇?
  我看到自己抱著教案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著。
  但是,看著他們,我一直在淡淡地,禮貌地微笑著。
  妙因看了看手表,略帶歉意地:“林汐,我們約好了朋友一塊兒吃飯的,快要遲到了,不好意思……”
  我淺淺一笑:“沒關系,別耽擱時間了,趕快去吧。”
  他看著我,有禮地向我頷首:“抱歉,先走一步。”
  “好的,再見。”我回禮。
  永遠,永遠,永遠,不要再見。
  他動作輕柔地給童妙因打開車門,接著,他看了我一眼,也坐了進去。
  車漸漸開遠了。
  我收回目光,我昂起頭,再昂起頭。
  淚水流回到眼眶中,心就不會那麼痛。
  
  古人說得很對。哀,莫大於心死。
  又或者,七年來,萌芽,生長,而終將湮滅的那份哀傷,所等待的,正是這樣一個句點。
  於是,我一如既往地做著手頭上大大小小的事情,留在教研室加班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學期剛開始,准備教案,講稿,寫提綱,做PPT,瑣碎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只是,從那天開始,秦子默經常等在我們教學樓下。
  每每,童大美女都在大家善意的笑聲中嬌羞無限地奔下樓去。
  除了我自己,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的異常。
  或許,我也並沒有太多異常的情緒。
  所以,某天,又一次在樓下碰到他們的時候,我居然還可以自如地微笑。
  “嗨。”我愉快地跟他們打招呼。今天忙了一天,明後天都可以睡懶覺了,要不是因為晚上還有事,再加一個晚班我這一星期都可以高枕無憂。
  妙因朝我揚起聲音:“林汐,今天晚上嘉湖公園有嘉年華會,跟我們一起去玩玩吧。”她抬頭似是征詢地,看看秦子默。
  後者不動聲色地,瞥了我一眼:“當然沒問題。不過,你要看看林老師自己的意思。”
  我輕快地笑,撥一下頭發:“我才不去當你們的電燈泡呢,好好去玩吧。”順便抬腕看一下手表,“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妙因恍然大悟:“怎麼,主任又介紹你去相親了?”
  我苦笑,誰說不是呢,舉凡中華女性,大學畢業還沒有男朋友,一定是三十歲至七十歲親戚朋友師長同事重點關心的對象。我上研究生期間已經深深體會到了,沒想到,剛到工作崗位,從第一天起,主任的熱情,比起師母來,就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昨晚,系主任,那個熱心然而不容忤逆的老太太,在我屢次三番推辭拒絕,變盡花樣臨陣脫逃之後,在電話裡給我下了一個極其嚴厲的最後通牒:“林汐,這個人條件真的非常好,前面那幾個根本沒法比,你一定要見,不見是你的遺憾。如果這個還不成,我保證從此不再管你!”
  大有壯士斷腕的悲壯和我不識明珠的慨歎。
  老太太脾氣上來,可得罪不得,我無奈:“好吧,您安排吧。”
  於是,我今天就必須去赴鴻門宴。
  妙因同情地看著我:“你還真的必須要去呢,主任一吼,地都要抖三抖。”
  我點點頭:“理解萬歲。”
  有人一瞬不瞬地緊緊盯著我。
  同事的男朋友而已。
  我揮手,作別。
  
  這頓飯吃得還算愉快,而且,有意外之喜。
  照例,介紹一下彼此,介紹人功成身退,留下我們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不過,我壓根就沒聽清楚,我只顧埋頭吃。如果這種方式對我管用,早三年就有人天天給我畫眉了。
  對面有人低低地笑。
  我橫他一眼,沒見過人吃飯啊,笑什麼笑。
  說真的,從坐下來到現在,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他。
  一張娃娃臉,一雙細細的笑眼。似曾相識。
  他朝我又一笑,居然有點捉狹的樣子:“嘿嘿,果然是你,我還就怕是同名同姓呢。”他像變臉似的,瞬間一副極其恐怖的表情,“如果唐同學知道我來跟你相親,嘖嘖……”一副小生怕怕的樣子。
  我記起來了,楊帆,唐少麟班上的同學,當年那個把下課跑來取笑我們當作每日一省的必修課的小男生。
  也是我研究生時代的親親室友,丁叮小姐的噩夢。
  我心裡有了點數,這個人,籍相親之名大老遠跑來見我,醉翁之意不在酒,簡直是絕對的,肯定的,萬失無一的。
  怪不得屢次被我拒絕見面,還如此鍥而不捨。
  他還在津津樂道:“抗戰也只要八年吧,你怎麼就忍心這麼折騰我們舉世無雙的唐同學呢?嘖嘖嘖……”
  我舉起手指,不慌不忙地晃了晃,輕輕說了兩個字:“丁叮。”
  對面這個人立時噤若寒蟬。
  而且還是一只渾身上下紅得可疑的寒蟬。
  我滿意地笑,Bingo,丁美女,果然是他的罩門。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想必有不少事先打好草稿的精彩台詞還沒來得及慢慢鋪陳就胎死腹中,滋味一定、十分、非常地不好受。
  半晌,他停止臉上變化莫測的色彩轉換,恨恨地瞪著我,又過了半天,才對我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慢條斯理地看著他:“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
  以丁大美女一貫的伶牙俐齒,她口中的噩夢,能有什麼好形容詞,為了他的心髒安全起見,還是不知道為妙。
  不過,我當時就直覺他們會是一對歡喜冤家。
  成人之美的事,我向來做得很干脆。
  不知道為什麼,心驀地痛了一下。
  楊帆沮喪:“她搬家了,也換工作了,沒有給我留任何聯系方法,她是存心的,一定是。”說完,洩憤似地喝了一大口水。
  我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張紙,寫下丁叮的地址和手機號碼,遞給他:“解鈴還需系鈴人,自己去找她吧。”
  我想,丁叮是不會怪我的。
  無視對面笑得有點癡呆的人,站起身來,往外走,走了兩步,我回頭一笑,“你不能怪她,畢竟,對無意中奪走她初吻的人,她沒有拿把刀往他身上捅幾個窟窿,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不出意料聽到杯盤落地的聲音,我忍不住笑得開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唔,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一路心情頗佳地回到宿捨,走進大樓的一瞬間,我還是覺得身後有人。奇怪,怎麼回事,最近總是疑神疑鬼地。
  我轉身回頭看,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樹影在晃動。
  搖了搖頭,我下定決心,過兩天去拜拜佛求求簽,據說C市南山寺的菩薩還是很靈的。拿出鑰匙,我進了電梯。
  上了十樓,打開門,室內寂無一人。
  大姐又到上海探親去了,說起她為交通部門作的貢獻,絕對是可歌可泣。
  洗了個澡,我擦干頭發,嗯,又長長了,過兩天該去修剪一下。
  我開開電腦,好幾天沒上網了,又順手打開MSN。
  一行字迫不及待跳出來:“林汐,林汐,月球呼叫地球。”
  我失笑,再一看,LION,那頭獅子。
  我問:“這麼長時間了,還在美國摸魚呢?”
  飛快地有了回應:“嗯嗯嗯,樂不思蜀。”
  “那就別回來了,在那邊好好找一個工作吧。”我漫不經心地打,“以後我失業了好去投奔你。”
  那邊突然停了半天。
  我狐疑地看了又看,還以為網絡斷了。
  突然,又跳出一行大大的字:“沒良心的家伙,你就一點都不想我嗎?”
  我笑,胡亂地打:“想死了想死了想死了。”
  那邊發過來一個大大的笑臉:“嗯,不早了,好好睡覺,下次再聊。”
  飛快下線。
  我愕然,這個人,還是這麼不按牌理出牌。
  不禁又想起從前。
  當年……
  都過去那麼多年了。
  唐大哥和木蘭早已相偕去了新加坡,據說在那邊已經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極像木蘭,一大兩小,想想就覺得恐怖,可憐的唐少麒,但於他而言,恐怕也是一種甘之如飴的甜蜜負擔吧。
  我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
  我一看表,才七點,不理,我要睡覺。
  敲門聲很有耐心,一直持續。
  我無奈,我的起床氣一向十分驚人,何況是被敲醒的,火大地跑過去:“最好有什麼天塌下來了不得的大事,否則……”
  拉開門,一看到來人,我的話陡然湮沒。
  我擦擦眼,再擦擦眼,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赫然是那個應該在美國摸魚的唐少麟,旁邊還有兩個洋鬼子,一男一女。

峰回路轉

  自從那恍若南柯一夢的夜晚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秦子默。
  倒是沙沙,除了練琴排舞之外,偶爾還會粘在我身旁,跟我和唐少麟去上自修。
  她口中的秦子默,還在忙著復習,而且,似乎身體微恙。沙沙一向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女孩,曾經跑到他宿捨去看望了他好幾次,回來的時候,也總是有些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直覺有什麼地方不對,但是,我想了又想,最終,什麼也沒問。
  我沒有那個立場。
  面對單純而快樂的沙沙,我總是有一種深重的罪惡感。
  我想,或許,時間會沖淡我不應該擁有的一些情感……
  
  我的生日快到了。
  沙沙十分歉疚,小心翼翼看著我:“汐汐,我剛好二十八號那天要在大禮堂彩排,對不起,晚上沒有辦法給你過生日了。”
  她的神情非常非常地懊惱。
  我心中一陣暖意,捏捏她小巧的鼻子:“沒關系,小生日而已,你安心去排練,吃完晚飯我去看你彩排。”
  她感激地一笑。
  其實,我跟唐少麟早就約好了,和我們宿捨的小白兔、歡歡一起去吃個晚飯,然後大家再浩浩蕩蕩一起去給沙沙捧捧場,打打氣。
  她一直就是那個我們疼愛的小妹妹。
  不是沒想過也許會碰到那個人,但是,我別無選擇,從一開始就是。
  
  二十八號,又是一個周末,一大早沙沙就去排練了,要整整一天。
  下午,我在宿捨洗衣服,剛剛去澡堂洗了個澡,又接到媽媽的電話,心情大好,情不自禁地邊哼歌邊洗衣服。
  桌上,放著歡歡他們送給我的一束鮮花,我最愛的潔白色百合花。收音機裡流瀉著悠揚的音樂,很老的一首歌,CARPENTER的YESTERDAY ONCE MORE,我正跟在後面瞎哼哼。
  電話鈴響。歡歡不情願地放下書去接,一會兒,朝我叫:“林汐,找你的。”
  我擦干手,快快樂樂去接:“喂,請問哪位?”
  電話那頭顯然沒有感染到我歡快的情緒,一個似乎在哪聽過但冷淡的聲音:“喂,請問是林汐嗎?”
  我一怔:“是我。”
  那個依然冷淡的聲音自報家門:“我是向凡,你記起來了嗎,”他頓了頓,“子默的老鄉。”
  我愕然,向凡?那把劍?他會有什麼事找我?
  我“哦”了一聲:“記得記得。”
  向凡干脆俐落地:“我找你有事,現在就在你樓下,你趕快下來。”啪的一聲電話斷了。
  我放下電話,愣了半天,難道是……
  直到歡歡抬起頭,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林汐,你沒事吧?”我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脫下洗衣服專用的外套,飛快地穿上長羽絨衣,拿起包和手機就急匆匆往外沖。臨走時,匆匆忙忙對歡歡說:“我有事,先出去一下,晚上等我回來吃飯。”
  歡歡目瞪口呆看著我,傻傻地“哦”了一聲。
  
  外面很冷。
  迎面吹來一陣寒風,我忍不住瑟瑟了一下。
  向凡在我不遠處,看著我,手上似乎還拎著一個包。
  他的眼神和吃火鍋那晚一樣,怪怪的。
  “找個地方,我有事跟你說。”他走過來,命令般對我說。
  片刻之後,我們倆站在那個滿眼蕭索的小竹林中。
  我看著他,他卻低頭沉默不語。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忍不住,正想開口問他到底有什麼事,他突然抬頭,眼裡滿是譴責,聲音像鞭子,一個字一個字抽在我身上:“林汐,你還嫌子默被你折磨得不夠嗎?!”
  我的身體瑟縮了一下,潤潤唇,想開口,但每個字說起來似乎都有些困難:“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向凡瞪著我,一字一句地:“你不明白?你怎麼會不明白?!你怎麼可能不明白?!!”
  他頓了頓,仿佛拼命在壓抑心中的怒氣,完全沒有了初見時的和善:“從我們大二開學起,子默就有點不對勁,要知道,他一心想著出國深造,平時除了學習之外,最多跟我們一起打打球,出去喝喝酒,對其他一概不熱衷。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問我一個怪問題,他的表情,古裡古怪地,‘向凡,你有沒有跟女孩子拌過嘴,而且,還覺得很過癮?’”
  說到這兒,向凡的嘴角有些微柔和,他微微側過臉去:“……我當時聽得實在太吃驚了,要知道,他是我們系出了名的不解風情的木頭,於是,就悄悄告訴了夏言,他是情場高手,斷定子默一准是開了竅,看上誰了。但是,不管我和夏言他們怎麼問他,逼他,引誘他,他死都不肯說。我們不得要領,只好用排除法,東猜西猜地亂猜一氣,猜到後來,夏言一語驚醒夢中人,說搞不好子默在他家,知慕少艾地,看上了漂亮又有點嬌氣的沙沙小妹妹,於是,夏言和少麒就有事沒事拽子默回去,給他進一步制造機會。奇怪的是,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他,還真的每次都肯去。”
  “我們上大三那年,有一陣子,沙沙常打電話來找子默,但他多半不在,就算接到了也平平常常的,看不出什麼,倒讓我們有點大跌眼鏡,還以為他生性奇怪,即算喜歡上一個人,也這麼與眾不同。”
  “後來,我們私下裡議論的時候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直到有一次,我和子默在上自修,他相當心不在焉,一直在紙上塗塗抹抹的,後來,趁他中途出去,我掀開蓋在紙上的書,一下子愣住了,因為我看到整張紙上,反反覆覆寫滿了兩個字,看上去是一個名字,女孩子的,而且,從沒聽過。”
  “我一直琢磨不透子默為什麼要寫那兩個字,直到開學來吃飯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你,聽到你的名字,看到子默看你,看到我們說話時,子默刀子一樣的眼神,我知道,我們都錯了,我想,那天,夏言大概也看出來了。”
  我低頭,無意識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眼中緩緩升起霧氣。
  “大概兩個多月前的一個周末,我們在教室和指導老師討論畢業論文的選題,子默接到一個電話,我從來沒看到他那麼激動過,他什麼都沒來得及說,轉身就往外跑……”
  我震驚。那個電話,那個電話……
  向凡的聲音,冷冷的,又飄過來:“可是,當天晚上,我就接到了一個酒吧服務員給我打來的電話,我跑去一看,子默喝醉了,吐得一塌糊塗,醉得不省人事,那個服務生從他身上的通訊錄上找到我。我好不容易把他弄回去,在路上,我聽到他叫你的名字,一直在叫。”
  “從那天起,子默經常拉著我去喝酒。他什麼都不說,只是,他對什麼都提不上勁。”他又看了我一眼,“有時候,他也會和沙沙一起,上上自修,逛逛校園,可是,他總是意興闌珊提不上勁,一天比一天沉默,什麼話都不說。”
  霧氣更重了,我的鼻子發酸。
  “吃火鍋那次,你們走後,我們在茶館坐了會兒,一起把沙沙送回去,子默又拉我和夏言去喝酒,他什麼都沒說,只顧低頭喝酒,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林汐,為什麼一定要踩碎你給我的陽光,還有希望?’”
  霧氣氤氳成大滴大滴的水氣,一滴,兩滴,三滴……
  那天晚上……
  我低頭,淚水還在不停地、不停地墜跌……
  
  沉默了一會兒,他輕輕地說:“子默現在,在醫院。”
  我惶急,連忙擦擦眼淚,抬起頭:“他……怎麼了?”
  向凡淡淡看著我:“還能怎樣,無非是喝酒過多,再加飲食不當,腸胃出了點問題,今天一早送過去的,現在已經沒事,但是要留院觀察一下,我回來給他拿點隨身衣物。”
  我急急忙忙地,祈求地開口:“帶我去,帶我去看他。”
  寂靜了幾秒,向凡歎了口氣:“林汐,你們何苦彼此折磨。”
  
  我輕輕推開門,身後,向凡低低地說:“你進去陪他,我去買些吃的。”說著,把手中的包交給我,我點頭。
  向凡看著我,淡淡地,又補了一句:“林汐,子默雖然看上去很驕傲,可是,”他遲疑了一下,“實際上,他,非常非常脆弱。”
  他悄然離去。
  我走近,看著秦子默蒼白的臉,他瘦了,他穿著深藍色的毛衣,半蓋著被子,靜靜地,躺在那兒。一個吊瓶掛在他的床頭,裡面的液體緩緩地滴著。
  我輕輕坐在他身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的呼吸聲很清晰,他的胸脯隨著呼吸微微地起伏,他的嘴唇抿著,有些干燥,他的眼睫毛還是那麼長,安安靜靜地閉著。
  我輕輕拉過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沒有掛點滴的那只手。
  他一無知覺。
  我看著那只修長的手。
  高一那年,猝不及防伸過來,搶走了我的書;
  高二那年,伸過來扶住我向前跌的身體;
  高三那年,牽過我的手,在我手心放上一個小盒;
  大一開學後的那個秋夜,在桂花香中,牽著我,一直,往前走;
  那個冬天的夜晚,在小竹林裡,輕輕撫過我的頭發。
  ……
  我的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
  不知過了多久。
  在淚眼模糊中,我感覺到他的手動了動。
  我連忙抬起頭,他正在看著我,臉色依舊蒼白。
  不知已經醒過來多久了。
  我,就那麼,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靜靜地看著我,一動不動。
  突然,他掙脫開我的手,緩緩坐了起來:“你來干什麼?”他看向我,眼神中,帶著一絲痛,“再一次,在給了我無謂的希望之後,緊接著就把我打入深淵嗎?”
  他轉過頭去,微微閉眼:“……我沒事,你走吧。”
  我看著他瘦削的側臉,慢慢地,艱難地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響得很急促。
  我想起了什麼,連忙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唐少麟焦灼的聲音:“林汐,你到底跑到哪兒去了?我們都在等你……”
  我下意識地擦了擦臉,轉過身,背對著床,遲遲疑疑地說:“我……”
  唐少麟又焦急地叫道:“李曉歡說你接了個電話就匆匆忙忙跑出去了,你到底在哪兒啊,沒什麼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平靜下來:“我沒事,現在在人民醫院……”
  電話突然斷了,我對著電話喂了兩聲,沒有反應,這才發現,我的手機沒電了。
  無奈地收了線,剛轉身,就被一只手重重拽住衣服,我一時穩不住身體,跌落在他胸前。
  接著,我的頭被一只手定住,我的身體跌入一個溫暖的胸膛,一雙溫熱的唇覆蓋下來,微微地,有點苦澀,又有點干燥。
  良久,他放開我,他的頭,略略抵住我的頭,就連他的呼吸,都帶有些微痛楚:“林汐,我到底,應該拿你怎麼辦?”
  對不起,沙沙,實在對不起。
  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認了。
  我重重地閉了閉眼,悄悄伸出手去,環住他的頭。
  他的身體明顯一震,接著,他放開我,看著我,眼裡有兩簇亮亮的火焰在跳動。
  他緊緊注視著我,有點不確定地:“林汐……”
  我伸出手去,摸摸他瘦削的臉:“不會喝酒還去喝,你對自己的評價很中肯,你的確是一個蠢蛋,無藥可救。”
  他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突然間,他的臉上居然飛起了一片紅暈,咬著牙:“向……凡……”
  我不理會他的窘態,給他把身後的枕頭墊高,抬頭一看,又看到他的點滴快沒有了,於是,趕快去叫護士來換,在換點滴瓶的過程中,他一直緊緊拉著我。
  我低著頭,假裝看不見護士MM調侃的眼神。
  一陣忙亂過後,我小心翼翼地不牽動他掛著點滴的手,扶著他半靠在枕頭做的靠墊上面,接著,給他倒了一杯水,看著他喝下。
  他一直緊緊地盯著我,跟隨著我的身影。
  我又坐了下來,不看他,低著頭,裝作很不經意的樣子:“還有,下次記得,送別人印章不要那麼小氣,要記得附帶送一盒印泥,要不,給別人當垃圾隨手扔了怎麼辦?”
  他猛然坐了起來,我忙抬頭看他。
  他的眼裡,滿是不可置信的狂喜:“林汐……”
  我忙捂耳朵:“拜托,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好聽,那也不用整天在我耳邊叫來叫去的。”
  他眨了眨眼,有點賭氣,又有點委屈地咕噥著:“我現在是個病人。”說著,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我驚訝地看向他,這、這、這,真的是那個驕傲冷漠的秦子默嗎?
  看著他瘦削的臉,我的心裡,湧上一陣酸楚和甜蜜,我柔聲說:“是是是,你是病人,你最大,肚子餓不餓?我出去看看向凡回來沒。”
  “不!”他緊緊拉住我,像一個小孩,“你不許出去,我要你陪我,”再吸一口氣,“我要抱著你。”
  我哭笑不得地看了他半天,還是順從地坐到他身邊,他伸出那只可以活動的手,緊緊攬著我。
  過了一會,他推推我:“幫我把外套拿來。”
  我不解:“干嘛?”還是去拿了。
  他在口袋裡掏了一會兒,半天,拿出一個什麼東西:“閉上眼睛,伸出手來。”
  我閉上眼,伸出手,一個小小的東西放在我的手心。
  我睜開眼,赫然是一枚精巧的戒指,樸素,但是造型很典雅,鏤空的兩個心型交疊在一起。
  他輕輕在我耳邊說:“是我用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本來還以為沒機會在你過生日的時候送給你……”他輕輕地笑,“老天還是幫我的。”有些微得意。
  我握著那枚戒指,心裡暖暖的,暖暖的。
  我們就這樣,靜靜相擁。
  
  突然,門被大力推開。
  映入我眼簾的是滿頭滿臉大汗淋漓的,一臉驚惶的唐少麟。
  他驚住了。
  我們也驚住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我看到唐少麟牽動了一下嘴角,說不清是什麼表情,說:“我真蠢,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他仿佛自言自語般,“我打不通你的電話,我就一直找,一直找,找了大半個醫院,在走廊裡碰到向凡,他告訴我,你在這兒……”
  他那麼疲倦的聲音輕輕地,飄了過來:“我們一直在等你,給你過生日,不過,我想,現在,你大概不需要了……”
  他轉身,狂奔而去。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5-02, 08:37   #10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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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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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望值: 301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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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子默,開始了甜蜜的戀愛。
  人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急劇下降,最後直接歸零。
  想當初,我聽到這句話,直覺是無法置信。
  而且,以前,一看到言情小說或電視裡的肥皂劇中那些女主角們總是不厭其煩地追問一些極其無聊的傻問題,頓時就反胃,換台看動畫,或在哥哥影響下追著看武打。那時的我,年少無知,不經世事,在當時我的心目中,迷糊可愛的櫻桃小丸子或是機智無雙的黃蓉顯然要比那個叫什麼陸依萍的可愛得多。
  如今,天道酬勤,報應不爽。
  因為,我也開始問一些一個比一個弱智,一個比一個傻的問題。
  我都替自己不齒,嚴重不齒。
  但是,我還是要問。
  “子默,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我的?”這句話剛問出口,我就渾身戰栗,口中一大片牙搖搖欲墜,酸的。
  我旁邊安安靜靜坐著的這個人白了我一眼,臉上倏地浮起一片淡淡的,極其可疑的紅暈:“喜歡就是喜歡,哪記得是什麼時候?”
  我的虛榮心和八卦心理哪能這麼容易就得到滿足,於是,我仔仔細細地,掘地三尺地,研究著他臉上的蛛絲馬跡。
  他不自然地將頭微微轉開,好家伙,這下,連耳根帶脖子全都紅了。
  我笑瞇瞇地蹲到他面前,托著下巴繼續以孜孜不倦的科學精神研究著這只煮得熟透了的龍蝦:“到底是什麼時候?”
  我要讓他充分認識到,這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問題。
  龍蝦先生終於轉過頭來,正視到我眼中的無限堅持,他無奈,低頭:“應該是在書店吧。”
  我的大腦頓時短路,書店?多久遠的事?
  我待信不信地低哼一聲,用鼻音說:“是嗎?”
  頓時,龍蝦先生像被觸動了什麼平時從未開啟過的機關,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多端,話也開始滔滔不絕:“那時候,我覺得我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精靈,在明媚的陽光中搖搖晃晃地從門口走了進來,本來是一副懶洋洋沒精打采的樣子,突然間,就眼睛亮亮表情誇張地盯著那套書,我從來沒看到哪個女孩子臉上會出現那種垂涎不已的表情,比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一塊香噴噴的大排,還要開心,當時看得我是又好笑又驚訝,我想都沒想,伸手就去搶書。”他搖頭,再搖頭,一臉的無奈,“連我自己都奇怪,莫名其妙地,怎麼會就這樣迷上你,而且,無可救藥。”
  我再次低哼了一聲,權當部分相信。精靈?以我那天的惡劣表現,精神病還差不多!
  不過,在這個無奇不有的大千世界裡,也許還就有人欠揍地喜歡精神病。
  這個人還真的,越說越來勁,連手勢都開始比劃上了:“看到你伶牙俐齒地湊到我面前跟我吵架,我居然很開心,要知道,為買那套書,我可是犧牲了大半個月的伙食費。”
  活該!誰叫你騷包地大叫“加價50%”。我賊賊地笑。
  “你信不信,就算那天夏言他們不來,我也有辦法跟在你後面,吵到知道你的名字。”他一副極其憊賴的樣子,還一本正經地注解道,“因為那天,我中了邪。”
  我朝天翻翻白眼。
  “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總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去刺激你,好讓你加深對我的印象。”他有點酸溜溜地,“我又不是唐少麟,可以經常在你身邊。”接著,他又有點氣憤的樣子,“高三那年,我怕你不考G大,明明是放下了所有的自尊,想了很久很久,才給你打電話,結果,你一接到就叫沙沙,根本就不聽我說話。”
  啊,我想起來了,我跟所有的零食過不去的那次。
  我看著他,似笑非笑地:“所以,後來,你就干脆刺激我個夠本,再接再厲又打電話給我?”我隨手找了本書猛敲他的頭,“找死啊你,秦子默,在我最最緊張的復習和沖刺階段,還去故意嚴重挫傷我幼小的心靈,害得我咬牙切齒寢食難安,恨不得立時三刻把你從電話線那端揪過來,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我憤恨難平地跳起來,一路追著趕著打他,他只是笑著,抱頭鼠竄。
  ……
  總而言之,我問的問題層出不窮,永不重復,他的回答也總是花樣翻新,稀奇古怪。
  或許,我們本來就是另類的一對。
  
  而且,我很快就恐怖地發現,不僅僅是我,秦子默,這個一向視個人隱私高於一切,想當初死都不肯承認自己感情世界的哪怕一角的冰山男,智力下降的程度尤勝於我。
  因為,沒過幾天,寒假還沒放呢,木蘭特意到圖書館三樓的借書處找我,眉開眼笑地:“林汐啊,我生日快到了。”
  我忙著找書借書想寒假帶回家看,沒怎麼在意:“哦,放心吧,到時候送你禮物。”
  木蘭神色有點奇怪:“不,別的我什麼都不要,你跟秦子默說,幫我刻一枚印章。”
  我直覺不對,因為她臉上滿是神神叨叨古裡古怪的笑意,於是,我謹慎地開口:“為什麼?”
  她神色自若地:“我是你們的大媒人啊,沒有我,你們現在最多也就在地下活動活動,壓根就浮不上水面,”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嗯,別的也不要刻了,就刻‘向木蘭致敬’吧。”說完,一溜煙就跑了。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大窘,咬牙切齒去找秦子默:“你、又、跟、他們說了些什麼?”
  他一副極其無辜的樣子:“沒說什麼啊。”
  我再咬牙:“那麼,為什麼木蘭剛剛來,說,要你幫她刻、一、枚、章?”說到後面,我壓低聲音,但是,臉卻不爭氣地紅了。
  他想了又想,似是恍然大悟:“前兩天晚上,向凡逼著我問,送給你的第一件禮物是什麼,我想這也沒什麼,就告訴他是一枚章,刻了幾個字,”他很是認真地思索了一下,“難道是向凡告訴夏言,夏言告訴少麒,少麒再告訴木蘭?”
  我無力,再呻吟,這個白癡,那幫損友明明是聯合起來故意在整他,報復他以前的惜言如金,他居然還……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是真的要暈了。
  
  終於,在寒假放假回家的前一天晚上,沙沙和以前一樣,和我一起,並肩躺在我的床上。
  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好長好長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
  終於,沙沙輕輕地開口了:“汐汐,你頭還痛不痛?”
  我搖搖頭,我沒有說話。
  她又幽幽地說:“那天,我們把你送到醫院,剛把你安置好,他……”她深吸了一口氣,“子默哥哥就直沖了進來,我從來沒看到他那麼驚惶失措過,他從來都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一直就淡淡的,就算那陣子他和我在一起,他也是那樣。”她又歎了一口氣,“汐汐,我還以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她看了我一眼,“可是,那天,當我看到他的眼睛,我就知道,我一直都是錯的……”
  她的臉上浮起一陣苦笑:“高二升高三那年暑假,在夏言家碰到他,他跟夏言哥幫我補習過兩次,我怕他覺得悶,就跟他講我們倆從小到大發生的那些糗事,他很喜歡聽,看他笑得那麼開心,那時,我還以為,他或許,會有一點點喜歡我的……”
  “原來……”她的輕歎幾不可聞。
  沉默。
  還是沉默。
  我無法開口,任何一句話,都會讓我的心痛不可當。
  沙沙伸出手,輕輕摟住我的肩:“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你讓著我,現在,我,也該讓你一回了。”她在我的臉上貼了一下,“汐汐,從頭到尾,子默哥哥都是真心喜歡著你的,你要珍惜。”
  我看著她的眼神,有著憂傷,但是,更多的,是我熟悉的誠摯,和往昔的溫馨。
  以前的沙沙,又回來了。
  盡管,我們的友誼,還需要光陰來繼續雕琢。
  我靠在她的肩頭,心裡,是無比的感動和溫暖。
  
  第二天,我和沙沙結伴回家。
  夏言和少麒照例約秦子默回家小聚,而秦子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愉快地答應了。
  我們是分開走的,我想,或許,沙沙還需要一些時間。
  從我生日那天起,我就把秦子默給我的戒指系在我的項鏈上,貼身掛著。
  即便這樣,在當時,他已經很開心很開心了。
  但是,有一件事,他一定不知道。
  那個戒指,我就那麼一直掛著,一直,掛到現在。
  
  回到家的那一周,是自我和秦子默走到一起以來,我們最開心的日子。
  也是我和他共度的,所有加起來不到一年的戀愛時光中,最值得回味的。
  就算現在,滄海桑田,已成陌路。
  我還是這麼認為。
  我很阿莎力地帶他去爬山,帶他去看碑林,帶他去看雲海,帶他去逛老街,我們甚至還去當年初識的那家書店故地重游,還是那個店面,還是那個老板娘。當我們手牽手進去的時候,她狐疑地朝我們看了好幾眼,似是思索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繼續算她的帳。我們相視而笑,一起看向那個書架,那套書居然還在,我挑釁地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我-先-看-到-的-”,他不甘示弱,惡狠狠湊近我的臉,但眼中充滿笑意:“是-我-先-拿-到-的-”,然後,我們哈哈大笑,惹得老板娘和周圍看書的人都瞪著我們。我們吐吐舌頭,跑了出來,在街上,牽著手,繼續大笑。
  那年的冬天,如果路過那個街口,你會看到,一個俊挺的少年,一個傻傻的女孩,手牽手,在一家小小的書店面前,奇奇怪怪地,不顧形象地,大笑著。
  很快,我就發現,秦子默在Z市借讀的那幾年,幾乎算是虛度,因為,他是一個路癡,根本不認得幾條路,在滔滔人潮中,每每都要在我帶領下才能殺出重圍。
  有好幾次,在玩的時候,我們被人流沖散了,都要依靠手機接頭,才能重聚。往往,兩個人剛放下電話,一轉身,才發現原來對方一直就在身後,那種飛奔到一起緊緊相擁的,驚喜中帶著埋怨的心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一日,在老街,逛完了古玩市場,我一眼看到久違的棉花糖,不禁垂涎:“子默,我要吃那個。”我指指那個棉花糖攤子。
  我喜歡那種大大軟軟一團一團十分不真實的感覺。
  他好脾氣地笑:“好好好,我去買。”
  在買東西方面,他一向很大男子主義。
  一買買了兩個。
  我手上拿了一個,邊走邊吃,嗯,棉花糖的味道就是好。
  他不吃,微笑著,幫我拿著另外一個。
  
  又到了一個街口。
  路邊聚了很多人。
  我一向生性好奇,愛湊熱鬧,於是,將棉花糖往子默手中隨便一塞,不顧他在後面連聲阻攔,飛奔向前,撥開人群一看,咦,賣烏龜的。呵呵,我喜歡。一摸,錢包沒帶。
  我朝緊緊跟過來的子默看了一眼。
  他笑著歎氣:“買吧。”然後,看看自己兩只被占住的手,“錢包在右邊口袋裡,自己拿。”
  我掏出錢包,付了錢,歡天喜地抱著那只小小的缸,和缸中那只懶洋洋的烏龜。
  剛想把錢包塞回他兜裡,心中突然一動,把缸抱到一邊手臂,有點費力地翻開裡面夾層,摸索一下,咦,硬硬的一小片,拿出來一看,一張照片。
  一張顯然是從更大尺寸照片上剪下來的照片。
  因為,上面幾乎就是一張臉,頭發飛揚,笑得傻乎乎,有點張牙舞爪的臉。
  那是我的臉,但是,應該是剛上高中那會兒,因為那時候,我的頭發,是短的。
  那張照片,顯然被保存得很好,因為,還過了塑。
  我呆了呆。
  
  我看著他,他臉色潮紅。
  那神情,像一個小偷被現場捉拿。
  我把錢包放回去,思索了一下,“子默,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
  我百思不得其解,照片上的人,顯然是我,但是,他是如何得到的?
  他神情忸捏了一下,不答,頭扭向另一邊。
  想糊弄我,門都沒有。
  他頭轉向東,我也跟向東,轉向西,嘿嘿,我就跟向西。
  如此往復幾次,他實在無奈:“好吧,我招。”
  我滿意地笑,嗯,早該如此。
  態度決定一切。
  他低頭,踢踢路邊的石階:“幫沙沙補課,從她書裡揀到的。”
  我突然想起來了,高中三年,我們班級活動的次數屈指可數,好容易去了趟千島湖,沙沙和我不要命地拍了一大堆照片,洗出來之後兩人又都不滿意,就堆在書架上,看書沒書簽的時候,隨手就去抽一張暫代,然後,夾在書裡,再然後,發現已然不知流落何方的時候,就再去抽一張。
  我和沙沙一向都這麼不拘小節。
  那張照片,應該就是沙沙丟失的書簽之一。
  不過,被他揀到,這種概率,哼哼,應該比被雷擊中還要小。
  根據合理推定,應該是某人趁人不備悄悄偷的。
  看他現在又紅又白的臉色就知道了。
  我的心中,霎那柔軟。
  於是,一秒鍾之後,我得了失憶症:“子默,幫我抱一下烏龜,快點快點,我肚子餓了,要繼續吃棉花糖。”
  吃棉花糖能填飽肚子?才怪。
  不是沒發現有人松了一口氣。
  
  即便在這麼幸福的時刻,我也很快發現,子默很少,很少,很少提到他的家庭。
  我只是從他的只字片言中,知道他家原本在T省,初一的時候和母親一起搬到杭州,和一向疼愛他的姨父姨母生活,他們並無子嗣,視子默如同己出,關愛有加。
  後來,高一時,母親因病去世,他的全部世界,全部依靠,就是他的姨父母。
  再後來,高中時,姨夫心疼因喪母而心情抑郁的子默,聯系昔日老同學,將子默轉到了這裡的揚風中學,希望新的環境,會給他帶來多一些快樂。
  怪不得他總是一副郁郁不樂,沉默寡言的樣子,他很少跟別人交往,路上,看到父母親帶著孩子游玩,嬉戲,他的眼裡,總是若有所思地,帶著微微的羨慕。
  也就怪不得向凡會說,實際上,子默非常非常脆弱。
  所以,下意識地,我也從不跟他提我的家庭。
  每每我看到他的那種眼神,我的心裡,就一陣疼痛。
  子默一提起姨父姨母,總是深情依依,感激有加,他實在是個孝順的孩子。
  但是,對於他的父親,他只字不提。
  從來如此。
  我也不問,我想,到他想說的時候,一定會說。
  只是,沒想到……
  
  一周後,子默依依不捨地離開Z市,回到了杭州。
  他走了。
  我這二十五年來,最最快樂的日子,也被他,隨之帶走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更快樂一些。
  至少,留給今天的回憶,會更美好一些。




青春無悔
時間一天一天地繼續流逝,最近以來的我,一直在忙著上課,還有復習考博。
  在忙忙碌碌中,我幾乎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想別的什麼。
  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而自從唐少麟正式來到學校之後,我們時不時會見個面,間或,在我復習期間,他還不顧我的婉拒,來幫我做一些諸如借參考資料,領准考證之類必不可少但極其耗時的事情,而讓我能夠安安心心地,抽出更多的時間來准備考試。
  大姐在見過他之後,也對他很是欣賞,幾乎贊不絕口。
  他實在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有人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的擦肩而過,能修到唐少麟這樣的朋友,我上輩子肯定什麼事都沒干,就光顧著回頭了。
  
  我終於還是成了滅絕師太。
  為顧及師母的心髒,我沒敢將這個噩耗告訴她。
  也許,工作,再加上學習,足以填滿我整個生命的忙碌,會讓我在每天早上,推開窗戶,看著窗外郁郁蔥蔥的那片樹林的時候,湧上心頭的,是由衷的喜悅。
  然後,是一天的好心情。
  希望能夠如此。
  自打我領到錄取通知書那一天起,唐少麟和雷尼爾一直都嚷嚷著要好好給我慶祝。
  我也一直都在極力推脫。
  在中國這個五千年文化熏陶下的傳統社會裡,即便是現今,即便是二十一世紀了,家裡出了個女博士,再加上待字閨中雲英未嫁,給社會和家庭增加的心理壓力原本就非常人所能承載,一家老小親戚朋友不恨不得聚在一起抱頭痛哭也就罷了,實在是沒什麼好慶祝的。
  再說,若不是情非得以,若不是……
  我也決沒這份求學上進的氣質。
  我一向就並不是一個很喜歡讀書的人。
  但是,飽受西洋風氣熏陶的那兩個人顯然不信這套。
  再加上,很明顯地,雷尼爾一直對上次的那頓接風洗塵的美味中餐滴滴香濃,意猶未盡。
  於是,推托來推托去,推托到最後,在唐少麟顯然是多次旁敲側擊的暗中提點下,雷尼爾慨然出面,對我曉以大義諄諄教誨,並將其上升到考驗我對國際友誼是否忠誠的頂尖高度,在這頂險險就要扣下的大帽子面前,素來愛國的我最終無奈,只得讓步。
  恭敬不如從命。
  於是,我們三人,再加上親愛的大姐,興師動眾來到C市最著名環境最優雅的一家飯店。
  
  但是,我顯然應該在出門前看看皇歷,是不是不宜嫁娶不宜沐浴不宜動土不宜出行。
  因為,這次,老天又沒有幫我。
  冤家路窄,我們竟然又碰到了童妙因和秦子默這兩個人。
  不出意外,得知我們聚會的原委,在童美女一疊連聲的盛情邀請下,六人拼成一大桌。
  “林汐考上,我們當然也高興,一起慶祝一起慶祝,子默,是不是?”她笑瞇瞇地,看向臉上淡淡的秦子默。
  她總是很熱心,一如昔日的沙沙。
  伊人的男友依然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我仰首向天,極端懷疑老天爺在搭通天地線的時候,神經錯亂,才會總搞這種烏龍事件。
  這就是無神論者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一段時間以來,在學校裡,幾乎天天見到,那是不可避免,我也就忍了,而在今天,在我痛下決心揮一揮衣袖不帶走昔日半片雲彩開始嶄新的忙碌生活的時候,相信我,我實在沒有太多的心情說話。
  坐在桌旁,只聽到大姐和妙因在笑著相互介紹,寒暄。間或,唐少麟,秦子默和雷尼爾也說上幾句話。我只是坐著,垂下眼,只字不語。
  我想,我的沉默寡言,夾在一堆笑聲和寒暄聲中,應該十分明顯。
  因為,不一會兒,妙因就看向我,問我:“林汐,你沒事吧,是不是前一段時間復習太辛苦了?”她又來回看了我和唐少麟好幾眼,笑道,“還是--跟唐教授……鬧矛盾了?”
  她一向就不相信我和唐少麟是清白的。
  我只是微笑了一下,並不出言解釋。
  現在的妙因極像以前的沙沙,善良而體貼,因此,我對她,一向如同姐妹手足般,再加上對沙沙的歉疚,她在我心中,分量極重。
  我希望她幸福,快樂。就算她現在,和他,宣布要走上紅地毯的彼端,我想,我也會發自內心地,祝福他們。
  至於我的幸福,早在七年前,就已經遺失在,不知何方……
  我的心中,一陣潮水緩緩襲過。
  唐少麟招了招手,請服務小姐給我上一杯熱茶,然後,了然地看著我,伸出手在我額頭一搭,微笑道:“還好,溫度不高,可能前兩天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分明看到大姐和雷尼爾眼中的笑意,和妙因眼中的些微詭譎。
  而我對面坐著的那個人,只是漠然地看著,一言不發。
  原本就與他無干。
  現在的我們,只不過是路人甲,和路人乙。
  
  突然間,好長時間沒有插嘴,估計聽得也很費力的雷尼爾盯住秦子默看了好久,然後,用不太標准的中文,有些遲遲疑疑地問:“請問,你,是不是,在溫哥華住過?”
  秦子默顯然也有些吃驚:“是的--,”他的神色幽暗了一下,接著問,“你,怎麼知道?”
  雷尼爾不答,改用英文,繼續問:
  “three years ago, did you stay in law school of McGill University ?”
  “Yes.”秦子默飛快地答,他也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雷尼爾,仿佛聯想起了什麼。
  果然,雷尼爾咧嘴一笑,有些得意地:
  “your classmate, James, is my brother, I have seen your photo from him.”
  秦子默一怔。
  
  世界果然太小。
  雷尼爾的哥哥,和秦子默在加拿大時,是同班同學。
  他們也曾經,是同一間律師事務所的同事。
  雷尼爾看向秦子默,笑道:“我哥哥說你去年突然不辭而別,他很難過。”
  很難得地,我看到秦子默臉上現出了些微笑意:“後來,我聯系上他了,”他喝了口茶,閒閒地,又補了一句,“而且,他就要來中國拓展業務,我們很快就可以見面。”
  雷尼爾聽聞此言,憤憤地:“他要來中國,我怎麼都不知道?”他轉過頭來,看向我,口氣依然不善,“這大概就是你們中國人常說的,什麼什麼頭,什麼什麼尾的?”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神龍見首不見尾?”
  “對對對,就是這句!”他滿意地看著我,裂開嘴笑,對我的領悟力表示贊賞。
  大家都笑了。
  我也只好跟著笑。
  不經意中,氣氛逐漸開始融洽。
  
  我和秦子默,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一個字。
  倒是唐少麟,一直十分自如地和他談笑著寒暄著,說起他在普林斯頓小鎮上六年來的求學和生活經歷,以及一些在美國發生的趣事和見聞。
  他還是淡淡地,有禮貌地,回應著。
  間或,他掏出ZIPPO打火機,點上一支煙,神色自若地抽著,閒閒地說著他們事務所的近況,或說說他回國以及到C市以來發生的一些情形。
  對於過去,對於六年的異國生涯,他只字不提。
  他實在,變得太多太多了。
  他的眼神,冷靜,漠然,他的談吐,溫文,優雅,而他的眼睛,即便偶爾瞥向我,也是完全淡淡的,陌生的。
  不知誰說過,比仇恨更可怕的,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遺忘。
  他的衣著,一絲不苟,搭配得非常和諧,熨燙得十分伏貼。他身穿淺灰色襯衫,淺米色V字領羊絨衫,淺灰色風衣就搭在他身後的椅背上。
  妙因身穿米色羊絨套裙,坐在他身旁,小鳥依人,不時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臉上有著盈盈笑意。
  間或,他也回應她的目光,向她微微一笑。
  那是我曾經熟悉,而今卻全然陌生的微笑。
  更多的時候,他的表情,永遠是淡淡的,禮貌的,但是,疏離,十分的疏離。
  我想,現在的他,絕對是泰山崩於頂而不變色。
  只是,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他的手,仍然那麼修長,那麼地,修長。
  
  回到宿捨,當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一言不發的時候,大姐若有所思地看看我:“林汐,你今晚的情緒有點不對。”
  我一驚,睜開了眼。誰說女人的第六感不可怕呢?何況是一向明察秋毫的大姐。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沒事,可能是因為累了吧。”
  大姐欲言又止,突然,說了一句:“你們那個同事的男朋友……”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但是,我很快就鎮靜了下來:“你是說妙因的……嗎?”
  不知為什麼,下意識地,我避免提到那個名字。
  她點了點頭:“我見到過。”
  我先是奇怪,後又釋然,以他出現的頻率,再加上他的儀表,現在的C大,80%的人都應該認識他了吧,於是,我仍然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不奇怪啊,他經常來學校接妙因。”
  大姐搖了搖頭,有些困惑地:“我見過他兩次,都是半夜十點多,從我們宿捨下的樹林裡走出來,好像,只有他一個人。”
  我一驚,樹林裡……
  那道迫人的視線……
  可能嗎?
  不可能,我堅決否定。
  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
  我輕輕,然而堅決地對大姐說:“大姐,你一定是眼花了,一定。”
  
  沒過多久,唐少麟要去上海開學術會議。
  學校很看重他的才干,他剛進校沒多久,一些硬件軟件設施已經基本到位,而他,一來到C大,便和學校裡的一些資深老教授們一道,努力為學校爭取國家重點實驗室,他忙碌著,經常要加班,但看得出來,他過得很充實,雷尼爾也經常神色匆匆的樣子,背著大大的筆記本包,手上拿著厚厚一疊的資料,和他同進同出。
  他們的手下,有了助手,也開始指導學生研究。
  他開始為他的事業而忙碌,奔波。
  我相信他,以他的聰明和才干,不用多久,一定會在學術界創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唐少麟在去上海前,照例打電話叮囑我:“林汐,沒事別總懶洋洋地悶在宿捨裡,跟大姐出去活動活動,逛逛街。”然後,又帶著些微戲謔地,半真半假地,“想要什麼好吃好玩的東西盡管開口,回來我好帶給你啊--”
  我笑他:“你是去開會的,又不是去玩兒的,好好做正經事,等回來有空的時候再聚吧。”
  我們又東拉西扯地閒聊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我放下電話,大姐正若有所思,又帶有些微探測地看著我。
  我躺到床上,不甚在意地:“怎麼啦,今天不練一陽指了嗎?”
  她有些研判,有些不解,又有些擔憂地:“奇怪,林汐,我明明覺得你們倆是可以發展的,而且,唐少麟各個方面都那麼出類拔萃,為什麼,一直到現在,你們還是像溫吞水一樣?”
  我看著她,微笑了一下:“大姐,他太優秀了,我配不上他。”
  我說的是發自肺腑的實話。
  每次看到唐少麟那張洞察一切卻又誠摯寬容的臉,看到他那種坦然而關切的眼神,我總是有一種深重的自慚形穢的感覺。在學校裡,一直以來,我都下意識地跟他保持一定距離,以免給其他人造成無謂的誤解。
  這麼多年來,我已經欠了他很多,我不能欠他再多。
  這麼多年來,對於唐少麟,我永遠都有著極其極其深重的負疚感。
  我看到大姐有些困惑地搖搖頭:“可是,我明明覺得,他對你……”
  我止住她:“大姐,別再說了。”
  我深深地,埋下頭去。
  我的眼前,仿佛又起了一陣淡淡的煙霧。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請給我時間。
  我需要時間。
  
  沒過兩天,我奉系主任之命,帶領學生到外地去實習。
  巧得很,我們去的是N市,我大學以來待了七年的地方。
  更巧的是,我們實習的地方,就在G大附近,僅僅只相隔一條街。
  離開G大已經快一年了,有機會回去看看,順便看看導師和師母,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在去N市的大客車上,我的學生們笑笑鬧鬧追追打打了將近一路,歡聲笑語幾乎將車頂掀翻。最後,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在班長的提議下,他們齊聲大合唱,唱了一首歌,一首流傳已久的校園民謠:
  
  開始的開始是我們唱歌
  最後的最後是我們在走
  最親愛的你象是夢中的風景
  說夢醒後你會去我相信
  不憂愁的臉是我的少年
  不蒼惶的眼等歲月改變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陽的斜
  人和人互相在街邊道再見
  你說你青春無悔包括對我的愛戀
  你說歲月會改變相許終生的誓言
  你說親愛的道聲再見
  轉過年輕的臉
  含笑的帶淚的不變的眼
  是誰的聲音唱我們的歌
  是誰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你走後依舊的街總有青春依舊的歌
  總是有人不斷重演我們的事
  都說是青春無悔包括所有的愛戀
  都還在紛紛說著相許終生的誓言
  都說親愛的親愛永遠
  都是年輕如你的臉
  含笑的帶淚的不變的眼
  親愛的
  親愛的
  親愛永遠
  永遠年輕的臉
  永遠永遠也不變的眼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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