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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8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9-04-28, 19:01   #31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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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根手指板出,“還有還有,培印草原上的夜景被喻為天下第一奇觀……”

“玥兒,我知道了。”遙伸過來握住我的手,瞳孔中,眉目間,嘴角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還有身上散發出來的仿佛得到了天下般的滿足,“我會陪你一起去的,不用急,盡可慢慢來沒關系。現在已經沒什麼需要我們操心了,有的是時間,我可以有一輩子的時間陪你走遍大江南北,賞遍奇觀異景。”他頓了一頓,輕笑道,“那麼,你最先想去哪裡玩?”

“南海。”我脫口而出。

聽到從遙口中說出的“一輩子”三個字,我忽然覺得整個人都洋溢著滿滿的幸福。

自己喜歡的人陪著過喜歡的生活。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極致的幸福。

“南海啊,聽說的確是個不錯的地方。”遙支著下顎點頭,頗為惋惜,“不過,在去那裡之前我們還是得先去看一下秦嬤嬤。”

“為什麼?”

“因為我著急。”見我納悶的望著他,遙點了一下我的鼻子,坦蕩蕩的語氣,“我想先和你成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秦嬤嬤也算是我們的長輩,由她來主婚再適合不過。”

成親?我的臉頰又不爭氣地發紅,遙笑吟吟地望著我,“好不容易從皇宮裡出來,成親的事不可以再拖。即使只是一個形式我也想給你。所以,我們還是先去找秦嬤嬤她們,等成了親以後再去神州各地游玩,玥兒覺得怎麼樣?”

你就是想看我臉紅的樣子對不對?我越羞窘你越開心,閉了閉眼,盡量將臉上的紅潮給壓下去,睜開眼學他的樣子笑出聲,我睨著遙的臉龐,“真是個好主意,我覺得很好。”

成婚前夕

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到秦嬤嬤的住處,距離並不算遠,大約兩三天的行程就夠了。根據遙的敘述形容,現在秦嬤嬤她們過的是悠閒的田園生活,蓋了一座小屋子,屋後有院子和果林,屋前還有一塊小小的田地。

她們所在的那個村莊位於鄰邊墨宣國的邊境地區,相當僻遠,再加上有遙的人馬在暗中保護,所以根本沒人會去打擾,生活極其寧靜。

“楊柳已經成親了。”

“哦。”我點點頭,突然之間意識到遙說了什麼,立刻詫異地瞪大了眼,“咦?”

見著我的反應,遙忍俊不禁,“就在沒多久前成的親,她年紀也不小了。”

“對方是什麼人?”

“……農夫。”遙頓了一頓才開口,“至少現在是個農夫。”

“唔。”點頭,我也沒興趣追究別人的過去,但有些事還是需要確認的,“他對楊柳她們應該不會有什麼害處吧?”

“不會。”遙向我擺出一個安心的笑容,“若是有的話,我當時也不會任他在秦嬤嬤她們身邊出現。無論他過去做什麼,只要他是真心對楊柳好的就行。”

“嗯,楊柳的青春年華以前差不多都耗在我和娘身上了,我希望她能幸福。”

三天後的早晨,我們就到達了秦嬤嬤所在的那個村莊。這裡的民風淳樸,雖然居住的人不多,但見著有陌生人進來,好些村民都非常好客,熱情地打著招呼。

一個一個行走在小道上的村民,背上還背著一個籃子,籃子裡面或裝著莊稼或裝著食物,人人臉上都是滿足的笑靨。一眼望去,那蔥蔥欲滴的一片綠色,相比繁華的京城,這裡就如同世外桃源的仙境,流連忘返。

小石板的道路,溪橋草細,春風幾度臨。

根據圖上的地址,我們很快找到了秦嬤嬤所住的屋子。

當時的秦嬤嬤正搬著一張小凳子坐在門口剝豆子,她的手上布滿皺紋,一粒一粒地剝著,剝好的放到一邊的空碗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注意到有人,緩慢地抬頭,她的雙眼倏然睜大,盛滿了不可置信,“小,小……”顫抖地站起身,那只碗“啪”的一聲被踢翻了,巍巍顫顫地向我走來,秦嬤嬤的兩只手一直到觸碰到我後才停止了顫抖,“小姐?”

“是我。”我抓住秦嬤嬤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讓她確認我的存在,笑吟吟地望著她,“秦嬤嬤,玥兒答應過會來看你的,自然不會失約。”

“小姐。”她又重復一遍,只不過這次聲音大了許多,語氣也更為肯定,“真的是小姐!”

秦嬤嬤的眼裡已有淚水滲了出來,我不語,只是笑望著她。

“嬤嬤,出什麼事了,有誰來了嗎?楊柳從市集回來了?”白雲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前開朗許多,她從屋裡頭走了出來,一看到是我,雙腳頓時釘在了地上,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白雲,”我主動跨步向她走去,微微一笑,“好久不見,你都沒怎麼變嘛。”

她眼一熱,忽然低下了頭,聲音輕輕的,“小姐也沒變。”話音一落,地上就多了一滴水,一滴,兩滴……她抬手擦了擦眼,然後朝我一笑,眼圈紅紅的,“路上應該也累了,小姐先進屋裡坐一會兒吧。”

“少爺。”秦嬤嬤這才注意到遙的存在,快步走到遙的面前,不好意思地開口道,“少爺也進去吧,嬤嬤剛才太激動,讓少爺見笑了。”

“秦嬤嬤,這次遙會和玥兒到這裡來,一是為了看看你們過得怎樣,還有一件事,就是想和你們說我跟玥兒的親事。”遙開門見山,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音量不大,可說出口的內容卻如炸地驚雷,“遙希望秦嬤嬤做我們的主婚人,不知秦嬤嬤覺得怎麼樣?”

就在片刻前還溢滿久別重逢的激動情緒,可霎那間氣氛就陷入詭異的沉靜。

他怎麼就不會用稍稍委婉一些的說法啊?見著其他兩人震驚的模樣,我忍不住撫額輕歎,用這麼平淡的口氣跟她們說這麼震撼的內容,還張出一副恍然不知的無辜樣,遙不會是故意的吧?“我們還是先進去吧,站在外頭也有些累了。”

進入屋裡各自坐下後,還是沒有一個人說話。

遙坐在椅子上,似乎在耐心等待答案的模樣,嘴角掛著淺笑,一派溫文爾雅。

“少爺,那個……”還是秦嬤嬤先打破了沉默氣氛,她先看看遙,然後再轉頭轉頭看看我,“少爺,小姐她,你要跟小姐……”

完全表達不清楚。我沒辦法地歎氣,開口說話打圓場,“秦嬤嬤,我和遙不是親生兄妹,這事我們已經知道了。”停下聲音,我望著她怔愣的神色,展顏一笑,示意她不必擔心,“當年的事情我們也無意詢問,只是問你一句,你願意主這婚禮嗎?”

“小姐……”秦嬤嬤的眼淚又漱漱地流下面頰,連我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為什麼而哭,只見她站起了身,然後在我驚愕的目光中跪了下去,行的完全是宮中大禮,頭部俯地,“小姐,姑爺,這是老奴的榮幸。”

遙的動作快我一步,他瞬間就閃到秦嬤嬤面前,將她扶起,“現在不是在宮裡,也不是在將軍府,我和玥兒也已經拋下那些身份了,嬤嬤不必如此。”

眾人一同意,我們自然就開始籌備婚禮了。楊柳正巧在前一天就和她夫君趕去了市集,想著需要要買很多東西,白雲立刻往城鎮的方向趕去跟楊柳會合,然後一起把婚禮上需要的物品一起添置了,隨便也告訴楊柳這個喜訊。

嫁衣還需要編織,喜房也還需要布置……等一切准備好可能還要些時日,在這之前,我和遙就居住在這個民風淳樸的小村莊了。

到了這裡自然就要祭拜一下娘的墳墓,當時讓秦嬤嬤她們偷運出來的骨灰正是埋在了這個村莊。我和遙站在墳前說了很久,講我的事,講遙的事。最後,又向娘磕了三個響頭。

這裡的確是一個很舒服的地方,金燦燦的陽光,暖熏熏的和風,小山坡上盡是一片青青依人的綠草,山坡的一面是村莊,另一面則是一片如明鏡般的湖泊群,曠然心怡。

遙仰躺在草地上,面頰上還蓋著一本書,四肢優雅而隨意地擺放著。我靠在他曲起的右膝上,點了點他的手,“遙,你睡著了?”

“嗯,睡著了。”

“你覺不覺得這地方很適合養老?”我笑嘻嘻地轉過頭,將他蓋在臉上的那本書給拿了起來,不理會他滿臉困意的神色,“你怎麼又睡覺?有那麼累嗎?你以前在宮裡應該更累吧?別睡了,起來陪我聊聊天。”

被拿開書後一下子適應不了驟然而至的光線,遙瞇了瞇眼,朝我勾起唇角,只覺得那抹笑容似乎有點不懷好意,“沒辦法,我現在正為洞房花燭夜養精蓄銳,只有多睡一會兒。”

我怔了怔,然後盯著他看了許久,嘴一張,慢吞吞地開口,“你對自己的體力沒自信嗎?”

說錯話了!絕對說錯話了!

只是眨眼的時間,甚至比這更短,我已經被遙一個翻身反壓在草地上,他的臉只跟我相距兩厘米,那雙黑眸一下子就深邃得望不見底,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息全噴灑在我臉上,酥酥麻麻的,還帶灼熱的感覺,“玥兒,你想試試看嗎?”

“呃,”我容色僵硬,“我對你一向很有信心。”

遙不說話,盯住我,只是笑。

驟然感到胸口一熱,看到遙的手掌覆蓋其上,我臉刷的一下紅了,從頭紅到尾。

“玥兒,”他的手稍稍一動就引來我的一陣哆嗦,遙的鼻子碰到我的鼻子,眸子中閃爍著莫名的光彩,“你的心跳很快啊?我的手都感覺到了。”

廢話,你的手不就放在心髒的上方!

我嘴巴張了合,合了又張,估計自己現在的臉色跟熟透的柿子差不了多少,不能不說話,繼續沉默的話肯定會被拆吃入腹,說不定這人事後還會面不改色地說,你當時又沒反對,你還以為你是默許的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遙,你不繼續睡了嗎?”

耳朵裡傳來他悶悶的笑聲,外衫被解了開來,遙的腦袋埋在我脖子上,舔吮啃咬,“不睡了,玥兒比較重要。”

腦袋已經開始暈頭轉向,脖子上的感覺引起一陣電流,最先想到的,居然是遙的舌頭什麼時候變這麼靈活了?

“而且,”他突然從我脖子上支起身子,黑色的瞳孔如漩渦般渾濁,“現在已經睡不著了。”說話間,他手上也不閒著,又解開了一件衣衫。

肚兜隱約可見,全身的感覺都集中在遙那雙在我身體上不斷游走的手掌中,我咬了咬牙,心裡亂成一團一團的,怎麼辦,到底要不要拒絕?

身體燙得像要燒起來一樣,越來越不受自己的控制,我甚至已經感覺到了抵在我身上的那一處堅硬。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聽到遙低低歎了一口氣。

我的雙眸水光朦朧,抬眼望向遙的位置。

他又是一聲輕歎,然後伸手遮住我的眼睛,“別這麼看我,我不是聖人。”

遙攏了攏我凌亂在草地上的發絲,只看見他幫我把脫落的那兩件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動作細致而溫柔,耀眼的陽光透過他的額發投射在遙精致絕倫的臉龐上,他小心翼翼地幫我系好帶子,拉整衣襟,然後把我抱入懷中,腦袋擱在我的肩膀上,“玥兒,讓我抱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我眨了眨眼,神智恢復得很快,“為什麼?”

“本來就想留到新婚之夜的,現在再不收手的話我就收不住了。”微風拂來,將遙的黑發吹到了我臉上,他輕笑一聲,意味不明,“我果然還是高看了自己。”

田園的景色雖然算不上壯闊,但卻別具一格,金色的陽光落在綠色的莊稼上,我的腦袋隨身子往後仰去,正對上遙深邃的目光,然後微微一笑,“其實,比起剛才,你替我穿衣服的時候更讓我心動。”

遙的眸光一亮,然後將我抱得更緊,“那我以後每天都幫你穿。”

“我老了還替我穿?”

“嗯,老了還替你穿,然後再幫你梳頭。”遙頓了一頓,眼中笑意更盛,“不止老了,下輩子也由我來幫你穿。”

“呵呵,”我輕笑,閉上眼,可以聽到細水長流的聲音,“遙,其實你很有肉麻的天賦。”

“過獎。”

然後,第二天。

那時我正在替遙畫人物像,遙端坐在窗口前,我坐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拿著筆在勾壑他的臉龐,正畫到一半的時候,卻看到遙忽然神色一凜,接著就從窗口飛入一只再平常不過的白鴿。

等到很久以後再回頭想想真覺得很冤,只是這麼一只平凡到極點的鴿子就輕易打斷了我們平靜的生活,或者說,寧靜對我來說果然是太過奢侈的東西?

遙從鴿子的腿部取出一封信,我走過去望了一眼,很簡短的句子,只是寥寥幾個字:展翼翔病危,沭霖正在找夫人。

這“夫人”二字自然是指我了,低聲歎氣,我抬頭對上遙的目光,似笑非笑,“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沭霖應該是展翼翔身邊的人吧?”

“你沒記錯。”那張紙在遙手中化為碎末,消散於微風中。

我不再說話。

遙瞥了我一眼,征求意見,“你想要理會他嗎?”

“真是的,找我做什麼呢?”我勾起唇角,又坐回了椅子,“真沒想到展翼翔這樣的人也會有這一天,我跟他的關系他又不是不清楚,還來找我做什麼?不會是想讓我回去見他最後一面吧?以前他從沒父親的樣子,可是現在,他卻希望我會有做女兒的樣子?”

“如果擔心的話就回去。”遙溫柔地摸我的頭,細長的手指順著我的發絲往下滑,“不單是展翼翔的事,而且,你也擔心清渙不是嗎?”

我望著他,還是不說話。

“玥兒,我只是怕你終有一天會後悔。雖然我討厭展翼翔,可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如果真的只是最後一面,見他一見又何妨?”遙蹲下身子,目光與我平視,“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抿唇,許久之後方開口說話,“婚禮的事呢?”

“等把要解決的事都解決了,那時候再辦婚禮也不遲。”遙牽住我的手緊緊握住,“玥兒,榮恆他們只是寄了這麼幾個字過來,我們可以出去以後把情況問得仔細些,屆時再決定是否回孜祁看一看,你覺得怎麼樣?”

我可以和遙在這裡過很愉快的生活,我也可以和遙瀟灑地游山玩水,可是,孜祁的事,展翼翔的事,還有清渙的事卻是我身上一個磨不去的疙瘩。

這一點,我很清楚,同樣的,遙也很清楚。

所以,他才會提出陪我回孜祁。

本來,我是想著等京城裡的局勢確定了以後再回去看一看的,可若真那時候才回去,或許就遲了,或許就再也沒機會見到很多人了。成王敗寇,這是很簡單的事,在這種爭斗之中,輸也就意味著死亡的結局。

而展翼翔的病危,說到底,只是讓我回去的一個契機。

我抬頭與遙對視,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沒有和秦嬤嬤她們多說什麼,我們在當晚就告別,她們也沒有多問什麼,只是讓我們一切小心,她們會在這裡等我們回來,屆時必定已經准備妥當,然後再把這場婚禮給辦好。

翌日一早,我們便出發了。

經過確認,展翼翔病危的消息是貨真價實,只不過還沒有對外公布。我跟遙才剛進入孜祁國境,馬上就碰到了沭霖。

他一見到我,臉上的表情很復雜,然而其中最多的情緒,卻還是感激,單膝下跪,沭霖對我的態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大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我嘲諷地笑了笑,“如果我不回來呢?你就一直等下去,一直找下去?”

“將軍說,那樣的話,沭霖也不必回去了。”

瞥了他一眼不去理會,我越過他徑直往前走去,“不用休息,我們直接趕往京城。”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回頭望向沭霖,嘴角諷意更盛,“對了,也許在你心裡他永遠是將軍,可我還是提醒你一聲,展翼翔已經不是將軍了,你的稱呼也應該改一改了。”

回到京城又是幾天後的事,我進入將軍府之前特意吩咐過沭霖,要對外封閉我已經回來的消息。那一天,我特地挑了一個清渙不在府裡的日子。

走進展翼翔的屋子,當在病床上看到他的時候,我腳下一空,難以掩飾自己的驚愕。

這真的是展翼翔嗎?

黃蠟般的膚色,完全不復往日的威武。眼睛深深地凹陷了進去,在這之中再也看不見曾經的凌厲。骨瘦如材的身軀,根本不敢想像他曾是名揚四海的天威將軍。


*************************************

見我呆呆站在門口,展翼翔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笑,像是自嘲的模樣,“怎麼是這種反應?我還以為你看見我現在的樣子後,應該會是幸
災樂禍的才對啊。”

  我跨步走進屋裡,眼睫毛微微一垂,上下打量他許久,心情有些莫名的復雜。

  “想不到連你也回來了。”展翼翔向門口望去,似笑非笑地盯住倚在門上的遙,“對於你的身份雖然拿不到證據,不過我想我的猜測也應
該八九不離十了。倒是沒有想過你會特地趕回來看我,這麼肆無忌憚的舉動沒關系嗎?”

  “不是來看你,我只是陪玥兒回來。”遙的語氣淡然如水。

  “呵呵,雖然派了沭霖去找你,不過我倒沒想到你真願意回來看看我。”展翼翔像是看到什麼希奇古怪的事情一樣盯住我的眼,“玥兒,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還是忽然變得仁慈了?真不敢相信,這樣的你還是當初一手毀了洛鄲的展玥嗎?”

  “展翼翔,你何必挑釁我,同樣的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現在的你還有半點當年的模樣嗎?”冷冷一笑,我轉身找了張椅子坐下,“說吧,找我回來有什麼事?你可別告訴我,你這個做父親的現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在失去了一切之後突然奢望起家庭的溫暖。”我驟然停下聲音,望著展翼翔面無表情的臉龐,狠狠地笑了出來,“不過真可惜,娘已經不在了,你這輩子是享受不到天倫之樂了。”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9:02   #32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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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翼翔也不說話,依舊保持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黑眸裡面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不理他,也懶得去看他。
  “你回來就是為了這樣奚落我?玥兒,這樣和我說話是不是讓你覺得解氣不少?”展翼翔突然笑了出聲,他也沒有想聽我回答的意思,自顧自地說道,“不過,你能回來,即使只是像現在這樣不斷刺激我,我還是覺得很高興。畢竟,你回來了。”
  神色有片刻的停滯,我又將目光轉回他臉上,若有所思,“展翼翔,你沒說這種話的必要,你即使說了我也不會感動,況且,我回來也不能說是為了你。”
  “我知道。”展翼翔接口道,“我也正是為了清渙的事才叫你回來。”

  目光對上我一笑,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自嘲卻無奈,還帶有一份以前的他絕不會有的無能為力,“現在想想,我真的是一個很失敗的父親,無論你,還是清渙。”

  “你何止是一個失敗的父親,除了將軍那個位置你做得還不錯,其他還有哪件事你做對了?”我往他最在意的事情上狠狠添上一刀,殘忍地笑道,“我就姑且不論,連清渙那樣善良的人都能害你這個父親從馬上跌下來,你覺得你在我們心裡還算得上是父親嗎?你一直都想要搶那個位置,可是現在呢?你得到了什麼?”

  “哈哈,的確如此啊。”展翼翔閉上眼大笑起來,一直到眼淚都笑了出來,他斜著眼望過來,“玥兒,我知道你回來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清渙,怎麼,你不去見見‘現在’的他?”

  突然沉默,我撇開了腦袋,視線透過窗子望向院子裡的風景,許久之後才慢吞吞地轉過頭,連語速也是極慢的,“因為我覺得不適合。”頓了一頓,我解釋得更清楚些,“現在,我不適合去見清渙,同樣的,清渙也不適合見我。至少應該……”

  “玥兒。”遙突然出聲打斷了我。

  他話音才落,我就感到一陣疾風從屋前掃過,然後看到清渙氣喘吁吁地扶住門前的柱子,他的模樣沒有太大的改變,可是,那雙眼睛卻不是原來的他所能擁有的,這種改變絕非一兩個字所能概括的,也絕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

  當看到了我的時候,他眸光倏然亮了起來,如暗夜星辰,完全無視身邊的遙,他一步一步走了進來,一步一步,直至站到我面前,彎下腰,這個俊美如清淡山水畫般的少年露出像以前一樣的稚氣笑容,純淨剔透,“姐,你回來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真的只是離開了一個多月嗎?這樣的清渙,就仿佛是在一夜之間突然脫胎換骨。

  一樣的笑容,可還會是一樣的他嗎?

  “怎麼會不適合見面呢?”清渙笑得很開心,“我可是一直都在等姐回來。”

  我盯住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微微一笑,“聽說你做了將軍?”

  “嗯,因為爹的腿受傷了。”清渙面不改色,目光從頭到尾就只停留在我身上,根本不去注意另外兩人,頓了一頓,他忍不住求證,“姐,你這次回來後就不會離開了吧?”

  “如果我說會離開呢?”清渙容色一冷,我笑瞇瞇不以為意,慢吞吞地問道,“清渙,如果我還會離開京城的話,你這次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神色很是淡然,卻讓我感覺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的膚色似乎沒有了以前的白皙,微啟雙唇,“就我們兩個人離開嗎?”

  “不是。”我笑笑,“遙也會一起走。”

  “這個問題姐以前就問過我。”清渙臉上的笑容沒有改變,可在眼底深處卻有隱約閃爍的東西,“而我,也在以前就回答過這個問題。”
  是嗎?依然是拒絕的答案嗎?

  我垂下腦袋,嘴角勾起彎彎的弧度,“清渙,你變了。”

  “如果你們姐弟想要敘舊的話請到外面,我這個病人想安靜地休息一會兒。”躺在床上的展翼翔突兀地打斷了我和清渙之間詭異的氣氛,本是看好戲的神色中添上一份嘲諷。

  清渙沒有說話,我斜過眼望向展翼翔,然後微微點頭,“那我們到外面去說吧。”說話的時候步子也開始往外跨,經過門口的時候遙朝我笑了笑,伸手撫了撫我的發絲,柔聲道,“玥兒,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須顧慮我,我先回房等你。”
  “嗯。”我回他一笑。

  清渙平靜的臉色突然顫了一顫,就好像將一顆小石子投入浩瀚的海洋之中,淺淡的漣漪瞬間就消逝不見蹤影,僅僅只是站在他身邊,我就可以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

  朱紅色的走廊,木制的雕欄,直往西廂的庭院曼延。

  他靜靜地走在我身旁,一路無言。跨入久違的西廂,然後,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連綿成海洋的梨花林。漠漠無邊,微風乍起,白色的花瓣漫天起舞,如柔嫩的羽毛,一片,兩片,三片,飄在空中,落在地上,還有,飛到我的臉上。

  西廂的整座庭院在陽光下白得晶瑩透亮,梨花在金色的暖曛中猶如上好的白玉石,攝魂奪魄,美得令人屏息。霎那間,我耳邊似乎只剩下自己的呼吸。“我以為,這些梨樹早就已經死了。”
  娘生前酷愛梨花,也許是愛屋及烏的作用吧,梨花也算是我喜歡的花類之一。西廂的下人本就不多,本來院子裡的花草樹木都是由楊柳和白雲來照看的。可是,在幾年前,當娘發病以後,就沒人有閒暇時間來做這事了。而我也不喜歡有陌生的下人隨便進入西廂,不單是梨樹,院子裡的各種植物也都已經擱下很久了。

  一直以為這些梨樹在乏人照料的情況下應該早死了。不,不是以為,一年前的春天,去年的這個時候,院子的梨花並沒有開放。
  慢慢轉過腦袋,我正對上清渙微笑的臉龐,他伸手從我的發絲上拿下一片白色的花瓣,“嗯,本來的那些已經死了,我另外吩咐人把這些梨樹給移植進來的。”

  環視四周,青嫩油亮的草地,水池中鮮活游動的金魚……清渙順著我的視線望去,嘴角的笑容全是滿足之情,“不單是梨樹,西廂的院子我都讓它保持原樣,甚至連房間也堅持打掃,尤其是姐的房間,擔心你不喜歡別人進你的房,所以,我都是自己去的,每天都會去打掃一遍。”

  停下聲音,清渙繞了幾步路站在我正前方,面對面的,很近的距離,他的眼瞳並非是純粹的黑色,似乎還有些偏向琥珀的色澤,波光流轉,“我想等你回來,以最好的狀態迎接你回來。讓西廂保持原有的模樣,讓你喜歡的事物都留在你身邊,讓你討厭的東西全都離你遠去。只是為了讓你能夠喜歡這裡,留在這裡。”

  一陣大風揚起,將落在地面上的白色花瓣全拂到了半空,黑色的發絲凌亂,衣袂飄飄。白色的,黑色的,我的眼中有些錯雜感,清渙細致地掬起我垂落的烏發,然後低下頭輕輕一吻,抬起眼專注地凝視,一個字一個字,“姐,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答應的話語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閉上眼,我的歎息猶如千斤之重,“清渙,展翼翔會有現在的模樣是因為你嗎?”

  沒料到我突然會問這個問題,清渙怔愣片刻,然後點頭,只是目光絲毫不離開我的臉龐,仔細捉住我的每一個神色變化,“嗯,是我。”
  “為什麼?”我盯住他。

  “因為姐討厭他。”頓了一頓,清渙的笑容是那樣的理所當然,聲音裡面找不出半點猶豫,“不是嗎?我應該沒有看錯才對。”

  是,我是討厭展翼翔,抿唇,我問,“只是這個原因?”

  “對我來說這個原因已經足夠了。爹是這樣,同樣,沈墨翎也是。我說過,要讓姐討厭的東西和人全都離你遠去,我不想讓這些作為你想要離開的借口。”他溫柔的笑著,“我知道姐不喜歡娘,所以,已經讓她回草原上去了。以後,你都不會在展府,在京城,甚至孜祁國見到她了。依然讓你見到爹和沈墨翎是我的失誤。”清渙坦然道,“因為,姐比我預想回來得更早。”

  “是這樣嗎?”我輕輕地歎息,聲音消散在空氣之中,苦澀在唇邊泛濫,心裡好像被什麼重物壓著,每一下心跳都是那樣無力。

  “清渙,”我問他,“你會幫助沈暢烙就為了打倒這兩個人?”

  “我需要力量,雖然沈暢烙只是個掛名皇帝,但他卻可以給我想要的東西。”清渙堅定地頷首,“沒有他的幫助,我就搶不到爹的位置;沒有他的幫助,我就沒辦法除掉沈墨翎;沒有他的幫助,我就沒有能力保護你,也就沒有足夠的力量把你留在身邊。”

  “你已經想到用力量來留下我了嗎?”笑容苦澀,甚至還帶有冷淡,望向清渙瞬間蒼白的臉色染上痛苦,我知道自己的言語刺傷他了。也是啊,若真想強行留下我,真想就靠武力蠻干,他也不會勞師動眾地做出這麼多費神又費力的事。

  “姐,你不相信我?”容色慘淡,他掛在嘴角的笑容幾近凋零,“你怎麼能這樣想我?你難道不知道,無論怎樣的情況下,我都不可能會傷害你嗎?”

  “我相信。”點頭,我望著他,“可是,清渙,你已經變了。”

  他沉默,許久之後,開口說話,“如果一成不變的話,你會離我越來越遠。”

  周圍的風聲很大,大到幾乎讓我聽不見清渙的聲音。

  可是,只是幾乎。

  “你錯了。”我搖頭,“現在的你,才會離我越來越遠。”

  “是嗎?”清渙一笑,神色黯淡,可那笑容卻是艷麗至極,猶如煙花最後那瞬間絕望的燦爛,“我不變的話,只能默默地看你離開,只能默默地看你和展遙一起遠去。我不變的話,一輩子能看的,只有你的背影。”

  他搖頭,“我不要這樣的生活,我想要改變。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

  “唉!”重重地歎了一聲氣,我仰頭望天,然後伸手掩住自己的雙眼,無孔不入的風從我的指縫間鑽了進去,吹得我的眼睛隱隱生疼,“清渙,我從來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你到底為什麼會喜歡我?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
  “很難懂嗎?有這麼難懂嗎?”冷然一笑,他上前一步,清渙拉開了我的手,直直注視著我的雙眸,熠熠閃光,如同黑暗中那唯一的亮點,“那我也不懂,你為什麼會不喜歡我?我應該從來沒做過讓你不喜歡的事!”

  我怔住,身體無法動彈。
  緩緩放開我的手,清渙似乎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轉過身,他往外走去,“喜歡你是我的自由,其他的我可以什麼都不過問,即使只是當弟弟,即使你永遠也沒辦法像我喜歡你那樣地喜歡我。”停下腳步,他回頭望向我,神色之中夾雜著無可奈何的妥協,“哪怕展遙也會留下來,真的,我不計較,只要姐你肯永遠留在我身邊。”

  “我們留在這裡,或許會惹出事端。”第一次看到清渙會有如此的神情,那是蛻變後的成熟,我盯住他,“你對荻桑國發生的事也應該有點了解吧?”
  “沒關系,現在的沈墨翎沒這個空來找麻煩,而其他人也沒這個實力。”清渙勾唇一笑,神采飛揚,“姐,我是為了你才想變強的,所以,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真的變了呢,在不知不覺的地方,不知不覺的時候,然後,清渙也在時間的流逝中陌生起來,這也是一種成長嗎?

  仰頭望了一下天色,清渙微微皺眉,然後朝我歉意地笑笑,“對不起,因為聽說你回府我就急著趕回來了,皇上還在宮中等我,還有些事需要商量。姐,我就先走一步了。”

  轉身,清渙的背影,漸行漸遠。




風勢開始逐漸轉小,我一步一步,流連於這片梨花的海洋之中,透明的雲層,白色的花瓣,伸出手,仿佛連空氣都能觸摸到的感覺,我轉身倚靠在其中一棵梨樹上,金色的陽光漸漸從去層中透射出來,渲染在整個院子裡,無與倫比的耀眼。

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心緒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將垂落的發梢打著卷兒,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無意中抬頭,在白色的花瓣間隙中看見了那雙熟悉的含笑黑眸。

遙往我這邊走來,站在離我三米遠的位置,他的視線緩緩巡回四周,嘴角輕輕揚起,“很漂亮啊,從我離開以後,就沒見過這樣的景色了,小時候常常會來這兒玩,真懷念。”

怔了一怔,我倏然一笑,“漂亮吧?”得意洋洋抬高了下馬,“這可是清渙專門為我布置的。”
遙但笑而不語,只是目光柔和地凝視著我。

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身體的重量全支在背後的那棵梨樹上面,腦袋往後仰,睜眼就看見那清澄如水的萬裡碧空,好刺眼的陽光啊,我閉上眼,“怎麼辦啊?”語速很慢,甚至有些拖音,繚繞在院子的上空。

“一直不回房就是在想該怎麼辦了,”察覺到遙的注視,我黑色的眼珠子轉向一邊,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臉上是什麼樣的神情,“遙,我到底應該拿清渙我清楚地知道,以前那個澄淨透明的俊美少年已經不在了,清渙的淡然,清渙的執著,或許,現在的模樣才是真正的他?
即使是面對沈墨翎的時候,我都沒感覺這麼棘手。如果是沈墨翎的話,大不了到最後想辦法除掉,一了百了。可清渙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可能這樣做,苦澀一笑,我偏過腦袋和遙對視,“難道說,我要再把他拋下一次?從此不回孜祁?”

“……如果你這樣決定了,那就這樣做。”遙嘴角含笑,那笑容就好像一層薄網密密地罩住我,“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如果你這樣不會後悔,那麼,就遵照自己的心意。”

我沉默地望著他,然後轉正了腦袋,閉眼歎息,“真狡猾,你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
遙只是一笑,他也不再說話,僅是靜靜地陪我站著,久久地佇立。
春風盤旋在院中,池塘上漣漪蕩漾,波光粼粼。
遠遠的,將軍府的管家跑了過來,突兀的聲音打破了這份靜謐,我不自學地蹙眉,只看那管家行了個禮,“大小姐,於丞相在府外求見。”
於路?眉頭舒展,真是稀客啊,我才剛回來就找上門了,消息真靈通。眨了眨眼,我拂手,“丞相都來了,我們自然應以上賓之禮相待,你把於丞相帶到這裡來吧。”有多久沒有見到我這位啟蒙之師了呢?我曾經很喜歡他的,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就行同陌路,甚至彼此站到了對立的立場?
無論是否師徒的關系,於路優先選擇了沈墨翎,而我也在很早以前就因為娘而放棄了這位先生,那麼,今天的局面就是不可避免的。

於路的樣子幾乎沒怎麼變化,或許面頰上多了幾條皺紋,或許本就稀零的黑色又轉白了幾根,可惜我肉眼看來他卻跟隨以前一個樣,同樣的面容,熟悉的神情。上前兩步,我客套地笑笑,“於丞相,有夫遠迎,還請見諒。”
遙也微微一笑,雲淡風輕,“於丞相,好久不見。”

於路先是朝遙頷首,然後轉向我。“哪裡。”他的目光深不見底,因陽光的照射而瞇了瞇眼,“你肯見老夫,老夫就已經很欣慰了,玥兒,你果然還是回來了。”

“丞相這話說得還真奇怪,展府畢竟是我的家,玥兒不回這兒又能去哪兒呢?”我笑嘻嘻地回他一個軟釘子,“只是奇怪,於丞相今日怎麼有空前來拜訪,據玥兒所知,您可是大忙人啊,不知這次在百忙之中抽空到將軍府有什麼要緊事?”

沉默片刻,於路臉上的神色像是我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低低歎了口氣,似在無奈我的態度,也在無奈他的立場,那抹惆悵轉瞬即逝,於路從袖口之中拿出兩封請帖,他遞交到我的手上,“希望你能參加。”
這是什麼?

“十天之後是墨翎的生辰,這是請帖。”仿佛看出我眼中的納悶,於路解釋道,“屆時應該人有很多人去,清渙的帖子,墨翎自會派人給他,這兩張帖子是老夫給你和遙兒的。”

我怔了怔,很快抓住他語中的含義,抬起眼似笑非笑,“於丞相,這話的意思是指邀請我和遙去參加是你的意思,而並非沈墨翎的授意的?”
“……不錯。”

“既然沈墨翎都沒有開口,那我和遙去參加他的宴會,不就失禮了嗎?”我將所有的鋒芒都斂於自己的笑容之中,淡然無痕,只是淺淺地勾唇,“況且,我可不覺得我和鋝王的交情有好到會去參加他的生辰宴會。於丞相,您這趟可能要白跑了。”

“雖然嘴上沒說,可墨翎是希望你去的。”於路閉上眼歎氣,然後緊緊拽住我的目光,就像鐵索一般席卷我的瞳孔,“玥兒,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別說你什麼都沒察覺到。”

又是一怔,我隨即笑瞇瞇地望著於路,無辜道:“察覺什麼?”

“墨翎從小到大幾乎沒什麼挫折,他實在是太出色,憑著他的能力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無論財富,權力,或者,”於路一頓,目光如刀,“女人。”
這話挑得還真明啊,我眨眼,繼續微笑,“不知道丞相這話是什麼意思?”

“玥兒,何必裝傻。”於路搖頭道,“墨翎的確不會把這種想法來跟老夫說,可他畢竟是老夫一手帶大的,他喜歡什麼,執著什麼,這老夫還是知道的,如今,只要每次一談到你的話題,墨翎的眼神就不一樣了,那個時候,他的那雙眼睛格外有神。”頓了一頓,於路放慢了語速,“甚至,那時候他眼中的光芒,跟他談論到皇位時差不了多少。”

笑容之中添上一抹嘲諷,我渾然不在意,“那又如何?”

於路被我的反應怔了一怔,然後低笑,“呵呵,那又如何?不錯,以你的脾性,不反之利用墨翎的這份感情就已經稱得上是仁慈了。”
我不以為然,伸手將那兩張請帖遞還給於路,笑容不改,“於丞相,這兩張帖子您還是收回去吧,鋝王的宴請是不適合我的遙去的,真去了也只會惹事。”

“玥兒!”於路被我的舉動惹皺了眉,聲音也拉高了些,“有必要做到這地步嗎?”

“哪裡哪裡。”我學著於路的口吻說話,諷意更甚,“不過是拒絕參加宴會,比起當初你們對娘做的事情,我簡直善良得讓自己都不敢相信,不是嗎,德高望重的於丞相?”

“玥兒,現在的你對那件事應該也冷靜下來了,那麼,你應該可以理解,琦瑾的事是無可奈何,也是必然的結果。”於路正色道,“當初墨翎跟老夫談到這件事的進修,也曾經感歎,這樣的死亡,或許對琦瑾痛苦的人生也是一種解脫!琦型號自己也有求死之心,你覺得她還能面對展翼翔嗎?你覺得她繼續活下去還能快樂嗎?”

嘴角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可眸中陰鷙一閃,剛想開口說話,卻見一直保持沉默的遙突然掠到我身旁,大掌已經握住了我的手,他輕輕啟唇,音量不大也不小,“於丞相,你有你的立場,我和玥兒自然也有自己的立場,死者已矣,你說出這番話到底是在對我們解釋,或者是在對你自己的行為,對你自己內心的愧疚解釋?”

於路一愣,復雜地注視遙的雙眸。

“娘已經死了,過去的事就當是過去了,丞相又何必在此咄咄逼人?”遙神色淡然,聲音靈活地高低起伏,鑽入對方耳中,“我和玥兒好不容易決定放下一切,畢竟師徒一場,真的不想再次和你站在敵對立場,所以,還望丞相可以注意自己的言辭。”

於路依舊沉默地望著遙,好一會兒,他蒼老的臉龐上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高深莫測,“遙兒,你果然長大了許多,言談舉止突飛猛進,真是讓老夫刮目相看。當初,你還留在展府的時候,老夫覺得你不夠穩重內斂,如今一看……”於路不住撫須頷首,“不錯,真是不錯,看來,老夫的確很有選弟子的眼光。”

我冷哼了一聲。

“玥兒,老夫這次親自到展府來除了送請帖,主要還想和你談一筆交易,想聽聽你意下如何。”於路又轉首對我說話。
我揚眉,等著他的下文。

“只要你同意,墨翎可以允你正室之位,甚至,在不久的將來你可以母儀天下。”於路語出驚人,專注地盯住我的面孔,試圖抓住我的任何一絲松動和猶豫,不過,他注定會失望。

我輕輕一笑,意含不屑,“丞相大人,你這是在說笑嗎?如果這話是沈墨翎讓你來說的,那麼,我還真是看錯了他。明知道我會有什麼樣的答案,他卻讓你來丟這個臉。或者,你覺得我會稀罕那個位置?真虧你做了我好幾年的先生,難道連這點也看不清?”

“不錯,你向來不在乎這些。”於路一臉“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緩緩頷首,他的目光之中隱約閃現狡詐之色,“不過,玥兒,我想說的交易,並不單單是這個。”頓了一頓,他的視線先是掃過遙,最後擺正在我臉上,“只要你同意嫁過來,那麼,我們對清渙的事情就不再追究,也就是說,即使他失敗了,那麼,也會給留他一條活路。”

眸子一瞇,我若有所思地望向於路,他不甚在意地呵呵一笑,“除了清渙以外,遙兒的身份我們也可以不追究。不知這兩個條件,在玥兒聽來如何?”語氣之中滿是肯定的把握。

“哦?”我拖長的尾音,笑容只增不減,“玥兒搞不懂,於丞相這番話的意思,到底算是交易還是威脅呢?”
“兩者皆可,看玥兒怎麼理解了。”

我揚高了眉,嘴角的那抹笑邪肆放縱,甚至還帶有一絲玩味,眼眸笑得彎彎的,可裡面卻是一片徹骨的冰冷,“沈墨翎真有那麼喜歡我?喜歡到可以拉下他的面子然後拖上丞相,再外加上這些我根本不在乎的條件來交換?”話鋒一轉,我嘲諷道,“可是,丞相大人,您覺得我會同意嗎?”
於路的臉上明顯出現了來不及收起的錯愕之色,“你不同意?”
話一出口,他立刻發覺了自己的失態,望著我似笑非笑的眸光,於路的神色也嚴肅起來,“其實,墨翎並不知道今天我會到將軍府來找你們,他自然也不知道我說的這些話做的這些事,更別提這是他的意思了。”

我笑,可有可無地“哦”了一聲。

“這只是老夫的意思,這些事,老夫也是可以許諾的。”於路歎道,“因為,老夫不希望在最後的關頭因為你而亂了墨翎的陣腳,既然如此,還不如現在就給他想要的。”

“丞相還真是一個體貼的人。”

“玥兒,你向來把自己藏得很深,我不清楚你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嫁給墨翎有什麼不?”並不理會我的諷刺,於路循之以禮,順之於情,字句懇切,“以前的事情,在皇室之中是司空見慣的,以你的頭腦也應該是可以理解的,你不正因為這樣而放棄復仇的嗎?難道你想眼睜睜看著展家漸漸落魄嗎?”

“清渙不是小孩子,他不需要玥兒來保護或者善後,勝敗尚是未知之數。”遙的嗓音悠遠低沉,他微微揚唇,粲然一笑,插嘴說話,“至於我的身份,應該也不是什麼問題。我既然敢回到這裡,就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這一點,於丞相也應該很清楚才對。”

見著於路沉重起來的容色,相比之下,遙的神情更顯輕松,“你們手裡不可能會有證明我身份的證據,即使真的有了,以孜祁如今的時政,也不適合我出手。畢竟,很容易引起兩國戰爭的。”遙的笑容更加柔和,語氣親切,“所以,於丞相剛才的話應該只是開玩笑吧?”

於路久久沉默,尤其望向遙的目光更是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氣氛有些古怪,我身體上每一個毛細孔都敏感起來。於路的瞳孔中似乎有黯然一閃而過,最終,他所有的思慮化成一聲低歎,妥協道貌岸然,“現在是老夫來,還能和你們好好談,可惜啊可惜。玥兒,你既然已經這麼決定了,那老夫勸你們還是忙離開這裡吧,否則,等墨翎采取行動了,恐怕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抬頭望著我們,於路皺眉,“老夫也一樣,並不想和昔日的弟子反目成仇。”

“多謝丞相擔心,展遙在此謝過。”遙微微一笑,伸手從於路手中拿起那兩張請帖,“雖然之前的事情不能答應,不過,宴會還是可以和玥兒一起去的,畢竟不能讓丞相白跑一趟。”

於路盯住遙的笑臉,只是一瞬間,他垂下了眼,擺手道,“罷了罷了,那老夫就告辭了。”
目送於路離開將軍府,直到那輛馬車完全從我們的視線之中消失,遙朝我一笑,“累嗎?回來以後都沒有去休息過,如果想休息的話就先回房睡一會兒。”

我眨眼,好奇道,“除了休息,難道還有什麼其他的事要做嗎?”
勾唇的動作輕微柔和,遙將那兩張請帖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如果還有體力的話,就先上街一趟,趁在日落之前把沈墨翎的生辰禮物買好。”
哦,去赴宴的話就還得買禮物,我垂下眼眸,抿唇問道,“遙,為什麼又想去參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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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4-28, 19:02   #33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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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柔地瞥我一眼,“於路畢竟親自來了,不管怎麼說,他曾教過我們,這點兒薄面還是應該給他的。”遙拉著我的手,跨步走出府邸,“而且,還沒有和沈墨翎面對面談過一次,逃避不是辦法。我想趁這次宴會找個機會和他私下談一次。”

我驚詫,“和他談?”

“嗯。”遙微微一笑,“若是能夠互相理解固然很好,如果,還是談不攏的話,那就也只有采取粗暴的手段來解決問題了。“
“需要理解什麼?”我沒好氣地哼聲,“目前的局勢,他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向我們動手,現在應該是他的要緊關頭,顧著搶皇位都來不及,他哪裡還有閒工夫三心二意?”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又偏過腦袋問道,“咦?你剛才說的粗暴的手段是什麼?”

“我在孜祁還是有一點自己的勢力的,對峙不一定有優勢,可攪局還是很簡單的,雖然很可能是兩敗俱傷的結局,所以,我盡量想和平地解決。而且,事情與你有關,我不想采用冒險的方法。”遙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別這麼暴力,能和談的話當然最好。”

我揉揉額頭,低聲咕噥,“這不是暴不暴力的問題,遙,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和他談些什麼,談皇位?還是談我?或者,你是想談談清渙和展家?”

腳步一滯,遙望向不遠處繁華的街頭,難得歎了口氣,“說是和談,其實,也不過是表明立場,沈墨翎不是笨蛋,其實他也分得清局勢。至於清渙,他有自己的想法,我插不上手。”聲音一停,遙轉頭盯住我的瞳孔,“可是,若讓我發覺沈墨翎想對你出手,甚至是勢在必得的態度。玥兒,那我們就必須馬上離開京城,知道嗎?”

我有瞬間的怔愣,緩緩撇開腦袋,許久之後才開口說話,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是錯覺,“遙,你是不是很介意?”
只感到手上一緊,然後便是久久的沉默,腳步不停地往前走,步速越來越快,街道兩旁的店面一家一家地映入眼簾。我咬唇,忍不住又問了一次,“遙?”

“唉。”第二次歎氣,遙放松了手上的勁道,他閉上眼,避開了我的目光,語氣中隱含挫敗,若不是離他太近,我幾乎就要以為他只是動了一下嘴唇,“何止是介意。”

憋出來的聲音,很輕很輕。
意外地睜大了眼,待反應過來,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似笑非笑地向遙瞥去,他臉頰微紅,神色中還染有尷尬,依然不敢直視我,“好了,還是先買好賀禮。”
我眼中笑意不減,只是跟著他挑選賀禮。
說是挑選賀禮,其實也沒費多少心思在裡面。隨便找了家古董店,然後買了件還上得了台面的古董,不算便宜可也稱不上昂貴的價錢。我是對這些東西了解不深,不過歸遙的話來說,送這些東西會好點,附庸風雅,一般人也不會專門去鑒定,沈墨翎更是不會去在意。

結果,我們買的是一只青瓷花瓶,把花瓶端在懷裡,漫步在街上,“遙,你什麼時候對古董這麼在行了?”

“以前常有人送我這些,看的多了,也多少有點了解。”遙輕笑一聲,轉過頭和我談了一會兒,大抵是些他以前在荻桑皇宮裡的事。說話間他目光往前方瞟了眼,滿是輕松的神情忽然怔愣了瞬間,錯愕驚訝皆有之,只是很快又恢復如常。

見遙若無其事地跨步走向角落,我順著視線望去,那是一個衣裳簡陋的乞丐,整張臉都黑糊糊的,看不清長相,估計年齡大概只有十三四歲左右。



我不緊不慢地跟在遙身後,走到那乞丐面前的時候他從錢袋裡掏出一個銅板,扔到了那只破碗裡,銅析“骨碌碌”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那少年乞丐不停地說“謝謝”。

原僅僅微笑,話也沒有多說,就站直身子離開。

他離開,我也就垂下腦袋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眸光若有所思。直到走遠以後,才開口問道,“遙,那個乞丐是誰?”

剛才的一瞬間,那乞丐動作極快地遞交給遙某樣東西,動作快到甚至讓我以為自己眼花,但是,我確定絕對沒有看錯。

“你看到了?”遙回頭朝我揚眉,緩緩伸出手,那是一塊小小的銀兩。
大約只有指甲那麼大。
對上我狐疑的目光,遙重重一捏,那銀塊就碎了開來,銀塊的裡面藏了張很小的紙條,展開一看:沈墨翎生辰,巴碩王將前來賀壽。
我緩緩抬頭,望見遙逐漸凝重的神色,“巴碩王,指的應該是你那個弟弟敖炔吧?”

“嗯。”蹙眉深思,的稍稍使勁,那張紙條在他手中化為屑末,風一吹,就散入空氣之中,“不知道炔這次來是父皇的意思,亦或是他自己的決定。從來不對孜祁示好的他居然會來?而且,連沈暢烙的生辰荻桑都沒派人來祝賀過,現在的舉動,是說明他們選擇了沈墨翎?還是只單純地想挑起事端?”


“這對我來說並不重要。”迎上遙稍顯詫異的目光,我撇唇,“我所關心的,是他這次來孜祈的目的,是名副其實?還是暗渡陳倉?我跟敖炔的接觸不多,但是,以他對你的崇拜來看,恐怕這次會來孜祁很大的可能性是為了帶你回去。”

“沒關系,不必在意。”遙朝我安撫般的一笑,“進入他國領域是不允許帶很多人馬的,換句話說,炔他沒有能力強行帶我走,頂多是來做一回說客。”頓了一頓,黑瞳透出幾分霸氣,“而我,是不可能改變主意的。”
我一怔。

“玥兒,難道你對我沒有信心?“遙笑吟吟地望著我。
“怎麼會?“身子往牆上一靠,我懶散地攤手,”要主這世上我對誰最有信心,遙,那非你莫屬。”
笑意更深幾分,遙微微彎腰,執起我的手貼在他柔軟的唇上,“榮幸之至。”
“你接下來想做什麼?耐心地等你那個弟弟來了之後再好好和他談一次?”
遙稍稍一想,“炔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被說服和放棄的人,而且,我也不清楚他這次具體是什麼目的。”頓了一頓,轉過頭詢問我,“玥兒,我可能要和埋伏在京城的一些改正討論一下情況,你要一起去嗎?”
我眨眨眼,瞇眼望了望天色,唔,過不了多久就快到晚餐的時間,而且也沒什麼舉參與他們的討論,於是搖頭,“算了,我還是不去了。荻桑皇室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插手。遙,你早去早回,我還是先回去。”
“也好。”遙頷首,“晚餐不用等我了,應該沒那麼早回來。”
我點頭,看著遙向之前那個乞丐的方向走去,然後轉身走向回將軍府的路。
夕陽西下,晚霞艷紅鋪天。

這景色看上去還真有點醺人的風采,心情也跟著不錯起來,我低頭微微勾唇,突然之間就有了興致,想跑到清靜一點的山坡上觀賞落日降下山頭的景觀。

反正現在回府吃飯還有點早,除了臥病在床的展翼翔,將軍府也沒剩下什麼人。停下腳步想了想,在京城之中有什麼地方適合觀賞?靈光一閃,頂德坡。
從現在的位置漫步到頂峰協坡,大約需要二十多分鍾,到了那裡正好可以趕上落日的景色,看完夕陽再回府,剛好趕上晚飯時間。

慢悠悠地走去,一路上還頗有閒情逸致地四處觀望。熟悉的街道,懷念的建築……不知不覺間,心中又漸漸升起一股微小的落寞,明明只離開了京城一個多月,卻感覺已經離開了好多年。清渙,展翼翔,於路……跟小時候對比,才恍然驚覺,原來已經物是人非。

心情又一下子變得糟糕起來,微攏雙眉,腳步也沒精打采。結果到了頂德坡,挑了塊還算干淨的草地就坐下來,但是卻驟然沒有了賞景的興致。

任浮雲再紅,任蒼穹再廣,心裡卻充滿堵塞的感覺。

晚風掠過細草,霎時間,一片綠色如海洋的波浪,層層疊疊。頭發也被拂了起來,我低歎一聲,便伸手去攏。

手才伸到一半,驟覺身後有動靜,我敏銳站起身,回頭望去,“誰?”

久久無人回響。

明眸一瞇,那應該不是錯覺,之前的確有人也在這山坡上,精神高度集中,我擴大自己的感知范圍,視線掃遍整個山坡,甚至連遠處的林子也觀察了半晌,愣是找不到人影。

蹙眉想了會兒,我便跨步離開山坡。不論有沒有人,反正太陽也已經落下去,不想繼續待在這兒吹冷風了。

天色暗了許多,我一個人走在回府的路上。

轉彎走進一條狹小的巷道,卻連一個人都沒看到,冷冷清清的,瞬間有了陰森的感覺。巷子很深,我慢慢地走著,耳邊突然聽到了些奇怪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聲音,那應該是人的聲音,似乎從巷子裡傳出來的。我無奈地歎氣,運氣還真差,才剛回京城就要撞見這種事,抿唇回頭望了望,自己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總不見得要我再折出去換條路走吧?那奇怪的聲音似乎又輕了點,我輕輕揉著太陽穴,實在不想繞路,心情不怎麼好,現在只想吃完飯洗完澡後就好好睡一覺。

繼續跨步往前走,祈禱但願不會撞見什麼奇怪或尷尬的事情。

離那聲源越來越近,隱約可以聽清楚說話的內容。

驚愕的瞪大眼,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那是,清渙的聲音。
“嘴風還真牢,問了這麼久都問不出來。”他似乎低低歎了口氣,“平坦跟你比耐心也就比了,可今天還想趕回府裡去吃晚飯。唉,真會增加我的麻煩。”

“將軍,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怎麼會是清渙?手掌緊緊捏成一團,我提氣向前掠去,用了最快的速度,怎麼會是清渙怎麼會是清渙……腦子裡瞬間的空白,飛速趕到了巷子深處。

滿地的血跡,地上有兩個人,一個跪著,一個已經昏厥過去。

“把他的……”話音突兀地中斷,清渙的身體明顯僵硬,如雕像般一動不動。時間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麼久,我急促的呼吸也漸漸恢復。他緩緩將頭轉過來,身形一顫,冰冷的月光映照在他蒼白如紙的面頰上,一絲血色也沒有。嘴唇嚅動,清渙的目光幾近絕望,“姐。”
我瞇了瞇眼,視線往地上射去,昏過去那人的兩只手已被斬斷,兩只眼珠子也被挖了出來,地上的血跡是一攤一攤的。至於另一個人,從外形看去筋脈盡斷,被人按著勉強跪在地上,已經被割去了三個手指,剩下的那些手指上也全沒了指甲……

胃裡騰起惡心的感覺,我挪開目光,直直地盯住清渙,“怎麼回事?”

一身白衣如洗,長身挺立,滿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樣,清渙避開我的目光,臉色越來越蒼白,與嘴角咬出的鮮血形成鮮明的對比。
“怎麼回事?”我提高了音量。

依舊沉默。

我深深呼吸,轉頭面向清渙的一個侍衛,“你來說,這是怎麼回事?”

那侍衛望了眼面無表情的清渙,又看了我一眼,最終咬牙下跪,“請大小姐責罰,沒有命令改正不能說。”

我抿唇,一言不發地站著。

許久之後,清渙拉開雙唇,聲音很輕,風吹即散,他低垂眼眸不敢直視我,“這兩個人原來是我的侍衛,結果被檢查出來是奸細。”他頓了一頓,朝屬下做了個“殺掉”的手勢,然後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目光帶上懇求,“姐,不要站在這地方說話好不好,我不想讓你看到這些,如果你想生氣,如果你想罵我,我們先換一個干淨的地方好不好?”

“如果覺得髒何必去做這種事?”心緒復雜,想來想去,我最終只剩下歎息,“清渙,真的,你不適合做這種事,何苦呢?”

兩具屍體很快被處理干淨,在清渙的授意之下,那兩個侍衛被拖著屍體告退。

夜空之中,銀月倒鉤。風,靜悄悄的。

“我不是覺得髒,只是不想讓奶看到。只有姐姐,唯獨不想讓你看到這樣的情形,唯獨不想讓你看到這樣的我。”清渙轉頭想對我露出笑容,可面部表情卻僵硬得什麼都做不了,現在才發覺到,他的氣質跟以前相比沒有半點改變,即使剛才在下命令折磨人的時候,他身上也是帶著這種無瑕的氣韻……抬起眼細細打量,他,這是為了我而保留的嗎?

見我久久不說話,清渙的語氣沾上顫抖和擔憂,“奶,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如果你不喜歡,那我以後都不會這樣了。”

“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清渙,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很多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與我無關,你腦子裡只要想著有沒有必要做這些事。”我的目光在他白色的衣袍上來回巡視,一滴血都沒有沾上,“有必要,就做;若沒必要,那也無須污自己的手。”

“可是,比起那些,我更在乎的,是你的想法。”

晚風揚起,衣袍吹拂,黑色的發絲漫天亂舞,清渙低沉的聲音吹到了我的耳朵裡。

今晚的夜幕中,閃亮的星芒格外稀少,只有那零零散散地點綴著。


“你知道的,除了你以外,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清渙的眸光燦若星光。

只要我嗎?苦澀地勾唇,我閉了閉眼,然後睜開盯住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渙,你想說,你會有現在這個樣子全是因為我嗎?”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瞥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不要討論這些,回去吃飯。”

“姐!”背後驟然響起他的聲音,清渙跑上前,從後面一把抱住我,不敢用力,動作溫柔得如同他平時對我的態度,聖潔虔誠,他急促的呼吸全灑在我脖子上,語調總讓我有種錯覺,仿佛他是被遺棄的可憐動物,“姐,不是因為你不是因為你……”

我閉眼,嘴裡吐出兩個字,“騙人!”

“不是騙人,我說的是實話。”清渙的下巴擱在我脖子上,他沉默了許久,似乎在作激烈的思想斗爭,在我以為他會一直沉默下去的時候,終於還是開口說話,“我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是因為我太死心眼了。姐你從來就沒有給我過任何希望,可是,我總是忍不住幻想,只要堅持下去,只要再堅持一下,那麼,也許有一天,奶會突然回頭看我,你也會突然意識到……”

背後那人又停下了聲音,我拉開清渙的手,轉身盯住他的眼,“意識到什麼?”

“意識到……我也是個男人。”

那到底是怎樣的一雙眼睛,璀璨得連星光都黯然失色。

我已經沒有辦法用語言來形容,裡面盛裝的感情太多了,多到讓我怎樣也看不透。

說這句話時的清渙,陌生又熟悉。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來了。昨晚一用完膳我就上床睡覺,可是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結果連什麼時候瞅著的也忘了,等睜開眼的時候,天都還沒有完全亮透。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看到太陽升起,我也就起床了。


我一推開屋門就能看到西廂的院子,梨花依然燦爛地綻放,露珠晶瑩。

緩緩邁開步子,倚靠在其中一棵梨花樹上,我怔怔出神。


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昨晚。

結果,我終究還是說出了傷害他的話嗎?因為不可能接受清渙的感情,腦子裡一直都在想該該彌補,想來想去,最後卻問他,“清渙,你想要那個皇位嗎?”

猶記得清渙先是怔,爾後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臉色瞬間刷白,“什麼意思?”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幫你。”

“然後你就可以徹底擺脫我了嗎?”清渙咬唇,死命地盯住我,“僅僅只是一個皇位,姐,你未免太低估自己在我心裡的地位了。”

弄巧成拙了嗎?我失敗地閉上眼,似乎有梨花的花瓣吹到了臉上,清渙沒有說錯,我想著若幫他搶下皇位,他也許會放棄對我的執著。同時,自己心裡也會好過些。連這種時候都還想著自己,呵,自嘲地笑出聲,我果然是個很自私的人。

一個人在安靜的地方站著,腦中的紛亂的確平靜許多。我緩緩眼開眼,伸手往臉上一摸,果然有片花瓣。輕輕地放在指尖上,我湊近嘴唇吹了一口,看著那片花瓣飄飄裊裊地旋轉飛舞,猶如白色的蝴蝶。

心情好了許多,我正欲轉身離開,卻看見展翼翔拄著一要拐杖徐徐往我這裡走來。忍不住皺眉,只見展翼翔的動作滯了一滯,他應該也是看見我了,本不想理會他就這樣走掉的,卻見展翼翔加快了腳步,一巍一顫地,走得極不平穩,似乎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心中驟然滋生了一種名為悲哀的情緒展翼翔,曾經是何等風光的一個人啊,想不到卻落到如此境地。雖然我沒必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也並不是說我對他懷有什麼愧疚之情。但是,實話實說,若沒有我的話,清渙就不會那樣做,展翼翔也依舊可做他的大英雄大將軍。

快步走到他面前,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我的語氣比自己預料得更為平淡,“這麼急著走過來干什麼?是想和我說什麼話嗎?”

看到我,他的眸光先是黯淡幾分,然後又自嘲地勾唇一笑,“沒什麼,是我看錯了。”
看錯了?我揚起不羈的眉,“不會是把我看成什麼人……”話音一頓,我突然想到了答案,神色立刻轉為嘲諷,語氣不善,“展翼翔,你不會想說把我看成娘吧?”

展翼翔不說話。

我冷哼一聲,然後轉身走開。

“第一次遇到琦瑾的時候,她就是在這樣的梨花林裡,我那個時候甚至以為自己看到的是梨花仙子,白色的花瓣,白色的衣裙,她在皇宮的禁苑裡跳舞,美得不似凡人。”展翼翔的話硬生生止住我的腳步,回頭望去,他朝我笑了笑,“玥兒,你有興趣聽聽琦瑾以前的事嗎?”
我垂下眼眸,笑容中找不到一絲溫度,“展翼翔,到娘死了以後才來懷念她,你不覺得自己虛偽嗎?或者,現在的你已經什麼都不剩了,只余下這些傷感了?”

“也許吧……”展翼翔長長一歎,面色落寞,“現在想想,真的是我毀了琦瑾,她曾經是那麼無憂無慮的一個人,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
“後悔嗎?”我盯住他,“你現在後悔自己以前的行為嗎?”

“後悔?”展翼翔苦澀地低笑兩聲,玩味這兩個字,“玥兒,這這輩子最不可能後悔的事就是娶了琦瑾。”頓了一頓,他閉上眼,“可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也是娶她為妻這件事。”

“你知道嗎?”展翼翔抬頭望著我,“那麼多年來,只有和琦瑾在一起的時候,我幾乎就快忘了自己的野心,我幾乎就要放棄了,我甚至想過,這一輩子,我就只要她。”

“可終究也只是‘幾乎’, 展翼翔,你放不開的,你什麼都想要,落到最後,卻什麼也沒得到。”我進化論如何也沒辦法同情眼前這個人,“一起忘了告訴你,娘在臨死之前最後說的話只有三個字,那應該是對你說的。”緩緩向他跨出一步,我冰冷地扯開嘴角,“我恨你。”
面部肌肉一顫,淡然的神色突然添上一分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復雜得難以承受。展翼翔嘴唇嚅動,慢慢撇開腦袋,最終再次將視線投到梨花林中,那種歎息的聲音仿佛懷念憂愁的懷念,他輕聲感慨,“恨我嗎?是啊,她是這世上最有資格恨我的人。”
幾只黃色的情致小鳥在梨花枝頭發出悅耳的鳴叫,風拂綠草,落在草地的花瓣被到處吹散,柔軟的白色,鮮嫩的綠色,讓人產生置身往昔的幻覺。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展遙那樣,僅為了一個女人,就全然不顧地放棄皇位。僅為一個女人,就將曾經所做的一切努力棄之如敝屣。只是為了你,玥兒,你真的清楚展遙為你放棄了什麼嗎?”展翼翔輕道,“權力地位,金錢財富,這些老師身外之物,我們姑且不論。你可以理解嗎?他放棄的還包括自己的抱負和野心。”
十九年來,第一次看到展翼翔對我露出笑容,作為父親的笑容,“好好珍惜啊,至少我就無法為琦瑾做到這地步。”頓了一頓,苦澀再次爬上他的面頰,“不,我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做到,但是,終究還是鏡花水月。”
我靜靜地望著展翼翔,目光從他的臉看到腳,殘缺的腿,消瘦的身形,一眼就能看出他如今的虛弱。靜滯片刻,我選擇問出心底的疑慮,“清渙的事呢?你打算對清渙怎麼辦?”
專注地望著那片白色的梨花,突然之間聽到我的聲音,展翼翔詫異地揚眉,“清油渙?”隨即自嘲地勾唇,“我拿他怎麼辦?玥兒,你說反了吧?現在我還能對他做什麼?我的翅膀硬了,應該問他會對我做什麼吧?”

“你會有現在的模樣應該是清渙動的手吧?”
“呵呵,我沒問過他,即使知道是他做的,我又能如何?”展翼翔自嘲意味更為濃厚,“其他的不說,這點兒審時度勢的能力我還是有的。”
我抿唇,認真地注視展翼翔許久,最終輕聲開口,“你改變得很徹底。”

“我是認了,應該說,不認也不行。”展翼翔歎息,“就當是報應吧。”

展翼翔的眉目之間已沒有了以前的張揚,神色也沒有了凌厲,只剩下溫和,他垂眸靜思許久,然後抬頭望向我,“玥兒,我大概能知道清渙在做什麼事,我只想說一句,玥兒,麻煩你去阻止他,再繼續下去,會惹出事的。”

瞇了瞇眼,可展翼翔的目光沒有任何一絲改變,認真地盯住我。我沒辦法地歎氣,淡淡道,“你這算是為他著想嗎?”
“不是,是為了孜祁國。”展翼翔答道,“清渙的插手,只會讓時局越來越混亂。打個比方,本來沈墨翎奪得大權若只需一個月的時間,那麼,清渙的加入就會大量延長時間,甚至兩敗俱傷。”停下聲音,展翼翔無奈道,“當然,也有可能最後是清渙贏,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
我冷笑一聲,“看不出來啊,你對清渙的評價很高嘛。”
“雖然我沒怎麼關心過他,可他畢竟是我的兒子。時政若是無法穩定,那對孜祁的危害絕不是一兩句就可以說清楚的。國家,百姓,朝廷……混亂只會降低孜祁的國力。”展翼翔忽然苦笑一聲,“我承認自己並沒資格這麼說,就在不久前,我也想著做同樣的事情。”
“……如果清渙真的贏了呢?”望著展翼翔,在遲疑許久後我猶豫地開口,“你沒有想過,清渙贏了之後,以他的才能或許會是個很好的皇帝?”
“呵呵,你連自己都無法說服還來問我?”展翼翔緩緩搖頭,“玥兒,你也應該知道,清渙他不適合那個位子,也許他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魅力,甚至足夠的狠毒。但你也應該清楚,清渙的心思從來不在那位子上面。”
抬頭盯住我,展翼翔意有所指,“甚至,他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也可以算是被逼出來的,不是嗎?”
我撇開腦袋。
“無心於皇位的人坐上皇位,那真的會是最糟糕的結局。”展翼翔稍稍提高了音量,“玥兒,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能阻止他的只有你,你真的不去試試嗎?”
淡淡地瞥他一眼,“我心裡有數。”隨即轉身離開。
跨出沒幾步,展翼翔出乎意料地開口說話,“玥兒,還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我偏下腳步,回頭。
內心似乎在做強烈的熱氣,展翼翔就像被沖上岸灘的池魚,目光似乎透過我遠遠地望著某一處,可最終還是定在我臉上,“玥兒,等我死了以後……”再次停下聲音,他深深吸好幾口氣,終於止住了身體的顫抖,一字一頓,“你能把我和琦瑾葬在一起嗎?”
聞言一怔,我嘲諷地望著他,“你覺得可能嗎?我會讓你去打擾娘的清靜嗎?”

“我想見她,很想見她。”展翼翔盯住我的眼,目光幾近懇求,聲音鏗鏘有力,“即使是贖罪你也不讓我去嗎?而且,我曾經跟她許諾,死後同衾同穴。”
許諾?我垂下眼眸,一口回絕是很簡單的事,但是,如果這是娘的希望……

“我昨天也跟展遙提過。”見我瞬間抬頭,展翼翔的眉峰稍有緩和。

我咬唇,“遙怎麼回答你的?”
“他說,只要我做到兩點他就同意。”展翼翔繼續道,“第一,需要你同意。”頓了一頓,他垂下目光緊緊盯住地面,字句干脆,“第二,他要讓我休了鍾沁。”
雙眸倏然睜大,我很快收回自己驚訝的神色,休了鍾沁嗎?真像遙的作風,直接把娘生前最在意的事情解決掉。再次向展翼翔望去時,神態已經平靜,“你的意思呢?你決定休了鍾沁?”
“我當初會娶她也是因為她背後的游牧族,可現在已經明顯沒有必要了。”展翼翔微笑,“玥兒,或許你不相信,但是,我從始至終愛的,只有琦瑾一個人,從來沒有變過。”
“我相信又有什麼用?”冷冷一哼,“要解釋就去跟娘解釋。”轉身離開,我這次沒有再回頭,展翼翔也沒有開口說話,“雖然我討厭鍾沁,可夫妻十年卻換來一紙休書,展翼翔,你果然不是一般的狠心。”
漸行漸遠,我咬唇,“雖然不會把你們葬在同一個墓穴,但我會考慮把你葬在娘的附近。”
之後的三天異常平靜,遙時常會陪我策馬游玩,甚至連賭坊都會陪我去博上幾把。清渙似乎格外繁忙,一直忙進忙出的,都沒什麼機會再和我說話,可他依舊堅持每天趕回來吃晚飯。他每次都是吃完了飯後又急急忙忙地和侍衛離開府邸,好像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做。
展翼翔現在的身體狀況極差,基本都睡在床上養病,用膳時也都派人端到他屋裡。也許我在不經意間刻意避著他緣故,除了上一次在院子中見過他以後,三天之中就沒再碰上面了。

這一天晚上,遙從外頭回來以後臉色稍有異常,我忍不住問他,“有什麼事?”

炔就快到達京城了,明晚就能到。“遙抬頭望著我,靜默了片刻後才開口說話,輕聲道,”我明晚應該會去見他一面,玥兒,你要一起去嗎?“
眨眼,我笑道,“你希望我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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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4-28, 19:05   #34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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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遙頷首,”炔做事情不按常理出牌,他以前就常做些陰狠的事情,我怕他會趁我不在的時候,派人對你下手。“頓了一頓,遙朝我一笑,”而且,我想你陪著我。“
第二天,夜幕降臨得格外快。敖炔入京以後是住在沈墨翎為他准備的府邸裡。那是一處專門接待外來賓客的園子。清渙這時候還沒有回來,我們也沒通知其他人,僅僅兩人跑到了那兒。

紅門高牆,青瓦雕欄,黑夜孤月。
門衛帶著我們走入府邸,七轉八繞,最終走到某間屋子外停下,“巴碩王殿下,人已經帶到。“
“進來吧。“
推門而入,就看見敖炔坐在桌子旁,揮退了帶路的人,然後目光直直射向站在我身旁的遙,容色嚴肅而復雜,皇兄,好久不見。“
“炔,你不應該稱呼我為‘皇兄’了。”遙微微一笑,走到桌子邊停下,目光坦然,“我已經不是荻桑的太子。當然,你若顧念親情,倒是可以叫我一聲‘哥哥’。”

“你身上流著敖家的血,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敖炔斷然拒絕,靜默許久,他目光炯炯,緩緩從嘴裡吐出詞句,“皇兄,你是認真的嗎?”
遙跨前一步,笑容依舊,“認真什麼?”就著最近的那張椅子上坐下,抬頭溫和道,“炔,你想一起站著說話嗎,先坐下來吧。”
敖炔微微皺眉,然後坐下,雙眸一瞬不瞬,“我是指,你是認真地想要拋下自己的責任,拋下太子之位?”頓了一頓,敖炔伸手一指,惡狠狠地盯住我,“就為了這個女人?”
怎麼又把矛頭轉向我了?無辜地眨眨眼,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好幾圈,我望了眼桌子上的點心,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就對敖炔笑了笑,完全不理會他的憤怒,伸手指向那幾盤點心,“這個可以吃嗎?”

敖炔瞇了瞇眼,態度傲慢,口氣厭惡,“隨你的便。”
我不甚在意地微笑,“那就謝謝了。”

遙朝我溫柔地笑笑,頗有安撫之意,然後面向敖炔,長長的眼睫略微低垂,嘴角的弧度優雅完美,“炔,我以為在我留下的那封信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父皇大可宣告天下太子敖鋒源身染絕症,群醫束手無策,不治身亡。”抬頭面色略顯歉疚,輕聲道,“沒有當面和父皇說清楚我很抱歉,但我絕對不可能再回去了。”
“皇兄。”敖炔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捏緊成拳,痛心疾首的神色,最終僵硬地從口中迸出五個字,“我太失望了。”
遙不置可否,僅僅只是微笑。
“你一直是我的向往,荻桑的太子之尊也無法留住你嗎?來孜祁之前父皇曾跟我說過,只要你願意再次回去,那麼,前事既往不咎,你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敖炔的拳頭越捏越緊,斜射向我的目光可怕得能殺人,“可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皇兄,對你來說皇位是可以如此不屑一顧的東西嗎?”
“我沒有不屑一顧,若真是不在意,當初也不會這麼努力了。”遙眼角柔和的余光瞥向我,字句清晰,“只不過,在我心裡有比皇位更重要的人。”
“就是這個女人?”敖炔責問,“皇兄,你要多少女人沒有,比她漂亮的溫柔的賢淑的,我可以替你找出無數個……”
“可是。沒有一個是玥兒。”遙笑著打斷敖炔,“玥兒只有一個,是獨一無二的。”
敖炔深深地呼吸,似乎在壓抑自己激動的心情,久久地,他才開口妥協道:“皇兄,假如你放不下她,那可以等自己登基為帝之後,再將這女人接入宮中,那個時候,也沒人管得著你了。”
遙詫異地揚眉,爾後輕笑,“炔,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絕不可能委屈玥兒。”

敖炔不說話。
“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領。”遙微微搖頭,“無論你說什麼,我是不可能再回去了,炔,荻桑就交給你了,你有這個才華。”
“可是,我根本不能服眾……”
“你可以的。”遙頷首,“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
敖炔緊抿雙唇,見遙僅是神色不變地微笑,轉而盯住我不放,那不是一般的看,那是發了狠的,幾乎是用目光在擰,嘴裡吐出的那兩個字如同寒冰裂縫,“禍水!”
我依舊是一副無辜至極的模樣,見遙皺起眉頭正想開口說話,便從唇角扯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伸手指向自己,“遙,糕點吃太多,我口渴了,你幫我倒杯茶。”
怔了怔,遙意外地揚眉,目光若有所思,然後溫柔一笑,點頭,“好。”說罷,便站起身子替我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
盯住我暢快喝茶的模樣,敖炔終於忍不住拍案而起,“你居然讓皇兄做這種下人去做的事情!真搞不懂皇兄喜歡你什麼地方!溫柔不夠!賢惠不足!那張臉也不見得有多國色天香!腦子裡又滿是狡詐和計謀!你知道當初父皇會問你廣沙城的處理辦法就是為了……”
“敖炔!”遙神色不悅,第一次開口叫了他全名,“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哇,難得看到遙有這樣的表情,我偷偷瞄向身旁的他。

敖炔滿臉的驚訝,然後坐回了自己的位子,苦澀一笑,“皇兄,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你也會這麼明顯地表達自己的怒氣。”頓了一頓,神色一下子顯現出無力,“只不過,卻是為了一個女人。”

炔,你何必如此。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應該清楚,我不可能再改變決定了。“遙輕撫額頭,”我不會回荻桑繼續做我的太子,但是,若真遇到了什麼大事,我能幫上忙就會幫的,這次不論你來荻桑有何目的,也不管對沈墨翎的突然示好是否真心,我都不會插手,你盡可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把你帶回去。“敖炔把腦袋撇向一邊,靜靜想了會兒,又轉向遙,”皇兄,你有想過我會用強制手段把你綁回荻桑嗎?“
遙一怔,理所當然地微笑,“你不會做傻事的。“頓了一頓,他見我喝的那杯茶已經空了,又伸手替我倒了一杯,”當然,你如果真這樣做了,那麼,我回去一次,就逃出來一次,真比耐心的話,炔,你不是我的對手。不論你們看管多嚴,我總有自己的辦法。而且,明知道我無心皇位,父皇也不會留我繼續做太子,那是累贅。“遙抬頭一笑,”無論我再怎麼有能力,若是無心,就跟廢物差不多。“
敖炔沉默,目光漸漸復雜,一言不發。
遙隨意地瞥他一眼,黑色瞳孔深邃無底,爾後垂下自己的眼眸,平添一份危險之色,“炔,立刻停止你腦中現在的想法,我先在此提醒你,如果你對玥兒出手了,那麼,後果絕不是你可以預料得到的,即使是我的親弟弟,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敖炔似乎一陣驚嚇,然後恢復如常,“我沒有那麼想。“
“是嗎?沒有這種想法固然最好。“遙把玩著陶瓷做成的精致茶壺,”但是,玥兒真出了什麼事,那麼,我就更不可能回荻桑,這一點,炔你應該清楚吧?“
敖炔點頭。
之前的陰晦一掃而空,遙的態度仿佛全是錯覺,他微笑起身,“那麼,上次那封信留得太過匆忙,這次反該說的都說了,天色也暗了,我就先行告辭了,再見。“
我也隨遙站起身,目不斜視地走出屋子。敖炔只是點頭,也沒再多說什麼。可是,一直到走出府邸之前,我都可以感到背後那道憤恨而探究的視線。
在這之後,沒過幾天,就到了沈墨翎的生辰之日。

這一天的京城好像格外熱鬧,路上的行人馬車明顯增多,街頭吆喝的小商販也中氣十足,熱情地招攬顧客。
在太陽落山之後,我跟遙結伴前往鋝王府,突然想起來,這已經是我第二次去那個地方了,可回憶起上一次發生的事情,就立刻會升起憤怒的情緒。做了一個深深的呼吸平緩心情,就隨遙跨進了那扇大門。
從大門走到宴會會場,一路上看到許多朝廷官員,年輕的、年老的,資深的、資淺的,心裡暗暗估量,或許支持沈墨翎的官員比我想象中更多一些。

府內彩燈高掛,奴僕成群。黑色的夜晚被一盞盞明燈照染得如同白天一般。每一名來賓身後都有家僕相隨,手裡捧著昂貴的禮物,充分彰顯了沈墨翎在朝中的威望。

我和遙步入宴廳之後,便有下人帶我們到應從席位之上。從時間上來說,我們來得不早也不晚,之後又陸陸續續有官員進場,不到十分鍾,人就已經坐滿了。

冷冷地環視一圈,與其說這是在慶祝生辰,不如理解為一場黨派的集結。這麼多的客人,而且每個人都算得上有頭有臉,在沈墨翎的生辰宴會上卻無一人敢遲到,前後用了二十分鍾左右就坐滿了所有席位。不得不承認,沈墨翎的確有一手。

遙悠閒地坐著,他並未像我這樣環視,不過有意無意地瞥了幾眼,低笑兩聲,聲音輕得我只有我能聽到,“玥兒,只由今天的客人來看,就可以知道沈墨翎在朝中是如何地只手遮天了,官員幾乎清一色都站在他這邊,沈暢烙還會有勝算嗎?看來沈墨翎搶下那位子的確是不需要流多少血了,現在就已經成功了大半。”

微微頷首,我忍不住蹙眉,“清渙或許沒有勝算了,我應該再勸他一次,現在放手大概還來得及,要推翻沈墨翎也就意味著要先推翻這些官員。“粗略統計了一下數量,我低頭苦笑,”但是可能嗎?真推翻了這麼多官員,恐怕孜祁也就完了。“
輕輕搖晃手中的小酒杯,遙的歎息幾不可聞,“無論清渙的才能有多麼高,沈墨翎謀劃那位子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步步為營,深謀遠慮。可是反觀清渙,他才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這其中的差距太明顯了。“
腦中突然憶起清渙在之前提起沈墨翎時滿是把握的神態,或許他真藏了什麼奇招吧?但是,所謂的奇招也伴隨著與其等價的風險,一個不慎,下場只會愈加淒慘……我根本無心於面前的食物,咬唇道:“不管說不說得通,我都會去阻止他。”

和遙的對話歇下沒多久,沈墨翎就推門而入。
沈墨翎進來的時候我宛然想起了上一次展翼翔的餞行宴會,記得當時,他也是姍姍來遲,然後旁若無人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在眾多注目之中習以為常。
這一次,也是同樣。只不過,臉上的笑容倒是客套了許多工作。

他的目光一次也沒有射向我,甚至連我坐的這個方向他都很少關注。



輕歌曼舞,彩綢縹緲,雲鬢花鈿。年輕美麗的舞女在廳前獻舞,嫩白的手臂在薄紗中若隱若現,姿態誘人,眉目生情。每一個動作如繚繞的籐蔓,也像飄蕩的浮雲,極其生動。
樂聲回蕩在整個大廳之中,果真是余音裊裊,不絕於耳。每一個音符都與舞女的動作相結合,樂聲之中情意綿綿,更是和著那舞女的表情。
端坐兩旁的賓客連連鼓掌喝彩,滿是贊賞。
不多時,又有七個年輕美貌的女子身著薄紗緩緩移步入堂,和之前那女子一起翩翩起舞,連我看了都覺得是春情無限,姿態嫵媚。
就在所有人興致正酣時,有守衛跑到了門口,通報道:稟鋝王殿下,展將軍到訪。”

清渙?我偏過腦袋斜瞄門外,還以為他不會來了。
廳堂之中一下子鴉雀無聲,尷尬驟生。
沈墨翎面不改色地微笑,“請展將軍進來吧。”

“是。”

沒一會兒工夫,清渙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青色的絲帶束於腦後,面如冠玉,他一步一步走了進來,站立在廳堂的中央,抱著道:“參見鋝王殿下。“
沈墨翎呵呵一笑,“不必如此多禮。”

“臣這次前來是奉皇上之命,皇上因身體不適,所以無法親自來祝賀鋝王殿下的生辰。”

“皇兄有這片心意,臣弟就已經很高興了。“沈墨翎揮手命令身旁的侍從,”來人,給展將軍賜座。”

“不必。“清渙低頭行禮,”皇上還有其他 的事需要微臣去做,臣此次的職責僅是將皇上的禮物帶到,方才已經遞交給收禮的那個下人了。所以,微臣也不再作打擾,就此告辭。”

沈墨翎怔了一怔,但神情瞬間恢復如常,他緩緩從位子上站起來,勾唇笑道:“那好,展將軍百忙之中菜抽空到訪,真是榮幸。我這個做評價的也不好失禮,就由我親自送展將軍出診。”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微有騷動,連清渙也是一呆,他復雜地望向沈墨翎,朗聲道:“那微臣就恭敬不如從命,有勞鋝王殿下了。”

沈墨翎從台上走到清渙身邊,對磁卡四周的官員說道,“墨翎稍稍失陪一下,各位請隨意。“然後他對清渙作了一個”請“的姿勢,帶他出府。
等他們二人離開廳堂之後,眾人仍是竊竊私語,被沈墨翎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皇上和沈墨翎水火不容的關系眾所周知,清渙毫無疑問是屬於皇上身邊的親信,沈墨翎如此熱情的態度著實把眾人給弄迷糊了。
我也無法理解沈墨翎此舉背後的含義。遙坐在一旁不甚在意的態度,他望了我一眼,輕聲道:“玥兒,如果你在意的話,可以跟出去看看。“
我側過腦袋,目光不定地望著遙,“你覺得我跟出去看一下會比較好?”

“沈墨翎親自送清渙出去,我可不覺得他會是出於禮貌,或許他會在私底下做些什麼小動作,更或者他們之間有什麼交易。玥兒,你與其坐在這裡窮擔心,不如去了解一下。“遙分析一番,又朝我微微一笑,”不過,你跟出去的時候可千萬別被他們發現啊。“
我微微一怔,然後瞬間回過神,向遙點了點頭,“我先出去一下,這裡就拜托你應付了。“站起身,朝他勾唇笑道,”放心,不會被他們發現的,我很快就回來。“
盡量往偏僻一點的地方走,我並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官員我認識的不多,少數的幾個像是於路和盧彰則坐在離我較遠的位置,他們周圍還圍著很多人,自然也無暇注意到我的動向。走出廳堂後又行了一段路,沒多久,就在離大門很近的小花園裡看到清渙和沈墨翎。
他們兩個人的距離靠得挺近,似乎在說什麼話的樣子。我心頭一怔,這之間果然有文章嗎?就像遙猜測的那樣,清渙真的和沈墨翎達成了什麼協議?
體內暗暗調息,晝封閉住自己的呼吸,降低存在感。我又稍稍靠近了一些,勉強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夏曉夢,那個女人你應見到過了吧?“這是沈墨翎在說話,只可惜他背對著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態。
清渙微微抬高了眼眸,波光流轉,可聲音卻是冷冽而無所謂的態度,“見過。”

沈墨翎的身形似乎滯了一滯,大概沒想到清渙的態度如此漠然,再次出聲的時候隱含笑意,“差別還真大啊,同樣是你的親姐姐,可你對待兩個人的態度簡直天壤之別。展清渙,你果然薄情。”
“薄情?”清渙垂眸玩味這兩個字,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容極其不屑,“在這方面應該是你鋝王更勝我一籌吧?”
沈墨翎低低笑了兩聲,“好了,時間有限,我不跟你多說。既然你已經見過夏曉夢了,那麼,我就把我的提議說出來……”
“不用。”清渙冷冷地拒絕,“你不用說了,我不會答應。”

“哦?我連交易是什麼都還沒說,你就要拒絕?”

“你不說我也可以猜出個大概。”清渙俊秀的臉龐上顯出諷刺和不羈,“我承認我喜歡姐姐,而且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掩飾,同樣的,我也不怕被你看出來。可是,你以為靠一個替身就能把我拉到你那邊?還是你覺得我會喜歡一個替身?或者我喜歡的只是那張臉?”
“展玥永遠也不可能像愛一個男人那樣地愛你,你一輩子充其量也只能做她的弟弟。你會滿足於這樣的關系?”沈墨翎的聲音聽不出他的任何情緒,“展清渙,有總比沒有好,她們兩個畢竟是雙胞胎,難道你不覺得很像嗎?”

“哪裡像?”清渙臉上的譏笑更濃,眸光如三尺寒冰,“她們兩個哪裡像?”

“……”沈墨翎的身軀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恢復如常,只是一句話也沒說。

“鋝王,你也覺得不像,是嗎?”清渙目光如劍,“你都覺得不像,我又怎麼可能會覺得像?你連自己都無法說服,就想來說服我?”

“……”沈墨翎依舊沉默。
清渙盯住沈墨翎,他突然笑了一笑,像是從沈墨翎的神色中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不過,我的情況絕對比你好。沈墨翎,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別看姐平時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其實,她骨子裡還是很記仇的。在姐眼裡,有些事情可以忘,可有些事情卻絕對不會忘。”揚了揚手,他就干脆地轉身離開,走向大門,“沈墨翎你就自求多福吧,再見。”
等清渙的身影完全從鋝王府消失,沈墨翎還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在考慮什麼事情。該聽的應該都聽到了,心情有些復雜,我正想轉身回到廳堂的時候,卻又聽到沈墨翎長長地歎了口氣,惆悵而無奈。他似乎還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然後便毅然邁出步伐,往廳堂的方向走去。
為了避免被他看見,我躲在角落裡,只有等他走遠了再走出來。好不容易等到沈墨翎不見蹤影,我才剛抬起右腳,就察覺到背後有人接近。轉身一看,卻是梁鴻鳴,沒料到會和我對上視線,他閃了一下神,然後禮貌地微笑,“展小姐。”

怪不得在宴會上沒有看到他,他一直都留在自己的房間裡?我揚眉,“你不去宴會上祝賀沈墨翎的生辰?”

“不用了,我不喜歡熱鬧,更加不喜歡那種客套來客套去的說話方式。”梁鴻鳴望了一眼方才沈墨翎站著的位置,又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幾眼,“而且,真去了廳堂,恐怕也就無緣看見現在的情形了。”

我不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鴻鳴真是沒有想到,展小姐也會做這樣偷偷摸摸的事,偷聽到了什麼好事嗎?”

宛然覺得掛在梁鴻鳴臉上的笑容實在很礙眼,我似笑非笑,“好事倒沒偷聽到,但麻煩的事情卻是聽到了不少。”

“麻煩?”梁鴻汐嘴角一彎,“原來展小姐覺得那是麻煩,墨翎真是可憐。”頓了頓,他繼續微笑,“展小姐,你不覺得這是一次息事寧人的好機會嗎?”
等不到我表達任何意見,視線望過來仍舊是一副冷淡無趣的神色,梁鴻鳴有些微的失望又自己接下了話茬,“雖然以前就隱約有些感覺,但從荻桑回來以後,墨翎的反常就更加明顯了,現在已經連盧彰那種不會察言觀色的人都有了感覺……”突然止住聲音,梁鴻鳴試探道,“展小姐,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不知你意下如何?”
“明白什麼?”我眨著眼裝傻,見梁鴻鳴嚴肅起來的模樣,我又冷冷一笑,即使我明白了,你又希望我會有什麼意見?”
“雖然現在只能做鋝王府的女主人,但看了今天的情況後你也應該清楚,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母儀天下。“梁鴻鳴斂首,”不單只這些,你甚至可以趁此消除鋝王府和展家一起以來的矛盾,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我好笑地重復這兩個詞,”梁鴻鳴,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你又憑什麼認為我要為此而犧牲自己的一輩子?“
梁鴻鳴一怔,然後苦笑道,“拒絕嗎?的確,倘若你會答應,那於丞相和墨翎也不會這麼苦惱了。“頓了一頓,他復雜地盯住我,”燕尾服小姐,雖然你是於丞相教大的,雖然墨翎也喜歡你,可是,就我自己的想法來看,其實我並不造成你嫁給墨翎。“
“哦?“我玩味地望著他。

“你太危險,因為,你實在太過於危險了。“梁鴻鳴目光深邃,”這種危險,不單單指你本身的危險度,甚至於墨翎對你的感情也太危險。”

他垂下眼,聲音低了許多,”現在我總算能理解荻桑國為什麼不同意你和展遙的婚事,以及敖全為什麼想除掉你了。”

“呵呵,“我挑眉,”你也想做兩樣的事?”

“我不會。“梁鴻鳴搖頭,”只是突然有了同感。我從小跟墨翎一起長大,第一次看見他對一個女人這麼執著,甚至瑩若夫人和纓絡零件 絕世美貌都沒有撼動過墨翎半分。”

我隨意地瞥他一眼,沒什麼要說的了,對這個話題也實在提不起興趣,轉身道,“已經離開好一會兒了,那梁大人,我就先行告辭了,再見。”

沒想到我這麼干脆,梁鴻鳴神色被一陣意外攻得措手不及,只是目光立刻更為深沉,“……再見。”

回到廳堂,我坐回自己的席位,沈墨翎已經坐在自己原告的位子上了,雖然腦袋並沒有轉過來,不過,總覺得他的目光有那麼一瞬間落在我身上。周圍的人倒是沒怎麼察覺。遙只看了我一眼,聲音溫和,“回來了?”

“嗯。”
我點頭。
“心裡的疑惑解除了?”

我斜靠著遙,將力氣都放在他身上,肩膀挨著肩膀,誇張地歎氣,“疑惑是沒了,可煩惱卻多了,真不應該去的,偷聽果然會遭報應。“
“呵呵,沒關系。“遙揉了揉我的腦袋,神色寵溺,”宴會結束以後我會去找沈墨翎,努力消除你的
“真的?”我眨眼,微微仰頭望向遙,哇,從這個角度看上去真是養眼,蹭了蹭他的下巴,繼續道,“你有辦法?”
“沒有也得有。”遙的喉結動了一動,低聲歎氣,有些惋惜也有些無奈,伸出手將我的腦袋給扶起來,“雖然我不介意,可大庭廣眾之下你也稍微注意點,會被人說閒話的。”


“唉——”我沒辦法地轉正腦袋,撇嘴道,“所以我討厭參加這種聚會,還要注意別人的眼光,而且還得勉強自己看這麼一大群討厭的人。”頓了一頓,我突然想了某件事,“遙,待會兒宴會結束後,你去見沈墨翎的時候我需要一起去嗎?”
遙明顯一怔,“哦,這件事啊。”稍稍一想,便搖頭拒絕,“你還是不去的好。”
“我也這麼認為。”目光無意中向沈墨翎那邊瞥了眼,這麼高傲的男人,如果我也在場的話也許會壞事,更何況……我擺正了目光挑選眼前的食物,“剛巧我也不想去,寧可回去睡覺。”
“那麼,侍會兒你就先回府。”
宴會結束以後,遙便和我分成兩路,他去找沈墨翎,而我則自己回府。實在不喜歡待在鋝王府的感覺,為了避免被於路看到,我幾乎沒有任何停留。哪知道,還沒走出去,就被一個陌生的丫鬟給叫住宅區了,“展小姐,請留步。”
哦?我站定了腳步,回頭似笑非笑地望住她。
“夏姑娘吩咐奴婢把展小姐帶去見她一面。”
夏姑娘?我皺起眉頭,拉起那丫鬟,一瞬間主掠到偏僻的角落,她似乎沒料到我會武功,神色有些驚慌。沒空理會這些,我開口說話,想要證實腦中的猜想,“夏姑娘是指夏曉夢?”
“是,是的。”那丫鬟咽了一口口水,漸漸冷靜下來,“展小姐,奴婢是伺候夏姑娘的丫鬟,夏姑娘說,她想你私下說些話。”
揚起細眉,我若有所思地盯住她,許久,微微勾起嘴角,“那就有勞了。”
夏曉夢會讓人來找我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或者,是沈墨翎讓她來找我的?不論如何,先見了她再說。
小丫鬟一聲不響地替我帶路,穿過走廊,越過花園,停在了一間廂房門前,她垂頭斂眉,“夏姑娘就在這裡面。”
我點頭,剛要伸手去推門,那丫鬟又出聲說話了,腦袋依然低垂著,聲音細得像要線似的,“展小姐,還懇請你不要把這件事跟鋝王殿下說。”
跟沈墨翎說?我又打量她幾眼,“放心,我不會說的。”
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那個跟我長一模一樣的人坐在椅子上,秀眉帶著如輕煙般的憂愁,微微攏起,抬頭看見我,她輕啟朱唇,“你來了?”
腦海中又想起了沈墨翎和清渙的對話,不由自主地多看幾眼,我心裡直打嘀咕,真的不像嗎?除了彼此的神韻之外,我可是怎麼看怎麼像,難不成我的眼力有問題?
慢吞吞地走到夏曉夢面前坐下,我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聽說,你是我的妹妹?”夏曉夢猶豫道。
真是廢話!我咧了咧嘴,伸手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不冷不熱道:“看臉就知道了,長成這樣都不是姐妹的話,難不成還是母女?”
夏曉夢的眉頭攏得更緊,似乎是不能習慣我的說話方式,“聽說,你是展家的女兒,是將軍的女兒?而那個叫沈琦瑾的女人是你的母親?又是當朝公主?”
清冷地掃了她一眼,在心裡冷哼一聲,我緩緩站起身,對上她狐疑的目光,像是不解我的舉動,於是好心地解釋,“我看你好像沒說正事的打算,我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先走一步,等你想好了要說什麼再來找我。”
“這些事對我很重要,哪裡不算正事?”夏曉夢急忙出聲阻止我,伸手一攔,可見我絲毫沒有繼續留下的意思,她又細細打量我面無表情的容色,仿佛在突然之間恍然大悟,她的貝齒輕咬紅唇,“你說浪費時間只是借口,其實,只是不想和我說話吧?”
詫異地望她一眼,看不出來嘛,還蠻會察言觀色的,我要笑不笑地站著,“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為什麼?”夏曉夢抬起迷蒙的眼眸望著我,“我應該沒有得罪過你吧?”
真是別扭!我歎了口氣坐下,被跟自己長一模一樣的人這樣盯著看,這種感覺還真是說不出來的古怪!算了,看在娘的面子上,稍微容忍她一下,“不管沈墨翎跟你說過什麼,我都要提醒你一下。第一,我現在已經不是將軍的女兒,而是將軍的姐姐了。第二,麻煩你不要口口聲聲說是我姐姐,可語氣卻好像陌生人一樣。”頓了一頓,我斷然道,“請你記住,不要整天說你母親你母親,我的母親也就是你的母親。”
“……我知道了。”夏曉夢的神色中稍有不忿,只是轉瞬即逝,她點頭道,“但是,你也要知道,這十多年來,我跟他們從來沒有接觸,更不要說有什麼感情。”



“第三,雖然很突兀,可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盯住她,一字一句,“娘,也就是你口中所稱的我的母親,她是被沈墨翎給害死的。”

氣氛在瞬間沉默凝固,夏曉夢的神情仿佛一下子陌生起來,她盯住我看了許久,又慢慢低下腦袋,黑色的秀發散在我眼前,看不清她到底是何表情,但是,聲音中那堅決的語氣,我卻聽得再清晰不過,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我耳朵裡,“我不可能會報仇的”

抬起頭,與聲音同樣堅決的目光熠熠射向我,夏曉夢又重復一遍,“我要先在這晨說清楚,如果你要我伺機接近鋝王殿下,替我那個連面都沒見過,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的娘,那個在十九年前狠心拋下我的所謂的母校報仇,那我勸你一句,想都不要想,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心髒好像被大鼓重重撞擊了一下,緩緩垂下眼眸,這就是娘胎一直念念不忘,至死牽掛的女兒嗎?有比這更值得諷刺的事情嗎?

但是,人各有志,我也不好勉強。既然對她來說沈墨翎是最重要的,那麼,就隨她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吧。我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祝福她不會在將來後悔自己此刻的決定。
待我抬頭的時候,臉上神色依舊不改,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像要把人看到骨子裡的那種眼神,一言不發。

夏曉夢咬唇,似乎被我看得有點兒心虛,但口吻仍是振振有理,毫無懼色“你看我也沒用,鋝王殿下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以前就跟我坦白過,說他對我有殺母之仇。”神情有些不安,她低聲喃道,“你也應該知道,我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遇到他以後,我才覺得自己不枉此生……”

像在旁觀一場鬧劇,我向椅背靠去,扯唇道:“你好像變了。”
夏曉夢驟然回神,驚訝地盯住我。

“雖然沒跟你說過話,可是上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給我的感覺並非是這樣的。”十指交叉,我閒適地擺放在大腿上,事不關己的態度,“太快了,才一個月都不到的時間,就能讓你改變至此嗎?”我笑,“是因為沈墨翎嗎?”
夏曉夢的神色茫然起來,不安,向往,兩種感情復雜地糅合,她的嘴唇在不停嚅動,聲音輕得不可思議,仿佛只在她的喉嚨裡打轉。即使是處在同一間屋子裡,我也聽得不太清楚,只有斷斷續續的字句,“怎麼可能……不變,她們,都……針對……”
好像想到什麼,她的神色又突然一變,憤然之色愈加明顯,“如果今天我才是展家的小姐,如果今天我有足夠的背景,那麼鋝王殿下說不准早就娶我為妻了。”抬頭望向我的目光絕對稱不上善意,甚至還帶有嫉恨之色,“你是得天獨厚的展家大小姐,從小就享盡眾人的寵愛,得到的是最好的教育,榮華富貴。可是我呢?同一個娘胎裡生出來的,可我現在卻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無名無分地留在鋝王府,被所有人像防賊一樣地防著。”

“你若現在就已經受不了,那麼,將來在你周圍的勾心斗角只會愈演愈盛,繼續以這種心態留在沈墨翎身邊,你哪天被人害蟲死也不足為奇,不要遷怒到我身上。”我的目光斜睨到她臉上,“何況,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後悔了?”

夏曉夢的神色猶疑不定,那對娥眉從頭到尾就沒見她松展過。
無奈地歎氣,我提議道:“你畢竟也算是我的姐姐,仁至義盡地最後問你一句,假若真的後悔了,你想現在離開沈墨翎,然後回到展嗎?別的不好說,在那裡,你至少可以自在一些。”我輕輕抬眸,睫毛掃過下眼皮,“你意下如何?”

想都沒想,夏曉夢就搖頭,她陷入沉默,久久的,終於開口說話,“我要留在他身邊。”

聳了聳肩,我雙手一攤,“那就沒辦法了,你也別再對我有所抱怨了。”
又一次站起身,我懶洋洋地望去,“你還有什麼其他要說的嗎?沒有的話,我就先走了。”

夏曉夢怔了怔,呆呆地看著我,就在我以為她沒什麼要說的時候,轉過身子,腳步也已經跨到了門前,卻聽到幽怨熟悉的聲音從她嘴裡傳到我耳裡,三分把握,七分懷疑,“鋝王殿下他,是不是喜歡你?”
腦袋裡“嗡”的一聲,邁出去的那只腳硬生生收回來,身體的僵硬在瞬間恢復過來,我慢悠悠地回頭,扯唇一笑,“為什麼這麼說?”
夏曉夢凝視我,“直覺。”
我不說話,收斂起慣有的笑容,想了一會兒,回答,“我從來沒有過問你的事,你又有什麼資格問我?”眸光一冷,“但是,我要告訴你一句,我和沈墨翎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可能有,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絕對不會有什麼交集。”

她靜靜地望著我,然後神色閃過一絲恍惚,最後所有一切的復雜都轉為認真,認真的態度,認真的說話,認真的目光,“曾經,我以為鋝王殿下是喜歡我的,不,即使現在我也會有這種錯覺。在我不注意的時候,他偶爾會望著我出神。但是……”
“你不用說了,我沒興趣。”毫不猶豫地打斷她,我伸手推開門,跨步走了出去,“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順著原路走回,在經過走廊的時候,才轉了彎,就看到沈墨翎站在我面前,一動不動。
綠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住我,執著又復雜。
止住步伐,我的語氣很是疏遠,“鋝王殿下,麻煩你讓一讓。”
“今天是我生辰之日。”沈墨翎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厭惡地撇開腦袋,我掙脫了他鉗制。他苦苦一笑,慢條斯理地收回自己的手,“你看到我,連一聲祝賀都沒有嗎?”
後退一步保持距離,我淡淡道:“在宴會上和大家一起祝賀過了。”
沈墨翎上前一步,縮短了距離,眸中的綠光異常灼眼,“我想面對面地聽你說一次。”
抬起腦袋,眼前的這個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執著於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望了眼他堵住的道路,如果不說的話就會走不過去嗎?
我移開視線,輕聲道:“祝你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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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4-28, 19:07   #35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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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不見回應,那具身體帶堵在我面前,疑惑地將目光轉回到沈墨翎身上,卻驚詫地看見他的笑容,那種開心得不得了的笑容,一點都不像沈墨翎的笑容。
他笑了,輕輕地,“謝謝。”
我垂下眼,深深地呼吸,“我已經說了,現在,你可以讓路了吧?”
“看見你進了曉夢的房裡,才特地在這裡等的。”沈墨翎的笑容添上落寞,他伸手一指,開口說話,“我是有事情想跟你說,到我房裡去一趟,有樣東西想讓你看。”
懷疑的目光打量上他的臉,我瞇眼,明顯不信的態度,“什麼東西?”而且,話說回來,沈墨翎會在這裡等我,那遙沒有跟他談過嗎?或者沒有找到他?
“遺書。”擲地驚雷,沈墨翎的神色很是淡然,緊緊盯住我的瞳孔,“****留下來的遺書。”
倏然瞪大瞳孔,我張開嘴,一下子消化不了這件事,緩緩回神,“什麼意思?”懷疑之色更重,我抿唇道,“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怎麼現在突然出現了這個東西?”
“你不相信?”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沈墨翎的容顏魔魅如妖,聲音像黑洞一樣把人吸引過去,“說是遺書也不盡然,因為,那是當時我要求她定寫的。”
我默默地望著沈墨翎,等他解疑。
“那個時候,為了能更好地對付展翼翔,就讓瑾姑姑寫了這封遺書,結果被你搶先一步采取行動,那封遺書也不了了之,而且,與其那時候公開,我還想著留它作為最後的殺手鑭。”沈墨翎貼近我,俯下腦袋,“可是,沒有想到會被荻桑國抓住,更沒想到回來之後,展清渙已經取代了他的父親。”
“……”我許久不說話,心裡還在判斷遺書4 真實性。沈墨翎但是沒必要拿這種事情開玩笑,這封遺書有很大的可能性真實存在。
“玥兒,你想去看看嗎?”沈墨翎的聲音略帶磁性,低低傳入我耳中。
緊咬唇角,作下決定,我毅然抬頭,“我要去看。”
沈墨翎又是一陣低笑,然後走在前面領路。鋝王府的占地面積其實挺大的,再加上我心裡隱隱的焦急,總覺得這一段路走得格外漫長。捏緊了拳頭,等到達沈墨翎房間的時候,才發覺手心裡已經冒出冷汗。
跨進他屋裡,沈墨翎走到某個櫃子面前,背對著我找了起來,只是一會兒的工夫,還不等我好好打量完房裡的擺設,他就已經握著一封信轉過身軀在來。
我伸手接過,信封很單調,寂寥而簡單,上面只寫了五個字:沈琦瑾絕筆。
心頭一顫,我的手也是一陣克制不住地哆嗦,閉上眼深深呼吸,這的確是娘的筆跡,我不會認錯。
“為什麼想到現在把這封信給我?”
“因為突然想給了。“沈墨翎隨便搪塞了句,他自嘲地笑笑,深深望了我一眼,撇開腦袋,似乎在腦子裡作了激烈的思想斗爭後才開口,“如果,我說是為了博得你的好感才給你這封信,你會相信嗎?”
將目光緩緩地從信封上抬起,沈墨翎的神色有些小心翼翼,還糅合了認真,無奈,以及膽怯,那些根本就不屬於他的情緒。望了他一眼,我又將目光轉回信封,輕輕地,“我記得,你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閉上眼,沉默,又盯住我,“你的意思,是我這句話是多說了,這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頓了一頓,卻等不到我的回答,沈墨翎自己接了下去,自嘲的口氣,“所以,你不是跟以前一樣的答案?”
周圍的空氣有些沉悶,我實在不想面對眼前這個人,將那封遺書收回袖子裡,我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轉身,“信我拿到了,還是要謝謝你一聲,再見。”
“呵呵。”背後傳出他的笑聲,“我真是自取其辱。”

我第一步都還沒跨出,就感到手臂一緊,沈墨翎一把拉過我,力道極大。他的臉在我眼前瞬間放大,氣息溫熱,我心裡驚訝大於厭惡,他頭一低,眼見就要碰上他的嘴唇,我借力使力,一個縱身往旁邊跳開,正暗暗松口氣的時候,卻驚見沈墨翎的唇畔浮現詭異的笑容。
詭異,而且,還透出壯士斷腕的決心。
只看到他的手指在櫃子的某個地方按了一按,接著我就腳下一空,掉了下去。

密室。中計了。
腦子裡最先浮現的,就是這兩個詞。

漆黑的,空蕩蕩的石屋,悶閉的空氣繚繞在鼻腔裡,揮之不散。剛掉下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黑暗,等了好幾秒眼睛才漸漸適應這裡的空蕪。勉強可以看到一張石板床,除此之外,只有一張石桌和一張石椅,桌子上還放著一盞破舊的油燈。
處處積滿厚實的塵埃,灰蒙蒙的一片,沒有任何中斷的痕跡。暗暗低歎,只有那張石板床上還干淨些。我干脆地坐下來,腦袋仰望屋頂,看來,這裡很久沒人住過了。

頭頂上的石板格外厚重,密封度也是極佳,而且這樣子看上去,才發覺屋頂還真不是一般的高。我伸手摸了身邊的牆面,相當的滑,即使我鉚足了勁兒,恐怕也是爬不上去吧!

我緩緩站起,走到那站那石桌前,才發覺沒有點火的東西。算了,看得清就好,也沒必要非點燈不可。環視四周,根本沒有能出去的地方,視線從牆上一寸一寸地移過,驟然察覺有個方向的牆面上有點兒異狀,我急忙走近去看,伸手一摸,果真有裂縫,這應該就是進出的門吧!不過,開關應該是在外面,否則沈墨翎也不會這麼放心地把我關在這地方。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不該跟他來拿這封遺書的,靜下心來想想,娘的筆跡也很有可能是他命人模仿的,只可惜當時太激動了,激動得根本沒有來得及細想。哪怕真是娘的親筆遺書,在沈墨翎的督察下,真正有意義的言語也沒有多少吧。低頭望去,手上只握有信的一角,剛才靠近的那一瞬間,信已經被沈墨翎拿回去了,我還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說話果然應該給他留點情面,只怕沈墨翎一開始也沒想過要使計把我關在這裡,多半是我把話給說絕了,他才臨時起意……驟然感到手腳一軟,緊接著又聞到怪異的味道。我急忙閉氣,卻發覺從牆縫裡洩出極淡的煙霧,慢慢彌漫到整個屋子,等了一會兒也沒有停止的跡象。
身上傳來的酥軟感馬上讓我清楚,這是軟筋散。
照這情況看來,也不見得讓我一直閉著鼻息,否則,筋骨還沒軟掉,人已經窒息而亡了。我沒再顧忌軟筋散的結果,自然是落得四肢無力的下場。
呆呆地爺躺在床上,等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等到那軟筋散的味道都散去,可外頭依然沒什麼動靜。也難得我有這麼好的心態,不知不覺竟然還能瞅著。
等到醒來的時候,四周還是黑漆漆的一片,肚子也開始餓了,可惜不知道是什麼時間。久久等不到我回家,遙和清渙應該都很擔心吧,沈墨翎既然把我關這兒了,也總不可能不聞不問,況且,他若真的喜歡我,應該不會做什麼會傷害我的事。也就是說,至少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
心裡正這麼想著,石屋裡唯一能出去的那扇門打了開來,我倏然從床上坐起,看到沈墨翎的神色無波無瀾,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綠眸中明顯有光彩驟生。
視線跟著他的身形移動,看著他將托盤放在桌子上,然後靜止在我面前,只是盯著我看,一句話也不說。
咧嘴一笑,我的語氣半是嘲諷半是調侃,“還以為會餓死在這裡面,沒想鋝王殿下親自送飯菜了,展玥該如何消受這份殊榮啊?”
他還是不說話,眼睛像在我身上生了根。
老實講,我這人臉皮也不算薄,但被人這樣盯著看,尤其是被沈墨翎這樣盯著看的確很不自在,移開視線,我站直了身子,無禮他的目光,繞過他坐在椅子上,自顧自地拿起筷子端起碗,開始吃飯。
背後的那聲歎息聽得不怎麼清楚,但沈墨翎的聲音中倒的的確確含有抱歉的意味,“不好意思,現在才給你送飯菜來,主要之前有些棘手的事情要處理。”

跟我解釋干嗎?我微笑,不冷不熱,“沒關系,反正餓不死。”

沈墨翎抿唇,不說話。

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側過腦袋問道,“現在應該已經是第二天了吧?天亮了嗎?”

“……快到中午了。”


點頭表示了解,我咬著筷子繼續提問,“對了,你把我關在這裡干什麼?”

沈墨翎身形一震,完美無瑕的臉龐閃現一絲裂縫,他壓低了聲音,“你不知道?”目光盯住我死死不放,“我已經說這麼清楚了,你難道還不知道?”

我睜大了眼,像看陌生人一樣地望著他,許久,又笑了起來,“我應該知道嗎?我是真的不能理解。”頓了頓,端起飯碗繼續吃,“你何必如此呢?即使關著我,我也不可能會愛上你的。”

冰冷的石屋仿佛是一團旺盛燃燒的火堆,我文才的那句話就猶如加入火堆的尋袋子油,頓時就燒得更旺,背後的空氣也炙熱得傷人,能讓人連心肺都糾起來。

沈墨翎一瞬間就晃到我面前,他強制性抬起我下巴,綠眸中射出的光芒像要把我吞了一樣,雙唇越抿越緊,只是盯住我不放,一句話也不說。
下巴審美觀點他捏得有些疼,想掙脫開來,卻驟然醒悟自己已沒有力氣,我笑瞇瞇地望著他,指了指他日的手,口齒不清,“很疼,能不能松開?”
沈墨翎被我說得一愣,眼中的怒火褪去了些,他放輕了手勁,可依然握著我下巴,粗糙的手指曖昧地摩擦我的臉頰,眸光深切了幾分,他突然笑了出來,“永遠也不會愛上我嗎?”他湊近幾分,幾乎就要碰上我的臉,慢悠悠的,“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我們就這樣耗著,看誰堅持到最後。”
現在的我完全沒有反抗能力,也只能任他這樣摸我的臉,明眸微瞇,我盡量讓自己冷靜你這句話的意思,該不會是想關我一輩子吧?“先不說遙會擔心到什麼程度,如果一直被關在這裡,只怕外面也會鬧得更厲害,我可不想真成了別人口中的”紅顏禍水“,”沈墨翎,真把我關到七老八十了,只怕到時候你看著也倒胃口,何必這樣耗我的……“
“不用那麼久,真這樣把你關著,你也只會越來越討厭我。“見我忙不迭地點頭,沈墨翎突然溫柔地笑了出來,他總算將自己的手從我臉上移開,”玥兒,用不了多久,最多十天,甚至更短。“他稍稍一想,繼續道,”我很快就會放你出去。“
沈墨翎的神采中多了幾分把握,“然後,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的。“
心髒沒來由地縮了縮,腦中有了不好的預感,我回望他,“能解釋一下是什麼意思嗎?“仔細審視他的神情,沒想到這麼快就放我出去,”別說你突然變善良了,我不會信的。“
沈墨翎站直身子,那種蓬勃的雄心從他身上源源傳來,坦言道,“因為,那個時候的局勢已經完全穩定了。玥兒,你就等著做我的皇後吧。“
見他說完就轉身要走,我立刻傾過上身一把拉住沈墨翎的衣袖。“能不能說清楚點?“
濃眉微揚,他盯著我難得熱切的臉龐看了半晌,然後慢慢將視線轉到我的那只手上,緊緊拽著,骨節纖瘦而明顯,思緒有一陣子的恍惚,沈墨翎面部的線條更加柔和幾分,他半低著腦袋一動不動,然後將他自己的手輕輕覆蓋到我手上,先是輕輕地覆蓋,然後緊緊握住,不讓我再掙脫。只看到他的腦袋越來越低,我心髒“怦怦“地跳,沈墨翎柔軟的雙唇如慢動作一般親吻上我的手,聲音沙啞低沉,”這是你第一次主動碰我。“
我動不了,不單是因為身體沒有力氣,他的目光像是能把人定住一樣。
停頓了很久,沈墨翎低聲道,“抱歉,到時候我自然會跟你把事情說清楚,現在時機還沒到,忍一忍吧。“
“你無須這麼謹慎,我一直關在這裡,即使知道了你的確計劃也做不了什麼,通風報信更是天方夜譚。“我盯住他,”而且,我現在還中了軟筋散,完全是有心無力。”

“是麼?“沈墨翎輕笑,喃喃自語。

“是的是的。“急忙點頭。
“呵呵,“他的笑聲明顯起來,望著我的眸光像把人沉浸在一片柔和之中,久久地凝視,最後沈墨翎閉上眼,嘴角的笑容無奈,”罷了,我認栽,你想知道什麼?“
我幾乎脫口而出,“你的計劃!“頓了頓,繼續道,”只要這麼短的時間就夠了,所謂的局勢完全穩定是什麼意思?“千萬別是我腦中想的那個意思。
“局勢完全穩定的意思……“沈墨翎停了下來,有那一瞬間的猶豫,終於還是接了下去,”那個時候,我應該已經坐上那位子了。“
怎麼可能?瞠目結舌地望著沈墨翎,我一臉呆呆地表情,“一點預兆都沒有,怎麼會這麼快?清渙他……“
“其實計劃早就有了,當初在去沛宣找你之前就安排好一切,只是沒想到最後會發生那麼多事,讓我根本無暇再顧及京城。但是,鴻鳴他幫我穩定了一切,也就是說,即使我不在的時候,情形照樣按計劃發展,現在已是萬事俱備。“沈墨翎的綠瞳深深映入我眼中,他的手順著我的發絲滑到臉龐,”玥兒,我知道你最擔心的是你弟弟和展家,我保證,只要你登基為後,我沈墨翎不會再擅動他們。“
氣氛開始尷尬,我向後一退,避開他的手,直奔主題,“到底是什麼計劃?“
“方法不外乎兩種,強奪和巧取。“沈墨翎眸光一黯,他若無其事道,”太多強硬的手段會害孜祁的時局不穩,屆時一些有心人士也會伺機而動,麻煩只會更多。但是,太多柔和的手段卻會耗長久的時間,恐怕還得再等個十年。“盯住我,沈墨翎一字一頓,”而我,沒這個耐心。”
“所以?”
“所以,我想除掉沈暢烙,只要他一死,那我便可名正言順地坐上帝位。”沈墨翎慢條斯理地繼續道,“玥兒,你應該也知道吧,最近這段時間沈暢烙的身體越來越差。”
我垂下眼眸,“是你下的手?”
微微一笑,狡黠從他眸中一閃而過,沈墨翎只是笑,卻不說話。
我知道了。
“沈墨翎,清渙和遙都不是笨蛋,你把我關起來,只怕會承受更大的壓力。”我低頭將最後的幾口飯扒完,並未抬頭,“我是真的不理解,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一陣沉默。
無奈至極的歎氣,我放下手中的碗筷,微皺著鼻子,“高傲如你,又怎麼會做出現在的事情?難道不覺得屈辱嗎?”
“屈辱?”沈墨翎注視著我,嘴中輕念這兩個字,許久,浮現一抹冷笑,“你認為我在你面前還高傲得起來嗎?”
薄唇略勾,眸中綠芒閃現,他輕歎道,“我早就已經認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我抿唇,突然發現無話可說。
沈墨翎將碗筷收拾回托盤裡,然後抬頭,在他的目光緊盯下,我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自在,“玥兒,我從來都不楊承認自己喜歡你的,女人於我而言可有可無,在我眼裡,最重要的,始終是這個天下,這個我從小就為之奮斗的天下。可有,有些感情不是自己不想承認就可以不承認的。越是逃避,爆發的時候也只會更加猖獗泛濫。”
停下了聲音,他彎下腰點燃油燈,黃色的火苗猝然躥起,燃燒在沈墨翎的瞳孔中,“一起壓抑逃避自己的感情,等到壓不下逃不掉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端起托盤走了出去,走到石門前,又突然止住了腳步,“對了,我待會兒會送被子過來,再過段時間,和晚餐一起送來,你先將就一下。”
然後,他便走了出去。
剩下我,怔怔地站著。
禁閉的生活,冰冷的牢籠,我最討厭被別人禁錮在一個地方。但是,身體完全沒有力氣,這個時候,倘若沈墨翎真的強行對我做什麼,我也是無力反抗的。不幸中的大幸,在某些方面他也算個正人君子,雖然偶爾會不規矩的摸我臉,但是,總體來說,還算恪守本分。
他每天都會來三次,一日三餐都由他親自送來。從我關在這地方開始,除了沈墨翎外就沒見過其他人,恐怕這個地方真是隱秘得只有他一人知道。
連個窗戶都沒有的密室,我抱著被子坐在床上,遙一定急得快發瘋了吧,可依照現在的局勢來看,沈墨翎基本上已經獨攬大權,沒人有資格闖進鋝王府來找人,即使真的來了,他們恐怕也找不到這間密室。
難道,真的要等沈墨翎掌控全局了以後,我才能從這裡出去嗎?但是,等到那時候,我還有辦法從孜祁國離開嗎?
已經是關在這裡的第三天了,不見天日,每天只能等著沈墨翎送食物過來。他昨天怕我無聊還特地帶了些書進來,只可惜我根本沒看的興趣,滿腦子想的都是該怎麼逃出去,可怎麼想都想不出好辦法。真是黔驢技窮了。
“玥兒。”我抬頭向聲源望去,是沈墨翎端著很多菜走了進來,見到我他微微一笑,“聽於路說你很喜歡吃海鮮的,所以我就拿了些新鮮的來。”
於路?沈墨翎還去問於路我喜歡吃什麼,“於路知道我被你關在這裡?他會默許你的這種行為?”
沈墨翎放盤子的手滯了滯,爾後又若無其事地笑笑,“他不知道這個地方的。”
言下之意,也就是於路也是反對他將我囚禁,只是眼前的這個人執迷不悟。沈墨翎偏偏找了個最不恰當的時機做了件最不恰當的事情。本來政治就是纖細的東西,任何一個意外都足以打破均衡,而沈墨翎現在的行為,放在這最後的關頭,即使稱為瘋狂也不為過。
逃又逃不出去,看來我這次也只能等著別人來救了,斜眼望去,今天的菜色比前幾次都要多,我皺眉,“這麼多,我吃不下的。”
“沒關系,我陪你一起吃。”
神色一怔,我睜大了眼,不可思議道,“你是說,你要在這裡陪我一起吃晚飯?”
“嗯。”沈墨翎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態度。
周圍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我凝神望著他,“沈墨翎,你何必這樣,吃一頓飯是吃不出感情的,不和府裡的美姬一起用膳,卻跟著我躲在這種陰暗的房間……真的,沒有必要。”
“有沒有必要是我說了算,我想和你一起吃,有什麼不對嗎?”沈墨翎將菜碗放在石床上,然後坐在床沿,他的眼神堅韌無比,“玥兒,不只是吃一頓飯,而是一起吃一輩子。我說過,我有很多的時間。”
我平靜地望著他,然後淡然道:“很多時間?現在的你應該是最快的時候吧?清渙和遙沒對你做什麼?他們不可能不找我!”
“……”這種模樣應該能理解為是默認吧。
我若沒有估計錯,現在的外面,應該已經鬧翻天了吧!
不再說話,我低下頭,開始吃飯。
這一頓飯,格外沉悶。
吃飯的席間,能清晰地感覺到沈墨翎毫不避諱的目光,灼熱得像能把人生吞活剝。可是,從頭到尾,他卻沒再多說一句話。
吃完飯,他默默地把碗筷收拾成一堆,手中的東西都放下後,他突然欺上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手勁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會疼也不掙脫不開,他的嘴唇幾乎是貼著我的嘴唇說話的,目光深刻得讓人的神經全繃起來,“我不會放手,也不會輸。”
話音一落,他就在我唇上重重一咬。
“絲”的一聲,我倒吸一口涼氣。
流血了。
把沈墨翎拿來的那幾本書用來當枕頭,我望著空蕩蕩的房間,腦子裡跟一潭渾水差不多。昨天的那頓晚飯吃得真是記憶猶新,尤其是最後那個稱不上是吻的啃咬。
隔了一天後嘴唇仍隱隱作痛。我抬手輕輕觸摸,真要命,我已經晝注意自己的言辭了,結果還是刺激到沈墨翎了嗎?真是討厭這種完全屈居於弱勢的感覺,毫無反抗之力。
身上軟筋散的效力似乎只可以維持一天,可這間牢籠每天都會噴一次這藥霧,根本找不到逃出去的方法。想到沈墨翎昨天的失控,身體應付一陣哆嗦,我不會等不到遙了吧?
早上醒來的時候,並未看到沈墨翎,但桌上已放好了餐點。
中午的時候他沒送來飯菜。
一直等到晚上,才看見那扇石門打開。
“我還以為你終於決定把我餓死在這裡了。”見我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沈墨翎不置可否,他將飯菜放在桌上後便負手而立。他沒有說話,可目光卻跟著我在走。我站起身,他的目光動一動,我坐下,他的目光又是一動……被人緊盯真不舒服,但這四天來也差不多習慣了,我恍若未見地拿起筷子夾菜。
才剛塞進嘴裡就感覺味道很怪,我皺起眉頭,說不上是難吃,但和前幾天的飯菜明顯不在一水平上,“沈墨翎,你今天是把下人吃的給我拿來的?”
聽到我的話,沈墨翎臉色立即發青,然後又發白,青白交錯,薄唇緊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轉過身盯住他,“是對我昨天的報復嗎?”雖然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話得罪他。
“你……”很長的時間也只憋出一個字,眉毛都聚成一堆了,沈墨翎走到我身邊,接過我手上的筷子,夾了一口菜塞入嘴中,似乎是在仔細品嘗的樣子,慢慢咽下喉嚨,沈墨翎勉強地吐了兩個字,“還好。”
我又沒說難吃,只是沒前兩天好吃嘛。目光隨意一掃,看到了沈墨翎那雙染上傷痕的手,心裡不禁一陣嘀咕,還有人能傷到他?鼻子一嗅,某種念頭突然闖進腦海,我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問道,“沈墨翎,這飯菜是不是你燒的?”
站在身旁的那具軀體瞬間僵硬,斜眼偷偷瞄去,那張尷尬得難以言語的表情映入眼簾,他嘴唇嚅動,才剛對上我的目光卻又立即移開,“不好吃可以不要吃。”
真的是他做的?!我的眼神轉為不可思議,看他的臉色由白轉紅,我的心情實在是復雜得可以,又將視線轉回到飯菜上,“能吃到鋝王做的飯菜,恐怕我是這世上的第一人吧?”
沈墨翎一怔,目光深邃如海,“也是最後一個。”
“你今天只中午沒來就是在准備這頓晚餐?”
“……嗯。”
“真的沒有必要啊,這句話,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爺靠在椅背上,我的雙臂無力地掛在兩旁,“沈墨翎,看到你做這些事我唑覺得不可思議,而永遠不會感動。”
“那麼,做什麼你才會感動?”
我斜過自己的視線,沈墨翎是滿臉的認真,本來想無論他做什麼都不會有用的,可未免刺激到他,還是將這句話給吞了下去,“也許,你把我放了我會感動。”
“不可能。”干脆的拒絕。
輕輕地歎氣,嘴角浮起一抹淺笑,可卻只是曇花一現,我緩緩闔上眼,“沈墨翎,敖炔會特地從荻桑趕來應該是和你達成了什麼協議?他的要求是什麼?殺了我?搶回遙?“停下聲音,我坐直身子注視他,”抑或,是兩者皆有?“
我終於,還是將那層假象給掀了開來。
每天處於這麼安靜的環境,給了我太多思考的時間,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但也應該是八九十不離十了。敖炔的突然到訪,沈墨翎又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將我囚禁……
沈墨翎從來都不是一個笨蛋,那個皇位他都可以隱忍十多年,沒道理在這個時候把我關起來,何必急在一時,只要再多些時日他便能成功,完全可以到那時候再對我下手。
想來想去,這理由應該出在敖炔身上。
本來不想說出來的,真說破弄清楚了,對我目前的情形也沒好處。可是,沈墨翎的認真執著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那樣的感情我承受不住。
見著沈墨翎瞬間的不自然,我伸手反指自己,嘴角含笑,“敖炔有多討厭我,我心裡多少有數。他的要求裡應該包括要我的命吧,好不容易抓到我,不交出去沒關系嗎?“
“果然瞞你不住……“沈墨翎喃喃自語,撫額低歎,”他是提過要殺了你。“神色恢復得很快,他坦白道,”可是,他真正想做的,不過是讓你那個哥哥能回荻桑,然後分開你們兩個,所以,我做到現在這步就已經足夠。“
“是麼?“我閉眼笑道,”你曾經,是不是想過拿夏曉夢的屍體去騙敖炔?“
睜開眼望去,沈墨翎一臉被我說中的神情。
我笑,“看來曉夢還真是托錯了良人。“
“我從來就不是她的良人。“
“是啊,你只要對這個國家負責就好了。可是,沈墨翎,你把我關在這裡又有什麼用呢?百害而無一利。“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可我還想試著說服他,”不單展家不會善罷甘休,連於路他們也應該不會允許你這種近乎愚蠢的行為。“
“哈哈……“沈墨翎大笑起來,然後笑聲戛然而止,目光中有層淡淡的光,透出悲涼的感覺來,”我就是一起都太理智了。“停下聲音,他盯住我有一剎那仿佛看見了水光,可終究只是我的錯覺,”愚蠢一次不好嗎?“
愚蠢一次,不好嗎?
隨著他的歎息,我有一瞬的窒息。
雖然從來沒有愛過他,甚至連喜歡都沒有過,可我對沈墨翎的感情是復雜的,而且在這份復雜之中,應該還有很大部分的負面感情。然而,被這麼出色的男人用這樣的神情這樣的語氣告白,震撼絕對不只是一點點。
“而且,也不是一點好處也沒有。“沈墨翎背對著我,不緊不慢道:”至少可以讓展清渙手忙腳亂。現在的他,已經因你而慌了神。“
我垂下腦袋。
“玥兒,我最後想問你一件事。“沈墨翎的頭微微上仰,可他並未轉身就那樣站著,背脊挺直如青松,”你會選擇展遙,是因為他可以為了你放棄皇位嗎?“
……不是…。“
“是嗎?”沈墨翎好像笑了笑,有種恍然大悟的自嘲,“原來如此。”
笑聲越來越蒼涼,慢慢地歇下,他走了出去,“原來如此。”
第二天,他又沒來,早餐沒送來,中餐也沒送來。
我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昨晚沈墨翎離開的時候忘記把碗給拿出去,不時地望著那堆油膩的空碗,越看越覺得肚子餓。算了,沒東西吃就睡覺。將腦袋蒙進被子裡,已經是第五天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肚子更餓了。現在應該已經天黑了,該死,沈墨翎真打算把我餓死在這裡?
忽然,石門那邊有了動靜。
我仍然躺在床上抱著被子,正想著要不要站起來的時候,門外那人瞬間就閃到了我身邊。好快的速度!心下一驚,但我來不及做任何動作,來人就一把抱住我,他的氣息有些不平,急促紊亂,搭在我背後的手指有些微的顫抖。
熟悉的氣味,熟悉的溫度。
還有,那麼熟悉的懷抱。
我的身體完全僵硬,任他將我越抱越緊,嘴唇顫抖,聲音也帶有不確定,“遙……嗎?”
回答我的是粗重的呼吸,還有桎梏般的手臂,像要確認我的存在般,遙的手臂圈得更緊,“對不起,我來遲了。沒想到會出這種事,為了到這兒來,花的時間比我想象中更多。”
我閉上眼,眼中有了溫熱的感覺,“沒事。”
除了這兩字,我說不出其他話。
慢慢松開我,遙上下打量幾遍,確定沒有受傷後便拉起我,“其他事待會兒再說,我們先從這裡出去。”
快速往外走去,一路上看到無數倒在地上的屍體,全是一劍斃命,死去的時候連表情都沒有任何扭曲,由此可見當時的劍速是極快的。
若有所思地望向拉著我的遙,剛才抱住我的時候就已經聞到了,他身上染有一絲血腥味,淡淡的,幾乎就要忽略過去,可是,是確實存在的。
一路無阻,我和遙很順利地就趕到了鋝王府大門前,心裡正詫異怎會如此順利的時候,卻看見沈墨翎從門外騎馬而來,停在府邸前,他從馬上跨了下來,身後跟著盧彰和梁鴻鳴,緩步走進來。
先是環視了一圈,沈墨翎的臉色立即陰沉下來,抬頭望向我們,他怒極反笑,鼓掌兩聲,“做得真是精彩啊,如果我不及時趕回來,恐怕人就被你帶走了吧?”
過獎。“遙的回答極其冷淡,可從他握著我的手上卻可以清晰地感到他壓抑的怒火,”可即使鋝王你趕回來,也沒辦法阻止我把人帶走。“
沈墨翎眼一瞇,臉色陰晴不定,好半晌不說話,就死死地盯住遙,“荻桑的太子果真不是好惹的主,每一步棋都已被你安排好,我居然直到今天,直到最後的一步才發覺了你的動作!好!很好!“
遙僅僅只瞥了他一眼,然後拉著我的手直直往外走去,“若鋝王殿下沒什麼其他的事,那隱就把玥兒帶走了。“
沈墨翎沒動,可盧彰卻往右跨了一步,擋住我們的去路。
遙輕蔑地勾起嘴角,“鋝王,就憑現在的狀況,你也想要攔住我們?“
沈墨翎閉上眼想了會兒,臉上沒什麼表情,輕聲道:“先是按兵不動,讓我把注意力全放在展清渙身上,然後你再動用自己的勢力在我黨派中傳布謠言,讓我這兩天諸多麻煩,無法集中精力提防,最後,你再利用埋在我府中的間諜把我引開,趁機進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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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4-28, 19:08   #36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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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遙沉默,不置可否。
“呵呵,其實我在昨天,不,其實前天就已經隱約覺得不對勁,本來也想了些對應的法子,可是,沒想到我卻低估了你,你比我想象中做得更絕。“沈墨翎側過身子望來,淡淡道,”我一直誤以為你不不過在我黨派中放出消息說我迷戀玥兒,好讓他們來阻止來說服,可卻不料,我底下的親信中竟埋有你的人馬。我不過以為你只是引開我,然後把人帶走,卻沒想到你做得更徹底更干淨。“停下聲音,他望著不遠處遍布的屍體,目光瞬間轉冷,像冰刀般射來,”阻止你的人,應該沒一個活口留下吧?“語氣再確定不過。
“皇宮,鋝王府,朝野之中……竟處處都有你的探子,而且有好些還舉足輕重啊。展遙,你的確不可小覷。“若有似無地瞟來一眼,沈墨翎又是一笑,”今天你敢來鋝王府帶人走,想必善後的工作也想好了?不遠處應該有你的屬下等著吧?“
“鋝王英明。“遙的笑容更像是諷刺,”如若我在一炷香的時間裡還是出不去,恐怕又會有一群人馬進入鋝王府‘撒野’了。“
“呵呵。“沈墨翎冷笑兩聲,”不過,也真是托福,經過這次以後,你藏在孜祁的手下應該都暴光了,以後的生活也會安寧些。“
輕輕一揮手,“盧彰,讓他們離開。“
“是。“盧彰抱劍退後。
無禮那道緊跟著的目光,我跟遙往門外走去,才剛走了兩步,遙又停了下來,我正詫異他想干什麼的時候,卻見他嘴角爬上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我從沒見遙這樣笑過,一次也沒有。
他靠近沈墨翎身旁,壓低聲線,“鋝王殿下,我忘了給你一樣東西。”

話音一落,重若千鼎的一拳就揮到了沈墨翎臉上。
白皙的臉頰頓時紅成一片,嘴角含血。
盧彰正要拔劍,卻被沈墨翎攔住,他瞇眼打量了遙一會兒,然後便將視線轉到我身上,平靜的綠色眸光下似有暗湧澎湃,深邃無底,一個字一個字,“沒關系,這次是我的錯。“輕瞥遙一眼,沈墨翎挑釁地勾唇,聲音更是能輕易把人給惹毛,”你這一拳倒是提醒了我,下次我會用對方法的。“
遙的瞳孔中似有兩道寒光,塢地射去,周圍的空氣都仿佛結了冰,“鋝王,你是濁把無知和無畏給搞混了?“頓了一頓,他拉起我的手繼續邁開步伐,,“那麼,告辭!”
走出鋝王府後,遙依舊是一句話也不說,就拉著我往前走,一步也不停。
真的生氣了。
不,不應該用生氣來形容,這已經是憤怒的范疇。
老實說,這樣的他,有點兒可怕。我皺眉又歎氣,他不停下來,那我停,“遙,你還在生氣嗎?是在生我的氣?”
此話一出,遙的腳步果真停下。
先是沉默,然後轉身。
“我沒有生你的氣。”聲音很輕,“我怎麼可能生你的氣?”遙低低一歎,伸出手,他的手掌順著我的發絲摸到臉頰,一寸一寸地下移,一寸一寸的溫暖,當他的手指移動到我的嘴唇時,眸光明顯一黯,風雨欲來之勢,緩緩地摩擦那個傷口,遙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剛才真應該多打他兩拳。”
我眨眨眼,笑道,“那怎麼不索性一劍殺了他?”
聽了我的調侃,遙也笑了,眼中雖還有幾分戾氣,可神色已舒展許多,“殺人償命,我可不想為那個人而償自己的命。”頓了一頓,遙的神態中添了一絲尷尬,“其他沒受什麼****?”
其他的傷?我先是一怔,爾後注意到遙的尷尬,立刻領悟過來。假笑兩聲,我斜過眼瞥他,“遙,你以為我會受什麼傷?不說清楚點我怎麼回答你?”
“那個……”難得見他支吾,抿唇看我許久,見我似笑非笑的模樣,遙挫敗地轉身,“沒受傷就好。”
我終於笑出聲,主動上前拽住他的手臂,“放心,沒發生什麼。”
雖不說話,可我明顯聽見遙舒了一口氣。
趕回將軍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這五天來其他倒還沒什麼,可就是沒洗過澡堂,以前一兩天就要洗一次,這回卻隔了五天,實在是不舒服。可是,我才走進西廂院,卻看到清渙正站在我門前,身軀挺直,眸光清亮。
他的身姿,令我不由得想到當初的那個雨夜。
發絲烏黑,臉色蒼白得有些疲憊,眼下的黑眼圈很深,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清渙努力地對我微笑,勾起的唇角令人痛心,“姐,我是不是又遲了一步?”
我望著他,深深地凝視,然後搖頭,“怎麼會,我剛回來就可以看見你,這怎麼會算遲呢?”我承認,我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
聞言,清渙的臉色更蒼白幾分,聳的笑容越來越掛不住,直直地盯住我。
“清渙,你很久沒好好休息過了吧?別擔心,我已經沒事了。”推開門,我走進去,朝他微笑,“你的身體會受不住宅區的,看臉色就知道你是在不停地熬夜,要不先回去睡一下?還是想在我房裡休息?”
他不說話,默默地跟我走進房中,好半晌都沒不作反應,眼眸半垂,頭微微低著。
我走到桌旁,伸手替他倒了一杯茶,“要坐一會兒嗎?”
清渙緩緩搖頭。
望著他的模樣,我無奈地歎氣,自己先坐下,終於選擇打破這沉悶的氣氛,“你想說什麼就說吧,我就在這裡好好坐著,好好聽著,不會逃的。”
黑色的睫毛微微一動,清渙抬眼盯住我,“真的?”
我點頭,“真的。”
他的眸光明亮而清澈,“不會故意扯開話題?不會曲解我的意思?”
我搖頭,“不會。”
氣氛又沉默下來,隔了一會兒,清渙的嘴唇一動,輕聲道,“其實,我不是想再說什麼讓你困擾,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受傷,我只是想跟你道歉,因為沒能好好保護你。”頓了一頓,他自嘲地笑笑,“可是,你逃避我卻逃得這麼明顯。”
我神色中染上些微的尷尬。
“姐,我有這麼可怕嗎?”
擱在茶壺上的手一顫,望向清渙受傷的神情,我不忍道,“我沒有覺得你可怕,從來沒有。我只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聲音,我撇開眼,再次開口說話時很輕很輕,“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想保持那種平衡。對不起。”
眼眸中水光瀲灩,清渙的姿容本就如畫般精致,這樣一來,更是清澄俊美,“不要和我說對不起,不想聽你說這三個字,真要說也該由我來說。為你做的所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你這三個字,就好像否定了我的一切。如果真的同情我,那就留在我身邊,而不要以這三個字來搪塞,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言語上的安慰,我想要的,只有你。”他不等我開口,又接著說道。
我抬頭盯著他看,很輕柔卻也很堅決,“我一直都是你的姐姐,無論怎樣改變,身上流的血是騙不了人的。”
清渙的眼神就像是樹影斑駁中稀疏的陽光,淡漠中的光彩總是格外動人,苦澀地勾唇,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說服自己,“也對,至少,從親緣關系來說,我比展遙更勝一籌。姐,我一直都以為自己還是有希望,雖然不過是自己的妄想,但至少這種妄想能讓我堅持下去。對於你選擇展遙的事情,我從來沒有甘心過,當我知道他是荻桑的太子時,我甚至暗自竊喜,因為姐不喜歡也不適合宮廷生活,那樣的爾虞我詐是你避而遠之的。”
清渙嘴角的弧度淺淡干淨,“真的,我那時候很高興,我想,這下子,姐就應該會回來了,你不會再選擇展遙了。可是,我錯了,我小看了你的決心,沒想到你竟然可以為他放棄自己的自由,甘願為他將自己的一生囚禁在後宮中。我沒辦法了,我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其中的關系。最後,我決定退讓一步,只要能將你留下,那其他任何事都可以退讓。看見你和他在一起我會心痛,可是再痛,也比不上你離開時的那種絕望。”
清渙不再說話,他那雙眼睛就這樣盯住我,像要鐫刻成記憶,深沉痛苦,壓得人透不氣,卻不會窒息。他看了很久很久,終於慢慢轉身,跨開幾步,停在我屋子的門檻前,“但是,從這一次看來,你的選擇是對的。呵,姐果然很有眼光,那個人比我更能保護你,他比我冷靜,他比我忍耐,他比我聰明……而且,他不像我還是個殘廢。”聲音越來越輕,在我幾乎快聽不清楚的時候,清渙突然笑了,笑聲很明亮,後面的那句話也很清晰,“可是,他絕對不會比我愛你更多。”
我毛孔一陣收縮,呼吸驟停,目光復雜。
單手扶住門樞,清渙回頭一笑,那是他笑得最美的一次,也是他笑得最痛的一次,“姐,我祝福你們。”
嘴角笑容淡去,轉為僵硬。
一直等清渙走遠了,我的腦子也沒反應過來,恍惚混沌中,依舊沉浸在那抹天地為之變色的淺淺一笑中。
他的這一番話,是指他想開了?放開了?
下人很快將澡盆灌滿熱水送進我房裡,將整個人埋在水下,我的腦子混沌起來,不知不覺又在想清渙的事。“咕嚕咕嚕”嘴裡不停吐氣泡,長長的發絲浮在水面,連續憋氣不抬頭,直到忍不住了才從水中猛然起身,輕輕地甩頭,將眼裡和面部的水珠給甩了開去。
在澡盆裡浸泡了許久,我仔細地擦拭全身,直到白透的肌膚都泡紅了才從澡盆裡出來。擦完頭發,我換了件干淨的衣服便往遙的房間跑去。
到他房間的時候,遙好像也是剛洗完澡,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面頰,發梢末端還有晶瑩水滴,別有性感的味道。油燈的燭光映襯他的臉龐,此刻此景,我看了心跳也瞬間加速。
遙抬頭看到是我,微微一笑,“你怎麼來了?不去休息?”
“嗯,不累。”我搖頭,盡量讓自己冷靜,可面頰還是隱約發燙,“你剛洗完澡?”
遙點頭,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只輕輕“嗯”了一聲,兩只眼睛卻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從我的額頭看到眸子,從我的鼻尖滑到嘴唇,最後目光又凝聚在我下巴的水珠上。每一眼,都好像是他的手,隨著目光的流連在我臉上輕柔按摩。
我的臉刷地紅了。
遙的身上只穿了件魄的中衫,隨便地搭在身上。他和身子稍稍一動,就可以看見胸口的肌肉露出來,寬闊而結實的胸膛。這一副景象,讓我腦中立刻浮現出米開朗基羅的雕像,力與美的完美結合。
他眸光中的黑色深了幾分,無邊無底,嘴中的輕喃似乎是無意識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血液一下子沖上腦門,我連耳根子也紅透。
遙輕笑,見到我的窘狀也不再為難,輕易地就轉了話題,只是瞳孔中仍有幾簇激情跳動,“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一句話沖醒我昏沉沉的腦袋,想起自己到這兒來還有其他的事,“我想起沈墨翎說的話,遙,你埋在孜祁的改正是不是全都暴露出來了?“
遙一怔,爾後不在意地笑道,“是啊。“
我打量他許久,見這不是故意裝出來的輕松,低低一歎,他還還放得開啊,我上前兩步,無奈道:“沒關系嗎?“
“沒關系。“遙回答地很干脆,挑眉看我一眼,捏了一下我的鼻子,”雖然的確有點可惜,但把你救出來是最優先考慮的,本來就不打仗,而且,父皇他也有和解的打算。既然當初沈墨翎藏在荻桑的探子都曝光了,那麼,我們這裡也應該撤走才行。這樣的狀態更能博得沈墨翎的信任,他們聯盟起來也容易些。“
咦?我詫異道:“這些探子不是你的嗎?怎麼跟你父皇扯上關系了?“
“我的親信沒幾個,大多數是父皇在十多年前,甚至幾十年前就在孜祁埋下,只不過後來交由我掌管。”遙輕描淡寫道,“雖然離開了皇宮,可我一直找不到機會把手頭最後的這些勢力交還給父皇,這樣也好,趁這次機會徹底撇清。”
很有道理,我點頭。又想到了什麼,我蹙眉道,“遙,你手中若有什麼力量都沒了,那最後我們離開孜祁的時候應該會多上許多麻煩吧?”愈想愈覺得不對勁,我眉頭也越攏越緊,“那我們是不是需要現在就離開呢?趁著沈墨翎還要忙於爭奪權勢的時候就趁早離開?”
“可是你擔心清渙不是嗎?你這次回來的最大理由也應該是他,若現在離開了,那清渙怎麼辦?放任他自生自滅?”遙伸手撫平我的細眉,聲音溫柔,“玥兒,怎麼離開這裡你不用擔心,在回來之前我就已經有了安排,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真正的心意來做就行,不要讓自己後悔,我希望看到的玥兒應該永遠快樂,不要在這個地方留下遺憾。”
心頭一股暖流,我一把抱住遙,把腦袋埋在他胸口,“遙,我好感動,本來想說‘無以為報,小女子以身相許的’,可是我早就把自己許給你了,你只有吃點虧了。”
沒想到我會抱住他,他和身體先是僵硬,然後慢慢放松。
遙並未像我所想的那樣笑出聲,他重重地歎氣,無奈地拍拍我的肩膀,“玥兒,夜深人靜,孤男寡女,我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你還把我抱這麼緊,如果是想考驗我的忍耐力,那大可不必,我絕對不是柳下惠,所以,如果不想發生什麼,還是離我遠點。”
我怔了怔,然後悶笑出聲,一手拽住遙的衣襟,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將他的腦袋拉了下來,然後抬頭吻上去,像羽毛般輕輕刷過,我探出舌尖在他柔軟的淡色雙唇上舔了舔,蜻蜓點水,然後用貝齒磨人在廝咬,語調模糊呢喃,“如果,我真想發生點什麼呢?”
遙一動不動,才剛剛放軟的身體又僵硬起來,他任我抱著,任我吻著,這次說話的氣息氣息沒有先前的平穩,呼吸明顯急促,我清晰地聽到他胸口加速的心跳,口干舌燥,小腹繃緊,“玥兒,你這是在玩火。”
“哪有?”我矢口否認,笑瞇瞇道,“我是很認真地在點火,而不是在玩火!”
“我才剛洗過澡……“
我納悶,繼續吻上去,“這有什麼關系嗎?“
遙一把拉住我不規矩的手,瞳孔閃著奇異的光芒,“玥兒,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已經很晚了,而且西廂本來就沒什麼人。“
“玥兒,我們還沒有成親。“依然在做最後的掙扎。
清晰感覺到抱住的那具身體越來越熱,我笑瞇瞇地攬住他的脖子,張嘴咬下齒痕,見著那身體猛然一顫,我撩撥道,“遙,你還是不是男人?你想把到嘴的肥肉往外送嗎?“
燎燃星火,一發不可收拾。
遙像要把我的腰給箍斷一樣,迅速低頭探索我的氣息,動作旖旎纏綿,他的親吻仿佛誘惑的蝴蝶在我臉上和唇上翩翩起舞,一手抱住我,一手不安分地伸進我衣服內撫掌揉搓。
好厲害啊……
真的,很厲害啊……
雖然上一次就這麼覺得了,不過,看起來不像新手啊……
我眨眨眼,很沒氣氛地開口詢問,“遙,你的接吻技巧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經驗積累?“
身子一顫,手勁一松,遙瞠目結舌地望著我。
繼續眨眼,我越笑越甜,“是經驗積累的嗎?“
“不……“很少看到遙慌張的樣子,他移開了視線,低聲道,”我沒有。“
“沒有什麼?“我佯裝一副無知樣,擺正了遙的臉,笑意不減,”看著我的眼睛說,否則多沒誠意啊。遙,難不成你的吻技是經過無數的經驗積累?“
“我……“遙閉上眼,神情窘迫而無奈,”我沒有。“
依舊是這句話。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彎,我小心翼翼地問道:“第一次?不騙我?“
遙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滿意地笑了,在他唇上輕輕一啄,“真謝謝你替我守身如玉啊。“
臉上的窘迫突然一滯,遙緩緩睜開眼,面色中的慌張還未完全褪去,可眸光中卻已夾雜了危險,“玥兒,你故意撩撥我就是為了這個?“
呃,我全身僵硬,糟了,太過得意忘形了,笑容凝固在臉上,我垂死掙扎,拼命搖頭,“不是不是,是臨時想到的。“
“真的?“眸子一瞇,濃眉微挑,擺明了不相信。
“嗯嗯。“我連連點頭,”真的,絕對是真的。“”是嗎?“拖長了尾音,遙的笑容令我的心跳越來越急,預感不好。他把腦袋湊近我,嘴唇抵在我的耳邊,吹出的熱氣弄得我癢癢的,張嘴含住耳垂,我身體輕顫,惹得遙低笑兩聲,”以我對你的了解,你覺得我會相信嗎?說,你要怎麼補償我?“
啊,色狼!我咬唇,“你不也擔心我和沈墨翎會發生什麼嘛,那我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偷偷瞄去,見遙沉默下來若有所思的模樣,我再接再厲,”而且,我真的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
我抿唇,不自在地撇開腦袋,聲音也帶著猶豫,神態羞紅,“上一次在村子裡的時候……我,我這次不過是想略加回報,扳回一局。“
聽到我的答案,遙怔住,待他消化了以後,立即仰頭哈哈大笑,“玥兒,你還真是可愛!“
“過獎。“我咬牙切齒。
笑過了,鬧過了,我又想起正事,“遙,對於敖炔應該怎麼辦,他畢竟是你的親弟弟,我總不好出手。“
“炔?“遙的聲音倒是很鎮靜,平平穩穩地像個沒事人一樣,”沒關系,我前些日子就讓他離開孜祁了,現在應該已經離開兩天了。“
啊?我不可思議地問,“你讓他回他就回?他有這麼聽話?“
遙默默地望著我,神色忽然淡下來,“他沒那麼聽話,所以我用了點兒手段。“沉吟了一會兒,他繼續道,”我只是威脅他,倘若他再不離開,那我會動用在荻桑的最後那點勢力,逼得他百離開不可。若荻桑真的亂了,那麼,即使他不肯回去,父皇也會把他招回去的。“
“……是嗎?“
“是啊,雖然威脅這種辦法很簡單,可是也很有效。只不過,炔這下對我就真的失望透頂了。“遙無意義地笑了笑,”在他眼裡,我應該已經變成一個既沒擔當又沒責任感的男人了吧——因一個女人而拿整個國家威脅……“
遙心裡面,應該是難過的。我慈祥他,“那麼,如果他不願意回國,你真的會動用你的勢力逼他嗎?你真的會引起荻桑的內亂嗎?你真的,會把口中所說的付諸實際行動嗎?“
窒息的沉默。
沒有想過,在我和遙之間,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氣氛。
“會的。“遙看著我的眼神仿佛在看整個天下,他點頭,堅定地點頭,”我會的。“
“玥兒,我們如果想要在最後順利離開孜祁,那麼,就必須讓炔回國,否則,即使沈墨翎那一關能過,等我們出關之後,也要面對炔的阻攔。“遙面無表情道,”現在,能用威脅就讓他回去,已經是再好不過了。“
敖炔若真的有心,那他即使真離開孜祁國,也能派兵把守在關口,候著我和遙的出現,然後再強行帶我們加荻桑。遙真正想做的,不是這個吧?
從遙沉靜的面容中我什麼也沒看出來,他向來有辦法掩飾自己的情緒,可是,那雙暗湧流動的眼眸卻騙不了人,深刻地映入我眼中,“其實,你只是想讓敖炔對你死心,讓他對你失望,不再想著請你回去做太子這種事情吧?”
高大的身軀一震。
我苦笑,“因為那樣,才是真正的一勞永逸。”
離開自己的國家,讓最敬愛自己的弟弟討厭自己,將百官的信任拋棄……榮華富貴可以不在乎,可是,遙卻把別人的看法,自己的名聲也一並不在乎了。
他丟棄了敖鋒源,選擇了展遙。

他丟棄了所有,選擇了我。

他從來就想給我最好的,最幸福的,小時候是這個樣子,如今依舊。

他永遠會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娘死的時候,他不顧一切地回來;我被迫離開荻桑的時候,他同樣不顧一切地出現。

我高興的時候,他會陪著我;我難過的時候,他會安慰我;我生病的時候,他會照顧我;我撒嬌的時候,他會寵著我。遙一直都分享著我的喜怒哀樂,分享我的每份感情,分享我的眼淚,分享我的微笑。

在我沒有接受他的時候,他會抱著全部的耐心來等候,來醞釀。

在我接受他以後,他會用他所有的感情來愛我,來寵我。

我把腦袋輕輕靠在他胸前,靜靜聆聽熾熱的心跳,雙手抱住他,我眨眨眼,想眨去眼眶裡的溫熱潮濕,“有你在這裡,真好。”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格外燦爛,空氣干淨舒爽,我走出屋門,又是那一片梨花入眼,嬌嫩的花瓣,我見猶憐,乍眼望去,竊誤以為是紛揚的雪花,妖冶多姿。

心情果然很受環境的影響,我慢悠悠地踱步走進院子,嘴角微揚起細小的弧度。

一步一步往前,頭頂突然降下一片梨花雨,落到發頂,飄至衣裳,白色的花瓣襯著我白色的衣服,風華盈盈。我詫異地仰起腦袋,看見清渙坐在粗壯的樹枝上,嘴角含笑地望著我,“姐,你很適合梨花,穿著這件白衣就更適合了。”


“你坐這兒干什麼?”
“整個將軍府就數這兒的風景最好,我很喜歡。姐你小時候常喜歡坐樹上看我們練武,所以我想知道,坐上面的感覺到底有多好,想感覺一下你當初的心情,看一下你當初看過的風景。“清渙的心情似乎也很好,說話的時候神采飛揚,“而且,你一醒來就能看到我。”

先是一怔,然後我笑笑,伸手招呼他下來,“我仰著頭說話脖子很累,你先下來。”

清渙一躍而下。

“你今天起得很早啊,我還以為自己起得夠早了。”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應該說,每天睡覺的時間都很短。”清渙替我撣去身上的花瓣,動作輕柔細膩,“不過,以前早起是因為很忙,今天早起是因為心情好。”

心情好?我垂下眼眸,還以為經過上次的談話後他心情糟糕好一段時日,“有發生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清渙悠倏然一笑,神情中還帶些興奮,從懷中掏出兩個人偶,將其中的一個遞交到我手上,“姐,這個送給你。”

人偶?我詫異地揚眉,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覺,低頭望去,只覺得那人偶做得極其逼真,那是以清渙的模樣為原型的,光潔飽滿的額頭,璀璨清亮的眸子,如畫般的美少年。

“這兩個人偶是佛藏寺的光明大師雕刻的,千金難求。我很早以前就拜托他了,花了好大工夫才讓他答應。雖然半個月前就開始做了,可直到今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才終於完工,派人送來。光明大師制作的人偶聽說是可以祈福的,保人平安,非常具有靈性。“清渙笑瞇瞇地將自己手上那個在我眼前晃了晃,”所以,你一個,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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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那一個,是以我為原型的,乍眼望去,真是令人吃驚的擬真度,栩栩如生。

“你今天不用忙嗎?朝廷上的事呢?都擱下了?”我疑道。

清渙嘴角的弧度勾得更大,“姐好不容易回來,我當然應該在家裡多待會兒。”

望著他純淨的笑容,我許久無語。在靜默中對望,“清渙。“我正色道,”你知道沈墨翎的計劃嗎?其實我昨天就想和你說了,可一直找不到恰當的機會,沈墨翎應該會在近期就對皇上下手,你不采取相應的對策沒關系嗎?這可不是小孩子的游戲,一旦輸了就完了。”

清渙眨眼,然後露出像孩子般天真的表情,“知道啊,雖然我的底子沒他厚,可沈墨翎要做什麼,我心裡早就有數。”

清風揚起他的黑發,清渙後退一步,倚靠在梨樹上,“姐,我構建自己勢力的時間還不足兩個月,任憑我才華再高,能力再強,在這麼短的時間又能有多少作為?當時,我能想到的,也只有搶下最重要的兵權,兵權一旦握在手裡,不管何人都會給一點薄面。可是,在這之前的兵權,大部分都是由爹掌控的,所以……“他停下聲音低下頭,笑容漸漸隱去,”所以,才發生了後來的事。”

所以,才發生了後來的事。
一語道盡多少心酸?

“在勢力方面,我永遠無法和沈墨翎比擬,我可以鑽的空子,也不過是當初他離開的那段時間,我不過是個半吊子,想贏他的話,用硬碰硬的手法絕對是自取滅亡。“說到這裡,清渙又笑了,”這點兒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所以呢?“我仰望藍天,清澄透明,”你已經想好應對的法子了?”
“也不算是什麼法子,這種事情本來就像賭博一樣,只不過代價大了點。“清渙伸手夾住飄下的一片白色花瓣,不甚在意道,”頂多,我把自己這條命賠了去。”
聽到他這樣無所謂的語調談論自己的性命,我心酸心痛,還有憤怒,上前拽住他的衣襟,我怒極反笑,“真是英雄氣概啊,視死如歸。”
清渙一怔,然後又笑了,“姐,你這是在生氣嗎?“我勉強壓下那股突如其來的怒意,他會如此地不在乎自己,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勞“。伸手撫上清渙散亂的發絲,輕柔地理順,微微仰起腦袋,柔聲道:”清渙,你和我們一起離開不好嗎?這個地方值得你做到這地步嗎?”
清渙又是一怔,他的反應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面容漸漸緊繃,“姐,難道在你眼裡,這座將軍府是如此不值一提?你可以如此無所謂地將它拋棄?”

我怔住。

“我和你的回憶,基本上都留在這個地方。如果說現在的你是為了展遙而存在的話,那麼,曾經有那麼長的時間,至少那時候的你,我還可以存在一絲奢望。“清渙抿唇,認真地望著我,”若我真的和你走了,那我以後的人生都將看著你和展遙親密的模樣。姐,你不能這麼殘忍地要求我對此無動於衷。與其那樣,我寧可選擇和自己的回憶一起死亡,至少,那樣不會有太多的痛苦。”

“也不能這麼說,好像已經確定我會因敗北而死亡一樣。“清渙突兀地笑了,”畢竟,我還是有勝算的。”

“沈墨翎不過是在皇上身上下了慢性毒藥,想等皇上死後就取而代之。可是,他卻不知道這辦法若被我利用得當,也可以是一把雙刃劍。“清渙撇開眼,扯出輕笑,”繼位也有可能變成弒君之罪,引上殺身之禍。只要我和皇上可以安排得當,就可在最後那刻給他最後一擊。所以,姐,你不用擔心我,風險是有的,勝算也是有的。”

“沈暢烙知道自己中毒了嗎?”我淡淡問道。

清渙靜默片刻,然後點頭,“他現在應該知道了,雖然太醫全都被沈墨翎收買,可是,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沈墨翎封鎖了他能知道消息的各種來源。所以,他並不清楚自己的具體情況。可在前段時日,皇上找我談過這事,我覺得需要再等一等,我們現在不能治這病也不宜聲張,最好等沈墨翎動了我們才動。”

“是嗎?“其實,我很想跟清渙說,若是為了我才想對沈墨翎動手,那他大可不必,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更重要的應該是未來。可是,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我說不出口,他努力了這麼久,我沒辦法潑他冷水。況且,我是因為有了遙的陪伴才會想放棄復仇的,可是,清渙呢?我接受不了他的感情,對他來說,他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想法呢?

“是啊。“清渙轉過身,”本想等沈墨翎按捺不住後,我再跟皇上有所行動的。不過,從昨天開始,沈墨翎好像在突然之間加快了自己的動作,一下子對那個位子如此急切……“清渙一頓,望著我,意有所指,”可能,他也沒耐心了吧?”

我不語,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清渙笑笑,“那麼,人偶我已經送到了,還有些其他事。姐,我就先走一步了。”

目送他走了很長一段路,我突然出聲喚道,“清渙。”

他停下。
“你之前的那番話,說祝福我和遙,是指你想開了嗎?”

他沉默。
明知道他在逃避這個話題,可不能不說。我鼓起勇氣,繼續說完,“如果已經想開了,你何必再勉強自己在政治上奔波呢?不能說我已經完全不介意,可是,在我眼裡,你的生命,你的幸福更重要……”

“幸福?“清渙的聲音很輕,他依然沒有轉過身,背對著我,”姐,為了你的幸福我可以忍痛放手,可是,你不能連我的最後一點執念也剝奪。”

他終於回頭,笑容苦澀,“雖然我知道,我的那點執念實在是種可笑的東西。”

到了中午的時候,陽光更加猛烈,整座將軍府都聽不到什麼聲音,只有幾聲低低的蟲鳴,叫得異常煩躁,窗外的楊柳都快被曬蔫了,綠色的枝條無力下垂。
清渙已經出門,遙坐在他房裡看書,而我則仰躺在遙的床上,手裡捧著一本小說,看得不亦樂乎,“遙,這本書你看過沒?”

眼眸隨意一轉,遙輕輕瞥了眼,然後搖頭,“沒有。”

“你也喜歡看這種描述風花雪月的書嗎?“我俏皮地眨眼,”看不出來嘛。”

“……我不看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
“咦?“我從床上坐起,”那你把這種書放在書架上干嗎?別說是為我准備的。”

先是歎氣,遙放下手中的書,聲音聽起來更加無奈,“這本書是你小時候放在我書架上的,我沒去整理過,所以就一直放著了。”

呃,我尷尬地假笑兩聲,原來是我啊。想起來那時候我常會混到遙的房間來,可他不愛說話,為了打發時間就在他的書架上放了一些這類的小說。我胡亂扯開話題,“說起來,遙你很喜歡看書嗎?“
似笑非笑地斜睨著我,遙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撩人,“還好吧。”

“你書架上很多書我都沒看過。而且,小時候你就特喜歡看書。”

“那時候主要是想考狀元。“遙索性將書本合上,再轉身正對著我,”而且,看書比較容易靜心,也能學點兒東西。”

頓了一頓,遙突兀地開口,可語氣還是難掩猶豫,“聽說,今天早上清渙找過你?”

我手一滑,手上的書差點掉下床去,慢吞吞地把書給撈回來,我滿臉無辜,“是啊。”

遙不說話,眼神也很溫和,只是看著我,嘴角含笑。
玩心理戰?誰怕誰啊?我慢條斯理地開口說話,“你是聽說?聽誰說的?”

濃眉微揚,笑容有一絲破裂,遙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我不小心看到的。因為感覺當時不適合出現,所以就回房了。”

原來如此,我點頭,賊賊一笑,“遙,我能不能把你的反應理解為是吃醋?“
遙的反應很鎮靜,臉色也如往常一樣,只不過耳根子微紅,“我像是在吃醋嗎?玥兒,我只是關心你。”

“撲哧“,我很形象地笑成一團,抱著被子倒在床上,想不到遙也會有死鴨子嘴硬的時候,更是難得!無視我的反應,遙依舊鎮靜地坐在椅子上。
我掃了一眼房裡的日晷,嗯,時間差不多了。剛才笑得太厲害,抬手整理了下蓬亂的發絲,正色道:“遙,我約了於路,有些事情務必要和他談一談,現在出去一下。”

“……要我一起去嗎?”

“不用。“我爬下床,”你的立場比我更尷尬,畢竟曾是荻桑的太子,不適合見於路。“
“玥兒,其實你不想見他的,是不是?“遙輕聲道,”於路是你的恩師,可也是你的仇人,你對他的感情太復雜,如果真有什麼問題,你可以跟我說,我幫你。“
我一怔,然後低下頭去穿好鞋子,“遙,你真的不要太縱容我。當初在荻桑也是你事事幫我,現在回了孜祁,你再事事替我解決的話,總有一天,我會變得無能又愚蠢的。“
似乎聽到遙歎了口氣,隨空氣而飄散,他一臉拿我沒辦法的表情,“玥兒,你過來。”

我慢吞吞地走過去,心中狐疑,遙還是不想讓我去嗎?
一把拉我坐下,我驚詫地看著遙站到我身後,他捏捏我的鼻子,“頭轉過去,你這樣面朝著我,我怎麼替你梳頭?你剛才笑那麼厲害,在床上把頭發都滾亂了。“
替我梳頭?我現在的表情一定是副白癡相,“你要替我梳?你會梳嗎?”

“不會梳我的話,干嗎說替你梳頭?“遙低笑出聲,”以前不就說過了嗎?我替你穿衣,我替你綰發。“頓了頓,遙笑得更高興,”如果你真覺得很感動,就快點把這是的事情處理完,我可是急著和你成親,急著和你游山玩水。”

我心頭一暖,眼眶一熱,“遙,我突然好想吻你。”

遙怔了怔,神情更為柔和,俯下腦袋在我額頭烙下輕吻,柔軟的雙唇像羽毛般刷過我的額際,“玥兒,雖然我知道你不喜歡展翼翔,可是,他畢竟是你親生父親,你有想過要在這裡辦婚禮嗎?或者請他參加你的婚禮?”

“沒有。“我轉過腦袋,”遙,你也應該知道,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從哪個人身上考慮,這裡都不適合舉辦我們的婚禮。”

“……我也只是提議,擔心你因意氣用事而不讓展翼翔參加,在他死了以後會成為你終生的遺憾。”

“不會的。“我搖頭,”我絕不會因為可憐他而原諒他,也不會因為這樣而將他當作父親看待,我只享受過母愛,父親對我來說太陌生了。”

“唉。“遙只是歎息,我感覺到他的手指輕柔地穿過我的長發,一縷一縷的發絲繞過他的長指,木制的梳子順著我的青絲,不知不覺中,遙已經幫我梳好了發髻,除了那一聲歎息,他最終什麼也沒說,望著我,微微一笑,”早點回來。”

我也笑了,“嗯。”

已經是下午的時間了,陽光越發的毒辣,路上的行人也不多,我們約定的地方也正好是在郊外,熱鬧就更少了,稀稀疏疏的幾人在街道上行走。
我走在羊腸小道上,這兒的樹木稍稍多些,我手上撐著一把綢傘,一路前行,直至看到那潭碧綠的湖泊,清澈透明。於路背對著我,頭上戴著一頂大大草帽,他坐在岸邊,手裡垂釣一根魚竿,一動不動。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兩句詩突然就冒了出來,無論環境氣候,完全沒有任何的聯系,可腦子裡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這兩句詩,悠遠冷凝。我歎了口氣,這樣的景象,明明更適合陶淵明的田園詩的,可是,思想卻像冒尖的春筍,瞬間就跳出腦子。可能,於路天生給人這樣的感覺。

見到我來,他也沒動,依然在靜靜地垂釣,我一聲不響地站在他身後,許久之後,他才慢慢站起身,回頭慈祥一笑,“玥兒,你來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就算作是回答。
“你遲到了。“於路慢慢收起魚竿,”如果是你小時候,老夫一定會罰你抄書。“抬起滿是皺紋的臉,他的眸光微微一閃,隱含的笑意中摻雜著落寞,”可惜,老夫已經管不了你了。”

從來都覺得,在於路充滿年華歲月的臉龐上,那雙靈動至極的眸子是絕對的點睛之筆,該亮的時候亮,該暗的時候暗,他會真情流露,也會虛偽演戲,這也是我覺得他像狐狸的原因之一。雖然,我這次並看不出來他的神色到底是真是假。
往左跨了兩步,我正巧望見魚筒,裡面一條魚也沒有,“這筒是空的。“我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抬眼望去,我淡淡道,”你一條魚也沒釣到?不會是學清渙那樣放生吧?”

於路撫須笑道,“本就沒想要在這兒釣魚,老夫甚至不知道這湖裡是否有魚。”

“你也會做浪費時間的事情?”

“呵呵,這不算浪費時間啊,雖然看起來的確有點像。“於路伸手向不遠處的亭子指了指,他並未多說什麼,就跨步走去,我撐著傘,隨後跟上,”就當是訓練耐心吧,老夫最近的耐心不好。玥兒,以前就應該教過你,沒有耐心,是釣不到魚的。”

於路的聲音向來徐緩而飽含深意,不只沈墨翎沒耐心,連他也快沒耐心了?我輕瞥他一眼,證據更淡,“我就是你要釣的那條魚?”

於路一怔,目光在深沉中添上凌厲,“你會願意做條被釣的魚?“可只是瞬間,他又是一笑,方才的表情仿佛錯覺,光明正大地扯開話題,”玥兒,老夫沒想到你會來找我,一直以為,應該是老夫去找你,卻不料還是被你搶在前頭。“停下聲音,他瞇起眼打量我許久,黑眸深邃無邊,意味不明,”比起十多日前的那次見面,玥兒,你又變了。”

“人,總是會變的。“我四兩撥千斤。

“可是,你不一樣,玥兒,不知你自己發覺沒,你每一次的變化都讓人驚艷。“於路望我一眼,慢吞吞地接道,”由冷變熱,又由熱變暖……你還記得老夫當初給你的評價嗎?”

外觀性熱,實則內冷,觀察細微,心思叵測。

我挪開視線何必一直提以前的事情?”

“呵呵,別看老夫這樣,其實也是很念舊的。”於路開懷笑道,“現在想來,這評價倒有些不適合了。”

我靜靜望了他許久,不能說不懷念,只是,很多東西都會漸漸淡忘,無論是恨還是愛,人的記憶就是這麼神奇的東西,無論什麼,就會漸漸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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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於路的身體猛然一震,瞳孔中溢滿了不可思議的感情。

“於路,這一句‘先生’是我替清渙叫的。”我直直地注視,坦言道,“今天把你約出來,玥兒是有一事相求,還望丞相同意。”

“老夫以為,這一輩子都聽不到這兩個字了。”於路的身體隱約僵硬,隨意擺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握緊成拳,“雖然這一聲是替清渙叫的,可是,還是聽到了。”他突然大笑出聲,久久不止,在他終於停下聲後,於路又換成原本的神情,“玥兒,你的用意老夫大概能猜得到,你想說的老夫也明白……”話說到這是,於路又戛然而止,僅只沉默地望著我。

“……你不同意?”
“玥兒,你應該是來懇請我最後放清渙一條生路的,照你這麼看來,莫非已經確定了墨翎的勝利?你確定清渙已不可能扭轉局勢了。”
“……何必扯開話題?”我低低一歎,“你不能直接給我答案嗎?清渙他其實沒有惡意的,說到底,他當初會選擇走這條路,也不過是想給我出氣而已,這其中很大的原因,你也應該知道,問題是娘的逝世。”頓了一頓,我似笑非笑,“於丞相,娘的死你也脫不了關系,不論有怎樣的借口,不論有怎樣的理由,你都辜負了娘的信任。如今,留清渙一命是這麼難的事嗎?”

“那麼,如果輸的是墨翎呢?到那個時候,你會放了他嗎?”

沈墨翎會輸?先不說這樣的可能性有多低,即使真到了這一步,我也不會樂見如此的結局。清渙的心思不會放在國事上的,到最後,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孜祁荒蕪嗎,“如果,我說清渙贏的話會放沈墨翎一馬,那麼,丞相就會同意留清渙一命嗎?”

於路怔怔地望著我,怕是沒想到我會堅持到這個地步。

“我不會提太多無禮的要求,你們可以禁止他留在孜祁,你們可以剝奪他的權力和財富,甚至,將他放逐也行。可是,請不要殺他,這樣的要求無法答應嗎?”

於路重重地一歎,他望向亭子外面,目光停留在那潭湖泊之上,“玥兒,這種要求你應該去拜托墨翎,若是你開口,再艱難再無理的要求,恐怕他也無法拒絕吧?”

我冷笑,“我真向他提了這請求,恐怕是要拿自己來換的。”
“嫁給他,不好麼?”

“不好。”我聲音堅決,“也不可能。”

於路一言不發,目光復雜,那樣仿佛雕像般地坐著。沉默。

我回望他,目光越來越冷,“果然不答應嗎?看來,是我唐突了。”站起身,我將手中的綢傘撐開,干脆地往外走去。

“玥兒。”於路喚道,語重心長,“雖然上次就提醒過你,可老夫還是再說一次,你既然不會接受墨翎,還是趁早離開得好,否則後果絕非你能想象。前些日子,你也應該有過教訓了,不怕跟你說,墨翎已經加快了自己的奪位計劃,這一切,原因只為了你,為了在最後有實力將你留下。”頓了一頓,繼續道,“今晚就走吧,以免夜長夢多。”

“……”我不語,繼續前行。

“清渙的事,我會盡力。”於路的歎息有心力交瘁的感覺。

我終於停下,已經離開亭子五米了,回頭望著那張蒼老的容顏,微微斂身,“多謝先生。”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邊還有微微的紅霞,遙倚在房門前等我。

那是在暴風雨前,最寧靜的夜晚。

同樣也在這一天,自我回來以後,清渙第一次徹夜未歸。

翌日,所有的一切依然是平靜無比。但是,在這種非常時期,任何一點的異常都足以成為致命的創傷。清渙沒有預先打過任何招呼就不回府,也許就因為他的確太忙,畢竟對手是沈墨翎,可是,還有其他更糟糕的可能。

最先開口的是遙,他的神色依然如常,只不過目光凝重,“玥兒,我擔心會有突發狀況,我們必須准備隨時離開這裡,我出去一下,先把事情都整理妥當。”

“嗯。”我點頭。心裡有不祥的預感,而我的預感通常都很准,只怕是禍非福。真是討厭,抬頭仰望,才是中午天色就已經這麼差了,看來真的會有暴風雨來襲。

我倚在自己的門前,呆呆站著,心緒滿天亂飛。直到聽見展翼翔的咳嗽聲才突然醒悟,他拄著一根拐杖,向我徐徐走來,“想不到,你竟然也會有發呆的時候?”

面容蠟黃,骨瘦如柴。我上下打量他,“照你這樣子看來,病情似乎越來越嚴重,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呵呵。”展翼翔自嘲地笑了兩聲,“可能真的的活不久了。”
“大夫也無能為力嗎?”我淡淡道。

“不是大夫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燕尾服翼翔仿佛突然陷入回憶中,眉目間添上一份溫柔,“現在這種樣子,我又何必繼續活下去呢?在這個世界上也了無牽掛了,想見的人都在地底下……我也沒有接受治療的需要了。”倏而一笑,“想來,死亡也不是那麼可怕。”

我冷冷道,“既然如此,你怎麼不去自殺?”

“作為一名武將,最光榮的死亡莫過於在戰場上,可是,現在是不可能了。”展翼翔正色道,“自殺,是我最不齒的行為。”
我嘲諷地勾起嘴角,可他現在身染重病卻不治療,這又與自殺何異?懶得辯解,我又將目光轉回天空之中。
“沈墨翎的舉動,還真讓我大吃一驚。一直都知道他隱約對你有些好感。卻不知道,眨眼間已對你瘋狂和執著到這個地步。你和他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了?”展翼翔又開口道,“更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會在這種重要關頭囚禁你,呵呵,第一次看到他做這麼不知輕重的事情。”
我斜瞥他,“怎麼?問這種事做什麼?難道想和於路一樣學做媒?”

“……只是突然覺得,原來再冷靜再深沉的人,也會有瘋狂的時候。”展翼翔斂起笑容,盯住我,“為感情而瘋狂的人,是很可怕的。”
我眉一挑,雙手環抱胸,“你不會是想到自己了吧?我可沒看出來你有為娘而瘋狂過。”

“如果我真的夠冷靜,當時就不會娶琦瑾;如果我真的夠冷靜,恐怕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如果我真的夠冷靜,當年就不應該……”展翼翔突然止住聲音,他半垂著腦袋,只看到他嘴角那抹心酸的弧度,不再說話。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天空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潤如絲線,薄如蟬翼。

“玥兒,聽我說一句,如果不想把自己僅存的幸福給破壞,還是快點跟展遙離開。現在的孜祁基本上全是沈墨翎的勢力,一旦他得到了皇權,你們到時候走也難了。”

我轉頭,意外地望著他。


“沈墨翎不會放任你離開的。”展翼翔難得認真,“你是為了清渙而留下冒險,可展遙呢?你要他跟著你一起冒險?僅僅只為了一個他所愛的女人關心的男人,你這樣是不是太過自私?展遙已經夠大度,你卻得寸進尺。就當多多管閒事,雖然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但是,你落到沈墨翎手上還有退路,可展遙,他屆時要送上的,可是自己的命!”

我一怔,恍惚之中緩緩扯出一抹笑,“想不到,你會這麼關心遙。”

“我是為了你,我怕你會後悔。畢竟,琦瑾只替我留下了你,在我死前,稍稍盡一下父親的職責。”展翼翔的臉頰上濺到幾滴雨水,順流而下,“而且,身為一個男人,我很佩服他可以為你做到這個地步。”


“我知道了。”低聲歎氣,我第一次同意展翼翔的說法,“一旦確定清渙平安無事,我就會和遙一起離開孜祈。”或許,我真的太自私。可腦海裡總會覺得清渙是我的責任,是我害他走到這一步。可我在京城無權無財,該做的也已經都做了,清渙我勸過了,於路我求過了……其他的一切,已經不是我所能干涉的。

一個時辰後,遙趕了回來。他出門的時候並未帶傘,此時身上已經濕漉漉的。不過,也算幸運,他才剛跨進屋門,雨就一下子下大了,還伴隨陣陣狂風,樹枝劇烈地搖晃。地上的水坑濺起大大的雨珠,天空濃雲堆積。

遙看到展翼翔站我身邊,僅是詫異地揚眉,微微向他點頭致意,然後便向我走來,“玥兒,情況不怎麼好,我們應該盡快離開。”

我將他接進房,遞給他一塊毛巾,“出事了?”

“皇宮中的消息已經完全封閉,我當初為了把你帶出來,在裡面的暗探也全曝光,打聽不到什麼了。僅剩下的一些,也只在民坊間有些作用,外層的消息還能探到,可具體在那堵高牆裡發生什麼卻是不清楚……”遙拿起毛巾在臉上擦抹,頓了一頓,他放慢了語速,“但是,根據現有的情報推測,最有可能的,就是沈墨翎應該對沈暢烙下手了。”

我怔住,慢慢垂下腦袋。

“玥兒,我希望現在就能離開,再繼續拖延情況會多變。”遙走近我面前,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輕柔地詢問,“你同意嗎?”

房屋並不狹小,可空氣卻格外凝重。我沉默許久,輕聲道:“那麼,清渙現在是在宮裡嗎?他是一個人在宮裡嗎?”

“……是的。”遙答道,“他是不是孤身一人我並不知道,可是,他現在應該在宮裡。”

我抿唇站著,耳中響起展翼翔的一聲低歎,惋惜無奈。

遙依舊直直站立,耐心等待我的答案。

心髒在顫抖,我閉上眼,氣息不穩,“遙,以你看來,清渙能從那裡面出來嗎?”我睜開眼,急切地望著遙,“他能活著出來嗎?”

遙的目光有一絲不忍,“那就要取決於沈墨翎了。”
眼前一道白光乍閃,腦中全是空白,什麼也想不到,什麼也不敢想。

“我不知道裡面的具體情勢,可是,我卻知道,清渙的人馬幾乎全在宮外。”遙的每一句話都像巨雷轟鳴,“依據這種情況,結果並不難推測。”
耳朵在嗡嗡發響,目光找不到自己的焦距。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只不過是一個晚上,一夜之間,什麼都顛覆了,世界在一瞬間倒塌,面目全非。
天旋地轉,茫茫然之中,雙腳都無法在地面上站穩。


我嘴唇不住顫動,緊咬下唇,“遙,你先離開吧。”
“你說什麼?”遙的聲音突然凌厲起來,目光如炬。

我慢慢抬高腦袋,雙眼又熱又痛,“遙,即使真的被抓了,我也不會有事的。可是,你不一樣,我不想你出事,你先離開好不好?”

先是不可置信的眸光,然後緩緩轉冷,冰寒冷冽,一字一頓,他俯下身子,緊緊盯住我,“玥兒,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說清楚!”

我回視他,身子還隱隱顫抖,“我知道的,你肯定聽懂了。遙,你還是先……”
話說到一半,卻見遙目光中的寒冰瞬間融化,透出心疼和憐愛,他的手溫柔試過我的眼角,聲音低啞,“玥兒,你怎麼哭了?”他輕輕吻去我的淚水,遙的嘴唇熾熱柔和,“不要哭。”
我,哭了?
將手伸到自己的眼角,濕潤的淚珠。手一顫,我真的哭了,身體比思想反應更快,比我的頭腦更快判了清渙的“死刑”。
“唉!”展翼翔又是一聲歎息,重重的歎息,望著我們兩個,無奈道:“玥兒,不單因為我是你的親生父親,即使是看在琦瑾的面子上,我也勸一聲,還是跟展遙走吧。至於清渙,放棄他吧,不會有希望了,他也不會有生機了。”
什麼意思?我一把抹去自己的淚水,毫無轉圜地直直盯住展翼翔。

展翼翔不再說話,就那樣站著。“我言盡於此。”

“剛才我還知道一件事,清渙駐守在京城的那些兵力,他曾下過令,要他們在日中的時候就候在皇城外,然後與門衛接應,隨時准備進入。”遙的聲調極其平淡,卻包含淡淡的危險意味,“可是,那些士兵至今無所行動,我去探聽一番,終於知道,其中有幾人,似乎曾在展翼翔的麾下工作過。”

輕描淡寫一句話,卻暗示出驚雷般的事實。

我一怔,慢慢瞇起明眸,“只是在他麾下工作過,並非是親信吧?”

從遙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愣住,待聽到我的聲音後,展翼翔突然微微一笑,“果然還是被知道了。”頓了一頓,“那幾個士兵,我曾經救過他們的命。所以,很聽我的話。”
“為什麼?”我的反應異常平靜,與之前相比,幾乎稱得上是不正常,毫無感情地重復一遍,“為什麼?”

“清渙不能留,先不論他和我的私人恩怨,即使對於整個孜祁,他也是不能留的。玥兒,倘若你不能接受,你就想想吧,琦瑾死前的願望是沈家皇朝可以持續,但是,若讓清渙活下來了,那麼,事情只會變得糟糕。既然我自己的願望已經不可能達成,至少要達成琦瑾的願望。”展翼翔慢條斯理地解釋,“你如果不能接受,那麼,就當我在為自己報仇,你也知道,我不是那麼大度的人。”

“砰!”他話一說完,我就拿起身邊的一只茶杯砸了過去。茶杯險險擦過他的臉,劃出一道血痕。展翼翔面色不改,我心裡像翻江倒海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如果可以,我真想親手殺了你,展翼翔!”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做了想做的。”展翼翔若無其事地擦去臉上血痕,慢吞吞地轉身,一步一瘸地走出屋子,“最後再勸一遍,你們還是盡快離開孜祁比較好。”

屋內一下子就空蕩蕩的,只剩下我的遙面對面地站著,沉默良久。

雙腳像被釘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遙盯住我,“玥兒,你是想獨自闖進宮中?”

我眸光一閃,還是不說話。

見著我如此的反應,遙忍不住苦笑,嘴角微勾,很快又收斂起,眉一揚,跨進我一步,“你進宮了又能做什麼?難道可以把人救出來嗎?”
沉默。

“……為什麼不說話?”遙的手輕輕劃過我的面頰,然後托住下巴,他的神色很溫柔,可眼中的怒氣卻怎樣也隱藏不了,“說話,把你現在腦中的想法說出來。”

“我沒有辦法。”抬頭仰望,我的面色一定很蒼白,“我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清渙去死。”

“所以,你決定進宮陪他一起去死?”說到最後,遙的聲音也不住上漲,唇一抿,他勉強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玥兒,你從來不做徒勞之事,你自己也應該知道,你現在進入宮中,不外乎是兩個結果,一是送死,二是投降。已經搭上清渙了,何苦再搭上你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也不做?”

聽出我語中暗藏的嘲諷,遙面色一凜,雙目就這樣直直地瞪住我。

我緊咬自己的下唇,在嘗到血腥味之後才松開貝齒,最後望了遙一眼,然後轉身走出門。腳還未跨出門檻,已經被人從後方攔腰抱住,遙的手還滴著水,身上的衣服也是濕的,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耳邊,輕聲呢喃,“玥兒,不要走。”

眼眶瞬間又熱了,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容易哭,一聲歎息,一句軟語就能讓疼痛一下子尖利起來,“遙,我曾經拋下過他一次,因為那時我覺得彼此都能活得很好,所以就走了,沒有猶豫地離開。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我如果走了,就永遠也見不到清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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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4-28, 19:15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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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說,和我在一起會很舒服些……

他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對我說,是弄明白了才來喝酒的……

他曾說過,姐,你說的話我都已經記住了……

他也曾倒在雨夜中,低聲呢喃,好丟臉……

他對我笑,傻傻地笑,姐,真好,我又生病了……

他曾經絕望地問我,姐,我這樣是不是叫自作自受?我後悔了,可不可以?

他最後的笑容異常苦澀,他最後的那句話,心碎的惆悵……雖然我知道,我的那點執念實在是種可笑的東西……

“遙,求你了,讓我去好不好?”

抱著我腰部的手僵硬地捏緊成拳,遙的氣息似乎凝固了,久久地,從口中擠出話,像在壓抑什麼高昂的情緒,一個字一個字,“你求我?”

遙的聲線含有淡淡的不可思議和傷感,清朗的嗓音響起,我的眼淚撲簌而下,口中嘗到鹹澀的味道,身體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嗯,我求你。”
緊緊圈在我纖腰上的手臂緩緩松開,回首望去,遙的瞳孔一片漆黑,深邃得不帶任何感情,眸光刻在我的身上,他慢慢撇開腦袋,閉上眼,嗓音有些沙啞,“你已經決定了?”

望著這樣的遙,我不忍心開口,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雖然閉上眼睛,可他似乎能看到我的反應,唇色漸漸發白,“既然你已經決定了,你讓我怎麼阻止?”

我咬緊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我怕一松開嘴,就會撲到遙懷裡放聲哭泣,在他面前,自己總是很輕易地就會軟弱。

“可以,我可以讓你去。可是,你也要答應我。”定定地望著我,字句清晰得被雨水沖洗過一樣,“我要和你一起去。”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屋簷上連續淌水,漸漸匯聚成一條小流,天色越來越陰暗,空際忽然亮起閃電,膽戰心驚。

遙的面頰被那道閃電照得忽明忽暗,我鼻腔間的空氣似乎停止了流通,很想和他說我沒聽到,可是,那句話卻偏偏聽得那樣清晰。即使沒聽到那又怎樣?遙還是會再說一遍,清清楚楚地再說一遍……直到我聽清了為止。我的睫毛微微一動,鼻子有些堵塞,“遙,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
“我從來都很清醒。”遙的唇色依舊發白,可神情中卻有了笑意。我知道,這樣的他,這樣的神色,表示他已經做出了決定。“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非常清楚。”
“……會沒命的。”我的聲音一下子輕了許多,垂下睫毛,深深吸了口氣,“你這是在威脅嗎?以此要挾阻止我去?”

“怎麼會?”遙又笑了,“你都可以為了清渙不顧一切地闖進去,難道我就不可以為了你而跟去嗎?”


“……”
“我是認真的。“遙靠近我,抬起我的下巴,盯住我的眼,瞳孔中波光流曳,“玥兒,或者你以為,我會眼睜睜看著你去到那麼危險的地方?我怎麼可能會放心?至少,要讓我陪你一去。這一次,沒有商量的余地。”
“好啊,一起去。”我的雙眼被水光潤得晶瑩閃亮,得出結論,“我們要完整無缺地去,完整無缺地回來。”

我最先跑到清渙的房裡,記得他那時跟我說過,沈暢洛賞賜給他一把尚方寶劍,還有他的軍令符,不知道還在不在房裡。這兩樣東西在我後面的行動中應該可以派上用處。
拿好了東西,我立刻和遙一起趕到清渙的軍營。清渙的職稱是將軍,大部分兵力都處在邊關,只有這一小部分被他找了借口留在京城。這些兵力並不多,可是與皇宮裡盧彰手上的那些人,也能勉強對抗,至少可以替清渙扭回一定的劣勢。

可也正是這些人讓清渙本來安排好的計劃付諸東流,只因為展翼翔的橫插一腳。一想到這件事,心中又立刻冒火,算了,先不去管。現在必須想辦法活著。最好的結果,就是我把這些人帶進去後,可以把清渙安然無恙地接出來,這樣自然是皆大歡喜。

遙在軍營外等待,以他的身份畢竟不適合干預軍隊上的事,我獨自一個人跑進去。跨進營地,原本喧鬧的士兵瞬間安靜,一個一個靜下來,目光似乎都往我身上瞟了瞟,然後又裝作沒有看見。很好,照這樣情況看來,他們應該都認識我,也少了自我介紹的麻煩。


“大小姐好。”總算有一人向我打招呼,黝黑的皮膚,雙眼有神,“軍營之地女人是不允許進來的,即使是大小姐也不應例外,若真有什麼事,大小姐盡可吩咐一聲,由屬下去辦。”

左一句大小姐,右一句大小姐,這人就是展翼翔的人嗎?我冷眼掃去,那人立刻噤了聲,恭敬站在一旁。時間寶貴,我也沒空在這裡和他們折騰。直接從懷裡掏出軍令符,舉高了手,“各兵士領命,立刻隨我進入宮中。”

先是窒息般的沉靜,然後周圍便喧鬧起來,竊竊私語,有很多雜亂的聲音,我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也不想聽清。
又有一人冒出頭,大聲嚷嚷,“女人怎麼能拿這東西?即使是將軍的家屬……”

真是!根本沒有可浪費的時間!我拔出身後的尚方寶劍直直刺去,速度奇快,那人的腹部立刻見了血,我聲音愈冷,“孜祁的士兵是如此沒有紀律的?連命令也聽不懂?”

四周再次陷入沉靜,一雙一雙的眼睛都盯在了我身上,以及我手中的尚方寶劍。

“放心,我沒刺他要害,讓軍醫來醫治,休養個把月就沒事。”視線環掃一圈,我容色冷峻,“我再說一遍,各兵士領命,立刻隨我進入宮中。”
周圍依舊沉默,似乎有些人想動,可看看其他人的模樣,終究選擇靜靜站在原地。

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我盯住他們,“聽說,孜祁的士兵都是認令不認人的,看來我今天倒是碰上了例外!”頓了一頓,“而且,你們也應該心知肚明,展將軍早就下了令要你們候在皇城外,可是,所謂的忠心卻是這樣的結果。”

也許只有一分鍾都不到的時間,可我的耐心幾乎告罄。此時,一個年輕將領拱手道,“大小姐,我們知道你是展將軍的姐姐。可是,你一來這裡就下了這樣的命令,只是一塊令牌就想調動我們……”

這是在拖延嗎?再遲下去,即使我真把這些人給清渙帶去,恐怕也來不及救人。我將尚方寶劍往前一指,劍尖停在那人鼻尖前方,鼻尖上已刺出一滴血痕,那將領先是一驚,很快恢復如常,一動不動地站著,毫無畏懼地直視我。

我冷笑,“你們也應該知道,我手上拿的是尚方寶劍,展翼翔到底對你們說了什麼我是不清楚,可現在看來,你們的本意也是不想聽清渙的命令,看來,大家都猜到了現在是怎樣的一種情況。”我聲音一停,目光轉冷,慢條斯理道,“由此可見,你們很珍惜自己的性命。”

沒有人說話,可向我射來的目光卻有些改變。


“即使是士兵,也沒人會想死,而且是死得不明不白。”

聽到那年輕將領的話,又有一人站了出來,“大小姐,我們也有家人,為保衛國家而殞命倒還說得過去,可如今,要我們為展將軍的私人野心而行動,這就不合常理了。”

“對,我們也是人,怎麼不把我們的命當命看!”


“若我們去了,死得也就太冤……”

“全都閉嘴!”我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驟然打斷他們的議論,目光射向剛才說話的那幾人,我將平舉的劍收回,語調緩慢而清晰,“是的,我也不騙人,你們去了也許會送命,可是,倘若你們不去,只會馬上死在這裡。”
尚方寶劍收回劍鞘,反光映照在我臉龐上,銀光閃爍,“我手中拿的是尚方寶劍,若我真的動手,你們敢在這把劍下反抗嗎?”

一些人怔忡地站在原地,一些人捏緊拳頭……其中一個將領注視著我,“你是認真的。”他的這句話,是陳述句。

我點頭,“我是認真的。”環視四周,我的聲音不重不輕,恰好是所有人正好能聽到的音量,“那麼,現在你們願意去了嗎?”

“呵呵。”自嘲的笑聲,有人作出了回答,“依照你的話,我們不是已經別無選擇了嗎?”

是的,他們別無選擇。
我承認自己的這種做法很卑鄙,可是,同樣的,我也已經別無選擇。

時間不等人,再繼續拖延,等我趕過去,恐怕只剩下清渙的屍體。

我並不擔心他們中途叛變,先不說士兵本身所具有的高度忠誠心和榮譽感,即使真的臨時倒戈,他們也應該清楚,那樣是太愚蠢的行為,畢竟,背叛過的人是得不到新主的信任的。所以,幫著清渙打倒對手才是最有效最實際的做法。而且,不管怎樣,名義上的皇帝——沈暢烙是站在清渙這一邊,先不論沈暢烙是否能活下來,只要他是站在沈墨翎的敵對面,那這些士兵的行為也就算不上謀反。

我帶著這些人,立刻和遙一起趕往皇宮,爭分奪秒。

一路無阻,徑直就來到宮門外。沖進去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於路,他背倚在一棵松樹上,青蔥挺拔。白須飄飄,皺紋就像歲月的丘壑勾刻在於路臉龐上,看到我,他的身子稍稍一動,跨前一步。目光就如在無垠海洋上的孤帆,漂泊卻廣闊,浮在我的臉上,卻刻在我的心裡。於路緩緩向我走來,“我就猜到,你一定會來的。”


我輕輕掃他一眼,意欲繼續前行,“抱歉,若丞相淌什麼事,我就先行告辭。”

“唉,何必呢?”於路的歎息聲很重,“玥兒,我特意在這裡等著,就是想最後再勸你一聲,回去吧,別再執迷不悟地往裡走了,裡面的路,不好走。”

我跨出的腳步一滯,最後望了於路一眼,“回去的路,也不見得好走。”

“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固執了,我是好意相勸。”於路一臉頭痛的模樣,“你以為進去了,墨翎還會放你出來嗎?”
“那我若是不進去,清渙可以出來嗎?”

於路沉默了會兒,“玥兒,你以為,為什麼你能一路無阻地走到這裡,皇宮深院之中本就戒備森嚴,可是,除了門衛之外,竟沒有一個阻擋的人,你以為是什麼理由?”

我不說話,剛才就覺得奇怪,還懷疑會是什麼陷阱,可現在經於路一說,立刻明白了沈墨翎的用意。

他,大概就在等我來吧。

“裡面的混亂也是一個理由,可最重要的,你要知道,現在這座宮中的兵力基本已經被墨翎控制。你帶了這麼一大隊足以抗衡的士兵數量,本來是絕對進不來的,甚至,很有可能在宮門外先打上一仗……可是,這種事卻沒有發生。”於路的神色有些苦惱,也有些無奈,“墨翎他,已經癡了,狂了,或許,也瘋了。”

我沒有理會這番話,轉向其他話題,也是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清渙,現在怎麼樣?”

“老夫只能說,為了留下你,清渙那小子還活著。”於路掃了眼我身後的那些士兵,“玥兒,莫非你以為只要你把這些援軍帶到就可以安然無恙了嗎?”他又望了眼靜靜站在一旁的遙,瞳孔中升起嘲諷,“而且,竟然有人陪著你一起發瘋!”

心中稍安穩些,我垂下眼眸,並不搭理,“丞相,時間寶貴,請恕玥兒失禮,先行一步。”
“我說,你自己發瘋不夠,還想讓這些士兵陪著一起送死?”


“丞相大人,這是哪裡的話。”我反駁道,“我們是聽說有人想謀害皇上,意圖不軌,這才急著來救駕,怎能說是送死?”

“唉,你能言巧辯,我也不和你爭執。但是老夫再勸你一句,你一個人進去倒還有點希望,真把他們都帶進去,事情只會越來越棘手,難不成,你還真想用武力解決問題?”
我沉默下來,於路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

“玥兒,你先進去,這些人暫時守在這兒,我會處理好的。”一句話都沒說的遙突然開口,他安撫地朝我笑笑,伸出手,“你把軍令符先放這這兒,以防萬一。”

我怔了怔,隨即把軍令符遞交給遙。
見我隱約擔憂的眸光,遙的微笑極為溫柔,仿佛天塌下來也有他頂著的感覺,“看在你的情面上,若沒有意外,沈墨翎是不會對清渙下殺手的。本來的局面應該是平緩的,可是你若把人馬都帶進去,受到任何一點刺激都有可能替清渙惹上殺身之禍,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救人,而不是拼個你死我活。”
“……我知道了。”微微點頭,我轉身走去,又想到什麼,轉首問道,“遙,那你呢?”
“我?”遙又笑了,然後將自己的視線投向於路,“我留在這裡,想和丞相大人談一個交易,放心,談好了以後,我就會過去找你的。”
於路的神情染上詫異。
我望了他們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遙的打算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無須我插手。收回自己的目光,我便向皇宮深處跑去。

宮裡的地形其實我並不熟悉,剛才又沒問清楚清渙到底是在哪裡,難得做事這麼沒條理,我自嘲地笑笑,看來自己是真的慌了神。

不過,若是沒有估計錯,他們應該是在沈暢烙的房間。皇宮裡我認識地方不多,可皇上住的地方還是知道的。腦子想到這裡,身體也就跟著動了,我直直地向目的地跑去。

原本該有士兵駐守的位置卻一個人也沒有,周圍空蕩蕩的,目之所及,只有植物和建築,空氣的流動有些緩慢,似乎在警示些什麼。一路暢通無阻,沒有士兵,沒有宦官,沒有婢女……我深深地呼吸,這樣的安排,太過明顯的陷阱。
沈墨翎是為了逮住我才如此費煞費苦心嗎?

心裡雖然清楚是陷阱,可腳步卻沒有放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果我退縮了,那遭殃的只會是身陷皇宮的清渙。

這篇於 2009-04-28 19:31 被 舞動〃水漾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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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眼睛已經看到那幢房屋的時候,又一個熟悉的人擋住面前,我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梁大人是特意在這裡等我的?”

“展小姐是明察秋毫。”梁鴻鳴笑了,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嘲諷,一臉的真誠。可我卻覺得他和以前有些不一樣,說不清是哪裡不對,該怎麼形容呢?應該說,是眉目間些微的差異吧,瞳孔中的精光,讓我不由自主想起了於路。或許這樣的他,才是真正的梁鴻鳴,站在沈墨翎身邊的梁鴻鳴。
“我是想為展小姐帶路,鋝王殿下已經等候很久了。”
帶路?都已經到了這裡,不用他帶我也能進去。心裡雖是這樣想的,可我還是跟在他後頭向前走去。一聲不吭地往前走,梁鴻鳴邊說話邊開門,“殿下,展小姐已經帶到。”

一眼望去,看到清渙和沈墨翎面對面的,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清渙似乎沒受什麼傷,至少表面看不出來,我心下一松。聽到我的聲音,兩人皆將視線投射到我身上,清渙皺起眉頭,沈墨翎卻一如往常,嘴角的笑容似笑非笑,身上散出那種一切盡在把握中的氣勢。

我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這和看到沈暢烙也在屋內,他坐在床沿,臉色慘白慘白,額頭上還不斷地冒冷汗,嘴唇哆嗦,身體顫抖,瞳孔中的目光有那麼一絲絕望,卻還帶些恍惚的沉迷。他這是怎麼回事?正在好奇時,又聽到清渙的聲音,“鋝王殿下,毒害皇上的罪名背得起嗎?”

“呵呵,這還真是背不起,但是,展將軍還是別亂說比較好,只說無憑。”沈墨翎話是在對清渙說,可目光一起追在我身上。清渙似乎很不高興,向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靠近我的時候,他將音量壓得極低極低,仿若呢喃,“姐,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笑了,“沒事。”

沈墨翎眼眸一瞇,狀似無意地笑了笑,“展將軍,雖然毒害皇上的罪名我是背不起,但是,你也應該清楚,真正的皇上是指今天能活著從這裡走出的人,不是嗎?”

話說得還真直白,沈暢烙的容色似乎又蒼白了幾分。

清渙並不答話,他雖然努力裝作輕松的模樣,可仍難掩那絲淡淡的緊張。

沈墨翎先望了我一眼,他仿佛想說些什麼,可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又將目光緩緩移向清渙,低歎道,“展將軍,你從政的時間畢竟太短,這麼短的時間,根基又怎麼會穩?我承認,你的手段夠狠也夠准,正是這樣,你才能從展翼翔手中奪得兵權。不可否認,你是一個人才。可是,你不可能贏的。”頓了一頓,沈墨翎似乎又瞟了我一眼,開口道,“我剛才就已經提過了,只要你肯歸降,肯將兵符交出,我保證不動展家上下任何一人。”

“哦?可我剛才也應該回答過,歸降這種事我是不會做的。”

沈墨翎殺氣迸現,可語氣卻更為平緩,“一再地拒絕我,展清渙,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怎麼會?”清渙地笑顏帶有孩童般的稚氣,“這世上怎麼會有鋝王殿下不敢做的事?”

“……我本來是想和平解決的。”沈墨翎終於歎氣,無奈地皺起眉頭。他盯住我看了許久,目光像刀刻一樣印在我臉上,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表情。實在不喜歡和他對視的感覺,我瞥了一眼便挪開視線。又聽到沈墨翎歎氣,似乎有妥協也有自嘲,“展將軍,玥兒今天也在場,我真的不想動用武力來解決。你這又是何苦?你也應該清楚,即使沈暢烙站在你這邊,即使我真的對皇上下毒,可是,現在的優勢都在我這邊,你不可能有勝算的。”

沈墨翎站起身,面朝我們,接著說下去,“宮裡沒有與你接應的人,抗衡不了我的兵力,你自然沒辦法拿下我,治我的罪,一切於你而言都是空談。會走到這一步,也是你當初做得太狠,連展翼翔都不站在你那邊,完美的計劃被打斷了,所以,還是投降吧。”
“你這句話說錯了,清渙現在已經有實力抗衡。”我笑容璀璨刺眼,望著沈墨翎微怔的神色,懶懶地開口打擊他道,“我怎麼可能一個人來?自然是給清渙帶來幫手,清渙當初想帶多少人來,我就幫他帶了多少人進來。所以,沈墨翎,我們現在即使沒有優勢,也不會處於劣勢,要我們投降你還是不用想了。”

沈墨翎完全呆愣,老實說,我沒想到他會有這種神情,不可置信地望著我,像要在我臉上挖個洞。看到這樣的他,我有些意外,難道他完全沒有料到?

“沈墨翎,我也不想在皇宮裡真的打起來,事情能和解自然最好。只要你能放我們安全離開,彼此雙方大可當作沒發生今天的事。”並不想過多地刺激他,我會把那些士兵帶來,了不過想有談判的籌碼。

沈墨翎臉上的錯愕漸漸收斂,他緊抿著唇,目光中有陰芒一閃而過,先前散發的自嘲情緒到現在更加明顯,“玥兒,我一直等著你來,可是沒想到卻等來了這種結果……”他慢悠悠地將視線透在身旁的梁鴻鳴臉上,眸子中危險的光芒若隱若現,出口的話也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鴻鳴,你現在越來越自作主張了,居然都不跟我報告情況?你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才這麼干脆地同意帶她進來,是不是?”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責問意味再明顯不過。


梁鴻鳴端正臉色,恭敬道,“屬下願接受任何責罰。因為殿下遲遲不肯行動,明明占盡優勢地位卻還一直把事情拖著,所以,屬下竊以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刺激,也可以讓殿下下定決心。”嘴裡說著道歉的話,可梁鴻鳴的語氣卻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

短時間內,我依然沒有理解他們的對話,隱約摸到些感覺,可心中的不祥之意卻愈盛,連眼皮也不住彈跳,預示將會發生的糟糕未來。

沈墨翎閉了閉眼,然後將手探進自己的衣襟,正在我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他手上時,卻見他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然後放在桌上。

我和清渙都在考量他這個奇怪地動作到底是何用意,一個恍神,卻見沈暢烙有了動靜。

然後,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慢鏡頭般播放在眼前,是的,對我來說,沈暢烙的動作實在算不上快,對清渙來說,這也是算不上快的,可是,沒有想到。

我們,沒有想到,他竟然會采取這樣的行動,這樣不符合常理的動作。

回過神的時候,掛在龍床邊的尚方寶劍已經穿秀清渙的喉嚨。

刺進。

拔出。

鮮血迸流。

清渙的血,滴在我的臉上,映襯我蒼白的臉色,以及漆黑的瞳孔。

他和身形在我面前倒下,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

我呆呆站著,身體不住顫抖,慢慢蹲下去,卻發現雙腳已經沒有支撐自己的力量,“砰”的一聲,我跌跪在地上,看著清渙的頸動脈處不斷流血,染紅了地面,我終於察覺到自己處於現實之中。

眼前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全是現實。

雙手顫抖地摸上那具還有熱量的身體,我終於放聲悲泣,“不——”

扔下劍的沈暢烙突然跑向沈墨翎,確切地說,是跑向那個小瓷瓶,不停地念叨,“給我,給我……”他一把搶過,從那瓶子裡倒出點東西,然後猛然塞進嘴裡,神情呈現滿足的模樣,神情臉色都慢慢恢復正常。

我已經沒有閒情去注意其他的細節,眼睛裡只剩下清渙。

他的雙眸緊閉,可是睜不開。

他似乎想對我笑,卻笑不出來。

他想張嘴說話,可喉結已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我的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滴,止不住也不想止,滴在清渙的傷口,沖淡了一些血跡。

腦子比自己想象得更清楚,一幕一幕回放,是以前的種種。在這個時候,任何一件事都顯得那樣美好珍貴。在遙離開的那五年裡,一起都是清渙陪在我身邊,每次,我出神地坐湖邊望著落日,回過頭才發現,清脆渙一直站在我身後,清渙一直都在等我。等我回去,等我注意到他,等我轉身。

清渙笑的時候眉毛會微微挑起,可卻不張揚;清渙哭的時候常常面無表情,淚水就順流而下;清渙生氣的時候從來不會對我發火,更多的是沉默和絕望……

過去的畫面,曾經的回憶,最後,所有的一切定格在最初的見面。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姐姐好。”

那一臉微笑,那一聲呼喚,永遠留在記憶中。

“清渙,清渙,清渙……”我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不停地叫他的名字,除了這樣,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只是不停地叫,不停地叫……仿佛這樣就能叫住他的生命,叫住他的意識,聲音絕望悲痛。

一直毫無反應的他,眉毛微微顫動,雖然,只動了一動。

我心中瞬間升起無限希望,像是看見在黑暗中唯一的那縷光明,我立刻握住他的手,是熱的,還是熱的,“清渙,你醒過來,如果你醒過來,如果你睜開眼,那我就答應你留下來,我哪裡也不去,就留在京城,留在將軍府,留在你身邊。”

依然,沒有反應。

淚水又一次狂湧,順著我的面頰淌過,最後滑到下巴滴下。我現在的模樣,一定和瘋子無異,雙目空洞發紅,晶瑩的水光在眼底閃爍,直直流下。
“清渙,你醒來,你不想我留下了?你說話,我要聽你說話。你動一動好不好,你再動一動。”我哭得沒有力氣,輕輕俯在他身上,感覺到他胸口停止的心跳,越哭越絕望,“求你了,清渙,我求你動一動。”

“玥兒,算了,沒用的。”沈墨翎有些看不下去,想上前來拉我,“這是致命傷。”

我什麼都不去理,他們想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我現在只想讓清渙醒來,醒過來對我笑,醒過來對我說話,目光顫抖地望著他,驟然看見溢出血的嘴唇嚅動,我心情激動,發覺他是想說話。

清渙想說什麼?他想跟我說“沒事了”?連忙將腦袋湊近,他已經說不清楚,聽起來只有“啊……啊……”的聲音,嘴角血更多,順著他的白玉般的面頰肆虐。

我哭了,又哭了,不停地哭。

我聽懂了,聽清楚了。

清渙說:“玥兒。”

所有的聲音,模糊的聲音,啊啊的聲音,其實,只有兩個字,玥兒。

拼盡殘余的力氣,他只叫了我的名字。

從來都只叫我姐姐,卻在最後的最後,喚了我的名字。

周圍的什麼都看不到,眼前只剩下白色的一片。我好不容易趕來,我都已經站在他身邊了,可是,清渙還是死了。
最先死的是娘,死在我的面前。

現在死的是清渙,依舊死在我面前。

娘死的時候,我曾暗暗發誓,不會再讓自己失去重要的人,可是,清渙死了。

似乎有人在喊我,可我聽不清楚,似乎有人在搖我,可我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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