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首頁 | 豆豆交友 | 豆豆聊天室     

  
 

返回   豆豆聊天室交友論壇 > 賞文寫作群組 > □ -- 男孩女孩(長篇)轉貼區
用戶名
密碼
論壇幫助 會員列表 行事曆 標記論壇已讀

回覆
 
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8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9-04-28, 18:30   #1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Thumbs up
   《玥影橫斜》葉飄零

其實我也搞不懂,
我這到底算是投胎,還是穿越?

莫名其妙地來了這兒,
莫名其妙地成了嬰兒,
呃,老天啊,
你讓我再活一次我是很高興啦,
可是裝小孩還真是一件技術性工作啊……

努力,努力,努力,總算長大了!
啊,可是,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長大了麻煩會越來越多啊?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30   #2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偷天換日

在我恢復意識的時候,赫然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眨眨眼,都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leader他是不是沒事?還有,暗殺的那件事有沒有解決……朝四周望去,周圍的燈光是昏暗的,建築和物品明顯不是二十一世紀的東西,隱隱對我透出一股疏離和陌生。

再眨眨眼,我沒看錯吧,這什麼地方?我絕對不認識這個地方!我不迷古色古香的東西的,所以我房裡不可能這樣布置。我腦子再怎麼混亂,也不可能連自己的房間都認不出來。

低頭一看,我愣……這是什麼?嬰兒?

動動手,動動腳,這個,好像是我的身體?

眨眼,再眨眼,我閉上眼,再緩緩睜開,這個,算不算是,嗯,投胎,或者,穿越?

身邊有人的氣息,我往邊上望去,在我睡的那張紅木雕花大床上,還躺著另一個女嬰和一個面容蒼白如紙的少婦。她才剛剛生產完的身子虛弱不堪,但仍難掩其仙人之姿,烏黑的發絲,琉璃般的眸子,精致絕美的五官,把我看得一呆一愣的。

“公主,動作要快啊,老奴也捨不得啊……可是,可是,公主……”

蒼老的語調引起了我的注意,原來房間裡還有一個人。我朝發聲處望去,那是一個跪在地上的老嬤嬤,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淚水,她伸手抹了一抹,重重地又磕了一個頭,聲音絕望而堅決,“公主,若你狠不下心,那就由老奴來替你下手,一切的罪都由老奴來背!”

“我知道,嬤嬤,我知道。”我的那個娘親輕輕地闔上眼皮,長長的睫毛上掛滿淚珠,不住地顫動,可是一滴也沒有流下,她抱起了我身邊的那個女嬰,那個不知是我姐姐還是妹妹的同胞,那雙瞳孔無奈而憐惜地望著那個閉著眼睛的孩子,干燥蒼白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觸了觸那嬰孩的臉,“我只是想再多看看這孩子,以後,都看不到了。”

我的心不禁一懍,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雲,把這孩子抱出去。”

“是。”話音剛落,就從門外掠進一名少女,容貌嬌美,只可惜了她那淡漠的神色。

我的娘親又伸手撫了撫那嬰孩的臉頰,才把她遞給了那名喚白雲的婢女,抬頭一字一句道,“白雲,越遠越好,把這孩子遠遠地送開,最好是離開這個國家。如果能把她托付戶好人家那是最好,讓她可以少吃點苦,可,可,若是……白雲,但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她好好活著,清楚嗎?”

“是,奴婢清楚。”

娘親揮了揮手,白雲微微福身,一眨眼便不見了。我不明不白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又看到另一個身穿綠衣的美貌少女走了進來,手上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臉上的笑容甜甜的,跪下問安,“公主,奴婢把男嬰帶過來了。”

“嗯。”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楊柳,把孩子給我。我抱到公主那邊去。”老嬤嬤接過那男嬰,向前兩步,遞給了我娘。“公主,名字是由你來取還是等將軍回來……”

“呵……”娘親低低笑了兩聲,充滿自嘲的悲涼,“他連今天這個日子就可以不在,還會關心孩子叫什麼名字嗎?”她把躺在身旁的我給抱入懷中,輕撫著我的臉龐,淚水一滴一滴地跌落在我身上,“嬤嬤,現在琦瑾只剩下你和這個孩子了,嬤嬤,你說琦瑾當初為什麼會答應嫁過來呢?如果,如果讓我重選一次……”

“公主,公主……”那老嬤嬤泣不成聲,“老奴明白你的苦,老奴都明白,公主是老奴從小帶大的,這些年老奴陪公主一路走來,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公主……老奴知道公主捨不得小姐,可是依駙馬的性子,若公主不生個男孩的話,老奴怕公主後半生的日子過不下去啊。”

娘親的神色有那麼一絲茫然無措,有那麼一絲痛苦難耐,她怔怔地看了我好久,慢慢開口說道,“玥兒,就叫她展玥,娘的玥兒,娘的玥兒,你千萬不能步上娘的後塵,娘會好好保護你的,保不了你姐姐,可還有你,還有你。”抱了我好一會兒,她又望了眼那仍然熟睡的男嬰,神情恍惚地一笑,“那個男孩子,就取名叫展遙,遙遠的地方……”

老實說,一醒來就在我眼前上演這麼復雜的一出戲,還真是會讓人頭暈。前一秒我才剛替leader擋了那發致命的子彈,下一刻居然就變成個嬰兒躺床上了。果然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啊。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估計就是那發子彈要了我的命。可至於為什麼我在投胎轉世之後還保有原來的記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好不容易沒有丟掉前世那麼聰明的頭腦,我就應該好好利用。

嗯,男嬰換女嬰,為了地位嗎?唉,我娘看上去好可憐的樣子啊,還有就是我那個無緣的姐姐。

啊?姐姐!我想打個響指,結果發現用這個身體來執行無疑難度太高,孩子孩子,他們在換的時候沒有想到雙胞胎問題嗎?如果另一個女嬰是我的雙胞胎姐姐的話,那長大後不就有麻煩了?即使沒麻煩也會有隱患的存在!

兩個長一模一樣的人……想想頭就暈了,現在的情況是,嗯,我的母親叫琦瑾,我的父親應該是個將軍,還有那兩個丫鬟,白雲和楊柳,我沒看錯的話,那兩人的武功應該很厲害。白雲性冷,楊柳性熱。也就是說,除了我之外,只有在場的這四個人知道這件事了。

眼皮好重,不行了……我的雙眼緩緩閉上,怎麼撐也撐不起來,老天,小孩子的身體怎麼這麼容易犯困?我還沒怎麼想就已經累了。臨睡前,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我那個睡得正香的,沒有血緣關系的,被倒霉換來的哥哥——展遙!

該死!

嬰孩的身體也太過不方便了吧!話不能說,路不能走,除了哭和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意思了!才一天的時間就快把我給逼瘋了!

還有睡在我旁邊的那個白癡展遙,一會兒吮手指,一會兒“咯咯”傻笑,一會兒竟然又大便了!天哪!我離他那麼近,那股臭味最先污染的就是我的鼻子,誰來救救我啊!

聽到了孩子的哭聲,那個對娘很忠心的老嬤嬤立刻了解了情況,很快地收拾好一切,展遙破涕為笑,我死死地瞪著他,臭小鬼,才第一天就讓我聞你大便的味道,你給我等著。

話雖這麼說,過了好一會兒,我也有想上廁所的感覺了,可作為一個文明人,我總不能像那小鬼一樣說拉就拉吧!不能說話又不能走路,於是我也只有放聲大哭,那老嬤嬤很快跑到我身邊,仔細檢查了一遍,神色疑惑起來,喃喃自語,“奇怪,沒有啊……難不成是肚子餓了?可才剛吃過啊……”

笨蛋,誰肚子餓,我是想上廁所!想要方便!

為了表示急切,我哭得越發大聲,可那笨嬤嬤一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乖哦,乖,我們的玥兒不哭,不哭哦。來,口渴了是不是?嬤嬤喂你喝點水……”

天要我亡!我是要上廁所啊,你喂我水干嘛!想讓我更快地拉出來嗎!

完了完了,嬰兒的身體自制力本就不強,我認命地閉上眼:拉出來了。

除了第一天來時看到的那幾個人,我很少看到其他人,娘的身體還很虛弱,一直躺在床上休養,照顧我和展遙的就只有那個笨嬤嬤。嗯,白雲和楊柳偶爾也會照顧我們一下,但那是極少數的情況,她們更多盡的是護衛的職責。

真是奇怪啊,我娘再怎麼不得寵也是皇室公主吧,堂堂的公主竟然只有這麼點人伺候?我那老爹也太過份了!甚至我連一次都沒見過他!這個家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況?我說老天啊,我上輩子活得已經夠花腦筋了,你就是不想讓我休息一下是不是?

話說回來,我的娘親真的是個很有才華的女子,她常躺在我和展遙身邊念詩和彈琴給我倆聽。展遙那白癡姑且不論,肯定是聽不懂的,每次不是傻笑就是睡覺,簡直就是對牛彈琴!可我這個絲毫沒有藝術涵養的人也不得不贊歎,真的很好聽啊,才女,絕對是才女!只是琴聲中的那種哀怨,是我永遠也學不會的。

即使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後,眾人也一直都不甚明白,展玥和展遙的琴藝明明都是由沈琦瑾手把手教的,可風格為什麼會如此地迥然不同呢!

我想用最快的速度弄清楚我所處的周圍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環境,可是,不能講話就意味著不能問人,這個身體明顯還不能自如的行動,我無奈地歎氣,算了,還是等吧,等自己長大了再說。

一直到我可以說話後,我才知道我的母親沈琦瑾是天下第一美人——皓月公主。皇室中最為璀璨的一顆明珠,嫁給了我的父親展翼翔,那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天威將軍。本可傳作佳話的一段婚姻,偏偏造成了一對怨偶,直到沈琦瑾快要臨盆的時候,展翼翔主動請纓駐守邊疆,以此告知天下他對皇上當初指婚的不滿。

哼,不滿?他真不滿的話可以別碰我娘啊!果然沒有男人是不色的,垂涎我娘的美貌,碰了以後又後悔了,再來一個下馬威,我決定堅決地鄙視他!

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展遙正好坐在我旁邊,這一年,我們已經三歲了。他見我轉過身來,正想對我笑上一笑的時候,我猛地扯住他的衣襟,凶神惡煞,“喂,我告訴你,如果你以後敢學我那個混帳老爹,對妻子始亂終棄的話,小心我閹了你!聽懂了沒?”

“閹?”展遙的眼珠子又大又亮,像黑色的琉璃般晶瑩剔透,長長的睫毛眨啊眨的。

“我的意思就是你以後一定要對自己的妻子很好很好,知不知道?”

“像對妹妹一樣好?”

我瞇了瞇眼,難不成這小鬼以為自己對我很好?我正想再教教他怎樣才算對我好的時候,秦嬤嬤,也就是我娘身邊的那個老嬤嬤站在遠處叫我們,“玥兒,遙兒,這兒有剛做好的小點心,要不要過來吃?”

吃!當然要吃!

我立刻松開手,往嬤嬤的方向跑過去。

莘莘學子

我問過母親好幾次,差不多的問題,無非就是關於爹是怎樣的一個人。

每次這個時候,母親沉默,從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東西。當然,那並不是她掩飾得太好,而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的神色。想了一會兒,她說,“你爹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是的,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不添任何感情色彩.

展翼翔有多厲害我完全可以想像出來,百戰百勝,勇猛威武。天威將軍的名聲實在太過響亮,甚至於在他娶了沈琦瑾,作了皇室的駙馬後,依然還有很多人會尊稱他一聲“將軍”,而忘了其實該叫他“駙馬”才對。

我沒有什麼可以說的,爹心中的不平我想我是知道的,任勞任苦地為沈家守天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己。到頭來,連婚姻都不可以自己掌控,娶了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

像爹那樣才華洋溢,少年得志的將領必定是心高氣傲,睥睨天下的。並不是他真的對母親有什麼不滿,只是他覺得這是一種屈辱,受迫於人的屈辱。即使,母親是天下第一美人;即使,母親有著高貴的皇室身份;即使,公主下嫁是一件多麼令人艷羨的事。

不用見面,我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展翼翔會是一個多麼高傲的人,那種深植於骨子裡的不羈,我一點都不討厭,甚至可以說是喜歡的,欣賞的。可是,娘受到了冷落卻是事實,所以我對他也是不滿的,討厭的。

我坐在娘的腿上,找了個最舒服的角度軟軟靠著,大大吸了一口氣,嗯,好香啊,娘身上的味道真是好聞,清淡雋永,她黑長的發絲若有似無地拂過我的臉龐,氧氧的,弄得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玥兒,在笑什麼啊?”

娘的聲音清涼如玉,可聽到心裡後卻是暖暖的,甜甜的,我伸手去扯玩那一縷一縷的黑發,笑得更開心了,“玥兒喜歡娘的頭發。”

“這樣嗎?”娘摸摸我的臉,笑若春花,“就只喜歡頭發嗎?”

我轉過身,整個人撲了上去,在娘臉上重重地親了好幾口,“全部都喜歡。”

“再怎麼撒嬌也沒用,待會兒一定要和遙兒去聽先生講課,不准逃的。”

“亂講。”我噘了噘嘴,“玥兒這麼乖的孩子才不會逃,娘在冤枉玥兒。”

說到那個“先生”,聽說是我們孜祁國最有名,最有才華的一個人,名叫於路。他是那位已死去的先皇的老師,也就是我的外公,那位名震天下的一代明君翟倫帝的老師。他收弟子只由他自己的眼光來決定,否則,即使對方身份再高他也不賣面子,總共收的弟子也就那麼幾個人,屈指可數。自從先皇死後,就任命他為右丞相,輔佐新帝,他本來是已不再收弟子,只專注於政事了。可先皇臨死前還托付他照顧自己最疼愛的妹妹,也就是沈琦瑾。

我和哥哥五歲,已到了可以學習的年齡。那日,娘找到先生,請他來看一看我和哥哥能不能由他來教,於路摸摸自己的白胡須,分別問了我和哥哥一個問題,聽到滿意的答案後,就同意了。

“天若塌了,應當如何?”

我那個白癡哥哥想了想,答道,“那展遙必定找出坍塌的原因,以此著手,再將天扶正。”

“好,好,五歲多的稚童可想到這一步,實屬不易,可造之才啊。”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這誰都知道,那白癡哥哥還想去扶正,說他白癡就白癡,真塌了也不用他去負責啊,我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往前跑了兩步,抱住於路的腿,可憐兮兮地扁嘴,童聲童氣道,“先生,玥兒很笨的,你千萬不要問玥兒這麼難的題目啊,先生好不好嘛?”

“呵呵,那老夫就問你,世上最笨的人是誰啊?”

我怔了怔,看著那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老頭,緩緩勾起唇角,“就是先生嘛。”

“啊?”

“啊?”


看到展遙和於路都呆住,我諂媚道,“因為先生是最聰明的人嘛,這個玥兒知道,好像叫做‘大智若愚’,對不對?”

怪人就是喜歡問些怪問題來體現自己的特殊,我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以什麼標准來收徒的,反正我和展遙就算通過考驗,後來就跟著那個叫於路的老狐狸學習了,老狐狸的確學識淵博,都狐狸了,能不聰明嘛。他懂得多,教得也好,可我總覺得別扭,那狐狸看展遙的眼神倒還像個老師,可看我的時候絕對像只狐狸。

每天總覺得被只修煉成精的狐狸隱隱約約地盯著,能不毛骨悚然嗎?還是娘這裡好,溫香軟玉的,還有好吃的點心,好聽的琴聲,我乖乖坐著,只需張張嘴,娘就會把糕點喂進我嘴裡,我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問,“娘,你當初也是由先生教的嗎?”

“怎麼會?於丞相教過的人物現在哪一個不是名揚天下的?娘親怎麼會是他教的呢?”沈琦瑾拿出手巾仔細地替我擦掉沾在嘴角的碎沫,“先生曾經游歷各國,天下到處都有他的門生,直至他遇到先皇,這才在孜祁國定下來。”

喔,我點頭,腦袋在娘的脖子上動來動去的,皮膚軟軟滑滑的,真舒服,“那娘是希望玥兒和哥哥也可以名揚天下嗎?”

抱著我的那個人怔了怔,又笑了笑,“娘只是希望你們可以變聰明,然後就會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不會被別人欺負。”

我眼珠子轉啊轉,拿起一塊糕點塞進娘的嘴裡,笑得甜甜的,“那玥兒一定要變得很聰明,不止保護自己,還要保護娘。”

“呵呵,好啊,現在由娘來保護玥兒,等玥兒長大了,就可以來保護娘了。”

我笑瞇瞇地繼續聽沈琦瑾彈琴,充滿香味的房間琴音四溢,還有一個將我視若珍寶的娘陪在旁邊,真是讓人覺得溫馨,我喜歡這種幸福的感覺,拍拍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打算小睡一會兒再說。

“娘。”琴音驟停,我聽到了展遙的聲音,睜眼朝門口望去,果然是他,“於先生來了,他叫玥兒可以過去上課了。”

站在門外的展遙唇紅齒白,像玉雕一般精致,我不服氣地嘟嘟嘴,每次看到他都會覺得沒天理,明明我才是這個第一美人生出來的孩子,憑什麼展遙這個沒血緣的人反而長得比我好看?天理何在啊!

“遙兒,不過來吃點東西嗎?”沈琦瑾笑著朝他招招手。

白癡哥哥看著精致的糕點猶豫了會兒,還是強忍住誘惑,“先生還在等,孩兒還是先去上課。”

切,書呆子!想當初多好的一個孩子啊,就這麼給那只老狐狸給禍害了。自從跟了於路開始上課,他整天就會捧著書看。我睡懶覺,他看書;我吃東西,他看書;我找娘撒嬌,他看書;我爬樹摘花,他看書;我看白雲楊柳舞劍,他看書……到頭來,我這個穿越來的人比他更像孩子,那我還裝孩子裝那麼辛苦干嘛,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我慢悠悠地從沈琦瑾的膝蓋上爬下來,又順手抓了一大把糕點,一口一口吃,最後還給娘送上一個燦爛的微笑,“娘,玥兒先過去了,等上完課再來陪您。”

蹦蹦跳跳地跑到門口,塞了一塊糕點到展遙的嘴裡,“嘿嘿,我知道哥哥是很想吃的,好好嘗一下秦嬤嬤的手藝吧。”

對著沈琦瑾大大地揮手,我一把拉住展遙的衣服,直往書房跑去。

雕梁畫棟,簷牙高啄,書房外的院子裡流水潺潺,亭台樓閣,可愛小巧的黃鶯停在枝頭發出悅耳的聲音,微風拂面,花香草綠,我面對大自然的懷抱作了一個深深的呼吸,哪知道一臉享受的神情正巧被那只老狐狸的利眼給抓到。

於路坐在一張椅子上,見到我和展遙走過來,便慢慢站起,踱步走來。

瞧他一臉的奸詐,若讓他先開口了准會罰我抄書,先下手為強!

“先生!”我笑著跑過去,興奮又激動,將雙手打開在他面前,“玥兒給你帶了好吃的過來,這是玥兒最愛吃的,希望先生也能嘗一嘗。”

於路怔了怔,表情有些高深莫測,拉長了聲音,“想必玥兒是為了替為師准備這些才遲到的?”

切中要害!我的心髒抖了抖,可神色不改,“先生嘗一下好不好?”

狐狸眼輕輕一瞥,讓我的心髒不禁又抖了幾下,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咀嚼幾下,微微頷首,“不錯,將軍府的廚師手藝不錯。”

“才不是廚師做的,是玥兒的秦嬤嬤做給玥兒吃的。”

“嗯,本想罰你把今日教的內容抄上十遍,這樣的話,看在你對為師的一片孝心上,”於路很有技巧地頓了一頓,很慈祥地笑了一笑,“就罰你只抄五遍吧。”

啊!狐狸!

沒人性的死老頭,有這麼可愛的孩子跟他撒嬌,居然還忍心讓我抄?

我癟癟嘴,“先生,玥兒以後不會再犯了,不要罰玥兒好不好?”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玥兒只是小孩子,這麼認真干嘛,”我繼續癟嘴,“而且我也不要變成方圓……”狐狸的利眼朝我一掃,我連忙噤聲,慢吞吞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開始聽課。

下課後,狐狸老師一走,我立馬拉住展遙,“哥,你也太不講義氣了吧,棄我於不顧,上課了也不來叫我……不對,你應該提早來叫我,這樣我才不會遲到。”

“我找不到你。”

“呃……那你至少剛剛要幫我說話啊。”

“那樣老師會罰你更重。”

“……”真氣人!我居然連個小孩都說不過,我一邊踢著路邊的小石子一邊偷偷看著走在我身旁的展遙,他就不能可愛一點嘛?

意外救人

刺眼的陽光直直射入眼中,我的眼皮不住跳動,伸手掩住眼睛,依然是不怎麼舒服的感覺。掙扎著從床上坐起,我抬頭一看,啊,誰把窗簾給拉開了?

“骨碌碌”地從床上爬下,還沒著地,就有人把我給抱起了,淡淡的清香,我將腦袋埋到那人的頸窩裡,“娘,玥兒還想睡覺……”

沈琦瑾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你昨天不是還嚷著要早點起來嗎?說要早點起來怎麼還在睡?真是一只小懶蟲,看看遙兒,他早就起來在看書了。”

別拿我和那書呆子比嘛,我揉揉眼睛,萬般不捨地回望著我那張床,“我就再只睡一小會兒行不行?”

“玥兒啊,你是不是很想睡?”

“嗯,嗯。”我像小雞啄米般地連連點頭,想睡,想睡,非常想睡。

“唉,”沈琦瑾歎了口氣,低低喚了聲,“秦嬤嬤。”

“在。”

我的眼睛眨啊眨,意識不怎麼清楚,嗯,秦嬤嬤轉身,走到一個臉盆旁,兩只手動啊動,好像在搓什麼東西,嗯,是什麼東西啊?哦,秦嬤嬤又轉過身來,手上多了塊毛巾,嗯,她把毛巾遞給娘了,咦,遞給娘毛巾干嘛?

眼前一黑!濕的!

娘仔仔細細,徹徹底底地給我擦了個臉,這下子瞌睡蟲全跑光了,意識也完全清楚,我苦著張臉,從娘的手上接過毛巾,“還是我自己來吧。”

一陣短暫的忙碌後,我梳洗完畢,穿戴整齊,剛要走出房門去找哥哥展遙,又被娘給拉住了,“玥兒,你還沒吃早點。”

我飛一般地扒完早餐,隨手一抹嘴,又往門口走去,身後響起了秦嬤嬤溫暖的笑語,“待會兒嬤嬤會給小姐和少爺送點心去的。”

我站定回頭,笑瞇瞇地討價還價,“那要送玥兒最喜歡吃的桂香糕。”

等我跑到展遙房裡,果不其然,他坐在那裡捧著一本書,小小年紀就老氣橫秋的,展遙啊展遙,你就不能有點小孩子的樣子嗎?

“《君子說》啊,”我慢條斯理地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著下巴,“哥,哪有你這麼小年紀就想著做君子的啊?太不符合年齡了。”

“嗯?”他稍稍抬了下頭,又將視線回到書上去了,“你這麼早就起來,真少見。”

切,愛睡覺有什麼不好的?我噘噘嘴,“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要學也要學怎麼做個禍害啊,做個君子有什麼用?”

“玥兒,你也應該稍微有點長大的樣子,從小到大都這麼個樣,你想一輩子都做個小孩嗎?”

真犀利!雖然我不知道正常的小孩是什麼樣,但知道你絕對是不正常的!有哪個七歲的小鬼會像你這樣啊,活脫脫是個小老頭。“哥,你才七歲啊,別像先生一樣行不行?”

啪!書本合上,展遙輕笑,“家裡有個一直長不大的小孩已經夠讓娘操心的了,我作為哥哥,就應該擔起兄長的責任,不可能學你的樣,好睡貪吃又懶惰!”

說話夠狠!我抬了抬嘴角,“如果整天捧著本書看就算是擔當了兄長的責任,那還真是意外的簡單啊,還是哥哥打算功名成就了之後再好好履行自己長子的義務呢?”

“……”

望著沉默的他,我眨巴著眼睛,“咦?我說對了?那可會有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啊。”

做了一個深呼吸,展遙漂亮的黑眸盯住我,“玥兒,挑釁我是這麼有意思的事?”

你瞧瞧,你瞧瞧,這像個七歲的小孩嗎?“是你先說我的。”

展遙不再說話,掃了我一眼,繼續低頭看書。我也拿起一本書,開始認真早習。過了好一會兒,秦嬤嬤端著一盤小糕點走了進來,“小姐這麼認真地看書,還挺少見的。”

看來我玩世不恭的形象還真是深入人心啊,我挑起一塊桂香糕放入嘴裡,真好吃,對秦嬤嬤送上甜甜一笑,“辛苦秦嬤嬤了,還要你特地送來。”

“呵呵,跟秦嬤嬤有什麼好客氣的?小姐喜歡就好。”

我伸手指了指桂香糕,“不吃嗎?”

“……”

我繼續問,“你應該還沒吃早點吧,肚子不餓嗎?”

展遙抬頭,有些訝異,“你怎麼知道?”

“你不吃早點的話,在早習的時候會相對沉默些。”我笑笑,又隨手拿起一塊,“還是說哥哥希望我這個做妹妹的效勞,把東西喂到你嘴裡?”

展遙的臉有一點點紅,白皙的肌膚透出淡淡的紅暈,真是漂亮,他也拿起一塊塞入嘴裡,慢慢咀嚼,貴公子般的優雅。

“哥哥從小就很認真地念書,”我閒話家常,“是因為想要參加科舉?想要奪魁嗎?可惜要十二歲才能考,真可惜。”

“……”

“以哥哥的才智,再加以年日,必定能當上狀元。”我往後一靠,笑得很開心,“到時後一個十二歲的狀元,絕對會有很大的轟動!”

展遙纖細柔韌的身軀似乎僵了一僵,快得幾乎抓不住,不過真可惜,以我的眼力和感覺不可能看錯。我望了他一眼,輕聲道,“你是想讓爹回來嗎?”

展遙頓了頓,咽下最後一口糕點,緩緩開口,“你猜到了。”

“哥,”我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你是想替娘討一個公道嗎?”

“從小到大,我沒見過爹,娘需要一個丈夫,展家也需要一個主人。”他看著我,認真得超乎他的年齡,“我一直以為,你想要見爹,你想要一個父親。”

被他看出來了?我的確對展翼翔有點好奇,單手托著腦袋,我好以整暇地望著他,笑道,“哥哥還是很疼我的嘛。”

展遙俊臉一紅,撇開了眼,“我說過,我是長子。”

“知道,知道。”

“我現在有點懂了。”

“什麼?”

展遙瞥了我一眼,道,“老師曾這樣評價過你,他說你外觀性熱,實則內冷,觀察細微,心思叵測。”

啊,狐狸啊,他居然用這種評語來形容一個小孩子!

展遙見我不滿地嘟嘴,笑了出來,“好了,我們先去書房好了,沒一會兒老師就要來了。”

走在前往書房的路上,我實在有些郁悶,我自認為這些年已經夠內斂的了,怎麼還會被老狐狸這樣形容?也不想想我裝孩子裝得多辛苦啊,我在前世又不是演員,裝白癡,扮無知,那是需要技術的呀,我都快裝得吐血,觀眾竟然不捧場!

眼前樹影橫斜,疏落有致,忽然看到右前方的樹下有一個人倒在那裡,我和展遙快跑兩步,靠近一看,那是一個陌生人,我沒記錯的話,那應該不是展府的人,身上受的傷並不重,可那人明顯是處於昏迷的狀態。

“我們去找娘吧,讓娘來處理。”

聽到展遙的聲音,我回了回神,收回打量那人的目光,“哥哥你還是先去書房等先生,我去找人,如果我遲到了,你就幫我解釋一下,我可不想又被罰抄書。”

“可是……”

“哥!”我拉住展遙的白色衣袖,“這是個陌生人啊,我們救他也許會惹禍的,我去找楊柳和白雲,她們比較擅長處理。”

展遙瞥了我一眼,沉思沒多久便往書房走去,“我知道了。”

我在後院找到白雲和楊柳,跟她們簡單說明了一下,便帶她們來到那棵樹下。她們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查看了下傷口,似乎也在猶豫要不要救人。

“他怎麼會暈的?”我開口說話,無辜地笑了笑,“以他的傷勢應該還沒到會暈的地步。”

楊柳和白雲曾教過我和哥哥一些基礎功夫,跟我們關系很好,回答的是楊柳,“應該是迷香,好象還很高級,把他迷暈的人不簡單。”

哦,我點頭,問出另一個關心的問題,“兩位姐姐可以打贏他嗎?”

楊柳滯了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笑得可憐兮兮,“真糟糕,應該贏不了。”

白雲突然插嘴,“我把了這人的脈,內力充沛,絕對是道中高手,但這樣厲害的人我和楊柳不可能不知道,可事實是我們的確不知道他,小姐,我不建議救他。”

哦,看來還是個神秘人物,我暗自掂量,他能打贏白雲楊柳就充滿危險,可這樣厲害的高手我實在不想放棄,還真是矛盾又貪心呢。若他真是被人暗算受傷,我們救他也不過舉手之勞,如此就能讓這樣的高手欠個人情,真的很劃算。

可是,他若是有計劃地想混進來呢?那就是展家有什麼他想圖的東西,或者是誰派來的探子。他幕後有人的話,能指使這樣的高手,那人就太危險了,一定得挖出來除掉,那就必須救他,從他身上下手找出幕後那人;若幕後沒人的話,就是他自己想進入展家,不管他有什麼目的,來日方長,說不定還能讓他為己所用,那我們的以後的生活也多了份保障。

畢竟,有這麼高的武功,他卻沒直接闖進來殺人,就說明他的目的是除掉某人的可能性不大。我在最短的時間內想完了問題,聳了聳肩,我是屬於攻擊型的人,有問題就一定要解決,真讓他自生自滅的話,說不定就會存在什麼隱患了。況且,有很大的可能性是我想太多了,事情或許是很單純的。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我笑笑,有些撒嬌,“玥兒希望兩位姐姐救他。”

三天後,那人便醒轉了,我們也搞清楚,原來他是鄰邊荻桑國的人,因為惹上了很危險的人物,才逃到孜祁國。儒白的衣衫,削瘦的臉龐,如鷹般凌厲的雙瞳,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笑得有些書生氣。

“羅梓叔叔,”我撲到他的床沿邊,拉扯被子,“那你要不要留在這裡?”

“玥兒!”

“玥兒!”

羅梓的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容,我轉身面對著娘,懇求道,“娘,能不能讓羅梓叔叔留下來?逃來逃去的,玥兒覺得好可憐啊,娘,好不好?”

沈琦瑾溫柔一笑,“好啊,玥兒希望的話就把他留下來。”

看著正在謙恭有理道謝的羅梓,我讓自己表情看上去盡量真誠可愛,“羅梓叔叔,娘同意了,真是太好了。”
“羅梓多謝各位的救命之嗯。”他朝我笑了笑,又面向大家,“什麼事都不做就留在這裡,羅梓心裡也會不安。可惜羅梓無財無權,有的也只是一身武功。正巧這裡有位小姐和公子,羅梓願意將一身拙學傳授於兩個孩子,以回報點滴。”

呵,把我正想說的話給提前說出來了,真是識抬舉!

在後來相處的日子裡,我總覺得羅梓對我的態度有那麼點別扭,一直到很久以後他離開將軍府,然後我再一次巧合地遇見他的時候,羅梓才告訴我,第一次見面時,雖然那時他中了迷香無法行動,可依然能聽見外界的聲音,所以他在醒來後看到我是這樣年幼的女孩,真是大吃了一驚。
我在七歲這年遇到羅梓,救了羅梓,然後拜他為師。我很慶幸當時救他的選擇,若沒有他教我武功,或許,我早就死了。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33   #3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科舉考試

時間飛逝,轉眼間,又是五年的時光過去了。
一邊是精致的房屋樓閣,連綿漆雕的朱紅走廊,再望向另一邊,那是拔地而起的假石山群,堆壘得很是別致,周圍還繚繞著花花草草。
我坐在院子裡的一棵大樹上東張西望,凌空的雙腿晃啊晃的,好不愜意。低頭往下看,師父羅梓還在教哥哥那套劍法,好象叫什麼“迷蹤幻影”,衣袂飄飄,迎風而舞,我敢保證,展遙絕對是屬於天才級的人,無論是學知識還是學武功,他理解領悟能力都高得不可思議。

年僅十二歲的他看上去已是風度翩翩,玉樹臨風,活脫脫一個濁世佳公子。他舞劍舞得入神,我看得也入神,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我隨手摘下一片樹葉,御氣擲射,破空而去,展遙身形一晃,極其敏捷地躲開那片葉子,抬頭向我望來,“玥兒,你怎麼每次偷襲都針對我的要害啊?一點都沒有手下留情,如果真被你殺了那怎麼辦?”

“怎麼可能?我的哥哥那麼厲害,肯定躲得過的。”我笑嘻嘻地向師父提建議,“師父,教了這麼久了,也該實際實驗一下。不如現在讓我和哥哥比試比試,學以致用嘛。”

“好啊。”羅梓也笑了,“不過,為師覺得玥兒輸的可能性很大啊。”

嘖,看不起我!我有什麼辦法,像展遙那種武骨奇佳的天才幾百年才會出一個,我再怎麼聰明也比不上啊,畢竟學武不是光靠腦子的。

我從樹上一躍而下,右手舉劍,連“開始”都沒喊,就直接向展遙刺去,劍花閃爍,靈巧多變。展遙漂亮的眼眸裡滲出一絲笑意,“玥兒,你即使耍賴也贏不了我的。”

“驕者必敗!”我拋他一個冷眼,說話的同時,手中長劍已連刺他身上九大穴位,“而且,我也沒有耍賴,有誰會在砍殺之前特地說一聲‘開始’的!”

展遙忍不住勾起嘴角,腳步如水波搖曳,身形連晃,劍勢一挑,反守為攻。展遙的劍法相對我而言,是更為犀利的,而且波及范圍也大多了,若被他的劍碰到,即使只是輕輕掃過,恐怕也會傷得很重。

我身子往後一仰,長劍橫掃,攔腰刺去,展遙縱身一躍,直接跳出我的攻擊范圍。我以劍點地,借力沖去,左手同時射出數針,動作極快。只聽背後師父詫異地“啊”了一聲,展遙的聲音也不像剛才那麼輕松了,“玥兒,你竟然還用暗器。”

“能贏你就行了!”我正要向他刺去最後一劍,卻見眼前只剩下展遙的殘影,他一閃晃至我身後,氣喘吁吁。真不爽,這小子的輕功又更上一層樓了。我右足點地,長劍脫手,側身向展遙擲劍過去,展遙睜大了眼,不敢置信道,“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怪招!”

他氣息還未平定,為躲這一劍又勉強向左一閃,我趁機迎面而上,在右手衣袖中還藏有一柄短劍,直接架他脖子上,面對目瞪口呆的師父和展遙,我笑得萬分得意,“哥,你輸了。”

“啪啪啪”,羅梓微笑著鼓掌,滿臉贊賞,“玥兒,這一仗你贏得很漂亮啊,連為師都嚇了一跳,招式多變,哪怕一些江湖經驗豐富的前輩也會意想不到啊。”

廢話!我在前世雖不像現在這樣學武,可對戰經驗卻相當豐富,只不過那時的武器更為先進罷了,我挑了挑眉,“哥,我說過的吧,驕者必敗。”

展遙面色平淡,“勝敗乃兵家常事,有什麼好在意的?”
“呵呵,遙兒說得好,”羅梓開口道,“雖說遙兒你功力較高,但也應該知道了,武功厲害的人並不一定會贏,經驗也是很重要的。”

“遙兒受教了。”

我得意洋洋地收回那柄短劍,才剛放回袖中,還沒跨出第一步,就感到脖子上的那一絲涼意,低頭瞄了眼,果然是展遙的那柄劍。長長的,亮亮的,此時正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出手極快,幾乎在我收手的同時就出手了,展遙慢慢抬頭盯住我,似笑非笑,“玥兒你也大意了,這樣的情形又算誰贏呢?”

我望了望師父的臉色,羅梓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我緩緩垂下眼睫,“哥,你這才算是耍賴吧,這種作風可是有損俠氣的。”

“我說了,勝敗乃兵家常事,可是,剛才輸了並不代表我不能反敗為勝。”展遙的氣息幾乎都噴灑在我臉上,他收回架在我脖子上的劍,朗聲道,“結果贏了就好了,你難道不這樣認為嗎?”

是的,我就是這樣認為的。可我從來沒這樣教過你啊,真不知道你哪來這想法的,這年紀的孩子不都應該很崇拜英雄俠士的嗎?怎麼出了你這麼個怪胎!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停一下吧。”羅梓打著圓場,“待會兒於丞相就要來給你們上課了,是不是該去書房等著了?”

我點頭,對師父笑笑致意後便直往書房奔去,等了幾分鍾,於路就到了。老狐狸今天一臉正經,對著展遙說道,“遙兒,你再過幾個月便要前去參加科舉考試,為師今天給你布置個題目,你試著寫一下吧。”

“是。”

的確,現在是重要時間,全國的科舉考試即將開始,雖說以展遙的才華來說是不需要擔心的,尤其還是將軍府的大少爺,娘親又是當今公主,恩師又是當朝丞相,狀元肯定是他的囊中之物,小菜一碟啦。

“唉呀呀,”我笑瞇瞇地看著於路,“先生,玥兒可不用參加科舉啊,那今天玥兒干什麼呢?放假休息嗎?”

“放假是不可能的,雖然不能讓你休息,可相對以前學的,今天我要教你的就簡單多了。”於路將題目寫給展遙後,便轉身面對著我。

就是這個表情!我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於路現在的神色如同一只千年成精的狐狸,笑不像笑,奸不成奸。果不其然,那老狐狸接下來說出口的話真不是什麼好話,“玥兒,你長這麼大,為師也教了你這麼久,可從來沒教過你《女戒》啊,《婦道》啊之類的,這是為師的失職啊,趁今天有空就好好給你上一課吧。”

我被於路帶到隔壁一間空房,他還真拿出一本《女戒》遞給我,我歎了口氣,乖乖接下,他畢竟是師長,尊師重道我還是懂的。更何況對手還是這只狐狸,我絕對相信現在若反駁他的意思,他會馬上很高興地說,“咦,玥兒你不想學嗎?那你就抄個一百遍,今晚就抄完,明天再交給為師。”

我可不想抄書,寧可應付應付地看一下,至少比抄書要輕松多了。懶懶地打個哈欠,甚覺無聊地一頁一頁翻過去,困意越來越明顯,我的眼睛眨啊眨。不行!在狐狸的課上,在狐狸的面前睡覺,無疑是自找死路。別看狐狸官拜丞相,一代宗師,其實骨子裡幼稚得不行,而且又小心眼,最喜歡整人了,尤其是喜歡整我!

“玥兒,”於路的聲音忽然響起,也打散了圍在我腦邊的瞌睡蟲,“其實,我並不贊成遙兒前去應試。”他似乎歎了一口氣,幾不可聞,“尤其他還這麼年輕,官場會磨掉他許多東西的。你和遙兒是我最得意的門生,我不想遙兒現在去做官,太可惜了。”

我偏頭想了想,直直地盯住於路,“十二歲便做狀元,先生難道不覺得厲害嗎?”

“呵呵,玥兒,你別在為師面前裝糊塗,為師活了這麼多年,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嘗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為師的眼睛可不瞎啊。”於路輕笑兩聲,很快地又收起笑容,異常專注地盯著我,像要把我掏空一樣的眼神,“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老天當初真應該把你生為男兒身。”

我眨眼,輕輕一笑,“其實也沒什麼可惜的。”

“玥兒,若是你的話,為師絕對贊成你十二歲就參加科舉。”於路的眼神更加尖銳,如見血的刀鋒,深深砍進我眼裡,甚至心裡,“你適合!”

我想笑一笑,可突然發覺在這樣的眼神,這樣的氛圍下,作出張笑臉真是一件太過困難的事情,緩緩吐了口氣,我撇開眼,輕問,“先生,你知道哥哥參加科舉的原因嗎?”

“唉,”沉默許久,於路近乎艱難地歎氣,“他的心思即使不說,我也能猜個八九分。就是這樣,我才更不想讓他去做官,無論從心智看,還是從他的動機看。”於路站起身,踱步至窗前,“十二歲,到底還是半個孩子啊。”

“……”我抿了抿唇,在腦中好好斟酌了一番,一直猶豫要不要說,可還是問一問吧,想了半晌,終於還是把疑問送出口,“先生,您覺得,爹回來好嗎?”

年邁的身軀倏地一僵,於路花白的頭發都似顫了一顫,許久之後,他突然笑了出聲,枯啞的笑聲聽入耳中總有那麼絲可怖的味道,“玥兒啊玥兒,我活這麼大把年紀了,從沒見過像你這麼有意思的孩子。呵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老夫是覺得勸不動才沒有阻止遙兒參加科舉。但你若不希望展將軍回來,只要你開口,遙兒應該會放棄這次科舉考試吧。”

“先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輕道,“你覺得爹回來好嗎?”

“你是擔心琦瑾嗎?”

“我……”我正要開口說話,門外一陣急風掠過,楊柳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小姐,少爺,公主好像病得很嚴重,已經暈過去了!”

風塵往事

雕鏤細膩的白玉床,金色的流蘇懸掛在床簾上。沈琦瑾憔悴卻依然美麗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體也是冰冷的,若非我探到了她的鼻息,摸到了她的心跳,真會懷疑眼前只是一具屍體。

“怎麼回事?”

被特地請來診斷的御醫低垂著頭,開口解釋,“皓月公主天生體質就弱,這幾年過得也不夠舒心,心裡應該都憋著一口氣,再加上當年生產時也沒好好調理,落下了病根。本就有了病,再加上心病……依臣看,恐怕很難治。”

我平緩了下呼吸,問道,“治得好嗎?”

“……若小心調理,還有十年陽壽。”

屋內一陣靜默,長久的安靜後最先開口的是展遙,“什麼叫小心調理,怎樣才算小心?”

“飲食方面微臣可以效勞,至於心境方面就要靠公主周圍的人努力了。”

又是一陣窒息般的沉默。

於路站在一旁拍了兩下手,“好了好了,周太醫也應該要回宮了,一直窩在這裡又有什麼用?現在應該先給琦瑾喂藥才是。”

“我去煎藥。”秦嬤嬤偷偷擦了擦眼角,通紅的眼睛,明顯的淚痕,可她依然朝我艱難地笑了笑,“小姐,你留在房裡陪陪公主吧。”

“秦嬤嬤,我知道。”我垂下眼睫,若有所思,“藥還是讓白雲去煎,你留在這裡,我還有些事想問問秦嬤嬤。”

白雲點了點頭,便沉默地退身走了出去。我緩緩抬頭,環視了下四周,驟然一笑,“好了,別都擺這張臉,娘又不是不會醒來了,如果娘醒來後看到你們都是這麼張臉,怕會病得更嚴重。周太醫不是說了嗎,要讓娘保持愉悅的心情。”

我站起身,向秦嬤嬤示意了個眼神,便走出門外。仰望頭頂的藍天,清湛如水,曼延萬裡,明明是自己喜歡的景象,可看了卻一點都不覺得輕松,“娘為什麼會突然暈過去?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公主的身體本就不好,生出來的時候體質就太虛。”秦嬤嬤的嗓音有些沙啞,顯而易見,方才應已大哭過一場,“宮裡的太醫早就叮嚀過,公主不易生產,一個不小心,會沒命的……可是,公主還是執意產下了小姐和少爺。”頓了頓,繼續道,“這些年,公主的身體一直都不好,雖沒什麼大病,小病卻是不斷的。這次會暈過去,其實都是老奴的錯,都是老奴的錯啊……”說著說著,秦嬤嬤的眼淚又流了出來,一滴一滴透明的淚珠,爬過她滿是皺紋的臉龐,那樣矛盾而蒼老。嬤嬤的年紀大了啊,一直都知道,可是直到此刻,我才徹底地領悟到這一點,歲月不饒人,眼前的人,讓我這麼覺得。

“老奴聽說了駙馬,駙馬在邊關娶了一房妾室,所以……跟公主說了……”

什麼?我的身子瞬間愣住,一向自栩冷靜的頭腦也不禁出了神,妾室?先是不把先帝的賜婚放在眼裡,然後再把成婚沒多久的妻子閒置家中,現在居然還在邊關自說自話地娶了一房妾室!展翼翔啊展翼翔,我未曾蒙面的爹爹啊,你真的清楚你娶的可是一位尊貴的公主嗎,這種作為,也太不把皇室放在眼裡了吧!簡直囂張猖狂到無法無天!

還有,就是娘的反映了,我深深吐了口氣,事情好像比我想象地要復雜一點。剛把所得的信息消化掉,就看到前頭白雲已把湯藥煎好端了過來,我迎了上去,順手接過,“還是我來吧,我想親手喂娘喝藥。”

“是,小姐。”

走進房中,沈琦瑾依然躺在床上處於昏迷中,望了望面無表情站在一旁的展遙,我輕歎了口氣,伸手探了探沈琦瑾的額頭,還有些微熱,我左手托著碗,想用右手把她扶起來喂藥,展遙見我的動作有些不便,徑直走了過來幫忙,我收回右手拿起勺子,正舀起一勺想喂給娘,突然聽聞一聲輕語,如低歎,如吟唱,似無奈,似徘徊,“翼翔……”

“乓”,我手一軟,藥碗跌落,擊地即碎。

我閉了閉眼,抬眼望去,展遙連表情都僵硬了,娘還是昏迷著,僅僅只是夢中的呢喃,我轉過身,淡淡道,“白雲,麻煩你再去煎一碗藥。”

“是,小姐。”

平時的娘不是這個樣子的,在娘清醒的時候對展翼翔的態度是那麼冷淡,那麼的無所謂。我太自為是了,一直以為將周圍的人都看得很透,可沒料到,生我養我的娘,十二年來的相處,我居然看錯了。

或者說,還是我一直都沒有用心呢?即使在這裡生活了十二年,在我眼裡,這依然是不屬於自己的世界,我大多都是以一個局外人的態度來面對,可是,我錯了。

我沒有想到,我居然心痛,面對如此的情景,我心痛了,我擔心了。

“先生,”我斂了斂心神,抬頭望著站在不遠處的於路,“可以請你說一下嗎?當年的賜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我應該有知道的權利。”

周圍站著的人,秦嬤嬤,楊柳,以及於路都有了不自然的神情,看著於路以最快的速度恢復正常,我知道狐狸向來擅長隱瞞和欺騙,無奈地又開口道,“先生,我想聽實話,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並不是只有你一個。”說到這裡,我稍停了停,視線若有似無地向秦嬤嬤和楊柳瞄去,“我會每個人都問過來的,現在我只是想聽聽在你眼裡,那場賜婚是怎麼回事。”

“這有什麼可隱瞞的,又沒有什麼不方便說的。”把於路的猶豫看在眼裡,展遙站在一旁冷冷笑了笑,“在場的人都是自己人,除了我和玥兒,其他人也都應該已經知道個大概了,不是嗎?”

“那是我向先帝獻上的一個策略。”於路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便開口說話了,“秦嬤嬤是琦瑾的奶娘,白雲楊柳是先皇派去守在琦瑾身邊的護衛。這件事你們也不用問其他人了,我來跟你們說。”

“展翼翔功高震主,已經引起了皇室的不安,本來,遇到這種事的話,大可將他貶官或找個理由除掉,這種事,歷朝歷代下來做得也很多了。可是,先皇不捨得。”

於路歎了口氣,在離他最近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神緒似乎已游走到當年,“先皇捨不得啊,那樣有才干的一個人,先皇太想把他留下了,太想讓他為沈家天下盡忠了。那麼,抹殺這一招不能用了,能用的,也就只有拉攏了。”

“眾所周知,琦瑾是天下第一美人,風華絕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樣的琦瑾,也只有展翼翔那樣的英雄才般配得上。”

“如果只是這樣子的話,展翼翔為什麼有那樣大的反彈?”展遙對天威將軍從來沒什麼好感,更別提是尊敬了,指名叫姓那是家常便飯。他瞥了躺在床上的娘一眼,流露出關心的眼神,“娘嫁給他,有必要那麼不滿嗎?”

“他沒有不滿。”於路掃了我和展遙一眼,暴出驚人的內幕,“他只是覺得尊嚴被折辱了。因為,除了才干之外,展翼翔同時也是那樣高傲的一個人。”

“什麼意思?”

“父皇要我誘惑翼翔,讓他愛上我,也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為沈家所用。後來,他真的愛上我了,可也知道了真相,所以,發怒了。”我聞聲回頭,沈琦瑾已睜開了雙眼,簡簡單單兩句話,便把前因後果都給解釋了。看到我擔心探詢的眼神,便回了我一個溫柔的笑容,“我沒事了,讓大家擔心了。”

“琦瑾,你總算醒了。”於路有些蹣跚地站了起來,“感覺好多了嗎?”

“謝謝於丞相的關心,琦瑾已經沒事了。”沈琦瑾微笑道,“丞相也應該回府休息了,若因我而累得丞相也病倒了,琦瑾會心生愧疚的。”

“好,好,”於路點頭,“你好好休息,那老夫就先回府了。”

送走於路之後,臥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直到後來白雲把藥煎好了,我喂娘吃下。此時,沈琦瑾的臉色已不像之前那麼難看了。秦嬤嬤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公主,都是老奴的錯啊,是老奴害你病倒的。”

“沒事,早晚要知道的。”母親的聲音輕描淡寫,如話家常。

看著眼前秦嬤嬤擔憂的神色,母親淡淡的笑臉,我輕聲道,“娘,你還是再睡一會吧,現在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多休息休息比較好。”

又在屋內坐了一會兒,看著沈琦瑾熟睡的臉龐,我突然想到了方才送於路出去時他對我和展遙所說的話——

“其實,那房妾室展翼翔早已娶了,只是一直瞞著琦瑾罷了。”

“那女的名字叫鍾沁,是在那塊地方的牧游民族族長的女兒。”

“你們要做好心理准備,除了多個二娘,你們還多了個弟弟。”

“展清渙,今年十歲,比你們小兩歲。”

我走出臥房,輕輕合上房門,天空依然湛藍,風輕草綠,花香四溢,歎了口氣,我緩緩勾起唇角,這樣的安詳,算不算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呢?



將軍回府

在科舉考試即將來臨的時刻,我的哥哥,展遙,最終還是放棄了參加。當然,這並不是像老狐狸說的那樣,因為我勸他的緣故。其實,從頭到尾,我連半個嘴都沒插,既不贊成也不反對的態度。致使展遙的放棄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展翼翔,我們的爹要回京了。

那是今早於路給我們上完課的時候說的。我就在想嘛,今天老狐狸的神色中總有那麼點兒反常,還在想是什麼事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離家十二年的爹爹總算曉得要回來了,還真是“可喜可賀”啊!

我手上捧著本詩集,整個身子趴在軟軟的床上,真是舒服,被子又香又軟,“哥哥,再過個十來天爹應該就可以到家了,到時候你覺不覺得應該收斂一下你的態度,好歹稱呼他一聲‘爹’啊,不管怎樣,我們身上總流著他的血。”

展遙正坐在一邊擺著棋局,本來他是想找我下棋的,可我覺得太費腦筋不肯玩,他只有自己一個兒照著書上擺棋局了。“那你會叫他嗎?”

廢話,我不向來稱呼展翼翔為爹的嘛,我忍不住翻白眼,“當然叫啊,我向來都比你懂禮貌。你還是叫他一聲吧,難道你很想把父子關系搞僵嗎?”

“放心,要搞僵也輪不到我。”展遙擺好手上握著的那顆白子,抬頭對我笑笑,只可惜,那笑容怎麼看怎麼礙眼,“就憑你叫的那聲‘爹’,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絕對能更簡單地把人給惹毛。相信我,你一直都有這個實力的。”

“真是抬舉我啊,”我眨眨眼,滿臉無辜,“我可不記得有惹毛過誰啊,我還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緣不錯呢,大家都認為我是可愛又懂事的展家大小姐。”

“第一受害人就在你眼前,你何必捨近求遠地說到其他人的態度。”展遙又放下一粒黑子,聲音朗朗,“我就是最有力的人證!”

“咦,我惹毛過你嘛?”

“常常。”展遙轉身正面看著我,黑眸如熠熠閃光的鑽石,明亮得讓人無法逼視,“就是你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好像什麼也不在乎的樣子,可以很輕易地讓我發火。”

我愣了愣,即使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也很少見他現在這麼認真的樣子,撇開腦袋,我低聲咕噥,“我從小就這個樣子的嘛,怎麼改啊。”

“……”展遙不再說什麼,可我依然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還停留在我身上,過了會兒,他似乎輕歎了口氣,無奈中還帶著惱恨,“我會叫他爹的。”

說是十多天後才會到家,可實際上在第九天展翼翔就回來了。這天早上,狐狸沒有來給我們上課,聽說展翼翔要先進宮拜謁過皇上之後才能回府。我一完成今天練武的內容後,就坐在樹上了,下面羅梓還在提點展遙招式,我手上捧著一盤秦嬤嬤做好的桂香糕,吃得不亦樂乎。

長劍橫舞,汗如雨滴。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展遙的身姿,真是養眼的畫面啊,流著汗水的美少年,束起的長發隨身形舞動,削瘦精壯的身軀,面如冠玉,側望過去的線條如雕塑一般,想是潘安再世也不過如此吧。眼看美景口嘗佳食,人生還真是美好。不過,今天的展遙練得很拼啊,稍微有點異常。雖說對展翼翔沒什麼好感,可他到底還是會在意。

我從樹上跳了下來,拍拍他的肩,“算算時辰爹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我們是不是該到門口去迎接他一下?”

“我不去。”展遙瞥了我一眼,“我待會兒要陪娘坐坐,要接人你自己去接。”

雖已仔細調養了,可沈琦瑾的身體還是很虛弱,大多時候都躺在床上,平時我和展遙常一起去陪她,“哦,”我點頭表示了解,“那我自己去接爹吧。”

我先折回自己的房間,拿好了我替爹爹准備的“驚喜”,然後再以散步的速度走到門口,除了兩個門衛,我還真沒看到還有什麼其他人。縱身一躍,我跳到身旁的一棵大樹上,充滿耐心地等待展翼翔的歸來。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門外有了動靜,奔騰的馬蹄聲,然後再是勒馬時的那一聲嘶叫,門衛上前叫了聲“將軍”,再是鐵門打開的聲音,我勾起嘴角笑出聲來,看來是回來了啊,我“親愛”的爹爹。

擦石點火,隨手扔出,“霹靂啪啦,霹靂啪啦”,大串的爆竹迎上走進來的那幾個人。

硝煙迷茫,煙火爆竹,混亂的場面中只見劍光閃爍,煙塵漸漸散去,展翼翔冷峻的眸光橫橫掃來,“誰?”

我從樹上躍下,正好站在這位名震天下的將軍面前,微微欠身,我作了個萬福,笑容可掬,“第一次見面呢,爹爹。我名喚展玥,是您的女兒,歡迎回家。”

雖低著頭,可我依然可清晰地察覺到他凌厲的眼神,“這就是你的歡迎?”

聲音也蠻好聽的,很有男人味,我低著的頭正巧看到那一地被他砍成兩段的爆竹,唉,到底是做將軍的人,劍法又快又准又狠。“我以為,爹爹會覺得驚喜呢?”

“呵呵,”一陣低笑從不遠處傳來,展遙的身形隨聲而至,“我看喜是沒有,可驚是一定有的。”說罷,也對展翼翔行了個禮,“爹,我叫展遙。”

我微微側過腦袋,“你不是說不來的嗎?怎麼又來了?”

“被你的爆竹聲給引來的。”

哦,那還是我的緣故了?我抬頭對著展翼翔又是一笑,這下看清楚了,劍眉星目,線條硬朗,這男人長得也很好看,最主要的是他的眼神,我勾唇輕歎,在這種眼神下總會有不知不覺就成為獵物的感覺,無論是對敵人而言,還是對女人來說。再往後一看,還站著個美貌的少婦,身著鵝黃碎金的衣裙,背後跟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這想必就是弟弟和二娘了。”我友善地笑道,“也歡迎你們回來。”

“姐姐好,哥哥好。”展清渙也是笑笑,一點都不怕生的感覺。

那鍾沁,也就是我們的二娘只是看了我們兩眼,什麼招呼都不打,一臉的冷淡。我眼珠子偷偷轉向展翼翔,明明把鍾沁的無理都已看在眼裡,可他卻半點責怪都沒有,這算是他給我和展遙的下馬威嗎?不過真可惜,我是從來不在乎這些的。

“爹爹累了嗎?”我臉上的笑容說有多親切就有多親切,“玥兒一直都很期待見爹一面呢?要不要玥兒帶爹爹回房休息?”

“我越聽你的話越像諷刺,”展遙突然開口,聲調怪裡怪氣的,“玥兒,你放心,爹才離開了十二年,又不是一百二十年,怎麼可能會不認識自己的房間呢?你想帶路完全是多此一舉。或者說,你是在拐個彎罵爹十二年棄家於不顧?”

“哪有?爹哪有棄家於不顧?他不是回來了嗎?而且,爹是為國家才守在邊關的,展遙,你不要亂講話!”

完了!話說出口我才反映過來,本來還沒什麼的,可我接了這句話,表面聽上去像是在替展翼翔說話,可不論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是我和展遙在唱雙簧,一人說一句,輪著在責怪展翼翔。

真是有夠糟糕的初次見面,我偷偷瞥去一眼,果不出其然,展翼翔看我的眼神高深莫測,打量了我許久,笑得冷淡疏離,“不必了,還沒到那麼累的地步,玥兒的好意爹心領了。”

“哦。”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我繼續露出笑臉,“那爹晚上想吃些什麼?玥兒吩咐廚房去做,還有爹喜歡喝什麼酒,玥兒替爹去買。”

“晚餐啊,”展翼翔稍稍一想,開口道,“沁兒和清渙才剛到將軍府,大家都還不熟,所以,我想晚餐時索性辦個家宴,也好彼此都見見面。”

“娘的身體不好,下不了床,”展遙聲音不冷不熱,干脆拒絕,“所以這家宴還是作罷了吧,當家主母都不在場,還有什麼好辦的?”

“沒關系,沒關系,”我一把掩住展遙那張口無遮攔的嘴巴,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爹,玥兒會努力的,你不要在意哥哥的說話。”

在聽到展遙的話時,展翼翔的面部明顯一僵,只是很快就恢復過來,他朝我笑笑,“那爹就等著晚餐了。”

“好的。”我點頭,又轉頭面向鍾沁,“二娘和清渙要在哪兒休息呢?要不要玥兒替你們安排房間?玥兒知道有兩間朝南的屋子還不錯,要不……”

“不用。”鍾沁生硬地打斷我的說話,冷冷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領,我和清渙的房間由翼翔來安排就行了。”

態度還真是不夠友善的,連裝裝樣子都不肯啊,我若有所思的看著她,耳邊又響起了展翼翔的聲音,“那我們就先去休息了,待會兒再見。”

我轉過腦袋,笑臉相迎,“那爹慢走,二娘和清渙也請小心,好好休息一下,晚餐我會准備好的。”

看著那三人漸行漸遠的身影,我吁了一口氣,轉身盯住展遙,“哥,你就這麼喜歡拖我後腿嗎?我說話你干嗎搗亂?看吧,才第一次見面,爹對我們的印象肯定很差,都是你的錯。”

“放心,不用我的插嘴,就光你那些火紅的爆竹就已經給他留下夠差勁的印象了。”

“我放那些爆竹只是為了給他一個驚喜,讓他加深對我的印象而已。”

展遙對我笑著聳肩,“那他現在對你印象更深了,不是很好嗎?”

一點都不好!

展遙看著我有些不悅的臉色,笑了笑,靜默了會兒,突然低聲說道,“你也知道我不怎麼喜歡他,要我給他好臉色不是太強求我了嗎?我已經願意叫他一聲爹了。”

“算了。”我無奈歎氣,“我本來就沒想要和爹把關系搞得多好,只是覺得,給人留個好印象總比留個壞印象強。”

“呵,真像你會有的想法。”

“不過那展清渙還蠻懂禮貌的,至少表面看上去是這樣。”

“我只知道那鍾沁我看著很不順眼,”展遙語帶不屑,“端著一張臉她想給誰看?整天跟在爹的屁股後頭,跟了十二年了,回到將軍府居然還繼續纏著不放,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妾室罷了!”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對我而言,她只是一個陌生人罷了,她做什麼說什麼都與我無關,只要她別惹到我就好。”我對展遙笑著吐吐舌頭,“跟在爹後頭這種事,除非爹死在她前頭,否則肯定是我們跟在爹後頭的時間更長,她畢竟年紀比我們大多了……”

“咳,咳。”

我的身軀瞬間僵硬。

顫抖地看著眼前展遙笑得得意狡詐的臉龐,連轉身過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玥兒,”展翼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我剛剛忘記給你和遙兒禮物了,是我在邊關為你們挑的。”

我許久沒有反應,展遙只是淡淡地笑。

“那我放地上了。”

待身後的人影完全離去,我巍顫顫地舉起手指向著展遙,“你早知道他在我後頭了?”

“對啊,早看到了。”

“……什麼時候?”

“在我說‘你也知道我不怎麼喜歡他’的時候,我那時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免得他的自我感覺太過良好,以為我們有多喜歡他似的。”

“……慘了。”

“不過,你還真是超出我的預期,字字精辟,句句珠璣啊。”

“……完蛋了。”

“你雖沒像我這樣說他,可我說過的,你那種不冷不熱,無所謂的態度絕對更能惹毛人,把對展翼翔的不在意完美地體現出來了。果然,對付鍾沁和展翼翔還是你這種態度最有用啊。你都沒看到,剛才展翼翔臉上的表情真是精彩……”

我舉手示意他別再說了,閉上眼,自言自語,“這下子,我留給他的印象真的是差到不能再差了!”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35   #4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真假演戲

雖然剛剛的見面實在是一個糟糕至極的情況,不過我這人有個優點,那就是相當看得開,而且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要讓展翼翔改觀也並非難事。所以,雖說有些氣餒,可我也只消沉了一會兒,很快也沒怎麼在意,准備專心去布置晚餐。

況且,也有點因禍得福吧,我輕輕笑出了聲,根據第二次見到展翼翔時的狀況,我幾乎能斷言,我的那個爹應該相當地在乎我們,否則就不會給我們禮物,也不會特地在後面偷聽那麼久,而且聽到的還全是壞話。

“姐姐。”

我停下腳步,展清渙就站在前頭,看樣子是特意在這兒等我,他靜靜地站著,嫩白的臉龐浮現淺淡的微笑,與周圍的花木顯得相得益彰,我忍不住在心中贊歎,真是一幅美麗的景象啊,“方才沒能好好和姐姐打招呼真是失禮了,姐姐叫我清渙就行了。”

“清渙,”我面帶笑容,輕聲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為母親的失禮向姐姐道歉,”展清渙低頭賠罪,“所以,想幫姐姐一起准備晚餐,而且,清渙也想和哥哥姐姐多認識認識。”

“你能有這份心我就很高興了。”我斟酌著適當的語句,“君子遠庖廚,雖然清渙還小,可十歲也算半個大人了,廚房還少進去的好。”

“……”展清渙愣了一愣,也許是沒想到我會拒絕他,“可我想幫姐姐。”

“我說了,你能有這份心我就很高興了。”我臉上一直掛著笑容,“清渙應該多念念書,多練練武。下次有機會的話,我會找哥哥一起去陪你的。”

我上前兩步,拉住他的手,繼續道,“還有,清渙喜歡吃什麼,姐姐可以叫廚房去准備。”

展清渙的笑容僵了一僵,幾乎是反射般地從我手心裡抽出了他的手,抽出後又馬上覺得不妥,朝我一笑,只是已不像剛才笑得那樣完美,“那清渙就先走了,姐姐不要太辛苦。”

看著他走開兩步,我勾起唇角,驟然出聲,“清渙,你還沒告訴我你喜歡吃什麼。”

他停下腳步,雖只是一個瞬間,可我還是感到了他的停滯,展清渙回頭一笑,“姐姐隨便准備些就好了,清渙不挑的。”

看著他確實已走遠了,我收起笑容,雙手抱胸,涼涼地開口,“哥,你今天好像很閒嘛,偷聽別人講話可是不好的習慣。”

“我只是不小心聽到而已,”展遙從遠處的一棵樹後走出,一臉的坦然,根本就沒有半點偷聽的歉意,“你有什麼感想嗎?”

“你的武功比爹差多了,剛才爹在我後頭的時候我可是半點也沒察覺,”既然他問了,我就老實回答,免得師父整天誇他,把他誇得夜郎自大,“哥,你應該再努力努力。”

“誰問你這個了!”展遙一臉快被我氣死的表情,忍不住撫額歎道,“你就這麼喜歡顧左右而言他嗎?我問你的是對那小子的感想!”

“我的弟弟展清渙呀,還能有什麼感想?”

“也是,那小子完全不是你的對手。”展遙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望著我,“看你們剛才的對話就知道了,玥兒,你說得滴水不漏啊,看似溫文有禮,實則拒人於千裡之外。看著你最近幾日的熱情,我都差點忘了,這種態度可是你的拿手好戲呀。”

我好笑地看著展遙,他怎麼老講這個,“哥,我可不像你想那麼多,我只是不喜歡和別人走太近,最近娘的事已經夠讓我擔心,沒必要再給自己找麻煩。如果你對展清渙有興趣,大可去探探他的態度,我是不會阻止你的。”

“你從來沒阻止過我什麼!即使是我要參加科舉這種大事,你也從沒提過想法。”展遙狠狠瞪了我一眼,“算了,現在想想,會替你擔心的自己真像一個傻瓜!”

“不會啊,”我笑瞇瞇地看著他,“哥哥會替我擔心的話,我只會覺得很高興,你怎麼會像傻瓜呢?”

“你……”展遙的臉開始慢慢發紅,憤憤一甩手,躍身離開,“不和你說了!”

夜幕降臨,藍黑色的天空中點綴著繁爍的星芒。

茉莉花豆腐,靈芝鱉湯,香菇醉雞,白果燒鴨,八珍鮮湯魚燕,三絲敲魚……看到展翼翔他們走了進來,我笑著居功,“爹,怎麼樣,菜色不錯吧?”

鍾沁的臉依然是冷冷的,可看到如此豐盛的菜餚還是有些吃驚,橫掃了我一眼,聲音很輕,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聽到,“吃得完嗎?”

“這不用二娘擔心,”我掛著輕松的表情,無所謂道,“吃剩下的話,我會端回去給娘吃的,浪費這種事還是不好的。”一進門就挑釁,不會真以為我是只軟柿子,可以隨你亂掐的吧!

展遙有些意外地瞥我一眼,然後對著爹冷笑兩聲,“娘身體不好所以不能來,把菜端回去給她吃也是應該的,雖然只是剩下的。”

展翼翔瞬間臉色奇差,我偷瞄他一眼,似真似假地開口問道,“爹,這麼差的臉色,不會是在怪罪娘的缺席吧?”

“吃個飯需要把氣氛搞成這樣嗎?”展翼翔盯著我一字一句道,“都坐下,吃飯。”

這一頓飯吃得分外安靜,各人各個樣,反正我是無論什麼時候都保持著輕松的狀態的,甚有閒情地夾著菜,不錯,味道好,香味濃,雖然不是我親手燒的,可到底是我准備的,真正色香味俱全啊。

感到在桌子下的腿被人踢了一腳,我往左邊看去,正好對上展遙對我挑了挑眉,“你好像很高興?”

我將在筷子上的那口菜吃進嘴,吞下肚,看了眼被展遙的聲音吸引過來的眾人眼神,我慢條斯理地對他們笑笑,“能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玥兒當然高興,這可是盼望了十二年的事情啊。”看到展翼翔又開始漸漸發青的臉色,我無辜地眨眼,有什麼地方說錯了嗎?這句話說得很得體啊。

哦!知道了,原來如此,我不禁點頭,我都沒想到,雖然剛才那句話是我隨口說說的,可天地良心啊,我真是一點嘲諷他的意思都沒有,“爹,雖然娘不在,可我剛才說‘全家人’那個詞沒暗諷你的意思的,你不要想太多。”

“啪”,展翼翔的臉色越變越青,猛地放下手中的碗筷,雙眼一瞬不瞬地盯住我,緊抿唇角,一言不發。

看著他隱忍怒氣的臉,再瞄著展遙偷笑的表情,我確定我已經成功地把某人給惹毛了。唉,吃頓飯都不安穩,望了眼鍾沁帶些幸災樂禍的神色,我放下手中的碗筷,正想作番解釋的時候,門外一陣疾風掠過。

一眼望去,果然,來人是楊柳。

“不好了,不好了,”楊柳上氣不接下氣,“公主又暈過去了。”

展遙和我對望一眼,點了點頭,便起身沖了出去,看著其他人還在朝門外望著,我開口說道,“放心,不會有什麼事的,哥哥已經去看了。”

“剛才楊柳說的‘又’字是什麼意思?”

我不解地眨眼,這個字很難理解嗎?“爹,‘又’就是指不是第一次的意思啊。”

望著我“你連這都不知道”的表情,展翼翔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待他睜眼時目光已恢復尋常,“****暈了,你作為女兒不過去看看嗎?”

你作為丈夫都還沒過去看,怎麼輪得到我女兒?我是很想這樣說啦,可估計這句話應該會把他惹得暴跳如雷,還是算了。“哥已經去了,況且娘暈在床上,即使我去了她也不知道,我還要留在這裡陪你們吃飯呢。”

“這裡不用你陪了。”展翼翔可能發覺了自己的著急,便漸漸放慢語速,心平氣和地看著我,“你應該去看你的娘,而不是陪我們在這裡吃飯。”

我睜著圓目,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展翼翔稍稍躲開了我的目光,又添了一句,“我不想別人說我教女無方,不孝敬自己的母親,你快點去****那裡。”

有夠別扭的男人,擔心就直說嘛,說話繞來繞去的,我聽了也累。

我慢慢走到沈琦瑾的臥房,裡面漆黑一片,展遙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裡,“出來吧,娘已經睡著了。”

外頭星光閃爍,我仰頭望去,真的是好漂亮,還沒有受到污染的古代,這樣的景色是多麼的珍貴啊。

“爹有什麼反應?”

“擔心的反應啊,”我朝展遙笑笑,露出了白色的牙齒,“唉,今天這頓飯吃得還真是精彩。”

起身跳到院中的一棵樹上,我拍拍身邊的樹干,示意展遙也坐上來,“陪我坐會兒吧,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獲。”

“什麼意思?”

“再等幾個時辰吧,等會兒就可以看到了。”

真的很漂亮啊,天端末雲,銀輝灼眼,花香蔓延,這種沐浴在夜色中的感覺永遠是如此令人迷戀,仿若幻境,神智皆醉。

這棵樹距離娘的臥房還是有一段路的,可坐在高處的我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在那蒼茫的夜色中摸入房中的人影。

“才過了兩個時辰,比我想象的還要短。”我斜眼望去,“不過,明明是是他自己的家,還弄得像作賊一樣,爹太可憐了。”

“你就這麼佇定他會過來?”

“只是覺得可能性很大,”我俏皮地眨眼,“否則你以為,十二年都可以不回家,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裡爹卻回來了呢?”

“……他知道娘病很重?”

“當然知道。”我肯定地點頭,“這將軍府是他的,絕對有他的眼線,向他匯報府裡的情況。”

展遙清亮的眼眸緊緊地看著我,“你想撮合爹跟娘?”

“不是。”我笑,“我只是想讓娘知道爹還是關心她,甚至愛她的,這樣就足夠了。娘只剩下十年,我希望她在這十年裡能快樂。”

“你最近變了。”

“嗯?”

展遙對我倏然一笑,光彩逼人,“以前的你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我聳肩笑笑,不置可否。

“那你今天都是在對爹演戲?演技很好啊……”

“……不全是演技啊。”

真的,不全是演技。

初展風采

十二年裡都沒有成功的事,我從不指望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就能使爹釋懷。將軍府很大,東廂和西廂也差著很遠的路,沈琦瑾由於身子弱的緣故,一般都不會走出房間,即使是偶爾,她也最多是在西廂的院子裡逛逛,所以平時跟展翼翔基本上是碰不到面的。

鍾沁和展清渙是跟爹一起住在東廂的,她並不會來找我們麻煩,只是遇見的時候一直都是那種愛理不理,冷冷的態度。反正我這人向來不怎麼在乎別人的眼光,她愛什麼態度就隨她去了,只要別來惹我們就行。

照理來說,我們彼此間的生活應該是沒有什麼交集的,可爹回京後每天還要早朝,展清渙的武功本都是他教的,可回來後事情忙了,分身乏術。展翼翔就把清渙丟給羅梓,讓他和我們一起學武。

展清渙,我的弟弟,說實話,我真想不到鍾沁居然能養出這麼個兒子來。想不到啊想不到,真的想不到。他太過於純淨了,出淤泥而不染,我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這句話。

他對每個人都很好,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笑容可掬,連說話時的語氣聲音都如春風拂面,蕩人心扉。只不過,我的視線又朝他斜望過去,他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了,轉頭對我溫柔一笑,又繼續跟著師父練武。

只不過,我勾起嘴角,他對每個人都是一樣好,一樣的態度,不分彼此。

還記得剛跟清渙相處沒幾天的時候,展遙看了他老半天,最後陰惻惻地對我一笑,“從某方面來說,你和那家伙還蠻像的。”

真冤枉,怎麼無論什麼事他都能扯到我身上?我哪裡惹到他了?

“玥兒,你怎麼又在發呆了?”羅梓的聲音突兀地傳入耳中,我抬眼望去,師父一臉‘拿你沒辦法’的表情,“整天站在一旁干嗎?武功是要靠勤練才能進步的,光站在那裡干什麼?快點過來啊。”

咦?我思考的神情很像發呆嗎?“師父,觀察也是一種學習啊。反正這輩子我想武學上超越哥哥是沒什麼可能了,不如多觀察觀察他的弱點,以後真打起來也能占點便宜。”

“那你看出什麼了?”展遙雙手環胸,好以整暇地看著我。

我挑眉,跨步向清渙走去,“你的弱點我倒是沒看出什麼,不過清渙倒有個缺陷。”

“哦?”羅梓問道,“是什麼?”

“出手太過於留情。”我目光熠熠地射向他,“清渙,明明一招就能制敵,你卻因為怕傷了對手或殺了對手而手下留情。這樣子下去,你總有一天會害到自己。你招招留情,不能發揮出自己原本的實力倒還在其次,最致命的是,這樣的打法破綻太多。”

“我從沒結下什麼深仇大恨,留情點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展清渙柔柔一笑,“謝謝姐姐的關心,可我還是不習慣太過狠辣的打法。”

我可是難得好意提醒啊,居然不領情?算了,我執劍歎氣,“清渙,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不過你若真改不了我也沒辦法。”

“玥兒說得對!”我向發聲處望去,原來是爹和先生,“清渙,爹也提醒過你好幾次了,這種打法要不得,總有一天,你在對戰時會因此而送命,你怎麼就聽不進去呢?”

於路和展翼翔並排走來,向我們點頭致意,我笑瞇瞇地打招呼,“爹,先生,你們怎麼會一起來啊?真是少見。”

“今天我和展將軍下朝後都沒什麼事,而且我又正巧還要來給你和遙兒上課,既然都要來將軍府,就一起走了。”

“爹。”

“爹。”

“怎麼?練好了?”於路摸摸自己的白胡須,目光不住地上下打量清渙,隨後轉身對展翼翔笑道,“展將軍啊,這就是你提過的小兒子,展清渙?你希望老夫收為弟子的就是他?”

“正是犬子。”

於路炯炯的目光又來回巡邏在清渙身上,烏黑如墨的長發,清明如水的雙眸,整張臉看上去如同最出色的畫作,精美絕倫。於路點頭微笑,“不錯的孩子啊。”

狐狸從來不會平白無故地誇人,講話講半句吊人胃口,他一直都很擅長這招,我撇撇嘴,果然他又說道,“可老夫已不再收弟子了,這下,要辜負展將軍的美意了。”

我就知道!我微微輕笑,甚至帶些嘲諷的含義在內,哪知狐狸腦袋一偏,好巧不巧,好死不死地把我這表情收入眼簾。

完了!我笑容一僵,看到狐狸眸中精光一閃,雙眼一瞇,視線只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面向著爹。唉,我認命,我敢百分之百地保證,狐狸肯定又要拿我開刀,只是我運氣也太糟了,怎麼每次都會被抓包,還是說狐狸真的常把注意力放我身上,就等著找我麻煩?

“不過,如此美玉放在眼前,要老夫放棄也有些不捨啊。”於路唉聲歎氣,好不惋惜的樣子,“不如這樣,讓老夫給他做三個測驗,若是過關,便收他為弟子了,不知將軍以為如何?”

“收弟子前要先測試,丞相的規矩天下皆知,自然是依丞相所言。”

“這第一場測試嘛,就先讓他們比一比好了。”狐狸的眼神雖是向我和哥哥瞟來,可我能清楚地感到他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清渙,你和你哥哥姐姐各自在地上撿塊小石子,你若能扔得最遠便算過了第一關。”

跟讀書完全扯不上關系,真像狐狸會想出來的變態題目。

“不過,玥兒和遙兒也跟我學得有些年日了,”狐狸若有似無地望著我,嘴角笑意隱約,“你們若是輸給了清渙,誰扔得近誰便抄書百遍。”

狐狸!叫他狐狸真是沒叫錯!

他壓根就沒收清渙為弟子的意思!這第一道試題明顯就是為了讓我抄書才出的,他明明知道展遙功夫比我好,而且男與女之間的力度也相差很大,擺明要我輸嘛。至於那第二第三題,以狐狸的才智,要難住清渙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想整我就直說嘛,還要費這麼大的周章,把這麼多人卷進來。

“先生,這很不公平啊。”我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只有罰沒有獎,輸了要抄書一百遍,可若贏了呢?贏了也應該要有獎勵啊。”

於路一愣,很快又對我笑笑,“玥兒想要什麼獎勵?”

“請先生答應我一件事就行了。”我越笑越甜,語氣好不溫柔。

“好,就依你。”

我隨即垂目,掩住眸中的情緒,盡力忍住快要揚起的笑容,這可是你答應的,待會兒被我擺上一道,可別誣賴我不尊師重道哦。

展遙輕輕望我一眼,右手一甩,劍勢飛速一掃,只見寸塵不揚,如迅雷般的疾風劃空而去,只是一瞬間,我甚至連那顆石子都沒來得及看清,他就已經收回劍勢。

那一劍的余威還在,我被吹起的長發慢慢落下,那廂邊連展翼翔和於路也是滿臉收不住的驚愕,料想不到展遙的功夫已到達如斯地步。

我的瞳孔中盈滿笑意,上前誇贊,“哥哥,恭喜你的武學境地又更上一層樓啊。”

“沒什麼。”

接下來輪到展清渙,他面向大家笑了一笑,謙恭有禮。之後他走到兵器架上拿下一張弓,又拿下一支箭,小心翼翼地把石子綁在那枝箭上,原地站穩,挽弓而射。

“咻”的一聲,破空而去。

兩顆石子都擲得很遠,遠到我們站在原地已經無法看清它們到底具體在哪兒了。老狐狸像是很滿意這種狀況似的,不住地撫須而笑,“玥兒,輪到你了,不要讓為師失望啊。”

我看你倒是很希望我讓你失望一下的。綰起掉落的發絲,我似笑非笑地瞥了於路一眼,作了一深呼吸後,縱身躍起,影若驚鴻,頭上銀色的流蘇映襯在我的黑發上,身上的羅衣隨風而舞,手腕間瓔珞纏繞,一招銀月飛天,瞬間,我又姿態優美地站立在地上。

只不過,此時我手中已多了一只黃鶯。

我對著他們展顏一笑,有條不絮地把石子綁在黃鶯的爪子上,信手放飛。黃鶯的翅膀不斷撲打,最終翱翔在天際不見蹤影。

“先生,”我再次轉身面向於路,看著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驚愕,“玥兒應該沒讓您失望吧?”

於路臉上的驚訝慢慢收起,目光深不可測地打量著我,緩緩勾起唇角,大力拍手,“好!很好!到底是我的玥兒,永遠不會讓為師失望,永遠都會為師帶來驚喜。我老年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可收你展玥為徒啊!”

“先生過贊了。”

我抬頭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展翼翔來不及恢復的神色,注意到我的目光,他的眼神越發深邃,久久不語,最終所有的一切化成淡淡的微笑,“玥兒,你贏得很漂亮啊。”

“謝謝爹的誇獎。”

“好了,”於路又已變成平時的狐狸樣,“之前玥兒想要什麼獎勵?希望為師答應你什麼?”

“只是一件小事,”我挑了挑眉,你想讓我抄書,我偏讓你賠了公主又折兵,“只是希望先生可以收清渙為弟子。”

當眾許下的諾言於路自然不可能反悔,也不允許他反悔,沒有懸念的,他也只有收下展清渙了。只不過,在他給我們上課時的眼神,以及上完課離開時看我的那一眼,著實讓我膽戰心驚了好幾天。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36   #5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野望驚心

元宵節,農歷正月十五夜,又稱上元節,燈節。正月十五鬧元宵,這似乎已成了理所當然的習俗。元宵之夜,大街小巷張燈結彩,人們賞燈,猜燈謎,吃元宵……中國歷代以來都是有著這些慶祝活動的,只是沒想到,在這個我不認識的歷史裡,也有著相同的節日。我忍不住苦笑,果然是大千世界,萬物相連嗎?

這些日子裡,沈琦瑾的身體已經好很多了,所以我准備在元宵節裡讓她好好熱鬧一番,也好好開心一番。

整個西廂的院子,從最邊緣的梨花林,一直快要延續到將軍府的大門,都被我掛滿了燈籠,橘燈,絹燈,五彩羊皮燈,無骨麥秸燈……凡是我能想到的燈籠都吩咐人做了出來。夜晚一到,乍眼望去,西廂如同人間仙境,迷夢閃爍。

“小姐,你今天晚上想吃些什麼?”秦嬤嬤看我還在掛燈謎,便開口詢問,“小姐把這裡布置得真是漂亮,不僅公主期待,連嬤嬤我也很期待呢。在西廂裡可是難得這麼漂亮的。”

“秦嬤嬤,這還用問嗎?”我忽而一笑,“元宵節裡當然要吃元宵了。”

“小姐想吃什麼口味的元宵?”

“我正想掛好燈謎就去和你說呢。”停下手,我扳著手指數給秦嬤嬤聽,“實心和帶餡的都做一點。桂花酒釀元宵,還有以肉餡、豆沙、芝麻、桂花、果仁制成的五味元宵我都要,嗯,記得多做點,給下人們也分些。”

“是,嬤嬤心裡有數。”

一切准備就緒後,我便跑到臥房內跟沈琦瑾閒話家常,過了會兒,我看天色也差不多了,便站起身,神秘眨眼,“娘,玥兒先把你的眼睛蒙起來好不好?”

沈琦瑾愣了一愣,看著我的樣子“噗嗤”一笑,神色中還帶些興奮,“好啊。”

我拿起一條黑布把她蒙住了眼,然後攙扶沈琦瑾往院子裡走去。一步一步,抬眼四望,果然,展遙,楊柳白雲他門都已站在涼亭那裡等我們了。

待沈琦瑾站定以後,我緩緩解下那條黑布,雙眼突然得到光明的她有些看傻眼了,“好漂亮!”

黑色的夜幕中驟現那一盞盞的花燈,一暈一暈的燈光像海邊的浪花,陣陣席卷著人的感官,紅的一團,粉的一簇,青黃相映,藍紫連綿。各種顏色,各種樣式,應接不暇。

“哥,放煙火啦!”

展遙聽到我說話,便走到一邊點燃了放在地上的煙火。一瞬間,不只地上遍布花燈,連那漆黑一片的夜空中也綻放了那一朵一朵的艷麗光簇,這樣的情景,讓我不禁想到了二十一世紀裡那紙醉金迷的都市夜晚。

沈琦瑾的眼裡已有淚光在閃爍,她的聲音很輕,雖然天上的煙火聲音嚴重地嘈雜,可離她那麼近,我能夠清楚地看到她咬緊的雙唇,低低歎聲,“謝謝。”

“娘,我是你女兒,這有什麼好謝的?”挽著她的手往前走,我伸出手指接下那滴快要流下的淚水,“今天晚上才剛剛開始,好玩的還在後頭呢!”

一大伙人圍坐成一桌,邊吃邊笑,講著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我跟哥哥自然是說些讀書練武的事情,最出乎意料的是秦嬤嬤,她竟然和我們講起了她年輕時的事,聽得我們連眼睛都沒眨。真是想不到,人不可冒相啊,我都想不到秦嬤嬤居然會有這等風流韻事。

吃了差不多,說得也有些累,我拍拍展遙,“哥,你射幾個燈謎下來,射到哪個就猜哪個。”

展遙起身,手中順勢彈出幾顆石子,待下人把那幾張燈謎撿起,我們各人挑了些,開始出題,“什麼動物行也是坐,坐也是坐,睡也是坐?”楊柳念題目的時候自己也神色迷茫,可看了眼角落的答案,馬上恍然大悟。

展遙斜瞟了她一眼,無聊地打了個哈欠,“青蛙。”

他幾乎連想都沒想,就把答案脫口而出了,我把玩著手上那張紙,對他瞇眼,“很聰明嘛,看來猜這些燈謎對你來說實在是大材小用了些。”

展遙的那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似乎是被我的話給噎回去了,“如果你不服氣的話,大可出題考考我。”

“不必了,贏了也沒好處。”我回他一個軟釘子,轉首對沈琦瑾笑笑,“娘,還是由你來考哥哥吧。”

“能使妖魔膽盡催,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是灰。”

沈琦瑾的聲音嬌柔溫和,展遙愣了一愣,但也只是片刻的時間就作出答案,“爆竹。”

“無尺土之封,打一個字。”展遙笑望著我,黑眸晶亮晶亮,“你不考我的話,那由我來考你。”

“我也想到兩個燈謎,第一個是‘尾生死前猶念伊’,第二個是‘為數雖少,卻在百萬之上’,”我笑吟吟地回視他,“好像和你那個燈謎的答案是一樣的,你說是什麼?就當我考你好了。”

“答案是‘一’嘛。”反倒是楊柳按奈不住說了出來。

眾人一陣大笑,又鬧了好一會兒,我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便站了起來,“娘,接下來我要把今晚真正的重頭戲展現給你。”

不等他們回神,我縱身跳出涼亭,站在一片空地上,然後點燃最後的花燈——孔明燈,十多只以紙糊成的孔明燈,或圓形或方形,在黑色夜幕的背景中,在點點滴滴微弱的星光中,冉冉升空。

這是我設計的,自然清楚地知道會是多麼美麗的景象,看著大家感動感歎的神情,尤其是沈琦瑾難得欣喜的容顏,我也覺得滿足了,努力總算沒白費。

怔然間,沈琦瑾神色一變,蒼白痛苦。

我速度極快地轉身,果然,看到了展翼翔跟他另一個妻子兒子站在不遠處。再側過身子去看,在沈琦瑾臉上已只剩下無所謂的平靜和冷淡。

我握了握拳,上前兩步,“爹到這兒來有什麼事嗎?”

“哦,是玥兒啊,”展翼翔朝我笑笑,“我還在想是什麼東西在天上,原來是玥兒做的。”

“只是燈籠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朝他頷首,“若爹沒什麼事的話,我扶娘進去休息了,她身體不太好。”

“沒事,我就走了。”展翼翔望了我一眼,連頭都沒轉,就摟著鍾沁離開了西廂院。

他前腳一走,我就聽見後面眾人驚呼,“公主!”

轉身看到,沈琦瑾吐出一大口血。

經過元宵的那天晚上,我不得不承認,就只是我的話,是無法令沈琦瑾快樂的。我精心的多日准備,只需展翼翔的一個露面就可以毀之一旦。不,應該說,如果沒有展翼翔陪在身邊的話,沈琦瑾永遠無法真正快樂。用了十二年的時間去淡化他的存在,可只需一次見面就能前功盡棄。在娘的心裡,我贏不了他。

仔仔細細,前前後後,我來回思考斟酌了好幾遍,根結在展翼翔身上,不去找他談一談是永遠解決不了問題的。我不希望娘最後連十年都活不了。

我走到他書房前,門口守著一個人,清秀的臉龐,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斯文干淨。只是感覺著他的呼吸吐納,就能知道這是一個練家子。“爹在裡面嗎?”

那人的表情冷漠,看了我一眼,正要開口說話,展翼翔就從裡面傳出聲音來,“沭霖,門外是誰?”

“將軍,是小姐。”

展翼翔沉默了會兒,開口道,“讓她進來吧。”

走進他的書房,我反手就將門給鎖上了,展翼翔放下書卷,抬頭盯住我,“沒有料到是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有事。”我言簡意賅,申明來意,“是跟娘有關。”

話一出口,屋內瞬間陷入一陣窒息般的沉默。

展翼翔皺起眉頭閉上眼,單手撫額,薄唇抿得很緊很緊,許久,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歎氣,“說吧。”

“爹,”我仰頭作了個深呼吸,再低頭時雙眸狠狠抓住展翼翔的目光,“你知道娘只有十年可以活嗎?”

“……知道。”

“你知道她即使只是受到小小的刺激也會因此減短壽命嗎?”

“……知道。”

“你知道娘若受到大的打擊很有可能會一命嗚呼嗎?”

“……知道。”

很好!我捏緊雙拳,“那你是想她連十年都活不了嗎?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她對你的感情,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你有多傷她,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她昨天吐血了!”

展翼翔雙目暴睜,怒氣驟漲,目光如凶猛的獅子一瞬不瞬地瞪著我,見到我毫不示弱的眼神,他最終還是閉上眼,一言不發,慢慢地,他散發出的氣息趨於平緩。

“爹,”我的聲音近乎懇求,“你可以娶無數個妻子,可我這輩子只可能有這麼一個娘,唯一的一個。看在她是你妻子的份上,看在我是你女兒的份上,你就不能讓她好好活著嗎?”

“……”

“既然會這麼傷害她,那你還不如不要回來。”我上前兩步,雙眼直視展翼翔,“可是你回來了,你因為擔心她,所以回來了,不是嗎?那麼,就不要傷害她。”

聽到我這句話時,展翼翔的身形猛然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望著我,“你知道?”

沒頭沒腦的有一句話,可我還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頷首,“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擔心她,所以,你就不能退一步嗎?”

“……玥兒,你很聰明,也許比我想像的更聰明,可是,你畢竟還小,”展翼翔吐了口氣,他的語速很慢,幾乎是一字一句的,“有些東西是不能退讓的。”

“尊嚴有那麼重要嗎?”我也閉上眼,遲疑了會兒,還是睜開眼,盯住他,繼續說完了後半句,“或者應該說,皇位有那麼重要嗎?”

“乓!”,他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也被他震落,碎成一地,“你說什麼?”

空氣幾近凝固,周圍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可是,我還是吸了一口氣,反正已經說出口了,“我是說,爹你想要皇位,對不對?”

我的直覺果然沒錯,真正的展翼翔是如猛獸一般的人,狠絕,並且致命。被他這樣的目光盯視,猶如雄獅面前即將死去的獵物。

呵,真是久違了,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碰到過了,記得上一次碰到,還是前世初遇leader時的情景,真難得我在這時還能彎起唇角,脊背明明連冷汗都滲出來了,可我依然挺直身軀,“爹,就再等十年你也等不住了嗎?就只是十年而已啊,你更多的時間都已經等過來了。”

展翼翔看了我半晌,忽然垂下眼眸,“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不理會他的否認,伸手指指自己的眼睛,“有野心的人,看這裡就能明白了,我不可能看錯的。”

“……”展翼翔抬頭盯住我,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

“對權勢的渴望我很能理解,”我點頭,“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它比不上娘在我心裡的地位。所以,爹,再等十年。”

“呵呵,”靜滯片刻後,展翼翔突然笑出了聲,“到底是於路那老頭子的徒弟,把我女兒教得真好。”

“爹,如果真的和沈家開戰了,自己的親人卻還不能理解的話,那不是很糟糕嗎?”我繼續想辦法說服他,“娘給了你一輩子,你還她十年也不行嗎?”

展翼翔閉上眼,再次陷入沉默。

琦瑾當時誘惑自己愛上她的真正目的,其實只是翟倫帝為了抑制自己的野心。天下皆以為是翟倫帝愛惜展翼翔的才華才讓公主下嫁,其實不過是牽制自己的手段罷了。若非當時翟倫帝還需要自己替他打那幾場仗,或許早就被他給除掉了。

當我以為展翼翔不打算再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突然睜開了眼,“呵呵,她的確成功地牽制了我。”

我默然,我知道爹口中的“她”是指娘,緩緩開口道,“你不能騙自己,如果娘真死了,爹你不也會傷心嗎?”

“……”

“如果爹願意陪娘這十年,”我沒有任何躲閃地直視展翼翔,字字清晰,“屆時,我可以幫爹除掉於路,他應該算是爹的心腹大患,不是嗎?”

沉默,展翼翔突然笑了,“可以了,我知道你的決心了。只是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別說是看我的眼睛就知道了,我不相信。”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都在想,”我有種松口氣的感覺,“最後發現所有的假設中這種假設可能性最大。”

“就這樣?”

我笑,“就這樣。”

曾經滄海

我從不指望從此之後展翼翔和沈琦瑾會變得多麼如膠似漆,以他們二人的性格,尤其是展翼翔的性格也不可能這樣做。但是,漸漸的,他們的關系在不知不覺中改善了許多,這是不容質疑的事實。我要求的不多,只要展翼翔別去刺激娘,我自然能想辦法讓沈琦瑾快樂,安然地度過最後十年。

平時裡的生活,我大多在展遙和展清渙的陪伴下一起學習練武,嬉戲玩鬧,童年總是人生最難遺忘的一環,幸福永遠是短暫的。春去冬來,冬來春去,不知不覺中,我迎來了降生在這個世界的第十四個年頭,也就在這一年裡,展家發生了一件大事。後來我常常在想,如果那時我出聲阻止了這事,命運的結果會不會有所改變,可是,同時我也清楚地知道,“如果”這個詞,本身就是不存在的意思。命運,是不容反悔的。

那一天的霧很大,東風輕拂,梨花飄雪。

我正坐在屋裡和娘聊天,師父羅梓領著展遙走進門來,他走得很快,在離我跟娘兩步遙的時候,出人意料地跪了下來。我無法否認自己當時的驚愕,因為,羅梓是從來不跪人的,不跪爹,不跪娘,不跪於路,甚至,當初我們救他時,他都沒有因感激而下過跪。

“公主,羅梓有一事相求!”

沈琦瑾也是一愣,“羅師父,你站起來說話就成了。”

羅梓微微遙頭,依然跪在地上,“公主,羅梓知道自己的請求很是冒昧,甚至於無禮,可羅梓萬分希望能得到公主的同意,若能得公主首肯,羅梓將此嗯德終生銘記於心。”

我若有所思地望了眼靜靜站著的展遙,再看看羅梓,垂眸靜思片刻,倏而一笑,上前把他拉起來,“師父,干嘛行這種大禮?我們又不是外人,可以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答應的,你還這樣跪著,未免太見外了,有什麼事直說就好。”

羅梓看看我,再看看沈琦瑾,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沈琦瑾滿臉溫和的表情,“羅師父,你但說無妨。”

緩緩吐息,羅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字字鏗鏘,句句有力,“在下想帶遙少爺離開。”

短短的一句話如驚雷般在屋內炸響。沈琦瑾滿臉錯愕,“你,你說什麼?”

雖然我猜到會是這樣,可聽到後還是有些吃驚,只聽沈琦瑾開口道,“羅師父,你應該知道,遙兒是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不可能因為你的一句話就讓你帶走。”

在聽到那句“遙兒是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時,羅梓微有動容,咬了咬牙,他再次開口,“公主,羅梓一直對你們隱瞞感到很抱歉,其實羅梓本來是荻桑國裡某一個武學門派的護法,因為我們的門主死了,所以教內為奪門主之位而鬧得大亂,羅梓在一次外出時被人暗算才逃到這裡,公主,遙少爺的天資羅梓生平僅見,羅梓希望帶遙少爺回一趟荻桑國,由他接下門主之位!”

師父的神色並不如往常那般鎮定,根本就用不到測謊機,光我的肉眼就能看出來了,唉,羅梓,你下次還是少說謊的好,或許秦嬤嬤和娘她們察覺不了,可若展翼翔站你眼前,你就什麼戲都不用唱了。

沈琦瑾看了他一會兒,低頭思考許久,又抬眼望向展遙,“遙兒,你怎麼說?”

展遙本來是一直低著腦袋站在角落裡的,一動不動,仿佛眼前的談話跟他毫無關系,聽到了沈琦瑾的問話,才稍稍動了一下,“我……娘覺得孩兒不去比較好嗎?”

“娘無法替你決定。”沈琦瑾的歎息充滿憂愁,目光中洋溢著不捨,“可作為一個男兒總是要出去闖蕩一番的,玉不琢不成器,遙兒,娘不想因為自己的私心而耽擱了你。”

展遙咬了咬唇,似乎也想不好該怎樣回答,沈琦瑾望著他,溫柔道,“遙兒,娘只問你,你想去嗎?你想去做那個門主嗎?”

“我……”

屋子裡陷入沉默,展遙神色不定,我挑了挑眉,搞什麼啊,羅梓他連哥哥都還沒搞定就來提這個要求嗎?是不是太急了?做事情就不能有點計劃嗎?

“娘,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去?”展遙靜默半天又開口說話了,抬頭正面朝著沈琦瑾,只是眸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我。

“我自然是捨不得你的。”沈琦瑾輕聲歎道,“可遙兒若下了決心想做點什麼的話,為娘也絕對不會阻止。”

沈琦瑾已經清楚地表態了,可展遙還沒作出決定,我不禁皺眉,他什麼時候這麼優柔寡斷了?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迎頭望去,正巧對上他凝視的目光,我習慣性地朝他微微一笑,卻見到他躉起雙眉,神情明顯不悅。

“玥兒,”聽他叫我,我便直直回視,展遙的眼眸很漂亮,最上乘的黑曜石也難及其風采,“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的意見?他一直在等我的表態嗎?想了片刻,我對他甜甜一笑,“玥兒沒什麼意見,不過倒覺得娘說得很有道理,哥哥去歷練一下總是有好處的。”

“呵呵,”展遙聽後笑了出來,嘴角嘲諷地勾起,他盯住我看了好一會兒,見我只是困惑地眨眼,他又慢慢將頭低了下去,垂下雙眸掩去瞳孔中流露的情緒,神態中隱隱有著一股自嘲,“我也是這樣想的,娘,遙兒還是想去荻桑國走上一趟。”

“那好,娘尊重你的決定。”沈琦瑾點頭,又轉向羅梓,“羅師傅,遙兒大概要去多久?”

“我也說不准,至少要個兩三年吧……”

我本想仔細聽聽羅梓和沈琦瑾的對話,可卻發覺一道灼熱的視線緊貼在背後,轉過身,我順著那道視線回望,展遙許是沒料到我會看他,臉上有那麼一剎那的錯愕,只不過轉瞬即逝。見著我,展遙勾唇一笑,亮若星辰。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總覺得展遙的那個笑容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今天發生的情景不斷回放在眼前,思緒錯雜無比。躺在床上已好幾個時辰了,可依然翻來覆去睡不著,明天一早羅梓和展遙就要離開了,我還想早點睡著早點起,這樣才能精神飽滿地送他們離開。

我閉眼深深呼吸,都不知道心裡亂些什麼,展遙本就是不屬於展家的,七年前,當羅梓進入展家時我就有點懷疑,整整七年,若是以前還不能確定,那到了今天我就能以萬分的把握保證,羅梓進展家就是為了哥哥。

羅梓今天說的那些來歷背景什麼,肯定是在騙人。我雖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可是以羅梓的武學修為肯為展遙待在將軍府,而且一待就是七年,想想也知道這其中會有多復雜的緣由。以展翼翔的為人,我一點都不覺得展遙待在展府會有什麼好的結果,讓他離開,才應該是最正確的選擇。

正在我輾轉反側的時候,窗外有黑影閃過,我反射地睜眼,都已經是深更半夜了,誰還在外面?可只是一瞬,那人就不見了,我擴大自己的知覺搜索范圍,就在我屋外的不遠處,的確有個人,可是卻沒有敵意和殺氣。

那是,非常熟悉的一種感覺,每天都能感覺到的……我了然地閉上眼,嘴角苦澀,他也睡不著嗎?

迷迷糊糊中,終於還是入睡了。第二天,我難得起了個大早,陽光明媚,天清氣朗,真是一個適合遠行的好日子。

我,沈琦瑾,秦嬤嬤,楊柳白雲,還有展清渙一起站在門口送人。沈琦瑾自是不必說了,早已淚水漣漣,滿目通紅,秦嬤嬤也是哽咽不已……展遙和每個人依依道別,滿臉傷感。保重,珍重,千萬要照顧好自己……這種話,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展遙最後走到我面前,目光深沉復雜地凝視了我許久許久,突然露齒一笑,輕聲道,“娘就拜托你照顧了,我會盡快回來的。”

“知道。”我也回他一笑。


一句話說完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不到還應該說什麼,又合上嘴。空氣中也多了份靜謐,展遙的眼中顫抖著一種哀傷,他伸手到我頭上,似乎想揉一揉,還是收回放下了,略帶自嘲地一笑,“都快忘了,玥兒已經長成大姑娘了,不能再這麼摸來摸去的了。”

“再怎麼大,也是哥哥的妹妹。”

展遙聞言一怔,眼神忽明忽暗,並沒有說什麼。然後他對著大家露出笑容,“別這樣啊,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道別完後,看著已在遠處牽馬等他的羅梓,他對我們笑著揮揮手,就跑了過去。

直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那時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情愫在作祟,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沖動刺激了我。我只是覺得,他向羅梓跑去時的那個背影,仿佛漸漸透明到快要消失,仿佛,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一樣……

我提氣一躍,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哥。”

展遙的身形明顯一顫,他似乎作了一個深深的吸氣之後才轉身面向我,面帶笑容,“還有什麼事嗎?”

我嘴一張,突然覺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靜靜地望著他,他也不說話,只是那樣沉默地回視著我,“哥,”我的聲音悠遠如水,“我並不是什麼意見都沒有,我也是想過的,我是真的覺得你和師父一起走會比較好,真的。”

他怔愣了一瞬,閉上眼笑笑,笑聲很好聽,可是也很苦澀,“玥兒,你知不知道,當初我想爹回來的時候,你沒說什麼,當初我要參加科舉的時候,你沒說什麼,如今,我要和師父一起走,你還是沒說什麼。那麼,現在也就不要這樣說了。”

“……你想我說什麼?”

“你沒過說什麼,也從沒阻止過我什麼,”展遙出神地望著我,“從小到大,你一直都是這樣。”

“你希望我阻止你離開?”我抿了抿唇,難得把話說得這麼坦白,“我若阻止你,你就不走了?”

展遙盯住我,然後沉默。

我不知道他這到底是默認還是沒話說,一會兒,他又笑了,“玥兒,其實昨晚我一直在等你,我以為,你至少會來跟我好好談一談,好好道別。”他停住了聲音,眸光直射我臉上,“可是你沒有,你沒有來。”

“……”

“為什麼呢?我以為你會來,我們明明是雙生子,可為什麼一點默契都沒有?”他似乎在問我,似乎在自言自語,只是那恍惚的神色很快便沒了,又對我笑一笑,“玥兒,讓我抱抱你好不好?”

我不語,張開雙臂主動抱住他,長大以後,已經很久沒有嘗試這樣抱住他了。展遙的腦袋埋在我脖子裡,聲音悶悶的,傳到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不過,還好,還好你現在追上了,你還是追上來了。”

我發現,我無話可說。

然後,展遙,我的哥哥,他就這樣離開了。

早晨的陽光很燦爛,我伸伸懶腰起床,眼珠子還沒轉到一圈,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完了,和師父練武要遲到了!”可掀開被子後,才怔怔地意識到,他們已經走了。自嘲地笑笑,我慢慢穿衣梳洗。沒精打采地去吃早餐,秦嬤嬤看到我笑著打招呼,“小姐,你起來了?點心還熱著呢,快點吃吧。”

咦?我皺了皺眉,“秦嬤嬤,你做了肉包子?我又不喜歡吃,你做出來不是浪費嘛。”

“不會啊,少爺愛吃……”話一出口,秦嬤嬤才意識到情況,不自然地笑笑,“對不起,秦嬤嬤老了,記性不好。”

我抿唇,不發一言地吃完早點,便起身向外走去。

朱紅的漆色隨走廊曼延,我一面扶著雕欄一面往前走,以前走來那麼短的路,今天看起來卻是漫長得沒有盡頭。

我沒有計算時間,從今天開始已經沒有人會教我練武,也沒有人陪我練武了,所以早上的時間我很空。不知道自己在何時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那間屋子是西廂的廚房,我忍不住苦笑,小時候常拖著展遙溜到這裡來偷東西吃。

還記得有一次半夜,我躡手躡腳地拉起早已睡著的展遙,然後拖他到這裡狠狠吃了一頓,不知節制的後果就是鬧胃漲和肚子痛,兩天下不了床,還被一向溫順的娘罵了一頓。

我走到廚房門口,伸手摸著門樞上的刻痕,那是小時候我和他比誰長得比較快時留下的印跡,呵,現在想想,那時我為了裝孩子裝得像,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繼續漫步,我看著眼前的那座小假山,不知不覺駐足觀望。大概是六歲的時候吧,我在這裡磕了一跤,右腿上的膝蓋流滿了血,展遙抿唇握拳,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好不容易白雲幫我包扎完了,拼命安慰說“沒事了沒事了”,他還是擔心得一夜都沒睡著。

可是現在呢?我低頭望著膝蓋,應該是連疤痕都沒留下吧!

我毫無意義地笑了笑,抬眼向前望去,那是我們七年來一直練武的地方啊,身體幾乎自動自發地走到那棵我再熟悉不過的大樹旁,不禁伸手撫摸樹皮。

就是這棵樹啊,每次我一練完武,就會跳到這棵樹上看展遙練武,七年來,日日如此。

“唉,”我歎氣撫額,“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念舊了,真是有夠糟糕的習慣。還是在這兒待久了,待到我連性子都變了?”

我轉身走向武器架子,隨手抽出一把劍,目光炯炯,掃劍狂舞。

揮手劃劍,閃出一道圓潤銀光,迅如雷電。右手一提,身形一躍,劍影如雨,羅衣紛飛。

舞劍驚堂動天地,影若鴻鷹飛天輝。

一手蔽天,劍絲紛擾。

輕落地上,我吐了一口氣,還不等平靜呼吸,就感到背後有人,轉過身,是展清渙,他朝我一笑,“姐,剛剛那些招式應該是哥常練的吧?”

“是啊,”我挑眉笑笑,“師父不是說我愛發呆嗎?其實我真的有仔細觀察你們,不是在走神啊,真是冤枉我了。”

“呵呵,為什麼練哥的招式?你很想他嗎?”

我聳肩不作答,這個問題很無聊。向前走到湖泊,我彎腰掬水,抹了一把臉。平靜清澈的湖面倒映著我的樣子,眉若細柳唇若櫻,到底是沈琦瑾的女兒啊,雖沒她那麼漂亮,但也算是個美人胚子。

說起來,我曾不小心把展遙推進這個湖,那時他還不會游泳,我差點就嚇傻了,連忙跳下去救他,卻忘了自己的力氣根本不夠。後來,展遙溺水昏迷,而我感冒重病,他花了兩天便醒來,可我依然發燒躺在床上。直到五天後,我完全痊愈可以活動了,他已經學會了游泳。看了我半天,只擠出一句,“以後我們一起去玩水也沒關系了。”

“呵呵。”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清渙聽見笑聲,便轉頭看了我一眼,神情先是一陣驚愕,爾後慢慢平靜,溫柔至極,“姐,你哭了。”

“呵,我知道。”

“真那麼想他的話,那時為什麼不留住他?”清渙輕聲詢問,“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留住哥的。在展府,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哥最在乎的人就是你。”

我笑著擦掉淚水,“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想他啊。”

“姐,我一直以為你和我是同一類人。”清渙的眼神柔若水輕若雲,淡淡道,“世界上不可能有一個人無時無刻地陪著另一個人,兩個人就是兩個人,是不可能變成一個人的。人,總是要分離的,不是嗎?”

擦淨眼淚,我歪著腦袋注視他,“這種想法很孤獨啊。”

“也許吧。”

十四歲那年,展遙離開了我。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即使回來,那個人也不會再是展遙。忽然覺得,將軍府空蕩了許多,可能,我心裡比我以為的更在乎他。

然後,我度過了最沒有波瀾,最為安詳,可也最空靈的三年。在這三年,就是清渙跟我一起上於路的課,還有時常和我練練武,除此之外,我大部分時間都陪著沈琦瑾。這三年,也是展家最為平靜的三年。

我十七歲的那一年,似乎有什麼蘇醒了,不可阻止,命運的齒輪又開始了它的轉動。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37   #6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姻緣漫談

暖風和熏,陽光普照。

抬頭仰望藍天,湛藍、透亮,好像用清水洗過的藍寶石一樣。仿佛說話的聲音能碰到藍天,伸出手來也能摸到藍天。我就那樣仰著腦袋,久久不忍移開視線。

“怎麼?玥兒,很無聊嗎?”於路摸摸白胡須,笑呵呵地看著我,“看來玥兒實在是不喜歡釣魚啊。”

我看看他,再看看手裡的魚竿,說到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裡釣魚,那全是因為於路的提議。話說今天一早,他來給我跟清渙上課的時候,突然說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展府教我們。所以,這最後的一堂課,他要教我們一樣東西,那就是——耐心。

“也不算很無聊,這樣坐著賞賞風景,吹吹涼風也是很舒服的。”我偏過頭對於路笑笑,“先生,你不要跟我講話,會把快到手的魚兒給嚇跑的。”

眨眼間,清渙已經釣起了一條,他聽見於路和我的對話,溫文開口道,“先生,你別看姐姐那沒精打采的樣子,雖然她的頭是抬著在看天,其實她的身體一點都沒動,就是為了不驚擾湖裡的魚。姐姐賞景,是為了放松全身,讓周圍的空氣趨於平緩,不因為有人的存在而變得緊繃,對周遭的環境氣氛,動物是很敏感的。”

我愣了愣,沒想到清渙他觀察分析得很正確啊,我的確是為了引魚上鉤才放松全身的,贊賞地對他一笑,我繼續將注意力集中在魚竿上。

於路收起笑臉點頭,打量了清渙幾眼,歎道,“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展將軍的幾個兒女,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啊。”

我笑瞇瞇地轉頭,“先生過贊了。”說話間,我眸光一閃,雙手上拉,果然是釣到了一條魚。於路看了後不住撫須,“呵呵,這下子我真相信你的注意力都放在魚身上了,在跟我講話的時候都能瞬間察覺,玥兒,很不賴啊。”

我笑笑,把魚放入魚桶裡。咦?我皺眉,“清渙,你剛剛釣到的那條魚呢?”

“我把它放生了。”清渙開口解釋,“先生今天只是要培養我們的耐心,只要能釣到魚就好了,所以我把它放了,畢竟是一條生命。”

這小子的善良又在作祟了,唉,算了,隨他去。

忽見遠處走來一丫鬟,我望過去,原來是鍾沁那邊的人,她走上前,福身問安,“小姐,二少爺,於丞相。”

我抬手示意免禮,只聽她對清渙說道,“二少爺,二夫人有事叫你,要你立刻過去。”

清渙點頭,對於路和我行了個禮,“姐,先生,那清渙先走一步了。”

清渙走後,我繼續閒閒坐在一邊釣魚,安靜了好一會兒,於路突然歎道,“清渙他,太過於善良了,從來不捨得傷害別人,對所有人都一樣的好。”

我轉動眼珠子望向於路,他又歎氣,“我從沒教過這樣的學生,那樣純的人好像什麼都不放在眼裡,該說他多情還是無情呢?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總覺得和玥兒你有一點像。”

我眨眼一笑,“哥也說過類似的話呢,說我和清渙蠻像的。”

“遙兒啊,”於路似乎在回憶些什麼,神色朦朧,“說起來遙兒都走了三年了,他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我搖頭,“我也不怎麼清楚。”

“玥兒,”於路他正了正顏色,目光莫測地注視我,“其實在你們兄妹三人中,為師最贊賞,最看好是你啊。清渙自是不必說,他太善良,狠辣不足。遙兒的話,的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只可惜韌性不夠,也不怎麼會隱忍,還是太年輕。只有玥兒你是為師最欣賞的,才華十足,卻又相當內斂,絕對適合官場。若玥兒你身為男子,加以時日,必定能權傾朝野。”

我轉首回望於路,咧嘴一笑,“先生,你很看得起我啊。其實,我心裡一直覺得自己並沒你說得那麼厲害。比如說哥哥,你印象中的他才是十四歲,那樣的年齡怎麼可能有多豐富的閱歷?最重要的是,哥哥他從未經歷過什麼磨驗,若是再給他些年日,必定會超越我的。”

“你別忘了,你也和他同年。”於路目中精光閃爍,“這樣的為人作風,一般人即使再長個五十歲也不一定有。哪怕是我,在三十歲前還是鋒芒畢露的,所以,玥兒,有時候為師真的覺得你的才能太過可怕了。”

我微笑搖頭,“先生,即使是清渙也不見得比我差,他只是太善良,太淡泊,沒有找到值得他執著的東西或事情,否則的話,必定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呵呵,玥兒的那雙眼睛很亮啊。”

“畢竟,他們一個是我哥哥,一個是我弟弟,我總會多點兒關心的。”

“唉,每次看到你,為師總是忍不住歎息,老天為什麼會把你生為女兒身?”於路站了起來,背手而站,語氣神態充滿惋惜,“當今的朝廷中人才實在是不多了,官官相護,貪贓枉法,這種事情層出不窮,老夫看,這朝廷也是時候換換血了。”

“問題的確是有的,但有些時候換個方面想想也行啊,”我又釣上一條魚,把魚放入魚桶後,再次把帶著餌的魚鉤拋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用處,只是要看當權者怎麼用了。打個比方,一場賽馬比賽中某人的上中下三匹馬都遜於另一人上中下三匹馬,此時若想贏,也只有換一換這馬的用處了。”

轉眼瞥到於路興致勃勃的目光,我莞爾一笑,“以自己的下等馬對上敵手的上等馬,以中等馬對下等馬,再以上等馬對中等馬,這樣就可以了。”

“好!”於路點頭,“妙計!”

“朝廷也是一樣,一些沒用的官員可把他們當作下等馬,用作炮灰以儆示猶,心眼黑些的則能讓他們辦些見不得光的事……所以,玥兒覺得沒有無長處的人,只看你是否用對地方了而已。”

“玥兒,”於路沉默許久後突兀地開口,表情嚴肅,“你甘心嗎?”

什麼?我抓著魚竿的雙手本是一動不動的,可聽了這句話後驟然一抖,沒聽錯什麼吧?內心很快就平靜下來,我望了眼清透的湖泊,剛剛的那一動必定嚇跑了不少魚,手上沒閒著,我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師父,你是什麼意思?”

“作為一個女兒身,你注定無法施展才華,你注定要依附一個男人生活,即使是我的得意門生,即使是展將軍的女兒,你最多嫁一門好點的親事,然後,一生埋沒。”

看著於路凝重的神色,我意外地挑眉,沒想到他會和我說這話,嗯,要怎麼回答才好呢?不失禮又顯得得體,“先生,即使我是男孩子,我也沒想過要參加科舉,或是去做官什麼的,在玥兒眼裡,最重要的並非權力。還有,施展才華那種事,若非跟著好的主上,也是沒有意義的,所以先生不用替我覺得惋惜。”這樣應該還可以吧?

於路沒有說什麼,只是盯著我看,似乎想驗證我說的到底是實話還是在騙他,可我這句話還千真萬確是實話,所以我很是坦然地朝他笑笑,繼續釣我的魚。

空氣中靜謐得帶些詭異,許久,於路歎氣,“可為師實在不捨得你就這樣被埋沒啊,玥兒,你也已經十七歲了。”

於路到底想說什麼?我抿唇,從清渙離開之後,他就好像若有似無地把我往某個話題上引,聽他講到這裡,看來答案快出來了,我靜靜坐著,靜靜地望向他,終於,於路感歎,“十七歲是要嫁人的年紀了,玥兒,九皇子沈墨翎的為人老夫一向清楚,這麼多年看來,老夫覺得墨翎這孩子最適合你啊。若是嫁給他,你的才華盡可施展,墨翎有這個肚量。”

啊?我握著魚竿的手又是一抖,有沒有搞錯啊,我哭笑不得,“先生,你這是想替玥兒做媒嗎?而且還是替玥兒和皇子牽紅線?”

“玥兒,墨翎大你五歲,年紀上很配,雖說他已納了兩個側妃,可正室的位子還是空著,你現在嫁過去正好啊。”

不是吧,這狐狸還真改行當“媒婆”了?不要嚇我啊,拍拍胸,我無奈地笑,“先生,那沈墨翎我根本就不知道他長什麼樣,是個什麼樣的人,別說連見都沒見過,我連他是誰都沒聽過。”

於路正著臉色看我,“玥兒,你不相信為師的話嗎?”

不是吧?難不成於路還要我強迫接受?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嘛!“先生,”我為難地咬唇,“我真的對他一點都不了解,我現在還沒想嫁人的意思……不過先生這麼說了,玥兒一定會好好想想。”

沉默,於路點頭,“我是太急了,那也好,你再好好想想。今天是我最後一天教你們,以後怕也不能常見面了。雖說我不再來展府,可我是你和清渙的師傅,若有什麼問題想問為師,大可來為師的府邸裡找人,不用跟我見外。”

“謝謝,玥兒心裡有數。”

目送著於路的離開,我深深吐了口氣,對於於路是不能全說謊的,做了他十二年的弟子,這一點我相當清楚。我叫他狐狸也不是沒道理的,於路的眼睛很尖很利,對方神色中稍有不對,就會被他給看出來。一旦讓他覺得蹊蹺了,於路就會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搞個遍,然後抽絲撥繭,找出症結,解決問題。雖只算是心裡想的一部分,可我方才說的那些話,畢竟也算是實話了。

轉身去收拾魚竿魚桶,我忍不住歎氣,於路他今天真的是急躁了點,急躁得讓我想忽視都不成。建議我嫁過去,他是想替沈墨翎拉攏展翼翔嗎?不,事情沒有這麼單純,於路不再來展府上課恐怕不單因為是沒什麼可教的,也許是因為他一下子變忙了,甚至忙到沒有時間來了。

那麼,又有什麼事可以讓他忙得那麼操心呢?再把他今天的反常一起考慮進去,閉上眼,答案呼之欲出,或許我該去找展翼翔談一談了。

針鋒相對

沈墨翎,年二十二歲,允文允武,容貌出眾,曾是翟倫帝最為寵愛的一個孩子。若非太子早已立好,又怕改立會影響天下時局,只怕翟倫帝會將皇位傳授於他吧。

當我前去問展翼翔沈墨翎是誰,為人怎樣時,他就給了我這樣簡單的答案。

“怎麼,我的女兒也對他有興趣?”展翼翔笑得半真半假,“想嫁給沈墨翎的人多著呢,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只是沒想到玥兒也想摻和進去。”

我抬頭瞥去一眼,淡淡的語氣,“先生希望我嫁給他。”

於路?展翼翔神色一滯,沉默,想了會兒才若有所思道,“看來,那老家伙對你還不錯。”說完,又抬頭朝我一笑,“你怎麼想的?打算嫁嗎?說起來也是我疏忽了,玥兒的確到了適嫁的年齡了,沈墨翎是個很優秀的男人,配得上我家玥兒。”

哦?我瞇眼,“我什麼時候說過想嫁人了?爹,說話別打馬虎眼。”

展翼翔稍顯苦澀地勾起唇角,“不,撇開立場來說,我個人還是很欣賞沈墨翎的,我幾乎是把他從小看到大,對他還是有一定了解的。早些年我甚至想過,當初翟倫帝若是立沈墨翎為儲君,我也不會肖想那皇位了,沈墨翎手裡的皇位是搶不到的。”

我挑眉,“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的皇上處處不及我,雖不至於昏庸,可也太過於無能,我已經為沈家打了這麼久的天下,也該輪到我去坐一坐那皇位了!”

呵,我手托下巴,雙眸笑望著他,“爹,依你的話來看,那皇九子沈墨翎絕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他會眼睜睜地看著你把那皇位搶走?”

“玥兒,我是說過,沈墨翎手上的皇位不好搶,可是你別忘了,他不是皇帝。”展翼翔目光如炬,嘴角帶諷,“我知道他也想要那位子,他確實也是不好相與的人,只不過,我展翼翔就沒自己的手腕了?鹿死誰手恐怕還是一個未知數。”

我坐著椅子往後一靠,看著展翼翔驕傲的眼神,閉上眼輕聲道,“爹,你應該知道的吧?明天開始先生就不來上課了,他還提議我嫁給沈墨翎,那個我連見都沒見過的男人……”頓了一頓,我抬眸向前望去,“爹,於路是沈墨翎那邊的人嗎?他們是不是要有什麼動作了?”說出來的是問句,可我幾乎有九成九的把握。

展翼翔愣了一愣,隨即頗感興味地望著我,“於路只不過不來上課你就能想到這麼多,玥兒,我有時候真在懷疑你的腦子是什麼做的。”

“於路應該是忠於先皇的吧,他不支持當今皇上,怎麼反而站到那個九皇子身邊去了?”

“那是因為你沒見過沈墨翎,不了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沉默了會兒,展翼翔歎氣,眸光中透出的神色似欣賞,似敬佩,只是他嘴角的那抹笑容太過冷酷,“沈墨翎的風采絕不遜於當初的翟倫帝,他勝過當今皇上太多,而於路又對如今的朝野不怎麼滿意,自然是希望扶持沈墨翎繼位,即使是翟倫帝,也是希望這個九兒子繼承皇位的,只不過那是沈墨翎年紀太小,而翟倫帝也不想在儲君的問題上生出什麼事端。”

哦?我有點感興趣地笑道,“那現在就不怕生出什麼事端嗎?”

“哼!”展翼翔眼角往我一掃,平靜道,“奪位這件事沈墨翎必定已策劃了好幾年,說不定從他還小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心思,只要我不與他相爭,再給他點兒時間,他就能架空朝野,獨攬大權,兵不血韌地奪下那位子。”說到這裡,展翼翔瞇眼冷笑,“他還真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嗎?”

了解,我點頭,“只不過大部分軍權都在爹的手上,所以他們很想拉攏你。”呵,可惜沈墨翎他不知道展翼翔也是狼子野心嗎?一個弄不好,可是會引火上身的。

我拿起茶幾上的杯子,輕抿一口龍井,唉,茶水都有些涼了,不甚在意地抬眸一笑,“爹,可是你別忘了,再怎麼樣沈墨翎也姓沈,他奪這個天下總是較能讓旁人接受,但爹你可不姓沈,搶皇位就顯得名不正言不順了。”

“既然用了‘搶’這個字眼,不論誰來做都不會名正言順的。”展翼翔朝我笑笑,“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做法。”頓了一頓,他又向我挑眉詢問,“好了,玥兒,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別說你是來我聊這些問題的,這幾年你都沒感興趣過,不會在現在這時候反而想插手了吧?你今天特地來找我做什麼?”

我把那杯已涼的茶水放回桌上,斂起神色望著展翼翔,“爹,敵動我動,敵靜我靜,別人有了動作,我知道爹不可能保持沉默。但是,爹你別忘了,你答應要好好陪娘這十年,娘她姓沈,不可能眼看著你做這些事而無動於衷。”

展翼翔沉默,看他的神色似乎早就想過這問題了,低笑一聲,仿佛喃喃自語,“你是要我放棄嗎?放棄這麼多年來的成果?”

“娘她不是笨蛋,於路可以忙得沒空來教我們,想必這次動作會是很大了,所以基本上,爹你也不可能做得不知不覺。”我認真地注視展翼翔,“再努力一下,這個均衡只要再維持五年就行了啊,這並不算太難的事。”

“不難?呵呵,玥兒,你雖然聰明,可畢竟沒有接觸國家大事的經驗。”展翼翔斜睨著我,似笑非笑,“先不講我和沈墨翎的雙方勢力有多龐大,單是朝廷或邊疆上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就由可能打破這種平衡,現在的局勢,並非我想要它平衡它就可以平衡的。”

我聞言後一聲不響,看了展翼翔幾眼又緩緩低下頭,嘴角冷冷勾起,“爹,我敬重你是我父親才和你說這些話,是英雄是男人的話就不要再找借口,從頭到尾,你把娘放在什麼位置?她嫁給你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她嫁給你之後又變成了什麼樣子?這些不用我來說,爹你心自己裡也應該清楚得很!娘她現在最多也不過只有五年性命了,可你卻連這點時間也不肯給她,爹,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身為丈夫也是需要負責任的!”

我不屑地哼了一口氣,眸光冰涼,繼續開口,“如果你真的愛她就稍微做出點應該有的行動,你這樣子只會讓我覺得,你的愛根本就是在折磨人。爹,你別說你沒有料到會出現今天這種局面,既然早就想要那皇位了,你就應該想像得到,那麼,你當初何必答應要娶沈琦瑾,娶她回來干什麼?放在家裡當擺設,還是想著法兒怎麼把她活活折磨死?”

“住嘴!”展翼翔終於忍不住打斷了我的說話,目光復雜,煩躁地閉上眼,轉瞬又睜開,語氣怔忡,“你別忘了當初是先皇賜的婚,根本不容我拒絕!”

“拒絕?呵,原來爹你還想過要拒絕?”我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嘲諷味更重,“我怎麼覺得你還娶得挺滿意的呢?若是不滿意,那十七年前我和哥哥又是怎麼蹦出來的?你總不會想說是因為十七年前的某一天晚上你因為喝醉酒了才會做出什麼錯事,然後又一個不小心,我和哥哥就生出來了……”

“乓!”,展翼翔狠狠拍打了一下書桌,容色不耐,垂下眼平緩了呼吸,突然自嘲地笑了出來,眸光轉到我的臉上,干脆承認,“不錯,翟倫帝當初的提議我不過是順水推舟,我一直都想要琦瑾,她還沒嫁給我之前我就愛上她了,我想娶她所以就娶她了,這有什麼不對嗎?可是,我同樣也想要皇位,皇位和琦瑾在我心中是並重的,為什麼要放棄?我已經努力到了今天,你要我怎麼放棄?”

這就是他的真心話吧,江山美人孰輕孰重,這個問題,從來都是最簡單也最困難的,自古往來,又有幾個帝王願意為了女人而放棄江山的?我本來就不指望展翼翔會放棄自己的野心,要這樣的男人放棄,無疑是天方夜潭。

“爹,我說過,我能夠理解你對權勢的渴望,若有機會,任誰都會想坐那個位子的。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娘也只有五年能活了,要你為了一個只能活五年的女人放棄所有,要你為了這五年的鏡花水月放棄未來的美好,玥兒自己也覺得有些強人所難。”抬眼看到展翼翔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笑了笑,隨即神色一凜,“可是我也說過,這些東西比不上娘在我心裡的地位,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卻是不能接受。”

“……我知道了。”展翼翔沉默之後歎氣,若有所思地望著我,“你到底想說什麼?”

“娘是沈家的人,即使嫁給了你,她還是姓沈,若爹你有任何不軌的行為,被娘知道的話,會怎麼樣?”我帶著些無奈苦澀徑自接下話去,“娘她自己也清楚絕對阻止不了你,可以做的,想必只是剩下自殺一途了。哪怕沒有自殺,她知道這樣刺激的事情也會病發。”

說到這裡,我再次望向展翼翔,他神情不變,只是身上卻散發出一股憂愁和害怕,他也知道擔心了麼?“爹,只有五年了,你真的做不到嗎?”

“你以為我就不關心琦瑾?”展翼翔聽了我的話後自嘲地勾起唇角,“現在不是我不想維持這個平衡,而是沈墨翎想要打破它,於路站在他那一邊,他們已經蠢蠢欲動,你讓我怎麼阻止?本來沈墨翎就已經在各方面比我多一點優勢了,他以前遲遲不動手的原因就是兵權問題,可他現在好像在暗地裡做了什麼動作,看上去滿是自信。這樣的局勢,你讓我除了反擊還能做什麼?”

我靜靜地聽他講話,雙眉微攏,倏而笑了出聲,一種名為莫可奈何的情感竄入我的腦中,“娘她愛上你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悲劇,雖然你也愛她,若她死了你會傷心,會難過,可你依然還有自己的夢想,自己的野心,爹你依然還能活下去。”頓了一頓,我迎上展翼翔震撼的目光,繼續說了下去,“可是,娘若沒了你,她只剩下死了,她用了一輩子愛你,雖然明知道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好了。”我站起身,想說的都說了,想抒發的感情和感想也都表露出來了,我聳了聳肩,不論如何,這五年的太平一定要保持下去,“爹,這次我來幫你吧,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娘。”

“哦?你想做什麼?”展翼翔瞥我一眼,“你又能做什麼?”

“你和沈墨翎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況也不用你說了,聽了你剛才那些話,我也了解個大概了,至於具體是怎麼回事,我也不想去了解,況且我也不想陷進這堆子事裡,”我抿了抿唇,雙眼直直地望向展翼翔,“我並不想為你的野心服務,也不想替你賣命,我只做一次,也只做一件,最好只一件就足以讓沈墨翎安份五年,不要再來擾亂展府的安寧。”

“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種事?”展翼翔抬高了眉,嘴角笑容忽隱忽現,嘲諷好奇兼有之,“有什麼大事可以讓沈墨翎保持五年的安靜?”

閉上眼,我靜默片刻後一瞬不瞬的望著他,“爹,我的確是不了解你們之間是怎樣的局勢,可是只要想奪那個位子,就需要准備,就需要財力兵力,那麼,就還要有來源。”我又一次停下聲音,盯住展翼翔的雙眸,“爹,沈墨翎的來源在哪裡?”

“啪啪啪”,展翼翔鼓掌而笑,“一針見血!精彩!”他站起身來打量我,滿是欣賞,“玥兒,這一點的確是要害,可是,你要把他的來源給切斷卻是不可能!”

哦?我挑眉,“為什麼?”

“因為那是一個城市,因為那是沈墨翎的封地。”展翼翔一字一句,“沈墨翎他是王爺,他是翟倫帝最愛的兒子,在他還小的時候,翟倫帝就已經把那塊富饒的魚米之鄉——洛鄲城送給了他,雖然沈墨翎是住在京城,可洛鄲城卻是他的東西。”

展翼翔停下,對我一笑,“玥兒,你又如何能把一個城市與世隔絕切斷來源呢?”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38   #7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繁華洛鄲

洛鄲城,即使是不問世事的我也聽說過它的富饒。諂以繒帛之利,示以麋鹿之饒,於路曾經這樣形容過那個地方,可惜我還無緣一見。

沉默半晌,我忽而抬頭盯住展翼翔,淡淡開口,“只要讓那個城市無法再提供給沈墨翎足夠的物資就行了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去。”

只是這樣?展翼翔忍不住躉起眉,上下來回地望著我,似乎在考量這句話的真實性,久久地,他低沉的聲音緩緩在房間散開,“你確定?”

我並不理會他這句毫無意義的言語,垂眸站起身,“這件事還是快點解決比較好,我現在就回房收拾行李,然後跟娘打聲招呼就出發。”

正要跨步走出房門,卻被展翼翔伸出手臂擋住去路,我有些不高興地皺眉,他還想說什麼?過了很久都不見他發出聲音,我撇嘴,正要開口請他讓路的時候,卻聽見了展翼翔的歎息,“也好,讓你去試試看,你希望帶幾個人去?”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你要一個人去?”展翼翔的聲調拉高了些,神色中也帶著不可置信,甚至懷疑,“你一個人行嗎?”

“行不行有分別嗎?”我有些好笑地斜睨他,語氣中更多地卻是嘲諷,“爹,即使我失敗了你也沒有什麼損失,到時候受害最大的只會是娘,你有必要這麼擔心嗎?”

“展玥!我畢竟是你父親!你要一直這樣和我說話?”

看著向來冷靜的展翼翔微微發怒的臉色,我不以為然,越看越覺得有趣,不合時宜地笑出聲,“我知道你是我父親,所以我不是都稱呼你為‘爹’嗎?你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忽然垂下臉,一言不發地沉默許久,如雕像一般地佇立在我身旁,“你是不是,在恨我?”清遠飄渺地仿佛雲霧中不可觸及的鍾聲,又好像驚濤駭浪中苦苦壓抑的哀愁。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的語氣,我不禁愣神。

“我不恨你,”深深吐了口氣,我露出疏遠的笑容,“爹,你或許是一個成功的將軍,偉大的英雄。可是,你卻絕對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糟糕至極的丈夫。我不恨你,但也很抱歉,我對你沒有父親的感覺。”說完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書房。

我回到西廂後跟沈琦瑾打過招呼,說清楚了要去趟洛鄲城。她也沒多說,就讓我要注意安全,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隨後就回到自己房裡整理行李,說是行李,其實也沒帶什麼,主要還是帶了足夠的銀子。正拎了個小小的包裹就要走出門時,意外發覺屋外不遠處的大樹旁斜倚著一個人,展清渙。

我朝他勾唇一笑,“等我?”

“嗯。”清渙微微點頭,視線全放在我手中的那個包裹,“你要出門?”

“對啊。”我笑意更盛,調侃味十足,“難不成你想跟我一起去?”

清渙難得皺眉,不答反問,“爹讓你去的?”

我稍感意外地挑起一邊眉頭,動作微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清渙見狀後也點頭,笑容溫柔,“那你等我會兒,我馬上去整理行李跟你一起去。”

咦?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還真要和我一起去?望向清渙的目光認真了些,“你真是要和我一起去?你知道我去干什麼嗎?”

“沒必要知道那麼多。”清渙黑黑長長的眼睫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漂亮,在陽光的影射下投放在他白皙的臉龐上,“只是想和姐姐一起去罷了。”

我依然抓他的手臂不放,眸光直直射在他臉上,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清渙你心裡在想些什麼,說清楚!”頓了頓,繼續盯住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他看看我,似乎在斟酌該怎麼表達,“爹的事情我不想管,也沒興趣去弄清楚,他想做什麼都與我無關。”好脾氣地任我抓著他的手也不掙脫,清渙抬頭對我笑笑,“我只是覺得連姐姐出門的話,那我一個人在家就更無聊了。”

我放開了手,上下打量,心思早就隨著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最後朝他一眨眼,倏然笑道,“好,不管怎麼樣我一個女孩子出門總是有點不方便,你跟我一起去也有好處,快點兒去收拾收拾東西,我在門口等你。”

從京城趕到洛鄲城並不算太遠,也就兩三天的馬程。只不過,我並沒有以全速趕往目的地,在途中,至少會在每個城鎮待上一天。今天已是第五天了,而下一個城鎮就是洛鄲城,清渙將兩匹馬牽去馬房,突然停下腳步問我,“姐,我們明天早上就應該能到洛鄲城了,你這五天來根本就不像趕著去辦事,這麼慢真的不要緊嗎?”

“沒關系,沒關系。”我大力擺手,笑容燦爛,“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嘛。”

“啊?”清渙怔愣了半晌,想了好久也沒有聽懂我的胡言亂語,於是老老實實地搖頭,“不懂。姐,什麼意思?”

不懂?我眨眨眼,想想自己說的話,唔,的確是個病句,“清渙,嗯,應該這麼說,一只老鼠爬到一壇裝滿米粒的缸裡偷吃,等它吃完了,缸也空了。但在這個時候它已陷在大缸裡,想爬也爬不出去了。”說完再朝他眨眨眼,“這下懂了嗎?”

“姐是在注意周圍的環境變化?”清渙向來一點就通,滿臉了悟的神色,“姐在擔心會有什麼人來干擾或設下陷阱?還是懷疑洛鄲城會和鄰近的城鎮有什麼瓜葛?”

“也不算啦,”我拉著清渙往客棧走去,“只是我的性格是這樣子的,行事風格嘛,想改也改不掉了。”

走進客棧一看,人還蠻多的,我和清渙隨便找了個空位子就坐下了。店小二笑容滿面地走來,我坐在那邊跟他點了幾個菜,點完菜抬頭向對面望去,卻發覺清渙的目光專注地投向某個方向。咦?我好奇地順著他的眼神望去,一個俊秀斯文的男人落入眼簾。

“我……”那男人滿面通紅,神色拘謹,“我……找不到……”

站他旁邊的小二臉色本就不好看,聽了這話後頓時火上澆油,開口大喝,“那客倌你是打算來吃霸王餐的?沒錢還跑來這兒干什麼?”

“不是,我……不是……”男人容顏大窘,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顆腦袋不禁低了下去,“我……以為,不是……”

天哪,好害羞的人,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我好以整暇地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饒有興致地看戲。那男人約摸二十三四歲,一看衣著舉止就知道是富貴人家,恐怕小二也沒有想到這樣的人居然會沒錢付飯錢。

“要不……我,下次……再來……”那男人漲紅了俊秀的臉龐,仿佛費盡全身的勇氣才把話給擠了出來,“下次,再來……給錢。”

“噗!”太好玩了,這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公子啊,真是有趣得緊。我忍不住掩嘴而笑,卻見坐在對面的清渙風度瀟灑地站起了身,徑直往那方向走去。不會吧,我手中的杯子晃了晃了,清渙的善良又發作了?果不其然,展清渙走到那桌旁邊,語氣溫和地對那小二說道,“這位公子吃了多少?他的飯錢我來付。”

“啊?”那男子突然抬頭望向清渙,帶著些不敢置信的神色,“你要幫我付?”

“嗯。”清渙笑著點頭,“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況且只是舉手之勞,想必這位兄台也是有自己的不方便,我來付就行了。”

“五十個銅錢。”

清渙微微點頭,轉身面向我,“姐,錢在你包裹裡,拿五十個銅錢給我。”

就知道會這樣,我掏出錢遞給清渙,臉上笑意縱橫地斜睨著他,一個碰巧,正好對上那男子因好奇而投射過來的視線,見他在看我,我便很大方地朝他甜甜一笑。不出意料,那男人果然臉色更紅,整顆腦袋都低了下去,似乎想掩飾自己的羞窘,只可惜那仿佛可滲出血來的耳根子足以證明他的臉會是怎樣的一種狀況!

店小二收了錢後自然是笑臉相迎,客套話說了好幾句後就離開這一桌子了。那男人的臉還是半低在那邊,輕聲喃道,“謝謝。”

“不用客氣。”清渙笑得親切柔和,又順手拉起那男子的手臂,知道他不好意思在這家店裡抬頭,更是體貼地送他走出去。我見狀挑眉一笑,繼續自斟自飲,只是一會兒工夫,店小二便把菜給端上來了,我拿起筷子吃得津津有味,又過一會兒,清渙就回來坐下了。

“你也太好心了吧?你還真打算見一個幫一個?”我替清渙倒了杯茶,“過頭的溫柔不是什麼優點啊。”

“只是舉手之勞。”展清渙淡淡開口,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抬頭看我,“我幫他姐不高興嗎?”

“沒有啊。”我聳肩一笑,眼珠子一轉,突然想到了什麼,順手把小二給招了過來,“小二,最近這裡有什麼熱鬧嗎?”

“這兒倒是沒有。”店小二熱情地介紹,“可鄰近的洛鄲城今晚可就熱鬧了!每月一度的夜市就是在今晚舉行,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在那兒都會有,周邊一些城鄉裡的人也都會去趕個熱鬧。姑娘若是吃完這頓飯趕去還是來得及的,洛鄲城離這兒很近,騎馬的話兩三個時辰就能到了。”

這樣啊,我支著下額考慮小二的提案,本來還打算在這兒住一晚的,不過洛鄲城若是有夜市的話,我倒還是提早就過去的好。好,決定了,我伸手打一個響指,“清渙,吃快點兒,吃完馬上就去洛鄲城。”

滿市繁華若畫圖,歡言笑語載歌舞。抬頭仰望,月盈燈火熱氣紛紛,擁擠卻不失秩序的鬧街上魚鮮肉香。銅器,瓷器,乃至一些金銀首飾直把人看得眼花繚亂。

雖說我是吃完飯就趕了過來,可還是遲到了,到達洛鄲城的時候夜市已然開始。把馬停放在偏僻的地方後,我和清渙便走向夜市的那條大街。

“姐姐,你怎麼又突然改變主意了?不是說要在前頭那個城鎮住上一晚的嗎?”清渙神色納悶,眸光鎖住我的雙眼,“為什麼想到現在就趕來洛鄲城?”

“因為我想要了解這個城市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我想盡可能地了解它的全貌。”面對琳琅滿目的貨品我明顯是意興闌珊,閒閒地走在大街上,我轉頭對清渙笑笑,“在我的認識裡,了解一個城市的文化和風情,最好的方法就是走它的街道。而且,諸如夜市這種活動更是容易觀察這個城市。清渙不喜歡熱鬧嗎?”

“不,也不是不喜歡。”展清渙目光透過我的身體,望向那一片繁華,輕聲道,“與其說是不喜歡,不如說是不習慣。”

我的腳步幾不可見地滯了一滯,嘴角帶著一份淡淡的苦澀,“是啊,這樣說起來,將軍府的確是很冷清呢。”偏過頭看著那大片大片的人群,熱氣沸騰,叫賣聲,笑聲,討價還價的……那些聲音飄蕩上空,在頭頂盤旋,輕輕一笑,我的自控能力一向很好,那低落的情緒在轉瞬就已收斂,開口輕道,“清渙,既然來了就好好享受一下,這種盛況不多見的。”

清渙點頭,溫柔地勾起唇角,“姐,我們在路上趕了好幾個時辰,你肚子也應該餓了,這裡有什麼你喜歡吃的?我去買。”

嗯,我仰頭向四周望去,糖葫蘆,大烤鴨,甜心酥……吃的還真多,正在那猶豫不決的時候,從我和清渙的背後意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姑娘。”

一開始我還沒在意,以為那是在叫別人呢,哪知道那人在我們背後連連叫了好幾聲“姑娘”,我這才確定是在叫我。

呵,有趣,敢情這年頭也有人會搭訕,作風很開放嘛,我轉身去打量在背後叫我的那男人,飽滿的額頭,直挺的鼻子,嗯,再往下看,嘴唇的色澤也不錯。那人被我的視線弄得滿臉通紅,又緊張地低喚了一聲,“姑娘。”

叫魂啊,我又不認識你,還真想來搭訕?我臉上笑意盎然,只可惜不曾到底眼底,嘴角雖說是勾起的,可眸光卻帶著冰冷,“什麼事?”

“我……”那人似乎察覺了我的冷漠,面頰上的紅暈已褪去許多,語氣唯喏,“姑娘,你不認識我了?”

不認識?我皺眉,我應該認識你嗎?又仔細打量了他一次,我眉頭皺得更起,不過,的確很眼熟,我在哪裡見過他?

“客棧……”

他輕輕的兩個字頓時勾起了我的記憶,哦,我了然一笑,知道了,知道了,“就是吃霸王餐的那個嘛。”

“唰”的一下,他從耳根子紅遍了整張臉,“我,我當時……不是……想,只是……找不到,找不到錢。”

嘿嘿,看他的樣子的確蠻有趣的,“找我有什麼事?”

他閉了閉眼,很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只是臉上還是有些微紅,睜眼對我一笑,“姑娘,今天中午就想感謝你們,只是那時太過窘迫,連名字也忘了說。今晚偶然在這裡遇到姑娘實在是萬幸,可以讓在下有報嗯的機會,姑娘在洛鄲城若有什麼需要在下幫忙的地方,但說無妨。若是想住下來,我還可以給姑娘准備房子……”

“你向來對人這麼熱情嗎?”我不緊不慢地打斷他,似笑非笑地瞅向那人的雙眼,“而且,今日中午真正幫你的應該是我弟弟吧,怎麼反而來感謝我?”

“我……”那人剛剛轉好的臉一下子又變得通紅通紅,眼神都不自覺地躲了開去。

“大人,你這樣實在很丟臉唉。”突然,站他身後的一個少年開口說話,我一眼望去,那少年作書童打扮,一雙眼睛活溜活溜的,煞是可愛,“跟女孩子說話卻整天動不動就臉紅,大人,你拿出點平時面對下屬的氣勢來好不好?”

大人?我敏感地抓住這個字眼,內心有些狐疑,再次望向眼前這人。只見他的神態還是不甚自然,卻是努力看著我的眼睛,禮節做得很是到位,“姑娘,在下名喚梁鴻鳴,我是真是想要回報你們些什麼的,沒有惡意。”

“梁鴻鳴?”一直沉默在旁在清渙發出了聲音,眸光閃爍,“梁鴻鳴大人不是洛鄲城的城主嗎?”

咦?我臉上有剎那的錯愕,“洛鄲城不是鋝王沈墨翎的嗎?”

“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那書童滿臉意外的神情,插嘴回答,“鋝王殿下長期住在京城,所以托大人幫他管理洛鄲城啊。”

清渙轉頭面向我,微微一笑,“姐,鋝王他身邊有兩個最信任的人,其中一個就是眼前這位梁大人,據我所知,梁大人是鋝王從小一起長大的伴讀,兩人感情非常好。鋝王因為在京城事務繁忙,所以才把洛鄲交給梁大人打理。”

這樣子啊,我有點兒不好意思,因為潛意識裡一直認為洛鄲城是屬於沈墨翎的城池,也就沒怎麼打探這裡面的詳細情形,不過,由此看來沈墨翎有一個很大的優點,用人不疑。能把這麼重要的城池全權交給別人打理,真是有勇氣。

腦中心思千回百轉,我倏而展顏一笑,“梁大人真想回報我們的話,也不用你安排住處或是請客吃飯了,只是早已耳聞洛鄲城夜市的熱鬧,大人只要作個向導,帶我和清渙逛一逛這兒,再作一下介紹,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可以,當然可以。”鴻鳴的笑容透著一股稚氣,連連點頭,“你們今天吃什麼都由我請客,不用客氣。”

暗夜刺殺

雖然只是帶了這麼一會兒時間的路,可還是很容易發現,梁鴻鳴這人實在是,該怎麼說呢?嗯,應該說他脫線!他實在是一個很脫線的人。比方說,他剛想招呼我和清渙吃只烤雞,伸手探入衣襟去掏錢,結果毛病又犯了,掏了老半天還是摸不出來,最後容色訥訥,面紅耳赤地說找不到錢了,站他身邊的那個書童搖頭歎氣,攤出手來遞上錢袋,語氣滿是無奈,“大人,你的錢不是今早就放我這兒了嗎?”

人山人海的夜市上熙熙攘攘,可每個人都似乎不怕熱不怕擠,依然笑容滿面,或許,這才叫做真正的繁華吧,不單指物質上,還有精神上的。

“雖然平時就挺熱鬧的,不過今天尤甚。”梁鴻鳴邊走邊介紹,“洛鄲的百姓都很熱情,若知道誰是外鄉來客一定會歡迎的。其實,常常會有人遷居到洛鄲,鄰近的城鎮百姓也很喜歡到洛鄲來。”說罷,轉頭對我笑笑,“以後展姑娘和展公子若有興趣再來洛鄲,請千萬告訴我,鴻鳴一定盡力招待,讓你們賓至如歸。”

“謝謝。”我點頭微笑,視線往四周擴散,店面,攤販極多,商人們不厭其煩地向顧客展示自己的商品,一遍又一遍,即使最後那些顧客決定不買,商人還是面帶微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與其說他們是在購物,更覺得他們是在享受這一種氛圍。我不得不說,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城市,“梁大人,你把洛鄲管理得很好,比京城更好啊。”

“過獎了。”梁鴻鳴似乎沒有想到我會贊賞他,神色中增添了一份不好意思的羞澀,“洛鄲雖然繁華,可鴻鳴覺得還是比不上京城,只不過這裡的人多了一份人情味,京城裡的人長久住在天子腳下,難免性子會冷一些。”他頓了一頓,又望向我和清渙,低聲道,“兩位能不能不要稱呼我為梁大人?叫我鴻鳴就行了。”

“可以啊。”我笑笑,繼續詢問我想要得到的情報,“鴻鳴,這裡的商人向來都這麼多嗎?他們都是洛鄲城的人?”

“也不全是。”梁鴻鳴搖頭,“只是很多商人都喜歡來洛鄲做生意,而我也大力歡迎。”

是這樣子啊,我垂眸想了想,又開口問道,“也就是說洛鄲不能完全地自給自足,在很大程度上還是依賴外來的商品和糧食了?”

梁鴻鳴聽到這話怔了一怔,臉色稍稍一變,想了好一會兒,似乎在考慮這個問題,“是的。”他說完後又皺眉,“好像有點過於依賴了,這是個問題啊。”

只要不打仗這就不會是問題了,我心裡冷冷地想,若非你們蠢蠢欲動,我也不用特地趕來。繼續往前逛,又東拉西扯地問了好多問題,有些是我確實想要知道的,而另一些完全是為了引開他的注意隨口亂謅的。大約走了半個時辰,梁鴻鳴的一個侍衛趕到這裡找到了他。當時,我們正想買幾個泥人,那年輕的侍衛走到梁鴻鳴身後行了個禮,然後靠近他說了幾句話,說話聲音很輕,他們離我也不算近,再加上周圍吵鬧得很,我只隱約聽到幾個模糊的字眼,“大人,……有……回去……”

梁鴻鳴皺了下眉,轉身對我們一笑,“展姑娘,展公子,我有事要先走了,非常抱歉。”說罷,又從腰間掏出一塊玉配遞給我,神色中帶著他貫有的靦腆,“只要有我可以幫上忙的盡可以來找我,門衛不讓你們進的話,把玉配出示一下就可以了,那麼,再見。”

望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在夜幕裡,從頭到尾基本都沒說話的清渙突然輕聲開口道,“姐,為什麼要他陪我們?你想要的那些消息沒必要從他那裡的得到啊,取得消息的途徑有很多。而且有些問題說不定還提醒了他去注意……”

“只是覺得太巧合。”真是太巧了,碰巧在客棧遇到,碰巧在夜市遇到,若非提前來洛鄲是我臨時做的決定,我就連懷疑都省了,直接確定他是故意的,我朝清渙眨眼一笑,“你覺得他像是在演戲嗎?”

“……”清渙抿唇想了一會兒,搖頭,“看不出來。”

“或許是他演技太好吧,我也沒看出什麼。反正那些消息我總是要去打聽的,所以選擇聽聽洛鄲城的城主會怎麼說。”我收回自己望向遠處的視線,拍拍清渙的脊背,“好了,不逛了,我也沒什麼興趣逛了,現在我們去牽馬,然後找個客棧休息下。否則待會兒太晚店都關門的話就麻煩了,我可不想露宿街頭。”

漆黑的夜空中星星點點,璀璨閃爍。

我踱步走在路上,內心還是有些波濤的。洛鄲城,真的是一個很美好的地方,百姓安居樂業,秩序井然有序,都快讓我有了世外桃源的感覺。這樣好的一個地方,在短時間內要找到突破口顯得那樣艱難。那樣的環境,住在那裡的人又怎麼可能會有怨言?洛鄲的城主對沈墨翎忠心,洛鄲的百姓對他也一定是尊敬而忠誠的吧。我忍不住歎氣,看來,用溫柔的手法解決這個問題不太可能啊。

晚風揚起,我側了側頭,身上忽有種不對勁的感覺,腳一頓,眼一瞇。

殺氣!

我目光一凜,全身戒備。

“是四個人嗎?”清渙低聲呢喃。

我笑了笑,搖頭,“不,是五個。”話一出口,拔劍躍身,轉瞬間掠至馬匹旁,一劍直直刺下。一道黑影從馬腹下閃出,動作極快,只可惜那人臂上還是多了道血痕。

另一邊,三個黑衣人已圍住清渙,我無暇分心,眼前的兩個黑衣人明顯是死士,不達任務不回頭的那種。武功高倒還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他們下手只求殺人不求自保。

我舉手一劍平掃而過,兩人中的其中一個黑影剎那晃至我身後,向我的背心刺去,我點地輕躍,跳至那柄劍上,而之前的那一劍依然沒有收回,直閃那人心房。

耳邊空氣流動異常,我的身體自動作出反應,偏身一躲。果不其然,那異常的氣息流動是我背後那人射出的暗鏢。只可惜,沒有料到我會在避開一劍後依然注意他的行動,縱身跳起,兩人夾擊之間的我突然避開,那三枚暗鏢自然是射到了另一個黑衣人身上。

看著中鏢後流出黑血的死士,我挑眉輕笑,“真看得起我啊,還在鏢上塗了毒?不過,可惜啊,死的是你們。”

一對一的話就輕松得多了,我微微向清渙那邊瞥去,他也已經刺倒一人,身邊只剩兩人圍斗。依這情況看應是不會輸了,我心下一安,動作也坦然起來。劍光連閃,動作也是更加敏捷起來。不用多時,剩下的那人便被我找出破綻刺喉而亡。

最後只有清渙那邊還剩兩人,那兩人一見我已經把敵手解決完畢,都齊齊向我這邊湧來,清渙看到這情形,自然也是掠了過來,我正要出聲提醒他小心時,那已被清渙刺倒的黑衣殺手眼一睜,手一動,我只看到銀光閃爍,一道暗鏢就已經射到清渙腿上。

幾乎是同時,我晃至清渙面前,一劍割下被鏢毒染黑的那塊肉,霎那間鮮血狂湧,看著清渙蒼白無血色的臉龐,削長的身軀因過度疼痛而整個人都昏厥過去,我眼底冷意更添幾份,眸光如利劍般刺向那兩人,不,加上地上裝昏的,應該是三人。

“如果你願意束手就擒,我們可以馬上救治那個人。”其中一個黑衣人伸手指向清渙,開口說話,“只不過你要挑斷自己的手筋腳筋。”

讓我自殘?我臉上笑意更盛,只是眼中眸光愈冷,“我倒是還沒聽說過死士身上會帶治傷解毒的藥的。本來還想留你們幾個活口審問審問,只可惜現在我急著帶弟弟去找大夫,可能很難做到手下留情。”

被清渙刺傷的那人雖然還有一口氣在,可實際上已沒有攻擊力了,所以要對付的應該還有兩人。清渙受傷了,必須速戰速決,我提氣而躍,劍勢一挑,橫掃直刺其中一人,那人身手也較為敏捷,只可惜我練功一向重在快速輕盈,身形連晃,逮住那人的實體,將手中長劍刺入他的胸口。

劍一進入他的身體,那人立刻伸手抓住我手中長劍,不再讓它移動半分,與此同時,另一人的劍向我刺來。呵,虧他們還想得到這法子,右手長劍已被制住,不可能用劍反擊,我閃動左手,連發暗器,針針飛入黑衣人的致命要害。

好,解決一個,我左手再次發出暗針,連連挑斷最後那人的手筋腳筋,再搶在他之前撕下衣衫一角,塞入他嘴裡以防其咬舌自盡。回頭一看,被清渙刺傷的那人一見此種情形,馬上橫劍自刎,倒地而亡。

我輕呼了一口氣,總算都搞定了,抬眼對那唯一的活口笑笑,抽回自己的長劍,“雖然只剩下你一個了,但我還是打算把我想知道的事情給問出來。本來拷問方面的經驗就不足,再加上還急著找大夫,所以手段也許會粗暴一點,你可別太介意。”

那人瞳中無光,可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身為死士的人沒有求生意識很正常,只可惜他卻連死都已做不到。我眼眸一垂,掏出一瓶“軟筋粉”灑他身上,隨即把他口中的布團掏出,“只要你說出是誰指使你來的就可以,只要說出來我就馬上給你一個痛快。”

意料之中的沉默,我挑眉,一腳踩斷他的鼻梁,那人悶哼一聲,身體顫抖。“你應該也知道拷問的方法多的是,每一樣都能讓你痛苦,遲早要逼你說出來的,何必這麼倔?”

見他依然是沉默,我無奈地歎氣,以前在leader身邊時見多了各種刑求方式,當時看了也沒怎麼樣,沒想到輪到自己實施時感覺這麼不舒服。讓人不舒服的呻吟,讓人不舒服的鮮血,然後,最讓人不舒服的,還是自己身體的感覺。轉身望向清渙越來越蒼白的臉龐,我歎氣更重,真的要快點問出來才好,否則清渙恐怕不妙。

我咬了咬牙,沒辦法,雖然殘忍了點,可是這樣逼供的效果最好。舉劍刺入那人的身體,我順勢一挑,把那人的一大塊皮給揭離了身體。

“啊——”決計保持沉默的人一下子尖叫出聲,明顯看到那人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他緊咬雙唇,一直都咬出了血,不停地喘息,最終勉強說話,“我……說,你,你……給我一,一個……痛快,”氣息不穩地頓了一頓,他閉上眼輕聲道,“是,是……將軍。”

話一出口,我呆了一呆,反應過來後忍不住閉上眼,嘴角滿是苦澀,“到死了都還想騙人。”抬眼望去那人的神情,我搖頭,“也算了,反正你也說出來了,你的話已經告訴我答案了。”望著他臨死前都不瞑目的模樣,我一劍刺去,了結了他的性命。

夜晚的涼風帶有冰凍刺骨的感覺,鋒利而無情地刮過臉龐,我走向清渙,把他扶到馬背上,隨即也翻身上馬。迎面而來的冷風拂得我發絲飛揚。

那個殺手背後的人沒有教過他嗎,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敵人臨死前說的話,尤其在那人死前你還狠狠地折磨過他。真是不會讓人感到愉快的事,他們背後那人想挑撥我和展翼翔之間的關系嗎?然而,在這天下間知道我的利用價值,同時也清楚我跟展翼翔不和的人。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我記憶中只有一個,是的,只有一個,一個把我從小教到大的人。

好冷,我策馬前行,嘴中低喃,“先生,是你的意思還是沈墨翎的命令呢?”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39   #8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事成回府

清渙的傷勢很重,明顯失血過多,我甚至擔心他的傷口會感染,那就更麻煩了。雖說他並沒有中毒,可整張臉依然是面無血色,蒼白如紙。把他帶到醫館去找大夫時,那年歲已大的老人見了清渙後有些不敢置信,頻頻搖頭,“他腿上怎麼會被割去這麼大一塊肉呢?”

總不能說是我割的吧,“大夫,他有危險嗎?可以治好嗎?”

“性命是無憂,”那老大夫上下查看了一番,眉頭緊鎖,“就只怕將來這腿會不方便。”

“什麼意思?”

“走路也許會一拐一拐的,這倒還在其次,”老大夫看著我歎氣,“最主要的是天氣不好的話也會影響到他的腿。可憐啊,這麼年輕就這樣……”

有這麼嚴重嗎?我咬緊下唇盯住昏迷過去的清渙,這樣出色的清渙,這樣優秀的清渙,以後卻只能是一個瘸子,他從小就什麼都不在乎,但現在這樣的事他還能繼續不在乎嗎?清渙醒來後會因此而受打擊,甚至因此而恨我嗎?

結果,那位老大夫給清渙做了一個細致的包扎,再開了幾付藥,對我千叮嚀萬囑咐,哪些藥是每天要煎給他喝的,那些又是每天要塗抹在他腿上的。

我帶著清渙就近找了一家客棧就住下了,把他安置在房間內休息後,我下樓去煎今天應喝的藥材。古人有雲,良藥苦口,好不容易煎完藥,我光是端著它苦味就已撲鼻而來。一步一步的樓梯,一波一波的苦味,我忍不住屏息,真是不喜歡中藥味。走到樓上的房間,清渙依然還是昏迷狀態中,依那大夫說,他起碼要昏個兩天,然後半個月不能下床。

藥碗端在手裡還是很燙手的,我把碗放在一邊,垂眸打量那個善良過頭的人,以前就跟他說過,那種處處的留情的劍法絕對要不得,可他就是不聽。今晚遇到殺手圍攻,他竟然還不忍心刺對方要害,這算是用自己的腿買一個教訓嗎?可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看他的額頭因疼痛而滲出冷汗,眉頭微鎖,我不禁有些隱隱的心疼,拿起手邊上干淨的絹布替他擦汗。清渙啊清渙,你的善良是因為你的無所謂,你的平和是因為你的無所謂,可是這種無所謂你又能持續到何時?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已經夠淡漠了,可你卻更勝我一籌,你的心裡真的從來沒有在乎過什麼嗎?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沒放在眼裡嗎?

我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轉身拿起藥碗,感覺已沒剛才那麼燙了,就試著喂他入口。可他雙唇緊閉,我努力撥開他的嘴唇,嘗試了半天,還是無法成功地把藥喂入他嘴裡。好一會兒過去了,我這個喂藥的人都快喂出汗了,可他嘴裡才喂進了沒幾滴藥汁。

挫敗地放下手中的碗,我抿唇盯著清渙出神,雖然老套俗套又曖昧,可卻是很有效率。眼一閉,牙一咬,我仰頭喝一口那苦得要命的中藥,低下頭撬開清渙的雙唇,把藥給哺了進去。果然,用這法子馬上就成功地把那一口藥給喂進了他嘴裡,顧不得嘴裡的苦味,我又繼續把碗裡的藥一口一口喂光。

可能是藥效的結果,可能是體質的問題,清渙在昏睡了一天以後就醒轉了,睜開眼看到我,他勉強一笑,第一句話就是“姐,我這次是不是丟臉丟大了?”

“以你的打法會贏才有怪。”我向他輕瞥一眼,嘴角微勾,“怎麼不問我一下那幾個人還有沒有活著?那可是你展清渙捨命放過一馬的人啊,不擔心他們?”

“呵,”清渙好脾氣地笑笑,帶了點窘迫,“姐,你想罵我就罵好了,我也知道自己有錯。只是從小到大已經習慣那種劍法,一下子沒改過來。”

沒辦法地歎氣,我靠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坐了會兒,腦中又想起了他的腿,緊咬雙唇,該怎麼開口才好?我捏拳猶豫,可終於還是轉身面對清渙,目光熠熠地射向他,語速極慢,“你要和你說一件事,很嚴重的事,你要現在聽嗎?”

見到我難得慎重的態度,清渙愣了一愣,點頭,“有發生什麼事嗎?”

“你的腿瘸了。”

眨眼,清渙呆楞了片刻,驟而咧嘴笑道,“只是瘸了嗎?很劃算啊,一條腿換一條命,而且也不是不能走了,只是以後走路會難看點罷了。”

“你不在意嗎?”我垂眸,“畢竟這其中有我的原因。”

“如果不是姐你出手的話,我就已經中毒身亡了,你理解你當時的舉動,甚至感激。”

“清渙,你很懂事,太懂事了,從小到大都這樣。”我抬頭凝視,字字清晰,“你就真的沒有珍惜的東西嗎?甚至不在乎一下自己的性命和身體?”

“我很在乎啊。”清渙笑笑,“可現在這種狀況是沒辦法的事。”

“閉嘴!”我忍不住打斷他的隨口應付,閉眼緩了緩呼吸,“你不想說心裡的想法盡可以不說,我又不會逼問你。對我,你不用胡口亂謅。”站起身,我端起桌上的藥遞給他,“這是今天的份,你既然已經醒了,那就自己喝。”

“哦,”清渙點頭,順手接過藥碗,“我昨天也有喝過嗎?可我不是昏迷……”

聲音驟停,臉色漲紅,清渙像是想到了什麼,一下子反映過來,那張臉幾乎可滴出血。

我挑眉斜睨他,似笑非笑,“是我喂你喝的,不謝謝我嗎?”

許久都不見他答話,我也就不再繞這個話題了。清渙緩緩把藥喝完,把碗放在一邊。屋內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出,時間過得很慢,慢得讓人失去耐心。在沉默了很久後,清渙突然歎息,那一聲歎息很輕,輕得如同空中那些透明的浮雲,虛無飄渺,“姐,我不是不在乎,只是覺得在乎了也沒用。”

我抬頭,只見清渙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平緩,一眼望去會以為他睡著了。“娘她很在乎爹,可爹從沒愛過她;爹他很在乎權勢,可勝負至今仍未知之數;姐你很在乎大公主,可大公主卻只剩五年性命……既然在乎一點用都沒有,我又何必去在乎?”

沒有想到他會開口說這話,我有些意外,只見清渙忽然睜眼望向我,嘴角微勾,“姐,我剛回到將軍府的時候,真的對你很感興趣。那個時候我以為你我會是同一類人。可是,果然啊,果然還是不一樣的。”他的目光游離思緒之外,最後那句話接近低喃,“姐你和我是不一樣的,你有在乎的東西,你會有激動的時候……”

“既然什麼都無所謂,那這次為什麼會想和我一起來?”我淡淡開口。

“因為我不喜歡那個‘家’,我不喜歡將軍府。”清渙毫不猶豫地回答,“和你在一起會更舒服一些。”

“看吧,即使淡漠如你,也會有不喜歡的東西。”我站起身把空的藥碗端起,轉身開門,打算拿下樓去,走至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笑,“清渙,你只是沒有找到值得自己去執著的東西,一旦找到了,就如同你不喜歡展家一樣,你也會去喜歡會去拼命。真的,你沒必要把自己封閉起來。”

反手扣門,走出屋子,我俯望樓下熱鬧的景象,心中思緒雜亂。清渙腿上的傷勢勢必需要休養一段時間,這樣也好,這些時間正夠我去做些准備部署這次的計劃。先生啊先生,或許此次的暗殺並非你一個人的決意,可是,這其中也定然少不了你的參與。可是,你又知不知道,這樣的舉動已經把我心裡最後的一點猶豫也給消耗殆盡了。

從小到大,除了西廂院裡的眾人就數你和我最親近了,可是,十二年來的情分依然比不上那皇位,比不上這局勢,也比不上鋝王在你心裡的地位嗎?清渙的腿因此而瘸,你是認真地想置我們於死地嗎?

從表面來看,現今的孜祁國天下太平,歌舞升平。可平靜之下總有暗湧,這種虛假的表皮又能掩飾多久?沈墨翎心懷不軌,展翼翔也是狼子野心,皇位只有一個,這兩人必定會在不久的將來為那位子爭得頭破血流。我不想插手其中的紛爭,誰輸誰贏我都不在乎,只不過這五年的太平我卻非要不可。

如今的局勢沈墨翎占盡先機,可你們還是如此咄咄逼人,明明翟倫帝在臨死前囑咐先生你照顧母親,可是,你卻置此於不顧,吝嗇到連最後的五年都不肯留給娘。我知道先生你是國之棟材,腦子裡沒有所謂的婦人之仁,在你眼裡,女人如何能跟這天下相比?

但是,我和先生你不同,我沒有那樣博大的胸襟,我沒有那樣遠大的野心,我只想保有眼前這份小小的幸福,我只希望沈琦瑾可以繼續陪我走一段人生路。或許,十七年前讓我降生在另一個環境裡,我會有野心會更冷血,會因為刺激感而做著和先生你一樣的舉動。畢竟,那種樣子的自己才更符合我本性。但是不可能了,我作為沈琦瑾的女兒,我享受了從沒有過的溫情,十七年的時間真的太長,我放不開了。

在洛鄲這個城池,這個堪比世外桃源的城池,想要秘密打入這個團結的群體裡,不知又要花多少年的時間,潛入內奸從裡瓦解這種柔和的手法,我已經沒有這個閒工夫了。即使如今我放棄自己的計劃返回京城,他日展翼翔也必定會驅兵進攻,攻地占城。與其等到那時,不如現在由我來動手。

之後的日子裡,我又細細觀察了洛鄲城,不止一次地想,這個地方真成了沈墨翎的根據地,對總體的局勢和戰役來講,他實在是會占上很多優勢。從交通方面來看,城外就有一條運河,在沒有飛機汽車的現在,一條運河到底可以提供多大的便利是可想而知的。無論是武器還是糧食的運輸,都將快上好多。

整整十日的繁忙與部署,我安排好了一切後回到客棧收拾行李。那時清渙已能下床了,他看著我的舉動輕聲問道,“姐,你把事情都辦好了?可以回去了?”

“我把該做的都做了,設完了整個局就等著看結果了。”用最快的動作打好包,偕同清渙下樓結帳,“繼續留在這裡也許會有危險,雖然我覺得自己是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可是,真有個萬一的話就不好了,畢竟這裡是沈墨翎的地盤。”

結完帳騎上馬,策馬前行,奔騰的馬蹄下塵土飛揚,夕陽西下,在出了洛鄲城後清渙似乎忍不住好奇,再一次開口問道,“姐,你做了什麼?”

“只是讓洛鄲城再也長不出某些東西。”我閉眼苦笑,怔怔地望著遠方,嘴角那抹勉強扯出的笑容再也掛不住,目光蒼涼,精短地吐出兩個字,“糧食。”

是的,糧食。

神州歷756年,孜祁國最璀璨的一顆明珠——洛鄲城在這一年顆粒無收。年年收成都排在全國首位,洛鄲也算得上是孜祁國最重要的糧食產地之一了。但是,在稻子都快要結穗的時候,所有的莊稼都突然停止了生長。

在這個以農業為主的時代,在這個農產率並不高的時代,我清楚地知道這樣會造成多大的後果。我下在土地裡的那些東西足以讓洛鄲城十年寸草不生,當一個城市再也無法提供糧食給百姓的時候,剩下的結果,就只有荒蕪。

土地荒蕪,城池荒蕪。

只是糧食供給的短缺問題,就能在短短時間內讓那顆“明珠”失去了奪目的光彩,民聲載怨。一時間,洛鄲的百姓或者流離失所,或者遷居他地。同時,幾乎沒有商人和旅客會再去那個城市。洛鄲昔日的景象和隆盛仿佛是幻覺中的夢境,遙不可及。

往日燈花金醉迷,千載洛鄲咽嗚水,浮生繁華一場夢,今日蕭涼溢悲歌。

在這個消息傳回京城後,當朝天子沈暢烙勃然大怒,因為查不出水稻枯萎的原因,甚至擔心這種狀況是否會曼延到鄰近城鎮,沈暢烙立刻提出封閉洛鄲,只可惜所有的官員幾乎都不贊同他的觀點。或者,應該說是沈墨翎不贊同他,而朝中官員幾乎都是站在沈墨翎那一邊的。朝中的局勢頓時鬧得不怎麼愉快,所幸,在沈墨翎統籌全局和四處奔波下,已顯蒼痍的洛鄲還是避免了封城的結局。

經過這一次的事件,朝廷也算經歷了一次動蕩,雖然局勢忙亂,可各大陣營還是沒有太大的變動。展翼翔依然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好好的,沒有趁機做出什麼舉動。朝廷派發了災款災糧前去,只可惜似乎並沒有體現出應有的效果,洛鄲還是沒有恢復的預兆。

當我和清渙回到將軍府時,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了。清渙的腿傷恢復地差不多了,只可惜走起路來稍稍顯跛。

回到京城後,人人提起洛鄲就面浮恐懼,生怕染上了那裡的髒東西而得什麼怪病。我們跨進將軍府的大門,就看見展翼翔穩穩地站著,表情平靜,從中看不出他的任何一絲情緒,只是望向我的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

“回來了?”

“我很累,想回房去休息。”我直直地盯住他,態度帶著那種不冷不熱的淡漠,“我做到了我說過的事,所以請你也遵守自己的許諾。五年,別忘了。”

“你做得很好,太好了。”展翼翔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低沉內斂,“事情做得干脆徹底,好得出乎我的意料。”

我的腳步沒有半點停止,繼續往西廂院走去,“不管我做得怎麼樣,你只要記得這五年就行,還有,我也說過,就只做這一次。”

疲憊無力,不單是身體上,更多的是心裡的感覺。成功的感覺並沒有帶給我愉快,反而是空虛和莫名的恐懼占據了腦海。踏進西廂的院子,那股懷念幾乎要讓我流淚。潔淨的廂房,潺潺的流水,我用力地呼吸,才有了放松的感覺,還是這裡的味道最好聞。

不遠處,正好看到秦嬤嬤,見她注意到了我,微微一笑,“秦嬤嬤,我回來了!”

“啊!”秦嬤嬤有了那麼一霎那的意外,立刻向沈琦瑾的房間跑去,嘴中大聲嚷嚷,“公主,公主,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沈琦瑾很快就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水盈盈的眸光投注在我身上,溫柔的笑容,可卻讓我覺得心酸,“回來了?”

“嗯。”我大大地點頭,快步走到她面前,“娘,我回來了。”

兩人之間一下子說不出其他話,靜默了片刻,還是秦嬤嬤開口先問,“小姐,你去的是洛鄲城,當初聽說了洛鄲的事,老奴又擔心又害怕,真怕小姐會出什麼事。”

“沒事的。”我偏過腦袋安慰秦嬤嬤,“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秦嬤嬤,你先下去吧,我有些事想單獨和玥兒聊聊。”沈琦瑾的聲音纖素柔雅,看到秦嬤嬤應了一聲就下去後,她看我的目光開始變得復雜,“玥兒,你這次真的是去洛鄲城?”

“是。”我點頭,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只看到沈琦瑾閉上眼,“洛鄲這次發生了很大的事。”

“是的。”

“是,是不……”沈琦瑾咬唇,最後睜眼望著我把話說完,一字一句,“是不是你做的?”

果然是我的娘啊,雖然她一直都很溫柔,可也一直都很聰明,生我養我,怎麼可能不了解我?沈琦瑾從來都不笨,她只是太癡而已,我沒想過騙她,一點都沒想過,點頭,我看著她,聲音很清晰,張嘴,“是的。”

“啪!”與我聲音同時響起的是那一聲巴掌,又重又響。

“那是一個城市啊,你知道這樣會害死多少人嗎!玥兒,你就沒有想過嗎?”

望向她噙著眼淚通紅的瞳孔,我低頭,“對不起。”

“玥兒,”沈琦瑾顫抖地摸著我剛被她打過的那面臉,心痛而絕望,那種哀傷已經浸透了她的靈魂,剝離不出,深入骨髓,她的話字字欲泣,“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

我手一抽,心中如同被針連連扎刺,掌心已被捏出血,不想回答,不敢回答,不願回答,亦,不用回答。她的這句話已經不是疑問,而是在確認。

驟然前跌,身體一下子接觸到溫暖,沈琦瑾把我抱入懷中,頭顱埋在我的脖子裡,嘴唇顫抖,身體顫抖,聲音顫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脖子,好涼,好涼。一聲一聲的“對不起”伴隨她的眼淚一起流到我的頸項,狠狠煎炸我的心。好痛,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窒息得全身發冷,嘴唇都已咬出血,我想說話,想讓她別再說這三個字,可是,說不出話。

“娘……”

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念出這個字,卻驚覺肩上一重,慌忙扶正她,沈琦瑾已因過於激動而昏迷過去,意識不清。

“不要。”我低聲喃喃,霍然而起,放聲大喊,“來人啊,快叫大夫來!快!”

我沒有想到,費盡了所有力氣,最終害她發病的卻是我。

從來,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40   #9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醉酒驟醒

沈琦瑾沉沉地昏睡在床上,我坐在一旁耐心等候太醫診斷出來的結果。把脈,探額,歎氣……太醫的每一個動作在我看來都是慢得那樣磨人,好不容易等到他診完起身後,我急忙站起,上前問道,“怎麼樣?”

“情況並不好。”老太醫半闔雙眼,不住搖頭,“呼吸絮亂,氣血不順,公主的病本就無法根治,能做的也只有靜養,可即使如此,這次卻還是讓她如此激動。唉,病情怕是會更加惡化啊。”

太醫轉頭看到我緊皺的雙眉,又是一聲歎息,目光認真地注視著我,“展小姐,其實這五年來你們做得很好,若是這樣持續下去,說不定公主還能活上不止十年的時間。但是,這一次的病發,足可以摧毀你們五年的努力。老夫也說不好這病以後會怎麼樣,只能讓你們繼續努力,公主需要平和的休養環境,有什麼事也都盡量順著她。”

“我知道了。”微微點頭,垂眸頓了一下,我伸手招來楊柳,“楊柳,你來送一下太醫。”

“是。”

送走周太醫後,我又坐回床沿,側目凝視沈琦瑾在夢中依然憂愁的容顏,娥眉微攏,雙唇緊抿,讓我去忍不住想要撫平。秦嬤嬤似乎看不過去,忍不住出聲,“小姐,你從公主昏過去就開始在旁邊坐著了,動都沒怎麼動,連飯都沒吃上一口,這裡有老奴在,小姐不用擔心,還是去吃點兒東西,休息會兒吧,否則等公主醒過來小姐卻病倒了,那就不好了。”

“沒事的,怎麼說我也算是練武之人,身子沒那麼弱的。”緩緩搖頭,我抬眼對秦嬤嬤笑笑,“秦嬤嬤不用這麼擔心,我等娘醒來了自然會去休息的。至於飯的話,我不是不吃,實在是吃不下,什麼東西都不想吃。秦嬤嬤你也不是什麼都還沒吃嗎?”

“老奴……”

看著秦嬤嬤支支吾吾說不上來的樣子,我又笑了笑,繼續坐在床邊陪著沈琦瑾。明明什麼都沒吃,可胃裡卻漲得難受,說的是實話,真的什麼也吃不下。

視線無意中瞥到地上的影子,我順勢抬頭,愕然看到門外站著的人——展翼翔。秦嬤嬤似乎也注意到了,忙忙低聲道,“將軍。”

展翼翔抬了抬手,示意免禮,灼熱的目光糅合著擔憂直直射向躺在床上的那人。

我的臉色不禁下沉,站起身向門外走去,“你來干什麼?”

“看到周太醫離開了,所以想過來看看。”

“那現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吧?”我回頭輕聲對秦嬤嬤開口道,“秦嬤嬤,我把爹送回去,你在這裡照看一下娘。”

“好的,小姐。”

幾乎是半強制性地把展翼翔送離沈琦瑾的房間,走了好一段路,他站停在院子裡,突然開口道,“玥兒,我是真的很擔心她。”

呵呵,真好笑,什麼時候你展翼翔也會講這麼軟綿綿的話了?

低頭看到我滿是嘲諷的表情,展翼翔苦澀道,“你不相信嗎?”

“相信。”我點頭,點得很用力,當然相信。相信你展翼翔就是太擔心了,才會十多年來不聞不問,相信你展翼翔就是太擔心了,才會在她病重的時候才來看上一眼,相信你在展翼翔就是太擔心了,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欠琦瑾的太多了。”展翼翔背手而立,深邃的雙眸不復平時的冷硬,柔和異常,“有空,我會來陪她的。”

“哈哈……”我實在是忍不住,仰頭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展翼翔,你未免也太自信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你是誰?有空來陪她?你當這是你善意的施捨?不用擺這種表情這種臉色給我看,我不是娘,不吃你這一套!自說自話地離開十二年,自說自話地娶了一個妾,你又有什麼時候把‘沈琦瑾’這三個字擺在心裡過?到了這種時候才來表現你的溫柔表現你的深情,只會讓我作惡好不好?你以為你想來陪我就會讓你陪?你以為你想來陪娘就會不計前嫌地歡迎你來?還是你以為女人都是軟骨頭,只要能得到你的愛就是莫大的榮幸?”

一連串的言語幾乎是沒有停頓地脫口而出,看著展翼翔復雜的神色中隱隱帶了些驚愕和不被領情的怒意,我也知道自己失態了,從沒有這麼不冷靜地說過話,從沒有用這種語氣面對過他,在展翼翔的面前,即使真沒有感情,我以前至少還會維持假象,可現在,這麼直白的一番話,連那一層薄薄的表皮都撕裂了。

“我總算知道玥兒也會失去冷靜了。”展翼翔很快收斂起自己的情緒,似笑非笑地望著我,目光復雜,“你連那一聲‘爹’都省了。”

閉上眼,我干脆地轉身往西廂走去,在他的心裡,永遠不可能把娘放在第一位,這種男人,怕是到死的時候都忘不了權利,冷冷一哼,我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聲音決絕,“如果沒了娘,我還要爹干什麼?”

回到西廂後,我直直走向沈琦瑾的房間,跨入門就發現她已睜開眼了,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我有些猶豫地停下腳步,怕她再因為洛鄲的事而生我的氣,遲疑不敢向前。

“他來過了?”

身體一顫,我低頭垂下眼眸,娘口中的“他”是誰,顯而易見,“娘知道了?”

“嗯,聽到他聲音的時候我就醒了。”沈琦瑾對我柔柔一笑,“別擔心,現在我對他已經不會激動了,影響不到我的。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會好好照顧的。”

既然如此,又為什麼聽到他的聲音就醒了呢?“娘,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唉,不全是你的錯。”沈琦瑾的明眸似一潭湖水般幽深悲傷,那種哀愁浸潤了周遭的空氣圍繞在我身旁,“世間萬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娘把你從小養到大,總還是了解你的,若沒有一定的緣由,你不會去灘這趟混水,也不會去做這種事。”她閉上眼,又是哀哀一歎,“說到底,還是因為我……”

“不……”

“玥兒,你不用再說什麼了。”沈琦瑾勉強對我露出笑容,“聽秦嬤嬤說你一直都守在我身邊,都沒去休息一下。放心,我自己會注意的,秦嬤嬤也在這裡,你不用擔心,回房去小睡一會兒吧,不然娘反而要擔心你了。”

“……好。”我咬了咬唇,還是點頭同意了。沈琦瑾一醒來,困意和勞累感突然都席卷上身,整個人有種措手不及的疲憊感。轉身走出屋門,我回頭一笑,“娘好好休息,我先回房去了,待會兒再來看你。”

“嗯。”

慢吞吞地拖著步子回房,我連門都懶得關上,脫了外衣就倒床睡下。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微風細細拂面,絡得耳邊發絲散亂飛舞,花香味溢滿了鼻間,小橋流水,叮咚樂鳴,我仿佛夢到了小時候的情景,春天的院子大片大片的青草,鮮嫩欲滴,我,哥哥,楊柳白雲,秦嬤嬤,還有娘一起坐在那滿地的綠色上面,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展遙和楊柳爬到樹上去摘果子,白雲在下面接著。我笑嘻嘻地拿起幾個果子對准停佇在樹上的展遙狠狠砸去,他連連躲閃,差點掉了下來……沈琦瑾溫柔地坐著,邊彈古箏邊唱歌,音色優美,余音繚繞。楊柳還和著音色跳舞給我們看,動作漂亮得讓我連聲嚷著要學。

玩累了跳累了,我乖乖坐回娘的身邊,享受她的溫柔,任她細心擦拭我額際的汗水,秦嬤嬤慈祥地笑著,把盤子裡軟軟香香的糕點遞到我手裡,我張嘴一咬,嗯,果然很軟,只是……為什麼咬不下來?

繼續咬,越咬越覺得別扭,好怪的感覺啊……

睜眼,愣。

恰好對上清渙的雙眼。

往下看,他的嘴唇正貼在我的上面。

眨眼,我一下子反應過來,他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醒來,臉色瞬間漲紅,慢慢移開臉,目光閃躲。

我依然一眨不眨地凝視住他,他的臉色越來越紅,那波紅色從臉龐曼延至耳垂,再擴展到頸項。

真是簡單又復雜的情況,卻足以讓人感到頭痛,我撫額歎氣,“你在干什麼?”

“我……我……”支吾了老半天,他也沒有把情況給“我”出來。

我再歎氣,不會是我喂藥還留下什麼後遺症吧?“你腦子裡……”一句話還不等我講完,就只看到清渙像一陣風似地頃刻便不見蹤影。

他離開時帶來的那陣風還微撫著我的臉龐,頭痛,我忍不住又是一聲歎氣,看看屋內的空曠,再摸了摸腫脹的雙唇,唉,我閉眼,果然是件頭痛的事。

本以為過會兒或是隔個一天清渙就會來找我把事情給解釋一下,再不然,說句“對不起”我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三天過去了,他連個人影都沒讓我見著。

偏偏我又忙著照顧沈琦瑾,他的事自然就被扔到了一邊。沈琦瑾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快得出乎我意料,她似乎真的把什麼事情想開了,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只是嘴裡卻閉口不提任何有關“展翼翔”這三個字的內容。

看著她的身體好,我的心情自然也開朗了起來,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裡替娘折些花,打算插到她房裡的花瓶做點裝飾。遠遠地看到展翼翔走了過來,因為娘的身體好多了,我也就懶得跟他計較什麼,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進,直至佇足在樹下。

展翼翔仰頭看著我,開口問道,“玥兒,琦瑾的身體怎麼樣了?”

“很好。”我朝他笑笑,“只要爹你別再做些多余的事,相信娘的身體會更好。”

展翼翔瞇了瞇眼,卻沒說什麼,只是低低歎了聲,“是嗎?”他頓了頓,嘴角綻放的那抹柔和笑容幾乎讓人察覺不到,聲音也輕得可以,“那我就放心了。”

我撇撇嘴,權當沒有聽到,繼續摘自己的花。

展翼翔本來轉身欲走,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道,“玥兒,這兩天你見過清渙沒有?”

呃?我手上一頓,差點剪著了自己的手,清渙?剛想說點什麼的時候,卻見一個人影飛速掠來,仔細看了一下,很是眼熟,就常跟在展翼翔身邊的那人,好像是叫沭霖。

“將軍,二少爺找到了。”沭霖跪下問安。

“在哪裡?”

“就是城裡的莫蕭酒館,要屬下把二少爺帶回來嗎?”

“也好……”

“不用。”還沒等展翼翔把整句話說完,我就從樹上跳了下來,撣撣身上的灰塵,在他面前站直了身軀,“我去把清渙找回來就好。”

展翼翔盯住我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想看出點什麼,見我還是平時那種神色,他瞇了瞇眼,半晌,還是點頭,“那你去吧。”

我很快就趕到了莫蕭酒館,環顧四周,只見清渙坐在靠窗的角落那一桌,桌子上放著好幾個空酒瓶,他的頭俯在桌面上,似乎睡著了,我就近找了個店小二來問,伸手指著清渙,“那人付過酒錢了嗎?”

“付過了。”

我了解地點了下頭,快步走到清渙身邊,拍了他的脊背好幾下,“清渙,醒醒,回家了。”

“啊?”清渙睜開迷蒙的雙眼,眸光中盈滿氤氳氣霧,黑色的睫毛精致細長,看到是我,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僵,“姐……”

很好,看樣子還沒完全喝醉,我扶起他的身體,支在肩膀上,天哪,好重,“還能走路嗎?你怎麼自己到這兒來喝酒了?還喝成這個樣子?”

“我……”他的臉還是很紅,可這次應該是喝酒喝出來的。

“那天被親的可是我唉,我都沒來喝,你喝什麼?”

聽到這句話,清渙才剛剛放軟的身體又瞬間僵直,他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上的酒氣都能傳到我鼻子裡,沉默好久,只感覺到他的濃重的呼吸,一步一步走在路上,他突然發出了聲音,不高不低正好抵在我耳邊,溫暖的氣息有種異常的酥麻,又癢又濕,“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那天來找你,看你睡著了本來是不想打擾的,可是,等發覺的時候已經做了……我自己也想不通……”

不錯,說話還挺流利的,應該醉得不厲害,我點頭,“所以就來喝酒了?”

“我……我從來不會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我想弄明白……”

“喝酒就能弄明白了?”

“不是……”清渙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已如同喃喃自語,“是弄明白了才來喝酒的。”

沉默,我腳步一停,閉了閉眼。

只是滯留了片刻,我扶著他繼續走,“清渙,我關心你,我喜歡你,因為你是我弟弟,我是你姐姐,知道嗎?”

“……知道。”

“好,知道就好。”我點頭,繼續開口,“那麼,知道的話就請你記住,牢牢記住。”

掛在我身上的那具身體在一霎那完全僵硬,好一會兒,耳邊又傳來低低的笑聲,只是我卻聽不懂其中的意味。心裡很亂,甚至影響了我的行動,腳下一個踉蹌,我身子往前一倒,清渙也沒花力氣去穩住自己的重心,地上有些滑,他就這麼直直地摔了出去。

街道本來就不寬,他這麼一摔幾乎跌到了路中間,我正要上前把他扶起,卻聽到後方傳來一陣馬嘯聲,高亮嘶長。來不及了,以清渙現在的狀態都不知道他避不避得開,我彈手就射出幾根銀針,奔馳而來的那輛車因馬匹的失控而駛向了路邊的空地,趕車的那人好不容易穩住了馬,立刻朝我轉過頭來,語氣凶惡,“你干什麼?”

哦,眼力不錯,只是個趕車的人都能注意到我的出手,不知道那車上坐的是誰,我友善地笑了笑,“抱歉,我如果不出手的話,我弟弟說不定就被你們給碾死了。”

“阿商,出什麼事了?”從車裡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華貴卻不失威嚴。

“鋝王殿下,只是一點小事。”

鋝王?沈墨翎?我怔了怔,忍不住搖頭,該說我這人運氣好還是差呢?上前扶起清渙,我斂眉低首,“抱歉,驚擾到鋝王殿下實在是萬分抱歉,但剛才確為無奈之舉,還請見諒。”根據民間傳言,沈墨翎他愛民如子,而對我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倘若沈墨翎的確是如傳言般的性格,那他也不應會和我計較這件事,我只想快點回府讓清渙去休息一下。

馬車裡一陣沉默,正覺得奇怪,沈墨翎怎麼一點表示也沒有,可待我抬頭反應過來時,卻驚覺他已走出馬車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如炬。

綠瞳黑發,面如冠玉,沈墨翎的五官很出色,出色到足以讓第一次見到他的人愣神半晌,可是,最出色的卻不是這些,那已經不是長相的范疇,而是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氣質,獨具一格,難以言喻。

早就聽聞沈墨翎的生母是異族女子,如今看來,傳言不假,不單是那雙如湖水般的綠色眼眸,沈墨翎身上真的具有混血兒特有的那股韻味和深邃。

他本還只是探究的眼神射過來,沒料到一見我抬頭看清了容顏後,臉上出現了那麼一剎那的錯愕,只不過很快就被他收斂,緩緩勾唇一笑,“展玥嗎?”

不是吧?我名聲有這麼大嗎?我可不記得有見過他。

見我滿臉奇怪的神色,沈墨翎又笑了笑,“於丞相常和我提起你,而且,你長得很像瑾姑姑和展將軍。”

哪裡像?我活了十七年,看了十七年都沒覺得像!挑了挑眉,不論他為什麼認出我,總之就是認出來了,我禮貌地彎腰微笑,“展玥拜見鋝王殿下。”又伸手指了指不知何時已伏在我肩上睡著的清渙,“這是捨弟清渙,有失禮儀,還請鋝王殿下多多包涵。”

“不用這麼客氣啊。”沈墨翎上前把我扶直身子,“姑且不論你身上還流著沈家的血,即使是展將軍的女兒,以我和展將軍的交情,你也不必如此多禮。”

我怎麼不知道你和展翼翔有什麼交情?真要有,恐怕也是咬牙切齒的交情吧?我不露聲色地笑了笑,也順勢避開了他的手,“禮不可廢,今日已經大大冒犯了鋝王殿下,再不懂規矩的話,只怕讓爹知道就要被責罰了。”

“呵呵。”沈墨翎沒說什麼,又轉眼望向清渙,神態平和,“這位就是展將軍的二公子了吧?喝醉了嗎?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頓了一頓,沈墨翎一把扶過我肩上的清渙,聲音很是輕柔,卻堅定得不容拒絕,“不如我送二位回將軍府,你們看上去不太方便的樣子。”

真強勢!我聳了聳肩,不過既然他樂意送我也就樂得接受了,“那就有勞鋝王了。”

“阿商。”沈墨翎回頭喚來那馬車夫,又把清渙交給他,“你把展二少爺扶上馬車,順便去趟將軍府。”

“是。”那叫阿商的人扶起清渙把他送上了馬車,我和沈墨翎也隨後就坐了上去。跨上車的時候,正巧回頭注意到阿商滿臉不悅地盯著我,呵呵,有趣,我馬上朝他露出一張大大的笑臉,笑容燦爛異常。果然,阿商的臉色頓時越發鐵青,僵硬地轉身御馬。

外頭是奔騰的馬蹄聲,馬車裡卻搖晃得不怎麼厲害,清渙似乎睡得很熟,動也不動,我跟沈墨翎則是一直保持沉默,很是安靜。

“展玥,玥,”沈墨翎突然開口說話,嘴裡念著我的名字,“玥這個名字取得很好啊,一種傳說中的神珠,真的很好,是誰取的?”

我和他關系有這麼親近嗎?不置可否地笑笑,我輕道,“是娘取的。”

“呵,姑姑果然好文才!”沈墨翎微闔那雙懾魂奪魄的綠眸,“一直聽於丞相提到玥兒的事,本王很久以前就對你好奇了,只可惜一直無緣得見。再過段時間就是沈家的祭祀了,身上流著沈家血液的人屆時都要到皇陵聚在一起,還以為要到那時候才能見到你,卻不曾料今天的偶遇。”

祭祀?我意外地看著他,我怎麼從沒聽娘提過?

“姑姑沒和你說嗎?”沈墨翎的容色也添上一份詫異,只是很快又露出笑容,“這種大事王姐不會忘的,說不定過個幾天就會和你說了。”

祭祀的事不論娘說不說,即使她忘了我都不在意。垂下眼眸,努力平息自己快速的心跳。在沈墨翎說話的時候,我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就去注意他的那雙眼睛,不是因為欣賞,而是因為本能。

是的,本能。

體內的本能一直在瘋狂地叫囂,叫囂著讓我注意。

沈墨翎的綠眸明明就如寶石般璀璨奪目,可在我眼裡,那熒熒的綠光若隱若現,說不出的危險會隨著他的眼神籠罩在我周身。那是一種本能,深植於我體內的本能提醒我,這個人,很危險。

不要靠近他,不要接觸他,從沒有過的異樣感摩擦著我的皮膚,凌厲得有些刺痛。他的表情很溫和,可是,我內心的恐懼卻不可抑制。

可以的話,我不想做他的敵人。

“吁——”外頭的馬匹總算停下了,看來是到達將軍府了。我幾不可見地輕呼一口氣,萬幸,不用繼續坐在他的旁邊了,扶著清渙下馬,我朝他甜甜一笑,“這次真是多謝鋝王的幫忙了。”

“不客氣。”沈墨翎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可我卻清晰地知道,這只是表象罷了。他又意義莫明地望了我一眼,深邃無底,輕輕一勾唇角,“那麼,再見。”說完,又坐上馬車奔騰離去。

十二歲那年,當我面對展翼翔的時候,因為沈琦瑾的存在,因為事關娘的性命,因為我必須得說服展翼翔,因為那次我絕對要成功……所以,比起恐懼,我只覺得我不能輸,我有非得對抗的理由。可是,這次不同,這次不一樣,我一點都不希望沈墨翎注意到我,我一點都不希望跟他拼狠斗智。

若是在前世,我心甘情願地替leader賣命,那麼,若要對抗這種人我也定是竭盡全力,可是,在這裡我不想替誰賣命,不想為誰而卷入這場風波,我只要照顧好娘就可以了。

呵,我忍不住低笑出聲,老實講,我真的很同情展翼翔要和這種人敵對,以我的直覺來說,總覺得是沈墨翎比他更為可怕一些。

肩膀上有了些動靜,我看著自己站直身軀的清渙,挑眉輕笑,“怎麼,不繼續裝睡了?”

“我只是不想和沈墨翎講話,我不喜歡那個人。”清渙淡淡開口,身上的酒味還沒散去,一陣一陣飄入我鼻腔。

到底是清渙,直覺准得可以,我會有那種奇怪的本能是因為前世常年浸潤在危險中的歷練,清渙的話,應該是他敏銳的觀察力吧。

他一步一步向府裡走去,不徐不急,跨進大門的那一刻,清渙突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就那樣站著,身軀挺直,衣袂飄飄,在白衣的映襯下猶如嫡仙,說出口的聲音如同午夜漫回的鍾鳴,穿透心肺,久久回響,一字一句地停頓,“姐,你說的話我都已經記住了。”

他說,姐,你說的話我都已經記住了。

我一愣,望著他的背影,心緒復雜得難以言語。

記住了,就好了。

黑長的發絲漫風起舞,白色的絲帶簡單束在他頭上,我沒有看到清渙的表情,留給我的,只是那具背影,孤獨脫俗,只是那股莫名的惆悵感徘徊在周圍的空氣不曾離開,壓抑得連呼吸都無法順暢。

那時候他展現的身姿,我一直到死都沒有辦法忘記。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28, 18:41   #10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王府風波

沈家的祭祀是每五十年舉行一次,參加的人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身上流有沈家的血脈。由於間隔的時間太長,一般每個人一生都只能參加一次祭祀,甚至有些人連一次都無法參加。說是祭祀,其實也不盡然,孜祁國的百姓大多相信神明的存在,他們認為人的靈魂可以離開軀體而游離於世,沈家的祭祀也正是因此產生。每五十年入皇陵祭拜一次,每個身上流有沈氏血脈的人都要刺破手指將血滴在那片號稱藏有龍脈的土地上,而所做的這一切,只是希望已然亡故的歷代皇帝可以保佑沈家皇朝千秋萬載,屹立不倒。

那天我問沈琦瑾關於祭祀的問題,她跟我簡單說了一下,在祭祀的那一天,男性必須穿黑衣,女性則是穿白衣,身上不得攜帶金銀首飾,以最潔淨淳樸的身軀進入皇陵。她朝我笑笑,說是本想過兩天再跟我講這事的,卻不曉得我已經提前知道了。

在展家,有資格參加這次祭祀的自然只有我和沈琦瑾。那一天陽光和煦,天氣爽朗,我和沈琦瑾兩人一同來到這座氣勢恢弘的巨大皇陵面前,環顧四周,這個地方,是沈氏每一任帝王的枯骨埋葬之處,果然啊,這世上是真有帝王威嚴這種東西的,即使他們都已死去,但那種震撼還是把我襲得措手不及。

沈氏皇陵以山為陵,皇陵的四周全是山峰聳立,群山之間松柏蒼翠,陵前朱紅色的油彩顯示出肅穆莊嚴的氣氛。此外,在入口處還有銅刻的門獅八只,雕工精美,栩栩如生。墓的側面有回廊,碑石琳琅滿目,每一塊碑上各刻一任帝王的功績得失。

在墓穴的外面,所有沈氏之人都站在原地,男眷和女眷自動分成兩邊站好。當今天子沈暢烙站在最高處,在行過叩拜之禮後,兩列隊伍開始往陵中走去。

一路上的階梯全是最上乘的漢白玉雕砌而成,越往裡走越覺得驚歎,走道兩邊的名家壁畫自是不用說,暗道裡連燈都沒有一盞,用的全是那一顆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散發光芒,毫無瑕疵。又走了一段路,突然眼前一亮,墓穴內竟是別有洞天!

好吧,我承認,別說是這種規模宏大,氣勢不凡的皇陵,其實我連最一般的墳墓都沒去過幾次,走進這裡以後帶給我的驚奇與震撼還真的不只是一點點。正中央渾然天成的小瀑布,還有那水晶鋪成的透明路面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芒,周圍一圈繞著六根大柱,高得幾乎望不見頂,猶如神話中南天門,再配上黃色的琉璃瓦頂……我實在忍不住想說,到底是沈氏皇陵,果然大手筆啊。

通過這個大廳後,就是擺放各個帝王靈位的殿堂了,殿堂全是由珍貴的楠木所造,只可惜我們是無權進入的,能夠看到的也只有屋內若隱若現的金飾、鎏金銀飾、竹雕、瓷器等。

殿堂外有一座雕鏤精美絕倫的巨鼎,純然晶瑩,只是從鼎的內壁透出一層殷紅的印跡。若是沒有猜錯的話,我們的血就是滴在這裡面的。再回頭去看那個巨鼎,老實說,我還真的沒看出那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只看到站立成兩排的人一個一個往裡走,然後滴上一滴血,一人一人地輪,直至輪完。

在最主要的工作完成後,我們全都在殿堂前跪下,閉上眼在心裡祈禱沈氏一族的未來。雖然話是這麼講的,但我心裡對沈家是一點感情都沒有的,心裡自然也就沒有想著那些空話子。禮儀,規則,祭品……我想象中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出現,這也算是祭祀嗎?最多只是祈福吧,畢竟根據我腦中的印象,這些行為跟祭祀這兩個字相差太多了。

沈家的祭祀很快就結束了,在我們井然有序地離開皇陵後,我扶著沈琦瑾往山下走去。這麼多流著沈氏血脈的人,其實基本上都是彼此不認識的,所以聚在一起聊天這種事也沒發生。本來以為很快就能回到將軍府,可惜,我沒有料到會在山腳下碰到沈墨翎。

目光都對上了,想避開已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沈墨翎正邊笑邊朝我們走來,“瑾姑姑,好久不見了,你幾乎都沒怎麼變。”

沈琦瑾微笑,“的確好久不見,墨翎也長大了,你怎麼會站在這裡?”

“有些事墨翎想和瑾姑姑聊聊,可以去鋝王府坐上一坐嗎?”

“呵呵,”沈琦瑾輕聲而笑,姿態優雅,“其實這次你不等我的話,我也會去找你,是有些事想跟墨翎說說,不單是小坐,我還想上鋝王府小住幾天呢。”

“那當然是歡迎至極。”

什麼?連反應的時間都來不及給我,他們就這麼說定了?我一把拉住沈琦瑾的衣袖,忍不住皺眉,她真的知道沈墨翎的為人嗎?“娘,不回家嗎?秦嬤嬤還在等著。”

“沒事的。”沈琦瑾的笑容溫柔得讓人心軟,“玥兒先回府就可以了,娘只是到墨翎家中小住幾天,過兩天就會回來的,你在家裡等我好了。”

那怎麼可以?我怎麼可能放你一人去鋝王府?無奈地歎氣,我努力舒展皺緊的眉頭,轉頭對沈墨翎微微一笑,“鋝王爺,我也可以去嗎?”

沈墨翎的神情似乎帶著幾分意料之內的算計,莞爾一笑,跨步帶路,“當然可以,那就坐我的馬車去鋝王府吧。”

隨後沈琦瑾便把展家派來的那輛馬車遣回,然後和我一起前往沈墨翎的府邸。

藍天白雲,紅瓦高牆。

跨進鋝王府後,裡面的布局的確是獨樹一幟,我和沈琦瑾跟在沈墨翎身後,步行了一會兒,便走到了府邸最前的大廳堂。

“王爺。”一聲柔柔的低喚闖入我耳中,抬眼望去,著實驚艷了一番。沉魚落燕,羞花閉月,更難得的是,這女子身上還有一股嫻靜高貴的氣質。她本是坐在椅子上繡著手裡的那塊絹布,見到我們走了進來便欠身問安,“王爺回來了,不知身邊那兩位是……”

“瓔珞,不用多禮,起來吧。”沈墨翎淡笑開口,語氣是很體貼,可絲毫沒有要上前扶起她的趨勢,“這兩位一位是姑姑沈琦瑾,另一位是展家大小姐展玥,都是自家人,你不用客氣。”

瓔珞美眸一眨,隨即露出笑臉,儀態萬千,“久仰大名。”

民間一直傳言沈墨翎家中兩位姬妾貌若天仙,甚至勝過皇上的三千後宮,想必眼前這位就是其中之一了吧,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腦中正在想些有的沒的,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聽聲音來者應該是個女子,匆匆忙忙跑來,我好以整暇地站在原地,趕來的這位怕就是剩下的那位側室吧,

“王爺!”人還未到聲已先至,甜美嬌柔的嗓音讓人聽了不禁蠢蠢欲動,一頭烏黑的青絲披曳在她纖弱的肩上,珠翠翹花點綴其上,精致的玉簪插在她那頭濃密的黑發中,絕美的臉蛋上有些焦急,有些欣喜,那金步搖隨著她的跑動一晃一晃,她跑至沈墨翎面前後就立刻順勢倒入他懷中,“王爺,妾身等了您好久,總算回來了。”

“瑩若,有客人在你還這麼沒規矩,快點站好。”沈墨翎微微皺眉。

“王爺。”瑩若抬頭咬唇,眸光閃動,好不委屈的樣子,可她還是依言乖乖站直了身子,轉過腦袋,視線朝我跟娘打量起來,“這兩位是……”

“是皓月公主和展小姐。”瓔珞上前兩步,微笑著開口解釋,又轉首面向沈墨翎,“王爺,要不妾身帶她們二位去休息一下?”

“不用,待會兒我親自帶她們去。”

沈墨翎這句話一出口,瑩若立刻噘了噘嘴,模樣有幾分俏皮天真,可我還是敏銳地抓住了她目光中那抹淡淡的敵意,“這位就是皓月公主了?”瑩若笑瞇瞇地看著沈琦瑾,風情萬種,“不愧為當年的天下第一美人啊!”

這句話是誇獎,說得也很得體,當然,前提是她沒有加重“當年”那兩個字的音量!

呵,裝著活潑無辜的樣子,嘴裡說的話卻夾棍帶刺,若是平時說說也就不計較了,可偏偏是在這裡想給我們個下馬威,我可不打算讓鋝王府的人騎在頭頂上。好吧,即使是下馬威我也可以不理會,可你卻不是針對我,好惹不惹去諷刺沈琦瑾,我一點,不,是半點都不想娘生悶氣,也不打算讓娘吃這個啞巴虧。裝天真是吧,這從來是我的拿手絕活。

“娘很漂亮吧,我還真沒見過比娘更漂亮的女人!”我非常贊同地點頭,一把挽住沈琦瑾,“天下第一美人真是當之無愧!”

“你……”

“瑩若,你給我下去。”沈墨翎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嚴厲,“我有事要和姑姑商量,你回自己的房間去。”

“我……”瑩若委屈兮兮地扁著嘴,最後點頭,“是,王爺。”

“王爺,妾身也下去了,不在這裡打擾您了。”瓔珞溫和地欠身退下。

望著兩個絕代佳人離開的背影,我忍不住感歎,一個溫婉如水,懂道理識大體,一個俏皮刁蠻,或許是有點兒心計,但那種小鳥依人的豐韻絕對討男人的歡喜,沈墨翎的態度我是看不出來,但若是那兩個人,光看眼神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她們有多愛眼前這個男人。

“瑾姑姑,我先帶你到客房去休息吧。”沈墨翎的聲音驟然響起,我收回自己的目光,斂起心神,挽著沈琦瑾慢吞吞地跟著他往廂房走去。

沈墨翎的府邸沒有絲毫奢華的感覺,可是卻很干淨別致,就連客人的廂房也是如此。見他停下腳步,我也順勢往屋裡探去,室內光線明亮,器皿的色彩也很清淡,整齊的擺設簡潔卻不失高雅,我點頭微笑,“鋝王,我和娘就住在這裡嗎?”

“太多禮了,玥兒跟瑾姑姑一樣叫我墨翎就行。”沈墨翎嘴角微勾,“這裡是給姑姑住的,玥兒的房間在另一頭。”

心下一懍,可表情還是不動聲色,我繼續微笑,“不用麻煩了,我和娘住同一個房間就好,娘身體不好,不和她住一起我不放心。”

見沈墨翎只是淡淡的神情,我正想再說上兩句,卻不料沈琦瑾反倒在旁開了口,“玥兒,住在這裡就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了,我可以照顧好自己,一個人住也舒服一點,你還是聽墨翎的吧。”

什麼?我瞬間轉過頭,詫異地盯住沈琦瑾,她怎麼會幫沈墨翎說話?她不知道我的擔心嗎?娘的態度從在山腳下碰到沈墨翎開始就有點奇怪,只是我當時並沒放在心上,但這次她為什麼不想和我住一間房?她平時不是很喜歡我陪著她嗎?她是怕我干涉到什麼嗎?

太多的疑問在心裡打轉,我腦中不斷猜想各種可能,目不轉睛地糾纏住沈琦瑾的雙瞳,灼灼地盯著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神色的變化。

“玥兒,你還讓墨翎帶你去休息一下吧。”沈琦瑾極具技巧地避開我的注視,轉而面向沈墨翎,“墨翎,你先帶玥兒去她的房間,事情待會兒再聊吧。”

“好。”沈墨翎點頭,對我一笑,“玥兒跟我走,我帶你去房間。”

我默不作聲地跟著他前行,最後再轉頭望了一眼沈琦瑾,發覺到我的凝視她的眸光又是一閃,我忍不住苦笑,這下真的確定了,娘有事瞞著我甚至有事在騙我,十七年來的相處,娘她基本沒對我說過謊,而她只有在心虛的時候才會不由自主地回避我的目光。

這麼一想,她這次要來鋝王府恐怕也是早有預謀吧!

有事要和沈墨翎商量……我嘴角苦澀更重,娘她,應該是發現展翼翔的野心了吧!

“於丞相明天應該會來這裡,”沈墨翎好像發現了我的出神,唇畔笑意若隱若現,“你們師徒也好久沒見了,正好借此機會聚上一聚。”

於路?我歎氣,總有一種陰謀越來越盛的感覺,抬頭回以一笑,我輕道,“那還真的是很期待呢!”在洛鄲城的事情之後,我就已經打算不再插手這些事了,但願這次能安然度過。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底,沈墨翎停下腳步,伸手一指,“玥兒的房間就在那裡,我還有些事要做,恐怕不能繼續招呼你了,但第一次來鋝王府,我總也不能失禮,這樣吧,我找個人陪玥兒逛逛。”說罷,也不等我有所表示,他就上前兩步,站立在某間屋子外頭,敲了幾下門,“鴻鳴,你幫我招呼一下客人。”

鴻鳴?梁鴻鳴?我滿臉的錯愕根本就來不及掩飾,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個開門走出來的人就這麼直直闖入射線之中,果然是他!洛鄲城城主梁鴻鳴!

他打開門之後看到我也是一陣詫異,眸中精光一閃,很快又若無其事地轉頭面向沈墨翎,“墨翎,你要我招呼她一下?”邊說話邊伸手指著我。

他臉上的那種靦腆似乎是常年掛在眉目間的,整個人都沒怎麼變,干淨儒雅,只不過,身上散出的氣質總覺得沒有上次見面時那麼單純。我垂下眼眸,目光冷冷地向沈墨翎瞥去,根據他的為人,我心中可以有九成把握認為這種情況是他刻意安排的。沈墨翎應該已經猜到洛鄲城那件事是我做的,所以才決定讓梁鴻鳴來招呼我,呵,真是有夠惡趣味的。

“對,玥兒是我的貴客,鴻鳴你可不要怠慢,替我好好招呼一下。”沈墨翎微微一笑,轉身離開,“我還有事要忙,就先告辭了。”

他人一走,這裡頓時只剩下我和梁鴻鳴兩人。空氣中安靜得有些膩人,受不了這種異樣的沉默,我率先開口,“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你怎麼會在鋝王府?”

“洛鄲城有沒有城主都沒差。”梁鴻鳴琥珀色的眼眸透出一縷冷意,“我這個城主做不了什麼,京城裡也有些事,所以被墨翎招回來了。”

又是一陣怪異的沉默。

我撇撇嘴,不喜歡這樣的氣氛,正要回房休息的時候,忽聽到梁鴻鳴歎氣,向前跨出步子,“我帶你逛一逛王府吧。”

我抿唇,收回已然跨向屋子的腳步,轉身跟在他後面。面對梁鴻鳴這個人,我心裡總存在一份隱隱的歉意,洛鄲城的事對他打擊應該很大吧,可我現在也沒那麼多工夫考慮別人,對於洛鄲的事,沈墨翎,於路都應該知道了,不曉得明天還會生出什麼事。

慢慢地踱著步子,總覺得腦子裡有什麼地方沒有理清楚,出現這種沒有預料到的局面,真是會讓人頭痛,還是再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一遍吧。思考之余,我也不忘注意王府的地形結構,雖說可能性不大,但真發生了什麼無法控制或解決的事情,到了萬不得已,也可以方便我帶著沈琦瑾偷偷逃跑。

院中喬木挺拔,樹蔭濃密,輕風搖曳著淡淡的草色,落花飄浮在那一片綠色上,彩蝶在一簇簇的鮮艷中游梭,芳菲滿地。

見到美景心情總是會好些的,我贊賞地欣賞眼前的庭院,“每天醒來就能看到這樣的風光,住在這附近的人應該很享受吧。”

“這旁邊住的是女眷。”梁鴻鳴白皙的臉頰在陽光的照射下出現淡淡的紅暈,“據我所知,瓔珞夫人住在遠一點的那間屋子,這裡住的是瑩若夫人。”

咦?瑩若?就是進門挑釁人的那個?

“誰提到我的名字了?”熟悉的嬌媚嗓音隨風傳來,我抬頭望去,面若芙蓉,膚如凝脂,來者正是那風華傾城的瑩若。她見到我和梁鴻鳴後有些意外地抬高了眉,抿嘴一笑,“原來是梁大人和展小姐,真是巧遇啊。”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看到這一類的女人我就覺得麻煩,斂眉微笑,我避開一步,語氣盡量的友善,“不知道這兒是瑩若夫人的地方,有所失禮還請見諒,展玥還是先行告退,以免打擾夫人雅興。”

“怎麼會呢?”瑩若嬌笑連連,見我急著離開就伸手攔住,“王爺都說了展小姐是貴客,瑩若自是要盡一盡這地主之宜,好好招待了。都已經在這兒遇上了,若讓展小姐就這麼走了,待會兒王爺可就要怪瑩若怠慢貴客,招呼不周了。”

真的?我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我都願意退一步自動離開了,沒想到竟然還不讓走?待會兒我一個按奈不住生出什麼事端可別怪人啊,“那瑩若夫人打算怎麼招待呢?”

“呵呵,”瑩若低頭輕笑,柔媚的姿態讓人眼前一亮,“王爺最常誇瑩若的歌聲琴藝了,瑩若不才,願意為展小姐獻上一曲。”說完,她便吩咐身後的丫鬟去取來古箏。

瑩若輕移蓮步,走至涼亭中將古箏放在石桌上,自行坐下之後便開始揮手而奏。

她彈的那首曲子是《滄浪曲》,氣勢磅礡,驚天動地。

傳言這首曲子是幾百年前一位退下官場的大詩人作的,當時那位詩人年紀輕輕便高中狀元,才華洋溢。不料做官之後才發覺了政治的黑暗,一怒之下便辭官離京,在他離開廟堂之後,便開始游遍大江南北,寫下無數詩詞,這首《滄浪曲》即是其中的佼佼之作。

《滄浪曲》對彈奏者的高度技巧要求姑且不論,最主要的是需彈出其中的氣勢,演示這種“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霸對男子來說都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女子!我從沒聽說過有女子彈這首曲子,即使琴藝高如沈琦瑾,她也從來沒彈過這首曲子。

可是,瑩若卻把《滄浪曲》的風格把握得很是到位,並不是說她彈得有多狂放,主要是她奏出了自己的風格,且又不失硬氣。

一曲完畢,我不住鼓掌,“真是出色的技巧,很棒!瑩若夫人真是讓展玥大飽耳福!”

似乎是聽慣了這種誇獎,瑩若並未因我的贊美而多高興,她緩緩收回皓腕,眉目生情,“瑩若聽說皓月公主不僅是第一美人,且其琴藝也高絕如斯,無人能出其左右,不知展小姐在古箏上繼承了公主的多少風采呢?”

天哪,這女人就這麼在意那第一美人的稱號?

我望著她,笑容帶了絲邪氣,“瑩若夫人是希望展玥也彈奏一曲嗎?”

“呵呵,只是不知此種要求是否唐突?”

她話中的弦外之音也就是不容我拒絕了,可是,真不知道我若真說了“唐突”二字她會作何表情,馬上板下臉色嗎?還是強忍下不悅之情走回房間呢?呵呵,好奇啊,好像有點意思……感興趣就要做,我向來喜歡順著自己的心意,所以,事實上我也這樣說了。

“這要求是有點唐突。”

瑩若聽了這話明顯一愣,可只是瞬間,她又垂了垂眸,好不惹人憐愛的表情,“真可惜,瑩若本來很是期待呢,想著這樣難得的機會……”

“但展玥也不好辜負公主的期待,”我話鋒一轉,笑瞇瞇地盯著瑩若驟然抬頭,滿臉驚詫,應該沒想到我居然這麼快就改口吧,“展玥沒有夫人那樣的琴藝,也沒夫人那樣的大氣,所以,只能獻丑彈奏一首《閨婦怨》了。”

我飛身躍上涼亭,動作利落,一把拿起古箏就開始彈奏:

寥落疏影空閨房,獨倚危樓;

宮花寂寞滿院紅,斷腸黃昏;

紅顏未老嗯先斷,青絲滿頭亂;

淚滴消瘦,望兮盼兮,殘月微涼心,空曠無人識。

彈完了,我眨眼望著那一群呆掉的人,笑得有些興味,真是的,有必要這種表情嗎?我也沒彈得多好,至少絕對沒瑩若那麼好的技巧,只不過將《閨婦怨》的風格和節奏稍微改了一下,震撼有那麼大嗎?沒這麼難以接受吧!我自認為還不錯的說!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閨婦怨》彈得這麼輕松歡快。”我朝發聲處看去,是瓔珞從不遠處緩緩走來,她面帶柔和的笑容,稍稍福身,“展小姐,你把這首曲子彈得很獨特啊。”

“哼,哪有人這樣彈的,應該算彈錯了吧。”看到我的曲子引起了那麼多人的注意,瑩若有些不高興和不服氣,聲音放低了許多,“而且又沒我彈得好。”

我挑眉,走出涼亭淡笑,“展玥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彈了出來,不足之處還請多海涵。”

“展小姐是怎麼想的?”瓔珞好奇問道,“《閨婦怨》怎麼會是輕快的呢?”

“好聚好散罷了。”我不禁想到了沈琦瑾,眸光中不由透出憐惜之情,“與其毫無希望地等待,還不如干脆地離開。”

“啊……”

轉眼看到眼前的人有些愕然,我連忙轉移話題,“好了,我還有些事,不在這裡打擾兩位夫人的雅興了,展玥先行告辭。”

拉著也有些神游天外的梁鴻鳴快步離開,直到離得夠遠,見不著那些人以後我才放慢了腳步,剛舒了一口氣,注意到自己還拉著梁鴻鳴的衣袖,我趕忙放開,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失禮了。”

梁鴻鳴似乎沒注意到,聽我一提才反映過來,射來的目光復雜難解,“沒事。”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了,我也決定回房休息,一天下來都沒怎麼好好坐坐,還是不逛了。於是,梁鴻鳴在前面帶路,我跟著他慢慢走,途中一路無言,在快要到達的時候,我突然笑道,“梁大人,你剛才是不是故意帶我往那個方向走,本是想讓瑩若給我一個下馬威的?”

“……是的。”

沒想到他這麼干脆地承認,我沒辦法地歎氣,“看來梁大人真的很討厭我啊。”

“……”

見他不說話,應該算是默認的意思吧,那時在酒樓和在洛鄲城遇到的那個梁鴻鳴恐怕我是再也見不到了,有些失望地想到這點,我忍不住問了一直都在疑惑的那件事,“梁大人,當初第一次見到你時,是你沒錢付帳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是偶然相遇嗎?你是在故意演戲嗎?為了引起我和清渙的注意才裝成那個樣子的嗎?”

“……不是。”梁鴻鳴沉默了會兒,突然停下步伐轉身面向我,“我沒有演戲,我是真的忘了帶錢,所以那時我沒想到你們會注意到我。”頓了一頓,他撇開眼,聲音也輕了許多,“我只是聽墨翎說展家有人會來洛鄲,那個時候只想在暗地裡看看來的人是誰,需不需要防范……”

“結果你覺得沒什麼需要防的?”

“……不。”梁鴻鳴再次將視線對准了我,字字鏗鏘,“我已經防范了,可是,你還是得手了。”

一直那樣羞澀內向的人也會有如此懾人的眼神,我苦澀地閉上眼,撇開了頭,“洛鄲城的事我很抱歉,可是大家立場不同,我只是做了該做的。”

“抱歉?抱歉有用嗎?抱歉就可以救得了那些百姓就得了洛鄲嗎?”梁鴻鳴的聲音又驟然拉高,神情激動,看著我只是默不作聲地站著,他低低一笑,滿是嘲諷意味,“下次別再說‘對不起’或‘抱歉’之類的話,至少別讓我聽到,聽到這種毫無意義的話只會讓我想打你一拳。”

“想打你盡可以打,雖然你並沒有這個資格!”我豁然睜眼,態度冷硬起來,“洛鄲的百姓有資格痛恨我,洛鄲的百姓有資格毆打我,可是你沒有。我有我要做的事,同樣,你也有你要做的事。今天,若是沈墨翎命令你做類似的事,他命令你去毀滅攻打一個城市,你做不做?你也一樣會做,那麼,你又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見他一臉震驚的神態,我瞇眼,沒想我會反擊嗎?“梁鴻鳴,匹夫無罪,懷璧有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洛鄲這麼一個城池擺在那裡,怎麼可能不引人嫉恨?若真想保全洛鄲的百姓,真想安安祥祥地生活,一開始就就應該站在中立的位置,就別把洛鄲弄得像軍事基地和後勤中心似的!難不成你以為洛鄲有了如此的意義,如此的地理位置,還可能永保平安嗎?你以為別人都是沒腦子的?”

“我並不害怕有很多人恨我,做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被人怨恨的准備。”我輕吐一口氣,越過呆呆站著的那人,看也不看一眼,徑自往廂房走去,說話的聲音不冷不熱,字字有力,“我敢做,就敢當!”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回覆


主題工具
對此主題評分
對此主題評分:

發表文章規則
不可以發表新主題
不可以回覆主題
不可以上傳附件
不可以編輯您的文章

論壇啟用vB 代碼
論壇啟用表情圖標
論壇啟用[IMG]代碼
論壇禁用HTML代碼



所有時間均為格林威治時間+8. 現在的時間是 07:33.


Powered by: vBulletin Version 3.0.7
Copyright ©2000 - 2018, Jelsoft Enterprises Ltd.
Chinese Translation & Modification by: MYTH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