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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1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9-04-11, 18:02   #1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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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沫之夏》明曉溪

夏沫和洛熙都是孤兒,
少年的他們在養父母家相識,
因為童年留在內心的陰影,
他們彼此充滿戒備和防範。

洛熙在夏沫和弟弟參加電視歌唱大賽遇到尷尬狀況下為他們解圍,
兩個孩子中間的堅冰逐漸融化,
而深愛夏沫的富家少爺歐辰為了分開兩人,
把洛熙送到英國留學。

五年後的洛熙成了擁有無數FANS的天王巨星,
而夏沫作為唱片公司的新進藝人與他再次相遇,
歐辰失憶了,
三大主角再度登場,
愛恨糾葛,
他們之間將會發生怎樣的一段故事……
























Chapter1

那個少年的眼底有妖嬈的霧氣。
尹夏沫第一次見到洛熙,腦子裡就奇怪地飛閃過這個字眼。雖然,當時她只有十五歲。

那天,尹夏沫放學回來推開院門,看見一個少年的背影。庭院裡的櫻花正在盛開,淡紅的霞光透過晶瑩嬌嫩的花瓣斜斜映照在微濕的青色石台上。石台上放著一只小小的行李袋,少年望著晚霞的天空出神,他身上的襯衣有些舊了,被風吹得輕輕飄起。
滿天彩霞的傍晚。
少年坐在盛開的櫻花樹下,頭發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澤,脖頸處的肌膚細致如美瓷。一陣微風,花瓣輕盈飄落,晶瑩如雪,細細碎碎,仿佛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少年輕輕側轉回頭來。

“洛熙以後會跟我們住在一起,他是哥哥,你們要關心他愛護他,知道嗎?”晚飯的時候,爸爸胖胖的臉上都是笑容,右手拍著那個少年的手背,對她和弟弟說。
“嗯,小澄會照顧好哥哥的!”尹澄興奮得臉頰紅撲撲的,他一對大眼睛閃啊閃地瞅著餐桌上的大哥哥。
尹夏沫抬起頭。
自從那個少年踏入家門,爸爸的眼裡似乎就只有他了,不停地為少年夾菜,甚至把小澄最喜歡吃的雞翅膀都夾到了少年的碗裡,連一只也沒有給小澄剩下。而媽媽比平時沉默了許多,低頭擺放好碗筷後就留在廚房裡過了好久才出來,沒有怎麼吃菜,只是默默地吃些白粥。
“小沫?”
在爸爸的目光下,尹夏沫裝作好奇地說:“既然是哥哥,那應該是他照顧我和小澄才對啊……”
“洛熙以前吃過很多苦,”爸爸疼惜地望著少年,然後又看向她,“所以小沫,一定要跟爸爸一起好好照顧哥哥。”
哥哥……
尹夏沫又一次打量坐在爸爸身邊的那個少年。他叫洛熙,十六歲,無論在學校裡還是在電視裡她都沒有見過比他更漂亮的男孩子。他的肌膚美得就像院子裡的櫻花,眼珠象烏黑的瑪瑙,黑發有絲綢般的光澤,襯衣雖然有些破舊,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有種王子般的矜貴。
洛熙也看著她。
他薄薄的唇角有抹奇異的笑意,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在看她,恍若有飄忽的白霧籠罩在他周身,捉摸不定令她心驚。

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有這種心驚的感覺。盛開的櫻花樹下,洛熙美麗得好像畫書裡的妖精,他太美了,少年美麗成這樣子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花瓣紛飛中。
仿佛聽到她的聲音,櫻花樹下的他輕輕側轉回頭來。
那樣美麗的眼睛。
眼底有絲妖嬈的霧氣……
她心驚,他真的像個妖精,好像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美麗,所以就美得更加囂張,更加強烈,他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回眸看她,整個庭院仿佛都充滿了潮濕的白霧。

“您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餐桌上,洛熙低聲對爸爸說,他神態謙恭溫和,就跟學校裡那些呆呆的優等生們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譏諷和妖嬈的影子。尹夏沫怔了怔,不禁有點懷疑方才他唇邊奇異的笑意只是自己的幻覺。
爸爸胖胖的臉上有些不安,連聲說:“好,好,小熙你放心,學校的手續我都已經辦妥,明天就可以去上課了……”他忍不住又對尹夏沫說,“咳,小沫啊……”
媽媽也默默看著尹夏沫。
“姐姐!”小澄邊吃飯邊天真地問出來,“你不喜歡哥哥嗎?”
“快吃飯,吃完飯就去做功課。”尹夏沫從盤子裡夾出一根雞腿到尹澄的碗裡。然後,她放下筷子,露出燦爛的笑容,望向爸爸,說,“我知道了,我會幫助爸爸照顧好哥哥的。”
“小沫真乖。”
爸爸胖胖的身子靠在椅背裡,臉上笑呵呵的,好像只要聽到她的這一句話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洛熙靜靜喝湯,沒有一點聲音,眼珠透明得有些淡漠。媽媽起身走進廚房,直到晚飯結束都沒有再出來。

第二天,洛熙來到了尹夏沫所在的學校。
正如尹夏沫的預料,整個校園全都轟動了。一傳十,十傳百,走廊裡學生們一群群聚在一起興奮地議論,女生們臉紅地交頭接耳,無數小紙條在各班課堂上急促傳遞,到上午第四節下課的時候,幾乎學校的每個學生都知道了高中部二年三班新轉來一個驚天動地的美少年。
二年三班班導師的教案夾險些掉在地上,當他一拉開教室門,只見教室外烏壓壓的別班學生們象洪水般擠在門口,一雙雙興奮好奇的眼睛看得他毛骨悚然。
“轉校生!”
“轉校生——!!”
“轉校生————!!!”
不知是誰帶的頭,圍觀的學生們開始起哄大喊,一心要看看這轉校生是不是真的如傳說中那麼漂亮。

林蔭道。
翠綠的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空中有淡淡潔白的雲絲,背著書包的尹夏沫牽著小澄的手從高中部二年級的教室外面走過。走廊裡喧鬧的叫聲讓她忍不住扭頭看去,啊,好熱鬧啊,簡直跟超級明星來了也沒有兩樣。

“轉校生——!”
“出來——!”
“出來——!轉校生——!”

小澄也探頭往教室走廊方向望過去,睜大眼睛興奮地說:“姐,好像那些哥哥姐姐們在喊洛熙哥哥呢!她們是不是都很喜歡洛熙哥哥?”
“……”
“小澄也很喜歡洛熙哥哥啊!”
“……為什麼?”
“因為洛熙哥哥很漂亮啊,”小澄眼睛亮亮地跳著走,“而且看起來人好好哦!”
尹夏沫接過小澄身上的書包,看著他在前面快樂地蹦蹦跳跳,唇角不由得也彎起來:
“他有那麼漂亮嗎?”

“啊————!”
驚呼聲從走廊傳出來!
然後。
是一片靜靜的吸氣聲……
然後。
校園裡安靜得只有樹葉的輕響,蔚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陽光燦爛如萬千道金絲,走廊裡所有的呼吸都沒有了,所有的心跳也都在剎那間消失了。

“洛熙哥哥很漂亮啊!”小澄又快樂地跑回來,乖巧地把自己的書包背回去,握住尹夏沫的手,“可是,全世界只有姐姐才是最漂亮的!”
她笑了。
林蔭道上,學生們漸漸匯成下課的人潮,她和弟弟手拉著手,在人潮中漸漸變成兩個黑點。
“姐,不等洛熙哥哥一起回家嗎?”
“會有人陪他回去的。”而且,願意陪他一起回家的女孩子一定很多很多。

當尹夏沫和小澄走出校園,一輛漆黑加長的林肯車無聲地在她身後行駛,始終保持五米的距離。


Chapter2

洛熙房間的牆壁上掛了一幅油畫,配有精美的畫框,陽光灑照進來,油畫裡美麗的王子笑容優雅高貴。每次小澄從房間外面走過看到那幅畫,就會很快樂。爸爸看到兩個孩子相處的這麼好,心情也好得不得了,常常開懷地大笑,飯也比以前吃的多些,看起來更加胖的像個彌勒佛。
每當爸爸問起洛熙在學校的情況。
尹夏沫總是回答說很好。
洛熙非常受歡迎,洛熙功課非常好,洛熙非常有禮貌,洛熙在演講賽中獲獎,洛熙被評選為最優秀學生。
然後爸爸又會開懷地笑,看著爸爸胖胖的笑臉,她也會笑得很開心。至於洛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是無所謂的,只要他能給她的家帶來快樂,只要沒有傷害到她的家人。

然而洛熙卻在試探她的底線。
小澄的畫在全國畫展中獲得少年組的第一名,除了榮譽以外,還得到了筆不算菲薄的獎金。尹夏沫原本打算用這筆錢給小澄換一套好的畫具,不喜歡他的畫具在同畫室的孩子們中間顯得寒酸。
可是爸爸竟然用那筆錢買了把吉它。
吉它送給了洛熙。
那個晚上,洛熙彈了整整一夜的吉它,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撥動琴弦,唇角有溫柔的笑意。爸爸坐在搖椅裡面笑呵呵地聽,小澄趴在洛熙的膝邊托著下巴興奮地聽,媽媽也仿佛聽得入迷了。

洛熙彈了很久很久。

深夜,尹夏沫到庭院裡為花草澆水的時候。
夜露打濕了青石台,點點濕痕,洛熙輕輕倚著櫻花樹,彈唱著不知名的曲子。櫻花樹已經過了花期,茂密的枝葉被月亮照得微微反光,皎潔的光芒灑照著他烏黑的頭發,灑照著他手指間的吉它,琴弦上閃動著銀色的星輝。

聽到她的腳步聲。
洛熙抬起頭,望向她,眼睛裡一股妖嬈的霧氣,渾身仿佛被濕潤的夜霧籠罩。他嘲弄地向她揮了揮手中的吉它,說:
“恨我嗎?”
尹夏沫握緊手中的灑水壺,臉上沒有表情。
洛熙的指尖撥弄出一串華麗詭異的旋律,他的笑容亮閃閃的,妖氣突然消散了,眉宇間是孩子氣的炫耀:“你想要給小澄買畫具對嗎?可惜,它現在是我的吉它。來呀,來恨我啊,來報復我啊。”
她看著他。
呵,原來他竟然知道她想要為小澄買畫具,那麼爸爸為他買吉他並不是偶然了?是他向爸爸要求的嗎?
咬緊嘴唇,她高高舉起手中的灑水壺。
細細急促的水流噴濺到櫻花樹的根部,也噴濺到他的衣服和吉它上。洛熙連聲詛咒,惱怒地用衣角擦拭吉它上的水。尹夏沫徑直轉身走向庭院四周散放的花盆,邊灑水,邊淡淡地說:
“你還不值得。”

*** ***

有了吉它的洛熙就像扎上了翅膀的天使,頭頂更加多了圈炫目的光環。每個星期一的升旗儀式之後,學校都會有些短時間的文娛表演,以前不過是各班輪流派出學生來唱歌跳舞或是朗誦詩歌,後來竟逐漸變成了洛熙的個人舞台。
每當洛熙出現。
縷縷陽光。
鳥兒在綠樹枝椏活潑地輕叫。
整個世界寂靜無聲。
他晶瑩指尖撥動出來的音樂,他迷人嗓音低唱的那些歌曲,他的黑發被清晨金色陽光照耀出的柔和光澤,他櫻花般美麗的肌膚,他溫柔優美的唇角,甚至他隨風輕揚的衣角,白色的棉襪子,都美麗得驚心動魄。
所有的學生忘記呼吸。
所有的老師忘記呼吸。
仿佛剎那間進入了不可思議的魔法國度。

直到有一天,魔法終於被打破了,在洛熙清晨唱歌的時候,一架直升飛機出現在學校上空。
老師和學生們驚怔地仰頭看去。
直升飛機的螺旋槳帶出強大的氣流,在聖輝校園半空中盤旋,越飛越低。終於,直升飛機在廣場空曠的一片地方降落了。
廣場上所有人都轉身去看那飛機。
蔚藍天空。
白雲。
直升飛機的艙門打開。
一只帥氣的手戴著皮手套放在艙門的金色扶手上。

女生們熱淚盈眶地掩住嘴巴。
天啊!
她們知道那是誰了!

一個帥氣的少年從直升飛機裡走下來,他身材俊美修長,臉上戴著飛行員頭盔和墨鏡,下巴的線條歐洲貴族般高傲,及肩的黑發用黑色緞帶束起。一個英國管家打扮的古板男人也從飛機裡出來,恭敬地跟在少年身後。

“少……爺……”
“少爺!”
“少爺——!少爺——!”
廣場上的女生們開始尖叫!興奮的淚水忍不住從她們眼角滑落!少爺在三個月前去了美國,有傳言說這一學期都不會再回來了,沒想到,她們竟然可以再次看到少爺!

少年邊走邊脫去手上的皮手套,略一回手,管家恭敬地接了過去。少年摘掉飛行員頭盔和墨鏡,管家也亦步亦趨接了過去。少年俊美倨傲如太陽神阿波羅,隨著他向廣場中的人群走去,女生們尖叫著,一顆顆心髒要跳出喉嚨。
象海水分開般。
人群不由自主閃開道路給少年。

漆黑倨傲的眼眸。
眼底隱隱閃出綠寶石的光芒。
少年面無表情地自人群中向前走,學生們紛紛閃開,烏壓壓的人群,離他如此近,卻忽然沒有人敢跟他打招呼,尖叫湧動在胸膛裡但沒有女生敢再喊出來。
空氣變得窒息。
少年的氣息高傲凌人。
人群紛紛閃開。
少年目不斜視地筆直向前走,直到走到一個女生面前。
他站住。
低頭凝視她。
綠寶石般的光芒在眼底飛閃而過。
眾人驚歎的目光之中,少年輕彎下腰,拉起尹夏沫的右手,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個吻。
這個吻是冷的。
尹夏沫的手被握在他冰冷的掌心,她仰頭,對他燦爛微笑。

此刻的聖輝校園,所有的焦點都在少爺身上,連潔白的雲朵和明媚的陽光也都聚集在少爺頭頂的天空。
沒有人記得。
廣場的舞台上還有人在唱歌。

清晨的露珠。
銀色的麥克風。
洛熙輕輕彈唱著吉它,歌聲美麗清靈,飄蕩在孤獨的空空蕩蕩的世界裡。如果有人看他,會吃驚地發現此刻的洛熙美麗得像個妖精,因為被忽視受到傷害而更加美麗得囂張的妖精。
樹上的鳥兒們看得呆掉,一不小心跌了下來。

*** ***

餐桌上擺滿了碗筷,菜式很多,媽媽幾乎把所有稍微拿手的菜都做出來了,分量足夠八九個人的,但就算如此媽媽還是顯得局促不安,不時擔心地看看爸爸,又擔心地看看尹夏沫身邊的歐辰。
餐廳很小。
歐辰靜靜吃飯,他吃的很少,靜悄悄沒有絲毫聲音。因為他的安靜,大家忽然都變得很安靜。爸爸原本歡迎地笑了幾聲,歐辰也禮貌地微笑了,然而他倨傲尊貴的氣勢,和站在他身後畢恭畢敬的管家,讓爸爸的笑容變得尷尬起來。小澄很乖地低頭吃飯。洛熙也安靜地吃飯,安靜得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氣氛有點怪異。
尹夏沫夾了只雞翅膀到小澄碗裡,說:“多吃點,晚上不要畫畫到很晚。”
“嗯,謝謝姐!”
小澄抬頭對她笑。
歐辰的背脊忽然有些僵硬,他慢慢放下筷子,身後的管家恭敬地遞到他手前一方潔淨的絲帕,他用絲帕擦了下唇角。
“吃完了嗎?”
尹夏沫微怔說。
歐辰點頭。
“不行啊,你吃的太少了。”她將盤子裡的另一只雞翅夾到他的碗裡,“再多吃點,這是媽媽的拿手菜。”
歐辰望著她。
他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將雞翅吃下去,然後又用絲帕擦了擦唇角,起身說:
“大家請慢用。”
爸爸、媽媽急忙也站起身,爸爸不安地說:“少爺,飯菜太簡陋了,請您……”
“晚餐很豐盛。”
歐辰淡淡地說,目光落在尹夏沫身上,然後他轉身走出餐廳,走到庭院裡,透過窗戶玻璃可以看到月光下他等待的身影。爸爸、媽媽和小澄都望向尹夏沫。她卻平靜地吃完飯後,才放下碗筷也走了出去。
洛熙看著尹夏沫離開的背影,嘲弄地勾起唇角。

月光透過櫻花樹的枝椏灑下,斑斑駁駁,皎潔如水。青石台微微清冷,歐辰坐在管家的外衣上,黑發上的緞帶在夜風裡輕舞,他好像在想什麼,一種疏遠的氣息讓人難以接近。
尹夏沫坐到他的身邊。
兩個人靜靜在月光的櫻花樹下。
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側頭望他,眼底有種溫柔的神情:“怎麼突然回來了呢?不是說還要再等一個多月嗎?”
“他是誰?”
歐辰沉聲問。
她怔了怔,才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他是爸爸從孤兒院帶來的孩子,叫洛熙。”
“會住多久?”
“不知道。爸爸很喜歡他,也許會住很久。”
他凝視她:
“你喜歡他。”
“沒有。”
“你討厭他。”
“沒有。”她笑一笑。
這個笑容讓歐辰的背脊又開始僵硬。
“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冷冷的。
“沒有關系的人,為什麼要告訴你。”她笑他,眼睛亮亮地斜睨他,“喂,你總不會是為了他特意趕回來的吧。”原本他還要一個月才能回來,卻這麼突然的飛了回來,昨晚通電話的時候也沒有聽他說起。
黑暗中。
歐辰的臉有些不自然的暈紅。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尹夏沫懶懶地打個哈欠,撒嬌地問:“這次回來有沒有帶禮物給我呢?”
“有。”
“是什麼?”她很好奇。
“你想要什麼。”
“呃……想不出來……”她想了想,眨眨眼睛,笑著說,“是項鏈對不對?或者是衣服?洋娃娃你已經好久沒有送給我了。”
“喜歡的話,明天派人陪你去買。”歐辰凝視她。
“沒有。”
她搖搖頭。以前他送的珠寶衣服什麼她一次也沒有用過,那麼奢華的東西不適合她。只是如果對他的禮物不表現出好奇的模樣,他會不開心。

一個小巧精致的綠色盒子。
盒子上鑲嵌著晶晶閃閃的綠寶石。
月光中。
盒子裡有一條綠色的蕾絲花邊,長長的,華麗的花紋,被夜風一吹,輕輕飛舞出來。

尹夏沫驚奇地將綠蕾絲纏繞在指間:“咦,居然是蕾絲呢!”
“喜歡嗎?”
“可是,這個要做什麼用呢?”
歐辰從她手中拿過蕾絲,輕輕俯身,手指穿過她海藻般的長發,綠色的蕾絲,繁復美麗的花紋,扎在她的頭發上。
“以後,每天扎著它。”
他對她說。
尹夏沫怔住:“為什麼?”
“只有在我面前,你才可以散下頭發。”他的手指滑到她的臉頰,聲音很低。
“喂,你真的很霸道啊……”她輕歎,“每天不管多晚都要聽你電話,每天都讓老江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現在連頭發也要管我了嗎?”
歐辰的下巴有倨傲的線條:“你是我的。”
尹夏沫望向他。
不知不覺,已經五年了。從初次見到他,到他喜歡上她,到她喜歡上他,發生過那麼多的事情,他卻仿佛絲毫也沒有改變過。一如當年幼小的她闖進歐家別墅時,正在花園草坪上射箭的十三歲的他,俊美冷漠而霸道。
沒有等到她的回答,歐辰扭頭看她。夜色裡,她眼底有某些復雜的感情,她那樣凝望著他,使他的背脊漸漸僵硬起來,心內一陣疼痛,而他說出來的話依然冰冷執拗:
“怎麼,莫非你真的喜歡上那個什麼洛熙了,所以……”
“我喜歡的是你。”
尹夏沫打斷他,眼珠靜靜的。
歐辰屏息,心底狂湧出一股喜悅,然而依然處在僵硬狀態的唇角,讓他的笑容看起來出奇的孩子氣。原本有些薄怒的她,也不由得為他的這個笑容而驀然妥協。
她歎息,依偎著他的肩膀,輕聲說:“綠蕾絲我會每天扎它……可是,你要相信我,好嗎?”否則,他過度的緊張和霸道會讓她喘不過氣。
歐辰伸手將她摟進懷裡。
皎潔月光裡,兩人的影子斜斜映在微濕的石台上。

過了一會兒。
夜色中,歐辰低聲問:
“這段時間,有發生什麼事情需要我幫你處理嗎?”
她搖頭:“沒有。”
“……”
“啊,對了,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嗎?”她突然想起來。
“嗯。”
“以後不要再來我家了。”
歐辰推開她,面容變得冰冷。她拉拉他的胳膊,見他還是板著臉,不由得笑出來。
“喂,剛說過你,怎麼還是老樣子啊,動不動就生氣。”她調皮地說,“明知道我最討厭你這樣了。”
他冰冷地看她。
“你也知道,每次你來我家,爸媽包括小澄都很尷尬,氣氛也怪怪的。你啊,出現在我家真的很不搭調……我們以後可以約在外面玩啊。”
她湊近歐辰的臉:
“喂,你如果再生氣,我也要生氣了啊。”
她的語氣中半開玩笑半帶著威脅。
月光如水。
櫻花樹在夜色裡枝椏輕搖。
歐辰站起身,對她說:“我可以答應你,不過往後一個月,每天你都要陪我吃午餐。我會讓司機接你過來。”
說完,他走出庭院。
院子外面,司機已經發動好車子,管家站在車身旁邊,恭敬地為他拉開了車門。

夜色漸深。
尹夏沫抱住膝蓋坐在石台發呆,她的身子縮得小小的,影子也變成小小的一團,綠蕾絲在她的長發上輕飛。
一個人影走到她的身邊,高高的陰影將她籠罩進去。
她知道那是洛熙。
因為他身上有種白霧般淡淡的味道。
“原來你跟我是同類人。”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笑容有點邪惡,詭異但是漂亮。她沒有看他,繼續發呆,好像此刻發呆是她最大的樂趣。
許久之後她才淡淡地說——
“沒錯,所以離我遠一點。”

黑色奔馳在夜幕的街道上飛馳。
“少爺,您告訴尹小姐了嗎,那條蕾絲是您用一星期的時間親手織出來的!”沈管家從前面回頭,刻板的面孔變得非常雞婆,跟剛剛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的模樣差別好大。
歐辰沉默地望著車窗。
“您不能這樣,少爺啊,喜歡一個女孩子就要表白,要表白給她聽,說甜言蜜語來哄她。您老是冷著一張臉,為尹小姐花了那麼多心思也不說給她,尹小姐怎麼會知道呢?!”沈管家絮絮叨叨地說,“上次那個寶石胸針也是您親手鑲嵌制作的,可是尹小姐一天也沒有戴過,您為什麼……”
歐辰的眼底閃過不悅。
沈管家干咳,怏怏地閉上了嘴。
車窗緩緩降下來,夜風吹進,歐辰用手指撐住額角。她的眼睛象海水一樣飄忽,有時撒嬌,有時生氣,有時溫柔,有時冷漠,而當她散著長發的時候,又總是那麼的慵懶嬌媚。
所以,她必須把頭發扎起來。
歐辰的瞳孔收緊。
前面的沈管家突然打了個寒戰。

*** ***

聖輝學院校門口的停車場泊滿了各種名車。自從歐辰自美國回來,原本經常不來上課只在家裡接受精英教育的各家公子小姐們也都紛紛出現。聖輝頓時變成了好像漫畫裡的貴族學院一樣,每天裡家庭背景普通的學生們光是看公子小姐們華麗的服飾和闊氣的排場就眼花繚亂了。
但是,在聖輝被尊稱為“少爺”的只有歐辰。
其他的公子小姐們每天都跟在他身後,在學校餐廳用餐,在圖書館看書,在擊劍館練習擊劍,在泳池游泳。在浩浩蕩蕩的一群公子小姐中,能親密接近到少爺的卻只有一個人。
只有尹夏沫。
只有她可以並肩站在少爺身邊,聽他說話,幫他拿衣服。因為她是少爺的女朋友,從四年前起,十四歲的少爺就宣布了她的特殊地位。

“什麼鬼少爺!”
廣場上幾個女生驚呆地捂住嘴巴瑟縮成一團,看著她們的大姐頭被幾個保鏢模樣的男人打,她們應該沖過去保護大姐頭的,可是她們不敢。短頭發女生被打得鼻青臉腫,模樣比她當初打的那個胖女孩還慘,但是她還在拼命地反擊,嘴裡亂七八糟地痛罵。
“我罵他的女朋友又怎麼樣?!下次見了尹夏沫我就揍死她!……打不死我,以後我會把你們全都打死!”短頭發女生怒罵,一個保鏢男人揪住她的頭發,狠狠幾個耳光打過去,鮮血從她嘴角湧出來。
一個秀氣的男生招手。
其他幾個保鏢趕忙走過來。
秀氣男生說:“把她的嘴封上。”
“是!”
幾張巨大的膠帶紙被用力拍在短頭發女生嘴上,她嗚嗚掙扎,神情憤恨,罵不出聲音的她被繼續毆打著。其他的學生們遠遠圍觀,聽說她被打是因為欺負過少爺的女朋友,根本沒有人敢靠近。

“她沒有欺負我。”
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
眾學生望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少爺已經來到了人群中,身邊站著尹夏沫,身後跟著管家和幾個公子小姐。眾學生立刻讓出道路來,不敢擋在他的面前。秀氣男生看到少爺後,急忙走過來,一臉嗔怒地說:
“哥,這個壞女生曾經欺負過尹姐姐呢!”
歐辰的瞳孔頓時變得冰冷。
“她沒有欺負我。”尹夏沫又重復了一遍。
“可是,我聽說……”秀氣男生有點著急了。
“你聽錯了。”
尹夏沫沒有再理他,她向短頭發女生走過去,幾個保鏢面面相覷,沒有見主人發話他們不曉得該做何反應。她蹲下去,“刷”地將膠帶紙從短頭發女生臉上撕下來,平靜地看著那女生憤恨的眼神。
“你走吧。”
她對短頭發女生說。
“尹夏沫!我會殺了你!”短頭發女生嘴角淌血,兩眼冒出狠光,被打的屈辱讓她渾身憤怒地發抖。
尹夏沫笑了。
“喂,打你的人又不是我。”她唇角勾起來,笑意淡淡的,“不要象狗一樣亂咬。那人打你是為了討好少爺,跟我有什麼關系。這世上有對你好的人,有對你壞的人,你的伙伴們不敢救你,我救了你,你應該感激我,這才是道理。”
短頭發女生目瞪口呆。

尹夏沫站起身,走回到歐辰身邊,那秀氣男生也正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懶得說話,抓住歐辰的手指搖一搖,歐辰將她的手握在掌心,知道她已經很不耐煩了。
“哥。”秀氣男生有些局促不安。
歐辰的聲音冷淡而疏遠:“宋雅民,請以後叫我的名字,我沒有兄弟姐妹。”
身後傳來吃吃的笑聲,那些公子小姐們用不屑的眼光瞟著宋雅民,宋家在政界小有名堂,可惜這套使用在少爺身上未必吃得開。
雅民臉紅紅地說:“對不起,哥……不,少爺,我是不是給您闖禍了……”
歐辰拍拍他的肩膀。
雅民這才松口氣。
“尹姐姐,我是初中部一年級的雅民,少爺是我最崇敬的學長,以後尹姐姐也會是我最崇敬的學姐!”他臉上的笑容純真無比。
尹夏沫對他淡笑點頭。

那邊,短頭發女生一腳踢開那些圍住她眼淚汪汪大罵自己沒用沒有膽色的跟班女生們,對尹夏沫離開的背影喊:
“尹夏沫!”
尹夏沫回頭。
“我的名字叫做方錦華!你記住了!我會把今天受到的屈辱全都還給你!”她聲嘶力竭地喊。
歐辰眉心皺起。
尹夏沫不感興趣地打量她:
“好,我等你。”

不過那天以後,她再也沒有在學校裡見過這個叫做方錦華的女生。有傳言她轉學了,有傳言她被學校開除了,更多的傳言是少爺動用了某些方法使她再不能出現在尹夏沫面前。

*** ***

少爺重返聖輝,讓洛熙的光彩或多或少受到了影響。洛熙的美麗,洛熙的溫柔是少爺沒有的。然而少爺的尊貴,少爺的背景,也是洛熙難以企及的。女生們可以接近洛熙,但是無法接近少爺,少爺就像漆黑夜幕中最遙遠的一顆星,閃著寒光,因為明知無法得到,也就更加令人神往。於是,洛熙就成為了她們幻想中最可能的美好夢想。
可惜,這個夢想很快就被殘忍地打破了。

事情發生的時候,尹夏沫正靠在加長林肯的車身,戴著耳機聽音樂,她手裡拿著毛巾,看著歐辰繞著清晨的湖邊慢跑。
所有的一切她都是後來聽到的。

據說那天升旗結束之後,洛熙照例在廣場舞台上彈唱吉它,下面的學生們聽得如醉如癡。忽然有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走上舞台驚詫地盯著他。
“你是洛熙?”
“你不是應該在監獄嗎?什麼時候放出來的?”
那人吃驚地問。
這兩句話。
這兩句話被舞台上的麥克風放大出來,在廣場四面的音箱裡轟轟作響。
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原來,洛熙竟然出身於孤兒院,好像他的母親是妓女,因為家裡貧窮拋棄了他。他從小被很多家庭收養過,但都因為行為不端被送回孤兒院。有一次是被政界名流宋家收養,結果他卻偷竊宋夫人的珠寶,被警察拘捕。
聖輝的學生們全都驚呆了。
幾個女生甚至暈了過去。
她們無法忍受自己心目中優秀的王子竟然這樣骯髒不堪。

下午的陽光透過餐廳的落地玻璃照射進來。雖然號稱是校園餐廳之一,然而名貴的裝修和昂貴的餐點使得這裡分外清淨。
尹夏沫低頭無聊地翻看雜志。
歐辰寧靜地喝茶。
其他的公子小姐們睜大眼睛看著雅民。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象,對不對?”雅民的臉上有稚氣的苦惱,“他剛來我們家的時候,我好喜歡他啊,整天‘哥哥’‘哥哥’地跟著他跑,爸爸媽媽也很喜歡他。可是,後來我們就發現了,他全都是假裝出來的,他一點也不喜歡我們,媽媽買給他的新衣服,他竟然剪碎了扔進垃圾箱裡。”
“啊……”
一片抽氣聲。
尹夏沫的眉梢不被察覺地跳了下。
“接著,我們就發現他在偷東西!小件的古董,爸爸的名筆,媽媽的珠寶,還有我的零花錢,他都在偷。”雅民滿臉沮喪地說,“原來媽媽還同情他,想要把他送回孤兒院就算了,可是他居然壞到把媽媽的結婚鑽戒都偷走了!”
“啊!”
更大的驚呼聲。
“沒有辦法,結婚鑽戒對媽媽來說太重要了,只能請警察過來,然後,洛熙就被關進少年監獄了。”雅民垂下腦袋,“我太沖動了,不該當著同學們的面把洛熙的事情說出來。只是當時我太吃驚了,一直以為他還在監獄裡面呢,沒想到會碰見他。”

見他說完,公子小姐們趕忙紛紛討論起來:
“啊,聽說在孤兒院長大的人心理都很陰暗呢!”
“本來就是垃圾,才會被送到孤兒院裡去。”
“好可惜,那個洛熙看起來就像漫畫書裡的完美王子,沒想到這麼髒啊。怪不得媽媽常說不要我跟那種階層的人交往,哎呀,可怕死了!”
“他看起來不像呢!”
“一看就是小偷的話,還有誰敢收養他?窮人一心想要往上爬,就偽裝得好像很優秀。世界本來就是這樣。”
“有道理!”

尹夏沫的手指在書頁上收緊,她皺眉,合上雜志,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當她站起身,正在火熱討論中的公子小姐們全都怔住呆看她。
“你們慢用,我有事先走。”
她拉開椅子走出去。
歐辰猛然從後面拉住她的手。他也站起來,緊緊凝視她,冰綠瞳孔中透出緊繃的不悅:
“他們說的是洛熙,與你無關。”
“是跟我無關。”她笑容很淡,“只是我要去打工了。”
“我送你。”
“不用,窮人家孩子到快餐店打工,坐著豪華房車去不太合適。”她輕輕掙脫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充滿陽光的校園餐廳。
歐辰瞪著她的背影。
半晌,他氣息冰冷地離開了。
只剩下各家公子小姐們尷尬地面面相覷。

晚上,星星在夜幕中閃爍的時候,尹夏沫回到了家裡。她帶了一包鹵雞翅想要給家人加餐,可是一踏進客廳,立刻感覺到有種壓抑的氣氛。爸爸不停地抽煙,胖胖的身子在電視機前面走來走去。媽媽沉默地坐在沙發上發呆。小澄一見到她就趕忙把臉扭過去,背對著她,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好像跟人打過架。
“發生了什麼?”
她把雞翅放在餐桌上,心裡隱約猜到是因為什麼事情。
媽媽看了看她。
爸爸用力抽了口煙,也沒有說話。
尹夏沫走到小澄身邊,把他的臉用力轉過來,額頭一大塊淤青,眼睛也被打腫了,紫色的眼皮松泡泡地垂著。
“你跟人打架?!”
她又急又氣,一揚手,一個巴掌差點打過去。小澄瑟縮地縮著脖子,望著她,眼淚啪嗒啪嗒從腫腫的眼眶裡流出來。她心裡一痛,咬牙將手又收回來,怒聲問:
“為什麼打架?!”
小澄忽然覺得很委屈,放聲大哭:
“他們說洛熙哥哥是小偷……嗚……我喜歡洛熙哥哥……洛熙哥哥不是小偷……他們都是壞孩子……洛熙哥哥是好人……洛熙哥哥不是小偷……”
尹夏沫皺了皺眉,心裡湧上一股嫉妒的酸意,然而又被他哭得心痛極了,忍不住將他抱進懷裡,輕輕搖著他哄著他:
“乖啊,小澄不哭……那些都是壞孩子,你不要理他們啊……只有壞孩子才會說別人的壞話,你要是生氣就上當了……乖,不哭……你再哭……再哭……姐姐也要哭了……”看著小澄委屈的淚水,她的眼圈也紅了。從小到大,她最疼這個唯一的弟弟,見不得他有一點難過。
小澄亂七八糟地用手背擦臉上的淚痕,抽噎著抬起頭:
“姐,洛熙哥哥不是小偷……”
“好,他不是小偷,姐姐當然相信小澄啊……”
尹夏沫輕柔地幫他擦掉眼淚。
爸爸看了看她和弟弟,深深歎口氣,胖胖的臉上滿是陰雲,他又拿起一根煙,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著,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繁星點點。
庭院裡的櫻花樹下。
洛熙抱著膝蓋坐在青色的石台,他象一個迷路的孩子,背脊有點孤獨和寂寞,黑玉般的頭發被夜風吹亂。
夜很靜。
尹夏沫給庭院四周的花草澆水。

洛熙的聲音象夜霧一樣輕忽:
“你開心嗎?”
尹夏沫蹲下來,把蘆薈搬到向陽的角落,只有見到陽光,蘆薈才能生長得茂盛。她吃力地搬過去,然後灑水,直到水從花盤的下面微微滲出來。接著她開始給月季花灑水。
“他們說我是小偷,你可以把我從這裡趕出去了。你一定很開心,是不是?”
洛熙的背影融在夜色裡。
尹夏沫給所有的花草都澆完水了,她伸伸懶腰,輕輕打個哈欠,走回屋子裡面去。

*** ***

聖輝學院的學生們都以為洛熙不會再出現了,可是,他竟然還是每天都來上課。他唇角的微笑還是那麼溫柔,眼睛還是那麼烏黑晶瑩,眉宇間還是那麼清澈動人。
學生們遠遠地打量他。
很奇怪,縱使在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中,縱使在不懷好意的指指點點中,洛熙依舊純淨美麗得好像天使國度的王子,有種聖潔的氣質,仿佛他是不可褻瀆的。
漸漸地,有人不禁懷疑,所謂小偷可能只是謠言吧。
洛熙看起來真的不像。
而且也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啊。
於是又開始有女生試探著接近他,小心翼翼地跟他說話。因為一切都不確定,校園裡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息。

星期五的早上。
廣場旁邊的大布告欄上竟赫然貼了一張陳舊發黃的報紙,報紙中的一段社會新聞被人用紅筆醒目地圈了出來。時間是一年前,警方因為涉嫌家庭偷竊而拘捕一個名叫“洛熙”的少年,照片中的宋夫人自責是自己疏忽大意給偷竊者造成了機會。
聖輝學生們呆呆站著。
每個人都傻了般地張大嘴,烏壓壓的人群聚集在布告欄前,直到一個人從人群中擠出來,一把將報紙撕下來揉爛扔在地上!
那個人是洛熙。
洛熙冷冷地看著面前的這些人們,他的眼神冰冷嘲弄,一種妖艷的霧氣籠罩他的全身。

聖輝的學生們足足呆怔了一刻鍾。
終於,不知是誰帶頭,吶喊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小偷!”
“洛熙!小偷!小偷!洛熙!”
“小偷!滾出去——!”
“小偷——!!!”

聖輝的學生們陷入莫名的怒氣之中,他們揮舞著拳頭,將洛熙包圍在布告欄前。


Chapter3

洛熙打人了!

高中部一年二班,一個男生沖進來激動地宣布他剛剛打探回來的消息。洛熙跟那些罵他是小偷的同學打起來了,居然拳腳還蠻厲害,打傷了好幾個同學。經過的老師把他和打架的一些學生抓走了,然後,在教導處,洛熙竟然還打了教導主任!
“為什麼?!”
班上的學生們滿臉驚駭。
男生遺憾地搖頭,他當時只是擠在教導處的窗戶上沒能進去,不太清楚為什麼洛熙突然一拳揮向老師的下巴。似乎旁邊的學生竊竊私語說,教導主任問出的一個字眼的嘴型有點象“妓女”。

尹夏沫坐在教室的後幾排。
她皺眉,翻開課本溫書,戴上耳機,試圖讓音樂使得教室裡鬧哄哄的聲音離她遠一點。她低頭看書,書上的字一排排密密麻麻,天氣太熱,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的眼前亂跳。
她忽然覺得很煩。

班上的學生們驚恐地說,洛熙太會偽裝了,以前一直以為他出身良好各方面都優秀,沒想到竟然是骯髒的小偷流氓。有幾個女生試圖為洛熙辯解,說不定他是冤枉的,說不定是別的同學先打他的。可是其他學生們立刻大聲地嘲笑她們,罵她們是花癡,洛熙是小偷垃圾早已經罪證確鑿。那幾個女生趴在課桌上嚶嚶哭起來。

尹夏沫盯著課本。
鬧哄哄的音樂,教室裡鬧哄哄的喧雜聲,她的眼神越來越冷漠。終於,她取下耳機,“啪”地一聲合上書,從座位上站起來!
正這時,教室的門被推開。
所有學生望過去,只見是一個象受了委屈般臉漲得通紅卻依然看起來很可愛的小男孩跑進來。他們都認得,這是尹夏沫的弟弟尹澄。
“姐!”
小澄飛跑到尹夏沫身前,臉紅紅的,眼淚在眼睛裡打轉,硬是忍著不掉下來。
“怎麼了?”
她趕忙問。
“爸……爸在教導處……”
小澄哽咽地說。
尹夏沫頓時身子僵住。

教導處外面的走廊上圍了許多好奇的學生,他們把臉趴在玻璃窗上,把腦袋湊到門縫,邊偷聽偷看,邊興奮地互相交流。教導處裡傳出嚴厲的聲音,教鞭抽在桌子上凌厲的風聲,拍桌子的怒吼,讓外面的學生們既聽得膽戰心驚,又聽得興奮無比。
忽然,後面有一股力量將他們分開。
“干什麼!”
圍在前面的學生們不滿地推回去,現在的好位置是他們好不容易才擠到的,哪能輕易被人插進來。
“閃開!”
是個女生的聲音。
前面的學生們紛紛回頭,有人輕呼,他們認得這女生是少爺的女朋友,好像叫做尹夏沫。他們尷尬地馬上閃出一條路給她,雖然被女生呵斥很沒有面子,但是少爺實在是他們惹不起的。

尹夏沫推開教導處的門。
她站在門口。
小澄拉住她的手,站在她的身邊。

教導處裡很亂,仿佛被狂風席卷過一樣,紙片到處亂飛,教案夾、鏡框、花盆、獎狀散亂滿地。幾個老師氣惱地厲聲訓斥膽怯地縮在角落的打架學生,教導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起來非常狼狽,仰起頭捂住鼻子,鮮血滴滴答答流在他的西裝上。
陽光灑進來。
洛熙渾身是傷,他的襯衣在打架中被撕破了,嘴角淤腫,一絲鮮血已經干涸。他看起來還是令人吃驚的俊美,黑玉般的頭發在陽光裡閃出光芒,但是已神情不再是昔日的溫柔,流血的唇角掛著滿不在乎的嘲弄。訓斥打架學生的老師們不時憤怒地瞪向他,然而卻沒有象教訓別的學生那樣用教鞭敲他的腦袋。
因為有人護在洛熙身前。

尹夏沫看到了爸爸。
爸爸象母雞保護小雞般擋在洛熙面前,他不停地向每個老師鞠躬,胖胖的臉上都是汗水。他不停地鞠躬,不停地道歉,別的老師們給爸爸的都是白眼,爸爸就像沒看見一樣,陪著笑臉,一直向老師們鞠躬。
……
“對不起,是我們小熙太沖動。”
“對不起,教導主任,我回去一定會好好教教導小熙,他以後再不會打架了。”
“對不起,我會賠償受傷學生們的醫藥費。”
“對不起,不過我們小熙是不會偷東西的,那一定都是誤會。”
……
尹夏沫看著團團鞠躬的爸爸,她咬住嘴唇,手心漸漸冰冷,心裡就象被無數根針用力刺痛著。

“我有說洛熙是小偷嗎?!”
教導主任勃然大怒,手掌重重拍在桌面。
爸爸被嚇住。
“以前的報紙貼在布告欄,過去的事情一清二楚!洛熙不但不知道悔改,反而出手打架,這是什麼態度?!把他帶到教導處,問一下究竟怎麼回事,他居然又毆打老師!”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你了解他嗎?好像你也是剛剛收養他吧!為什麼填寫資料的時候不把他曾經偷竊的事情寫進去!你這是欺瞞校方!”
爸爸呆怔地看著教導主任。
洛熙冷冷地站在教導處房間的中央,陽光有點清冷,他唇角的嘲弄漸漸變成一抹冰冷。
汗水從爸爸胖胖的臉上淌下來,他的臉發白,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我們小熙真的不是小偷……他不是小偷……請……請您調查一下……請校方讓學生們不要亂講……小熙不是小偷……”
“調查是警方的事情!”教導主任拍著桌子,“我們只負責管教學生!”
“可是……”
爸爸不知所措地擦著頭上的汗,越來越結巴。
“我……我們小熙……不……不是……不是小偷……”

“爸!”
尹夏沫深呼吸,大步走過去。爸爸回頭,看到是她,胖胖的臉上流露出欣喜的表情。
“小沫,他們說小熙……”
她走到爸爸面前,踮起腳尖用紙巾擦去爸爸臉上的汗水,然後微笑著說:“嗯,我知道。爸,你先回去吧,這裡交給我處理好不好?”
爸爸不安地看著她。
“小沫……”
尹夏沫微笑,眼睛裡滿是堅毅和自信:“爸,學校裡的情況我比你熟。你先回去。放心,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說完,她轉身對門口的小澄說:
“你跟爸爸一起回家。”
小澄想都沒想就點頭,在他的心目中,姐姐說的話必定是最正確的。

小澄和爸爸離開了教導處。

教導處裡外鴉雀無聲。
老師們呆呆地看著尹夏沫,打架的學生們呆呆地看著尹夏沫,教導主任呆呆地看著尹夏沫,走廊上的學生們也全都呆呆地看著尹夏沫。只有洛熙側歪過頭,冰冷地打量站在他身邊的尹夏沫。
她臉上有微笑。
卻不說話。
她的眼珠黑白分明,眼神很靜,靜靜地凝注著教導主任,眼底那股奇異的氣勢使得教導主任忽然忘記了原本想說什麼。屋內也變得靜悄悄。所有人都很好奇,不知道她會怎麼樣“好好地解決這件事情”。
又過了一會兒。
尹夏沫確定爸爸和小澄已經走遠了。
她站直身體,眼珠變得冷漠,突兀地,微笑從她臉上消失不見。冷漠地伸手拉起洛熙的右手,她一句話沒說,拉著洛熙大步向門口走去!

“喂!你站住!”
教導主任覺得自己受到了愚弄般怒吼。
尹夏沫回頭。
她淡笑,眼神無比冷漠:“事實沒有弄清楚之前,就縱容學生辱罵別人是小偷,是您管教學生的一貫尺度嗎?您沒有能力將事實調查清楚,那麼就讓我來調查清楚。只是,如果是您錯了,還希望到時候您能秉承教育精神向洛熙道歉。”
她對教導主任鞠躬行禮。
然後,她拉著洛熙的手從教導處門口走了出去。

安靜。
詭異的安靜。
靜悄悄。
沒有人敢呼吸。

尹夏沫拉著洛熙的手。
她就這樣拉著洛熙走了出去。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洛熙被她拉在身後,眼神古怪地看著她。而她根本沒有看他,只是緊緊地拉住他的手,在眾人的震驚中,大步走了出去。

在幾年後關於這一事件的傳說中,有很多個流傳的版本。
有人說當時有金色的陽光從她和他的掌心綻放出來。
有人說她拉著他的手一直走出了校門。
有人說聖輝學院不許學生在校內拉手的變態校規就是從那一天起頒布的。

*** ***

歐宅。
室內泳池波光粼粼。
沈管家恭敬地手拿浴巾站在泳池邊,女傭們安靜地站在遠處,白色鏤花圓桌上放著精致的餐點。澄碧的水波一層層蕩開,少年沉默地游泳,透明水花濺開在他微褐色緊繃優美的肌膚周圍,黑發早已濕透,凌亂地散在少年倨傲的額頭和脖頸。
泳池牆壁上的內線電話響起。
沈管家接聽後,掛上電話,走到泳池邊,彎腰對游泳的少年說:
“少爺,尹小姐來了。”
說完,沈管家滿心以為會看到少爺喜悅的神情。每次尹小姐主動來找少爺,少爺雖然都是酷酷的樣子,可是眼底一閃而過的綠色光芒總是開心得很孩子氣。
可是。
沈管家吃驚地發現少爺今天卻微微瞇起了眼睛,臉看起來很臭,下巴線條繃得緊緊的。水花四濺,少爺又重重地潛入了水底深處,很久都沒有浮出水面。

尹夏沫踏進室內泳池的時候,歐辰正好剛剛從水裡出來,他穿著黑色泳褲,赤裸的肌膚濕淋淋地滴水,黑發滴滴答答也落著水珠。他坐在泳池邊,也沒有去擦身上的水,扭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扭過頭去看著水波。
他揮了揮手。
管家連忙讓女傭們退下,自己恭敬地將浴巾放到少爺手邊,也靜悄悄地退出去。
水波映在天花板和牆壁。
閃閃的粼光。
尹夏沫走到他身後,彎腰拿起旁邊的浴巾,把浴巾打開,她蹲下去,將他整個人包在大大的浴巾裡。他沉默著不說話,好像是在生氣。她用浴巾擦干他身上的水珠,然後又把浴巾蒙在他的頭上,亂七八糟地用力擦拭他的頭發。
“喂!”
歐辰的聲音悶悶地從浴巾裡透出來。
“喂什麼啊!”她象擦小狗一樣地使勁擦他,“跟我發什麼脾氣啊,臉那麼臭,你要是不喜歡看到我,往後我再也不來找你就是了!”
他用力奪過浴巾。
他將浴巾重重扔到一邊,瞳孔緊縮,眼底有深沉的綠芒,他瞪著她,下巴僵硬緊繃。
尹夏沫揉揉額頭:“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歐辰瞳孔冰冷。
自從在夏沫家親眼見到洛熙,他就有種危險的感覺,危險的氣息是從洛熙周身散發出來的。雖然她一再告訴他,她對洛熙沒有任何感覺,但是,他有種強烈的不安。為了那個洛熙,她在校園餐廳裡掙脫開他的手;為了那個洛熙,一向淡然的她竟然在教導處挺身而出。
她深深吸口氣,重新撿起浴巾,幫他擦頭發,這次動作輕柔了很多,她邊擦邊輕聲說:“那麼,你會幫我嗎?”
他冷冷的問:
“洛熙跟你究竟什麼關系。”
“他是爸爸收養的孩子,是小澄喜歡的哥哥。”
“只是這樣?”
她瞟他一眼:“不然還能怎樣?!”
她把浴巾放下,用手指摸摸他的頭發,基本已經干得差不多了。她又用手指輕輕幫他梳順頭發,忽然笑了,說:
“又在吃醋嗎?”
被她輕柔地擦著頭發,歐辰心裡的怒氣也好像漸漸散去了一些。他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咳嗽了聲,依然板著臉說:
“你拉了洛熙的手。”
她失笑,抓過浴巾,用力擦自己的雙手。
“這樣可以了嗎?”
她笑盈盈地斜睨他。
歐辰轉過臉去,身體沒有剛才那麼緊繃了。
尹夏沫輕輕白他一眼,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轉回來,說:“拜托你以後發脾氣發得有道理一點好不好?否則哪一天我真的生氣了,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你會嗎?”
“會啊。”她抱住他的胳膊,搖啊搖,撒嬌地說,“好了,快說你到底幫不幫忙。”
“我已經找人跟警方打過招呼了,宋家那裡也正在聯系,大約今晚或是明天你可以見到宋夫人。”歐辰面無表情。
“喂!”
尹夏沫眼睛發亮。
歐辰淡淡地說:“根本沒有把握就在那麼多人面前說大話,如果我決定不幫你,你要怎麼收場。”
她笑得象盛開的花朵:“才不會,我就知道你會幫我!”
他瞟她一眼。
“謝謝你啊!”她搖著他的胳膊開心地說。
歐辰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又沉默了很久,沉聲說:“以後,不要跟洛熙那小子再接近了。否則……”
“……?”
“夏沫,你是我的。”
他冰冷的唇吻上她的額頭。

*** ***

夜晚。
小澄邊吃飯邊擔心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姐姐。爸爸不安地追問姐姐,學校那裡准備怎麼解決,洛熙再去上課會不會有問題。姐姐微笑得若無其事,安慰爸爸說沒問題,只要再等兩天所有事情都會解決的。聽了姐姐的話,小澄覺得放心多了,他乖巧地把雞翅膀夾到洛熙哥哥碗裡,好像洛熙哥哥也喜歡吃雞翅膀呢,希望洛熙哥哥吃了好吃的東西就不會為白天的事情太難過了。
洛熙沉默地拿起客廳沙發上的吉它走回自己的房間,爸爸、媽媽、小澄彼此不知所措地互看,只有尹夏沫埋頭吃飯。
晚飯以後。
小澄幫著媽媽收拾碗筷。
爸爸讓尹夏沫陪他到庭院裡走走。

夜空中沒有月亮,只有無數的星星,閃閃爍爍。
茂密的櫻花樹。
尹夏沫抱著膝蓋坐在樹下的石台上,靜靜望著美麗的夜空,聽爸爸說話。自從洛熙來到家裡,她很久沒有這樣跟爸爸說過話了。

“小熙不是小偷。”
爸爸對她說,胖胖的臉上有種復雜的神情。
“哦。”
她靜靜望著夜空中的星星,星星閃啊閃,仿佛一點煩惱也沒有。
“小沫啊,爸爸知道你好像不太喜歡小熙,可是,你要相信,小熙他絕對不會是小偷。”
“為什麼呢?”
“爸爸跟小熙的媽媽是高中同學,”爸爸回憶地說,聲音很慢,“她是班裡最出色的女生,功課好,氣質好,長得漂亮,對班裡的同學也都很友好,同學們都很喜歡她。”
“爸爸暗戀過洛熙媽媽?”嗯,應該是這樣吧,爸爸媽媽是高中同班同學,所以媽媽知道爸爸的初戀,所以媽媽最初對洛熙的出現有些介意。
“當時班上幾乎所有的男生都暗戀她,”爸爸不好意思地說,“我那時候很胖,比現在還胖,其他女生都不喜歡跟我說話,只有她每次看到我都會跟我點頭微笑。有一次,我考試成績非常差,拖了全班的後腿,老師很生氣,命令我去走廊上罰站。我在走廊上一直哭,所有的同學們都嘲笑我。她走過來,給我手帕讓我擦眼淚,還把她的筆記也給了我。”
尹夏沫詫異地發現爸爸的眼眶竟然有些微紅。
“可是我當時什麼也沒有對她說,我不敢跟她說話,她那樣的女孩子,我不配跟她說話……後來,她突然消失了,再也沒有在學校出現過……小沫啊,爸爸很沒有用,從來沒有敢同她說話,她可能也根本不會記得有我這個同學……”
“爸……”
尹夏沫輕輕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我在孤兒院見到小熙,發現他竟然是她的孩子,而且長得也跟她一模一樣。”爸爸的聲音有點顫抖,“她的孩子不可能是小偷,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嗯,我相信爸。”她用力點頭。
好久之後,爸爸才平靜下來心情,他用手擦擦胖胖的臉,有點局促不安:“對不起,小沫,爸爸不該跟你說這些。”
“為什麼不應該呢?”她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爸跟小沫說過去的事情,是把小沫當作好朋友啊,爸信任小沫,小沫很開心呢。”她頓了頓,抬頭凝視爸爸,眼珠清澈,“爸,你放心,有我在就沒有任何人能欺負洛熙,我會保護他的。”
爸爸欣慰地笑了。
胖胖的手掌拍著她的肩膀。

美麗的夜空。
星星象寶石般閃爍。
櫻花樹下。
尹夏沫親暱地依偎進爸爸的胸膛,很輕很輕地說,聲音在夜風裡飄蕩:“爸,你知道為什麼我不喜歡洛熙嗎?”
爸爸疑惑地看她。
她臉紅紅的:“自從洛熙來了以後,爸的關心都給了他,我和小澄就像被爸忘記了一樣……爸,我和小澄都很愛爸,喜歡爸對我們笑,喜歡爸問我們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
爸爸不安地張口欲言:“小沫……”
她仰頭對爸爸綻開笑容。
笑容很美,她眼珠靜靜的象海水般,海藻般慵懶的長發,綠蕾絲飄舞在靜靜的夜風裡。
“爸……”
“對不起,小沫,”爸爸不安地用手擦擦胖胖的臉,“因為洛熙以前吃過很多苦,所以我想好好照顧他……爸沒有不關心你和小澄,在爸的心裡,你和小澄又乖又懂事……是爸不對……以後……”
“嗯!謝謝爸……”
她幸福地閉上眼睛,更深地依偎進爸爸的懷裡。

夜風穿過庭院。
櫻花樹在風中輕輕作響。
尹夏沫忽然從爸爸懷裡坐直身子。
她轉頭。
夜幕淡淡的星芒下有一個少年俊美的剪影。他不知已經站在庭院裡多久,黑玉般的頭發被夜風吹得凌亂在額前,一雙眼睛冰冷如破曉時分的寒霧。

爸爸離開了。
庭院裡只剩下她和洛熙。

尹夏沫雙手交叉在腦後,慢慢地,她躺在青色的石台上。樹葉在半空沙沙地響,密密麻麻的枝椏,星星在枝椏的縫隙間明亮。她滿足地歎息,重新閉上眼睛,懶洋洋平躺著。
洛熙凝視她半晌。然後,他勾起唇角,也在石台上躺下來,躺在她的身邊。他枕著雙臂,冷冷望著櫻花樹枝葉間的星空。
兩個人靜靜躺在美麗的星光下。

洛熙冷漠地問她:
“為什麼在教導處要幫我?”
她沒有說話,呼吸非常平靜。
“你不是討厭我嗎?”他繼續問。
她似乎快要睡著了。
“我寧可你討厭我,也不要你可憐我。”他抿緊嘴唇,眼底被星芒映照出令人心驚的孤獨和倔強。
她不屑地笑了,卻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憑什麼我要可憐你?因為你被人說是小偷,還是因為你出身孤兒院?”
洛熙喉嚨抽緊。

尹夏沫淡淡地說,仿佛她在睡夢中:
“我也是從孤兒院出來的。”

洛熙大驚。
他緊緊盯著她。
她的笑容很淡,長長的睫毛輕顫在臉頰,小巧精致的臉龐仿佛透出皎潔的星輝。
“你被人叫做小偷是嗎?我不但被叫過小偷,還被叫過雛妓。”她睜開眼睛,望著夜空,眼底有淡淡的嘲弄,“你的生母是妓女嗎?”
洛熙握緊拳頭:
“你——!”
他的臉頓時惱怒得通紅。
她歎息:“聽爸爸說,你的生母是好像仙女一樣的女人。可是……我的母親卻是真真正正的妓女……”
洛熙的表情僵住。
她坐起來,抱住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她默默望著夜空良久良久。終於,她偏過頭,眼睛冷冷地瞅著他:
“所以,你憑什麼想讓別人可憐你。”

洛熙怔住。
良久之後,他突然大笑,笑得喘不過氣,仿佛突然聽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話,笑得眼眶有星星點點晶瑩的水光。

尹夏沫沒有理會他,聲音冷得如同刀子:“在孤兒院,我見多了像你一樣的孩子。把自己偽裝得完美無暇,又優秀又懂禮貌,在每個想要領養孩子的家庭面前都表現得像個天使,為的是可以永遠離開孤兒院。”
她淡淡地打量他:“可是你的心也和那些孩子們都一樣,早已冰冷得不相信任何溫情。別人對你再好,你表面微笑感激,但是心底卻不屑一顧地把那些關愛統統扔進垃圾箱裡去。”
洛熙的笑容像緋紅的櫻花:
“你呢?”
他笑著湊近她,笑得極美,眼神極妖:“你跟我有什麼區別?呵,你做戲做得更像些對不對?在那個什麼少爺面前溫柔可人,在‘爸爸’懷裡天真撒嬌,其實你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只怕骨子裡比我還要冷漠!”
“沒錯。”
她仰起下巴,倨傲地回視他。
“我沒有你那麼笨。明明想要得到很多人的愛,卻偏偏裝得自己根本就不想要。不想回到孤兒院是不是,那你就努力留下來啊,只討好了爸媽和小澄有什麼用,你應該拼命地討好我!這樣你才能有留下來的機會。明明知道最討厭你的人是我,為什麼反而更加來刺激我,你難道是笨蛋嗎?”
她眼珠輕輕轉了轉,笑容也妖嬈起來:
“哦,我明白了,你也得罪了那個宋雅民對不對?人家宋雅民不喜歡你太優秀搶了人家的風頭,那你就要知道收斂啊。怎麼樣,吃到苦頭了吧,被人當作小偷抓起來了吧。”

星光下的櫻花樹。
少女眉宇間帶著挑釁的意味,懶洋洋地打量少年。少年緊緊凝視少女,美麗的眼底閃過古怪的光芒。兩人的影子斜斜投映在青色石台。
她和他離得很近很近。
恍若呼吸就在彼此的唇間。

突然,尹夏沫站起身,她跳下石台,拍拍身上的灰塵,轉身往回屋的方向走去。洛熙在樹下古怪地望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屋門邊。
停了下來。
“這次的事情我會幫你解決。”頓了頓,她邊打開屋門走進去,邊淡淡地說,“不過,你將來要記得還給我。”

*** ***

星期六的晚上,尹夏沫很晚才從外面回來。她徑直敲開洛熙房間的門,扔到他桌子上一盤小小的磁帶。
她告訴他。
這件事情他喜歡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

星期天,洛熙坐在書桌前,手裡把玩著那盤小小的磁帶。他坐了整整一個上午。小澄擔心地探頭進去張望了好多次,害怕洛熙哥哥會因為學校的事情難過出病來。
尹夏沫把小澄趕到畫室去。
她拉上洛熙的房門,讓他一個人安靜地想。
下午的時候。
洛熙出門去了。

*** ***

轉眼到了星期一全校的升旗儀式。
廣場上,聖輝幾乎所有的學生在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洛熙不會再出現了吧,洛熙應該已經被學校開除了吧。有人冷笑,有人嘲弄,有人惋惜,有人難過。忽然,有人指住廣場前方的舞台,張口結舌驚得說不出話來!
清晨。
淡淡的晨霧中。
一個少年走上了舞台。
金色陽光自雲後照耀而來,晶晶瑩瑩的光芒,少年那櫻花般的唇角殘留有淡紫的淤痕,仿佛他是孤獨的被遺忘在人間卻受到傷害的天使。

洛熙……
感動的淚水不知不覺從聖輝女生們的臉頰滑落。
這一刻,無論洛熙曾經做錯過什麼,她們都願意原諒他。洛熙的孤獨,洛熙的美麗,就像鋒利的刀子,狠狠刺痛了她們的心。
洛熙走到舞台中央。
晶瑩的手指輕握住銀色落地麥克風。
然後。
他側頭向廣場右下方望去。

眾人隨著洛熙的目光望過去。

只見宋雅民窘迫地站在台下,他的臉上有觸目驚心的打架過後的痕跡,似乎猶豫了很久,他終於羞紅著臉向舞台走去。雅民站到洛熙旁邊,秀氣的臉漲得通紅,低頭對著麥克風向全體在場的聖輝師生說,當年的事情只是一個誤會。
滿場嘩然。
雅民羞愧地解釋說,因為洛熙偷竊事件這幾天來傳的紛紛揚揚,他心裡不安,又跑到警署去詢問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洛熙並沒有偷東西,是當時的某個傭人手腳不太干淨,洛熙也從沒有進過監獄。一切都是他的誤會,他願意向洛熙道歉,也願意接受學校對他的任何懲罰。
所有的師生都驚呆了。
洛熙似笑非笑,他伸出右臂,象摟住兄弟那樣摟住雅民的肩膀。
雅民低頭哭了。

廣場烏壓壓的人群中,尹夏沫在高中部一年二班的隊伍裡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她望著遠處舞台上的洛熙。
事情解決的遠比她預料中容易很多。
原以為宋夫人會很難對付,在她的感覺裡,政界人物每個都齷齪得要命。可是當宋夫人得知她的來意後,竟然愧疚地坐在餐廳裡,然後竟然愧疚地流淚了。她告訴尹夏沫,洛熙從來沒有偷過東西。她和丈夫收養洛熙,是因為真的很喜歡他,沒有見過比他更可愛更聰明的孩子了,她是真的想要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來養。
洛熙來到她家以後,確實也表現得非常優秀,她的朋友們也都十分喜歡他。然而,她的兒子雅民卻越來越不快樂,每天陰沉著臉。她試圖讓雅民和洛熙象兄弟一樣友好,但是情況卻在不斷地惡化。家裡開始丟很多東西,雅民一口咬定是洛熙偷的,宋夫人苦笑,可她無意中發現偷東西的並不是洛熙。宋夫人抱歉地說,她喜歡洛熙,但是雅民畢竟是她親生的兒子,她擔心雅民的心理若是扭曲到一定的程度就再也沒有辦法回頭。於是,她只好裝作毫不知情,將洛熙送回了孤兒院。
尹夏沫問她為什麼要報警抓洛熙。
宋夫人說不是她報的警,只是當警察和記者都趕到的時候,她也只能那麼說。後來,她到警署取消了對洛熙的起訴。宋夫人流淚,說她對不起洛熙,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居然還在繼續傷害洛熙。
宋夫人不知道。
尹夏沫把所有的談話都錄了下來。

清晨的聖輝學院。
廣場上的學生們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中無法回神。
正這時。
又一陣騷動從廣場東邊傳來。
舞台上的洛熙和雅民望過去,兩個人的身體都忽然變得僵硬。來的人竟然是宋夫人。宋夫人穿過人群,一直走過來,走到台上,她抱住洛熙。因為是宋夫人留給大家的是背影,台下的學生們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慢慢地,被她抱在懷裡的洛熙閉上眼睛。雅民把頭扭過去。
過了一會兒。
宋夫人同時將洛熙和雅民擁抱在一起。

尹夏沫微笑。
陽光照耀進她澄澈的眼睛。

*** ***

下午放學回家,小澄推開庭院的院門象快樂的小鳥般沖進去,尹夏沫提著他的書包慢慢地走。
“洛熙哥哥!洛熙哥哥!”
小澄撲進洛熙的懷裡,又哭又笑,力氣大得將洛熙的腦袋重重撞到櫻花樹的樹干上。尹夏沫忍不住偷笑。洛熙捂住腦袋低聲呼痛,好像察覺到她在笑他,郁悶地用力瞪她一眼。
“他們都相信你了!洛熙哥哥!小澄喜歡洛熙哥哥!小澄就知道洛熙哥哥才不會做壞事!”淚水嘩啦嘩啦地流,小澄哭得臉上髒兮兮的。
“小東西,你弄髒我衣服了。”洛熙故意板著臉推開小澄,看他不知所措害羞的樣子,又笑著伸手用力揉揉他的頭發,“快去把臉洗干淨再出來玩啊。”
“嗯!”
小澄笑容大大的,開心地飛進屋裡去了。

櫻花樹下,洛熙背倚黑色的樹干,他望著尹夏沫,唇角有古怪的笑容。她往屋裡走,終於又停下來,淡淡地打量他,說:
“喂,有話說就快說。”
他眼睛閃亮,笑容卻很惡意:
“尹夏沫,你偷錄別人的說話很無恥啊。”
她不耐煩地說:
“洛熙,你嘴那麼硬也很無恥啊。想要感謝我,就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感謝我好不好,說些什麼廢話!把說話錄下來是要給你用,又不是我用,你要是用得無恥那也是你無恥,大不了我一起被你拖下水。”
她眼珠轉一轉,又笑了:
“不過,你畢竟還沒有真的那麼笨啊。如果你把錄音帶公開,宋雅民會恨你一輩子吧,如今這樣,他以後再也不敢惹你了。”
洛熙凝視她:
“你難道真的沒有擔心過我會公開錄音帶?”
她沒有說話。
只是笑笑地瞅著他。
櫻花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她微笑的模樣忽然讓洛熙的心底好像被重重撞了一下。他把頭轉過去。等他再轉回頭來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將要走進屋裡去了。
“等一下!”
洛熙喊住她。
尹夏沫停下腳步。

“謝謝。”
洛熙用最滿不在乎的聲音說,然而聲音裡一些細小的顫抖,讓尹夏沫冷漠的心底防線忽然有些坍塌,她輕輕咬住嘴唇。


Chapter4

聖輝學院裡,洛熙的光芒漸漸變得耀眼無比,儼然有超過少爺的趨勢。以前,洛熙在女生們的眼中僅僅是優秀溫柔,而偷竊事件之後,他就像無辜地在十字架上飽受苦難的王子,柔和的笑容裡恍惚透出一點脆弱的細光。因為曾經誤會了他,沒有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站出來,每個女生都自責得難以原諒自己。
於是她們發誓。
她們今後要用更多的愛和關心來保護她們的洛熙!
每當尹夏沫和小澄放學回家,在院門口的地面上總是堆滿了各種各樣送給洛熙的禮物,信箱裡也塞滿了許多許多沒有郵戳的寫給洛熙的信。甚至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女生每天偷偷躲在拐角的街巷裡,尹夏沫一看到她,她就羞紅臉轉身跑走。爸爸笑呵呵,洛熙這麼受歡迎,將來都可以去當明星了。

然而最近幾天,尹夏沫發現小澄似乎有心事,吃飯的時候他筷子好幾次夾空,畫畫的時候望著畫布呆呆坐著,她喊他幾聲他都似乎沒有聽見。後來在她的追問下,小澄才苦惱地說,過幾天就是媽媽的生日了,他不知道該送媽媽什麼禮物才好。以前他都是送媽媽一幅自己畫的畫,可是今年是媽媽四十歲的生日,除了畫,他還想要送些特別的禮物。
“小澄真乖。”尹夏沫安慰他說,“不管你送什麼給媽媽,媽媽都會很開心的。嗯,這樣好了,你有什麼想要買的禮物就跟姐說啊,姐手邊還有些打工的錢。”
小澄點頭。

兩天以後的傍晚,尹夏沫在給庭院裡的花草灑水,洛熙懷抱著吉它在櫻花樹下唱歌,小澄歡呼般興奮地拿著一張報紙跑進來。
“姐!洛熙哥哥!”
報紙頭版有一條很顯眼的新聞。電視台新開播一個娛樂節目,叫做《超級巨星》,不管年齡大小任何人都可以報名參加,歌曲自選。節目規則是每場都會有當紅歌星來做評委,只要評委其中一人敲打自己面前的小銅鑼,參賽選手就必須停止歌唱。按照每個參賽選手演唱時間的秒數,電視台頒發獎金,一秒鍾能得到現金十元錢。最後再從所有選手中選出唱歌時間最長的作為擂主,可以參加下期的比賽,並且可以得到擂主獎金五千元。
“我們去參加好不好?!”小澄興奮地喊,“洛熙哥哥唱歌那麼好聽,我們一定會贏的!而且第一期比賽那天正好是媽媽的生日呢!姐、洛熙哥哥和我在電視裡面唱歌給媽媽聽,媽媽一定會很開心的!”
尹夏沫用手指揉揉額頭。
她想一想,該怎麼拒絕小澄才能不讓他失望呢。
“我不去。”
洛熙面無表情地說。
小澄錯愕地睜大眼睛,非常不知所措:“洛熙哥哥……”
“喂!”
尹夏沫立刻瞪向洛熙,他未免說得也太直接了。洛熙唇角勾出帶點惡意的笑容,然後,頭也不回地起身走了。
小澄低下頭。
尹夏沫可以看到淚水在小澄的眼眶裡面打轉,水汪汪的,努力掙扎著不流出來。
“小澄,我們可以送給媽媽別的禮物啊……呃,香水好不好……或者項鏈……”她雖然覺得參加電視節目這個想法非常奇怪,但是看到小澄失落的樣子心裡還是難受極了。
小澄低頭沒有說話。
一滴淚水輕輕落進庭院的泥土裡。
尹夏沫連忙抱住他:
“乖啊,不哭……你真的很想去參加嗎?”
小澄點點頭。
“好吧,”她咬一咬牙,“姐姐陪你去!不過,姐姐和你都不太會唱歌,很有可能報名的時候就通不過,到時候你不要失望好不好?”
“姐——”
小澄抽泣著依偎進她的懷抱,一股孩子氣淡淡的奶香沁進她的心脾。

尹夏沫原本很肯定,電視台是絕對不可能讓她和小澄這樣的唱歌菜鳥通過報名初試的。誰知道,因為星期六的現場直播是第一次,因為很多觀眾還不太了解這個節目,來報名的人居然很少!
面對初試篩選的電視台工作人員。
她和小澄唱的是校歌。
歌聲很稚嫩。
工作人員們卻好像對她和小澄的歌唱不感興趣,一個個站在四周上下打量她們,竊竊私語說“長得很漂亮啊”、“好可愛”……
等她和小澄唱完。
電視台工作阿姨和藹地告訴尹夏沫,她們已經通過篩選,星期六晚上可以參加節目錄制了。尹夏沫身子晃了晃,好像被人悶頭打了一棍,眼前金星直冒。小澄高興地跳起來。

直到回家開始吃晚飯,尹夏沫仍舊處於茫然的狀態,她呆呆地望著碗裡的白飯,忽然覺得什麼胃口都沒有了。雖然她並不在意究竟能唱多少秒,能不能成為擂主,可是她也不想在電視直播中表現得象白癡一樣丟人。她長久地發呆,沒有察覺到爸爸和媽媽一直擔心地看她,連洛熙都看了她好幾眼,只有小澄開開心心地大口吃飯。
吃完飯。
“喂!”
尹夏沫喊住准備離開的洛熙。她故作淡然鎮靜,兩頰卻掩不住微微暈紅。

夜晚。
金黃的圓月。
櫻花樹下。

“要我教你們唱歌?”
洛熙似笑非笑地瞅著尹夏沫,他饒有興味地打量她,讓她不禁有點薄怒。她受不了他這樣嘲弄的目光,想要轉身就走,而理智讓她身體僵硬地站在他的面前。
“就當是我上次幫你的回報。”她淡淡地說。
“咦,我為什麼要回報你。”他懶懶地靠著樹干,笑容美麗,“當初是我求你幫我的嗎?好像沒有啊。”
她眼睛微瞇。
“當然,我也可以教你們唱歌。”洛熙懶洋洋地撥響懷裡的吉它,“可是你要記得你欠了我,以後要還給我啊。”
她瞪他。這小子,嘴巴那麼硬,整天愛裝模作樣的。他看見她薄怒的樣子,輕笑著問她:
“你要唱什麼歌?”
尹夏沫想了想:
“就唱你平時愛唱的那首歌吧,很好聽。”

整整一個晚上。
洛熙在樹下彈著吉它。
尹夏沫和小澄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歌曲。

“……
屋頂上黑貓在喵喵叫
鍋裡的牛奶就要沸出來了
太陽高高照
我躲在被子裡睡懶覺
媽媽罵我是懶貓
日上三竿曬到屁股了
黑貓在屋頂跳啊跳
媽媽在身邊吵啊吵
我捂住耳朵大喊一聲
牛奶沸了
媽媽沖回廚房
叮叮當當乒乒乓乓
什麼都亂七八糟
……”

夜幕掛著圓圓的月亮,調皮歡快的歌聲讓櫻花樹的枝葉輕笑起來。唱啊唱,尹夏沫的喉嚨開始干啞發熱,小澄也唱得有些喘氣了。
“我們唱的怎麼樣?”
她坐到石台上擦汗休息,有些擔心地問。
洛熙放下吉它,活動活動酸痛的手指,看看她,又看看神情緊張的小澄,說:“要聽真話嗎?”
尹夏沫頓時沮喪。
洛熙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 ***

時間如箭。
眨眼就飛到了星期六的晚上。
電視台的後台化妝室,所有的參賽選手都在緊張地准備。有人化妝,有人喝水潤喉,有人在空地上練舞,有人不停地查看自己的服裝有沒有什麼紕漏。直播大廳的音樂已經響起,兩個主持人興奮地介紹來賓炒熱氣氛,電視台工作人員跑進來讓大家做好准備,隨時聽調度上場。

化妝間不起眼的角落裡。
“姐……你……”小澄縮在尹夏沫的肩膀旁邊,看著滿屋子其他參賽的基本都是大人,聲音不禁有點怯。“你緊張嗎……”
尹夏沫閉著眼睛聽耳機裡的參賽歌曲。
直播大廳裡又傳來刺耳響亮的“鐺——!”,又一個選手被評委的銅鑼敲下來了,滿場哄笑,主持人大聲報出演唱時間是20秒。
小澄更緊地靠緊尹夏沫:
“姐……你覺得……咱們可以唱幾秒鍾?”
這時,一個工作人員探頭進來大吼:“六號進場!七號准備!快點!快點!”
尹夏沫站起來,她摘掉耳機,活動活動身體,悄悄擦掉手心裡的冷汗,然後將臉色有點發白的小澄也從椅子上拉起來。她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睛緊緊地盯著他:“記住,上台以後,你把所有的人都當成是死人!”
小澄寒噤:“我……我……我害怕死人……”
尹夏沫深呼吸,揉揉額頭:“你告訴媽媽看電視了嗎?”
“告訴了。”
她無語沉默。
“因為擔心媽媽忘記看電視……我特別把這個節目設成了按時自動開機……”小澄說著說著有點想哭的樣子。
“七號上場!八號准備!快!快!快!!”
“放心,有姐在,沒事的!”她笑容鎮靜,“上台以後你把所有的東西都當成是蘿卜白菜,知道了嗎?”
小澄用力點頭。
尹夏沫拉著他的手往外走,忽然她腳尖不知怎麼勾到椅子腳,“啊”地一聲險些狼狽絆倒,小澄驚慌看她,她咳嗽一聲,神態依然看起來淡定極了。

直播大廳。
頂棚的燈光刺眼明亮,玫瑰紅色調的舞台布置得瑰麗豪華,干冰從四周不斷冒出。環繞著舞台是觀眾席,每個觀眾手裡都拿著熒光棒之類的東西。三個評委坐在舞台的正前方,坐在評委席中間的是實力派女歌手華美鳳,她身穿銀色亮片的長旗袍,閃閃發光,脖頸上一串閃亮的鑽石項鏈,頭發極短,臉部輪廓深邃艷麗,她手裡拿著小錘晃著,顯然是剛剛敲響銅鑼讓前一位選手下場了。其他兩個評委是男歌手,不是很出名,對華美鳳低聲細語。
兩位主持人興奮地一唱一和:
“啊,剛才的選手舞蹈跳的非常精彩!”
“是啊是啊,可惜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過沒關系,多練習一下可以下次再來。”
“對!我們超級巨星歡迎所有的觀眾們積極參加!”
“你——就是大明星!”
兩個主持人動作誇張地擺出節目的招牌pose。
“截至到目前,參賽選手裡面演唱秒數最長是3號選手的58秒鍾!”
“有沒有人能打破這個記錄呢?”
“接下來是一對可愛的尹氏姐弟組合要進行表演!”
“對!她們要唱的歌曲是《黑貓與牛奶》!”
“啊,很有趣的歌名啊。”
“沒錯,這對可愛姐弟組合會不會有讓人吃驚的表現呢?!”
“讓我們歡迎尹氏姐弟!”

音樂響起,白色煙霧般的干冰從舞台四周湧散開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拉著一個可愛的男孩子走出來,光線暗下,亮如白晝的聚光燈直直投射在姐弟身上。姐姐穿著黑色男式小禮服,長長微卷的頭發用綠色蕾絲扎起來,眼睛象陽光下的海水般明亮。弟弟也穿著黑色小禮服,眼睛大大的,在特寫鏡頭裡有點驚嚇地眨了眨,無比可愛。

尹家。
電視機突然亮了,有聲音和音樂從裡面傳出來。正在客廳的搖椅裡吸煙的爸爸和正在擦地板的媽媽都吃驚地看過去。
電視裡,華美瑰麗的舞台上,炫目的白光中,一對姐弟笑得如天使般可愛,手拉著手,對著鏡頭說:“我們要把這首歌獻給媽媽,今天是媽媽的生日,在這裡,我們要祝媽媽生日快樂!”

舞台上,尹夏沫給音響師打了個手勢。
音樂嘎然而止!
台下的觀眾們和前面的評委全都愣住!
正這時,尹夏沫和小澄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兩人錯步,互相閃身,一擊掌,輕快地跳出舞步。
“嗨!”
“嗨!”
“yoo!”
“yoo!”
音樂再度響起,變成了節奏輕快韻律強勁的R&B說唱風格,尹夏沫和小澄跳著俏皮的舞步,嘴裡“yoo”、“yoo”地開始唱歌了。
液晶大屏幕上,秒數已經開始計時。
“……
屋頂上黑貓在喵喵叫
鍋裡的牛奶就要沸出來了
太陽高高照
我躲在被子裡睡懶覺
媽媽罵我是懶貓
日上三竿曬到屁股了
黑貓在屋頂跳啊跳
媽媽在身邊吵啊吵
我捂住耳朵大喊一聲
牛奶沸了
媽媽沖回廚房
叮叮當當乒乒乓乓
什麼都亂七八糟
……”
隨著音樂,尹夏沫和小澄越跳越放松,調皮可愛地擺出許多pose,臉上表情豐富地開始說唱歌詞的第一段。小澄撒嬌扮作孩子,尹夏沫故意扳起臉裝作媽媽,歌詞滑稽搞笑,姐弟兩個表演得可愛頑皮,觀眾們忍不住紛紛揮起手中的熒光棒為她們加油。
液晶屏幕上的秒數飛快增加中。
“45秒!”
“46秒!”
“47秒!”
……

燈光全部聚集在舞台上,在四周觀眾席最偏僻的角落,一個少年的身影隱藏在黑暗裡,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她比他想象中還要聰明,洛熙輕笑,她竟然將歌曲變成了R&B說唱,輕松詼諧,活潑動人,而且僅憑那些“嗨”、“yoo”也可以用去很多時間。
他望著尹夏沫。
無數的熒光棒中,十五歲的她臉上有最燦爛的笑容,眼睛明亮,舞步稚嫩而歡快,跟平時淡然冷漠的她仿佛根本是兩個人,似乎是完全不同世界的兩個人。
只是,即將要唱到這首歌曲的主旋律部分。
他忽然覺得。
她似乎開始有些僵硬和緊張。

炙熱的聚光燈下。
尹夏沫的手心漸漸握出冷汗。

排練時,她讓小澄只用負責說唱的部分,那段音樂旋律部分由她自己單獨完成就可以了。她告訴小澄的時候很鎮定。
她是姐姐。
姐姐是讓弟弟依靠的人,姐姐不可以慌張,不可以緊張。可是,她的心跳開始紊亂,頭有些暈,手心有冷汗,眼前似乎有金星冒出,只聽得耳邊音樂嗡嗡地響,而小澄說唱出來了這段歌詞的最後一句。
尹夏沫咬牙。
她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忘卻所有雜念,張開嘴,歌聲就在她的喉嚨裡。可是,她沒有聽見。

音樂沒有了。
突兀地。
原本的音樂消失了!
靜悄悄,直播大廳裡頓時變得靜悄悄。音響師手忙腳亂地查看機器。觀眾們面面相覷,評委們也面面相覷。

歐宅的書房。
“少爺。”
沈管家恭敬地敲門進來,走到正在查看電腦文件資料的歐辰身邊,低聲輕語幾句。歐辰皺眉,起身拿起電視的遙控器,巨大的屏幕上頓時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少女身影。
華麗的玫瑰色舞台,華麗的水晶吊燈,她孤零零站在強烈的燈光下,四肢有些無措僵硬,好像努力想要裝作很鎮定,但是嘴唇愈來愈蒼白。

她聽不到音樂。
尹夏沫呆呆站在刺眼灼熱的聚光燈下。
聽不到音樂,她喉嚨裡的歌聲徹底變成了空白,腦子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想不起來,歌詞和旋律忘得一干二淨。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慌亂,她不可以慌亂,她就忽然越是慌亂得可怕。就像七歲那年她呆呆站在舞台上,望著媽媽重重摔倒在台下,鮮血從媽媽的嘴角和鼻子湧出,而她僵硬得全身就象冰塊。

直播的液晶屏幕上。
秒鍾仍舊在繼續增加。
“52秒!”
“53秒!”
“54秒!”
……

直播大廳裡還是沒有音樂,觀眾席裡的人群開始不安和躁動,議論交談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個男評委搖頭拿起自己的小銅錘,向銅鑼敲去。

“……
永遠長不大該有多好
永遠在媽媽溫暖的懷抱
媽媽是陽光
我是窗台上的向日葵
永遠在媽媽的懷抱
……”
那歌聲裡有令人動容的穿透力,純潔、脆弱、孩子氣,還有沒有絲毫做作感的清新。
歌聲是在觀眾席裡響起。
就像是在每個觀眾的耳邊,沒有麥克風,沒有音樂伴奏的歌聲,忽然如伴著驚雷在夜空中炸開的閃電般深深刺入了每個人的心底。華美鳳抓走小銅鑼,使得男評委的小銅錘敲了個空。

一個少年自觀眾席中站起。
頂棚聚光燈忽然灑下,一道星芒般的白光,皎潔的光柱裡,少年眸亮如星,肌膚美如櫻花。
少年歌唱著走上了舞台。
少年微笑著低頭揉揉呆怔的小澄的腦袋,又伸出左臂摟住尹夏沫的肩膀,她呆呆扭頭看他。少年站在舞台正中央,左邊拉起尹夏沫的手,右邊拉起小澄的手,他唱出優美的歌聲。
“……
媽媽是陽光
我是幸福的向日葵
一天一天長大
一天一天開花
媽媽是陽光
我是窗台上的向日葵
不會難過
不會枯萎
永遠長不大該有多好
永遠在媽媽溫暖的懷抱
……”
這時,音響師終於調好了音樂,直播大廳重新響起歡快的節奏。尹夏沫深呼吸,努力恢復了鎮定,身體隨著節奏又開始搖擺,“嗨!”、“嗨!”、“yoo!”、“yoo!”。小澄也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跟著姐姐一起“嗨!”、“嗨!”、“yoo!”、“yoo!”
洛熙唱著這首歌的音樂主旋律。
尹夏沫和小澄在他身邊一邊跳著頑皮的舞步,一邊表情誇張搞笑地說唱剩下的歌詞。
“……
廚房裡什麼都亂七八糟
好像是黑貓撞翻了鍋
又像是牛奶燙到了貓
黑貓疼得喵喵叫
一溜煙竄上屋簷去了
媽媽急得團團轉
重做早飯會害我遲到
不做早飯又怕我肚子咕嚕叫
我窩在被子裡睡懶覺
哈哈
我最喜歡睡懶覺
……”

直播大廳裡傳出潮水般的掌聲,觀眾們興奮地喝彩,主持人在旁邊看呆了,評委席的兩個男評委也開始鼓掌,華美鳳把玩著小銅錘靠在舒適的椅背上。
液晶屏幕上秒數繼續在不斷增加。
“136秒!”
“137秒!”
“138秒!”
……

尹家客廳。
媽媽怔立在電視機前,爸爸站在她的身後。電視機的屏幕裡,洛熙、小沫和小澄對前面的評委和觀眾們深深鞠躬,然後三個人一起緊緊握著麥克風,對著鏡頭大聲說:
“媽媽,生日快樂!”

歐宅書房。
歐辰坐在黑色皮椅裡,他凝視屏幕裡的尹夏沫。
她和洛熙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瞳孔慢慢收緊,歐辰眼底閃過抹深綠的暗芒,他用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 ***

深夜。
庭院的櫻花樹下,爸爸媽媽參加完小小的慶功宴後已經進屋去了,小澄還沒有完全從興奮的狀態恢復,繼續在石台上又唱又跳,害得樹枝上困覺的鳥兒只好拍拍飛走了。
等到小澄累得終於趴在尹夏沫腿上睡著的時候。
夜已經很深很深。

淡淡的夜霧。
淡淡的月光。
洛熙手裡忽然變出兩罐啤酒。他打開一罐,仰脖大口喝下,喝完以後,他用手指拉開另外一罐,把啤酒舉到她面前。
他挑釁地問:
“喝嗎?”
她接過來。她開始喝,喝完以後把鋁罐倒過來,晃了晃,從裡面只流出些微的泡沫。
她挑釁地問:
“還有嗎?”

洛熙變魔術般拿出一罐又一罐的啤酒,就好像他身後有啤酒自動販賣機。她沒有問他啤酒是從哪裡來的,他也沒有問她怎麼學會喝酒的,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直播大廳,他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唱歌的時候會忽然變得緊張僵硬。
月光裡的櫻花樹。
他和她喝了數不清的啤酒。
兩人微醺。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他的臉頰越來越緋紅,有些酒意沖上來,她和他不約而同地開始笑。笑聲最初有點不好意思,隨後越笑越覺得好笑,兩人笑作一團。直到小澄不舒服地在她懷裡挪動,她才醉醺醺地在唇前比出噤聲的手勢。
她的手指如月光般皎潔。
她的嘴唇嬌嫩。
洛熙忽然覺得有夜風吹得樹葉凌亂地響動,有星星在眨眼,有白色的霧氣妖嬈起淡淡的舞姿。
她舉起手中的啤酒罐,眼睛裡染著微醺的醉意:
“洛熙,歡迎你來到這個家。”
他怔住。
她輕輕碰了碰他手中的藍色啤酒罐,“砰”,細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清脆無比。
洛熙淡笑:“因為今晚的事情,你就決定不討厭我了嗎?”
她繼續喝著啤酒,醉眼如星:“你知道嗎?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你……只是,你總是讓我想起那些……我努力想要忘記的事情……喂……你也很討厭我不是嗎……”
她真的有些醉了。
月光如水的庭院裡,洛熙忽然心跳漏了幾拍,某種莫名的感覺,大約是櫻花樹葉淡淡的清香,使兩人的距離變得異常接近。她醉眼惺忪,他身上彌漫著啤酒香氣,只要輕輕低頭,他的嘴唇就可以碰觸到她的唇片。
腦子裡一片空白。
洛熙俯下頭。
他的呼吸有些滾燙,輕輕呵在她的嘴唇。溫熱的,有啤酒的味道,她的雙唇看起來那樣溫柔,就像灑照櫻花樹的月光,就像庭院裡花草們淡淡的影子。愈來愈近,他和她的唇只有樹葉般薄薄的距離,可以聽到彼此紊亂的心跳。他俯下頭,她眼睛猛地睜很大,接著身子一歪,“砰”一聲,毫無預兆地,她竟然醉倒睡著在石台上。

*** ***

聖輝學院轟動了!
聖輝的學生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身邊會出現明星!校園人氣最旺的洛熙同學和少爺的超級緋聞女友尹夏沫同學竟然會同時出現在電視裡,並且奪走了超級明星第一期的擂主寶座!而且打開電視、翻開報紙,裡面都會出現好多洛熙、尹夏沫和小澄唱歌跳舞以及坐上寶座的畫面呢!
學生們興奮地圍在洛熙和尹夏沫身邊,為他們打氣,讓他們一定要保住擂主位置,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告訴他們下期要演唱什麼什麼歌曲就會很出彩,一定要把其他的參賽者統統打得落花流水!
校方也很高興,為了提高聖輝的聲譽,甚至專門派出了音樂舞蹈老師來為三人排練。

從此三個人的課余時間基本都用在了練功房。
洛熙的歌聲伴隨著鋼琴飄揚出來,常常令得練功房周圍的學生們都聽癡了。有洛熙完美的歌唱,音樂老師幾乎完全忽視了尹夏沫和小澄,把她們交給舞蹈老師調教。於是,尹夏沫和小澄每天都練得一身臭汗,洛熙卻清清爽爽的。跳舞累了,吃飯飯量增加了,不知不覺,尹夏沫和小澄的身高悄悄又竄高了幾公分。

日子過得飛快。

難以置信!
第二期超級明星的擂主:尹氏兄妹組合!
每三期……第四期……連續好多期,擂主始終都沒有變動,全都是尹氏兄妹組合!
媒體全都震動了!電視上,報紙上,關於尹氏兄妹的新聞越來越多,許多記者要求專訪,無數的fans們開始通過電視台寄來卡片和禮物給他們。
聖輝學院的學生們也全都處於強烈的興奮狀態,期末考試在即,學生們卻好像根本忘記了,每天裡討論的話題都是比賽比賽超級明星超級明星,女生們每天都圍擁洛熙身邊,要他的簽名同他合影。男生們雖然也覺得尹夏沫在電視裡非常漂亮可愛,但是由於少爺的關系,沒有人敢接近她跟她搭訕。

*** ***

“你在想什麼?”
校園餐廳裡,尹夏沫低聲問沉默的歐辰。
歐辰對超級明星事件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向他解釋過,洛熙會和她出現在一起是偶然,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如果歐辰介意,那麼以後的超級明星她可以想辦法拒絕參加。然而每當她欲提起這件事,他總是冰冷生硬地打斷她。他身上透出的那股傲慢專斷的氣息,就像一堵厚重的高牆般冷冷將她推開,令她錯愕。
她不想因為這種事情惹怒歐辰。
歐辰是危險的。
即使是小澄在她懷裡親暱,只要他看到,他就會不悅。曾經在一家法式餐廳,男服務生接過她手中菜單時碰觸到她的手指,而且看她的時間長了些。用餐完畢後,歐辰喚來餐廳經理,將那個服務生解雇了。因為歐辰過於強烈的獨占欲,她試圖給他安全感,試圖讓他改變,也跟他冷戰過。可是,歐辰似乎是無法改變的。
“沒有。”
歐辰用餐巾輕拭嘴角,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果你不開心,請你告訴我。”尹夏沫皺眉,“超級明星並不是非要參加不可的節目,小澄可能會失望,但是他會……”
“我過幾天去法國。”
他漠然地望著落地窗外來來往往的學生們,打斷她的話。
“辰,洛熙跟我無關。他只是爸爸收養的孩子,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安,尹夏沫再次試圖向他解釋。每當他變得沉默和冰冷,仿佛就會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
“我不想聽到那小子的名字。”歐辰再次打斷她,慢慢凝視她,眼底有幽暗的綠色,“事情我會自己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她一凜,“你想解決什麼?”
“這次大約會在法國一個月左右。”歐辰對她笑,笑容俊美卻有點生硬,“夏沫,我會想你的。”

又是這樣……
尹夏沫忽然有種無力感。

*** ***

洛熙、尹夏沫和小澄,三個人開始一起上學一起回家。小澄快樂地跑在前面,洛熙和尹夏沫並肩走在林蔭路上,她手裡拿著小澄的米奇書包,他雙手交叉在腦後悠閒地走。道路兩旁的水杉樹筆直入雲,蔚藍高遠的天空,小澄跑得很遠很遠,笑聲從遠處輕輕飄來。
洛熙有時候會接過她手裡的書包。
她詫異地看他。
他懶洋洋地將米奇書包背在肩上,望著藍天白雲,唇角的笑容有種漫不經心的漂亮。
在家裡吃完晚飯。
洛熙在櫻花樹下教小澄唱歌,尹夏沫為花草澆水,她時不時也會被洛熙的歌聲吸引過去,漸漸開始聊些有的沒的,笑聲灑滿庭院。正笑鬧開心的時候,洛熙魔術般拿出一套嶄新的畫具送給小澄,小澄感動得眼睛濕潤,撲進他的懷裡。
尹夏沫微笑。
洛熙摸著小澄的腦袋,對她眨眨眼睛。
過了幾天。
尹夏沫和小澄宣布要送洛熙一件神秘禮物,禮物是在大大的紙盒裡面的呢!洛熙伸手到紙盒裡,軟軟會動的一團,他吃驚地縮手。紙盒裡面有只漂亮的黑貓,皮毛油黑烏亮,琥珀色的眼珠。尹夏沫笑著把黑貓舉到洛熙面前,告訴他貓的名字她和小澄已經起好了,叫做“牛奶”。
從此,尹家多了只黑貓牛奶到處惹禍生事。

日子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好像夏日微風般。
輕輕的,日子就這樣過去。

“洛熙哥哥,我們下一期還可以當上擂主對不對?!”晚餐的餐桌上,小澄眼睛亮亮地問,昨晚超級明星第五期擂主的美好經歷讓他這會兒還開心得有點手舞足蹈。
“想要繼續嗎?”洛熙夾起青菜吃。
“嗯!”小澄用力點頭,“感覺好好啊,好像打了場大勝仗,我們是英雄,每次都是我們贏呢!洛熙哥哥好棒啊!電視台的阿姨跟我說,只要有洛熙哥哥,我們可以連坐十期擂主呢!她說洛熙哥哥超有巨星的氣質,每次洛熙哥哥一出場,就會把其他所有選手都壓倒呢!……”
洛熙輕笑。
尹夏沫正好抬頭,碰到他的目光,他的眼底如星芒般明亮,有淡淡的快樂和孩子氣的得意。她想笑。然而不知怎麼,她忽然想起喝醉啤酒的那個夜晚,他好像距離她很近很近,也是這樣的眼神,似乎感覺到他的嘴唇……
“咳,那小澄不要畫畫了,將來當明星好不好?”她躲開洛熙的眼睛,半開玩笑地對小澄說,只是臉頰的暈紅洩露了她心底莫名的一陣緊張。
小澄張大嘴巴呆住:“畫畫……明星……”傷腦筋地想了想,“……還是更喜歡畫畫……啊!洛熙哥哥當明星,小澄畫畫好不好?!”他為自己想到這個聰明的解決方法而開心地鼓掌。

“我……”
爸爸突然低聲說話。

聲音太低了,尹夏沫沒有聽清楚,她扭頭看向爸爸,只見爸爸的額頭有些虛汗,皮膚有些發黃,身前的米飯好像根本沒有動過。今晚這頓飯,爸爸和媽媽很沉默,剛才只顧聽小澄說話,她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
“我有件事情……要……要說……”
爸爸的聲音裡帶著異樣。
餐廳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媽媽怔怔地望著爸爸,小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被爸爸的神態嚇得馬上不敢笑了,洛熙放下手中碗筷,尹夏沫心裡一緊,一個念頭閃過,她擔心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對不起……”
爸爸局促不安地用手背擦額頭的汗,好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更多的虛汗掛在他胖胖的臉上。
“爸,”尹夏沫輕聲說,“沒關系,你說吧。”
爸爸慌亂地看她,又看看其他的人,他的視線停留在洛熙的臉上,喉嚨低啞如罪人般,說:“對不起……往後……小熙不能再住在家裡了……對不起……”

這一句話。
夜色悄無聲息地從窗戶透入。
餐廳裡的空氣凝結得仿佛凍住了,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動作,就像荒誕的夢境,每個人都是呆滯的木偶不再呼吸。
黑貓臥睡在窗台上。
也靜靜的沒有任何聲音。

“是我做錯什麼事情了嗎?”
窒息般的安靜之後,洛熙唇角勾出微笑的表情,好似漫不經心地望著爸爸。
“沒有!不是你的問題……是……”
爸爸語無倫次地說,黃豆般大的虛汗從額頭滾落。
小澄完全驚呆了!
手裡的碗直直跌落到桌上,裡面的米飯摔出來,狼狽地落滿桌面和菜盤裡。小澄聲音裡帶有淚腔,傷心地喊:“為什麼?爸你為什麼要讓洛熙哥哥走?洛熙哥哥是好人!洛熙哥哥不是小偷啊,爸不是知道嗎,洛熙哥哥是好人啊,我喜歡洛熙哥哥……”
尹夏沫咬住嘴唇。
她的心髒緊縮,仿佛有深冬的寒氣自頭頂灌入,冰冷地,一直寒冷到她的腳底。
她慢慢看向洛熙。
這個美麗的少年,肌膚如美瓷,嘴唇如花瓣,他無聲地坐著,好像在一個遙遠的世界裡。
洛熙的眼神很淡。
他淡淡看過餐桌上的每一個人,眼睛裡有些淡漠,有些麻木,仿佛如此荒謬如夢魘般的場景已經在他的生命裡重復地上演過無數次了。
良久。
洛熙平靜地問:
“您希望我今晚就回去孤兒院,還是明天?”

*** ***

“是歐辰嗎?”庭院裡,尹夏沫站在爸爸身前,“是歐辰讓爸爸趕洛熙走,對不對?!”

她無法原諒自己。
竟然會犯下這種錯誤!
最近的日子裡爸爸下班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她怎麼會沒有在意,以為只是公司加班。有時她幫媽媽收拾屋子清理煙灰缸,看到裡面的煙頭堆積成小山般,幾乎是以前半個月的煙量,可是她怎麼會也沒有在意。深夜裡醒來,她透過房間的窗戶看到爸爸在庭院裡一根接一根吸煙,似乎還有歎氣聲。她原本打算第二天問問爸爸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練歌上課去電視台,她竟然轉眼就忘記了。
她渾身寒冷。
是她的錯,她應該在一切發生之前就察覺到,想出挽救的方法!可是她太久處在安逸之中,竟然對所有跡象都傻瓜般渾渾噩噩。

沒有月光的黑夜。

爸爸臉上充滿痛苦的挫敗感:“離開公司……就會失業……我試過了……我沒有用……離開公司我什麼工作也找不到……”
她呆怔住:
“洛熙不離開的話,爸爸就只能失業嗎?”
爸爸抱住腦袋,他胖胖的身子無力地慢慢坐到冰涼的石台上,漆黑的夜色裡,那身影象一只疲憊衰老的大熊。
她凝望著這個男人。
目光裡有某種不應該屬於她年齡的悲傷。
“對不起……當初要不是你去拜托歐辰少爺……我就沒有這份工作了……歐辰少爺如果也趕我走……我就……”爸爸的聲音裡似乎有哽咽,“對不起……我是沒有用的人……失業……很可怕……很可怕……”
尹夏沫緊緊咬住嘴唇。
她的嘴唇很痛。
她的喉嚨也火辣辣地痛起來。

第二天清晨,尹夏沫站在歐宅別墅的大門口,管家和女傭們恭敬地對她行禮,卻告訴她昨天下午少爺已經飛去法國了。於是她撥打歐辰的手機,十幾遍,手機那端傳來的卻永遠是“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尹夏沫合上手機。
她坐在教室裡,身邊是同學們的說話笑鬧聲。夏天來了,樹上有知了在不停地叫,透過玻璃,她看見洛熙手裡拿著一些表格穿過廣場走向學生處的方向。

下午放學以後,她先送小澄到畫室。
然後——
她又來到了歐宅別墅。
“請您轉告歐辰,”她對那個管家說,“如果明天之前不給我電話,那麼,以後就請他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可是我聯系不到少爺啊!”管家驚慌地說。只有沈管家才貼身服侍少爺,他只是負責打理別墅。
她笑了笑,眼神淡定:
“您總會有辦法的。”

晚飯時,洛熙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隨時可以離開這裡回到孤兒院去。小澄默默吃飯,一雙大眼睛哭得紅腫,邊吃飯邊掉眼淚,淚水啪啪地滴在餐桌上。爸爸局促不安地說不用著急。洛熙平靜地說明天他可以自己搭公車去孤兒院,領養手續等以後再交接也不遲。
尹夏沫的手指在筷子上僵硬收緊。
孤兒院……
孤兒院裡十幾個孩子上下鋪地睡在同一個房間,每當有糖果點心發放,孩子們就會爭斗打架。在孤兒院裡,沒有休止地被想要收養孩子的人家挑選,沒有休止地又被送回來,被挑中的孩子得意洋洋,被送回來的孩子被其他的孩子們嘲笑。她曾經發誓再也不要和小澄回去孤兒院,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用什麼樣的手段,她也再不要回到那個地方。
而洛熙平靜得仿佛毫不在意,他的笑容淡淡的,眼珠也淡淡的,就好像他早已知道結局會是怎樣。
尹夏沫把雞翅膀放到洛熙碗裡。
“謝謝。”
洛熙的聲音跟剛來那天一樣,禮貌而疏遠。直到晚飯結束,那只雞翅膀還是靜靜躺在碗裡,他動也沒有動過。

夜晚十點,手機在尹夏沫的書桌上響起音樂。她低頭凝視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歐辰”,慢慢吸氣,她讓自己的心情先平靜下來,再翻開手機。
“喂,我是尹夏沫。”
聲音從手機的這端,遙遠地,傳到另一個手機那端。法國的薔薇莊園裡,歐辰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月光灑照著花園裡的樹木,隱約的濃綠色,如同他眸底的顏色般幽暗。

*** ***

明亮耀眼的陽光從機場大廳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地面的大理石映出來來往往的乘客們,廣播裡不停地播報各航班的情況。藍色行李箱的輪子在大理石地面發出輕而空曠的聲音。高高的機場大廳裡,洛熙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面,尹夏沫背著吉它跟在身後,兩個人去辦各種手續,彼此間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
小澄因為太難過,生病發了高燒,高燒到40度昏迷不醒。原本她想自己送小澄到醫院去,可是爸爸和媽媽堅持要陪小澄去醫院,讓她去送洛熙上飛機。或許爸爸媽媽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洛熙吧,小澄高燒中也還喃喃喊著“洛熙哥哥”、“洛熙哥哥”,她就沒有再說什麼,獨自一個人送洛熙到了機場。

終於到了快要登機的時刻。
機場大廳的中央。
洛熙站在尹夏沫面前。

他看著她,目光裡沒有任何感情:
“謝謝你來送我,回去吧。”
她輕聲對他說:
“對不起。”
這是她能夠做到的全部了,對於他,縱然有太多的歉疚,可是,這已經是她能夠為他做到的最大的努力。

洛熙怔了怔,駭笑:“你怎麼會對不起我?不用回去孤兒院,反而可以到英國留學,都是你向歐辰爭取的不是嗎?我心裡有多麼感激你,象我這樣貧賤的人可以得到你們的施捨,將來一定會好好報答。”
她的手指握緊。
深深吸氣,她試著想讓他明白:“洛熙,我只能這麼做,我不可以讓爸爸失業,不可以讓小澄不能再去學畫,不可以全家人的生活沒有著落。去英國留學總比回孤兒院要好很多,歐辰已經把今後幾年的學費都轉入英國學校的帳戶,你只要安心學習就好。對不起,我只能選擇這麼做。”
“所以我說了,我不知道多麼感激你。”洛熙仍舊輕笑,而美麗如黑玉般的眼睛,瞳孔卻漸漸冰冷地緊縮。他明白,他怎麼不明白,她完全可以漠不關心地看著他回到孤兒院,而她卻為他爭取到留學的機會。

只是——
心口處有冰冷的疼痛。

他抿緊嘴唇:
“只是,如果是小澄,你也會將他送出國嗎?”
尹夏沫的身子僵住。
她的喉嚨又干又澀,說不出話來。不,小澄是她最愛的親人,她不會跟小澄分開。
洛熙看懂了她的表情,冰冷從他的心口處漸漸凍凝住全身:“是啊,你不會拋棄小澄,因為你愛他。”
過了幾分鍾,他搖搖頭,又用嘲弄的聲音說:
“而我只不過是無意中經過的路人,能夠得到你們的恩惠,便應該無比感激才是。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本來就不應該太過貪心,連親生父母都會將你拋棄,又有什麼資格奢望得到別人的愛呢?”
她閉上眼睛。
她可以聽出他聲音裡的脆弱,可以聽出他聲音裡的悲傷。他是她的同類,她想過要防備他,卻從沒有想過要去如此深刻地傷害他。但是,她不可能讓爸爸再去經受失業的痛苦,不可能在歐辰那裡表現得太過激烈,那樣只會讓歐辰變得更加危險。
“小澄和爸爸都是真正喜歡你的。”
她低聲說。
“喜歡我?”洛熙大笑,笑得似乎喘不過氣,“喜歡我才要將我再次送回孤兒院?宋夫人也說喜歡我,也是因為喜歡我才眼睜睜看著她的兒子把我當作小偷報警抓走?媽媽也說喜歡我,難道她也是因為喜歡我才把我扔在游樂場,讓我象白癡一樣等她等了三天三夜?”
尹夏沫說不出話。
“這樣的喜歡太廉價了。”唇角慢慢透出冷漠殘酷的味道,他眼神冰冷,“廉價得連一元錢一只的面包都不如。”

空曠的機場大廳。
落地玻璃窗灑進燦爛陽光。

尹夏沫望著洛熙。
她的眼睛裡有種夜風般的沉默:
“沒錯,是這樣。今天我能為你做到的只有廉價的這些,你不原諒我也好,恨我也好,覺得我太過自私傷害了你也好,如今的我只有依附於別人才能照顧好我的家人。……你要是真的恨那些傷害過你的人,那麼就請你變得強大起來,等你強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或者我們才會真正地開始懊悔。”
說著,她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參加超級明星節目所得到全部的獎金,我幫你存進去了,到了英國你可以取出來用。”
洛熙沉默地看著那張銀行卡。
她拉開他的手掌,將卡放到他的手心,然後打起精神,仰頭對他微笑:“希望回國以後,還可以再遇到你。”

機場廣播裡開始請飛往倫敦的乘客登機,這時,洛熙眼底閃過抹奇異的神情,他突然問出一句很突兀的話——
“你喜歡我嗎?”
她怔住:“什麼?”
“歐辰要我走,應該是怕你喜歡上我,對不對?”
“……對。”
“那麼,你喜歡我嗎?”
她想了想,搖頭:“跟你無關,若是有男孩子太過於接近我,哪怕不是你,歐辰也同樣不開心。”
“不喜歡我,那麼我走了,你會忘記我嗎?”他沉聲問,低低的聲音莫名地動人,讓她仿佛中了蠱咒般有短時間的眩暈。
她避開他的眼睛:
“可能我沒有時間去想你。”
洛熙緊緊地凝視她:“多麼現實多麼冷酷啊。”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必須要讓自己變強,才有能力保護我身邊的人。你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我不會再讓類似的事情重復發生。變得強大必須要付出許多努力才能做到,這樣的話,怎麼會有時間去想你呢?”
“好。”他斜瞅她,“不知道如果和你有重逢的一天,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情景?說不定你會已經強大到需要別人仰視的地步了。”
“我只想能夠保護我的家人。”她依然平靜地說。
“可是,怎麼辦?”洛熙歎息。
“……?”
“我不想讓你忘記我啊,雖然我並不喜歡你,可是就這樣輕易被人忘記,心裡會很不舒服呢。”他苦惱地想了一會兒,忽然瞅著她,笑得就像傾國傾城的美麗精靈。
她心裡突生驚覺。
後退一步。
而他卻已經握住她的肩膀,右手托住她的後腦,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裡,廣播裡不斷催促登機的播報聲中,他低下頭,吻上她的嘴唇!
她驚駭地掙扎。
洛熙起初只是想要惡作劇般地吻她一下,只要她不會忘記他,只要在她的心底留下一點點的烙印就好。可是,她的嘴唇那麼柔軟,她拼命掙扎的身子那麼清香,她驚恐睜大的眼睛裡仿佛有閃耀的星芒。
而他,就要與她分離。
他屏息。
然後。
深深吻了下去。
輾轉著,吸吮著,兩個人的嘴唇緊緊地吻著,他的嘴唇灼熱滾燙,她的嘴唇清甜柔軟。腦中一片空白,心在胸口狂亂地跳動,他擁緊她越吻越深,無法呼吸,無法去想,吻住她就仿佛再也無法放開她。

明亮寬敞的機場大廳裡。
所有的人們都看到了那浪漫唯美的畫面。
美麗的少年。
美麗的少女。
少年和少女擁吻在一起,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耀兩人的周身。陽光是金燦燦的,少年擁吻著少女,那個吻也恍若是金燦燦的,光華萬丈,純潔,透明,美好得仿佛是鑲嵌著純金花邊的油畫。

吻了有半個世紀那麼長。
洛熙心神恍惚地慢慢放開她,怔怔地看著她唇片上殷紅的吻痕,他靜靜地等,等了又等,卻只是看到她的神情從憤怒慢慢又恢復成一貫的淡然。
“為什麼不打我?”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常理來說,被強吻的女孩子應該會立刻巴掌就揮過來才對。
“怕弄痛我的手。”尹夏沫掏出手絹來擦拭自己的嘴唇,語氣平靜得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今年夏天蒼蠅蚊子叮人很凶。”
洛熙的表情僵住。
心口一陣悶痛,他深呼吸,眼底有凝重的暗光:“我會回來的。你告訴歐辰那小子,他今天所害怕的事情,到時候我會加倍送還給他。”
“想說你就自己去告訴他。”
她淡淡地回應。

“×××次航班的乘客請抓緊時間登機。”
機場大廳的廣播裡甜美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尹夏沫將手裡的機票遞給他:
“祝你一路順風。”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也覺得自己客套生疏得可怕。在他面前,不知為什麼,她總是習慣將自己防備得很嚴,唯恐只要洩露出一點漏洞,就會潰不成軍。
洛熙接過機票。
他望了望四周的機場大廳,空曠的大廳裡滿是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陽光金色而晃眼。如此平靜的世界,任何人的來去,任何人的悲喜,仿佛都是如此的寂靜無聲。
“我會好好照顧牛奶。”她對他說。貓不能被帶上飛機,那是她和小澄送他的禮物,他曾經也那樣喜歡過它。
“把它送人吧。”
洛熙漠然地說,拉起藍色行李箱往登機的入口走去。
“等一下!”
她喊住他,從肩上將一直背著的吉它拿下來,也遞給他。他怔了怔,手指輕輕撫摸吉它上銀色的琴弦,“嗡”,低沉的回聲。他抿緊嘴唇,抓過吉它大步繼續向前走去。
尹夏沫站在原地。
她靜靜地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越走越遠,看著他通關,看著他將機票放到機場小姐手中,看著他冷漠地再沒有回頭。靜靜的,她心底某個地方仿佛破了一個洞,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沙漏般漸漸逝去。

洛熙走了。
臨走的最後一刻,他將吉它丟棄在入口的外面,機場小姐吃驚地喊他,他只是擺擺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被丟棄的吉它靜靜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尹夏沫靜靜站在機場大廳中央。
那天,仿佛是那年整個夏季陽光最燦爛的一天。透過機場大廳的玻璃,吉它的琴弦被陽光照耀得恍如有無數光芒在閃耀。


Chapter5

五年後。

又是夏天,教室天花板上四只吊扇全部開到最大風檔,課桌上的書本紙頁被吹得翻來翻去,教室外面的白楊樹上,蟬在樹梢聲嘶力竭地叫著“熱啊——熱啊——”。好熱的天氣,又悶又潮的,學生們一個個昏昏欲睡,強打精神等待金融老師宣布下課的那一刻。
江珍恩偷偷看手機上的時間,低聲驚呼說:
“糟了!老師拖堂了呢!怎麼辦,昨天店長還特別囑咐我們早一點去,要幫忙為客人派發小禮物,如果我們遲到,哎呀,這個月的獎金要完蛋了啊!”
身邊的同桌靜悄悄。
她扭過頭去,差點吐血暈倒,只見尹夏沫正在認真地聽課,鋼筆尖沙沙地飛快做筆記,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她剛才的抱怨。
“夏沫!我們快要遲到了!”
江珍恩咬牙切齒地對著她的耳朵喊。什麼嘛,為什麼只有她一個人在著急,應該兩個人共同著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才對。
“不會。”尹夏沫沒有抬頭,邊做筆記邊說,“老師講完這個問題就會下課了,最多再兩分鍾。”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下個問題內容很多,起碼需要兩個課時才能講完,老師一定會下次課再繼續。”
江珍恩張大嘴:“你又怎麼知道?!”
“因為我預習功課了。”尹夏沫對她眨眨眼睛,將鋼筆收起來,活動活動寫筆記寫到酸痛的手腕。

“好,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同學們再見。”
“老師再見!”
北川學院國際經濟學系三年二班的同學們全體起立,目送金融老師離開教室,短暫的安靜之後,教室裡此起彼落響起收拾課本、打哈欠、聊天、打鬧說笑的聲音。

“你竟然預習功課!”
江珍恩不可思議地大喊。天哪,這世道竟然還有學生預習功課,她們可不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而是經濟類的本科生呢。上課的時候聽聽,甚至只要考試前背背就可以了嘛。
“很奇怪嗎?”尹夏沫微笑。
“超級奇怪好不好!這種課有必要那麼認真嗎?”江珍恩怏怏地說,“課前竟然還預習,上課竟然還做筆記,你真是個超級怪胎!”
“學費太貴了。”
“嗯?”
“那麼貴的學費,必須把知識全部學回來才會值得。”
“呃……有道理哦。不過,你每天打工到夜裡很晚,怎麼還會有時間看書呢?”
“你在店裡看電視的時候,我就在看書啊。”尹夏沫笑了。
江珍恩睜大眼睛。想起來了!面包坊裡只要沒有客人進來,她就趴到電視機前面偷看節目,夏沫好像就是拿出各種書來看。說起來,她一直以為夏沫看的是小說之類的消遣書呢。
“還有二十分鍾。”
尹夏沫收拾好東西,站起身往教室門口走。
“什麼?”
“否則就真的遲到了。”
“啊——!”
江珍恩尖叫,亂七八糟地將課本和筆扔到書包裡面去,接著慌張地推開課桌向外沖,跑得太急,裙子被椅子腿上的細釘勾住,她狼狽地踉蹌幾步,卻不料重重撞在過道的一個女同學身上!

“砰——!”
那女生頓時被江珍恩撞得跌倒在地上。
四周的課桌和椅子歪倒一片。
江珍恩自己也淒慘地摔了下去,好像骨頭都摔斷了。
“啊——!”
“好痛——!!”
同學們紛紛吃驚地看過來。
教室裡一陣抽氣聲。
天哪,江珍恩同學居然撞倒了姚淑兒同學!

在北川學院沒有人不認識姚淑兒。
從高三開始,姚淑兒踏入娛樂圈成為明星。當年她考入北川學院,開學典禮那天有幾十個記者趕來拍攝,堪稱盛況空前。
北川的學生們對姚淑兒非常好奇,明星本身就具有耀眼的光環,更何況前兩年她還曾經有歌入榜年度十大金曲。許多學生們跑來問她要簽名,也有許多學生用不屑的眼光看她,凡她經過必會冷哼“明星又怎樣,長得也不過如此”。
姚淑兒在校園裡非常低調。
她走路總是低著頭、上課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從不大聲說話從不回答課堂提問從不跟同學們閒聊,一下課就好像蒸發了般從校園消失。電視裡活潑可愛的姚淑兒和教室裡沉默寡言的姚淑兒仿佛是毫無關系的兩個人。時間一長,學生們也就把她當隱形人看待了。

課桌倒下來壓在江珍恩的肚子上,她痛得臉都綠了,不停地哀叫呻吟。尹夏沫急忙趕過來把課桌、椅子全部搬走,然後將她攙扶起來坐在地上,連聲問:“怎麼樣?傷得厲害嗎?”
“嗚……沒事……”江珍恩呻吟,應該只是皮肉傷,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尹夏沫輕輕在她的肚子周圍用手試一試:“這樣壓你會不會痛?內髒有沒有受傷?或者去醫院檢查一下?”
“真的沒事啦!”
江珍恩大聲喊,心裡又熱又暖,白眼卻一個勁地翻過去,裝出嫌她雞婆的樣子。
尹夏沫看她面色漸漸紅潤,說話中氣十足的,也就放下心來。這時,她才轉頭看向被珍恩撞倒的姚淑兒,不禁暗驚。姚淑兒已經勉強地自己坐了起來,雪紡紗的白裙子扯爛了一大塊,被地面染污成髒兮兮的,她的膝蓋擦傷了,嬰兒拳頭大小的傷口,血絲慢慢滲出來。
“對不起!”
尹夏沫連忙對姚淑兒說,伸手想要將她扶起坐到椅子上。她知道姚淑兒是歌手,如果膝蓋受傷會造成很大的問題。
姚淑兒卻搖搖頭,笑容有些羞怯:“沒關系,是我不小心,沒有看到江同學。”說著,她避開夏沫的手,自己忍痛慢慢站起來,腿變得有點跛,血絲在膝蓋處越染越大,一滴一滴的血淌落下來。
“需要去醫務室。”
尹夏沫望著她的傷口,皺眉說。
江珍恩也看到了姚淑兒膝蓋上的傷口,驚得張大嘴,臉嚇得蒼白起來,手足無措地喊:“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賠償你醫藥費的!都是我太莽撞!你的裙子我也會幫忙洗!對不起……”
姚淑兒十分羞怯:“不用了,大家都是同學。”
“可是……”
“不好意思,我先打個電話。”姚淑兒抱歉地說,拿出手機來撥通一個號碼,低聲說了些什麼。
教室的儲物櫃裡常備有一些急救的藥品,尹夏沫從裡面取出碘酒、酒精和棉簽。她走回來,在姚淑兒面前蹲下身子,仔細看著她膝蓋流血的傷口,問:“你必須擦藥,否則傷口很可能感染。今天你要上節目嗎?碘酒殺菌能力強些,但是顏色深會很顯眼,酒精殺菌能力弱些,但是無色。”
“不用了……”
“碘酒還是酒精?”
尹夏沫沒有理會她的拒絕,依舊凝視她,聲音裡有種堅定,使得姚淑兒忽然呆住。
“……酒精……”
“好。”
棉簽蘸著酒精,輕輕地,盡力不去壓迫到傷口,細心地,一點一點地擦滿膝蓋上的傷口,血也漸漸止住了。尹夏沫將棉簽收起來,站起身,對姚淑兒微笑:“好了。不過如果還是有感染什麼的,一定要去醫院啊。”
“謝謝。”
姚淑兒感激地點頭。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教室門口,他緊張地大步走進來,徑直走到姚淑兒身前,看到她膝蓋上的傷口,大驚失色:
“怎麼搞的?!馬上電視台就有通告,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我告訴過你多少次,明星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身體就是你的資本!”
“對不起……”姚淑兒膽怯地低聲說,“往後再也不會了……”
“其實是我……”珍恩想要解釋。
“沒有,是我不小心。”姚淑兒打斷她,然後對中年男人說,“Jam,我們走吧。”
Jam扶著姚淑兒一瘸一拐地向教室門口走去。
珍恩忽然發現地上有條金光閃閃的東西,仔細一看,是條斷了的手鏈,她急忙撿起來,喊:“淑兒,是你的手鏈嗎?”
姚淑兒卻沒有聽見,教室門口停著輛汽車,Jam扶她坐進去,然後汽車開走了。應該是學校特別批准的吧,否則不允許汽車開到教室前面。
珍恩站在原地發呆。

“要是不想遲到太久,我們就快走吧。”尹夏沫把摔倒碰歪的課桌椅子全都收拾整齊後,拿起珍恩的書包對她說。
啊,對啊!
她又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珍恩心虛地跟在她身後走,再也不敢亂跑亂沖。

走出教室,迎面撲來陣陣熱浪,明晃晃的陽光刺得她倆一時間睜不開眼睛,樹葉仿佛也在反光,戶外沒有一點風,悶熱悶熱,珍恩好想直接再縮回教室算了。
“姐——!”
清亮的聲音,一個高高的男孩子騎著單車對她們招手。
男孩子穿著建華高中的校服,雙腿修長,身形俊美,就像一道夏日清風,在她們面前停下。他的笑容純真可愛,睫毛又黑又長,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清澈透明,仿佛加了冰塊的鮮搾橙汁,讓悶熱的天氣頓時消散而去。
“小澄!你來看我了啊……”
粉紅色泡泡一串串地從珍恩眼底飄出,隨著怦然而動的心跳,她的眼睛頓時彎成超大桃心。
“珍恩姐好。”尹澄對她禮貌地點頭,接著又關切地對尹夏沫說,“姐,我在面包坊等了你好久也沒見你來,沒發生什麼事情吧,是老師拖堂了嗎?”
珍恩尷尬地撓撓頭。
“教室裡發生了一點小意外,”尹夏沫解釋說,然後又問,“店長生氣了嗎?”
“沒有。”尹澄微笑搖頭,“我正好在店裡,店長姐姐就讓我幫忙把小禮物發給來取的客人們。禮物都已經發送完了,我說要來看看你為什麼沒有來,店長姐姐還囑咐我不要著急。”
“哇,店長居然這麼好心?!以前只要我遲到一分鍾,她就板著臉陰森森的。”珍恩震撼地說,“小澄,她是不是對你有了邪念,才這麼好說話啊。”
尹夏沫看珍恩一眼。
珍恩趕忙捂住嘴巴,假裝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哎呀,差點忘了夏沫最不喜歡別人開小澄的玩笑。

“只有店長一個人在,肯定忙不過來,我們要快點過去。”尹夏沫說。
“對!對!”珍恩連聲附和。
“我騎車帶你們過去吧。”尹澄推著單車說。步行到公車站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走起來太慢了。
“太好了!”珍恩興奮地跳起來,“我要坐前面!”如果坐在單車的橫梁上,就像坐在尹澄的懷裡一樣,他的雙臂環繞著她,太浪漫了。
尹澄不好意思地看著她:
“珍恩姐……”
在他清澈的目光下,珍恩沮喪起來:
“那……好吧……”
尹夏沫笑了。喜歡看到珍恩和小澄在一起,就好像珍恩是小澄的另一個姐姐。

夏日的北川校園。
林蔭大道上的學生們驚訝地看著那輛飛快騎過的單車。
單車上竟然有三個人!
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子雙腿修長有力,騎著單車如清風般從人群中穿過。單車後座帶著一個女生,橫梁上還有一個女生。
男孩子看起來非常帥氣純真。
他的頭發被迎面而來的風吹得有些亂,孩子氣地拂在他的眼睛上,濃密纖長的睫毛,澄澈烏亮的大眼睛,象小鹿一樣溫順,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去逗弄他。
單車橫梁上的長發女生就像坐在他的懷裡,他邊騎車邊低頭笑著跟她說話,聲音很輕,隨風飄在空中,男孩子的笑容溫柔極了。後座上的女生就無聊地只好玩自己的手指頭。

為什麼我沒有弟弟——!
卡通面包坊裡,珍恩邊氣鼓鼓地用抹布擦玻璃櫃台,邊咬牙切齒地悶聲抱怨。有小澄這樣的弟弟真是天大的福氣啊,每天在家裡為夏沫做飯,時不時替夏沫代班打工,畫畫那麼棒,功課也出色,人見人愛超級可愛大男孩。今天也是因為小澄跟她們在一起,店長大人竟然只是“和藹”地念了幾句就放過她們了。啊,美色未免也太好用了吧。
這會兒。
尹澄坐在店裡的角落安靜地用鉛筆畫素描,不時抬起頭,他的眼睛追隨著夏沫的身影,她送蛋糕到客人的桌前,她微笑送客人出門,她去拿剛剛烘焙出爐的點心。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在畫夏沫!
珍恩心裡酸酸的,嫉妒地撅起嘴來,就算是姐弟兩個,就算是相依為命,感情也不用那麼好嘛。不過,她歎氣,其實想一想,夏沫和小澄也很不容易。五年前,尹家突然出了場車禍,尹爸爸和尹媽媽雙雙當場去世,小澄受了重傷,只有夏沫據說是因為送洛熙出國而逃過一劫。
小澄那次受傷很嚴重,夏沫為了照顧他,有將近一學期的時間沒有來學校上課,而且醫療費用昂貴,好像尹家所有的積蓄和保險理賠費用都用盡了。當時,大家都以為少爺肯定會立刻出現,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少爺只是曇花一現,接著就人間蒸發了般再沒有人見過他。
少爺拋棄了尹夏沫。
聖輝學院裡紛紛傳開這個消息。
後來,尹夏沫和小澄竟然從聖輝學院退學了,原因不明。
直到兩年後高考進入北川學院,她才驚訝地發現自己跟夏沫居然又成為了同班同學。以前在聖輝的時候,她的爸爸是少爺派給夏沫的司機,每天跟在夏沫身後就象傭人,學校裡夏沫也總是被少爺罩著,好像公主般矜貴,所是她很討厭夏沫,在教室裡也從來不跟夏沫說話。
然而在北川學院,她發現夏沫其實不是她最初想象的樣子。為了支付學費,夏沫跟她一樣到處打零工,為了讓小澄安心學習和養病,夏沫從不讓他插手掙錢的事情,並且夏沫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盛氣凌人的樣子。於是,漸漸地,她和夏沫成為了好朋友。
只是,關於少爺,關於在失去聯系的兩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聽過各種各樣的傳言,有些版本甚至恐怖到離奇的地步。每當她試圖探聽事實真相時,夏沫卻總是微笑得仿佛雲淡風清。久而久之,這些事情就成為了神秘遺案,她也懶得再去碰釘子了。

“電視很有趣嗎?”
尹夏沫端著蛋糕托盤回來,看到珍恩呆呆地望著牆壁上的電視機出神,用手在她面前揮一揮,見她還是靈魂出竅地發怔,不由笑著問。
“你看——”
珍恩怔怔指向電視,尹夏沫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裡面播出的是一個綜藝訪談節目。主持人正在采訪姚淑兒,她臉上是最時尚的清爽妝容,穿著綠色雪紡及膝裙,層層疊疊的薄紗,笑容甜美開朗,配合著主持人和音樂跳出她在最新MV裡的舞步。
“好像是現場直播呢,她的腿不是剛剛受過傷嗎,應該會痛得很厲害,怎麼還可以跳舞啊!”珍恩吃驚地說。
“明星們也是很辛苦。”尹夏沫把托盤放回原處。這世界本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許多事情表面看來光鮮,私底下要吃多少苦又有誰知道。
“可是明星掙的錢真是好多啊。”
“是嗎?”
尹夏沫拿起拖把開始拖地,今天客人特別多,地面髒得很快,要趁人少的時候做下清潔工作才好。
“我以前在珠寶店打過工,這條手鏈至少要上萬塊錢呢,”金燦燦的手鏈輕盈地滑動在珍恩手指間,正是姚淑兒遺落地上的那條,“在蛋糕店拼死拼活地打工,一年也掙不到這樣的手鏈。啊,要是咱們也能進去娛樂圈就好了。”
“哪有那麼容易。”
尹夏沫邊跟她閒聊,邊細心地拖干淨每一寸地面。
“咦,你五年前不是還參加過……叫做什麼……什麼……對了,超級明星!好像你們還連著奪了幾期擂主呢,當時學校裡多轟動啊!夏沫,你進娛樂圈好不好,說不定還有人記得你呢!”
“一年前的新星轉眼都會被人忘記,更何況五年前的舊事呢?再說,那時候還是小孩子。”尹夏沫平靜地說。是的,她還記得那段日子,美好順利得恍如美夢般的日子,可惜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也對哦。”珍恩惋惜地歎氣,“啊,暑假馬上就到了,除了蛋糕店咱們可以再多打一份工,你想過有什麼合適的沒有?”
“西餐店?游樂場?家教?商場促銷?……薪水都差不多……”都不夠。尹夏沫抬頭望向遠處畫畫的尹澄,他也恰巧看著她,對她露出明亮的笑容。今年小澄就要高考了,藝術類院校的學費非常高,再加上生活費等等,暑假裡必須要掙到足夠的錢才可以。
“前幾天我看到有演藝公司征求助理,薪水還蠻高,我替咱們兩個都遞資料報了名,”珍恩默默叨念,“希望好運,希望好運。”

好運……
尹夏沫怔了怔。
店裡的地面已經變得十分干淨,黃昏的陽光照進來,地磚微微反出柔和的光。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蛋糕香氣。尹夏沫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水,好運,如果上天能夠再次給她好運,她一定會拼命抓住它。

*** ***

第二天。

“是你——!?”
珍恩驚呼。
“你們……也來了?……”
姚淑兒怔怔地坐在錄影棚的角落,看看尹夏沫,又看看珍恩。

珍恩目瞪口呆地盯著姚淑兒,怪不得應聘助理這件事順利得讓人匪夷所思。三天前剛報了名,居然今天就打電話過來要求面試,經紀公司的工作人員看到她和夏沫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就派人送她們到這裡來,說要讓明星自己看看是否滿意。呵,她還以為好運終於降臨了,能夠在暑假裡薪水豐厚地打工了呢。
可是居然——
她們應聘的是姚淑兒的助理嗎?!
珍恩心裡一陣抽緊。她不喜歡這種感覺,明明是同班同學,明明是平等的相同地位的人,卻要好像傭人般去服務另一個人。就像當年爸爸被少爺派作夏沫的司機,她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消除不舒服的心理障礙。

“怎麼?你們認識?”Jam顯然已經忘記昨天曾經見過這兩個女孩子,疑惑地問姚淑兒。
“她們……是我的同班同學……”姚淑兒窘迫地說。
Jam低頭翻了翻應聘助理的資料,說:“沒錯,她們跟你同校,公司考慮這樣照顧你會更方便,只是沒想到是同班同學。怎麼,同班同學有什麼不妥?她們品性不良?”
“不是!”姚淑兒漲紅了臉,急忙搖頭。“只是覺得……”
“別的藝人不需要助理嗎?”珍恩失望地說,“我們和淑兒是同班同學,要我們每天照顧她,不太好吧。大叔,安排我們去做別的藝人的助理好不好?我們很勤快也很細心的,大叔……”
尹夏沫沒有說話。
她發現姚淑兒的膝蓋傷口有些紅腫,似乎發膿了,冒出些微黃水。姚淑兒的臉色也略顯蒼白,縮坐在錄影棚的角落裡,四周不時有其他明星走過,跟那些打扮入時氣色紅潤的女明星們比起來,她就像營養不良被人遺忘的舊年洋娃娃。
“其實這次招助理原本是為了給薇安,”Jam為難地說,“但是淑兒昨天忽然受傷,行動起來很不方便,也必須有助理幫忙才行。”
“薇安!”
珍恩兩眼發亮,她知道薇安,薇安是很紅的女歌手,不僅唱歌,還出演過好幾部電影,薇安容貌華美,歌聲也華美,被譽為最走紅的明日之星。
“把我派給薇安做助理好不好?!”珍恩興奮地喊,抓住Jam的胳膊搖晃,“我很喜歡薇安呢!她所有的專輯我都有買回來收藏!”

“薇安,聽聽,好像又是你的fans,追你追到這裡來了。”
打趣的聲音從正向錄影棚走來的一群人中傳出,大約六、七個人,眾星捧月般圍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她穿一身黑色吊帶緊身裙裝,短短的裙子只遮住臀部,纖細迷人的雙腿展露無遺。她手裡拿著精致的粉盒,邊走邊往鼻尖撲粉,細細的高跟鞋敲出清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捧著飲料走在她身邊,有人為她拿著換用的衣服,有人拎著化妝箱緊跟在她身後。
女孩子驕傲地把粉盒收起來。
眼角余光一掃,看到姚淑兒,她忽然停住腳步,唇角勾起一個不屑的笑容,離開包圍著她的人們,轉身向姚淑兒和Jam大步走來。
“她們是誰?”
薇安漫不經心地打量尹夏沫和珍恩。
“她們是公司新招進來的臨時助理,淑兒的腿受傷了,行動不太方便,所以……”Jam神情不太自然,滿臉堆笑地解釋。
“助理不是給我的嗎?我說了很長時間了,自從貝蒂生病住院,沒有助理讓我變得很不方便。怎麼助理變成給姚淑兒了?有沒有搞錯!”
“是,是,只是淑兒腿受傷……”
薇安冷笑著打斷他:“沒有記錯的話,我跟公司的合約明年就會到期,公司如果覺得姚淑兒比較重要,那麼……”
“不是這個意思,”Jam急得滿頭是汗,看著一臉不悅的薇安,又看看瑟縮在角落的姚淑兒,只得說,“這樣好了,她們有兩個人,你看誰合你的眼緣,你就要走誰。”
薇安笑了笑。
她居高臨下地斜睨姚淑兒,說:“那我就先挑了哦,反正你最近通告那麼少,助理用的順不順手關系也不大。”
姚淑兒沉默地低下頭。
珍恩頓時很尷尬,心裡其實很想成為薇安的助理,一方面她確實喜歡薇安的歌,另一方面為同班同學做助理總是怪怪的。可是,薇安的口氣似乎很不友善,而姚淑兒腿上的傷明明是被她不小心撞出來的。她撓撓頭,為難地看向尹夏沫,盼望夏沫能想出什麼好辦法來。
尹夏沫蹲下來,輕輕將姚淑兒的長裙從膝蓋上撩起來,讓它不要摩擦到傷口,低聲說:“昨天你洗澡了?”
“……嗯,是的。”姚淑兒不知所措地回答。
“傷口不能碰到水,如果一定要洗澡,洗完必須擦藥消毒才對。”尹夏沫微微皺眉,“錄完影我陪你去看醫生,傷口感染嚴重的話,復原的時間會拖很長。”
“謝謝你。”姚淑兒的眼底湧上淡淡水氣。
“你叫什麼?”
薇安直直盯住尹夏沫。這個女孩子,眼睛明亮如陽光下的海洋,眼底似乎蘊藏著深邃的感情,又似乎只是淡淡的疏離,她的長發海藻般濃密微卷,肌膚白皙如象牙,面容靈秀精致。薇安早已在圈裡見慣了美女,但是仍舊有點吃驚。
“尹夏沫。”
“尹夏沫?……”有點拗口,奇怪的名字,薇安繼續打量她半晌,說,“尹夏沫,你是想當我的助理,還是姚淑兒的助理?”
“你需要助理來打理哪方面的事情?”
“為我挑選每天出門的服裝和簡單的化妝,以及一些雜事。”薇安挑眉,“怎麼?”
“珍恩以前在服裝店和婚紗影樓打過工,她很合適做你的助理。”尹夏沫微笑著回答。
“是啊,我還會做很多發型呢!”珍恩高興地說。

這時,Jam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什麼……我知道了……好,好,我馬上過去……先讓阿韓組織參加甄選的女孩子們……等我趕過去再開始面試……”
通完電話,他用手指了指珍恩:“你,先做薇安的助理,試用期一個星期。薇安,如果她不合適就告訴公司,公司可以再幫你挑更好的助理。”他看了眼尹夏沫,說,“你就跟著淑兒,今天她要錄影到晚上八點,錄完影你陪她去醫院,小心她的腿。暫時就這樣定了,我有事必須先走,有情況打手機給我,bye!”
Jam急匆匆地走了。

珍恩開心地對夏沫眨眨眼睛,極力克制自己的興奮之情,站到薇安面前,對她伸出手,連聲說:“我是江珍恩,非常喜歡你的歌,我一定會認真做你的助理,今後如果我有不足的地方,請你告訴我,我一定會改正的!”
“嗯。”
薇安仿佛沒有看到珍恩伸出來的手,只是隨意應了聲,目光仍舊停留在尹夏沫身上,她嘲弄地冷聲說:
“你會後悔的。”
尹夏沫淡淡微笑,她走到角落的飲水機旁,為姚淑兒去倒可以喝的溫開水。薇安轉身“蹬、蹬、蹬”地走了,珍恩悄悄跟她比一個勝利的手勢,也趕忙跟在薇安的身後離開了。
錄影棚頓時好像安靜了許多。
“對不起……”
姚淑兒喃聲道歉。
尹夏沫把水杯放在姚淑兒手邊,笑著說:“多喝點水,待會兒錄歌聲音會更好聽。”
“薇安不喜歡我,是因為……”姚淑兒欲言又止,眼圈紅紅的,“對不起,讓她遷怒到你了。”
尹夏沫搖頭:“沒有,你想太多了。啊,導播好像在喊你,來,我扶你進去,小心……”

接下來的時間,尹夏沫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看著姚淑兒在錄影室裡邊跳舞邊唱歌,好像渾然忘記了膝蓋的傷口。一個小時以後節目才錄完,等她送姚淑兒看完醫生,又送姚淑兒回家之後,已經晚上十點了。
尹澄在客廳的沙發裡邊看書邊等她。
見她回來,他去廚房端出來溫熱的飯菜和煲了很久的湯,看著她吃下去,又收拾清潔好碗筷,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尹夏沫仰靠在小小的沙發裡,望著天花板發呆,過了很久,她深吸口氣,開始復習即將期末考試的功課。

*** ***

在尹夏沫的照料下,姚淑兒的腿傷痊愈得很快,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膝蓋傷口結痂脫落新長出粉紅色的肌膚。因為是姚淑兒的助理,尹夏沫和她一起放學一起趕通告,接觸越來越多,漸漸變得仿佛親密無間起來。
珍恩有點吃醋了。
自從她們成為不同明星的助理,又都辭去了面包坊的臨時打工,每日裡見面的機會就只剩下上課。而夏沫從來聽課都很認真,害得珍恩不敢總是騷擾她,於是,聊天的機會可憐得又只剩下課間的幾分鍾。然而,就是這幾分鍾,姚淑兒竟然也愛跟她搶,又是好像感冒了,又是好像喉嚨疼,弱不禁風得整天讓夏沫為她擔心。
怎麼會那麼嬌弱啊。
珍恩不高興地暗暗嘀咕。

助理的工作跟珍恩想象中差別很大。忙起來忙得人四腳朝天,跑來跑去忙前忙後,又拿飲料又拿衣服又拿化妝箱又拿太陽傘又接電話又訂飯盒,真恨不得多長出八只胳膊八條腿來。閒起來又能把人閒死,悶悶地坐在旁邊看薇安錄歌或上節目,幾個小時都沒事做,又不能走,又需要兩只眼睛緊緊盯著薇安隨時聽她召喚。
好無聊啊。
比較而言,她寧可忙碌些,也比坐在角落發霉強很多。
不過今天運氣不錯,薇安和姚淑兒參加同一個綜藝節目的錄影,她可以和夏沫在一起好好聊天了。

“還有一星期就期末考試了,怎麼辦,功課都沒有時間復習呢。”珍恩沮喪地說。
“金融和國貿內容很簡單,明天到學校我把整理出來的筆記給你,如果時間不夠你就只看劃出來的重點,有些幾乎是每年必考的題目。可是,統計就一定要下些功夫,理解起來有些困難,而且考試容易出很大的計算題,只靠死記硬背是不行的。”尹夏沫看見薇安已經錄完影出來了,她正在跟Jam說話,好像在向他介紹自己身邊那個高高的女孩子,“你需要過去嗎?薇安在那裡。”
珍恩望過去:
“薇安又在推薦她表妹,我過去會打擾她們。”
“表妹?”
“是啊,聽說Jam負責為公司甄選新人,辦了好幾場選秀會,但是好像特別出色的女孩子並不多。於是好多藝人都在跟Jam推薦自己的朋友親戚,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這個是薇安的表妹,我見過她幾次,蠻優秀蠻特別的,估計進入公司發展的可能性很大。”珍恩扭頭看看夏沫,“其實啊,我覺得你長得比她還要漂亮,如果有人肯推薦你就好了,說不定你會紅起來呢。”
尹夏沫笑了:
“我不會唱歌。”
“怎麼不會?當初你還參加過超級明星呢!”珍恩白她一眼,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你知道嗎,薇安卸了妝差別好大,淑兒也算不上多麼漂亮,而你就算完全不化妝也比她們好看!”說著,她忽然睜大眼睛。
姚淑兒也錄完影出來了,走過薇安身邊時,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薇安肩膀微微一斜,姚淑兒恰巧被撞了下,重心不穩摔倒在地上。
珍恩吃驚地和尹夏沫對視。
尹夏沫咬住嘴唇。
兩人同時起身,尹夏沫先跑過去。啊,還好,淑兒並沒有受傷,她只是怯生生地坐在地上,眼珠裡噙著些淚珠,呆呆望著盛氣凌人的薇安。尹夏沫連忙扶姚淑兒起來,遞濕巾給她擦手上的污漬,關切地問她有沒有哪裡摔痛。姚淑兒身子顫抖,大滴大滴的淚珠撲簌簌滾落到地上。
Jam揉揉眉心,一臉的不耐煩。珍恩看得呆住了,站在薇安身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薇安的表妹蹲下來幫忙撿起姚淑兒落到地上的手袋,抱歉地遞給尹夏沫。
“對不起,剛才是……”
那女孩子纖細苗條,身高大約174cm左右,頭發短短削得很薄,臉上沒有化妝,面容清朗陽光,有種屬於男孩子的帥氣。
“姚淑兒!”
薇安一聲怒吼,嚇得周圍所有的人都望過來,錄影棚裡頓時鴉雀無聲。珍恩尷尬地想要拉住薇安,卻被她憤怒地一把揮開,她向前一步,眼睛瞪得圓圓,火冒三丈地逼視眼中含淚的姚淑兒:
“我警告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該死!你要是惹火了我,我倒是要看看在這圈子究竟是你消失還是我完蛋!”
周圍的人們面面相覷,不理解為什麼薇安撞倒了人還如此氣焰十足地發飆。
姚淑兒顫抖地閉上眼睛。
淚水如河流般蔓延過她蒼白的面頰。
尹夏沫擁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了自己身上,不停地顫抖,冰冷得就像一只受傷的小鳥。尹夏沫深吸口氣,眼中有某種情緒慢慢沉積,她望向薇安:
“請你不要這麼大聲,淑兒剛才摔倒了。”

“她摔倒了?!是我撞的嗎?!我好好地站在這裡,撞她了嗎?!”薇安越罵越氣,聲音越吼越大,“莫名其妙!這麼寬的地方,哪裡不好去,偏偏從我的身邊擠著走?!姚淑兒,你再裝神弄鬼,我就把你所有的骯髒事全都抖出來!”
“姐,算了。”
帥氣的女孩子一邊勸著薇安,一邊對姚淑兒和尹夏沫抱歉地微笑.
“好了好了。”
Jam不耐煩地想讓薇安閉嘴。

“對不起……”姚淑兒顫抖著說,瑟縮在尹夏沫懷裡,淚水無聲地在臉頰滑落,“薇安……薇安沒有撞到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我不是故意從薇安身邊走……只是……只是我想找Jam……說……說件事情……”
“哈!”薇安冷笑,“你會有事情找Jam?!有什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說?不能別的時間說?偏偏要在我說話的時候擠過來?!你有什麼居心,以為我會不知道?!”
“好好,淑兒有什麼事?說吧。”Jam頭疼欲裂,恨不能把薇安的嘴縫住,不曉得人群裡有沒有記者在,明天要是鬧到報紙登出來就慘了。
薇安冷冷瞪著姚淑兒。
似乎在等著聽她能編些什麼鬼話出來。
“聽說……公司在甄選新人……我……我覺得夏沫很適合……所以……所以看到薇安好像也在推薦新人……我覺得是同一件事……所以……才過來想跟Jam說……”
姚淑兒蒼白著臉斷斷續續地說。
珍恩驚訝地張大嘴巴,薇安也有些錯愕,眼睛瞇起來打量姚淑兒。尹夏沫怔了怔,側頭看向姚淑兒,正巧碰上她楚楚可憐的目光,好像她在歉疚把夏沫牽涉進來。
Jam揉揉頭痛的太陽穴:“你們只用照顧好你們自己就可以了,公司甄選新人的事情自有打算,不用你們操心。”
“可是,薇安的表妹不是……”姚淑兒怯聲問。
“她……”Jam干咳一聲,瞟了下那帥氣的女孩子,“她也只是先參加公司的培訓,然後根據她的表現來決定,不一定就能真正發片。”
“可以給夏沫一個機會嗎?”
姚淑兒聲音輕輕的,但還是堅持說。
“咳……”Jam又開始干咳。
“我相信夏沫會非常出色,只要你給她一個培訓的機會,她真的不會讓你失望的。”姚淑兒輕聲央求。
“對啊,夏沫以前參加過超級明星的選拔,連續當過好幾期擂主呢,她很棒很棒的!當時很多媒體都采訪過夏沫,只不過夏沫顧慮學習才沒有繼續下去,否則她現在……”珍恩興奮地忍不住插嘴,絲毫不在意夏沫暗示她住口的眼神,一心只想幫她爭取到這個好機會。
“就憑她?!”
薇安狠狠瞪了眼身邊的珍恩,然後不屑地打量尹夏沫。
“你想當歌手?想要發唱片?想進娛樂圈?你憑什麼?憑你的臉蛋嗎?圈子裡比你漂亮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多少人紅不起來躲在角落裡哭,你憑什麼想擠進來?居然還讓姚淑兒幫你推薦,哈,她自身都難保了,還自不量力地來推薦你?!”
尹夏沫淡然地說:“我只是淑兒的助理。”
“助理?只怕姚淑兒不過是你的跳板吧!圈子裡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
“沒錯,我是跳板,”姚淑兒嘴唇蒼白,瞅著薇安,“當年你就是踩著我從我身上跳過去的,如今你有多紅啊。既然我情願當跳板,當得心甘情願,我都沒有怨言,你又抱怨什麼。你可以推薦你的表妹,夏沫是我的助理,也是我的同學我的朋友,我想要推薦給公司,有什麼不可以呢?”
“心甘情願?!你做的那些事情——”薇安勃然大怒,聲音大到四周所有的人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全都閉嘴!”
Jam悶聲低吼,氣得腦血管險些爆裂。
“你,和你,”他沒好氣地隨便指一指尹夏沫和那個帥氣女孩子,“明天下午三點到公司報到,開始集訓。薇安,淑兒,拜托你們兩個也看看自己的身份!”
說完,Jam表情僵硬地揚長而去。
薇安和姚淑兒都鮮少見到Jam如此生氣,一時間不由得都愣在當場。尹夏沫怔住,只有珍恩開心得恨不能跳起來歡呼,哇,太好了,夏沫要當明星了!!

*** ***

夜晚。
路邊的露天大排擋。

“啪——!”
啤酒瓶的蓋子彈跳在地上,珍恩興奮地用力去碰夏沫手裡的啤酒,高聲說:“恭喜你進入娛樂圈!加油!”
尹夏沫淡笑,把啤酒輕輕放到桌上。
“我不想去。”
“為什麼?!”珍恩詫異地驚呼。
“娛樂圈太過復雜,我未必能夠適應,”尹夏沫發怔,“即使能夠適應,那種生活也未必會過得開心。”
“……也是。就像薇安和淑兒,怎麼也想不通她們為什麼會鬧到如此水火不容的局面。以前看許多報紙,娛樂圈好像確實復雜得可怕。”珍恩撓撓頭,“可是,娛樂圈畢竟也光芒耀眼,多少人拼命想擠進去呢。”
尹夏沫喝口啤酒。
“而且,你不是需要很多錢嗎?你的學費,小澄的學費,還有小澄的醫藥費……”珍恩小心翼翼地看她。“做明星掙到的錢可能是最快也最多的。”
尹夏沫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緊,她的眼神漸漸黯淡,嘴唇淡然的笑意也變得有些苦澀。
良久之後。
她深吸口氣,再抬起頭來時,眼睛亮得象星星。
“謝謝你,珍恩。”
“嗯?”
“真丟人,在學校呆久了,居然變得膽怯起來。你說的沒錯,我必須要掙到足夠的錢。”尹夏沫舉起啤酒,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兩頰頓時緋紅如霞。

“來,慶祝我有進入娛樂圈的機會吧!我會加油的!”
“加油!”
兩個女孩子在大排擋裡大喊。
“一定要成功!”
“必勝!”
“紅遍全亞洲!”
“紅到超級超級超級天王巨星!”
……

只放著幾碟小菜的圓桌旁,兩個女孩子笑成一團,其他的客人們匆匆走了,老板娘擔心地不停張望。夜幕中繁星點點,那晚,尹夏沫總共喝了五瓶啤酒,醉得回家吐了一夜。尹澄也整整照顧了她一夜,沒有睡覺。

而第二天下午出現在sun演藝公司裡的尹夏沫,完全看不出任何曾經醉酒的痕跡。前台接待小姐讓她去三樓東側的會議室,看到等電梯的人很多,她從大廳旁的旋轉樓梯走了上去。
樓梯是黑色的大理石,鑲嵌金色細紋,黑色的木質扶手觸感圓潤,金色鏤花透出華美奢麗。會議室的大門也是黑、金兩色修飾,黑色的夾邊,中間是金色華麗的圖案。
尹夏沫敲了敲門。
沒有聽見裡面的回應,她輕輕推開會議室的大門,走了進去。裡面已經有三個女孩子,一個娃娃臉很可愛,一個冷艷,一個身材豐滿。她們好像剛在彼此談笑,見到她進來表情顯得有點詫異,但是立刻她們的眼神裡就多了些奇怪的東西,冷冷打量她完畢,又轉過頭去繼續說笑。
尹夏沫微怔:
“請問,新人培訓是在這裡嗎?”
沒人理她。
三個女孩子仿佛是把她當作空氣直接忽略掉。

會議室中間是一張橢圓型的大桌子,三個女孩子坐在左面,尹夏沫坐在右面,正好面對著她們。
她對她們笑了笑。
其中一個娃娃臉的女孩子有點錯愕,局促不安地也擠出微笑來回應,另兩個女孩子偷偷瞪她,嚇得娃娃臉女孩子急忙收起笑容。
這時,會議室的門又開了,昨天見過的“薇安的表妹”走進來,她穿著T恤和牛仔褲,渾身透出股男孩子的帥氣。
三個女孩子同樣不友善地打量她。
尹夏沫卻對她微笑。

“你好,我是潘楠。”
女孩子坐到尹夏沫身邊,伸出右手。
“我是尹夏沫。”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哈,真是對極了,憑實力選拔出來的人坐一邊,憑關系硬擠進來的人坐在另一邊。”
對面響起嘲弄的挖苦聲。
還沒等話語落地,會議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五個女孩子都趕忙站起身。

一共三個人,Jam坐在右邊,一個金發美男坐在左邊,中間坐的是三十多歲略帶脂粉氣的一個男人,他手指上戴著朵蘭花造型的巨型藍寶石戒指,不停地在空中揮舞。
“我是采尼,宣傳經理,整體負責公司本次甄選新人的工作,這位是Jam,他是公司裡最眼光獨到的經紀人之一,這位是雅倫,將會具體對你們進行培訓和選拔。今後一段時間,你們五個人將會每天在一起集訓。對了,你們之間互相都認識了嗎?”
五個女孩子保持沉默。
采尼驚訝地說:“身為藝人,必須具有到任何新的環境都能立刻打開局面的能力!雅倫!”
“我會教她們。”金發美男點頭。
采尼眉飛色舞地繼續說:
“你們一共有五個人,都是公司這次培訓的重點,公司都很看好你們,公司也會請各界最一流的老師來教你們唱歌、跳舞、禮儀等等,大家要加油哦!培訓結束以後,公司將從你們中間挑選出最優秀的兩個正式發片,剩下的人等待以後的機會。”
會議室的氣氛霎時有些詭異。
左面的三個女孩子面面相覷,接著又同時用怪異的眼光看向對面的尹夏沫和潘楠。只有兩個人能有發片的機會,她們是憑實力被選拔進來的,為什麼要跟靠關系進來的人放在一起呢。太不公平了。

“接下來,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哦!”蘭花戒指興奮地在空中劃出絢麗的光芒,采尼故作神秘地說,“為了發片的時候提高你們的人氣,公司特意邀請了最紅的明星來提攜你們其中的一個人,將會合唱一首單曲作為主打歌哦……”
“是誰?”
身材豐滿的女孩子忍不住問出來。
“會是……”
娃娃臉女孩子大約覺得不可能,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薇安?余靜宜?姚淑兒?……”
冷艷女孩子邊想邊說。
潘楠笑了笑。
尹夏沫因為一直忙於打工和學習,對娛樂圈的明星們並沒有多麼熟悉,他們的世界離她太遙遠了。

采尼得意地搖搖手指頭,宣布——
“是洛熙哦!”

“啊——!”
“啊————!!”
“啊!!!!!!!”
三聲尖叫!
驚天動地!
會議室的天花板險些被沖破!
三個女孩子狂喜地跳起來擁抱在一起,洛熙,洛熙,天啊,竟然是洛熙,她們想也不敢想的洛熙!洛熙是每個少女的終極夢想,每個少女都會尖叫著他的名字死去,洛熙是神話,洛熙是傳奇,娛樂圈裡所有明星加到一起的光芒,也抵不過洛熙的一個笑容!

Jam和雅倫也有點吃驚,低聲詢問采尼是怎麼回事。洛熙是兩年來最紅的天王巨星,簡直紅到發紫,無數的制片人、導演、廣告商、綜藝節目、記者們追逐在他身後,據說他連去衛生間都要接十幾個電話,他一天內推掉的通告比別的明星一個月收到的通告邀請都要多。這次公司新人發片,雖然也想過請洛熙助陣宣傳造勢,但是連他的助理那一關都沒有通過就被婉言拒絕了,所以最後定下來的是薇安。
采尼聳聳肩膀,說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昨晚他把新人們的名單傳真給洛熙,想要最後再試一下。誰想到今天一早竟然接到洛熙的助理打來電話說,洛熙答應幫忙。
Jam和雅倫瞪大眼睛。
太不可思議了!

采尼伸出雙臂,將女孩子們興奮的尖叫和歡呼聲壓下去,他滿意地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洛熙的名字出現在你們的專輯裡,想要不引人注目都難。所以,一定要加油,把握住你們的好運哦!”
潘楠看起來很平靜。
三個女孩子卻激動得快要流淚了。
這一刻,她們不想要去猜測究竟是誰將會與洛熙合唱,只要能親眼見到洛熙本人,就太幸福太幸福了!

洛熙……
尹夏沫坐在sun演藝公司的會議室裡,她的耳膜輕輕地轟聲作響,心髒也突然被捏緊了。
五年的時光。
多少往事已經漸漸散去。
洛熙……
雖然洛熙的海報大街小巷隨處可以看見,雖然洛熙紅得家喻戶曉,雖然電視上雜志上常常出現洛熙的面容。但是,已經成為巨星的洛熙和默默無聞的她,她原以為她不會再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他和她的生命也不會再出現交集……


Chapter6

“是真的嗎?!”

幾天之後,珍恩在晚上收工以後沖到尹夏沫的家裡,又興奮又吃驚地喊。尹夏沫正戴著耳機在客廳巴掌大的空地上練舞,她已經足足練了四個小時,身上的汗水將T恤浸得濕透。見到珍恩過來,她趕忙摘下耳機,拉珍恩到她的臥室說話。
珍恩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對不起,我忘記小澄馬上就要高考,喊得太大聲了。”
“他功課很好,不用擔心。”
尹夏沫搖頭笑著說,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仰頭一口氣喝了下去,跳舞幾乎把她體內的水分全部消耗掉了。
“啊,小澄知道你在努力當歌手出唱片嗎?”珍恩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尹夏沫望著手中空空的水杯,怔了怔:“我沒有告訴他,等他考試完再說。”
“如果他反對呢?”
“……”

這時,房門被敲響。
尹夏沫打開門,是尹澄站在外面,他手裡端著一個塑料托盤,托盤中有兩杯果汁和幾小碟零食。
“哇,小澄你太貼心了!”珍恩幸福地喊,沖過去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你很高興珍恩姐姐來,對不對?你最喜歡珍恩姐姐,對不對?”
尹澄非常禮貌地微笑,不著痕跡地從她的雙臂間閃躲出來。尹夏沫接過托盤,對他說:“你去復習功課,不用分心這些事。”
“好。”
尹澄離開了,輕輕幫她們把門關上。

珍恩感歎:“夏沫,你有福氣啊,太有福氣了,全世界最有福氣的就是你了!”嗚,她忍不住又開始第三百二十七次的強烈嫉妒!
尹夏沫遞給她果汁:“小澄也把你當姐姐來看啊。”
“姐姐……什麼姐姐……我只不過比小澄大四歲而已,”珍恩白她一眼,“往後你讓小澄不要再叫我‘珍恩姐’,直接叫我‘珍恩’,這樣才親密嘛。想想就令人陶醉,‘珍恩’、‘珍恩’、‘珍恩’,簡直要幸福死啦!”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討論小澄?”
“當然!……不是!”珍恩終於想起她來的目的,兩眼放光地湊上來,興奮地說,“聽說洛熙幫公司的新人宣傳造勢?是真的嗎?洛熙真的會來嗎?”
尹夏沫怔住。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玻璃杯,裡面的橙汁輕輕晃動。
“是這樣對我們說的。”
她聲音很輕。
珍恩忽然覺得不對勁,奇怪地打量靠著床頭發怔的尹夏沫。
“你為什麼這麼冷靜啊!”
“嗯?”
“你不興奮嗎?不激動嗎?是洛熙哎!在中學他就已經那麼迷人,簡直迷死人不償命,又溫柔又優秀,你知道有多少女生暗戀他啊……”
尹夏沫笑一笑。
“天哪,真的是洛熙!真的是洛熙啊!我要死了!啊——!天哪!我一定會死的!馬上就要死了!居然是洛熙!洛熙!洛熙!”珍恩越說越興奮,忍不住跳起來,在夏沫的床上蹦來蹦去,高興地手舞足蹈。中學的時候她就非常迷戀洛熙了,但是喜歡洛熙的女生那麼多,她連表白的機會都沒有。
珍恩感歎地低喊:
“如今的洛熙就更迷人了,就像光芒萬丈的太陽!他的俊美,他的性感,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的歌聲,他的電影……所有的女孩子都愛慕他,所有的女人都迷戀他,他仿佛是遙不可及的神話,有時候,我真不敢相信我曾經和他同校過。最幸運就是你,夏沫,你竟然跟洛熙共同生活過呢!”
窩在角落打盹的黑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喵”一聲,跳到床上鑽進尹夏沫的懷裡。她慢慢撫摸著黑貓的身子,眼底漸漸沉積出一種奇異的神情,仿佛可以看見庭院裡淡淡的白霧,盛開的櫻花樹,微涼的青石台,月光中撥動吉它琴弦的晶瑩手指,美麗得象妖精般的少年。
“說話啊!”
珍恩用手在她面前晃,困惑她突然靈魂出竅地發呆。
“嗯?”
尹夏沫回過神來。
“當年為什麼洛熙會突然從學校消失呢?到底發生了什麼啊?為什麼每次問你,你都不說呢?還有,為什麼你對洛熙表現得這麼冷淡呢?”珍恩抱怨說。要不是夏沫對小澄和她總是那麼好,她簡直都要懷疑夏沫是冷血人。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什麼意思?”
“過去很久的事情已經沒有太多的意義了。”
“聽不懂。”珍恩沮喪地說。
“我們只要努力做好現在的事情就可以了。”尹夏沫微笑,黑貓懶洋洋地在她懷裡重新睡去。
“唉,好吧。反正你總是這樣,洛熙的事也不說,少爺的事也不說,就像悶嘴葫蘆,讓人郁悶。”珍恩狠狠瞪她,終於放棄地轉變話題,“說說你的歌手生涯吧!”
“我不是歌手。”
“怎麼會?不是已經開始正式培訓了嗎?”
“連我在內一共有五個女孩子,公司只會從裡面挑選出來兩個人正式發片。”
“啊?”珍恩怔住,想了想,又問,“她們幾個實力怎麼樣?”
“非常出色。”
通過這段日子的集中培訓,她對四個女孩子都有了大致的了解。娃娃臉的女孩子叫可欣,模樣甜美,聲音也甜美;冷艷的女孩子叫黛茜,天生嫵媚舞姿動人;身材豐滿的女孩子叫魏茵,音質十分出色;潘楠應該是四人裡面最優秀的,她身材高挑修長,不施脂粉,眉宇間爽直開朗,無論歌聲和舞步都帶著男孩子般的帥氣。
“你跟她們比起來呢?”珍恩緊張地追問。
尹夏沫撫摸著黑貓,眼睛裡有笑意:“第一次上完聲樂課和舞蹈課,兩個老師都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什麼問題?”
“他們問我,‘你是怎麼進來的?’”
“天哪!”珍恩驚呼,“那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敲門進來的。”尹夏沫調皮地吐吐舌頭。
“見鬼!我才不信!”珍恩大翻白眼,以夏沫的性格,鐵定是在哄她玩,打死她也不相信夏沫會這麼無厘頭地跟老師說話。
“呵呵,騙你的。”尹夏沫輕笑。
“切!就知道!”珍恩好奇地問,“那你當時究竟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什麼也沒有說。”
尹夏沫輕輕將黑貓放到床上,望著它安靜的睡容,她的眼底有種淡淡的神情。她會永遠記得兩位老師不解和嘲弄的疑問,會永遠記得魏茵、黛茜、可欣投向她的異樣眼光,而那時的她沒有任何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她深知,解釋的言語沒有絲毫用處,只有加倍的努力,只有她的表現,才是將來最好的回答。
珍恩凝視她。
“如果做歌手實在很辛苦的話,那就和我一起繼續打工,雖然錢少一點,但是也很快樂啊。夏沫,我永遠支持你!”
她笑得滿臉燦爛。
尹夏沫心底溫熱一片:“謝謝你,珍恩。”
“謝什麼啊!”珍恩眼珠轉轉,嘻笑著說,“不如你告訴我,有可能再見到洛熙,你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尹夏沫又怔住。
她良久良久沒有說話。

*** ***

優美修長的手指。
一張傳真紙頁。
陽台的白色搖椅中,夜幕灑下淡淡星光,紙頁上的字跡看不清楚,手指卻依然留戀在上面。淡雅如霧的星光裡,優美如櫻花的嘴唇,細致如美瓷的肌膚,搖椅中的他寧靜地望著那張紙,仿佛希臘神話中望著水仙花死去的美少年。

“他怎麼了?”
經紀人喬站在落地窗旁邊,困惑地問洛熙的助理潔妮。自從一個星期前接到sun演藝公司的傳真,洛熙就變得非常古怪,不僅答應幫忙為名不見經傳的新人造勢宣傳,而且開始經常地默默出神。
潔妮看著陽台上的洛熙。
她跟了洛熙已經整整兩年,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反常。不過,她沒有喬那麼吃驚,因為她看過那頁傳真,在上面看到了一個曾經非常熟悉的名字。她知道洛熙為什麼忽然好像迷失了一般。
“你好像知道些什麼?”
喬打量潔妮,不明白她為什麼微笑起來。

陽台上,洛熙也輕笑起來。
他的笑容裡帶著些孩子氣,也帶著些微的惡意,就好像想到什麼有趣的惡作劇。站起身來,洛熙走進屋裡,對喬說:“聯系一下sun公司,我想去看看他們新人的訓練情況。”
“什麼?!”
喬瞪大眼睛。別家公司培訓新人有什麼好看的!

*** ***

上午,陽光燦爛。
舞蹈排練廳。
陽光照在四周環繞的鏡面牆壁上,刺得人睜不開眼睛。音樂放得聲音很大,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女孩子們跳舞中流下的汗水滴落在木質地板,一不小心腳下就會微微打滑。

“1、2、3、4、5、6、7、8!”
“2、2、3、4、5、6、7、8!”
舞蹈老師阿森隨著音樂的節奏大聲喊著,在五個女孩子前面領舞,邊跳邊從鏡子裡觀察她們的動作。
女孩子們已經練習了整整兩個小時。
她們每個人都滿臉汗水,面頰白裡透紅,舞步充滿青春活力,看起來一個個可愛漂亮極了。只是她們急喘起伏的胸口和越跳越低的雙腿,顯示出她們太累了,再不休息,她們真的就要累得暈倒了。

這時。
可欣“撲通”一聲坐倒在地板上,她拼命喘氣,汗流浹背,練功服全都濕透了。她其實並不想熬不住坐下來這麼丟人,可是,她實在跳不動了!
緊接著,魏茵也不支倒地!

黛茜看看可欣,又看看阿茵,她的雙腿也在顫抖,她的身體也在顫抖著要求休息,她也好想躺在地板上啊。可是,她咬牙又看看身旁的潘楠和尹夏沫,她們竟然看起來沒有任何疲倦的跡象,精神得仿佛一點也不累。
不行!
她和可欣、阿茵是通過正式選拔,從幾百人中脫穎而出的,怎麼可以輸給這兩個靠關系擠進來的人!
死了也不能倒下!
黛茜咬緊牙關,努力堅持住,跟隨阿森繼續跳舞。

“你們看好誰?”
練功房的外面,透過敞開的大門,采尼用手托住下巴望向裡面的女孩子們,今天他手指上戴的是牡丹造型的紅寶石戒指,眩得Jam和雅倫一陣眼花。
“潘楠很不錯。”雅倫說,“她非常有個性,帥氣,雖然歌聲有點平,不夠出挑,但是勝在自然。而且她的外貌……”
“是最流行的中性美。”Jam同意地附和。
“沒錯。”雅倫繼續說,“她看起來象男生一樣,有十足的帥勁,你們看,她的舞步也干脆利落決不拖泥帶水。如果她發片,吸引到的不僅有男性群體,而且會有相當一部分是女孩子。”
采尼瞟一眼Jam:
“所以她雖然沒有經過選拔,你也直接推薦進來了。”
“如果潘楠來參加選拔,也會被選入的。”Jam的神態略有些不自然。
采尼點頭。
“其他的女孩子呢?”
“可欣嗓音甜美可愛,個子小巧玲瓏,模樣也甜美可愛。只是,”雅倫和Jam互相交換下眼神,“她的個性不夠突出,雖然各方面平均水准都不錯,但是哪一方面都沒有足以令人吃驚的表現。”
“魏茵的歌聲是五個人裡面最好的,可惜她不太漂亮,身材和氣質也都普普通通。”Jam遺憾地說,“要成為明星,歌藝雖然重要,但是容貌的吸引力也同樣重要。”
“好,接著說。”
“至於黛茜……”
Jam有些猶豫,再次向練功房裡看去,只見黛茜累得好像跳不動了,但是她扭頭看看旁邊的潘楠和尹夏沫,又繼續咬牙跳了下去,她臉上全是汗水,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她跟可欣的情況有些類似,各方面都不錯,但是各方面都不是非常突出。”Jam想了想,接著說,“不過,黛茜這女孩子有股狠勁,是可欣和魏茵比不上的。”
“最近各公司都想趁暑期檔捧出自己的新人,她們一旦發片,競爭會很激烈。市場很難講,未必美女就會討好,未必歌聲出眾就會討好,也未必有個性就會討好。選新人出片,就像壓寶一樣,誰也不敢說哪個就能紅,哪個又像泡沫一下子就不見了。”雅倫歎息,每年幾乎都有上百個新人出道,真正能夠留下來的又有幾個。

“她呢?”
牡丹造型的紅寶石戒指直直指向正在跳舞的尹夏沫。

陽光從練功房的玻璃照射進來,投在四周的鏡子上,白花花的亮光,炫目而刺眼。音樂回蕩在房間裡,阿森在前面領舞,她的眼睛緊緊地望著老師,望著老師的每一個動作,認真聆聽每一個節奏。
她的神情專注。
她的動作輕盈。
她沒有去看身邊的任何人,沒有注意到可欣和魏茵已經累得癱坐在地上,沒有注意到黛茜屢屢瞪過來的氣惱的眼神,她的全部精神集中在老師的舞蹈上。
她的額頭微微有些薄汗。
晶瑩的汗珠從她額頭滴落下來落在她的睫毛,她跟著老師360度轉身,汗水被甩落,她甚至沒有抬起手背去擦拭一下。

“為什麼你們漏掉了她?”
采尼盯著尹夏沫,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指慢慢地撫摸自己的下巴。
“她……”
Jam和雅倫面面相覷。
“怎麼?”采尼有點詫異。
“她叫尹夏沫,不是通過選拔進來的。前幾天黛茜她們來找我抗議過,說為什麼象尹夏沫這種既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的人竟然有資格同她們競爭發片的機會。”雅倫說。
“既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
“……是的。”雅倫苦笑,“聲樂老師吉米和編舞老師阿森在第一次接觸過她們之後,也問過我,她是怎麼進來的,沒有經過絲毫訓練,沒有絲毫基礎。”
采尼看向Jam:
“你讓她進來的原因?”
Jam尷尬地說:“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你們也知道薇安和淑兒的情況,潘楠是薇安推薦來的,淑兒就堅持推薦夏沫,當時也是沒有辦法。最多不給她發片就行了。”
“又是她們。”采尼皺眉。
“第二,你們再觀察一下夏沫,她有些地方跟普通女孩子很不同,引起我的注意。”
Jam遠遠望著她,采尼和雅倫跟隨他的目光望過去。
“她非常美麗。”
采尼很滿意。即使在娛樂圈,這女孩子的美麗依然可以引人注目。
“她很美麗,而這種美麗她是不自覺的。你們看,她跳舞的時候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似乎有些冷漠,但是她的這種冷漠,卻偏偏可以引誘別人想一直一直看下去。”雅倫贊歎地說。
“是的。以前在她做淑兒助理的時候,工作很認真專注,從不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但是就算她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等淑兒,從她身邊路過的人也都會忍不住再三地回頭看她。”
“她體力很好!”雅倫吃驚地發現,“黛茜已經完全跳不動了,潘楠的動作幅度也在減小,可是她的肢體和動作看起來還是十分到位和協調。只要多練習,將來舞蹈應該不是什麼障礙。”
“她唱歌有多差?”采尼沉吟著問。
“其實,她並不是差不差的問題。她的音質很好,節奏感也很好,只是……”
“什麼?”
“好像只要唱歌,她就會緊張,聲音發僵。雖然吉米試圖讓她放松,她自己也很努力要放松,但是她的歌聲總是僵硬,非常不自然,讓人聽了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Jam無奈地說。
雅倫搖頭:“是這樣,我也聽過幾次。”
采尼沉默半晌。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再多給她們一些訓練的機會,挖掘一下她們的潛力,然後再來仔細觀察她們,或者索性交給市場自己去選擇。”
“你是說……”雅倫一驚。
“嗯,很好的主意。”Jam贊成地點頭。

另一邊。
阿森終於將音響關掉,自己走到一邊喝水擦汗,也讓女孩子們自由休息。黛茜立刻累得癱倒在地板上,攤開四肢,她閉上眼睛,連喘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可欣和魏茵湊過來,笑呵呵地贊美她舞跳得好棒,她悶哼一聲,心裡明白今天這場輸給潘楠和尹夏沫了。
潘楠彎下腰,雙手扶在腿上,慢慢呼吸,調整她疲累的身體。
有人影走過來。
一瓶礦泉水送在她面前。
潘楠一怔,認出來那正是她跳舞前放在窗台上的礦泉水,連忙感激地接過來:“謝謝。”
“不客氣,順便而已。”
尹夏沫微笑。
她手裡還抱著四瓶水,接著走向可欣她們那裡,把她們的三瓶水各自遞給每個人。可欣不知所措地連聲稱謝,魏茵也默默接下,只有黛茜翻了個白眼,裝作沒有看見,尹夏沫靜靜把水放到她的身邊。

尹夏沫走到窗邊,她小口小口地喝水,讓水慢慢地一點一點流淌過她的喉嚨。
“為什麼喝這麼慢?”
潘楠也走過來,在她身邊好奇地問。
尹夏沫扭過頭來看她:
“慢慢地喝水,身體才會吸收得更好。”
潘楠試了試:
“有道理。好像這樣喝,比大口地喝更加解渴。”
尹夏沫看到她的眼睛,很清亮的女孩子,跟薇安的跋扈和囂張截然不同。
“你的體力很好。”潘楠友善地說,“很少見到女孩子能像你一樣,跳完兩個小時的舞也不氣喘。”
“你的體力也很好,而且跳得很好看。”
“我以前經常在音樂酒吧和舞廳駐唱,很多時候都需要長時間唱歌跳舞,已經習慣了。”潘楠問她,“你呢?”
“我打了五年工。”尹夏沫微笑,“幾乎每天都從下午五點工作到凌晨兩點,只是跳舞幾個小時不算很辛苦。”

“怎麼還沒有來?”
采尼不安地看著鑲滿寶石的腕表,又焦急地向走廊的盡頭張望。洛熙的經紀人昨晚打來電話,說是洛熙要來看看新人們的培訓情況,以便將來的良好合作。約好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半,他帶著Jam和雅倫早早就等在這裡,可是洛熙卻遲遲未到。
“需要我跟喬確定一下嗎?”Jam問,不要是洛熙臨時改變打算了才好。
“再等等。”
采尼不敢冒然去催促洛熙,萬一洛熙有所不悅,致使公司新人的宣傳造勢計劃擱淺,損失就太大了。

潘楠深深凝視尹夏沫:“你知道嗎?”
“嗯?”
她伸出手給尹夏沫:
“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尹夏沫微怔。
然後她笑了笑,握住潘楠的手:
“謝謝你願意跟我做朋友。不過,我很慢熱,成為朋友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
“我會加油的。”
兩個女孩子的手握在一起。
她和她同時都微笑了。

陽光裡。
兩個女孩子愉快地站在窗邊談話,一種友情和默契慢慢地在她和她之間產生。

忽然。
“來了!”
從練功房敞開的大門處傳來一陣興奮的呼喊,女孩子們詫異地望過去,赫然發現采尼、Jam和雅倫竟然在外面!黛茜她們頓時從地板上跳起來,忙著整理頭發和衣服,慌亂地不曉得剛才自己的狼狽樣子有沒有被看到。
尹夏沫和潘楠也望過去。
只聽得外面的走廊裡響起熱烈的說話聲音,好像是有什麼人來了,采尼他們趕去迎接。阿森也走了出去,緊接著,很多腳步聲由遠而近地傳來,大約有六、七個人的模樣。
尹夏沫和潘楠對視一眼,兩人都站直身子,將手中的礦泉水放到旁邊,知道這些人有可能馬上就會進來。

首先進來的是采尼。
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熠熠閃光,他揮動著右手,熱情地介紹說:“這就是我們公司的練功房哦!新人們就在這裡訓練!今天她們有機會得到你百忙中抽空來親自調教,真是天大的福氣哦!”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聲音響應采尼激動興奮的介紹。
有腳步聲。
然後。
練功房裡所有的女孩子都仿佛被驚雷劈中了!

當洛熙走進來的那一刻。
窗外的陽光忽然不再燦爛,四周的一切忽然黯淡失色,因為世間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那光芒恍如是從洛熙的體內迸射而出,無比明亮,美麗刺眼得令人眩暈。
就像龍卷風。
洛熙的美麗如同熱帶風暴般強烈得可以摧毀一切。
又像淡淡的白霧。
洛熙美麗得已經讓人看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樣的美麗。

魏茵尖叫,高音險些將天花板震裂,她又急忙捂住嘴,身子不停地顫抖。可欣雙腿一軟,直挺挺向後面昏厥過去,黛茜手忙腳亂地扶住她,眼睛卻半秒鍾也不捨得從洛熙身上離開。
潘楠也怔住了。
尹夏沫靜靜站在窗邊,明亮溫暖的陽光裡,望著洛熙,她的耳膜轟轟作響,體內的血液忽然流淌得非常緩慢。

洛熙回頭輕笑著對采尼說:
“女孩子們都很優秀。”
這是采尼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跟洛熙接觸。雖然曾經在某些場合遠遠地見過他,在電影、電視和報紙上見過他,知道他的美麗屬於驚心動魄的那種類型。可是,當洛熙真真切切地對他輕笑的時候,采尼就像當頭被狠狠揍了一拳,眼前金星亂冒,胸口有血氣噴湧,窒息得半天都說不出話。
“是,是。”雅倫趕忙接話,心裡暗自詫異采尼怎會如此失態。“她們都是公司經過層層選拔精挑細選出來的,希望在您的提攜下她們能有好的成績出來。”
洛熙微笑。
他再次望向面前的這些女孩子們。
目光輕輕落在尹夏沫身上,洛熙的唇角勾起抹奇異的笑意,他望著她海藻般的長發,望著她烏黑淡漠的眼珠,望著她略顯蒼白的面容,望著她豐盈潤澤的雙唇。
望著她。
他的眼神變得幽暗起來。

“她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勢,也有各自的不足,到時候還需要您幫我們判斷一下。”Jam也客氣地說。
“采尼,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幫忙嗎?”洛熙忽然伸出胳膊搭在采尼肩膀上,象多年好兄弟一樣,親密地對他說。
采尼受寵若驚:
“為什麼?不管什麼原因,你如此照顧我們公司……”
“她們中間有我的一位故人。”洛熙拍拍他的肩膀,打斷他,笑著說,“以前我欠過她的恩情,如今是我回報她的機會了。采尼,你也要幫我多照顧她啊。”
Jam和雅倫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從不與人合唱的洛熙在傳真過去的看了新人備選名單之後竟然會破天荒地答應下來。原來是這樣。喬站在洛熙身後,他看了看潔妮,發現她正望向那些女孩子,一貫溫柔內向的她,此時居然神情有些異樣。
采尼立刻就揮舞著紅寶石戒指,滿口答應:“沒有問題!沒有問題!”說著他連忙拍手,讓女孩子們走過來,熱情殷勤地對洛熙說,“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知道她是……”

明亮寬敞的練功房。
陽光明晃晃地照射在四周的鏡面上。
五個女孩子站成一排。
可欣、魏茵、黛茜驚喜交加地互相看著,希望洛熙口中的朋友就在她們三人之中。潘楠微笑,有點毫不在意的模樣。尹夏沫靜靜地站著,她的背脊有點麻麻的刺痛,神情卻看不出是慌張還是喜悅,仿佛洛熙是初次相見的陌生人。

洛熙的嘴角勾出神秘的笑容,他向女孩子們走過去,空氣裡頓時彌漫出一種最佳女主角即將誕生的緊張、不安和期待的氣氛。采尼、Jam、雅倫、喬都好奇地跟隨著洛熙的視線。
他從可欣的面前走過去。
他對魏茵笑了笑,又走了過去。
他直接走過黛茜。
三個女孩子不約而同露出失望的眼神。
然後。
洛熙站到尹夏沫身前。
他停下來。
凝視她。
如此近的距離,他深深凝視著她,眼底有灼熱而深沉的感情。慢慢地,他對她伸出手指。尹夏沫微怔,她本能地想要躲閃開,他卻仿佛早已預料到,手指緊緊地箍住她的下巴!
陽光從窗外灑進。
他抬起她的臉。
她的面容晶瑩動人,光芒閃耀在她挺秀的鼻梁。她也凝視著他,目光淡淡的,深邃的,在他的指間,她的臉恍若綻放光芒的寶石。
兩人彼此凝視著。
時間和空間仿佛全都凝固了。
洛熙的手指微微捏緊她的下巴。
她痛得微微皺眉。
他終於滿意地松開了她,在眾人驚詫和懷疑的視線裡,他似笑非笑地對她說:
“我是洛熙。”
尹夏沫略怔,她的嘴唇動了下。
洛熙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采尼他們相視而笑,大約是夏沫的美麗引起了洛熙的興趣吧。洛熙在圈裡是超有名的桃花命,喜歡逗弄女孩子,也有無數的女孩子如飛蛾撲火般撲向他的身邊。

洛熙對潘楠張開雙臂,笑:
“阿楠!”
潘楠也爽朗地笑起來,伸出雙臂,兩個人擁抱在一起,大笑。她一面捶他的背,一面笑著說:“臭小子!三年沒見,還是喜歡裝神弄鬼!”說著,她也對後面的潔妮揮手,“Hi!好久不見!”
潔妮對她微笑招手。

潘楠居然是洛熙的朋友!!
黛茜她們眼前一黑,就像原本布滿荊棘的道路上又憑空出現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她們沒有心情再去聽潘楠和洛熙如老友般熟悉地敘舊,失落地紛紛散去。
尹夏沫低下頭。
她望著木質地板上,陽光一圈圈地暈開,她凝神調整呼吸,讓臉上的表情變為空白。接著,她也轉身離開。
有人擋住她。
她抬頭看去,只見是一個溫柔嬌小的女孩子,薄薄的單眼皮,笑容有點羞怯。
女孩子對她恭敬地鞠躬。
“我叫潔妮。”
尹夏沫有些錯愕:“你好。”
“我叫陳潔妮。”
女孩子期盼地望著她,好像在期待她能夠想起些什麼來。

*** ***

上午接下來的舞蹈訓練潘楠沒有參加。洛熙和潘楠幾年未見,自然有很多話想說,采尼也自然願意做順水人情,很爽快地就同意她和洛熙離開。隨後采尼、雅倫、Jam也走了,練功房裡只剩下阿森和四個女孩子。

音樂依舊很響。
氣氛卻變得很沉悶。
可欣和魏茵無精打采地跳舞,好像魂魄被抽走了一般,幾乎所有的動作都跳不到拍子上。黛茜跳了大約半個小時,向阿森請求說身體不舒服,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發呆。只有尹夏沫聚精會神地認真跟隨阿森跳舞,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下午,潘楠沒有回來。
練功房裡面的氣壓更低沉,可欣、魏茵和黛茜開始討論潘楠和洛熙究竟是什麼關系,她和他現在在做什麼,潘楠會不會因為洛熙而直接取得正式發片的資格。越說越難過,可欣坐在地上嚶嚶地哭泣起來。黛茜冷笑說,這世道根本不是只靠實力就可以脫穎而出的。
尹夏沫默默地在旁邊練舞。
阿森見她們三個實在無心跳舞,索性早些解散放她們回去。黛茜她們郁悶地離開了。等到阿森去完洗手間回到練功房收拾東西的時候,竟然發現尹夏沫正隨著音樂練習舞蹈。
她跳得十分認真。
空曠的練功房裡她孤單單一個人,輕盈自信地舞著,最初跳舞時的稚嫩和僵硬已漸漸消失,不知何時,她恍然已蛻變成高雅美麗的天鵝。
阿森眼睛一亮,走進去開始單獨指導她。

夕陽如醉。
晚霞滿天。
尹夏沫終於離開練功房。
她走出公司,向公交站牌走去,啊,真的有些累了,雙腿酸得輕輕發抖。但是她卻克制不住心裡的高興,就在剛才,阿森老師第一次肯定了她,說她的進步超出他的預料,他為自己最初對她的嘲笑感到抱歉。
啊——
她深深呼吸。
那麼那麼開心,有種沖動讓她想孩子氣地大喊出聲。對了,她要馬上回家,雖然不可以告訴小澄她試圖踏入娛樂圈,可是她的開心還是想要跟小澄分享!
她笑著朝向公交站牌走去。

“叭——”
汽車喇叭響起。
一輛白色的法拉利開到她的面前,車窗緩緩搖下,洛熙眼神如暗夜迷霧般斜睨著她,像是在欣賞她驚愕的模樣。
然後,他打開車門,走出來。
晚霞的天空下。
他絕美的面容,淺藍細格的襯衣,手腕處松松挽起,簡潔略帶華美,又有幾分說不出的性感,就像參加完豪華夜宴後剛剛將晚禮服隨手扔掉的王子。
洛熙微笑著站在她面前。
仿佛已經在車裡等了她很久很久。
“嗨。”
他低啞地喚她。
眼珠烏黑迷人。
尹夏沫已經從驚愕中平靜下來。她望著他,他笑得似乎漫不經心,然而卻有種凌人的窒息感從他身上透出來。一時間,她不知道那是否是種錯覺,她隱約可以察覺到他眼底幽深的恨意和捉弄。
“你好。”
她平靜地對他微笑。

法國餐廳。
白底紅格的田園風格桌布,珵亮的銀質餐具,細頸花瓶裡插著一只白玫瑰,紅色的沙發椅,小提琴手拉出浪漫熱情的曲子。
客人不多。
旁邊有綠色植物掩遮,位置十分僻靜。
洛熙和尹夏沫對面而坐。

他的眼神淡淡如晨間的白霧,望著她:
“我是洛熙。”
她眼珠澄靜,回望著他:
“我記得你。”
他歎息:
“那麼,見到老朋友只有這樣而已嗎?”
她伸出手,微笑:
“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
洛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溫熱,他的手掌微涼。他凝視著她,烏黑如瑪瑙的眼珠裡有種深刻的感情,將她的手握進他的掌心,緊緊的,很長時間沒有放開。
“你知道嗎?”他嘲弄地說。
“……?”
“我以為你會忘記我。當時你對我說,你不會再想起我,所以我以為,你真的已經完全將我遺忘了。”
她的手指抽緊。
他的聲音那麼輕而脆弱,讓她險些想要告訴他,她沒有忘記他。然而,他唇角嘲弄的弧度,又讓她的身子重新充滿警惕。
她笑一笑:
“你不是能夠輕易被忘記的人。”
說著,她試圖不著痕跡地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誰料他卻惡作劇似的握得更緊些。
“我恨過你。”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恨你為什麼一點掙扎也沒有,就決定把我送出國,好像我是不再有趣的玩具。”
“洛熙……”
“可是,我如今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把我送出國,我不會有機遇進入娛樂圈,不會有現在的成就和地位。”他將她的手翻過來,低頭吻在她的手心。
她大驚,只覺得有滾燙的熱流從手心湧了過來,一直湧到她的心口。再顧不得許多,她用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然而,他的手掌如此有力。忽然間,她真正明白過來,他早已不是當年的少年,他長大了。
尹夏沫沉聲說:
“放開我。”
“你還跟當初一模一樣。”洛熙仰頭而笑,語氣中帶著不屑,“分明是你自己把手遞給我,沒有人來勉強你,可是,你卻又冷漠地要把手抽走。”
“當年的事情,如果直到現在你還無法原諒,那麼我也無話可說。”她僵硬地坐著,背脊挺直,“你是想要報復我,或是嘲笑我,都悉聽尊便。只是,希望可以今天一次解決。”
他微瞇眼睛,似笑非笑:
“尹夏沫,究竟你是多麼冷漠無情呢?”
她微怔。
“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恨你?”他斜睨她,低啞地說,“或許就是因為你一貫的冷漠無情和你偶爾一閃的熱情善良,我才會迷戀上你。明明知道我在你心裡沒有絲毫位置,可是被你毫不眷戀地送走時,卻又會那麼恨你。”
她看著他。
他等了很久,她沒有說話。
洛熙輕笑說:
“你不相信?不相信我曾經迷戀過你嗎?”
“你不會愛上任何人,在這世界上,不會有你真正去愛的人,迷戀之說更是荒誕。”尹夏沫平靜地說,“即使有奇跡出現,你愛上了某人,你也決不會告訴她,而只會躲避她。”
“是嗎?”
“因為你從骨子裡不相信任何人。”
他的手僵住。於是,她終於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走了。拿起桌上的紙巾,她將手心、手背和手指都細細地擦拭干淨。

純潔的白玫瑰綻放在花瓶裡。
侍者將牛排送過來,“滋滋”的香氣,肉質看起來鮮嫩誘人。小提琴手走到桌邊,拉出輕快活潑的樂曲。

尹夏沫專心吃東西。
洛熙吃了幾口,他把刀叉放下,抬頭看她:“與你的重逢跟我想象中差距很大。”
“嗯。”
“我以為你仍舊是被少爺崇拜的公主,過著傲慢冷漠的貴族生活。無意中,我和你在宴會中相遇,你驚訝,後悔曾經遺棄過我。”
“然後我瘋狂地愛上你,你卻終於遺棄我,告訴我那只不過是對我的報復。結局就是以後的日子我將都永遠生活在痛苦裡?”尹夏沫輕笑,搖頭,“好吧,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就如你所願好了,我會配合你的想象。”
洛熙也笑起來:“好像有點幼稚。”
她淡笑不語。
只有不用為生活而拼命勞作的人才有資格幼稚。洛熙跟五年前不同了,似乎不再那麼偏激,不再那麼尖銳。這些年,不管他曾經經歷過什麼,重新出現在她面前的洛熙有著非凡的自信和足以自傲的地位。

“你的手心有很多粗繭。”
洛熙忽然說。
“你的少爺呢?他怎麼忍心讓你的手變得如此粗糙?”
尹夏沫的心驟然抽緊,她避開他的眼睛,忽然又覺得自己很可笑,終於又看向他,眼珠澄澈淡然,說:
“我也有五年沒有見過他了。”
“他不喜歡你了?”洛熙詫異地說。
“……”
“多麼可惜,”他深深惋惜,“當初喜歡你喜歡到連我的存在都會嫉妒的人,居然已經厭倦你了嗎?”
尹夏沫胸口一滯。
她放下刀叉,拿起身邊的包包,起身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洛熙抓住她的手,眼底幽黑郁痛:
“對不起。”
她微怔,五年前的洛熙根本不可能說出這三個字。
他拉住她的手,讓她又坐回到沙發:“對不起,如果提到少爺的話題會讓你不悅,那我以後就避開它。”

洛熙……
面前的這個洛熙絕不再是以前她認識的那個洛熙了。
就像深夜裡的白色霧氣。
時而尖銳,時而溫和,時而強悍,時而脆弱,時而孩子氣,他捉摸不定,變幻萬千,又帶著種致命的美麗。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他很危險。
直覺在暗暗提醒她。

洛熙換了個話題。
“你想當歌手?”
“是。”
“聽采尼的口氣,你們五個人裡面最多只有兩個人能夠正式發片,你的機會似乎是最小的。”
“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去爭取。而且,還有一段培訓的時間。”她淡淡地說。
“需要我幫忙嗎?”
她望著他,他臉上似乎並沒有開玩笑的神情。於是她回答說:“謝謝,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會請求你的。”
“為什麼我覺得你在騙我?”洛熙失望地搖頭,“你不會來找我,對嗎?從最開始,你就一直避我如虎狼之輩,你從沒有把我當作你的朋友。”
尹夏沫凝視他,眼睛象星星般明亮。
“你是我的朋友。”

白色玫瑰花吐出寧靜的香氣。
洛熙的銀質刀叉在失神間碰出清脆的響聲。

她笑了笑:
“還記得那晚在櫻花樹下,我們一起喝啤酒,我對你說,‘歡迎你來到這個家’。從那時候起,我就把你當作朋友了。可是,我終於還是讓你覺得受到了傷害。”
洛熙的嘴唇繃得緊緊的。
她聲音很淡:
“所以,你不用幫助我,因為我不是你的朋友。但是,我希望有機會可以幫助到你,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Chapter7

自從潘楠和洛熙的關系曝光之後,每當黛茜她們見到潘楠就會或多或少地開始冷嘲熱諷,並報以白眼。潘楠渾然不在意,就像根本沒聽見,無論唱歌和跳舞都同以往一樣認真。休息時她和尹夏沫談笑閒聊,兩人越來越熟悉投緣。練習結束後,潘楠也經常留下來陪夏沫跳舞,教給她一些時下最流行的舞步。
那天,潘楠正在教夏沫幾個街舞的動作。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尹夏沫抱歉地對潘楠笑一笑,然後邊擦汗邊走過去接起來:
“喂,你好。”
手機那端傳來姚淑兒細細的聲音:
“夏沫,你今晚有時間嗎?”

HBS電視台錄影大廳。
尹夏沫提著姚淑兒的化妝箱,跟隨她身後向七號錄影棚的方向走去。大廳裡的走廊裡有很多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也有很多出名或不出名的藝人,更有些娛樂記者等候在角落裡邊閒聊邊探嗅新聞的氣息。凡是姚淑兒經過,幾乎所有的藝人都會對她行注目禮,目光裡混雜著同情、憐憫和一些懷疑。

“夏沫,你喜歡當明星嗎?”
姚淑兒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那些目光,邊走邊說。
“……”
尹夏沫微怔,不知道淑兒為什麼忽然想到問這個問題。呵,她對於作明星並不感興趣,但是她需要作明星可以賺到的錢。
“當初我推薦你去參加新人培訓只是一時跟薇安賭氣,如今很後悔。在娛樂圈立足會很復雜很辛苦,不適合你的,而且,聽他們說你唱歌的時候總是有些緊張……”姚淑兒聲音細細地轉頭望向她,“夏沫,你回來繼續做我的助理,好嗎?”
尹夏沫沉默了下。
然後,她對姚淑兒微笑說:“謝謝。不過我想試試。”既然已經開始努力,那麼就算失敗,她也想努力到失敗的那一刻。
“你……”
姚淑兒吃驚地看她。

而這時聚集在錄影大廳一角的記者們已經發現了姚淑兒,他們興奮地跑過來將她圍住。記者們用照相機、攝像機和話筒擋住姚淑兒的路,暴風雨般大聲地紛紛提問——
“聽說薇安以前曾經屢次對你進行辱罵和攻擊,如今她被爆出丑聞,你有什麼感想?”
“你對薇安事件有什麼評價?”
“今晚你被邀請上‘娛樂天下’的直播訪談,會揭出薇安的更多內幕嗎?”
“薇安和Jam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薇安……”
記者們將姚淑兒圍在中間動彈不得,她微張著嘴,一臉茫然的模樣,慌亂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尹夏沫趕忙走上前,伸出胳膊將她護住,防止湧上來的記者們擠亂弄髒淑兒的裙子和頭發:
“對不起,淑兒小姐馬上要去錄影,已經快要遲到了,請大家稍讓一下。如果有采訪的需要,請聯系淑兒小姐的經紀人。”
記者們哪裡會理會尹夏沫。
他們繼續向姚淑兒包圍過去,而姚淑兒出現的消息不脛而走,竟然有越來越多的記者從各個錄影棚出來,也擠入了提問的行列。包圍圈越來越緊收,尹夏沫努力護住手足無措的姚淑兒,感到記者們的力量仿佛洪水般將要沖垮她的胳膊。
“請讓一讓!”
尹夏沫提高聲音,試圖能夠使得淑兒突破記者們的包圍,進入到錄影棚裡去。

下午剛接完姚淑兒的電話,珍恩就打了進來,八卦地告訴她,娛樂圈爆出了超大丑聞!
薇安被爆出跟經紀人Jam有曖昧關系!
Jam是圈內有名的大牌經紀人,早已成婚,並且生有孩子,素來家庭和美,有好男人的稱號。但是薇安居然引誘Jam,與之發生關系,兩人甚至有神秘公寓幽會同居。兩人同居公寓的照片,薇安和Jam進入停車場時親熱接吻的照片,昨天的早報上全部作為頭條勁爆大幅登出!文中不僅指稱薇安為了出位使用狐媚手段,也暗指薇安利用Jam的關系肆意打壓公司其他藝人,當中受打壓最厲害的就是姚淑兒。薇安一貫是以清純玉女形象出現,此番新聞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珍恩說,薇安看到報紙後臉色慘白,把她們全都趕出去,自己在屋裡摔東西大發脾氣。薇安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後來只能關機。

大約是記者們聯系不到薇安,所以見到與她同間公司的姚淑兒便如獲至寶,蜂擁而上。尹夏沫不知道為什麼淑兒會請求自己陪同她上節目,因為公司後來已經另外給淑兒請了新的助理。但是既然已經陪淑兒來了,那麼,她就要照顧好她。

“請不要擁擠!”
“有問題請稍後跟公司或經紀人聯系!”
“請大家……”
尹夏沫控制著胳膊上的力量努力將圍湧上來的記者們推開,她不想太用力,萬一不小心推倒哪個記者,將會給淑兒帶來很多麻煩。可是如果力氣太小,淑兒會被那些記者和推來搡去的機器擠成肉干。
好不容易拼命把記者們略微推得離開些。
尹夏沫剛想松口氣。

“我……”
擁擠的風暴中心,姚淑兒竟然怯怯地開口,聲音細得象小鳥一樣。見她說話,記者們頓時又激動起來,興奮地重新湧近,如同洪水般以加倍的力量向姚淑兒和尹夏沫沖來。
姚淑兒楚楚可憐,欲言又止地說:
“關於薇安……雖然她以前作了很多不該做的事情……但是只要她及時收手……不再破壞Jam的家庭……”
尹夏沫怔住。
她望著姚淑兒,心裡忽然閃過一種難以言語的感覺,手臂不自覺地松了些,記者們趁此空隙突破了她的防線向姚淑兒沖過去。
“這麼說薇安跟Jam的不正當關系是確鑿的?!……”
“她以前都做過什麼事?麻煩你說一兩件給我們聽!她是不是曾經打壓過你,奪走你的唱片和演出的機會?……”
“據說薇安為Jam墮過胎,這件事你知道嗎?……”
“……”
連珠炮般地提問,記者們拼命把攝像機和話筒對准欲言又止的姚淑兒,前面的記者向前湧,後面的記者向前擠,場面越發混亂。
“我……”
姚淑兒像是察覺到自己在無意中說錯了話,不知所措,驚慌地緊貼住夏沫,躲到她的背後。記者們哪裡肯放過淑兒,有不耐煩的記者干脆伸手想撥開尹夏沫,有記者沖過來把攝像機的鏡頭緊緊盯住姚淑兒,混亂中,發熱的攝像機機身不時重重打到尹夏沫的頭。

這時,有尖叫和沸騰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洛熙——!”
“洛熙————!”

包圍姚淑兒的眾記者們全都被這陣喊聲驚住,齊齊向後轉頭看去。天哪,竟然是洛熙!錄影大廳的走廊盡頭,洛熙身穿名貴的黑色暗紋西裝,手臂挽著去年金曲獎上最受歡迎的偶像歌手沈薔。沈薔身材婀娜,黑色吊帶裙使她看起來膚若凝脂,冷艷不可方物。
然而。
沒有人注意到沈薔。
整個HBS的錄影大廳,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洛熙身上。他貴族般的氣質,優雅迷人的神態,唇角性感慵懶的微笑,閃亮又迷離的眼神,就像一道炫目的白光,只要有洛熙的存在,世間其余的事物都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大群的記者舉著攝像機和話筒擁擠在洛熙前面。
可是沒有記者敢攔住他。
記者們邊退邊拍邊提問,洛熙略帶些疲態,像是剛錄完影要離開,他漫不經心地邊跟沈薔說話,邊對記者們提出的一些問題進行簡單的回答。

見到洛熙出來,包圍姚淑兒的記者們頓時轉移了興趣,他們紛紛轉身向洛熙的方向沖去,唯恐動作慢了會喪失掉搶得新聞的機會。要知道,縱使是關於洛熙芝麻綠豆的小事,也比其他明星的緋聞之類重要多了!
原本緊緊擠在姚淑兒身邊,一瞬間又爭先恐後地要沖到另一個方向,記者們亂擠成一團。混亂中,有記者身子不穩險些摔倒,卻將姚淑兒推了出去,姚淑兒驚慌中抓住尹夏沫,卻踩到了另一個記者的腳,那記者吃痛地一撒手,高舉起來的攝像機重重地從半空中跌落下來!
姚淑兒驚恐地尖叫。
眼看攝像機就要摔在她的頭上!
記者們驚住。
電光火石間,尹夏沫一把抱住姚淑兒,將她的頭護在自己胸前,想要再躲,沒有躲開,攝影機重重地砸在尹夏沫的腦袋上!
尹夏沫跌坐地上。
她的面孔雪白,鮮血緩緩從額頭滲出來。
見到姚淑兒並沒有被砸到,其他記者不感興趣地又向洛熙的方向奔過去,那個拿攝像機的記者向尹夏沫連聲道歉,然後發現攝像機由於落在她頭上而居然沒有摔壞,高興地抓起攝像機也向洛熙跑過去了。

“夏沫……”
姚淑兒不安地想用手去摸夏沫的額頭,又怯怯地縮回來,從隨身的手袋裡拿出紙巾給她:
“你……還好嗎?”
尹夏沫用紙巾擦擦額頭的血,深呼吸幾下,讓腦中的眩暈感散去。她站起來,對淑兒微笑:“沒事。要馬上進去了,錄影很快就會開始。”說著,她看到摔在地上的化妝箱。剛才為了護住淑兒,她不得不松開了化妝箱,化妝箱摔在地上,口紅、粉撲、刷子、睫毛膏之類的東西狼狽地散落滿地。
“你先去錄影棚吧,我收拾完馬上也去。”
尹夏沫對淑兒說,又蹲下身子。她忍住自額頭傳來的陣陣不舒服的暈眩,一件一件地將地上的東西撿回到化妝箱。
“我……”
“你快去,不要遲到了。”
尹夏沫聽到姚淑兒猶豫著離開,她沒有抬頭,慢慢地收拾散落地上的東西,仔細地放回化妝箱。也許是頭痛的緣故,她沒有注意到姚淑兒的腳步停了下來,沒有注意到四周忽然變得異常安靜,只看到還有一只口紅滾落在角落裡,她伸出右手去撿那只口紅。

同時。
大理石地面上斜映出一個身影。
那人輕輕彎腰。
一只修長優美的手。
手指將口紅撿起。

尹夏沫詫異地抬頭。
這時她才意識到錄影大廳裡已是靜悄悄的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這邊。洛熙竟然會離開沈薔,離開記者群,親自走到角落幫她去撿一只小小的口紅。
無數閃光燈“卡嚓”、“卡嚓”閃個不停!

她看著洛熙的手。
那只口紅在他的指間,舉在她的面前。
她慢慢抬頭看他。
他正凝視著她的額頭,她不知道自己傷口是否還在流血,在他幽深的目光裡,她的額頭忽然有些眩暈和灼燙。

“謝謝洛熙哥。”
姚淑兒連忙回到尹夏沫身邊,怯怯地將口紅從洛熙手中拿回,對他鞠躬,雙頰飛起兩朵羞怯的紅雲。
洛熙微挑眉毛。
他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對姚淑兒說:
“不客氣。”
說完,他又深深望了一眼沉默寧靜的尹夏沫,轉身走回沈薔和記者們中間。大廳裡立刻又恢復熱鬧喧雜的場面,記者們興奮地問各種問題,其中隱約可以聽到有些記者在問洛熙是否和姚淑兒很熟,是否和姚淑兒有私交。
在記者們的圍擁之下。
洛熙和沈薔走出了HBS的錄影大廳。

隨著洛熙的消失,四周變得空蕩蕩的非常冷清,好像突然從一個光芒萬丈的華麗世界又重新回到了平凡的人間。

姚淑兒望著洛熙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怔怔地轉過頭來,對身邊的尹夏沫說:“你知道他是誰嗎?”
尹夏沫手指僵了下,她沒有說話,繼續專心將化妝箱裡的東西全部擺放整齊。
姚淑兒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反應,自言自語地說:“他是洛熙,是近乎神話的一個傳說。哪怕只是站在他的身邊,只是跟他沾上一點關系,也會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啊。”
“馬上就到通告的時間了。”
尹夏沫看了看掛在走廊牆壁上的表,提醒淑兒。
“啊。”
姚淑兒如夢初醒,趕忙向七號錄影棚走去,尹夏沫跟在她的身後,手裡拿著化妝箱。

“娛樂天下”是一檔訪談類的娛樂節目,收視率頗高,主要是由主持人采訪當紅明星或是當前娛樂圈轟動事件中的相關當事人。薇安和有婦之夫大牌經紀人Jam的曖昧戀情,該節目當然不會放過。苦於無法聯系上緋聞的主角,制作方只好邀請同為Jam旗下藝人的姚淑兒來上節目,並且素有傳聞薇安與姚淑兒不和,於是也希望從她的口中得知薇安不倫戀情的更多內幕。
尹夏沫坐在錄影棚的偏僻角落裡。
她用手指碰了碰額上的傷口,還是隱隱作痛,指腹也染上些血絲。這麼狼狽的樣子被洛熙看到了啊,她苦笑,雖然說應該不去在意他,可是,心中仍舊始終有種酸澀感難以散去。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無聊的事情,目光轉移到即將開始錄影的姚淑兒身上。

亮如白晝的聚光燈,西方宮廷油畫背景,一張給來賓准備的華麗的豹紋單人沙發,兩張給兩位主持人准備的高高的吧椅。姚淑兒在跟兩位主持人和制作人說話,溝通節目時將會談到哪些話題,其他工作人員在緊張地准備燈光、話筒、音樂、vcr等等。
制作人的手機忽然響了。
尹夏沫注意到制片人臉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走到距離姚淑兒和兩位主持人稍遠的地方,繼續講電話,目光不時興奮地望向錄影棚的門口。
錄影棚門口。
一襲鮮紅的細肩吊帶裙,頸上閃亮的金色亮片項鏈,薇安背脊挺直如驕傲公主般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珍恩和其他幾個助理,浩浩蕩蕩,氣勢凌人。
尹夏沫愣住。
心知不妙,她急忙起身想要趕到完全驚呆的姚淑兒的身邊。
薇安大步走來。
眼底帶著股恨意和煞氣,她直直瞪著姚淑兒,一甩手,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啪”,一記火辣的耳光重重打在姚淑兒臉上!
血紅的指痕。
五個手指印火辣辣留在姚淑兒臉頰上。
姚淑兒痛得淚水頓時流了下來。
錄影棚內其他人全都驚愕得不已,珍恩更是嚇得下巴都快脫臼了。薇安卻似乎覺得仍不解氣,憤怒中反手又一個巴掌向姚淑兒右臉打去!尹夏沫已經趕到姚淑兒身邊,及時抓住薇安的手腕,薇安想要掙脫,然而尹夏沫緊緊地抓著她。
“放開我!我要打死這個賤人!”
薇安惱怒地喊,目光仇恨地瞪向尹夏沫,又仇恨地瞪回姚淑兒,周圍反應過來的工作人員急忙用力將她和姚淑兒隔開。尹夏沫這才松開薇安的手腕,小心察看姚淑兒臉頰的傷痕。她皺眉,薇安下手很重,姚淑兒的臉已經紅腫了起來,估計即使上再多的脂粉也難以掩蓋,今晚的錄影會很麻煩。
姚淑兒抽泣,淚水楚楚可憐地在眼中打轉,她靠在尹夏沫身邊,淚眼中帶著無辜和傷心:
“薇安……你這樣對我……”
制片人、兩個主持人和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們都對薇安露出隱約的不屑,紛紛過來安慰被打的姚淑兒,只有幾個工作人員攔住薇安不讓她太靠近姚淑兒。
薇安深呼吸,胸口依然惱怒地起伏,但是終於動作上不再象剛才那麼激烈。工作人員們小心地放開她,警惕著萬一情況不對就再攔住她。

薇安冷冷地瞪著姚淑兒:
“姚淑兒,算你夠狠,算我以前小看了你。不過,我告訴你,想毀掉我沒有那麼容易!你對我做的這些,以後我會十倍地送還給你!”
錄影棚裡眾人驚愕地面面相覷。
尹夏沫感覺到姚淑兒的身子忽然僵硬了下,但是她很快又如受傷小鳥般地流淚:“難道……你以為是我……”
薇安冷笑。
她不理會哭泣的姚淑兒,轉身對制片人說:
“這期節目我來上。”
制片人又驚又喜:“那太好了,薇安小姐願意上我們的節目……”
薇安打斷他:“我有個條件。”
“請講。”
“我的事情,我自己就可以說清楚,不用旁人惡意地添油加醋。所以,請你讓姚淑兒馬上離開!”
制片人非常尷尬:“呃……事先不知道薇安小姐會賞臉,我們已經給姚小姐下了通告……如果兩位可以一共參加,姚小姐做嘉賓……”
薇安拿出手機,不屑地說:“RBS的‘八卦我最大’也邀請我去上通告,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它跟貴節目是同時段播出吧。”說著,她冷冷轉身離去,對手機裡講話,“喂,是‘八卦我最大’嗎?我是薇安……”
“薇安小姐!薇安小姐!”
制片人趕忙攔住她,滿臉堆笑,同時抱歉地對呆立在角落裡的姚淑兒連連鞠躬。

夜色已深。
姚淑兒和尹夏沫走出HBS大廈。
夜空中閃爍著幾顆星星,吹面而來的風有些涼意。亮如白晝的HBS大廈,熱鬧的街區,穿梭如龍的車海,姚淑兒的高跟鞋忽然崴到,險些摔倒在地上,尹夏沫及時扶住她。感覺到姚淑兒的身子冰涼冰冷,尹夏沫擁緊她的肩膀,將紙巾遞到她手中,讓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姚淑兒哽咽著:
“薇安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雖然恨她……可是……”
尹夏沫輕聲安慰她:
“回家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藝人哪裡有旁人想象中那麼光鮮,也許要受更多的委屈,遭受更多的羞辱。應該要陪姚淑兒整晚了,她臉上的掌痕必須用煮熟的雞蛋來熨,否則明天沒有辦法出門上通告。

姚淑兒和尹夏沫等候司機將車開過來,這時,一輛陌生的奔馳房車緩緩開到她們面前停下。車門打開,一個女孩走出來,尹夏沫認得,她是洛熙的助理潔妮。
“尹小姐。”
潔妮對尹夏沫展開笑容。
“你好。”
雖然覺得潔妮的出現有些奇怪,尹夏沫仍舊微笑著回應。上次在練功房見到潔妮,她的神態和語言,仿佛是自己以前認得的人。可是,事後想了很久,對她卻沒有任何記憶。
“洛熙讓我接你去醫院。”潔妮解釋說,“他說他應該親自陪你去醫院的,但是有個通告沒有辦法脫身,所以讓我陪你去。”
姚淑兒疑惑地看向尹夏沫。
尹夏沫也聽得一頭霧水:“醫院?為什麼我要去醫院?”
“洛熙說你受傷了。”潔妮關心地走近她,打量她額頭已經凝結的傷口,“是額頭對嗎?啊,都流血了,現在還痛嗎?”
尹夏沫怔住。
她心裡一片靜聲。額頭那一點點的指甲大小的皮外傷,原來真的被他看到了。低下頭,她不想讓自己眼中的悸動被人發覺,等到再將眼睛抬起來時,她面容上又只有淡淡的微笑了:
“不痛。這一點傷不用去醫院。謝謝你,也替我謝謝洛熙。”

這時公司的車也開過來了。
引擎發動著,司機為姚淑兒打開車門。姚淑兒困惑地看看潔妮,又看看尹夏沫,遲疑地問:
“夏沫,你不陪我回家嗎?”
“好,我馬上……”

“額頭有傷口不及時去醫院處理,有可能會留下疤痕。”潔妮繼續對尹夏沫說,“不是想要當歌手嗎?歌手的臉上怎麼可以有疤。”
“沒關系。”尹夏沫笑容溫靜。如果要留疤的話,當年她臉上就會有三寸長的疤痕,這點小小的皮外傷算得了什麼。“謝謝你和洛熙的關心,不過我還有其他的事情,必須馬上離開了。很抱歉。”
姚淑兒表情已經有些不耐煩,她坐在車裡對尹夏沫輕聲喊:
“夏沫!”
“等一下。”潔妮喊住准備離開的尹夏沫,將一瓶藥酒遞給她,“洛熙知道你很可能不願意去醫院,路上經過藥店時買了這瓶他經常用的藥酒。那麼,回去後要記得塗藥酒啊,好嗎?”
“……好。”
尹夏沫將藥酒握在手心,對潔妮感謝地行禮,然後快步向姚淑兒的車走去。車門關上,汽車遠遠地消失在夜色中。

她會記起我嗎?
星星閃耀。
潔妮失落地站在夜色裡。
她想了想,苦笑著搖頭。夏沫學姐不會記起她的,她當時是那麼的毫不起眼。

*** ***

深夜兩點。
終於結束了一天的通告。

名貴的西裝隨意扔在深紫色的沙發裡,淡淡月光自落地窗灑進,洛熙像孩子般疲倦地閉著眼睛,修長的雙腿放在茶幾上,他仿佛已經睡著了。夜風吹起窗紗,客廳裡沉靜無聲。
潔妮端著熱牛奶從廚房出來,看到洛熙的睡容,她轉身准備再把牛奶放回去。他太累了,每天都有無數的通告,每天都要面對無數的記者,能夠不被打擾地睡覺對他而言是非常珍貴的。

然而,洛熙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傳來——
“傷口還流血嗎?”
聲音裡有疲倦。
還有一抹就算在極度的疲倦中也無法釋懷的牽掛。

潔妮微怔,這才意識過來他問的是尹夏沫的傷勢:“沒有再流血,問題應該不大。但是尹小姐拒絕去醫院治療,我把你買的藥膏給了她。”
“嗯。”
洛熙笑著仰靠在沙發裡。五年過去,她果然還是沒有改變,盡管似乎性格內斂了很多,但是骨子裡的倔強和疏遠跟以往毫無差別。
“今晚我跟采尼通了電話。”潔妮想了想,決定還是告訴他,“采尼說,下周日將對幾個新人的訓練情況進行現場考評,會在彩虹購物廣場的中心搭建兩個舞台,讓她們分成兩組各自表演,看一下她們臨場表現和受歡迎的人氣程度。”
“是最終測試嗎?”洛熙坐直身子。
“應該是。看采尼的計劃表,已經到最終確定發片新人的時候了。”
“她跟誰一組?”
她?……
潔妮不知道他指的是潘楠還是尹夏沫,試探著說:“還沒有確定……不過潘小姐……”
“阿楠沒有問題。”洛熙笑得毫不在意,阿楠在酒吧、舞廳駐唱多年,什麼樣的陣仗都經歷過。
“你擔心的是尹小姐嗎?”
話剛出口,潔妮便意識到自己冒失了,窘得兩頰微紅。當洛熙助理兩年下來,她深知他最不喜歡別人過問他的私事。
可是,洛熙卻毫無察覺,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把下周日的通告全部取消。”
她驚住:“可是,那天有HBS的演藝節目錄制,他們把所有人員都已經通知好了,如果你……”
洛熙笑得漫不經心:
“告訴他們,作為補償,我同意上他們的訪談。”
潔妮這才松口氣。

夜越來越深。
深紫色的沙發,皎潔的月光,洛熙一個人寧靜地坐著,臉上有種若有所思的神情,忽而微笑,又忽而皺眉。
那晚,他整夜未睡。

*** ***

周日的彩虹廣場。
陽光燦爛。
無數的商店,無數的氣球,無數的彩幅,熙熙攘攘的購物人群,奔跑玩鬧的孩子們,露天的咖啡茶座,各家店鋪裡放出的音樂,來往的公交車,由於道路擁擠而緩速駛過的私家車,似乎全世界的人們都聚集在這片地方。
廣場中央有一道美麗的彩虹。
晶瑩透明,優美的弧度,絢麗的七彩,由水晶玻璃制作,陽光照耀中,美麗夢幻得令人驚歎,彩虹廣場也是因此得名。
巨大的彩虹下,新搭起兩個露天舞台。兩個舞台間相距不到十米的距離,從巨幅的海報和廣告可以看出,一個舞台是防曬護膚品的廠家搭建的,另一個舞台是洗發護發的廠家搭建的。
這兩個舞台各自在水晶彩虹的兩端,對峙而立。

後台。
可欣有些緊張,她輕輕咽了口唾液,覺得嗓子裡干得像要冒煙。自從前天分組以後,她一直處於難過的情緒當中。原以為分成兩組的話,肯定是她和阿茵、黛茜一組,潘楠和夏沫一組,哪裡知道黛茜竟然強烈要求跟潘楠同組,讓她和阿茵大驚錯愕。接著,阿茵竟然也要求跟潘楠、黛茜同組。
她被背叛了。
苦笑,她其實知道黛茜為什麼想要跟潘楠一組。因為潘楠的實力是最強的,跟她同組,自然也可以吸引到更多的人氣。可是,就算不跟潘楠一組,憑她們三人自己的實力,也完全可以爭一下啊。那麼好的姐妹,就這麼輕易地把她扔下了……
想著想著。
可欣的眼圈又開始泛紅,淚水險些掉下來。

“喝點水吧。”
溫靜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可欣慌忙抬眼看去,是尹夏沫友善的面容。一杯溫熱的水輕輕放進她的掌心,可欣的心也仿佛忽然熱了一下,一時間又覺得很不好意思,她以前經常隨著黛茜她們刻意地孤立冷落夏沫。
“不用太緊張。”尹夏沫輕聲說。
“你……不緊張嗎……”可欣遲疑地問。這次演出的效果將會直接影響到誰將有機會正式發片,采尼說得很清楚,誰能夠吸引更多的人群,誰更受歡迎,誰更引人注目,誰就會勝出。明星不僅僅只靠漂亮或者歌聲好就可以,人們喜歡的口味很難講,所以必須通過真實的考驗。
“我也緊張。”尹夏沫微笑,又搖搖頭,“但是,如果我一看見舞台就緊張,一想到在眾人面前唱歌就緊張,那說明我並不適合去做藝人。就算不做藝人,也有很多道路可以去走。這麼想想,也就沒有那麼緊張了。”
“可是……你唱歌的時候……”
尹夏沫點頭:“我知道。所以這次如果還跟訓練時相同,那麼我會徹底放棄做藝人這個想法。”自己是五個女孩子當中最弱的,她很清楚。不是因為自己不用功,不是因為歌聲不好,而是,她始終無法擺脫出來。呵呵,真是失敗,她原以為憑自己的意志力可以克服,有什麼可怕的,都是很久的過去的事情了。但是,當她一站在舞台上,惡夢般的陰影依舊冰冷地扼住她的喉嚨。想要當歌手,想要在眾人面前歌唱,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如此。戰勝不了過去的陰影,對她來講,會對自己感到失望。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可欣急忙解釋,她心裡羞愧極了,夏沫不計前嫌地跟她說話,自己竟然還用話來刺傷她。
“沒關系。”尹夏沫沒有讓她再說下去,“咱們去樂隊那邊再檢查下,看看歌曲的順序有沒有差錯。”
“好。”
兩人相伴向樂隊走去。

半個小時後。
彩虹廣場中心傳出震耳的音樂聲,隆隆的音響,兩個舞台上,兩個主持人同時對自家公司進行介紹。主持人妙語如珠,各具風格,極擅炒熱氣氛,廣場上的人們逐漸被吸引過來,相隔十米左右的兩個舞台下,人數基本相當。
不遠處有一輛保時捷。
采尼、雅倫和Jam在車裡,他們可以看到兩個舞台上的所有表現,可以聽到兩個舞台上的所有聲音。旁邊的車裡還有兩個攝像師,他們負責拍攝兩個舞台的演出。
“強弱會不會太過懸殊?”
雅倫懷疑地問。將實力較強的潘楠、黛茜、魏茵全都分到同一組,而實力最弱的可欣和夏沫分到另外一組,很有可能出現人氣懸殊的情況。
采尼輕笑不語。
他摸著下巴,藍寶石的玫瑰花戒指在手指間閃動。他身邊放著一個翻開的文件夾,裡面有五個女孩子全部的資料。
Jam跟隨采尼多年,深知采尼做事必有緣故,見他似乎不想解釋,便換了個話題:“今天請的兩個主持人表現蠻不錯,馬上就能把人氣聚集起來,女孩子們可以減輕不少壓力。”
“那是為了向付錢的公司能交代過去,”采尼說,“勸說這兩家公司用我們的新人表演,對擺舞台,他們已經不是很情願,當然要請最好的主持人來捧場。不過……”
“……?”
“兩位主持人都只負責介紹公司情況,女孩子們上場的部分,就要完全靠她們自己了。”
雅倫微驚:“萬一冷場……”
“就是要看她們各自本事。”采尼聲音裡帶些狡黠。


Chapter8

左邊的防曬品宣傳舞台上,整個布景是明亮的桔黃色,主持人向場下的觀眾們發放著各種試用裝和小禮品。可欣和尹夏沫等候在舞台邊,准備上場。
可欣不安地望著對面的舞台:
“你看她們……打扮得好漂亮……”
尹夏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十米遠處,水晶彩虹的右端,洗發用品宣傳舞台是用粉紅色的布景搭建的。
潘楠和黛茜她們也已經等候在舞台旁邊。
黛茜和魏茵都是華美的裝扮,黛茜的裙子開口很低,豐滿迷人的胸部若隱若現。而她們三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卻是潘楠。潘楠穿著黑色的T恤,深藍色破洞的牛仔褲,手腕、頸項、腰部都戴著閃閃亮亮的飾品,她的模樣本來就帥極了,配上這身打扮更加凸現出強烈的中性美,令人難以移開視線。似乎感受到了夏沫,潘楠忽然轉過頭,遠遠地對她揮了揮手,比出加油勝利的手勢。
尹夏沫也對她微笑揮手,想起那天潘楠在分組結束後說的話。

“我可以要求只和你同組。”潘楠倚著練功房的欄桿,認真地凝視她,“如果我堅持不和黛茜她們在一起,相信采尼也沒有辦法勉強。”
“謝謝。”尹夏沫用毛巾擦去額頭的汗水,想了想,“只是,沒有人可以永遠幫助我,終究我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站在舞台上。阿楠,到時候發揮你的實力吧,你是最出色的。”
“不,只要你能唱出來,你才是……”
“可是,我怕自己唱不出來。”尹夏沫歎息,在潘楠的面前,她無需掩飾什麼。只有唱歌的時候有很多人在聽,她就會……
“跟你同組的話,我可以幫你。”潘楠握住她的肩膀,低頭關切地說。
“將來呢?”她笑了,“你永遠幫我嗎?”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組合,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一直幫你。”潘楠鄭重地說。
尹夏沫怔住。
半晌,她輕聲說:“阿楠,謝謝你。你把我當作朋友,所以想要幫我。但是,我希望能夠靠我自己的力量站在舞台上。”
“你太要強了。”潘楠無奈地搖頭,右臂攬住她的肩膀,像男孩子一樣摟緊她,“好吧,可是到演出的時候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哦,你小心點!”
“嗯,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尹夏沫笑著回答。

正想著,尹夏沫忽然聽到身邊的可欣緊張地喊:
“糟了!主持人怎麼沒有介紹我們,她就下場了!她是不是忘了?!那……那……我們要怎麼上場呢?!”
主持人從她們身邊擦身而過,連招呼也沒有跟她們打,就徑直走到場邊開始喝水休息。尹夏沫看了看對面的舞台,那個主持人也下場了,黛茜和魏茵露出面面相覷驚惶的模樣,大約也是因為沒有介紹她們出場。應該是采尼他們的安排吧,這麼一想,她反而鎮靜了下來。
“你和我誰先出場?”
尹夏沫淡然若定地問可欣。
可欣吃驚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絲毫也不慌亂。兩個舞台上,兩個主持人同時下場,沒有禮物派送,沒有節目介紹,甚至連音樂都停止。台下的觀眾們頓時沒有了興趣,紛紛散去。
轉眼之間。
場地冷清得可以用“門可羅雀”四個字來形容。
“我……”
可欣手足無措,額頭急出汗珠來。這麼冷清的場面怎麼上台啊,一個人唱歌,下面沒有觀眾,那多麼尷尬。

正這時。
對面舞台上,潘楠出場了!
樂隊奏起節奏強勁的音樂,潘楠以極帥的pose亮相,緊接著隨節奏拍子她跳出一段熱烈的拉丁舞,舞姿帥氣又性感狂野。在酒吧駐唱多年,潘楠深知首先必須將觀眾吸引過來,而跳舞最容易挑動氣氛。果然,幾分鍾的拉丁舞跳完,四散而去的觀眾們又漸漸聚集過來。
黛茜和魏茵看得又嫉又羨。
幸虧潘楠出場才挽回了冷場的局面,但是又怕她出色的表現會讓她們黯然失色。
潘楠開始唱歌:
“……
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你要相信我的情意並不假.
只有你才是我夢想,
只有你才叫我牽掛,
我的心裡沒有她
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你要相信我的情意並不假
我的眼鏡為了你帶
我的眉毛為了你畫
從來不是為了她
自從那日送走你回了家那一天
不是我把自己恨自己罵
只怪我當時沒有把你留下
對著你把心來挖
讓你看上一個明白
看我心裡可有她
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你要相信我的情意並不假
我的眼淚為了你流
我的眼淚為了你擦
從來不是為了她
我的眼裡只有你
沒有她
……”
她邊唱邊跳舞,短短的頭發,中性美的面容,略帶低沉的聲線,帥氣清朗的舞姿,舉手投足間,仿佛有巨星的魅力。台下的觀眾們看得呆了,有人鼓掌,有人叫好,人群越聚越多。

“果然是潘楠。”
保時捷裡,雅倫滿意地說。五個女孩子當中,從開始集訓到現在,潘楠一直都是最為出色的。她天生具有明星的氣質,似乎只要她一走出來,無論哪個年齡層無論哪個性別都會被她吸引。
Jam也很欣喜,因為潘楠畢竟是他沒有經過選拔就直接推薦進去的。
“局面變得有趣了。”
采尼將視線轉移到另一邊,挑眉說。由於潘楠的出場,觀眾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走,可欣和夏沫的舞台下空空蕩蕩,連一個觀眾也沒有。

“怎麼辦!……”
可欣快要絕望了。
場下那麼冷清,所有的人都只注意黛茜她們的舞台,潘楠表現得那麼好。沒有機會了,她要被淘汰了,成為歌手的希望眼睜睜在她面前破滅。
“我和你誰先上場?”
尹夏沫又問了一次,她的聲音很定,眼睛只看住可欣,似乎並不關心對面的舞台上發生了什麼。
“啊?”
可欣茫然無措。
“放心,我會讓人群看過來的。”尹夏沫微笑說,“你只要告訴我,你要先上場還是後上場。”
“我……”
鎮定的夏沫就像是她能夠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可欣顧不得去想太多了。第一個反應,她想後出場,沒有觀眾的舞台看起來太可怕,如果夏沫先出場可以吸引些人群過來……但是,啊,不行,夏沫唱歌總是……萬一夏沫先出場,說不定到她的時候場下人群更難聚集了……
可欣咬咬牙:“我先上場。”
“好。”
尹夏沫點頭,接著便手拿麥克走上舞台。可欣驚愕,明明剛說自己先上場,怎麼夏沫卻走出去了呢。

七色彩虹。
晶瑩剔透。
燦爛的陽光下,水晶玻璃的彩虹折射出夢幻般的七彩光芒。彩虹的左端,桔黃色背景的舞台上,走出一個手拿麥克的女孩子。女孩子穿一襲土耳其藍色的裙子,皮膚白如象牙,海藻般濃密微卷的長發,眼睛也如海洋般淡靜。
“大家好!”
女孩子對台下微笑。
靜悄悄。
台下空空蕩蕩,沒有一人。
女孩子卻笑得仿佛面對的是人山人海的熱鬧場面,將聲音提高些,語調輕快熱情:“今天天氣很好,是購物的好日子哦!出來購物呢,您不僅需要好天氣,不僅需要專櫃小姐周到的服務,您更需要愉快的心情!下面,我們馬上請出新秀歌手——可欣小姐為大家獻上一首歌!非常好聽的《陽光》!”
她的聲音清脆高昂。
語調裡充滿活潑潑的熱情。
對面舞台下的觀眾幾乎全都聽到了她。
這時,潘楠已經唱完退場了,換上來的是魏茵。魏茵的歌聲很不錯,但是在表現力上畢竟略遜一籌,觀眾們正覺得有點不耐煩,耳朵裡聽到這個有煽動力的聲音,有部分人群便轉過身子看了過去。
“今天是可欣小姐第一次正式在公眾面前表演!可欣小姐不僅容貌甜美,而且歌聲也非常甜美,只是——”女孩子故意停頓了下,對台下漸漸聚集起來的觀眾調皮地眨眨眼睛,“只是因為是第一次表演,她有一點點緊張呢!”
觀眾們笑起來。
笑聲裡充滿善意。
舞台上的女孩子拿著麥克,帶頭鼓掌,高聲說:“來!讓我們歡迎可欣小姐!用我們最真誠的掌聲,給她最多的鼓勵!”
掌聲四起。
台下的人們似乎完全被她極具熱情和煽動力的話語吸引,視線從洗發品宣傳舞台轉向防曬品宣傳舞台,同時也為即將出場的可欣鼓掌加油。

樂隊奏起音樂。
尹夏沫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她右臂伸向舞台邊可欣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被帶過去。
身穿粉紅色公主蓬蓬裙的可欣甜美羞怯地出場了。而此時,另一個舞台下,只剩下很少的人還在繼續看魏茵唱歌。

保時捷汽車裡。
藍寶石戒指在采尼手指閃出深邃的光芒,他目不轉睛地遙望已經靜靜退站在舞台角落的尹夏沫。
“聰明的女孩子!”雅倫贊歎,“她使用的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而且這種吆喝式的引人注意法使用得很自然,沒有絲毫的忸怩,也很能打動人,讓觀眾產生一種憐弱的心境,給可欣出場打下很棒的基礎。”
“確實很聰明。”Jam附聲說,“她刻意避開潘楠的表演,趁對方實力最弱的時候介紹可欣上場,把握的時機很好。”
“她為什麼不自己上場?”既然是很好的時機,她自己把握住不是更好嗎?雅倫忽然有點困惑。
“也許是她很善良,”Jam說完又搖搖頭,在圈裡多年,看到的只是明星們為了出位不擇手段,有幾個是真正善良的呢。“也許是她仍舊無法在眾人面前放開地唱歌,所以才讓可欣去打頭陣。”
雅倫沒有說話。
有種感覺告訴他,夏沫並沒有那麼深的心機,是純粹的善良讓她這樣去做的。可是,什麼是善良,在娛樂圈的爭斗中還有純粹的善良嗎?
“場下空無一人,她能夠毫不怯場忸怩,平時寡言少事,到舞台上卻能夠立時變得熱情親和。那麼……”采尼緊緊凝望遠處的尹夏沫,“是什麼原因使她無法自若地唱歌呢?”
雅倫和Jam面面相覷。
對啊。
以前一直以為尹夏沫是生性拘謹,所以只要在人多的地方就無法放開無法唱歌。可是,今天表現證明了她並非膽怯忸怩的女孩子,不應該出現那種問題才對。

桔黃色的舞台上。
可欣唱完了。
場下響起零散的掌聲,不是非常熱烈。有些觀眾在她唱歌的時候離去了,有些觀眾重新看回魏茵的表演。
不管怎樣,沒有出太大的紕漏,也沒有太過冷場得丟人。可欣悄悄松一口氣,感激地望向站在舞台邊的夏沫。
尹夏沫鼓掌對她微笑。
可欣心中溫熱,於是她想要學剛才夏沫的方法來介紹夏沫出場。然而,看著場下迅速散去的人群,她腦中一片混亂,想不出說什麼合適,慌亂間只對著麥克說了句——
“接下來……請大家看夏沫的表演……”
似乎沒有人聽到她說話。
人群依然以極快的速度散去。

場下的人們只有不到方才的一半,而且就算這些觀眾當中也有很多人已經轉回身去看對面粉紅色舞台上黛茜的表演。
黛茜上場了。
她的歌聲嫵媚略帶沙啞,低胸的裙子,雪白誘人的肌膚,她邊歌唱便搖擺出慢速的舞姿。舞姿愈慢,卻反而襯得她愈性感,有種頹廢的美麗。
觀眾們看得仿佛已窒息。

陽光是橙色的。
明亮的桔黃色舞台。
寂寞的舞台。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尹夏沫靜靜地出場了。她神態很寧靜,唇邊有微笑,土耳其藍色的裙子在陽光下清澈純潔,仿佛她是海洋的精靈。
她手握麥克:
“我為大家唱一首歌,歌名叫《鑽石》。”
音樂響起。
空蕩蕩的舞台,空蕩蕩沒有觀眾的場下,尹夏沫寧靜地站在舞台中央,清清冷冷,就像整個空蕩蕩的世界只余她一個人,靜靜地開始唱歌。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歌聲那樣安靜,透出寂寞滄桑的調子,然而卻是無比輕快愉悅的節拍。尹夏沫安靜地站在空蕩蕩的舞台中央,眼睛裡有種氤氳的感情。她歌聲很靜很靜,靜得就像深夜裡一聲極輕的歎息,歎息似有若無,仿佛那所有的淚都不願被人聽到。

“這首歌!”
保時捷車裡,采尼大為吃驚,他緊緊盯住桔黃色舞台上的尹夏沫,臉上出現困惑的神情。Jam也同樣震驚地望向尹夏沫。
“你們以前聽過?”雅倫不解地問。還以為是首新歌,或者是夏沫自己原創的歌曲,他從來沒有聽過。
“這首歌叫《鑽石》。”Jam回憶著說,“很多年前,這首《鑽石》在酒吧裡非常紅,相傳是一個酒吧女為了挽留自己的情人而唱的歌,其他酒吧女們很喜歡,便爭相傳唱。因為詞曲都很好,曾經有許多公司想要灌錄成唱片,但是那個酒吧女宣稱這首歌只唱給自己的情人。酒吧女似乎頗有江湖地位,那些唱片公司只好放棄了。於是《鑽石》只有在酒吧裡才能聽到。後來……”
雅倫等了一會兒。
Jam遺憾地歎息:“後來……那個酒吧女死了,其他的酒吧女們為了紀念她,再沒有唱過《鑽石》。這首歌從此沒有再流轉下來。”
“她居然會唱這首歌。”采尼撫弄著自己的藍寶石戒指,困惑地說。夏沫不僅會唱,而且她竟然能唱出那種滄桑婉轉的感覺,聲聲句句含笑帶淚,令聽者的心仿佛也被揉碎了。

盛夏裡燦爛的陽光。
熙熙攘攘喧鬧的人群。
美麗的彩虹廣場。
那麼。
那麼靜的。
歌聲。
尹夏沫寂寞地站在空蕩蕩的桔黃色舞台上。
輕聲歌唱——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復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彩虹廣場上的人群停下了腳步,她們聽到了歌聲,旋律簡單歌詞直白,歌者的聲音也寂寞安靜。但是不知什麼原因,這首歌忽然打動了她們,讓她們無法離開,讓她們慢慢地走向那桔黃色舞台上的歌者。
場下。
如緩緩的潮水般。
人群越聚越多。
方才關注粉紅色舞台上黛茜唱歌的人們也轉回了身子,她們被蠱惑般地聆聽尹夏沫歌唱。
歌聲很靜很靜。
然而歌聲裡有能夠使人感動的靈魂。

夏日的陽光灑照在一輛豪華加長的黑色賓利房車上,因為廣場上人太多,雪白制服金色紐扣的司機只能將車速放緩。車前忽然沖過來一個小孩子,硬拉著媽媽的手向廣場中心的桔黃色舞台跑去。
司機急忙剎車。
車裡的震動使得歐辰抬起頭來。
“對不起,少爺……”
司機連聲道歉。
歐辰沒有說話,他合起放在膝上的筆記本電腦,揉了揉眉心,希臘雕塑般俊美的面容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疲倦。旁邊的沈管家恭敬地幫少爺將電腦收起來,然後輕輕將一杯白蘭地放在少爺手邊。少爺以前是不喝酒的,但是自從五年前那場意外之後,少爺忽然變得喜歡喝些烈性的酒。
賓利房車緩速從彩虹廣場開過。
車窗降下。
歐辰沉默地喝了口白蘭地,眼神漠然地望著窗外。他及肩的黑發上系有一條長長的綠蕾絲,有些舊了,然而花紋繁復美麗,隨風飛舞,輕盈地,就像它是被主人無比珍貴愛惜的。
清新的空氣帶著陽光的味道,這樣的夏日,這樣的陽光,美麗的綠蕾絲,恍惚間有種宿命的感覺在空氣裡靜靜流淌。

尹夏沫站在舞台上。
陽光熱辣辣地曬著她,水晶彩虹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台下的人群越聚越多,像湧來的潮水般喧鬧。
她的喉嚨忽然一緊。
閉上眼睛,她努力讓自己不去看那些黑壓壓的人群。忘記人群!忘記人群!尹夏沫拼命告訴自己,緊緊閉住雙眼。可是,酷熱灼燙的陽光使她的喉嚨陣陣緊縮。
她不曾對任何人說過……
她害怕人群……
尤其是那喧鬧的烏壓壓的人群……
漸漸地,她耳膜又開始劇烈地轟轟作響,緊緊閉起眼睛,要唱下去,她要繼續唱下去,然而場下喧鬧的人群,一波一波如海水般的人群……
這一切。
就像那一夜……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留下來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那晚是她七歲的生日,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登上舞台。
母親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老板勸她不要上場,錢照算給她。母親一把推開老板,醉醺醺地喊,我露娜是講江湖規矩的,拿錢就要唱歌,否則怎麼在道上混!酒吧伴舞的人沒來,母親又醉眼惺忪地將正在向客人賣花的她抓上了舞台。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復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猩紅色的舞台上,光球瘋狂地轉灑下令人目眩的七彩,母親穿著猩紅色的低胸長裙,雪白的乳房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她邊唱邊跳舞。因為酒醉的關系,母親舞步更加狂野,兩頰潮紅,眼睛裡仿佛點燃著火把。
母親聲嘶力竭地唱著。
嗓子甚至有點唱破了音。
她那時雖然小,也知道自從那個叔叔離開,母親就變得很不快樂。小小的她不知道該怎樣為母親伴舞,因為這首歌聽母親唱過很多很多遍,於是她開始為母親伴唱。在舞台的角落裡,她拿著麥克,隨著節奏跟母親唱“鑽石∼∼”“鑽石∼∼”“砂啊∼∼”
母親越唱越瘋狂。
歌聲高亢得恍若能把酒吧的屋頂穿破,台下所有的人都震驚地看著母親。
母親唱著唱著,突然哭了,她失聲痛哭,樂隊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母親哭了一陣子,又擦干眼淚,繼續唱,她幅度很大地跳舞,舞步已經沒有什麼韻律,更像是瘋狂的搖擺。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依然傻傻地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地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昏暗的酒吧裡,母親聲嘶力竭地歌唱,臉上的淚痕染污了濃艷的妝。小小的她忽然有種莫名的恐懼,讓她想去抓住母親,讓母親不要為那個叔叔那麼傷心。還有她,還有小澄,她和小澄是那麼愛媽媽啊。而且,她會幫母親找到叔叔的,她發誓,她一定會的!
母親狂亂地跳舞。
跳著唱著。
母親忽然轉過身,眼睛呆滯沒有焦距,看著身後小小的她,又仿佛根本沒有看到她,呆滯地似乎在找尋著什麼,然後,母親呆滯的眼睛裡忽然充滿了絕望,然後,母親直挺挺地,頭朝下地,仰面從舞台上摔了下去。
“……
為什麼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驚恐尖叫的酒吧,瘋狂旋轉的七彩光球,小小的她顫抖著站在舞台上,母親摔倒在舞台下。母親的臉慘白慘白,鮮血從她的嘴巴裡汩汩地湧出來,就像一只摔壞的木偶,四肢以奇異的角度扭曲著。
小小的她恐懼地望著母親。
酒吧裡烏壓壓喧鬧的人群,母親冰冷呆滯地躺著,一動不動。
小小的她猛地捂住嘴,耳膜“轟”地炸開,然後她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聽到自己的喉嚨“格格”地收緊,仿佛那可怕的聲音是從體內轟然傳來的。世界冰冷而沒有聲音,只有鮮血汩汩地從母親的嘴巴裡流淌出來。小小的她站在舞台邊緣,顫抖著,她害怕,可是母親躺在場下流血,她該告訴誰,她是那麼那麼的害怕。小小的她在舞台的邊緣顫抖,腳尖一點點往前,只要再往前一點,就可以摔死在母親身邊……

桔黃色空蕩蕩的舞台。
尹夏沫的睫毛輕輕顫抖,她的面容有些蒼白,喉嚨緊縮干啞,盛夏的陽光酷熱地照耀在她身上,徹骨的寒冷。她的耳膜在轟聲作響之後,歸於寧靜,徹底的寧靜。
她什麼也聽不見了。
聽不見音樂。
也聽不見自己的歌聲。

黑色加長的賓利車裡。
就如刺目的閃電!
在喧鬧的廣場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成百上千的眾人裡,當歐辰自車窗第一眼看到那個女孩子,就像所有的陽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變成黑壓壓的陰影!她身上的陽光太過強烈,刺得他有一瞬間的失明,然後,她恍若在令人眩暈的光圈裡,世間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遠處的舞台。
那個身穿海洋般藍色裙子的女孩。
陽光下,那女孩子有海藻般濃密的長發,而她蒼白失魂的模樣就像即將要幻化為泡沫的小美人魚。
她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沒有看到任何人。
而他的眼睛裡只有她。
如颶風般——
歐辰的腦袋裡猛然閃過一陣劇烈的疼痛!
用力握緊手中的酒杯,他下頜繃得緊緊的,不讓自己發出痛聲,而瞳孔深處卻已轉為痛楚的深綠色。為什麼,她是那樣的熟悉,為什麼,她是那樣的陌生……
而這種陌生。
為什麼讓他的心裡有種撕裂般的疼痛?!

“少爺……”
沈管家遲疑地問。方才少爺突然讓司機把車停下來,已經過了好幾分鍾。馬上就要跟英國一家銀行的董事見面,少爺若是遲到會給人留下太過倨傲的印象。
正這時——
沈管家也看到了那個女孩子,他驚恐地睜大雙眼!

“怎麼回事?!”
保時捷車裡,采尼皺眉,剛覺得夏沫表現得很出色,她就忽然古怪地不唱了。場下的觀眾等了她幾分鍾,見她僵硬地一動不動,終於失去了興趣,失望地紛紛離去。
“其實,夏沫的歌聲很好。”雅倫感歎地說,“聽起來仿佛很寧靜,但是聲音裡有種很細的顫音,空靈的讓人感動的顫音。她能夠打動人,能夠把觀眾不由自主地吸引過來,完全靠的是她自己歌聲的魅力。”
“但是,再好的歌聲如果沒有辦法唱出來……”Jam遺憾地搖頭。夏沫這個女孩子,容貌、個性都蠻適合作歌手,今天聽來似乎歌聲也不錯。只是,一個沒有辦法在人前唱歌的人,怎麼可能成為歌手呢?
采尼也搖搖頭。
他拿起筆,在文件夾裡“尹夏沫”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刺目的“×”。

空空蕩蕩的舞台上。
尹夏沫深呼吸。
她睜開眼睛。
場下的觀眾已經基本上走光了,可欣困惑地看著她,對面的粉紅色舞台中黛茜開始唱第二首歌。
終究還是不行啊。
尹夏沫淡淡地笑了笑,呵,她以為自己可以戰勝過去的陰影。那麼多年前的事情了,這些年裡她經歷了那麼多,什麼樣的陣仗沒有見過。還以為已經堅強得無所畏懼了呢。結果,她還是當年那個七歲的小女孩。
拿著麥克的手滑落到身側。
她准備下場。默默望著舞台上自己斜映的影子,雖然最初沒有強烈的想做歌手的欲望,但是真要離開了,她卻忽然有種冰涼的失落。

“啊——!”
“啊————!”
熙熙攘攘的彩虹廣場上,人來人往的彩虹廣場上,車輛擁擠的彩虹廣場上,無數氣球飛舞無數櫥窗閃亮的彩虹廣場上——
無比興奮的——
尖叫聲——
呼喊聲——
如大海潮汐般——
自後向前——
突如其來地——
狂湧而至!
那興奮的呼喊聲就像龍卷風般令人眩暈,就像閃電般迅速傳開,就像海嘯般氣勢磅礡。

這突如其來的狂熱的尖叫聲使得尹夏沫怔住。
舞台上,她站定身子。
向聲音傳來的廣場中心東側望去。

保時捷裡。
采尼他們也吃驚地透過車窗往廣場的尖叫中心看去。廣場上人太多了,而且人們突然全都瘋狂地拼命擠在一起,采尼他們根本看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粉紅色的舞台上。
黛茜的歌唱被尖叫聲打斷,她懷疑地向廣場東側望去。魏茵和潘楠也站在舞台的角落裡,向人群擁擠的中心看去。
魏茵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黛茜震驚地捂住嘴巴!
潘楠也不由錯愕地怔住了。

黑色加長賓利車裡。
沈管家連聲吩咐司機立刻開車,他心裡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看著少爺的臉色,唯恐少爺想起來關於那個女孩子的回憶。然而,彩虹廣場上所有的人忽然瘋狂地擁擠在一起,擠得水洩不通,賓利車竟然無法開動了。
歐辰依舊凝望著舞台上的女孩子,神情專注,酒杯在他手指間握緊,他卻早也將它忘記了。
女孩子黯然地准備下場了,卻又站住,她望向人群擁擠的中心,眼睛裡驟然閃出驚訝和微怔的神色。
歐辰順著她的視線自車窗望出去。
只見廣場中,從瘋狂尖叫的人群裡漸漸分出一條窄窄的道路來,幾十個電視台的記者,拿著話筒扛著攝像機,對准一個絕美如清晨白霧的少年。那少年膚如美瓷唇如櫻花,似笑非笑,恍若有著傳說中傾國傾城的美貌。
她在看的就是這個美少年嗎?
歐辰下頜緊繃。
一股莫名的妒意讓他的瞳孔黯綠黯綠,俊美的面容頓時變得冰冷起來。他深呼吸,努力想要趕走這種荒誕的感覺。然而腦中又是一陣閃電般襲來的巨痛,他的嘴唇痛得蒼白。
沈管家也從車窗看到了那個美少年!
他又一次瞪大眼睛,趕忙回頭看看少爺的表情,見少爺好像什麼也沒想起來,才險險松口氣。天哪,今天是什麼日子……

“是洛熙!”
雅倫震驚地低呼,是啊,也只有每次洛熙出現在公眾場合才會引起如此大的轟動。采尼和Jam大吃一驚,事先沒有聽說洛熙也要在彩虹廣場作活動啊。他們三人連忙從車裡出來,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興奮狂熱的人群中,在無數記者、話筒、攝像機的包圍下,洛熙的唇角有一抹奇異的微笑。他向廣場中心的水晶彩虹走去,潮水般烏壓壓的人群也隨著他向水晶彩虹湧去。
水晶彩虹的右端。
桔黃色的舞台。
舞台上那個怔住的女孩子穿著海洋般蔚藍的裙子。
洛熙望著她。
從擁擠興奮尖叫的人群中,洛熙的目光裡似乎只有她,他向桔黃色的舞台走去,所有的記者和攝像機也都注意到了洛熙的視線,那舞台上的女孩子頓時也成為他們注意的焦點。
潔妮緊緊跟隨在洛熙身後。
她原本以為他只是要來看看夏沫學姐的表演情況,不料當夏沫學姐出現在舞台上的時候,洛熙讓她撥通了幾大主要媒體記者的手機。想必其他的記者是聞風而至,呼啦啦竟然來了這麼多。
洛熙……
應該是很喜歡夏沫學姐吧……
潔妮望著桔黃色舞台上的尹夏沫,心裡一陣酸楚,又一陣欣慰。

洛熙已經走到了桔黃色的舞台下。
然後。
他飛身跳上舞台!

無數閃光燈刺眼地閃起,各家電視台的攝像機都對准了洛熙和尹夏沫,記者們興奮地喜形於色,成百上千的人們也好奇地開始打量站在洛熙身邊的那個女孩子。
尹夏沫微怔地站著。
她側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洛熙。洛熙也正看著她,他的眼睛烏黑如瑪瑙,裡面似乎蘊有淡淡的霧氣。他對她微笑,笑容裡竟然沒有任何囂張和惡意,也沒有示威和招搖,那麼純淨的笑容。
在他微笑這一刻。
尹夏沫的心突然仿佛被什麼用力撞擊了!
洛熙摟住她的肩膀。
他的笑容如盛夏陽光,面對舞台下所有的記者和人群:“她叫尹夏沫,是我的好朋友。以後她會正式成為一名歌手,大家要多多支持她!請記住她的名字,‘尹夏沫’!她將會給大家帶來很多好聽的歌!”
場下在幾秒鍾的震驚之後。
忽然爆發出驚雷般的掌聲和呼喊——
“支持洛熙!”
“永愛洛熙!”
“支持夏沫!”
“永愛洛熙!
……

在鋪天蓋地的加油和呼喊聲中,洛熙接過尹夏沫手中的麥克。
他開始唱歌。
廣場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桔黃色舞台下面,原本在購物的人們聽說洛熙在唱歌全都湧了出來,還有很多人通過正在彩虹廣場購物的朋友手機相告得知後,也從市區各處趕了過來。
彩虹廣場擁擠得水洩不通。
難以想象一個小小的廣場上竟然可以容納成千上萬的人。
洛熙握著尹夏沫的手。
他一首歌一首歌地唱,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仿佛那所有的歌都是送給她一個人的。尹夏沫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明亮的陽光晃花了她的眼睛,這一刻,她無法思考,台下的喧鬧仿佛都變得不真實。只有洛熙的手緊緊握著她……

就像時空忽然凝固住。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
華麗的玫瑰色舞台,華麗的水晶吊燈,她孤零零站在強烈的燈光下……僵硬……恐懼……聽不到音樂……洛熙從黑暗的觀眾席中唱出歌聲……他像光明的少年,走上舞台,左邊拉住她的手,右邊拉住小澄的手……

“洛熙跟夏沫什麼關系?”
雅倫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桔黃色舞台上的那兩個人。不是說洛熙跟潘楠才是舊日相識嗎?總不會這麼快洛熙就跟夏沫又發展出一段什麼感情吧。
“如果沒記錯,洛熙這是第一次為其他歌手捧場。”Jam也很困惑。洛熙在圈裡雖然人脈很廣,但是從不跟別的歌手合作,別的歌手演唱會的嘉賓邀請也從不接受。而他居然會為了甚至連歌手還不是的尹夏沫,不惜在公眾場合露面,甚至幫她吸聚人氣。
采尼陶醉地望著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洛熙。
終於在洛熙唱歌的間隙,他才捨得移開視線,想了想,低頭把文件夾裡“尹夏沫”名字旁邊的紅色“×”塗去了。

粉紅色舞台下一個人都沒有了。
魏茵失落地望著對面舞台上的洛熙和夏沫,歎口氣。如果今天比的是人氣,那麼她們五個人當中,誰的人氣也不可能比尹夏沫更高了。
黛茜卻忽然扭頭看向潘楠,冷笑說:“怎麼,洛熙不是你的朋友嗎?他不來為你站場子,反而跑去尹夏沫那裡?哼,尹夏沫不也號稱是你的朋友嗎?你真是可笑又可憐!”
潘楠沒有理睬黛茜,直接把黛茜的話當作空氣忽略掉。在英國就認識了洛熙,從他的故事裡,盡管還沒有見過夏沫,她就已經很欣賞這個叫夏沫的女孩子了。

“對不起,少爺。廣場人太多,所以車子無法……”
少爺冰冷沉默的神情使得司機渾身冒出冷汗,連聲惶恐地解釋。從他五年前開始為少爺開車,少爺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對他言辭苛厲,然而,或許是少爺天生的倨傲和尊貴,每當少爺神情稍有不悅,他就會坐立不安。
歐辰仿佛沒有聽到司機在說話。
那少年和少女緊緊相握的手,如針扎般,讓他的腦中突然刺痛得難以忍受!歐辰輕輕用手指揉住額角,閉上眼睛。他沉默地將水晶酒杯中的白蘭地一口喝盡,胸口便也頓時生出火辣辣的感覺。
“少爺?”
沈管家不敢讓少爺再停留下去,小聲地試圖分散少爺的注意力:“銀行董事那裡,是否需要通知一下,由於堵車您將會無法准時出現?”
歐辰仰靠在真皮座椅上,閉著眼睛,下頜繃得很緊,有倨傲和孤獨的線條。過了好久好久,他沉聲說:
“告訴西蒙,今天的約會取消。”
沈管家驚怔,今天的會面對公司來講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少爺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漠氣息,讓他又不敢多說什麼。
“還有,”歐辰慢慢睜開眼睛,再次凝望住遠處舞台上那個穿藍裙的少女,“去查出來她是誰。”

Chapter9

當晚,所有電視台的娛樂節目全都重磅新聞播出洛熙出現在彩虹廣場,同新人尹夏沫同台歌唱的場面。各台節目主持人爭相猜測洛熙和尹夏沫究竟是什麼關系,雖然洛熙自出道以來緋聞不斷,但一向只和當紅女藝人走得較近,跟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有所牽涉還是頭一次。
第二天,所有的報紙和雜志也都全體套紅頭條,將洛熙為了給新人尹夏沫加油鼓勁而親臨現場的照片作為雜志封面刊出。
接下來的幾天,凡是有關洛熙彩虹廣場事件的電視節目全都收視率居高不下,凡是登出有關洛熙彩虹廣場事件新聞的報紙雜志全都一售而空。相關的一些報道也由此競相出爐,比如尹夏沫是否洛熙的新女友、洛熙是否已和當紅人氣歌手沈薔正式分手、沈薔情緒低落圈中密友前來勸慰……

下午。
Sun公司二樓辦公室。
桌面上,一本雜志的封面正是洛熙和尹夏沫。洛熙握著尹夏沫的手,他微笑著凝視她的眼睛,桔黃色舞台上兩人就像金童玉女般登對。
雅倫放下電話,對辦公桌後面的采尼說:
“又是一檔節目邀請夏沫參加。”
自從周日洛熙出現後,就開始有無數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到公司來,要求采訪夏沫,要求公司提供夏沫的資料,邀請夏沫上節目。一夜之間,仿佛夏沫已經紅了!
采尼笑著撫摸手指上的琥珀戒指:
“洛熙不愧是洛熙,只要跟他沾上關系,立刻就可以成為世人的焦點。看來夏沫是有一些運氣的。”
雅倫有些遲疑:“可是,夏沫唱歌……”按說憑借夏沫目前頗高的曝光率,趁熱制作唱片發行唱片非常合宜。可是,沒有辦法在人群面前唱歌的歌手能叫做歌手嗎?
采尼翻開文件夾,五個女孩子的照片全在裡面。
“你覺得誰有資格正式發片?”
“潘楠。”
“ok!潘楠全票通過。”采尼滿意地笑,接著問,“還有誰呢?”
雅倫的目光在照片上掃過,可欣,黛茜,魏茵,夏沫,他搖搖頭,又看了一遍,黛茜,夏沫……
“黛茜也不錯,可是,似乎欠缺親和力,人群可能會暫時被她吸引,然而始終無法長久。”雅倫覺得很可惜,黛茜其實也是很用功的女孩子,也很有野心,但是公司裡已經有同類型的薇安了。薇安雖然最近丑聞纏身,畢竟有了相當多的Fans基礎,黛茜是不可能逾越她的。
“所以,問題的關鍵在於……”琥珀戒指閃出深褐的光芒,“夏沫究竟能不能放開地唱歌。”

話音未落。
采尼的手機響了起來。

*** ***

還是那家法國餐廳。
白底紅格的田園風格桌布,珵亮的銀質餐具,細頸花瓶裡插著一只白玫瑰,紅色的沙發椅,小提琴手拉出優雅浪漫的曲子。
客人依舊不多。
旁邊有綠色植物掩遮,位置十分僻靜。

“在想什麼?”
洛熙放下手中的刀叉,凝視對面的尹夏沫。自從彩虹廣場那日,這是第一次又見到她。原以為她可能會對他變得友善起來,當然也可能她會嫌他多管閒事。不管她是哪種態度,他都已經做好了心裡准備。
而她只是安靜地吃飯。
“東西那麼好吃嗎?”洛熙略帶埋怨,“好吃得都不肯稍微留意一下我嗎?那下次再也不要帶你來這家了……”
尹夏沫抬頭望向他。
目光很靜,她細細地打量他,看了他很久,眼神澄淨而認真:“請你告訴我。”
“……?”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彩虹廣場?”她眼珠動也不動地凝望他。
“你覺得我是為什麼?”洛熙輕輕地笑。
“是為了——炫耀?”
“炫耀?”他笑如緋紅的櫻花,“如果為了炫耀,我應該出現在粉紅色的舞台,讓人山人海的觀眾反襯出你的冷冷清清。那樣不但能夠炫耀,而且也能夠傷害你,讓你成為歌手的願望徹底破滅。”
她沉默。是,他應該那樣做才對。當年讓他離開,他不是恨她的淡漠嗎,那就應該這樣報復她才對。
“夏沫……”洛熙也沉默了。良久,他抿緊嘴唇,低聲說,“你怎樣才能不這樣對我呢?”
她錯愕地望著他。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洛熙眼珠烏黑,眼底有種受到傷害的脆弱,“自從我五年前出現在你的面前,就仿佛我是你的敵人,你小心翼翼地防備我,宣戰般地警告我,好像我是可怕的病菌……也許,是我做錯了,我不應該把別人送我的東西隨手扔掉,不應該在你送我到機場的時候憤怒地說我要報復。可是,夏沫,你真的不能感受到我的心境嗎?”
她怔住。
他的聲音低啞:“每當我喜歡上哪家人,他們最終卻總會選擇放棄我……你能明白那種被人當作垃圾扔掉的感覺嗎……我只是想要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只是在受到傷害的時候會很難過,只是在難過的時候說了一些不合適的話……可是,我對你、對小澄、對尹爸爸尹媽媽做錯過什麼事情嗎?”
尹夏沫靜靜地望著他。往事一幕幕從她的腦海中浮現,沒有,他從來沒有真正做過傷害她的家人的事情。
可是……
她心底驟然抽痛,眼睛也黯淡了下來。
不過……
那些事又何嘗是洛熙造成的呢?仔細想來,其實她也許是在遷怒於洛熙吧。任性別扭的並不是洛熙,而是她自己。

“對不起。”
尹夏沫輕聲說。

洛熙的眼眸深處恍如有絕美的夜霧,濕潤而晶瑩,他對她微笑,因為他可以聽出她聲音中的歉疚和誠意。
“謝謝你。”
他忽然又笑得像個孩子。
尹夏沫完完全全地怔住,她怔怔地看著洛熙的笑容。是她以前想的太多了嗎?原來在他盔甲般的自我保護之下,竟然可以單純地因為她的一句話而開心,以前她卻總是用陰沉的動機去揣測他。
這一刻,她暗暗有些羞愧。

*** ***

意大利名家設計的黑色辦公桌,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墨綠色的窗簾,白色蕾絲的窗紗。秘書西蒙安靜地站在旁邊,自從他將幾本雜志送到少爺的桌上後,少爺已經望著那封面上的女孩子出神了好久。

少女凝望著少年的眼睛。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仿佛全世界的陽光都灑照在她和他的身上。

指尖拂過雜志封面上那少女的臉龐,她海洋般的眼睛,她海藻般濃密的長發,然後,歐辰的手指漸漸握緊,俊美冰冷的面容流露出一種困惑。不知為什麼,自從那日在彩虹廣場見到這個女孩子,他就無法將她從自己的腦海中趕走,總是會在每一秒的無意中想起她。
昨晚……
他又做那個噩夢了。
漫天的夜色,漫天的迷霧,女孩子的背影淡淡地消散,痛苦的悔恨,無論怎樣掙扎怎樣努力也無法緩解的心痛,女孩子的背影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中,她沒有回頭,被黑暗吞沒……
依然有櫻花樹……
依然有綠蕾絲寂寞地飄在夜空中……
請求她……
呼喊她……
她留給他的只有決然的背影……
無論如何請求……
無論如何呼喊……
她消失在夜色裡,甚至不肯回頭,竟然連回頭再看他一眼也不肯……
世界漆黑……
再無光亮……
生命也從此再不完整……
他驚恐地從噩夢中醒來!汗水淋漓,心髒疼痛得令他不停地喘息,黑暗中,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汗水慢慢變涼。五年了,從沒有看到過夢裡女孩子的模樣,他苦笑著閉緊眼睛,而這時,彩虹廣場那個女孩子的面容忽然又一次閃入他的腦海。不知不覺,他在床上整整坐了一夜,美麗的綠蕾絲在枕邊安靜地陪伴著他。

今天,西蒙找來了一些關於那個女孩子的資料。
她叫尹夏沫。
她是sun公司還沒有正式出道的歌手,當日在彩虹廣場的演出是在進行現場人氣的比拼。她出身孤兒院,養父母雙亡後她自己獨立撫養一個弟弟,生活很窘迫,但是仍在堅持讀大學。

尹夏沫……
他應該熟悉這個名字嗎?為什麼,這個名字,那樣陌生,卻又可以揪動他心底埋藏最深的那根弦。

*** ***

小提琴家在法國餐廳裡拉出優美輕快的旋律。
玫瑰在花瓶裡散發清雅的香氣。
自從那句“對不起”、“謝謝你”之後,就像解除魔法的咒語般,尹夏沫的心結仿佛解開了。同類的人不見得一定會互相傷害,也許,溝通起來會更加容易,許多話不用多說便可以知道對方的心意。然後她發現,原來自己和洛熙竟然也可以象多年好友般交談。

“為什麼想要作歌手?”洛熙問她。不管是五年前,還是現在,只要站在舞台上,她似乎都有某種難以克服的心結。她從來不是一個自不量力的人,因此,他真的想知道為什麼她試圖要當歌手。
尹夏沫淡淡地笑:
“我需要錢。”
沒有想到她居然回答的這麼直接,望著她澄靜的眼睛,洛熙的心底仿佛有股暖流靜靜地淌過。是的,她已經象朋友般地跟他說話了。
“如果……”
“如果你說出那句話,”她拿起咖啡杯,輕輕放在唇邊,“我以後還敢跟你說什麼呢。”
洛熙望著她。
她神態寧靜地喝著咖啡,簡單的白襯衣牛仔裙,卻象公主一樣優雅。她抬眼看他,眼睛澄靜淡定,微笑說:“你若是用金錢來幫助我,我會覺得自己很廉價。”
看出她眼睛裡的堅決,他了解地低聲說:
“所以,一定要當歌手?”
尹夏沫笑了笑,思緒有些漂移,想起前幾天當小澄從雜志上看到她和洛熙舞台上照片時的反應。

“為什麼?!”
尹澄痛心地將雜志放在她面前,他的臉有些漲紅,可是仍舊克制著自己的語氣。她的身子僵住,原打算過一段日子再跟他說,免得影響他的高考和志願填報。靜靜呼吸,她讓自己鎮定下來,看著他說:
“就是這樣。”
“姐!”
“我想當歌手,就是這樣。”她眼神淡淡的,仿佛這不過是再微小不過的一件事情。
尹澄瞪著她,沙啞地說:“又是為了我,對不對?是為了我的學費?還是為了我的醫藥費?姐,難道我就永遠只能是你的負擔嗎?”
“跟你無關。”
她回避了他的目光。
半晌,他眼睛黯淡:“姐,我想報建築專業。”
她一驚:“不可以。”
尹澄靜默。從小到大,姐姐為了他在孤兒院跟其他的孩子打架,為了他拒絕去只想收養她的家庭,為了他的病中途休學,為了他去四處打工,為了他甚至……
這一刻他甚至不關心姐姐是如何重新與他小時候一直喜歡的洛熙哥哥遇上,整個人被一種痛心的情緒包圍。
他不要去上美術系。
只有學建築,去畫圖紙,才能為家裡多掙些錢回來。
“小澄,”尹夏沫拉住他僵硬的胳膊,柔聲說,“不要想太多,真的跟你沒有任何關系,是我想當歌手,想進入娛樂圈。不要去學建築,你是天生的藝術家,自由創作才是你的價值。”
“我已經決定了。”
她想了想:“把入學志願表給我。”
“我要學建築。”
“我說了不可以。”她皺眉,“我幫你填志願表,快,把它拿過來。”
“已經交到學校去了。”
尹夏沫瞪著他,終於還是壓下胸中的火氣,轉身走到電話機前,快速地按了一串號碼:“您好,請問是學生處嗎?……我是尹澄的姐姐……他填的入學志願表……”
話筒突然傳來“嘟嘟”的忙音。
尹澄的手指壓在掛斷鍵上。
“姐,你看看我。”他沉痛地說,“我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應該由我來照顧姐,而不是姐你一直照顧我。娛樂圈那麼混亂復雜,你不能去!姐,讓我照顧你好嗎?不要去打工了,不要那麼拼命地去掙錢,我早就長大了,我能夠掙到錢。我可以邊學建築邊畫圖紙,如果不夠,我也可以畫畫賣給畫廊。但是我不想學純美術,那樣會讓我們的收入不穩定……”
“夠了!”她低喊著打斷他,“我是姐姐,所有的一切不用你管!走,先去把你的志願表拿回來修改!”
尹澄站立不動。
她慌亂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學建築,”他看著她,“你不要進娛樂圈。”

尹夏沫驚怒之下揮起手掌!
“啪——!”
這一記耳光把尹澄的臉打得側了過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呆怔住,空氣仿佛凝固了。良久,她的手指僵硬地握緊,僵硬地垂在身旁。望著他震驚郁痛的雙眼,她的面容竟然漸漸冰冷起來,不帶一絲感情:
“好,那我告訴你。我想踏入娛樂圈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只靠每日每夜零碎的打工,就算你也出去打工,又能掙到多少錢?我不想再過窮日子,這也許是我唯一的機會,哪怕用盡所有的辦法,我也要把握住它。所以,不管你是否喜歡,不管你是否同意,我都會去實現它。”
尹澄面容蒼白。
他死死地瞪著她,似乎不相信這些話是她的嘴裡說出來的。
“而你,”尹夏沫眼神冰冷,“如果你不學美術,那麼,以後就不要再認我這個姐姐了。”

清雅的法國餐廳。
“是。”
尹夏沫放下咖啡杯,將思緒從回憶中拉回來。自從那天發生爭執之後,雖然小澄還是照舊做飯和收拾家務,但是再沒有跟她說話,兩人陷入了冷戰。她後悔當時過於沖動,從小到大,她從沒有打過小澄,那一刻為什麼情緒就象忽然無法控制了一樣呢?可是,如果打小澄一巴掌,能夠讓他以為她真是為了自已的欲望才進入的娛樂圈,能夠讓他不帶著愧疚去繼續修習美術……這一巴掌打下去雖然讓她心裡又酸又痛,她也決不後悔。
“我一定要當歌手。”
她臉上閃過堅定的神色。
洛熙若有所思地凝視她,終於,點頭說:
“好。”
說完,他揚手喚來服務生,結帳買單,然後站起身,拉住她的右手,向餐廳門口走去。夾道兩邊其他用餐的客人這才發現原來天皇巨星洛熙竟然跟他們同在一個餐廳,一個個仰起頭來又驚又喜地看著他。
尹夏沫被他拉著向前走,不知道他想做什麼,掙扎著低喊說:
“洛熙……”
洛熙回頭,笑著對她眨眨眼睛:
“跟我來。”

*** ***

空曠的舞台。
空蕩蕩的觀眾席上沒有一個人,深紅色天鵝絨的窗簾阻擋了所有的光線,就像黑夜一樣。只有舞台的上方打出一股白色的燈光,光芒雪亮,照耀在舞台中央。
尹夏沫站在那束光線裡。
洛熙坐在鋼琴前面,他的手指按下黑白琴鍵,音符輕柔地跳躍,竟然是《鑽石》的旋律。

白天的寶萊音樂廳原本是謝絕進入的,尹夏沫不知道洛熙是用什麼方法使得音樂廳的經理畢恭畢敬地迎接他和她進去,安排燈光師打好燈光後又同燈光師悄悄地離開。
偌大的音樂會場,便只有她和洛熙兩個人。

“你唱這首歌很好聽。”
纖長的手指彈著鋼琴,洛熙唇角有抹微笑。五年前,他其實並未真正聽過她唱歌,她和小澄總是跳舞和伴唱。而彩虹廣場上,他是第一次聽到她的歌聲,那麼有穿透力,那麼有感情。也許,她真的應該做歌手。
“你聽到了?”尹夏沫怔了怔。他不是偶爾經過才看到她嗎?怎麼會聽到她唱歌。
“是啊。那天我很早就到了彩虹廣場,把車停在你無法發現的地方,等了很久,才等到你唱這首歌。”他抬頭看她,微笑,“再唱一次給我聽好嗎?”
她望著他。
他的眼底柔亮如星:
“只有我這一個觀眾,就唱給我一個人聽,好嗎?”

空曠的舞台上。
雪白的光芒裡。
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
尹夏沫開始歌唱。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復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她明白洛熙的用意。他帶她到這裡來是想讓她熟悉舞台,熟悉在舞台上唱歌的感覺,消除無法面對觀眾唱歌的心結。
這也是她自己希望做到的。
想要當歌手,必須學會在無數觀眾面前歌唱。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她歌唱,克制住面對觀眾席想閉起眼睛的念頭,她強迫自己將眼睛睜開看著台下。
不用怕,尹夏沫,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毫無能力的小女孩了。她的指甲刺痛地掐進掌心,默念著在心裡告訴自己。必須要忘記過去,才能得到想要得到的東西。尹夏沫,你不能夠再是過去那個站到舞台上就渾身顫抖的小女孩了!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還是傻傻地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地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手指優雅地彈動黑白琴鍵,洛熙望著舞台中央那光柱中的尹夏沫。她倔強地站著,背脊筆直,雙手在身側僵硬地握成拳,眼睛裡有些慌亂和恐懼,卻似乎在強迫她自己眼也不眨地定定地盯著台下的觀眾席。
他可以聽出來她的喉嚨漸漸發緊。
她的歌聲也在發緊。

“看著我。”
洛熙在鋼琴聲中輕聲說。

尹夏沫呼吸有些紊亂急促。黑暗中,台下的觀眾席仿佛是吃人的猛獸,低啞地咆哮著,悄無聲息地變幻著形狀,放緩了龐大的身軀,向她一步一步逼近。
似乎有人在說話。
她聽不清楚。
耳膜轟轟作響。

洛熙將手指的力道放得重些,鋼琴聲驟然變得大起來,他的聲音在琴聲裡格外清晰:
“夏沫,看著我。”

她驚怔地轉頭看他。

鋼琴聲在空曠的音樂廳流淌。
“台下不過是一排排空的座椅,只有我,是你的觀眾。”洛熙寧靜地看著她,“歌是為你自己而唱,為你的觀眾而唱,並不是為空的座椅和恐懼而唱。所以,如果你需要看著什麼,那就看著我。”
他的笑容寧靜而悠遠,眼珠烏黑閃亮,唇色美如櫻花。就像五年前那個喝醉啤酒的夜晚,淡淡的星光,微醺的夜霧,美麗的櫻花樹。沒有分離,沒有憂愁,沒有怨恨,一切美好如夢。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深紅色的天鵝絨窗幔讓音樂廳暗如深夜,洛熙彈著鋼琴,手指沒有停歇地在黑白琴鍵上,一遍一遍彈著同樣的旋律。舞台上雪白的光束,光束裡尹夏沫一遍一遍唱著同樣的歌。她望著他,他對她微笑,那笑容就如淡淡的霧氣,溫暖、氤氳,彌漫在空氣裡,讓一切都變得寧靜而舒緩。
她的歌聲漸漸不再那麼緊張。
她眼中的慌亂一絲一絲地遠去,重新變得澄靜透明。
她的神情也漸漸恢復平日的淡定。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復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黑暗中,音樂廳的側門輕輕被拉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那人影從後面一直走到觀眾席的第一排,在座椅的正中央坐下。
尹夏沫看向那人影。
潘楠在觀眾席的座椅中笑著對她揮手,比出“真棒”的手勢,然後靜靜地拖腮聽她唱歌。

洛熙邊彈琴邊凝望尹夏沫,直到她的視線從潘楠那裡又轉移回來。他微笑著,仿佛毫不疲倦地,不理會她是否在唱,一遍一遍地彈出《鑽石》的旋律。
看著洛熙的眼睛。
尹夏沫的心再次沉靜了下來。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還是傻傻地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地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就像是事先彩排過的,在潘楠進來之後,每隔幾分鍾便會有人從音樂廳的側門走進來,在觀眾席中坐下聽她唱歌。
先是可欣。
然後是Jam。
然後是雅倫。
然後是采尼。
然後是音樂廳的經理。
然後是燈光師。
然後是陌生的人。
又一個陌生的人。
再一個陌生的人。
……

寶萊音樂廳的觀眾席上,從三三兩兩的人,漸漸變成七八個人,然後十幾個人,接著幾十個人。觀眾們都很安靜,在黑暗裡凝神聽尹夏沫將《鑽石》一遍又一遍重復地唱著。

*** ***

深夜。
泡沫酒吧。

鬧市區最著名的酒吧就是泡沫酒吧,而此時正是它最熱鬧的時候。森林般深綠色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裡閃爍瑩瑩的光彩,酒吧裡燈光昏暗,每個角落都坐滿了客人,來往穿梭的服務生,酒杯相碰的聲音,輕語聲,大笑聲,調酒師們令人目不暇接地玩出許多花式調出各種雞尾酒,樂隊在前面的舞台上瘋狂投入地唱著搖滾,使酒吧裡的熱鬧high到最高點。

酒吧的吧台邊有一個僻靜的位置,盆栽的深綠色樹木將它和其他喧鬧的區域巧妙地分開,既保持它的清淨,又不會阻礙視線。初次來到泡沫酒吧的很多客人都試圖坐在這個地方,然而服務生總會抱歉地請他們到別處就座。曾經也有喝醉酒的客人硬要坐過去,甚至跟酒吧的保安發生沖突,最終的下場卻是被“送”出門去。
久而久之。
沒有人再去接近那個座位。
那裡變成泡沫酒吧最神秘的一個角落。

今晚,那裡竟然有了一位客人。
因為植物的掩映,酒吧裡的人們只能隱約看到他的側影。俊美英挺的身材,漆黑的頭發,發梢上系著一條綠蕾絲,他沉默地喝酒,五官輪廓優美而稍顯倨傲,渾身透出一股歐洲貴族的古典高貴之氣。細心的話,可以發現他喝白蘭地的酒杯是名貴的RIEDEL水晶酒杯,坐的也是以前從未在酒吧裡出現過的法國名家設計的吧椅,仿佛這些都是店裡為了他而特意准備的。
一些女人和男人心醉於他的風采,試圖裝作無意地走近他、與他攀談。可是,每當她們剛走到距離他周圍三米左右時,就會有服務生禮貌地將她們阻止,解釋說那位客人不喜歡被打擾。
喧鬧的酒吧。
那少年冷漠倨傲的背影與這裡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樂隊聲嘶力竭地彈奏演唱,客人們吵鬧的說話聲談笑聲,空氣中彌漫著醺人欲醉的濃重酒氣。水晶酒杯向前一推,吧台後的調酒師立刻恭敬地將白蘭地倒入杯中。
歐辰皺眉凝視酒杯中輕晃的透明液體,漆黑的瞳孔裡映出些許空洞,他微仰頭,火辣的灼烈感頓時沿著喉嚨燃燒而下。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從宴會中離開,而來到鬧哄哄的酒吧。望著酒杯,他沒有表情地笑了笑,或許,是這世界太安靜了吧,安靜得仿佛有什麼剛剛死去。
酒杯又空了。
調酒師小心翼翼地低聲說:“少爺,您已經喝了十……”
歐辰漠然地看他一眼。
調酒師噤聲,連忙將白蘭地倒上。
歐辰沉默地坐著,手指撫弄著酒杯的杯邊,水晶輕輕發出清脆的聲音。尹夏沫……對她沒有一絲記憶……因為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所以才會一點記憶也沒有……還是……是他忘了什麼……在失去的五年前的記憶裡,他認識這個名字嗎……
自從五年前在醫院中醒來,他的生命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父親和沈管家說他一直住在法國,因為車禍意外使腦部受創造成部分記憶的缺失。
但是,他一向有日記的習慣,日記卻找不到了,家裡的傭人們全換成了新的,失憶五年中的照片也找不到了,只剩下十三歲以前的照片。而且從那以後,他開始經常地反復做同樣的噩夢,噩夢中痛得他無法呼吸。
究竟,五年前發生了什麼?
他逼問過沈管家,沈管家指天誓地說他丟失的那部分記憶並沒有特別的內容,讓他不用在意。雖然並不相信沈管家閃爍的言詞,他甚至嘗試去請私家偵探,可是,象他這樣家世的子弟,關於他的信息一向對外界封鎖得很好。在他提不出任何線索的情況下,私家偵探對尋回他過往五年的記憶這一任務也是束手無策。他試圖努力自己去回想,然而,只要他去回憶,腦中就會劇痛得難以承受。
慢慢地,他終於漸漸放棄了。
直到在彩虹廣場見到那個女孩子……那個叫尹夏沫的女孩子……仿佛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東西在他的腦海裡糾纏不去……

樂隊的搖滾唱完了。
酒吧裡暫時變得安靜了些。
歐辰漠然地望著舞台上樂隊成員們七手八腳地收拾樂器,突然,即將移開的眼光突然地就那樣凝在那裡!

從昏暗的角落裡。
有個女孩子走上了舞台。
她的笑容淡靜美麗,溫婉地跟樂隊成員們講著些什麼,她似乎立刻就征服了那個樂隊裡所有的成員。樂隊成員們紛紛重新拿起各自的樂器開始演奏,音樂響起,是一首流行的歌曲,名字叫做《記得要忘記》。
女孩子走到舞台的麥克風架前。
她輕輕吸了口氣,目光安靜透明得就像深夜的精靈,她對著酒吧裡喧鬧的人群,開始唱歌——

“……
在就要轉身前突然又想起你
相遇的那天漾著微笑的你
那個微笑
還是很美麗
可惜那個人常常要讓人哭泣
……”

昏暗的光線。
泡沫酒吧裡被茂密的綠色植物掩映的角落,歐辰的胸口一陣悶痛。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嘴角扯出抹自嘲的苦笑。沉默地將白蘭地再次仰頭飲盡,他深呼吸,睜開眼睛。
可是——
她並沒有如同海水泡沫般消失……
她真的站在舞台上,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
太耀眼的城市不適合看星星
就如同你的心不適合談安定
謝謝你讓我傷過心
學會愛情並非執迷
人改變不了改變不了的事情
……”

女孩子對著麥克風唱歌。
笑容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潔白如象牙的面容和濃密如海藻的長發使她看起來就像慵懶的小美人魚。與那日在彩虹廣場上的表現判若兩人,在她身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緊張的痕跡,歌聲放松自如,美妙動聽。
歐辰的手指握緊酒杯。
背脊中仿佛有一點刺痛在全身慢慢擴展開來,他的眼底變得黯綠,下巴也漸漸繃緊。
僻靜的角落裡,他深深凝望那唱歌的女孩子。
她叫尹夏沫。

“……
記得要忘記忘記
我提醒自己
你已經是
人海中的一個背影
長長時光
我應該要有新的回憶
……
人無法決定會為誰動心
但至少可以決定放不放棄
我承認我
還是會愛著你
但我將永不再觸碰這記憶
……”

她在舞台上歌唱。
淡靜的目光仿佛看到了台下所有的人,又仿佛,她根本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仿佛她的生命她的氣息是與這個世界完全隔離的,沒有人可以抓住她,沒有人可以接近她。
黑暗中。
歐辰沉默地凝視著她。
恍若有種宿命的氣息在泡沫酒吧裡流淌,他黑發上美麗的綠蕾絲輕輕飄舞了起來……

“……
記得要忘記忘記
經過我的你
畢竟只是很偶像的那種相遇
不會不容易
我有一輩子
足夠用來忘記
我還有一輩子
可以用來努力
我一定會忘記你
……”

歌聲淡淡地飄散在酒吧裡。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客人們捧場地喊著“再來一首!”“再來一首!”女孩子卻沒有再繼續唱,對鼓掌的客人們彎腰鞠了個躬,又對為她伴奏的樂隊成員們致謝。接著她轉身下台,走向酒吧裡一個最黑暗的角落。
歐辰這才發現那裡站著一個男孩子。
男孩子斜斜倚牆而立,身材纖長優美,面容在黑暗裡看不清楚,但是有種光芒仿佛珠玉般從他體內透出來,讓人輕輕有些眩暈。
女孩子走向男孩子。
她對著男孩子微笑,那個笑容明亮如百合花,歐辰的心驟然抽緊。男孩子輕笑著拍拍女孩子的肩膀,低語幾句,女孩子笑著低下頭。然後兩個人肩並肩從最偏僻無人的角落走出了泡沫酒吧。

酒吧的大門悄無聲息地關上。
好像透進些深夜的寒氣。
歐辰的手指冰冷冰冷,眼神也變得有些冰冷,他僵硬地繃緊下頜,將水晶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

******

夏夜的風輕輕吹來。
夜已經很深,小路上幾乎完全沒有車輛和行人了。夜空中有三兩顆星星,月亮只有淡淡的輪廓,路旁的街燈幽幽暗暗。
小路並不寬。
路的兩旁是各家各戶高高的圍牆。
路面是青石鋪成,青石塊略有凸凹,隙縫裡隱約有小小的青草,走上去有忽而清脆忽而柔軟的腳步聲。

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斜斜拉長在青石路面。
“累嗎?”
洛熙問身邊的她。
這一晚,從生意最冷清客人最少的酒吧,到生意最熱鬧客人最多的酒吧,她唱了大約有八、九場。能夠看出來她最初還是有些緊張,聲音裡仍舊無法克制地有些僵硬,可是,她終究是倔強頑強的人,一絲退卻的意圖也沒有,堅持著一首一首唱完。她越唱越好,越唱越放松,心結似乎也在慢慢的一點一點解開。
而剛才在泡沫酒吧裡。
她的表現已經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了。

尹夏沫微笑著搖頭,說:
“不累。”
話剛說完,她卻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鼻子酸酸的,眼睛困得仿佛馬上就睜不開了。聽到身邊洛熙的低笑,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努力試圖把疲倦和睡意趕走。
“具備成為歌手的資格了,”夜色裡,他的笑容被月光灑照出柔和的光芒,“高興嗎?”
望著他,她的眼底充滿了淡淡的溫柔,有種慵懶和親近,不再象往日那樣冰冷疏離:
“謝謝你。”
洛熙凝望她,距離她很近很近:
“謝我什麼呢?”
“……”她下意識地想要離他遠些,這些的夜色,這樣的夜風,忽然令人心悸,仿佛有些無法掌控的事情將要發生。她避開他的眼睛,望著青石隙縫間的細草,說,“謝謝你陪我這幾天,讓我能夠不再恐懼舞台。希望將來可以有機會回報你……”
“你錯了,”他輕笑,“應該是我感謝你。”
她怔住。

深夜的小路。
寂靜無人。
兩人距離那麼近。
彼此的體溫互相氤氳著。

“知道嗎?”洛熙的笑容美麗如櫻花,隱隱透出些夜霧的妖嬈,“我很感謝你喜歡上了我。”
尹夏沫錯愕地仰起臉。
“因為喜歡我,所以你當初才會那麼強烈地排斥我;因為喜歡我,你才這麼多年都沒有忘記我;因為喜歡我……”低沉的聲音裡帶著迷人的蠱惑,他眼珠烏黑幽亮,“你才會信任我,在我面前放松地唱歌。”
那聲音裡充滿了霧氣。
她腦中漸漸空白。
仿佛被催眠般,四周的夜色也裊裊起白色的霧氣,微濕的青石路,遙遠的星芒,他的笑容輕柔優美,一種溫熱的體香繚繞在她的鼻間和呼吸裡。她望著他,在那一瞬間,眼底有些恍惚失神。直到夜風吹過,她悄悄將指尖掐入掌心,才讓眼睛重新澄靜淡漠起來。
洛熙失望地說:
“夏沫,太過理智有時候會很無趣。”
她淡淡地說:
“總歸比被你調戲要有趣點。”
他的眼睛忽然又亮了:
“調戲?那麼你剛才心動了對嗎?”
她懊惱得險些咬破嘴唇,側過頭去,又覺得這樣好像默認了,於是又急忙把頭轉回來,就在這一刻,她的嘴唇被吻住了。
他輕輕吻住了她。
寧靜幽深的青石小路,兩旁高高的圍牆,星光很淡,路燈昏黃。他的嘴唇有些冰涼,她的嘴唇也有些冰涼,他俯身輕輕吻住她,她的眼睛驚愕地大睜著,他望著她的眼睛吻上她,吻很輕,冰冰涼涼的。像是怕她忘記,或是怕他自己忘記,吻著她時,他一直看著她的眼睛。

深夜。
兩個人的影子斜映在微濕的地面上。

尹夏沫的手指有些顫抖,但她的聲音冷靜如昔:“如果這就是你希望的回報方式,那麼我也不再欠你什麼了。”說完,她轉身准備離開,渾身透出冰冷的氣息。
洛熙拉住她的手:
“夏沫,你喜歡我。”
她閉上眼睛,胸中翻騰出各種咒罵的話語,然而終於還是理智戰勝了沖動,她用生平最冷漠的聲音回答說:
“對不起,我不喜歡你。”
“真的嗎?”
他低笑著,手腕用力,將她的身子拉轉了回來。她沒有想到他的力氣竟然會如此之大,毫無防備中,身子踉蹌得險些撲進他的懷裡。他箍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她的裙子灼燙她的肌膚。
“承認吧……”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承認你喜歡我,有那麼艱難嗎?”聲音輕輕飄蕩在夜色裡,流轉著星芒般的歎息。
深夜裡彌漫著透明妖嬈的白霧。
“承認吧,我和你是同一類人,”纖美的手指慢慢地撫摸她的臉龐,手指冰涼,然而竟然在她的肌膚留下了火熱的印痕,“彼此間有著致命吸引力的同一類人。所以,在我們看到彼此的第一眼,就已經喜歡上了對方。因為那樣莫名強烈地喜歡上了你,所以才孩子氣地下意識做出令你反感的舉動來吸引你;你也是因為討厭自己被我吸引,所以才那麼強烈地排斥我,不是嗎?”
深夜的霧氣中,他的眼神透明而寂寞:
“夏沫,這是我們的命運。為什麼要抗拒呢,為什麼不承認呢,既然你和我是注定要相愛的……”
夜風輕輕吹來。
她努力想要自己保持冷漠和無動於衷。她知道她正在被他催眠,她知道他正在用他的美麗和言語來誘惑她來俘虜她,她知道他想做什麼。

可是——

如此的夜色。
如此的霧氣。
如此寂寞而憂傷的洛熙。
如此疲倦的她自己。

美麗深沉的夏夜,幽深的小路,昏黃的路燈,當洛熙低下頭,再一次吻住她的時候,尹夏沫有些疲倦地輕輕閉上了眼睛。起初他只是輕柔地吻著她,仿佛清晨的露珠,輕輕地,碾轉地,越吻越深,他的唇愈來愈熱烈,呼吸愈來愈滾燙。
濃烈而狂熱的吻。
這個吻充滿了情欲的氣息,他抱緊她,將她溫熱的身子緊緊貼在他的身體上,他熱烈地吻著她,唇片的廝磨間逸出令人臉紅心跳的低聲呻吟。
他狂熱地吻著她,眼中有氤氳的霧氣,兩頰緋紅如櫻花,他迷亂地看著她,該死,他只是想打碎她臉上那冷漠的神情,該死,他就知道不能這樣吻她。淺淺地吻她,他還不至於沉溺太深,他還可以控制自己的理智。而這樣吻著她,他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她就像是毒藥,明明知道會吻著她死去,可是,他放不開她,他放不開她,就算死去也要吻著她一起死去!

她的身體變得火熱滾燙!
仿佛有什麼在血液裡燃燒了,而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她忽然感到強烈的恐懼,仿佛她將會淪陷,將會遭到毀滅!他吻著她,她也吻著他,當她察覺到時,她竟然真的也在吻著他!他的唇片滾燙,她的唇片滾燙,她慌亂了,掙扎著要推開他,而他的吻,他的吻,讓她的身子可恥地顫抖而滾燙!

“笛————!”
深夜的小路突然響起尖銳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雪亮刺眼的車燈!
照得路上亮如白晝!

尹夏沫頓時清醒過來,她飛快地伸手將洛熙拉到路邊,背部緊貼在高高的圍牆上。她用力地喘息著,狼狽地用手背擋住那輛汽車刺眼炫目的燈光,只有眼角的余光掃到似乎是輛豪華的跑車,車窗在黑夜裡反光,看不到裡面有什麼人。
汽車緩緩從她面前開走。
她心裡忽然閃過一種莫名的感覺,仿佛有什麼地方痛了一下。

星光疏淡。
路燈昏黃。
小路又恢復了寂靜。

尹夏沫這才發現她和洛熙竟然還是擁抱在一起的,她的腦袋竟然就靠在他的胸口!他笑笑地斜瞅著她,忽然,她發現他的臉竟然有點羞紅,跟他刻意擺出的蠻不在乎的模樣很不協調。
沒由來的——
她的臉頰竟然也“騰”地羞紅了起來!

“你喜歡我。”
洛熙的眼底恍若有氤氳的夜霧,朦朧而妖嬈。
“讓我們相愛吧。”
他摟住她的肩膀,吻上她海藻般的長發。

她仿佛沒有聽見,仰頭望著夜空沉默不語。倚靠著高高的圍牆,在他的懷裡,她可以聽到自己紊亂的心跳,身子仍舊殘余著滾燙的氣息。望著夜空中的星星,她的眼睛是淡漠的琥珀色。

*** ***

小路的盡頭。
蘭寶堅尼跑車停在路邊。

車內的燈沒有打開,歐辰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他沉默地望著前方漆黑的夜色,下巴繃得很緊很緊,抿緊的嘴唇透出落寞的孤獨。

Chapter10

那晚以後,尹夏沫和洛熙的關系變得奇妙起來。他經常打給她電話,在錄影的間隙、在外出通告的車裡、在睡覺之前,從電話的雜音能夠聽出來他的工作是非常的繁忙。他也會偶爾約她出來見面,偶爾輕輕地親吻她。而她總是寧靜淡然,凝望他,對他微笑,在他吻她的時候輕輕閉上眼睛。她沒有承諾什麼,也沒有拒絕什麼,仿佛一切的發生就像太陽每天升起般的自然。
也許感情的事情對她而言,原本就並非生命的重心。

彩虹廣場之後,潘楠第一個被確定為正式發唱片的歌手,公司聯系了相關的制作人、宣傳、詞曲、錄音師為她開始制作。第二個歌手名額雖然還沒有確定,但盛傳人選將會在黛茜和夏沫之間產生。一個星期後,魏茵離開了sun公司,去到別家演藝公司應征新人,可欣留了下來,職位不再是歌手,而變成了宣傳部的工作人員。
“只要打敗黛茜就可以了!”
珍恩興奮地說,仿佛已經看到夏沫的唱片在眼前閃耀。
“你最近還好嗎?”尹夏沫換了個話題。她會戰勝黛茜的,不管用什麼樣的方法,可是她不想跟珍恩談論這些。
“不好。”珍恩沮喪地搖頭,“自從薇安和Jam緋聞曝光,很多原定薇安的通告都解除了,她每天都發脾氣發很凶,我受不了,已經跟公司提出辭職申請。我不想再做助理,像個丫鬟一樣……什麼時候能當上經紀人就好了。”她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
“經紀人也需要照顧藝人。”
“不一樣!經紀人會很有成就感,當她可以幫助藝人成為superstar,會超有滿足感的。而且,經紀人掙到的錢比助理要多多了呢!”珍恩傷感地說,“可惜沒有藝人會用象我這樣的菜鳥的……”
尹夏沫笑了笑。
“對了!公司通知你去試鏡了嗎?”珍恩忽然想起來。
“試鏡?”
“天哪,你還不知道啊!蕾歐本年的彩妝廣告代言原本指定了薇安,哪知就在這關口她被爆出緋聞,聲譽嚴重受損,蕾歐就取消了跟她合作的意向。現在各家公司都在積極向蕾歐推薦自己的女藝人,好像就是最近幾天要試鏡了,我以為公司會把你們也推薦過去,爭取一下機會呢。”
這也是薇安恨那個將她隱私曝光的人恨到咬牙切齒的原因,珍恩同情地感歎。蕾歐是世界著名的高檔化妝品品牌,廣告的報酬是天文數字不說,而且廣告的制作水准非常之高,海報、電視、平面廣告更是出鏡率極高,所以它的廣告代言每年都是所有女明星拼力爭奪的目標。薇安這次好不容易從沈薔、余靜宜、姚淑兒等眾多競爭對手中搶奪成功,卻終於功虧一簣。
“蕾歐……”
尹夏沫雖然沒有用過這個牌子的化妝品,但是對它很熟悉,以前的暑期曾經在它的專櫃打過工。她知道這個牌子的代言人都是紅透半邊天的女明星,就算代言之前沒有那麼紅,可是只要為它代言了,創意唯美的廣告,美輪美奐的海報,鋪天遍地的播出和張貼,想不紅透半邊天都難。
“聽說,”珍恩繼續說,“蕾歐目前很傾向於姚淑兒,已經有專人跟她接觸過了。薇安昨天為這個消息大發雷霆呢。”
尹夏沫微怔。
心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感覺。
“既然公司連讓你們試鏡都沒有,那很可能真的就只會推薦姚淑兒了。”珍恩遺憾地說,想了想,“姚淑兒是好運來了吧,估計又會大紅大紫起來。”

這幾日姚淑兒顯得喜氣滿面,盡管她說話還是柔弱謙遜,然而眼角眉梢的笑意就好像三月的春風遮也遮不住。公司裡的人們對她比以往呵護恭敬許多,有殷勤的人已經開始祝賀她將要為蕾歐代言,姚淑兒總是羞澀地解釋說廣告代言還沒有完全確定,或許會有變故也未必。
這天,姚淑兒在公司的時候,她的新經紀人芬姐接到一個電話。Jam因為薇安事件已經不再是她的經紀人,轉而負責一些資歷淺的藝人。
芬姐同姚淑兒耳語了幾句。
姚淑兒臉色變了:
“怎麼,還有別的藝人也要去開會嗎?”
芬姐低聲說:
“她們只是陪襯而已,蕾歐的總經理非常欣賞你,應該不會有問題。”
姚淑兒望了望四周,發現公司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想必剛才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了。她的臉色迅速變得和緩,微笑也羞羞澀澀的,說:“沒關系,蕾歐要挑選最適合的代言人,多些候選也是正常。”
芬姐點頭說是。
“沈薔也要去嗎?”姚淑兒仿佛無意地問。
“對。”
姚淑兒咬住嘴唇,她知道沈薔的排場一貫很大,凡出現必跟隨四五個助理。她又在公司裡看了一圈,目光略微在尹夏沫身上滯留了幾秒鍾,終於還是將夏沫、可欣、珍恩和另外三個平時做宣傳女孩子喚了過來。
“麻煩你們陪我去蕾歐公司一趟,好嗎?”
姚淑兒臉紅地問。

*** ***

Sun公司派出兩輛車送她們去蕾歐大廈,姚淑兒、尹夏沫和芬姐坐奔馳,珍恩、可欣和其他三個女孩子坐後面的車。

奔馳車裡。
“夏沫,聽說很多電視台邀請你上節目,”姚淑兒對著小化妝鏡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的妝容,“為什麼公司都回絕了?是你的意思嗎?”
“公司可能有其他的考慮。”
尹夏沫也知道有很多媒體、記者在找她,有的甚至不知通過什麼方法直接撥通她的手機來邀請她做節目,但是宣傳人員告訴她,現在不是上節目的時機,統統替她回絕掉了。
“哦?”姚淑兒又補了些蜜粉,問,“芬姐,那個黛茜是什麼背景?”
芬姐從車座前排轉過身子:
“按說黛茜不應該有什麼背景……不過……最近見她在天水別墅出現過幾次……或許只是我湊巧碰見……”
姚淑兒輕笑:
“跟薇安原來是同類貨色。”
接著她合上化妝鏡,看向尹夏沫,沉默半晌,說:“聽我的,不要進娛樂圈。這個圈子很復雜很髒,比你想象中要可怕得多。如果你需要錢,做我的助理就好了,我會替你爭取高的薪水。我會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吃苦,我也需要你這樣的朋友來照顧我。”
尹夏沫微笑:“謝謝。”
姚淑兒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正打算追問,這時司機將車速減緩,蕾歐大廈已經到了。

陽光充沛的夏日。
淡紫色的蕾歐大廈在寸土寸金的商業中心,在周圍高聳入雲的鋼筋森林裡,顯得淑雅高貴,就像歐洲中世紀的貴族少女。蕾歐大廈的前面有開闊的花園廣場,華美的羅馬柱,夢幻的噴泉,美人魚雕像沐浴在透明的水花中。
尹夏沫不禁看得怔住。
“多麼美麗啊……”空氣中飄來姚淑兒輕輕的歎息,“只有財力雄厚的公司才能在如此昂貴的地段建如此的花園樓宇。都說不要貪戀地位錢財,可這個世界美好得讓人怎能不去貪戀……”
當尹夏沫扭頭看她時,姚淑兒臉上早已看不出任何歎息過的痕跡,她的睫毛纖長黑亮,眼睛水汪汪,臉頰淺淺緋紅,嬌嬌怯怯,就像夢境中不知所措讓人憐惜的愛麗絲。於是她知道,姚淑兒已經准備好了。

旋轉的玻璃門。
華貴的玻璃透明如水晶。
玻璃門中央的花籃裡盛開著美麗的鮮花。

姚淑兒走入蕾歐公司。芬姐和尹夏沫緊隨其後,珍恩、可欣她們跟在後面,蕾歐公司的前台小姐對她們一行人微笑行禮。總經理秘書成小姐從大堂的東側走來,熱情地招呼姚淑兒。
姚淑兒正要羞澀地感謝成小姐特別下來迎接的誠意,突然目光一緊,發現沈薔赫然也在蕾歐公司大堂裡,而成小姐似乎剛才就是跟她在一起!
凝脂賽雪的肌膚,高挑的身段,沈薔穿著黑色貼身剪裁的長裙,優美脖頸上戴著重重疊疊的黑珍珠項鏈。一個助理為她打著遮陽傘擋住從玻璃照進的陽光,一個助理正蹲下身為她輕輕擦拭鞋跟上的灰塵,一個宣傳人員在為她拍照,一個宣傳人員拿著DV記錄她的畫面,還有幾個人正在為她拿手機、提化妝箱、拿衣服,而沈薔冷傲地站在大堂東側靠近電梯的位置,仿佛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多人在為她而忙碌。就像女王一樣,尹夏沫暗想,相比而言,姚淑兒更像小家碧玉。

成小姐將姚淑兒等人迎接到電梯旁邊,抱歉地解釋電梯剛剛上去,大約要等一陣子才能下來,姚淑兒微笑著說沒有關系。尹夏沫卻注意到這裡其實有兩個電梯,一個電梯正在向上走,是常見的模樣。另一個電梯是靜止的,淡紫色的金屬電梯門,高貴華麗,一朵優雅的金色郁金香烙刻其上,而外面並沒有任何“故障中”的字樣。
姚淑兒和沈薔都在等候電梯,兩個人並不說話,仿佛互不認識,氣氛顯得有些古怪緊張。沈薔面無表情,冷漠高貴,姚淑兒旁若無人地跟成小姐低聲細語地談笑,成小姐略顯尷尬,不時看向沈薔,擔心過於怠慢了她。姚淑兒用眼角余光察覺到沈薔的神色愈來愈冷凝,不由得微笑更加甜美,然而她忽然發現,沈薔看的並不是她,而是她身邊的尹夏沫。
“你認識夏沫?”
姚淑兒表情微微吃驚,好像剛剛發現沈薔跟自己在同一個空間。
“不認識。”
沈薔冷漠地瞟著尹夏沫。
姚淑兒皺眉,像是努力思索什麼,忽然掩住嘴,眼睛吃驚地睜得大大的:“難道……是因為洛熙?洛熙上次在彩虹廣場為了夏沫而出來救場……”

洛熙?!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頓時全部集中在尹夏沫身上!

尹夏沫沒有看任何人,她看著大理石地面,神色平靜淡然,就像姚淑兒提起的事情跟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沈薔盯住尹夏沫的臉。
眼神裡帶著冷漠的寒意。
“別這樣看她,”姚淑兒將尹夏沫擋在身後,自己挺胸迎上沈薔的目光,笑笑地說,“她是我的助理。”
“你的助理又怎麼樣?很了不起嗎?”沈薔身後的一個助理嘲笑地說,“你又憑什麼這麼跟薔姐說話?”
氣氛頓時僵硬起來!
成小姐尷尬地干咳幾聲,試圖讓事情緩和,然而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先勸誰。姚淑兒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向淑兒前輩道歉。”沈薔把視線從尹夏沫身上移開,望著電梯上變動的樓層數字,冷淡地命令剛才那個說話的助理。助理只得不情不願地含含糊糊說了些什麼。
“前輩?”姚淑兒咬住嘴唇,羞怯地說,“我怎麼敢當前輩呢,你比我還要大兩三歲吧……”
“你早入行四五年,當然是我的前輩。”沈薔的聲音裡沒有起伏的感情。
姚淑兒的身體頓時變得僵硬!
她入行五年多,始終沒有真正的大紅大紫過,這對於藝人是最可怕的。沒有大紅過的新人,大家還會對她有所期望,入行越久的“前輩”大紅大紫起來的機會反而越少。沈薔進入娛樂圈雖晚,卻一年內就迅速竄紅,獲得最受歡迎女藝人獎項,所有人都對她十分看好。
“電梯到了。”
尹夏沫低聲說,使得眾人的注意力從僵持的沈薔和姚淑兒身上轉移開來。

“叮————”
電梯緩緩打開。
裡面站滿了人,姚淑兒和芬姐認得這些人全都是蕾歐公司的高級主管們,只見他們一個個西裝筆挺衣著正式,電梯門剛剛打開便紛紛大步走出,向公司大門走去。成小姐怔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所有高層主管全體出動,再向大堂看去,赫然見到幾乎全公司的職員都已經齊刷刷站在大門外的廣場上列成兩隊等候!
“少爺來了。”
相熟的同事走過成小姐身邊時耳語了一句。成小姐大驚,連忙說聲抱歉,急忙跟著高級主管們向大堂門口走去。姚淑兒也聽到了這句話,心中暗驚。沈薔轉身看向大門,冷漠的神情被吃驚代替了。
歐氏家族一向生活在傳說裡,素來行事低調,但是由於家世淵久財力雄厚仍舊不免被各種媒體瘋狂追蹤探嗅。蕾歐公司是歐氏家族旗下的眾多的子公司之一,據說世界排名百位內的大企業裡相當一部分都被歐氏家族掌握著重要股份。歐氏家族頗具傳奇色彩,他們的繼承人都有著驚心動魄的個人魅力,尤其是前任女繼承人的絕世美麗令當時上流社會驚歎傾倒,後來遠嫁法國,竟再無消息,讓媒體歎息不已。現任繼承人是她的兒子,大約二十四歲,鮮少在公眾場合露面,歐氏家族企業內部尊稱他為“少爺”。

蕾歐公司外面站滿了公司員工,從總經理到各個高級主管到各部門人員到前台接待小姐,所有的人站成兩列安靜地等候在廣場上。
寂靜。
沒有聲音。
透過玻璃門,天空蔚藍如洗,廣場的噴泉飛濺出透明的水花,美人魚雕像微笑著閃光。加長黑色賓利房車在金色的陽光中行駛而來,停在長長的紅色地毯上。白制服金紐扣的司機走下車,前排右側車門打開,一個面容嚴肅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走出來,後排左側車門打開走出一個褐發藍眼容貌清雅的年輕男子。

蕾歐公司大堂內。
尹夏沫默默望著電梯的門關上,似乎所有的人都將它遺忘了,電梯寂寞地緩速地向上走去,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估計等它下來還要再一陣子。身邊的人們全都盯著公司大堂門外,她無聊中也只好隨著看過去。

雪白的手套放在車門的把手上。
司機恭敬地將門打開。
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和清雅的年輕男子恭敬地守候在旁邊。
陽光如琉璃般灑下。
明晃得使人睜不開眼睛。
那人從車裡走出來。
噴泉透明快樂地飛濺起水花,折射出小小的反光。
燦爛的陽光中。
那人的面容被強烈的光暈照耀得有些看不清楚,而英挺俊美的身材,倨傲冰冷的下巴,貴族般冷漠的氣質,令人覺得仿佛他是無法接近的。
蕾歐公司的總經理恭敬地迎上去。
那人淡漠有禮地點頭示意,陽光灑照在他的眉梢,有種高貴的疏離和遙遠。
總經理緊隨其後。
秘書和管家跟隨在後面。
“少爺——!”
所有公司職員恭敬地對那人彎腰鞠躬。

大堂內。
“啊!”
珍恩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她努力仔細地想將那人看得更清楚些,突然,她用手掩住嘴,大驚得險些喊出來。定了定神,珍恩忍不住轉頭看向夏沫,只見她正失神地望著被總經理陪同走進蕾歐公司的那人,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有些失血,完全不同於平時淡然鎮定的模樣。

緩緩旋轉的玻璃門。
恍若有風。
手腕上的綠蕾絲輕輕飛舞起來,蕾絲因為時日久遠略顯出些舊色,然而花紋繁復美麗,就像是它被用盡心血來珍藏的。
玻璃門緩緩旋轉。
歐辰的面容高貴而淡漠,他俊美如冰冷的太陽神。時光流轉,他倨傲如昔,卻倍加冰冷。

大堂內。
尹夏沫失神地望著那條飛舞的蕾絲。
透過玻璃照射而來的陽光讓整個世界變得刺眼而窒息,她眼前仿佛有無數的光點在瘋亂地旋轉。刺眼的,眩暈的,寂靜的,無數旋轉狂亂的光點閃動得她仿佛全身已經僵硬掉。
她的心口——
隱隱傳來一陣深沉的暗痛。

浩浩蕩蕩的人群走進蕾歐公司。
如眾星捧月般,總經理陪著歐辰向電梯的方向走來,沈管家和秘書西蒙跟隨在後面,其他的高級主管們尾隨其後。歐辰淡漠地聽著總經理介紹公司的最新情況,不時微微點頭,或是簡短地詢問一兩句,沒有去注意大堂裡怔怔望著他的那一群女孩子。

“好帥啊。”
不知是誰的助理忍不住輕歎出聲,終於打破了女孩子們失魂落魄般凝望歐辰的僵滯氣氛。沈薔回過神來,暗笑自己在圈裡見慣了好看的男明星,洛熙的絕世風采更是比這個少爺的俊美勝出許多,怎麼會看到如此忘形,居然會跟身邊的那些小助理們一樣神魂顛倒。
姚淑兒這時也清醒了過來,但是目光仍舊無法從歐辰身上離開。沒想到除了娛樂圈竟也會有如此出眾的人物,雖然冰冷,但是他尊貴優雅的貴族氣質就像罌粟般有令人窒息的吸引力。
珍恩不安地看看歐辰,又看看夏沫。當年學校裡盛傳是少爺拋棄了夏沫,而她以前只要提起少爺,夏沫就會變得沉默。那麼一定就是真的了,少爺曾經傷害過夏沫,在夏沫最需要少爺幫助的時候拋棄了她,所以就算多年不見,夏沫再次見到少爺仍舊會蒼白失色。珍恩暗惱地瞪了歐辰一眼,打算偷偷溜到夏沫身邊去安慰她。

淡紫色的電梯。
烙刻著高貴華麗的金色郁金香。
電梯門緩緩打開。
歐辰走進去。
西蒙、沈管家、總經理和蕾歐公司的幾個高級主管隨著走進去,站到歐辰身後。
歐辰淡漠地看著前面。
有人伸出手指按下電梯的樓層。

等到珍恩溜到夏沫身邊時,吃驚地發現她的神態已經恢復了寧靜。她太寧靜了,寧靜得就像什麼也沒有看到,寧靜得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寧靜得忽然讓珍恩覺得無比詭異。
“夏沫?”
珍恩遲疑地喊。
這一聲呼喊使得尹夏沫的身子僵住,她微微皺眉,但是看到珍恩關切的眼神,她心中暗歎,只得匆忙將臉躲藏似的側轉了過去。

應該……
沒有人會聽到吧……

淡紫色電梯門緩緩合向中間。
歐辰突然眼神轉烈。
電梯門越合越窄。
歐辰突然緊緊凝視一個方向,他的凝視如此專注屏息,以至於電梯內外的人們都立刻察覺到了他不同尋常的變化。
金色郁金香的圖案漸漸完整。
歐辰低喊了聲什麼。
沒人聽得清楚。
金色郁金香幾乎完全合攏,歐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淡紫色的電梯門之後。

陽光透過蕾歐公司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
珍恩似乎聽見夏沫低低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太輕。
珍恩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因為夏沫的神情淡然寧靜得仿佛她的靈魂早已抽離。

“叮——!”
淡紫色的電梯突然發出尖銳的警示聲!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電梯無法合攏,警示聲刺耳地響起,一雙手掌用力從夾縫中將電梯門扯開,兩扇金色郁金香迅速地分開縮了回去。歐辰大步走出來,手背上還留有被電梯夾到的紅痕,他眼底仿佛有暗烈的火花,筆直地大步向姚淑兒和沈薔所在的方向走去。

大堂裡滿是蕾歐公司的員工,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沈管家、西蒙和高級主管們也驚疑地從電梯裡走了出來。
姚淑兒和沈薔看著越走越近的少爺,心裡忽然都莫名地緊張起來,她們彼此互看了下,眼神暗閃,希望少爺是朝自己走來,又擔心少爺是走向的是對方。隨著少爺越走越近,姚淑兒的心猛然狂跳了起來,他的眼睛不是看著沈薔,而是她,是她,天哪,真的是她。她不曉得自己該做何反應,應該對他微笑嗎,應該對他矜持嗎,他怎麼會直直地向自己走過來。
歐辰向她走過來。
空氣裡充滿了屏息而緊張的氣氛,所有的人都看著姚淑兒,沈薔也冷冷地看著姚淑兒,姚淑兒怔怔地站在人群裡,望著越走越近的他,她終於臉頰緋紅,顫抖著向前迎了一步。
歐辰走到她面前——
眼神卻——
無視般地——
穿過了她——
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姚淑兒迎了個空,她空落落地站著,茫然不知所措,體內的血液轟地一聲沖到腦部,又急又臊,猛地扭頭看去!

歐辰站在尹夏沫身前。
他低頭凝視她。
陽光燦爛而透明。
空氣中似乎有流動的香氣。
尹夏沫望著他,嘴唇略顯蒼白,眼珠是失神的琥珀色。忽然,她閉上眼睛,臉上閃過決然的神情,飛快地轉身向大堂門口走去。
“等一下!”
歐辰沉聲喊。
尹夏沫仿佛沒有聽到,沒有回頭,她走的很快,似乎是想要逃開。陽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有種冷冷的陰影和絕情的味道,就像他的噩夢中那反復出現的場景。心口驟然痛得難以忍受,歐辰顧不得是在眾人面前,他追上前去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低喊——
“等一下!”
尹夏沫身子僵住。
她沒有回頭,背脊僵硬地挺直著:
“請放開我。”
她的身子很冷,歐辰的手掌卻不自覺地越發在她肩頭收緊:
“你……”
這一刻,他也難以解釋自己的冒失和沖動,為什麼好像只要見到她就會失控呢,這樣莽撞地在公眾場合失態,是他以前決不會做出的事情。可是,他卻無法容忍她再一次從自己面前消失!
“你是誰?”
歐辰的聲音恢復了淡漠。
尹夏沫的身子仿佛被什麼重重撞擊了!她猛地回頭看他,眼睛裡充滿了驚詫,目光驚詫地在他的臉上飛快地看過,那目光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然後,她微微瞇起眼睛,好像是在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是誰?”
他又問了一遍,隱隱有種倨傲和霸道。
尹夏沫忽然覺得無比荒誕,她深呼吸,淡淡地笑了笑。再抬起頭來看他時,她的神情跟如平日般淡靜:
“我是sun公司的員工,因為公事前來貴公司。”

歐辰的瞳孔收緊。
不對。
她方才驚詫的目光,就好像,她以前曾經認識他。

“她是我的助理。”
姚淑兒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這時蕾歐公司的其他員工們早已識趣地匆忙散去了,大堂裡只剩下一些公司的高級主管和沈薔、姚淑兒等人,而珍恩呆呆地張大嘴,完全傻住了。
“您找她有什麼事情嗎?”
姚淑兒打量被歐辰握住肩膀的尹夏沫,語氣涼涼的。

“你叫……尹夏沫?”
歐辰依舊深深凝視著她,看著她潔白的面容,淡色的眉毛,挺秀的鼻梁,淡紅的雙唇,而她淡靜的眼睛裡恍如有著海洋般深不見底的感情。
尹夏沫皺眉。
她伸出手,將他放在自己右肩的手輕輕揮掉,然後,望著他,靜靜地說:“你想做什麼?如果只是想玩一出游戲,那麼請原諒我沒有時間奉陪。”
眾人震驚!
這個女孩子居然這麼跟少爺說話!
歐辰的眼底黯然,他知道她應該是誤會了,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卻問她是誰。可是,他無法向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解釋他的失憶,尤其,面對著她冷漠的眼睛,聽出她話語裡透出的不屑和嘲諷。
他繃緊下巴。
視線慢慢從她臉上移開,他漠然地問身邊的人:
“她們是為什麼來這裡?”
聽完高級主管關於蕾歐化妝品甄選廣告女主角的事情匯報後,歐辰沉默地看了看姚淑兒和沈薔,然後目光重新落回到尹夏沫身上,凝視著她,目光幽深沉思。
然後。
他的聲音低沉而暗烈:
“她最合適。”
話音未落,四周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緊接著,大堂裡又靜得不可思議,空氣變得凝滯,陽光也仿佛被冰凍了,在明亮的玻璃上閃出冷冷的光芒。
尹夏沫震驚地抬頭!
她看著歐辰,望著他的眼睛。他是在捉弄她嗎,是在惡作劇嗎,是在報復她當年的行為嗎,還是……可是,他的眼神深黯沉綠,那麼熟悉,又有一點難以理解的陌生。以前的歐辰,她幾乎可以掌握他所有的情緒,可是,五年後的歐辰為什麼忽然給她一種怪異的陌生感。
大堂裡鴉雀無聲。
沈薔和姚淑兒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沈薔低低冷哼了聲,姚淑兒目光怪異地看著尹夏沫。公司的高級主管們驚疑地面面相覷,蕾歐化妝品一向都是選擇當紅的女藝人代言,這女孩子名不見經傳默默無聞的,可是居然是少爺親自發話。

陽光如琉璃般。
灑照著互相凝視的歐辰和尹夏沫。
他凝視著她,仿佛是在用他一生的時間在凝視她;她凝視著他,終於,她卻避開了他濃烈的目光。

當她把目光避開的時候,仿佛魔咒解開了,歐辰淡漠地最後望了她一眼,大步轉身離開。公司高級主管們急忙也隨著他離開,只留下宣傳部的經理處理關於少爺欽點的廣告代言人的突發事件。
“這位小姐……”
宣傳部經理客氣地同尹夏沫說話。

尹夏沫望著歐辰的背影。
金色的陽光裡,他的身影倨傲挺直,漆黑的頭發上那條美麗的綠蕾絲,強烈的光暈籠罩著他,他的氣息顯得那樣的不真實。她失神地望向玻璃窗外的藍天,有飛鳥撲啦啦地飛過,天空靜謐得象沉睡中一般不真實。

*** ***

“你見到他了。”
聲音輕輕傳來,洛熙似笑非笑地瞅著她淡然的面容,車內燈光幽暗,他的眼神裡恍如有妖嬈的霧氣,似乎想要看透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夜晚,當尹夏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洛熙的車停在路邊。他在裡面為她打開車門,她坐了進去,他將她拉得近些,在她唇角印下一個輕吻。他應該是有通告的,她沒問他如何能抽身到這裡,也沒問他怎麼知道她見到了歐辰。
“是。”
尹夏沫的眼珠是淡琥珀色。初見到歐辰的沖擊已經在她的胸口漸漸淡去,五年前的事情,過去了就已經過去了。
“為什麼是這樣的神情?”洛熙挑起眉毛,“不激動也不悲傷,就像當初跟我重逢一般,難道我和他都沒有辦法引起你絲毫情緒的波動嗎?”
“是。”說著,忽然地,她臉上綻開一朵笑容,眼角輕輕瞟著他,笑容中令人吃驚地有種迥異於以往的嫵媚,“失望了嗎?”
洛熙驚怔。
自從跟她重逢,她總是淡然平靜得仿佛沒有任何感情,五年前那個時而尖銳時而嘲諷時而溫柔的她仿佛已被歲月磨礪得消失不見了。他以為她已經圓潤得如鵝卵石一般,可是,此刻她慵懶嘲弄的笑容,突然使他明白原來她一點也沒有變,只是隱藏得更深些罷了。
“你等了這麼久……”
她眼波流轉,輕輕笑著。
“……就是在等待我跟他相遇的這一刻,對嗎?因為知道我將會遇到他,不管是在蕾歐公司還是在別的場合,既然他回國了,我和他遲早會相遇,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地吻了我,跟我交往。就像當年你說的,他那時所害怕的事情,到時候你會加倍送還給他。你終究是記仇的人,怎麼可能會原諒我,更不可能會原諒他。”
洛熙靜靜地看著她。他發現,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尹夏沫,聰明得就像身後有九條尾巴的小狐狸。這五年,想必她是吃了很多苦,才可以將自己隱藏得那麼好,一點鋒芒的痕跡都看不出來。
“可惜,又讓你失望了。”她輕聲說,望著車前窗外星星點點的路燈。夜色裡,社區中心的人們變得很少,幾個秋千架空蕩蕩的閒著,只有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秋千上,低著頭,好像在哭,沒有人陪她玩。
“你喜歡過他嗎?”
海藻般的長發擋住了她的側臉,神情若隱若現看不清楚。洛熙伸出手指,將她的長發輕輕撥到她的耳後,露出她潔白的面容,她的頭發濃密蓬松,手感有些倔強並不柔順,但是竟有種令人憐惜的心動。他撫摸著她的長發,慢慢地問。
“什麼時候?”
“以前。”
“以前的事情早就應該忘記了。”她眼神淡漠。
“哦?你的‘父母’不是很喜歡他嗎?你如此照顧你‘家人’的利益,你‘父母’喜歡他,你也應該‘喜歡’才是。”他淡淡地說,當年尹家父母對少爺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態度實在令人印象太深刻了。
“他們已經過世了。”尹夏沫心底驟然抽痛,她用力掐住自己的小手指,努力讓自己平靜,目光黯淡下來。
洛熙身子一震。
“怎麼會……”他聲音變啞,喉嚨干干地說不出話,“……什麼時候的事情?”
她扭頭看向他,原來他竟然不知道。想了想,她不覺苦笑,也對,自從見到他,哪裡有機會說起這些事情。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她暗忖該不該告訴他,該如何告訴他。
“就在你去飛機場的那天,小澄因為夜裡哭得太多導致高燒不退,爸媽送他上醫院。路上與一輛大貨車相撞,發生了車禍。還有,”她望著他,眼底忽然閃過一點殘酷的冷芒,“車禍其實是跟你有關系的,你想知道嗎?”
他驚愕:“跟我有關?”
“是的。你把爸爸送你的吉他丟棄在機場的那時候,爸爸在車上撥通了我的手機……”尹夏沫閉了閉眼睛,“他說,他不應該同意把你送走,你來到家裡就已經是一家人,他決定了,就算真的會失業,也要一家人在一起。爸爸讓我把你追回來,他的聲音很激動。但是接著,手機裡就傳來驚呼和劇烈的車輛相撞聲……”
“你為什麼不喊住我?!”
“你已經入閘。”她淡淡地說,“而且,你回來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去英國對他來講是最好的選擇,何苦將他也拖進災難之中。
洛熙眼珠幽黑:“只有少爺有錢,只有少爺才能幫你付起高昂的醫藥費,我若是回來,只能雪上加霜對不對?”
“爸媽當場就去世了。”
她沒有回答他,就像在說一個跟兩人毫無關系的事情。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白地望著社區中心的秋千上那個孤零零的小女孩子。

車裡死般的寂靜。
燈光沉暗。

“你在騙我對不對?”洛熙低聲笑著,手指略帶僵硬地撫弄她的長發,恍神間,他扯痛了她,她的嘴唇微微蒼白。
“你希望我是騙你的嗎?”她的睫毛烏黑地映在雪白面容上。
“你是騙我的,我知道你在騙我。”他的手指慢慢撫上她的臉,撫過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然後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呼吸灼熱滾燙,但是聲音冰冷,“沒有人會收留我,所有人都會拋棄我,所以你不要妄想我會相信,也不用再來騙我。”
尹夏沫胸中仿佛被深沉的夜色堵住了。她望著洛熙,他的眼睛距離她如此之近,美麗得如同黑色的瑪瑙,仿佛輕輕一敲就會碎掉,她的心莫名地變得柔軟起來。

她也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對他說:
“把我說的話,全都忘記吧。”
說完。
她吻上了他的眉心。

尹夏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也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理由的,就像第一次看見櫻花樹下的他,他輕輕回轉過頭,紛紛揚揚的粉色花瓣,微濕的青石台,庭院裡彌漫的白色霧氣,就那樣永遠地印刻在她的腦海中。無論時光流轉,她永遠會記得櫻花樹下那個美麗的少年。

她的掌心溫暖了洛熙的面頰。
烏黑的眼眸漸漸升騰起淡淡的霧氣,寂靜的夜裡,他怔怔望著她,就像迷了路的孩童,所有的偽裝似乎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那麼,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他聲音啞啞地,問她。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輕輕吹進來,夏天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夜裡沁著些涼意,她的發絲又被吹得凌亂起來。
她淡淡地說:
“他已經不記得我了。”
洛熙皺眉,沒有聽懂她的意思。
尹夏沫垂下睫毛,唇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他失憶了。”

在蕾歐公司裡,歐辰突然地出現在她面前,一如往昔的高傲,一如往昔的霸道,但是他的眼底卻有她難以理解的陌生。他居然會問她是誰,又明明還記得她的名字,她只能理解為他是在惡意地捉弄她。雖然,在她的記憶裡歐辰並沒有捉弄人習慣,他只懂得占有和掠奪,只要是他想要的,他就會直接地拿過來,而從不問別人是否同意。
也許他是在報復她。
報復她當年用最冰冷殘忍的態度去傷害了他。
她是傷害了他。
或者說,她失去理智地遷怒於他。
五年的光陰,再多的怨恨也慢慢地散去,她的心恢復了平靜。然而被她傷害的他,是否能夠原諒她呢?
但是。
他竟然失憶了。
走出蕾歐公司的大樓,沈管家等候著她。當沈管家告訴她五年前歐辰因為一次車禍失憶了,忘記了所有關於她的事情時,她呆立當場,什麼反應也無法做出來。這是不可能的,是在最荒誕的電視劇中才會出現的最荒誕的劇情,陽光照得她眼前陣陣眩暈,沈管家接下來的話她無法再聽清楚。
許久之後。
她聽見沈管家正在說:
“請你讓少爺將過去全部遺忘吧。”
她沉默。遺忘,歐辰畢竟是幸運的,他擁有遺忘的機會。無論多少往事無論多少怨恨無論多少糾纏,原來都只是人類大腦中的幾個細胞,失去了就可以忘記了,就像無論多麼狂暴的風雨,過去了就會天晴了。
“你當年對少爺做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沈管家看著她,眼睛中帶著隱約的恨意,“既然你能那樣地傷害少爺,想必你對少爺是一絲感情也沒有的,那麼,就不要讓他再記起你。你留給少爺的痛苦已經太多了。”
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然後緊緊掐痛在她的掌心。

初秋的夜晚。
社區路邊的車裡。
尹夏沫失神地望著空蕩蕩的秋千架,哭泣的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她怔怔地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終於,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帶著些無所謂的淡漠。
“失憶……”洛熙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然而看到她的神色,他明白她並沒有在開玩笑。凝視著她,他問,“那麼,你會喜歡失憶後的他嗎?”
“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簡單。
他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他欽點你為廣告女主角,你會去嗎?”
她若有所思地回視著他:
“你認為呢?”
洛熙啞然。他希望她不要去,心裡有種強烈的不安全感,他還記得歐辰看她的眼神,即使歐辰失憶了,再次見到她,歐辰也會再度迷戀上她。可是,蕾歐公司的廣告代言人對於每個藝人來講都是無比誘惑的,尤其是新人,她甚至可以憑借廣告一炮而紅。如果是他自己,無論前面有多少阻礙,他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沒錯,我會去的。”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尹夏沫微笑,笑容輕輕淡淡。在這世界上,必須要把握住每一個能夠成功的機會,不論這個機會是誰提供的。
“果然……”
洛熙歎息。她沒變,一點也沒變,隱藏得再好,外表看起來再雲淡風清,可是應該是她的東西,她應該爭取的東西,就決不會松手。某種意義上來講,他、歐辰和她都是同類人。也許,太過相似的他們三人注定會使得命運令人窒息地糾纏在一起。
“夏沫,你會喜歡上他的。”烏黑的眼眸裡有如霧的悲傷,他的聲音很低,在車裡輕輕飄蕩,就像一個詛咒,也像一個夢魘。
“你在害怕嗎?”
她斜睨著他。
“對,我怕你會離開我,回到他的身邊。”他摟住她的肩膀,將她偎在自己懷中。這些日子,他和她雖然都沒有正式確認彼此在交往,可是在他心裡一直認為她已經默認了。
她靠在他的肩頭。
車窗外的月亮從雲層中靜靜出來。
皎潔的光芒灑在玻璃上。
“洛熙,你不要愛我。”她仿佛自言自語地說,“在我的心底沒有愛情,我要的是成功。為了成功,我會不擇手段。愛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今天我喜歡你,我會在你身邊,若是喜歡上別人,我就會在別人身邊。”
洛熙握緊她的肩膀:
“現在你喜歡的是我,對嗎?”
她閉上眼睛:
“是的。”
她不想再去抗拒什麼了。是的,她喜歡他,雖然不知道是在五年前初見他時就喜歡他了,還是在寶萊音樂廳他為她伴奏的時候,或者是在那夜的青石路上他吻住她的時候。
“這就足夠了。”他溫柔地吻上她的發頂,笑容如罌粟般美麗,“你會永遠愛我,愈來愈愛我,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依然會愛著我。”
夜色漸深。
她的眼睛卻淡淡地望著遠方。

Chapter11

周四的下午。
牆壁上的時鍾悄無聲息地走動,指針指到了三點鍾的時刻。職員們在蕾歐公司九層的走廊裡忙碌著,秘書們將一份份整理好的文件放在大會議室的桌子上。寬闊的會議室右端擺起了一個簡易的小舞台,攝像機已經架好機位,對准舞台的中央,幾條傳輸線接到會議桌上,每個座位前面都有液晶屏幕顯示。
大會議室對面的辦公室臨時作為了化妝休息室。
化妝休息室裡分隔成五個相對獨立的化妝區。今天試鏡的主題是“美人魚公主”,蕾歐公司不僅給每位來試鏡的女明星都提供了相對獨立的化妝區,還給她們每人都提供了試鏡的服裝、專職化妝師、鮮花和水果,姚淑兒、余靜宜、關穎都把自己裝扮成公主的模樣,只是區別在於姚淑兒是粉色的公主裙,余靜宜穿白色,關穎的公主裙卻是藍色。她們每個人都帶了兩三個助理來,打點一些細碎的事情。
化妝休息室的氣氛有些壓抑。
歐氏少爺那日在蕾歐公司大堂指定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兼助理尹夏沫為廣告代言人的事情早已不脛而走,參與甄選的幾位女明星心中自然不是滋味。既然歐氏少爺御指欽點,由尹夏沫來代言廣告肯定是毫無懸念了,誰知蕾歐公司竟然又通知她們前來試鏡,試鏡名單中尹夏沫的名字赫然在上。據說沈薔收到試鏡邀請函冷笑一聲,順手便將它撕碎了扔進垃圾箱。余靜宜和關穎倒是無所謂,反正她們本來就不是希望很大,蕾歐的廣告每年都會換新面孔來代言,與其把關系搞僵不如期待下次合作,所以就算明知是陪太子讀書她們也欣然前來,並且做好了試鏡的功課。
比較尷尬的應該是姚淑兒吧。
關穎小心翼翼地從鏡子裡看了看姚淑兒,原本都說薇安退出競爭後姚淑兒取得這個代言是可能性最大的,結果歐氏少爺偏偏欽點了她帶來的助理。姚淑兒也算時運不濟了,以前就在將紅未紅的當口被她的助理薇安橫空而出奪走了機會,難道,歷史又要在她身上重演嗎?
姚淑兒沉默地坐在梳妝鏡前,化妝師細心地為她梳著高貴典雅的公主頭。她抬頭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鍾,三點十分,因為她的抬頭,化妝師不留神沒掌握好手上的力道,頓時揪痛了姚淑兒的頭發,她痛得皺眉。
“對不起,姚小姐。”
化妝師連忙道歉。
姚淑兒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她透過鏡子看著整個化妝休息室。剩下的兩個化妝區都沒有人,兩張化妝桌上各自冷冷清清的擺著精致的白底金色玫瑰暗紋的名字,“沈薔小姐”、“尹夏沫小姐”。
珍恩沮喪地聽著手機裡第十九次傳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夏沫在搞什麼嘛,急死人了!三點半就要開始正式試鏡,她怎麼現在還沒有趕到呢!雖然少爺指定了她,試鏡也許只是走走形式,可是,如果夏沫居然沒有出現,那事情一定會糟糕了啊!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是因為夏沫還在恨少爺,所以寧可放棄這次機會也不願意再見到少爺嗎?怎麼會這麼傻,多好的機會啊,放棄實在太可惜了!珍恩又急又氣,又不敢去問姚淑兒該怎麼辦,只得再一次去撥夏沫的手機。“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珍恩急得滿額是汗,恨不得把手機摔到地上。

“夏沫怎麼還沒到?”
姚淑兒瞅著神情焦急的珍恩。
“不知道啊,”珍恩著急地抓抓頭發,“聯系不到她,她家裡的電話沒人接,手機也關機。”她想去聯系尹澄,可是,萬一尹澄知道夏沫失蹤肯定會很擔心的。
“她知道試鏡的時間嗎?”
“知道。”她昨晚特意打電話通知夏沫了,還問夏沫需不需要特別准備一些飾物,需不需要錢。夏沫只微笑著說不用,聽她的聲音似乎很有信心的樣子,珍恩就也放心了。誰想到會出這種事情,早知道她就應該陪夏沫一起出門的。
“夏沫是有分寸的人。”姚淑兒想了想,“你不用擔心,她一定會准時趕到。”
“真的嗎?”
珍恩雙手合十,拼命祈禱。

午後的陽光冷冷照在廢舊的庫房上,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庫房門口。一個肩膀上有刺青的大漢走下汽車,他“吱嘎嘎——”拉開生蛌漁w房鐵門,另一個大漢從車裡扛出一個昏迷的女孩子。女孩子面容蒼白,呼吸微弱,軟綿綿地癱軟在大漢肩頭,海藻般的長發倒垂下來。
大漢將女孩子扔進去。
女孩子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中依然痛得喃聲呻吟,面孔雪白雪白,身子無意識地蜷縮在一起。
兩個大漢將鐵門關上。
隱約傳來對話聲:
“跑不掉吧……”
“她吸了這麼重的乙醚,幾個小時內都醒不過來……”
“嘿嘿……”
陽光透過庫房的鐵窗灑照女孩子蜷縮的身體上,清冷清冷。

蕾歐公司九層的大會議室,高級主管們已經各自就座,紛紛翻看著自己面前的廣告宣傳文案以及今天試鏡的程序環節。攝像師走到了攝像機機位前,宣傳部門和公關部門的職員最後檢查一下舞台布置,各高級主管桌前的液晶屏幕亮了起來。
這時,會議室的門打開。
歐辰走進來,高級主管們立刻全部站起身,他微微點頭示意,淡漠地走到會議主席的位置坐下。高級主管們隨之落座,彼此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大聲說話。當日少爺欽點新人尹夏沫擔任廣告代言人,他們不敢有任何異議,然而第二天少爺又宣布只是增加尹夏沫參與試鏡的機會,最終人選仍舊要由試鏡的結果來確定。
這才是少爺的作風。
冷漠、嚴謹、絕不循私情。
否則歐氏集團如果只會感情用事,絕對無法在商界屹立如此長的時候而且規模不斷擴大。
但是,這次試鏡是否只是走走形式,免得落人口實,還是真的要靠明星們的實力來決定呢?從少爺的神態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高級主管們不禁有些猶豫。

三點三十分。
珍恩絕望地站在化妝休息室的門口張望著,祈禱夏沫的身影能夠在下一秒就突然出現在走廊的盡頭。第一個試鏡的是余靜宜,如果夏沫立刻出現,也許還來得及。
姚淑兒抬頭又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鍾,她拿起手機按下夏沫的號碼。“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她皺眉,心裡一陣酸澀復雜的滋味。
蕾歐公司宣傳部的職員請余靜宜到對面的大會議室開始試鏡,珍恩沮喪地看著余靜宜從自己身邊經過。忽然,她心裡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
夏沫……
不會是出事了吧!

庫房裡陰冷陰冷,陽光斜斜透過高高的鐵窗照在尹夏沫緊閉的眼睛上。忽然,她的眼睛在眼皮下動了動,似乎想要睜開,但是眼皮沉重得仿佛如山,眼珠吃力地左右轉動著。
她的神志還有一絲清明。
當她剛走出家門准備去蕾歐公司時,一輛黑色的汽車突兀地停在她身邊,車門打開,一只手從裡面猛地伸出來將她擄到車內!緊接著,一方手帕帶著刺鼻的氣味捂向她的口鼻,是乙醚,她立時驚覺,拼命掙扎,可是那大漢緊緊箍住她,她方欲呼救,乙醚已沖入她的呼吸,腦中霎時眩暈,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電光火石間,她只能選擇努力屏住呼吸,盡最大可能抵制乙醚的麻醉,假裝昏迷癱軟過去。
或許也不是假裝。
她當時大概是真的昏迷了過去,現在身在何處她一無所知,連眼睛都吃力得無法睜開。睡去吧,體內的血液麻醉般靜靜地流淌,她覺得好累好累,仿佛自她出生之日就一直那麼的累。還要掙扎什麼呢,不如就這樣睡去吧,血液裡流淌著疲累的聲音,對她喃聲勸慰著。
她蜷縮在地面。
蒼白的面容下是骯髒的泥土。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就象在嚴冬的深夜裡困累極了但是卻畏懼一旦睡去便會被寒冷凍死的流浪的孩童。

一定是出事了!
可怕的念頭在珍恩心頭揮之不去,她呆呆地站在走廊上,越想越覺得恐懼。一定是出事了,以夏沫的性格絕對不可能會遲到,而她說了會來就一定會來,也絕對不可能是因為不想見到少爺。
冷汗涔涔地自珍恩後背淌下。
那麼……
夏沫會出什麼事呢……
是車禍……
還是……
她嚇得硬生生打個寒戰,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了。怎麼辦,如果夏沫真的出了事,該怎麼辦!應該去聯系尹澄嗎?可是尹澄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大會議室的門微微開了一條縫。
從珍恩的角度正好可以望見歐辰,他正看著舞台上試鏡表演的余靜宜,神情淡漠,下頜的線條倨傲冰冷。她眼睛一亮,緊緊咬住嘴唇。
只有少爺了。
只有少爺能夠幫助夏沫!

廢棄的庫房裡。
灰塵在清冷的陽光中旋舞。
尹夏沫蒼白虛弱地蜷縮在地面,她的指尖顫了顫,手指漸漸握向掌心,越握越緊,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她將身上所有的力氣放在自己指尖,深深地,向掌心掐下去!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她的神志也逐漸清明了一些。指甲越掐越深,掌心竟欲滲出血絲來,疼痛使得她的大腦越來越清醒。
眼睛終於緩緩地睜開了。
她的眼珠仍舊有些呆滯,緩緩地轉動著,自鐵窗透進的陽光刺得她陣陣眩暈,一時間看不清楚身在何處。半晌,她掙扎著坐起來,明白自己是在廢棄的庫房中,庫房的鐵門緊閉著,庫房內也許是很久沒有使用過,四處零散地扔著些機器的部件,上面結滿了蜘蛛網。
尹夏沫身體裡的力氣好像全被抽盡了,四肢軟綿綿無法動彈,她心知應該是乙醚的作用。幸好她吸入的不多,否則如果幾個小時後再醒來,那一切都晚了。也幸好將她擄來的大漢們認為她吸入乙醚肯定會昏迷不醒,所以沒有將她捆綁起來。她邊暗自萬幸邊開始尋找自己的手機。
可是。
什麼也沒有。
她只余身上一件單薄的海藍色連衣裙,裙上沒有任何口袋,至於隨身的提包之類全都沒有了。
她苦笑。
是,他們怎麼可能會留下手機給她呢。
望著緊閉的庫房鐵門,她吃力地想要站起來走過去,但是試了試,癱軟的雙腿根本使不出任何力氣,體內殘余的乙醚也讓她的腦袋眩暈欲吐。這時,她看到地面有一條生蛌瘍K片,眼神一凝,她將鐵片拿過來,盡可能地用裙角擦拭掉鐵片上的袑鞢A然後,狠狠用鐵片刺向她自己的小腿!
鮮血從潔白的小腿上迸湧出來!
她痛得臉色煞白。
隨著疼痛帶來的清醒,體內的乙醚潰敗般地一點一點散去,她吃力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緊閉的鐵門。鮮血順著她的腿流淌在地上,一路血花,滴落到庫房的鐵門前。不知道擄她的大漢們是否在門外,她屏住呼吸,試探著去推門,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門被反鎖了。
一股淚水的澀意突然沖進她的眼眶,尹夏沫絕望地靠著鐵門,緩緩地跪坐在地上。難道,這就是她的命運嗎?再好的機會也會從她指縫間溜走,而她注定要在貧窮和磨難中度過一生。

余靜宜試鏡完畢了。
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紛紛低聲談論,似乎對余靜宜的表現還比較滿意,歐辰的神色依舊淡漠平靜,仿佛對世間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會過於關心。會議室的門打開,余靜宜沒有再回化妝休息室,直接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守候在門外的助理們也跟著她離開了。
只有這個機會!
珍恩沖到會議室的門口,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拼命對著坐在裡面的歐辰揮手,想要喚他出來!夏沫一定是出事了,可能真的趕不及試鏡了,只有少爺能夠幫助夏沫,無論少爺和夏沫有怎樣的往事,但是以前在學校裡少爺那麼緊張夏沫,他應該,應該還會願意幫助夏沫吧!
歐辰的視線沒有望過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的文件。
珍恩急得跳腳,更加用力地在門外對他揮手,接下來試鏡的是關穎,之後就該是夏沫了。時間來不及了,必須現在就告訴少爺,否則夏沫被取消資格就糟糕了!會議室的高級主管們詫異地看著門外焦急揮手的珍恩,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宣傳部的職員怕她干擾到試鏡的進行連忙走出來,珍恩搶上前去想麻煩那個職員請少爺出來,卻不料正好和欲進會議室試鏡的關穎碰在一起。
“哎呀!”
關穎驚呼一聲,險些被珍恩撞趴在會議室大門上。
這陣小騷動終於使得歐辰抬起頭,他微皺眉心,先看了看狼狽的關穎,然後看到了滿臉焦急的珍恩。
“少爺——!”
珍恩顧不得許多了,揮手喊出來。
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面面相覷,難道這個小助理認得少爺?歐辰面容微露不悅,他招手,西蒙來到他身邊,他低語幾句,西蒙恭敬地點頭,然後西蒙向珍恩走過來。
珍恩腦袋一懵,立刻反應過來。對了,少爺不會記得她是誰,怎麼會被她揮手就出來呢,那個走過來的秘書肯定是要把她打發走!
此時,姚淑兒聽到呼喊和騷動也走出了化妝休息室,看到引起事端的竟然是的珍恩,她沉下面容喝道:“珍恩,你干什麼?!”
珍恩沒有理會姚淑兒,她兀自對著歐辰喊:
“少爺!夏沫她……”
聽到這兩個字。
歐辰的身子似乎有些僵硬。
他慢慢抬頭。
俊美淡漠的面容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他望著這個拼命對他揮手嘴裡喊著“夏沫”的女孩子,眼底忽然變得幽暗。在高級主管們的驚疑中,歐辰站起身來,舞台上正要開始試鏡的關穎完全呆住了,歐辰大步走向門外的珍恩,珍恩頓時喜形於色,姚淑兒已然怔住。
蕾歐公司會議室外。
高挺英偉的歐辰有種逼人的壓迫感。
他低頭問珍恩:
“什麼事?”
聲音裡似乎沒有感情。
珍恩莫名地有些緊張,她喉嚨干咽了幾下。以前在學校,少爺是高高在上的寒星,象她這般的女生是不可能有接近的機會的,能如此近距離地聽少爺說話,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歐辰皺了皺眉。
珍恩驚覺自己的失態,臉頰一紅,趕忙說:“少爺,夏沫她可能出事了,否則她試鏡不會遲到的!”
“她還沒到?”
歐辰神色一凜。
“是啊,少爺你也知道,夏沫從來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珍恩急得團團轉,“我怕她是出了什麼意外,要是她趕不及試鏡,少爺你一定要幫幫夏沫……”
歐辰拿出手機,他神情看起來淡漠依舊,但是手指卻迅速地按下一串號碼。因為擔心尹夏沫會由於他當日的唐突而拒絕來試鏡,所以中午的時候他特意派了司機阿常去接她來公司,現在想來,阿常也一直沒有回來。莫非,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他緊皺眉心。
阿常的手機接通了,電話那段傳來一陣急促的說話聲,歐辰的臉色愈來愈沉重。突然,他收起手機,大步向走廊盡頭的電梯跑去。
“少爺——!”
“少爺————!”
珍恩喊著,茫然不知所措,搞不清楚究竟怎麼了,而少爺仿佛一下子就在空氣中消失了。她傻傻地站了良久才轉回身,赫然發現姚淑兒、關穎、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走廊上的助理們也全都驚得張大了嘴巴。

*** ***

破舊廢棄的庫房裡。
尹夏沫仰頭望著牆壁上那個高高的鐵窗,鐵窗上有四五根豎排的鐵欄桿,陽光清冷地灑照進來。鐵窗的位置與庫房大門不同方向,如果可以絞斷一兩根鐵欄桿,也許就可以逃出去。她的眼睛在庫房裡找了找,這裡只有凌亂報廢的機器設備,沒有布條繩索之類的東西,地面上有一根長長生蛌瘍K片,鐵片上還染有她新鮮的血跡。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思考要不要撕扯下一些布條來纏住鐵條,否則萬一鐵條割破手心,上面的鐵袚|很危險。想了想,她抿緊嘴唇。不行,裙子已經很短,如果再撕破就會顯得裸露,雖然不知道確切的時間,可是距離試鏡肯定已經很緊迫,她沒有再回家換衣服的時間。她絕對不可以裸露破爛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尹夏沫咬住嘴唇,吃力地將一些凌亂散放在庫房各角落的廢機器拖過來堆在高高的鐵窗上,她盡可能使它們堆得穩固,然後,她手握著鐵片,踩著廢機器,抓住鐵窗上的欄桿,高高地站了上去。透過鐵窗,她向外看了看,外面是個廢棄的工廠,沒有任何人影,就算是她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聽到。不過,慶幸的是將她擄來的大漢們也不見蹤跡,或許是他們已經走了,或許是他們在庫房大門的那一邊。
她將鐵條絞住兩根鐵窗欄桿,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絞動著鐵條,鐵條深深嵌進她的掌心,“咯咯”,鐵條越收越緊,鐵窗欄桿漸漸變形扭曲。鐵片割破了她的掌心,鮮血沁出來,滴答滴答順著她的手腕流淌,她痛得額頭後背盡是冷汗。
鐵條越絞越緊。
欄桿越來越扭曲。
高高的鐵窗下,尹夏沫雪白的手臂上染著鮮紅的血珠,她背脊的冷汗濡濕了衣服,臉色蒼白如紙,但她眼中仿佛有火芒,亮得驚人。她一定會出去,她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屬於自己的機會就那樣地溜走。
她不要永遠卑微地生活在貧窮之中!
沒有人可以阻擋她的成功!

突然,一輛跑車遠遠地向廢棄工廠行駛而來,車速極快,轉眼已經快要開到庫房之前。尹夏沫心中暗驚,雙手更加用力地絞緊鐵條,掌心傳來陣陣劇痛,她也顧不得許多了,把渾身的力氣都用上,鐵窗欄桿“咯吱吱”被絞得扭曲仿佛立刻就會斷開。
跑車消失在庫房鐵門的方向。
門口一陣聲響。
似乎有些騷動和混亂。
然後又有一輛汽車緊接著向庫房大門行駛而來。
尹夏沫雙手絞緊生蛌瘍K條,“咯崩”一聲悶響,鐵窗欄桿終於被絞斷了,然而由於她用力過大,鐵欄桿被絞斷後力量一時落空,她無處著力之下竟然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砰——!”
她重重摔在地面上!
好痛,尖銳的疼痛從她的背脊緩慢地向四肢蔓延開來!她痛得臉色慘白,嘴唇輕輕地顫抖,絕望地看著剛剛被絞開的鐵窗,意志力告訴她應該馬上重新站上去翻窗逃走。可是,她痛得連手指都無法蜷起了。而耳邊卻聽到庫房鐵門正被人打開。

“吱嘎嘎——!”
庫房鐵門被猛力推開!

庫房裡積年的灰塵被揚起,飄飄蕩蕩在空氣中旋轉,鐵門處似乎有萬千道刺眼眩暈的陽光,灰塵的顆粒空落落地飛揚著,仿佛也被染成了陽光,金色的,炫目的。
強烈的逆光中有一個金色的剪影。
那人在萬千道光芒裡。
明亮得令尹夏沫睜不開眼睛。

“你還好嗎?”
低啞緊張的聲音撲進痛楚的尹夏沫耳邊,她失神地望著陽光中飛旋的灰塵,忽然有種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許久許久以前,她和小澄生活在溫暖的尹家,寬厚的尹爸爸,賢淑的尹媽媽,庭院裡有美麗的櫻花樹,夜空有閃爍的星星,每天在一起吃飯,親密就像是有血緣關系的一家人。
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光吧。
“受傷了嗎?”
一雙手臂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將她摟進男性的胸膛,那人的呼吸有些緊張而急促,似乎想要將她緊緊地擁住,又小心翼翼地似乎怕弄痛她。
她茫然地望向那人。
濃烈黯綠的眼睛,略帶倨傲的鼻梁,嘴唇微顯蒼白,臉上隱約有打斗過的痕跡,他的神情淡漠中有些疏遠,然而聲音裡卻洩露了緊張和心痛。
是歐辰。
她怔了怔,心裡靜靜流淌過一陣露水般的清涼,就像舊時庭院裡櫻花花瓣上凝成的夜露。恍惚間,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盛夏的季節裡,小小的她靜靜躺在林蔭道上,斑駁的陽光從樹葉縫隙篩落下來,生命中第一次見到他,少年的歐辰也是如此緊張地將她抱起來,面容蒼白地問她受傷了嗎。
那時候她只有十一歲。
他只有十四歲。

“很痛嗎?”
金色的陽光中,歐辰的聲音低沉沙啞,看著她手心和腿上的鮮血,他的心髒驟然抽痛起來。雙臂打橫將她抱起來,他大步向庫房鐵門走去。
“我送你去醫院。”
他緊緊抱著她,仿佛抱得她緊些,她就可以不痛些。

醫院……
這一刻,所有的現實已然又統統回到了她的腦海。她淡淡地笑了,露珠只屬於美麗的夜晚,每當太陽升起,露珠便會如霧氣般升騰消失。

尹夏沫虛弱地被抱在他的懷裡,她遠遠看到擄她那兩個大漢正鼻青臉腫狼狽地跑上汽車逃走了,另一個穿制服司機模樣的男人也受了一些傷,想要追那兩個大漢,看了看歐辰又停下了腳步。這時,幾輛警車呼嘯著從廢棄工廠大門開了進來。
“少爺,您受傷了。”
阿常擔心地看著歐辰臉頰的傷口。少爺囑咐他接尹小姐到蕾歐公司試鏡,他剛到尹小姐家附近卻看到她被人拉上了車,當意識到她是被綁架之後,那輛車已經絕塵而去。他一路追著那輛車,同時報了警,可是那輛車就像是飛車黨開的,他沒能追上。少爺打來電話的時候,他剛剛通過警方的線索得知匪徒可能在××廢棄工廠方向,誰知道少爺竟然比他趕到得還快,雖然蕾歐公司距離這個廢舊工廠比較近,但少爺肯定也是一路飛車過來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少爺打架的身手也這麼好。

“謝謝你。”
尹夏沫輕聲說,聲音裡有種低柔的感情。他一怔,低頭看懷抱裡的她,她的眼睛裡蘊著星芒般的淚光,嘴唇蒼白如百合花。
歐辰的心底忽然寂靜無聲。
他忽然想用手指碰觸她的面頰,輕輕地,就只是輕輕地碰觸她,為什麼她總是那樣輕易地,那樣輕易地就讓他心痛。
“可是……”
她淡淡地對他微笑。
“……請你送我去蕾歐公司試鏡好嗎?”

“不行!你必須去醫院。”
歐辰面色一沉,抱著她向跑車大步走去,她的掌心和腿部都有傷口,鮮血還在不斷湧出,而且他看到地上的鐵片染有血跡,如果是鐵片造成的,那麼鐵片上的袟{很可能會讓她破傷風。
“我要去試鏡。”
她聲音依然很輕,然而清晰堅定。
歐辰將她塞入車裡,為她扣好安全帶,接著他沉默地開動跑車,沒有再回答她,已經決定直接將車開往最近的醫院。
尹夏沫側頭凝視他。
他的容貌還如過去一樣俊美冷漠,那麼他的性格也還跟過去一樣嗎,縱使沈管家說他已經失憶了。
“如果你不送我去試鏡,請讓我自己去。”
說著,她解開安全帶。
“試鏡比身體還重要嗎?”
歐辰低啞地說,雙手在方向盤上握緊。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她神態淡然,“只是流了些血,不會有大礙。與這點皮肉傷相比,試鏡更加重要。”
跑車的車速如閃電。
她將手指放在車門鎖上,靜靜地瞅著他:
“你要我自己去蕾歐公司嗎?”
歐辰的下巴繃得緊緊的,眼底閃過惱怒的墨綠,面色冰冷得要結出冰來,終於,他閉了下眼睛,雙手猛轉方向盤,跑車朝著蕾歐公司的方向飛馳而去!

尹夏沫安靜地望著車窗外。
雖然失憶了。
可是。
他還是他。
她淡淡地笑了笑。

*** ***

當淡紫色的電梯門打開,歐辰抱著尹夏沫走向試鏡的大會議室時,走廊上的關穎、姚淑兒、她們的助理們全都驚得目瞪口呆,蕾歐公司的職員們也全都怔住了。
“夏沫!”
珍恩喜不自禁地沖過去,激動得眼淚險些流出來,想問她為什麼會遲到,又想催她趕快去化妝准備試鏡,可是忽然發現在少爺懷裡的夏沫不僅面色蒼白而且身上也染了些血跡。
“你受傷了?!”
珍恩驚得大喊。
“我沒事。”尹夏沫溫柔對珍恩微笑,然後抬眼看了看抱著她的歐辰,低聲說,“可以放我下來了嗎?”即使腿上有一點傷,她也完全可以自己走路,但是歐辰竟然絲毫不理會她的掙扎和抗議,硬是將她抱著送上來。
歐辰沒有說話。
他輕輕將她放在地上,望了她一眼,在眾人的驚怔中,沉默地徑直走進會議室。

“試鏡結束了嗎?”尹夏沫的視線在空氣裡與關穎和姚淑兒碰撞在一起,關穎略帶好奇地看著她,姚淑兒的眼神有些黯然。
“還沒有!”
珍恩一把拉起她向化妝休息室跑,沒有留意到她的手突然痛得瑟縮了一下。少爺匆匆離開蕾歐公司後,剩下的高級主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應該繼續試鏡還是要等少爺回來再繼續。後來,少爺的秘書西蒙說,等少爺一個小時,如果少爺還不回來,那麼試鏡繼續進行。謝天謝地,少爺總算帶著夏沫回來了,所以,還不遲!
珍恩將尹夏沫按在化妝椅上,一邊呼喊著化妝師趕快來為夏沫上妝,一邊急匆匆抱過來兩件華麗的公主裙,因為沈薔沒有來,所以公主裙還剩兩件可以挑選,一件海藍色短款,一件白色長款。
“夏沫,你喜歡哪件?”
啊,她要趕快幫助夏沫換衣服了。

“等一下。”
尹夏沫對珍恩和化妝師歉意地笑了笑,接著起身向盥洗間走去。她進了盥洗間後,並沒有進衛生間,只是來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淌,她用水沖著雙手,雙手的掌心傳來一陣陣刺痛,流淌的水流也染上了血的紅色。
她痛楚地微皺眉心。
她不能流著血狼狽地在眾人面前試鏡。
洗完手心和手臂上的血。
她捧了一捧水開始清洗小腿上的傷口,腿上的傷口已經逐漸凝結,只是還有少許干涸的血跡。
忽然。
她望著自己的傷口怔住,眼睛突然如星星般亮了起來。

**** ***

關穎試鏡完畢後並沒有離去,她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看姚淑兒的表演。姚淑兒不愧是前輩,試鏡的時候非常投入,哀婉的眼神,楚楚可憐的神態,活脫脫是童話中美人魚公主的模樣。關穎暗想,難怪前陣子圈內盛傳繼薇安緋聞之後,這次廣告代言人基本已經確定是姚淑兒了,她也確實頗具實力。
可惜,憑空冒出一個尹夏沫。
尹夏沫究竟是什麼人呢?
關穎不由得偷偷打量歐辰,他就是歐氏集團傳說中的少爺啊,英氣俊美中有種高貴的淡漠,令得在娛樂圈裡看慣了美男的她也一時為之神迷。尹夏沫應該是他的情人吧,他抱著她從電梯裡走出來,他凝視她的眼神,所以他把廣告的機會留給她。
這個圈子向來如此,實力遠遠比不上各種關系重要。
關穎歎息。
只是,姚淑兒又何苦這麼投入地試鏡呢,既然擺明就是走過場為尹夏沫的當選充當綠葉,過於認真只會落得傷心罷了。

姚淑兒試鏡完畢也沒有出去。
她在關穎身邊坐下。
關穎連忙對她恭敬地微笑,姚淑兒禮貌地回應微笑,但是笑容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望著會議室的大門,臉上的神情令人捉摸不定。按照最初的順序姚淑兒應該是最後一個試鏡,但是由於尹夏沫遲到,為了給她化妝准備時間,姚淑兒臨時被調到了第三個。
關穎暗自為姚淑兒抱屈。如果依照圈內慣例,尹夏沫遲到就應該自動被取消競爭資格,怎麼可以反而讓姚淑兒提前上場呢?

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
所有的人都看過去,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那個海藍色公主裙的女孩子身上,她神色淡靜,走上試鏡的舞台。攝像機對准她的身影,各個高級主管面前的液晶屏幕上出現她潔白的面容,歐辰慢慢抬頭,他望向她。她卻靜靜地望著前方,海藻般濃密的長發,琥珀色的眼瞳,短短的公主裙,潔白修長的雙腿,美麗如海洋中的精靈。
歐辰突然目光一凝。
她潔白的腿上。
鮮紅的血正緩緩流淌下來。
他眉心緊皺。
這時,她雙手握著麥克,綻放出微笑,開始唱歌:

“……
遙遠的童話裡
海底有一條小小美人魚
她有金色的長發
她向往著海面的世界是多麼美麗呀
……”

清亮的歌聲破空而出,音色之美足以叫人呼吸停止,沒有任何音樂伴奏,這首歌的旋律竟是如此優美,優美得有些象童話中的風景。歌聲甜蜜幸福,尹夏沫的笑容溫溫柔柔,眼睛裡蘊滿了大海般深深的感情。她的歌聲裡恍若有清爽的海風,海面漾開燦爛的陽光,細細碎碎的金色光芒。
鮮血從她的小腿靜靜流淌而下。
她的歌聲幸福快樂。
那幸福裡於是有了種淡淡的憂傷。

“……
當她遇見她的王子
她明白了這世界是因為有了愛才會如此美麗
想要看到他
想聽到他溫柔的說話
小小美人魚割開了自己的尾巴
當鮮血流淌而下
她的笑容幸福如花
不可以再回到海底
不可以再開口說話
小小美人魚見到了她的王子
她的笑容美麗如花
……”

關穎呆住。
方才看到姚淑兒試鏡時,她以為姚淑兒表現出來的已經是極至了,那般楚楚可憐那般憂傷。
可是——
尹夏沫卻是快樂的。
快樂幸福的歌聲回蕩在會議室,尹夏沫的笑容輕柔美麗,陽光溫柔地灑照著她,宛如正在愛情中的女孩子,她的神情羞澀又甜蜜。然而她的聲音裡卻有著淡淡入骨的憂傷,仿佛縱然在最深刻的愛戀中,她也依然知道,愛情不過是浮光掠影的幻境,就如海面的陽光,深夜來臨,便會消失不見。
這般快樂。
這般憂傷。
兩種感情微妙地在她身上混合,她的歌聲恍如是透明的,她的快樂和憂傷恍若也是透明的,透明得讓每個人想起自己的快樂和憂傷。
而且她唱的這首歌以前從未聽過,難道是她的原創嗎?關穎心中一黯,忽然有些失落,娛樂圈果然是藏龍臥虎,連新人都如此令人震驚啊。

“……
當王子要迎娶他的公主
小小美人魚哭泣
她的雙腿還流著鮮血
為什麼她的愛情就已經消失
當王子迎娶他的公主
小小美人魚幻化成大海裡的泡沫
她在海裡哭泣
她的雙腿還流著鮮血
為什麼她的愛情就已經消失
……”

陽光寧靜燦爛,鮮血驚心動魄地靜靜流淌在她的腿上,潔白的肌膚,鮮紅的血,空氣中有令人窒息的悲傷。在這悲傷的氣氛中,她微笑著歌唱,眼睛裡卻閃爍著微微的淚光,恍惚間,就像那遙遠的童話國度裡,垂淚望著睡夢中王子的小美人魚,悲傷的小美人魚……

“……
遙遠的童話裡
蔚藍的海面有無數小小的泡沫
每個泡沫是否都是小小美人魚
她是否還在哭泣
還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是那麼美麗
……”

悲傷的歌聲裡依舊有著快樂,當童話國度裡的小美人魚幻化成泡沫逝去,那泡沫被陽光灑照著,會飛向七色的彩虹,依舊可以看到心愛的王子,依舊有她美麗的愛情……
尹夏沫的歌聲中有著小小的快樂……
飄蕩著……
慢慢地飄散在空氣裡……

會議室裡的空氣透明清香。
歐辰深深凝視著她,關穎呆怔地望著她,姚淑兒的眼神徹底黯淡下來,蕾歐公司的高級主管們全都忘卻了呼吸,門縫外的助理們也仿佛沉醉在了童話的夢境中。
珍恩一顆心緩緩落定,她開心地笑。
夏沫勝出了。

*** ***

仁愛醫院。
傍晚的彩霞映紅了天際,透過病房的窗戶,夕陽紅暈暖洋洋斜灑進來,雪白的床單也染上了暖意。護士拿著托盤,醫生先給尹夏沫打了破傷風針,然後仔細地為她清洗傷口。她雙手掌心傷得很重,鐵片的袑魌繻虪i見,傷口微微外翻,血在邊緣凝成暗紅色,腿部的傷口比較新鮮,似乎是裂開過兩次,鮮血殷紅。
消毒藥水塗抹傷口時,一陣鑽心的疼痛使得尹夏沫的嘴唇蒼白起來。歐辰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握緊她,沉默中仿佛在傳遞給她力量。她抬頭看他,他卻沒有看她,只是凝視著她的傷口,眉心緊皺。

原本試鏡完畢她准備同珍恩一起離開蕾歐公司,但是歐辰的車就等候在公司外面,他讓珍恩先走,然後將她塞進車裡,徑直開到了醫院,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

“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下次一定要及時到醫院處理,否則鐵蚴雈i能造成破傷風。”醫生叮囑說,將尹夏沫的傷口用紗布包扎起來。
歐辰點頭。
沒有聽到尹夏沫的聲音,他看向她,心中忽然一緊,發現她正靜靜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瞳裡有種恍惚的神情,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過他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而碰觸到他的視線後,只是一恍,她重新恢復了平時的淡然,讓他不禁懷疑方才是自己的錯覺。
“謝謝您,我知道了。”
尹夏沫低聲回答醫生,然後又問:
“我可以回去了嗎?”
她有些累了,很想很想回家。小澄雖然不太理解她想進入娛樂圈的做法,但是他一定在家裡做好了飯菜等她。
“可以了。”醫生說。
“謝謝。”
尹夏沫站起身來,忽然,她的頭部一陣眩暈,眼前金星閃過,身子輕微地晃了下,歐辰已經及時扶住了她。
“怎麼?”他凝聲問。
“可能是累了。”她對他笑了笑,“只要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請為她輸液。”
歐辰邊沉聲對醫生說邊將她扶回到病床上。
“不用。”
她略怔,連忙說,掙扎著想從病床上起身,他卻又將她按回去,轉頭看向醫生,眼睛裡有種不容違逆的神色。醫生仿佛被他的氣勢攝住了,沒理會尹夏沫的解釋和拒絕,囑咐護士取來吊瓶,准備為她輸液。
“我只是有些累,不用輸液。”
護士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她手一閃,護士抓了個空,尹夏沫雖然力圖保持平靜,而臉色有些沉了。她自己的身體她很清楚,這點眩暈根本用不到輸液的地步,現在她只想回家。
“你必須輸液。”
歐辰冷冷地說,將她的胳膊握住,輕輕壓在病床上,力量雖輕,卻如鐵箍般無法掙脫。
“你……”
尹夏沫驚愕。如此霸道,但凡他認定的事情就絕聽不進去任何解釋,五年前如此,五年後亦是如此嗎?!只是……她忽然又想起下午時庫房裡他沖進庫房救她時那滿身的陽光,默歎一聲,終於放棄了抗議的掙扎。

針頭扎進尹夏沫的手腕。
透明的液體靜靜在輸液管中流淌。
醫生和護士離開了。
晚霞在窗外映紅天空,病房裡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

尹夏沫半倚著躺在病床上,神色有些疲倦。自從中午出門的時候被人擄走,到試圖逃走被歐辰救出,再到試鏡,她一刻也沒有停歇。此刻安靜下來,濃濃的倦意似乎要將她淹沒,懶懶得什麼都不願意去想,是誰出於什麼原因要綁架她,歐辰怎麼會找到她。
這一刻。
她只想靜靜地睡一會兒。
倦意湧上來。
她疲倦地閉上眼睛。

“五年前……”歐辰站在窗邊,晚霞透過玻璃,將他籠罩在美麗的霞光中,“……我們……”
語氣裡略有猶豫。
然而轉瞬間。
他下定了決心,聲音低沉,有種緊繃的沙啞:
“我們是認識的,對嗎?”

仿佛被閃電擊中,尹夏沫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她的嘴唇雪白,睫毛猛然抬起!

傍晚時分的病房。
窗外晚霞寧靜地映紅天際。

歐辰走近她,目光暗烈,充滿深邃的感情:
“五年前的我和你,是什麼樣的關系?”
剛才她的震驚和失措已經完全落入了他的眼中,那麼,五年前在他的生命裡,果然是有她的存在嗎?所以,才仿佛宿命般,自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再也無法將她忘記。

…………
……
在喧鬧的彩虹廣場上……
當他自車窗第一眼看到那個女孩子,就像所有的陽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淡化成了陰影。她身上的陽光太過強烈,刺得他有一瞬間的失明,她恍若在令人眩暈的光圈裡,世間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
……
深夜的泡沫酒吧裡……
女孩子的笑容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潔白如象牙的面容和濃密如海藻的長發使她看起來就像慵懶的小美人魚。與那日在彩虹廣場上的表現判若兩人,在她身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緊張的痕跡,歌聲放松自如,美妙動聽。
…………
……
蕾歐公司的大堂裡。
陽光燦爛而透明。
空氣中似乎有流動的香氣。
她望著他,嘴唇略顯蒼白,眼珠是失神的琥珀色。忽然,她閉上眼睛,臉上閃過決然的神情,飛快地轉身向大堂門口走去。
……
她仿佛沒有聽到,沒有回頭,她走的很快,似乎是想要逃開。陽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有種冷冷的陰影和絕情的味道,就像他的噩夢中那反復出現的場景……
…………
……
廢棄的庫房裡。
她的聲音裡有種低柔的感情。他一怔,低頭看懷抱裡的她,她的眼睛裡蘊著星芒般的淚光,嘴唇蒼白如百合花。
他的心底忽然寂靜無聲。
他忽然想用手指碰觸她的面頰,輕輕地,就只是輕輕地碰觸她,為什麼她總是那樣輕易地,那樣輕易地就讓他心痛。
……
…………

“我們相愛過,對嗎?”
歐辰的呼吸輕輕有些紊亂。五年來無數次在他的夢裡出現,卻始終看不清面容的那個女孩子,讓他心痛得無法呼吸,任憑怎樣呼喚也不肯回頭看他一眼的女孩子……
就是她……
對嗎……

此時。
雪白的病床上,尹夏沫卻已經從驚駭和混亂中漸漸平靜下來,她的嘴唇有些蒼白,睫毛輕揚,瞳孔幽深地看向歐辰。
窗外彩霞滿天,他貴族般倨傲淡漠的面容恍若有金色的鑲邊,眼底隱藏著濃烈的感情。她的心髒緊縮痛楚,真的失憶了嗎,那為什麼,他跟五年前一模一樣,甚至連凝視她的眼神都完全一樣。
可是……
也許正是因為失憶了啊……
淡淡地,她回憶起五年前那晚的櫻花樹下,夜風清冷,他悲痛絕望地望著她,她神色冰冷地將綠蕾絲丟棄在空中,沒有星光的那一夜,庭院裡有白色的霧氣,他絕望地呼喊她,她絕決地轉身離去…… 她聽到了……
其實……
她也看到了……
可是,那種世界頃刻間全部被毀掉的恨意讓她失去理智地遷怒於他,五年前的那一夜,她選擇用最殘忍的方法傷害了他……
…………
……
“你當年對少爺做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沈管家看著她,眼睛中帶著隱約的恨意,“既然你能那樣地傷害少爺,想必你對少爺是一絲感情也沒有的,那麼,就不要讓他再記起你。你留給少爺的痛苦已經太多了。”
……
…………

尹夏沫淡然地笑了笑。
她看起來那麼平靜,心底如潮水般湧動的各種復雜苦澀的滋味絲毫也沒有流露出來。晚霞漸漸消失在窗外的天際,暮色四起,她輕輕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唯有嘴唇依舊微微蒼白。
“我不認識你。”
聲音很輕,就像如煙的往事一般飄蕩在靜悄悄的病房。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或許是她的錯,或許是他的錯,可是如果已經遺忘了,那就徹底遺忘了吧。
歐辰驚怔。
不,他不會錯,她認得他!她剛才的反應,她恍惚的神色,她凝望他的眼神,五年前她肯定認得他……
“你騙我。”
他暗怒地逼近她,高挺的身材透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靜靜地瞅著他,如深夜花瓣上的露珠般靜靜瞅著他,琥珀色的眼瞳淡漠地靜靜瞅著他:
“為什麼要騙你呢?”
她微笑,笑容裡有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如果要騙歐氏集團的少爺,也應該騙你說五年前我認得你,你愛過我,我愛過你……可惜,我不認識你。”

就讓他永遠地忘了吧,忘記她對他的傷害,再不要想起那會讓他痛苦的記憶。而如今的她,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只能依附在他身上才能生存的尹夏沫,她想要得到的一切,她會用自己的雙手去拿回來。

沒有開燈,暮色中的病房光線昏暗。她的神態如此自然,語氣裡淡淡的嘲諷讓惱怒中歐辰忽然動搖了。
他定定地凝視她。
海藻般的長發,潔白的面龐,淡色的嘴唇,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卻讓他想要一直一直這樣看下去。
“你真的……”
他喉嚨沙啞。
五年前,她真的並不存在於他的生命中嗎,他一直是孤獨空白的嗎。為什麼,自他出生之日起就已經習慣了寂寞,這一刻,他的心卻仿佛充滿了夜的暮色。他抿緊嘴唇,面容漸漸變得冰冷淡漠起來。如果她並不認得五年前的他,那麼……

“那麼從現在開始,留在我的身邊。”
歐辰用不容拒絕的口吻宣告說,握起她沒有打點滴的右手,在她手背的紗布上,印下一個冰涼的吻。他的眼底黯綠,仿佛那不是吻,而是給她的烙印。

尹夏沫的指尖輕輕顫了下。
那麼輕微。
她心中也恍若被輕微的夜風吹過,一圈漣漪慢慢地蕩開,然而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斜睨他。
笑容慵懶嘲弄:
“歐家少爺一貫是如此追求女孩子嗎?”
“尹夏沫。”歐辰沉聲。
“不要告訴我,給我角逐廣告代言人的機會只是為了追求我,”她懶懶地靠在病床上,勾起唇角,“可惜,我只對蕾歐的廣告感興趣。”
她迎著他的視線,笑容淡淡的,眼瞳中沒有任何表情。如果可以代言蕾歐的化妝品,或許還會繼續遇到他,不如就讓他對她避而遠之好了。
“跟我交往。”歐辰逼視她,眼底深黯,他忽略掉心底隱隱的痛楚,神態冰冷地對她宣告,仿佛他認定了就已經是事情了,沒有任何她拒絕的機會,“如果你終究沒有辦法愛上我,我會給你分手的權利。”

尹夏沫驚愕。
然後。
吃驚和惱怒讓她失笑。
歐辰果然還是歐辰,只是,她卻已不再是當年的她了。

“不可能。”
她收斂起唇角的笑容,眼神淡然冷漠。不能再同他兜兜轉轉,過往的悲劇她絕不容許再次上演。
“原因。”他抿緊嘴唇。
“因為……”

“因為她有男朋友了。”夜風從病房的房門處輕輕吹來,一個聲音美麗如白色的霧氣,有點邪惡,帶點囂張。
尹夏沫回頭望去。
病房的頂燈忽然大亮,一室黑暗頓時消散。就算出現在醫院裡,洛熙依舊美好得如同在春日花瓣飛舞的場景中,他笑吟吟地看著病床上的她和病床上的他,笑容輕柔無害,這笑容卻忽然讓尹夏沫的背脊有點發涼。他微笑著走過來,坐在她病床的左邊。
她沉默,明白很可能是珍恩告訴洛熙她在哪裡的。此刻,歐辰在病床右邊,洛熙在病床左邊,真如電影一般。她應該表現出受寵若驚才對,可惜,她太累了,希望他們兩個全都消失。
“沫沫,”洛熙溫柔地說,“不可以傷害別人的感情,知道嗎?”沫沫這兩個字從他唇間逸出,竟無絲毫肉麻之感,纏綿如婉歎。
尹夏沫瞟他一眼。
“當別人向你示愛時,記得要告訴他,你已經有男朋友了。”洛熙心痛地撫摸她掌心包纏的紗布,言語雖略有責怪,但語氣愛憐呵護,竟似對她疼惜入骨,“不要輕易玩弄別人的感情,若是別人對你感情已深,到時候可怎樣收拾才好呢?”
她不動聲色。
眼角余光可以看到歐辰的手掌在病床上漸漸緊握成拳,她猶豫掙扎了一下,最終只是暗暗歎了口氣。
“放開她。”
看著洛熙碰觸她的手指,歐辰沉聲說,聲音冰冷刺骨,有種貴族般的倨傲淡漠。
“沫沫。”
洛熙沒有理會他,只是輕輕將她下巴抬起,逼得她的視線正對他。他唇邊有憐惜柔和的微笑,烏黑的眼瞳裡卻有深不可測的暗芒。
“告訴他,我是誰。”
他聲音滾燙,輕輕湊近她。
尹夏沫裝作漫不經心地用眼角余光看去,只見歐辰指骨已握得青白,手背筋脈突突直跳。她心中暗痛,仿佛被玻璃碎片深深劃過心底。抬眼又望向洛熙,他臉上綻放著美麗的光芒,就像黑夜裡的復仇天使,她微怔,而終於還是靜靜閉上了眼睛,任由洛熙吻上她的唇。遠離她吧,如果已經忘記了她,那麼就讓所有的痕跡全都抹去吧。
她茫然地想著。
突然,唇片一痛,洛熙竟然狠狠地咬破了她的嘴唇,血的腥氣沖入她的口中。她驚得睜開眼睛,只見洛熙眼底有股恨意,忽而,這恨意轉瞬又轉為悲傷的愛戀,他溫柔地吻著她,小心翼翼用舌尖拭去她唇片的血,輕柔地撫平她的傷口。

病床邊。
歐辰“霍”地站起來!

望著正在親吻的洛熙和尹夏沫,歐辰的身子竟似痛苦得有些搖晃。他記得這個少年,彩虹廣場和泡沫酒吧裡,這個如珠玉般美麗的少年就陪她的身邊。
他沉默地望著尹夏沫。
她的臉頰有微微的紅暈,沉浸在那少年的親吻之中,她美得驚心動魄。可是,他無法再看下去。眼底僅剩的光芒被寒冷的冰霜一寸一寸凍結,無聲地,心底仿佛被挖出了一個洞,漆黑的,死寂的,恍如在這人世間再無一點溫暖。
從病床到門口。
如同從光明走向黑暗的距離。
歐辰僵硬地走出病房。
一陣夜風吹過,窗簾被猛烈地吹揚而起。

洛熙放開了尹夏沫。
他冷冷地凝視她半晌,仿佛剛剛親吻她的並不是他,而她的目光失神地越過洛熙的肩膀,望著空落落的病房門口。她不想讓過去的記憶再傷害到歐辰,可是,他這次走了,或許在他的生命裡就再也不會有她的任何存在了。
她心底忽然空空洞洞的。

病房裡冰冷的死寂。
吊瓶裡的液體輸完了,護士將針頭從尹夏沫的手腕取出,洛熙扶著她起床。她掙扎著想自己走,他冷冷看她一眼,用力將她箍到自己懷裡,握得她的肩膀一陣疼痛,她痛得皺眉。
“痛嗎?”洛熙似笑非笑,“放心,你不會比我更痛。”聲音低沉陰柔,恍如是從齒間磨出來的。

回家的車裡,尹夏沫默默地望著車窗外的夜色出神,洛熙沉著臉,一路兩人無話。車到了她的家門口,她伸出包著紗布的右手想去開車門,他已伸手幫她打開了。夜風灌入車內,她准備下車離開。
洛熙突然低咒一聲。
他扳過她的身子,瞪著她:“你是冷血的嗎?”
“是。”
她淡淡地說,眉宇間無比疲倦。
車門“砰”地被關上!洛熙一眼也沒有再看她,冰冷地加大油門,轟然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夜風清冷,她身子冷得顫抖起來,抱緊自己,慢慢地向家裡走去。

*** ***泡沫之夏

Chapter1

那個少年的眼底有妖嬈的霧氣。
尹夏沫第一次見到洛熙,腦子裡就奇怪地飛閃過這個字眼。雖然,當時她只有十五歲。

那天,尹夏沫放學回來推開院門,看見一個少年的背影。庭院裡的櫻花正在盛開,淡紅的霞光透過晶瑩嬌嫩的花瓣斜斜映照在微濕的青色石台上。石台上放著一只小小的行李袋,少年望著晚霞的天空出神,他身上的襯衣有些舊了,被風吹得輕輕飄起。
滿天彩霞的傍晚。
少年坐在盛開的櫻花樹下,頭發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澤,脖頸處的肌膚細致如美瓷。一陣微風,花瓣輕盈飄落,晶瑩如雪,細細碎碎,仿佛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少年輕輕側轉回頭來。

“洛熙以後會跟我們住在一起,他是哥哥,你們要關心他愛護他,知道嗎?”晚飯的時候,爸爸胖胖的臉上都是笑容,右手拍著那個少年的手背,對她和弟弟說。
“嗯,小澄會照顧好哥哥的!”尹澄興奮得臉頰紅撲撲的,他一對大眼睛閃啊閃地瞅著餐桌上的大哥哥。
尹夏沫抬起頭。
自從那個少年踏入家門,爸爸的眼裡似乎就只有他了,不停地為少年夾菜,甚至把小澄最喜歡吃的雞翅膀都夾到了少年的碗裡,連一只也沒有給小澄剩下。而媽媽比平時沉默了許多,低頭擺放好碗筷後就留在廚房裡過了好久才出來,沒有怎麼吃菜,只是默默地吃些白粥。
“小沫?”
在爸爸的目光下,尹夏沫裝作好奇地說:“既然是哥哥,那應該是他照顧我和小澄才對啊……”
“洛熙以前吃過很多苦,”爸爸疼惜地望著少年,然後又看向她,“所以小沫,一定要跟爸爸一起好好照顧哥哥。”
哥哥……
尹夏沫又一次打量坐在爸爸身邊的那個少年。他叫洛熙,十六歲,無論在學校裡還是在電視裡她都沒有見過比他更漂亮的男孩子。他的肌膚美得就像院子裡的櫻花,眼珠象烏黑的瑪瑙,黑發有絲綢般的光澤,襯衣雖然有些破舊,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有種王子般的矜貴。
洛熙也看著她。
他薄薄的唇角有抹奇異的笑意,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在看她,恍若有飄忽的白霧籠罩在他周身,捉摸不定令她心驚。

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有這種心驚的感覺。盛開的櫻花樹下,洛熙美麗得好像畫書裡的妖精,他太美了,少年美麗成這樣子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花瓣紛飛中。
仿佛聽到她的聲音,櫻花樹下的他輕輕側轉回頭來。
那樣美麗的眼睛。
眼底有絲妖嬈的霧氣……
她心驚,他真的像個妖精,好像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美麗,所以就美得更加囂張,更加強烈,他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回眸看她,整個庭院仿佛都充滿了潮濕的白霧。

“您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餐桌上,洛熙低聲對爸爸說,他神態謙恭溫和,就跟學校裡那些呆呆的優等生們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譏諷和妖嬈的影子。尹夏沫怔了怔,不禁有點懷疑方才他唇邊奇異的笑意只是自己的幻覺。
爸爸胖胖的臉上有些不安,連聲說:“好,好,小熙你放心,學校的手續我都已經辦妥,明天就可以去上課了……”他忍不住又對尹夏沫說,“咳,小沫啊……”
媽媽也默默看著尹夏沫。
“姐姐!”小澄邊吃飯邊天真地問出來,“你不喜歡哥哥嗎?”
“快吃飯,吃完飯就去做功課。”尹夏沫從盤子裡夾出一根雞腿到尹澄的碗裡。然後,她放下筷子,露出燦爛的笑容,望向爸爸,說,“我知道了,我會幫助爸爸照顧好哥哥的。”
“小沫真乖。”
爸爸胖胖的身子靠在椅背裡,臉上笑呵呵的,好像只要聽到她的這一句話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洛熙靜靜喝湯,沒有一點聲音,眼珠透明得有些淡漠。媽媽起身走進廚房,直到晚飯結束都沒有再出來。

第二天,洛熙來到了尹夏沫所在的學校。
正如尹夏沫的預料,整個校園全都轟動了。一傳十,十傳百,走廊裡學生們一群群聚在一起興奮地議論,女生們臉紅地交頭接耳,無數小紙條在各班課堂上急促傳遞,到上午第四節下課的時候,幾乎學校的每個學生都知道了高中部二年三班新轉來一個驚天動地的美少年。
二年三班班導師的教案夾險些掉在地上,當他一拉開教室門,只見教室外烏壓壓的別班學生們象洪水般擠在門口,一雙雙興奮好奇的眼睛看得他毛骨悚然。
“轉校生!”
“轉校生——!!”
“轉校生————!!!”
不知是誰帶的頭,圍觀的學生們開始起哄大喊,一心要看看這轉校生是不是真的如傳說中那麼漂亮。

林蔭道。
翠綠的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空中有淡淡潔白的雲絲,背著書包的尹夏沫牽著小澄的手從高中部二年級的教室外面走過。走廊裡喧鬧的叫聲讓她忍不住扭頭看去,啊,好熱鬧啊,簡直跟超級明星來了也沒有兩樣。

“轉校生——!”
“出來——!”
“出來——!轉校生——!”

小澄也探頭往教室走廊方向望過去,睜大眼睛興奮地說:“姐,好像那些哥哥姐姐們在喊洛熙哥哥呢!她們是不是都很喜歡洛熙哥哥?”
“……”
“小澄也很喜歡洛熙哥哥啊!”
“……為什麼?”
“因為洛熙哥哥很漂亮啊,”小澄眼睛亮亮地跳著走,“而且看起來人好好哦!”
尹夏沫接過小澄身上的書包,看著他在前面快樂地蹦蹦跳跳,唇角不由得也彎起來:
“他有那麼漂亮嗎?”

“啊————!”
驚呼聲從走廊傳出來!
然後。
是一片靜靜的吸氣聲……
然後。
校園裡安靜得只有樹葉的輕響,蔚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陽光燦爛如萬千道金絲,走廊裡所有的呼吸都沒有了,所有的心跳也都在剎那間消失了。

“洛熙哥哥很漂亮啊!”小澄又快樂地跑回來,乖巧地把自己的書包背回去,握住尹夏沫的手,“可是,全世界只有姐姐才是最漂亮的!”
她笑了。
林蔭道上,學生們漸漸匯成下課的人潮,她和弟弟手拉著手,在人潮中漸漸變成兩個黑點。
“姐,不等洛熙哥哥一起回家嗎?”
“會有人陪他回去的。”而且,願意陪他一起回家的女孩子一定很多很多。

當尹夏沫和小澄走出校園,一輛漆黑加長的林肯車無聲地在她身後行駛,始終保持五米的距離。


Chapter2

洛熙房間的牆壁上掛了一幅油畫,配有精美的畫框,陽光灑照進來,油畫裡美麗的王子笑容優雅高貴。每次小澄從房間外面走過看到那幅畫,就會很快樂。爸爸看到兩個孩子相處的這麼好,心情也好得不得了,常常開懷地大笑,飯也比以前吃的多些,看起來更加胖的像個彌勒佛。
每當爸爸問起洛熙在學校的情況。
尹夏沫總是回答說很好。
洛熙非常受歡迎,洛熙功課非常好,洛熙非常有禮貌,洛熙在演講賽中獲獎,洛熙被評選為最優秀學生。
然後爸爸又會開懷地笑,看著爸爸胖胖的笑臉,她也會笑得很開心。至於洛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是無所謂的,只要他能給她的家帶來快樂,只要沒有傷害到她的家人。

然而洛熙卻在試探她的底線。
小澄的畫在全國畫展中獲得少年組的第一名,除了榮譽以外,還得到了筆不算菲薄的獎金。尹夏沫原本打算用這筆錢給小澄換一套好的畫具,不喜歡他的畫具在同畫室的孩子們中間顯得寒酸。
可是爸爸竟然用那筆錢買了把吉它。
吉它送給了洛熙。
那個晚上,洛熙彈了整整一夜的吉它,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撥動琴弦,唇角有溫柔的笑意。爸爸坐在搖椅裡面笑呵呵地聽,小澄趴在洛熙的膝邊托著下巴興奮地聽,媽媽也仿佛聽得入迷了。

洛熙彈了很久很久。

深夜,尹夏沫到庭院裡為花草澆水的時候。
夜露打濕了青石台,點點濕痕,洛熙輕輕倚著櫻花樹,彈唱著不知名的曲子。櫻花樹已經過了花期,茂密的枝葉被月亮照得微微反光,皎潔的光芒灑照著他烏黑的頭發,灑照著他手指間的吉它,琴弦上閃動著銀色的星輝。

聽到她的腳步聲。
洛熙抬起頭,望向她,眼睛裡一股妖嬈的霧氣,渾身仿佛被濕潤的夜霧籠罩。他嘲弄地向她揮了揮手中的吉它,說:
“恨我嗎?”
尹夏沫握緊手中的灑水壺,臉上沒有表情。
洛熙的指尖撥弄出一串華麗詭異的旋律,他的笑容亮閃閃的,妖氣突然消散了,眉宇間是孩子氣的炫耀:“你想要給小澄買畫具對嗎?可惜,它現在是我的吉它。來呀,來恨我啊,來報復我啊。”
她看著他。
呵,原來他竟然知道她想要為小澄買畫具,那麼爸爸為他買吉他並不是偶然了?是他向爸爸要求的嗎?
咬緊嘴唇,她高高舉起手中的灑水壺。
細細急促的水流噴濺到櫻花樹的根部,也噴濺到他的衣服和吉它上。洛熙連聲詛咒,惱怒地用衣角擦拭吉它上的水。尹夏沫徑直轉身走向庭院四周散放的花盆,邊灑水,邊淡淡地說:
“你還不值得。”

*** ***

有了吉它的洛熙就像扎上了翅膀的天使,頭頂更加多了圈炫目的光環。每個星期一的升旗儀式之後,學校都會有些短時間的文娛表演,以前不過是各班輪流派出學生來唱歌跳舞或是朗誦詩歌,後來竟逐漸變成了洛熙的個人舞台。
每當洛熙出現。
縷縷陽光。
鳥兒在綠樹枝椏活潑地輕叫。
整個世界寂靜無聲。
他晶瑩指尖撥動出來的音樂,他迷人嗓音低唱的那些歌曲,他的黑發被清晨金色陽光照耀出的柔和光澤,他櫻花般美麗的肌膚,他溫柔優美的唇角,甚至他隨風輕揚的衣角,白色的棉襪子,都美麗得驚心動魄。
所有的學生忘記呼吸。
所有的老師忘記呼吸。
仿佛剎那間進入了不可思議的魔法國度。

直到有一天,魔法終於被打破了,在洛熙清晨唱歌的時候,一架直升飛機出現在學校上空。
老師和學生們驚怔地仰頭看去。
直升飛機的螺旋槳帶出強大的氣流,在聖輝校園半空中盤旋,越飛越低。終於,直升飛機在廣場空曠的一片地方降落了。
廣場上所有人都轉身去看那飛機。
蔚藍天空。
白雲。
直升飛機的艙門打開。
一只帥氣的手戴著皮手套放在艙門的金色扶手上。

女生們熱淚盈眶地掩住嘴巴。
天啊!
她們知道那是誰了!

一個帥氣的少年從直升飛機裡走下來,他身材俊美修長,臉上戴著飛行員頭盔和墨鏡,下巴的線條歐洲貴族般高傲,及肩的黑發用黑色緞帶束起。一個英國管家打扮的古板男人也從飛機裡出來,恭敬地跟在少年身後。

“少……爺……”
“少爺!”
“少爺——!少爺——!”
廣場上的女生們開始尖叫!興奮的淚水忍不住從她們眼角滑落!少爺在三個月前去了美國,有傳言說這一學期都不會再回來了,沒想到,她們竟然可以再次看到少爺!

少年邊走邊脫去手上的皮手套,略一回手,管家恭敬地接了過去。少年摘掉飛行員頭盔和墨鏡,管家也亦步亦趨接了過去。少年俊美倨傲如太陽神阿波羅,隨著他向廣場中的人群走去,女生們尖叫著,一顆顆心髒要跳出喉嚨。
象海水分開般。
人群不由自主閃開道路給少年。

漆黑倨傲的眼眸。
眼底隱隱閃出綠寶石的光芒。
少年面無表情地自人群中向前走,學生們紛紛閃開,烏壓壓的人群,離他如此近,卻忽然沒有人敢跟他打招呼,尖叫湧動在胸膛裡但沒有女生敢再喊出來。
空氣變得窒息。
少年的氣息高傲凌人。
人群紛紛閃開。
少年目不斜視地筆直向前走,直到走到一個女生面前。
他站住。
低頭凝視她。
綠寶石般的光芒在眼底飛閃而過。
眾人驚歎的目光之中,少年輕彎下腰,拉起尹夏沫的右手,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個吻。
這個吻是冷的。
尹夏沫的手被握在他冰冷的掌心,她仰頭,對他燦爛微笑。

此刻的聖輝校園,所有的焦點都在少爺身上,連潔白的雲朵和明媚的陽光也都聚集在少爺頭頂的天空。
沒有人記得。
廣場的舞台上還有人在唱歌。

清晨的露珠。
銀色的麥克風。
洛熙輕輕彈唱著吉它,歌聲美麗清靈,飄蕩在孤獨的空空蕩蕩的世界裡。如果有人看他,會吃驚地發現此刻的洛熙美麗得像個妖精,因為被忽視受到傷害而更加美麗得囂張的妖精。
樹上的鳥兒們看得呆掉,一不小心跌了下來。

*** ***

餐桌上擺滿了碗筷,菜式很多,媽媽幾乎把所有稍微拿手的菜都做出來了,分量足夠八九個人的,但就算如此媽媽還是顯得局促不安,不時擔心地看看爸爸,又擔心地看看尹夏沫身邊的歐辰。
餐廳很小。
歐辰靜靜吃飯,他吃的很少,靜悄悄沒有絲毫聲音。因為他的安靜,大家忽然都變得很安靜。爸爸原本歡迎地笑了幾聲,歐辰也禮貌地微笑了,然而他倨傲尊貴的氣勢,和站在他身後畢恭畢敬的管家,讓爸爸的笑容變得尷尬起來。小澄很乖地低頭吃飯。洛熙也安靜地吃飯,安靜得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氣氛有點怪異。
尹夏沫夾了只雞翅膀到小澄碗裡,說:“多吃點,晚上不要畫畫到很晚。”
“嗯,謝謝姐!”
小澄抬頭對她笑。
歐辰的背脊忽然有些僵硬,他慢慢放下筷子,身後的管家恭敬地遞到他手前一方潔淨的絲帕,他用絲帕擦了下唇角。
“吃完了嗎?”
尹夏沫微怔說。
歐辰點頭。
“不行啊,你吃的太少了。”她將盤子裡的另一只雞翅夾到他的碗裡,“再多吃點,這是媽媽的拿手菜。”
歐辰望著她。
他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將雞翅吃下去,然後又用絲帕擦了擦唇角,起身說:
“大家請慢用。”
爸爸、媽媽急忙也站起身,爸爸不安地說:“少爺,飯菜太簡陋了,請您……”
“晚餐很豐盛。”
歐辰淡淡地說,目光落在尹夏沫身上,然後他轉身走出餐廳,走到庭院裡,透過窗戶玻璃可以看到月光下他等待的身影。爸爸、媽媽和小澄都望向尹夏沫。她卻平靜地吃完飯後,才放下碗筷也走了出去。
洛熙看著尹夏沫離開的背影,嘲弄地勾起唇角。

月光透過櫻花樹的枝椏灑下,斑斑駁駁,皎潔如水。青石台微微清冷,歐辰坐在管家的外衣上,黑發上的緞帶在夜風裡輕舞,他好像在想什麼,一種疏遠的氣息讓人難以接近。
尹夏沫坐到他的身邊。
兩個人靜靜在月光的櫻花樹下。
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側頭望他,眼底有種溫柔的神情:“怎麼突然回來了呢?不是說還要再等一個多月嗎?”
“他是誰?”
歐辰沉聲問。
她怔了怔,才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他是爸爸從孤兒院帶來的孩子,叫洛熙。”
“會住多久?”
“不知道。爸爸很喜歡他,也許會住很久。”
他凝視她:
“你喜歡他。”
“沒有。”
“你討厭他。”
“沒有。”她笑一笑。
這個笑容讓歐辰的背脊又開始僵硬。
“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冷冷的。
“沒有關系的人,為什麼要告訴你。”她笑他,眼睛亮亮地斜睨他,“喂,你總不會是為了他特意趕回來的吧。”原本他還要一個月才能回來,卻這麼突然的飛了回來,昨晚通電話的時候也沒有聽他說起。
黑暗中。
歐辰的臉有些不自然的暈紅。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尹夏沫懶懶地打個哈欠,撒嬌地問:“這次回來有沒有帶禮物給我呢?”
“有。”
“是什麼?”她很好奇。
“你想要什麼。”
“呃……想不出來……”她想了想,眨眨眼睛,笑著說,“是項鏈對不對?或者是衣服?洋娃娃你已經好久沒有送給我了。”
“喜歡的話,明天派人陪你去買。”歐辰凝視她。
“沒有。”
她搖搖頭。以前他送的珠寶衣服什麼她一次也沒有用過,那麼奢華的東西不適合她。只是如果對他的禮物不表現出好奇的模樣,他會不開心。

一個小巧精致的綠色盒子。
盒子上鑲嵌著晶晶閃閃的綠寶石。
月光中。
盒子裡有一條綠色的蕾絲花邊,長長的,華麗的花紋,被夜風一吹,輕輕飛舞出來。

尹夏沫驚奇地將綠蕾絲纏繞在指間:“咦,居然是蕾絲呢!”
“喜歡嗎?”
“可是,這個要做什麼用呢?”
歐辰從她手中拿過蕾絲,輕輕俯身,手指穿過她海藻般的長發,綠色的蕾絲,繁復美麗的花紋,扎在她的頭發上。
“以後,每天扎著它。”
他對她說。
尹夏沫怔住:“為什麼?”
“只有在我面前,你才可以散下頭發。”他的手指滑到她的臉頰,聲音很低。
“喂,你真的很霸道啊……”她輕歎,“每天不管多晚都要聽你電話,每天都讓老江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現在連頭發也要管我了嗎?”
歐辰的下巴有倨傲的線條:“你是我的。”
尹夏沫望向他。
不知不覺,已經五年了。從初次見到他,到他喜歡上她,到她喜歡上他,發生過那麼多的事情,他卻仿佛絲毫也沒有改變過。一如當年幼小的她闖進歐家別墅時,正在花園草坪上射箭的十三歲的他,俊美冷漠而霸道。
沒有等到她的回答,歐辰扭頭看她。夜色裡,她眼底有某些復雜的感情,她那樣凝望著他,使他的背脊漸漸僵硬起來,心內一陣疼痛,而他說出來的話依然冰冷執拗:
“怎麼,莫非你真的喜歡上那個什麼洛熙了,所以……”
“我喜歡的是你。”
尹夏沫打斷他,眼珠靜靜的。
歐辰屏息,心底狂湧出一股喜悅,然而依然處在僵硬狀態的唇角,讓他的笑容看起來出奇的孩子氣。原本有些薄怒的她,也不由得為他的這個笑容而驀然妥協。
她歎息,依偎著他的肩膀,輕聲說:“綠蕾絲我會每天扎它……可是,你要相信我,好嗎?”否則,他過度的緊張和霸道會讓她喘不過氣。
歐辰伸手將她摟進懷裡。
皎潔月光裡,兩人的影子斜斜映在微濕的石台上。

過了一會兒。
夜色中,歐辰低聲問:
“這段時間,有發生什麼事情需要我幫你處理嗎?”
她搖頭:“沒有。”
“……”
“啊,對了,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嗎?”她突然想起來。
“嗯。”
“以後不要再來我家了。”
歐辰推開她,面容變得冰冷。她拉拉他的胳膊,見他還是板著臉,不由得笑出來。
“喂,剛說過你,怎麼還是老樣子啊,動不動就生氣。”她調皮地說,“明知道我最討厭你這樣了。”
他冰冷地看她。
“你也知道,每次你來我家,爸媽包括小澄都很尷尬,氣氛也怪怪的。你啊,出現在我家真的很不搭調……我們以後可以約在外面玩啊。”
她湊近歐辰的臉:
“喂,你如果再生氣,我也要生氣了啊。”
她的語氣中半開玩笑半帶著威脅。
月光如水。
櫻花樹在夜色裡枝椏輕搖。
歐辰站起身,對她說:“我可以答應你,不過往後一個月,每天你都要陪我吃午餐。我會讓司機接你過來。”
說完,他走出庭院。
院子外面,司機已經發動好車子,管家站在車身旁邊,恭敬地為他拉開了車門。

夜色漸深。
尹夏沫抱住膝蓋坐在石台發呆,她的身子縮得小小的,影子也變成小小的一團,綠蕾絲在她的長發上輕飛。
一個人影走到她的身邊,高高的陰影將她籠罩進去。
她知道那是洛熙。
因為他身上有種白霧般淡淡的味道。
“原來你跟我是同類人。”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笑容有點邪惡,詭異但是漂亮。她沒有看他,繼續發呆,好像此刻發呆是她最大的樂趣。
許久之後她才淡淡地說——
“沒錯,所以離我遠一點。”

黑色奔馳在夜幕的街道上飛馳。
“少爺,您告訴尹小姐了嗎,那條蕾絲是您用一星期的時間親手織出來的!”沈管家從前面回頭,刻板的面孔變得非常雞婆,跟剛剛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的模樣差別好大。
歐辰沉默地望著車窗。
“您不能這樣,少爺啊,喜歡一個女孩子就要表白,要表白給她聽,說甜言蜜語來哄她。您老是冷著一張臉,為尹小姐花了那麼多心思也不說給她,尹小姐怎麼會知道呢?!”沈管家絮絮叨叨地說,“上次那個寶石胸針也是您親手鑲嵌制作的,可是尹小姐一天也沒有戴過,您為什麼……”
歐辰的眼底閃過不悅。
沈管家干咳,怏怏地閉上了嘴。
車窗緩緩降下來,夜風吹進,歐辰用手指撐住額角。她的眼睛象海水一樣飄忽,有時撒嬌,有時生氣,有時溫柔,有時冷漠,而當她散著長發的時候,又總是那麼的慵懶嬌媚。
所以,她必須把頭發扎起來。
歐辰的瞳孔收緊。
前面的沈管家突然打了個寒戰。

*** ***

聖輝學院校門口的停車場泊滿了各種名車。自從歐辰自美國回來,原本經常不來上課只在家裡接受精英教育的各家公子小姐們也都紛紛出現。聖輝頓時變成了好像漫畫裡的貴族學院一樣,每天裡家庭背景普通的學生們光是看公子小姐們華麗的服飾和闊氣的排場就眼花繚亂了。
但是,在聖輝被尊稱為“少爺”的只有歐辰。
其他的公子小姐們每天都跟在他身後,在學校餐廳用餐,在圖書館看書,在擊劍館練習擊劍,在泳池游泳。在浩浩蕩蕩的一群公子小姐中,能親密接近到少爺的卻只有一個人。
只有尹夏沫。
只有她可以並肩站在少爺身邊,聽他說話,幫他拿衣服。因為她是少爺的女朋友,從四年前起,十四歲的少爺就宣布了她的特殊地位。

“什麼鬼少爺!”
廣場上幾個女生驚呆地捂住嘴巴瑟縮成一團,看著她們的大姐頭被幾個保鏢模樣的男人打,她們應該沖過去保護大姐頭的,可是她們不敢。短頭發女生被打得鼻青臉腫,模樣比她當初打的那個胖女孩還慘,但是她還在拼命地反擊,嘴裡亂七八糟地痛罵。
“我罵他的女朋友又怎麼樣?!下次見了尹夏沫我就揍死她!……打不死我,以後我會把你們全都打死!”短頭發女生怒罵,一個保鏢男人揪住她的頭發,狠狠幾個耳光打過去,鮮血從她嘴角湧出來。
一個秀氣的男生招手。
其他幾個保鏢趕忙走過來。
秀氣男生說:“把她的嘴封上。”
“是!”
幾張巨大的膠帶紙被用力拍在短頭發女生嘴上,她嗚嗚掙扎,神情憤恨,罵不出聲音的她被繼續毆打著。其他的學生們遠遠圍觀,聽說她被打是因為欺負過少爺的女朋友,根本沒有人敢靠近。

“她沒有欺負我。”
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
眾學生望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少爺已經來到了人群中,身邊站著尹夏沫,身後跟著管家和幾個公子小姐。眾學生立刻讓出道路來,不敢擋在他的面前。秀氣男生看到少爺後,急忙走過來,一臉嗔怒地說:
“哥,這個壞女生曾經欺負過尹姐姐呢!”
歐辰的瞳孔頓時變得冰冷。
“她沒有欺負我。”尹夏沫又重復了一遍。
“可是,我聽說……”秀氣男生有點著急了。
“你聽錯了。”
尹夏沫沒有再理他,她向短頭發女生走過去,幾個保鏢面面相覷,沒有見主人發話他們不曉得該做何反應。她蹲下去,“刷”地將膠帶紙從短頭發女生臉上撕下來,平靜地看著那女生憤恨的眼神。
“你走吧。”
她對短頭發女生說。
“尹夏沫!我會殺了你!”短頭發女生嘴角淌血,兩眼冒出狠光,被打的屈辱讓她渾身憤怒地發抖。
尹夏沫笑了。
“喂,打你的人又不是我。”她唇角勾起來,笑意淡淡的,“不要象狗一樣亂咬。那人打你是為了討好少爺,跟我有什麼關系。這世上有對你好的人,有對你壞的人,你的伙伴們不敢救你,我救了你,你應該感激我,這才是道理。”
短頭發女生目瞪口呆。

尹夏沫站起身,走回到歐辰身邊,那秀氣男生也正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懶得說話,抓住歐辰的手指搖一搖,歐辰將她的手握在掌心,知道她已經很不耐煩了。
“哥。”秀氣男生有些局促不安。
歐辰的聲音冷淡而疏遠:“宋雅民,請以後叫我的名字,我沒有兄弟姐妹。”
身後傳來吃吃的笑聲,那些公子小姐們用不屑的眼光瞟著宋雅民,宋家在政界小有名堂,可惜這套使用在少爺身上未必吃得開。
雅民臉紅紅地說:“對不起,哥……不,少爺,我是不是給您闖禍了……”
歐辰拍拍他的肩膀。
雅民這才松口氣。
“尹姐姐,我是初中部一年級的雅民,少爺是我最崇敬的學長,以後尹姐姐也會是我最崇敬的學姐!”他臉上的笑容純真無比。
尹夏沫對他淡笑點頭。

那邊,短頭發女生一腳踢開那些圍住她眼淚汪汪大罵自己沒用沒有膽色的跟班女生們,對尹夏沫離開的背影喊:
“尹夏沫!”
尹夏沫回頭。
“我的名字叫做方錦華!你記住了!我會把今天受到的屈辱全都還給你!”她聲嘶力竭地喊。
歐辰眉心皺起。
尹夏沫不感興趣地打量她:
“好,我等你。”

不過那天以後,她再也沒有在學校裡見過這個叫做方錦華的女生。有傳言她轉學了,有傳言她被學校開除了,更多的傳言是少爺動用了某些方法使她再不能出現在尹夏沫面前。

*** ***

少爺重返聖輝,讓洛熙的光彩或多或少受到了影響。洛熙的美麗,洛熙的溫柔是少爺沒有的。然而少爺的尊貴,少爺的背景,也是洛熙難以企及的。女生們可以接近洛熙,但是無法接近少爺,少爺就像漆黑夜幕中最遙遠的一顆星,閃著寒光,因為明知無法得到,也就更加令人神往。於是,洛熙就成為了她們幻想中最可能的美好夢想。
可惜,這個夢想很快就被殘忍地打破了。

事情發生的時候,尹夏沫正靠在加長林肯的車身,戴著耳機聽音樂,她手裡拿著毛巾,看著歐辰繞著清晨的湖邊慢跑。
所有的一切她都是後來聽到的。

據說那天升旗結束之後,洛熙照例在廣場舞台上彈唱吉它,下面的學生們聽得如醉如癡。忽然有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走上舞台驚詫地盯著他。
“你是洛熙?”
“你不是應該在監獄嗎?什麼時候放出來的?”
那人吃驚地問。
這兩句話。
這兩句話被舞台上的麥克風放大出來,在廣場四面的音箱裡轟轟作響。
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原來,洛熙竟然出身於孤兒院,好像他的母親是妓女,因為家裡貧窮拋棄了他。他從小被很多家庭收養過,但都因為行為不端被送回孤兒院。有一次是被政界名流宋家收養,結果他卻偷竊宋夫人的珠寶,被警察拘捕。
聖輝的學生們全都驚呆了。
幾個女生甚至暈了過去。
她們無法忍受自己心目中優秀的王子竟然這樣骯髒不堪。

下午的陽光透過餐廳的落地玻璃照射進來。雖然號稱是校園餐廳之一,然而名貴的裝修和昂貴的餐點使得這裡分外清淨。
尹夏沫低頭無聊地翻看雜志。
歐辰寧靜地喝茶。
其他的公子小姐們睜大眼睛看著雅民。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象,對不對?”雅民的臉上有稚氣的苦惱,“他剛來我們家的時候,我好喜歡他啊,整天‘哥哥’‘哥哥’地跟著他跑,爸爸媽媽也很喜歡他。可是,後來我們就發現了,他全都是假裝出來的,他一點也不喜歡我們,媽媽買給他的新衣服,他竟然剪碎了扔進垃圾箱裡。”
“啊……”
一片抽氣聲。
尹夏沫的眉梢不被察覺地跳了下。
“接著,我們就發現他在偷東西!小件的古董,爸爸的名筆,媽媽的珠寶,還有我的零花錢,他都在偷。”雅民滿臉沮喪地說,“原來媽媽還同情他,想要把他送回孤兒院就算了,可是他居然壞到把媽媽的結婚鑽戒都偷走了!”
“啊!”
更大的驚呼聲。
“沒有辦法,結婚鑽戒對媽媽來說太重要了,只能請警察過來,然後,洛熙就被關進少年監獄了。”雅民垂下腦袋,“我太沖動了,不該當著同學們的面把洛熙的事情說出來。只是當時我太吃驚了,一直以為他還在監獄裡面呢,沒想到會碰見他。”

見他說完,公子小姐們趕忙紛紛討論起來:
“啊,聽說在孤兒院長大的人心理都很陰暗呢!”
“本來就是垃圾,才會被送到孤兒院裡去。”
“好可惜,那個洛熙看起來就像漫畫書裡的完美王子,沒想到這麼髒啊。怪不得媽媽常說不要我跟那種階層的人交往,哎呀,可怕死了!”
“他看起來不像呢!”
“一看就是小偷的話,還有誰敢收養他?窮人一心想要往上爬,就偽裝得好像很優秀。世界本來就是這樣。”
“有道理!”

尹夏沫的手指在書頁上收緊,她皺眉,合上雜志,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當她站起身,正在火熱討論中的公子小姐們全都怔住呆看她。
“你們慢用,我有事先走。”
她拉開椅子走出去。
歐辰猛然從後面拉住她的手。他也站起來,緊緊凝視她,冰綠瞳孔中透出緊繃的不悅:
“他們說的是洛熙,與你無關。”
“是跟我無關。”她笑容很淡,“只是我要去打工了。”
“我送你。”
“不用,窮人家孩子到快餐店打工,坐著豪華房車去不太合適。”她輕輕掙脫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充滿陽光的校園餐廳。
歐辰瞪著她的背影。
半晌,他氣息冰冷地離開了。
只剩下各家公子小姐們尷尬地面面相覷。

晚上,星星在夜幕中閃爍的時候,尹夏沫回到了家裡。她帶了一包鹵雞翅想要給家人加餐,可是一踏進客廳,立刻感覺到有種壓抑的氣氛。爸爸不停地抽煙,胖胖的身子在電視機前面走來走去。媽媽沉默地坐在沙發上發呆。小澄一見到她就趕忙把臉扭過去,背對著她,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好像跟人打過架。
“發生了什麼?”
她把雞翅放在餐桌上,心裡隱約猜到是因為什麼事情。
媽媽看了看她。
爸爸用力抽了口煙,也沒有說話。
尹夏沫走到小澄身邊,把他的臉用力轉過來,額頭一大塊淤青,眼睛也被打腫了,紫色的眼皮松泡泡地垂著。
“你跟人打架?!”
她又急又氣,一揚手,一個巴掌差點打過去。小澄瑟縮地縮著脖子,望著她,眼淚啪嗒啪嗒從腫腫的眼眶裡流出來。她心裡一痛,咬牙將手又收回來,怒聲問:
“為什麼打架?!”
小澄忽然覺得很委屈,放聲大哭:
“他們說洛熙哥哥是小偷……嗚……我喜歡洛熙哥哥……洛熙哥哥不是小偷……他們都是壞孩子……洛熙哥哥是好人……洛熙哥哥不是小偷……”
尹夏沫皺了皺眉,心裡湧上一股嫉妒的酸意,然而又被他哭得心痛極了,忍不住將他抱進懷裡,輕輕搖著他哄著他:
“乖啊,小澄不哭……那些都是壞孩子,你不要理他們啊……只有壞孩子才會說別人的壞話,你要是生氣就上當了……乖,不哭……你再哭……再哭……姐姐也要哭了……”看著小澄委屈的淚水,她的眼圈也紅了。從小到大,她最疼這個唯一的弟弟,見不得他有一點難過。
小澄亂七八糟地用手背擦臉上的淚痕,抽噎著抬起頭:
“姐,洛熙哥哥不是小偷……”
“好,他不是小偷,姐姐當然相信小澄啊……”
尹夏沫輕柔地幫他擦掉眼淚。
爸爸看了看她和弟弟,深深歎口氣,胖胖的臉上滿是陰雲,他又拿起一根煙,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著,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繁星點點。
庭院裡的櫻花樹下。
洛熙抱著膝蓋坐在青色的石台,他象一個迷路的孩子,背脊有點孤獨和寂寞,黑玉般的頭發被夜風吹亂。
夜很靜。
尹夏沫給庭院四周的花草澆水。

洛熙的聲音象夜霧一樣輕忽:
“你開心嗎?”
尹夏沫蹲下來,把蘆薈搬到向陽的角落,只有見到陽光,蘆薈才能生長得茂盛。她吃力地搬過去,然後灑水,直到水從花盤的下面微微滲出來。接著她開始給月季花灑水。
“他們說我是小偷,你可以把我從這裡趕出去了。你一定很開心,是不是?”
洛熙的背影融在夜色裡。
尹夏沫給所有的花草都澆完水了,她伸伸懶腰,輕輕打個哈欠,走回屋子裡面去。

*** ***

聖輝學院的學生們都以為洛熙不會再出現了,可是,他竟然還是每天都來上課。他唇角的微笑還是那麼溫柔,眼睛還是那麼烏黑晶瑩,眉宇間還是那麼清澈動人。
學生們遠遠地打量他。
很奇怪,縱使在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中,縱使在不懷好意的指指點點中,洛熙依舊純淨美麗得好像天使國度的王子,有種聖潔的氣質,仿佛他是不可褻瀆的。
漸漸地,有人不禁懷疑,所謂小偷可能只是謠言吧。
洛熙看起來真的不像。
而且也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啊。
於是又開始有女生試探著接近他,小心翼翼地跟他說話。因為一切都不確定,校園裡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息。

星期五的早上。
廣場旁邊的大布告欄上竟赫然貼了一張陳舊發黃的報紙,報紙中的一段社會新聞被人用紅筆醒目地圈了出來。時間是一年前,警方因為涉嫌家庭偷竊而拘捕一個名叫“洛熙”的少年,照片中的宋夫人自責是自己疏忽大意給偷竊者造成了機會。
聖輝學生們呆呆站著。
每個人都傻了般地張大嘴,烏壓壓的人群聚集在布告欄前,直到一個人從人群中擠出來,一把將報紙撕下來揉爛扔在地上!
那個人是洛熙。
洛熙冷冷地看著面前的這些人們,他的眼神冰冷嘲弄,一種妖艷的霧氣籠罩他的全身。

聖輝的學生們足足呆怔了一刻鍾。
終於,不知是誰帶頭,吶喊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小偷!”
“洛熙!小偷!小偷!洛熙!”
“小偷!滾出去——!”
“小偷——!!!”

聖輝的學生們陷入莫名的怒氣之中,他們揮舞著拳頭,將洛熙包圍在布告欄前。


Chapter3

洛熙打人了!

高中部一年二班,一個男生沖進來激動地宣布他剛剛打探回來的消息。洛熙跟那些罵他是小偷的同學打起來了,居然拳腳還蠻厲害,打傷了好幾個同學。經過的老師把他和打架的一些學生抓走了,然後,在教導處,洛熙竟然還打了教導主任!
“為什麼?!”
班上的學生們滿臉驚駭。
男生遺憾地搖頭,他當時只是擠在教導處的窗戶上沒能進去,不太清楚為什麼洛熙突然一拳揮向老師的下巴。似乎旁邊的學生竊竊私語說,教導主任問出的一個字眼的嘴型有點象“妓女”。

尹夏沫坐在教室的後幾排。
她皺眉,翻開課本溫書,戴上耳機,試圖讓音樂使得教室裡鬧哄哄的聲音離她遠一點。她低頭看書,書上的字一排排密密麻麻,天氣太熱,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的眼前亂跳。
她忽然覺得很煩。

班上的學生們驚恐地說,洛熙太會偽裝了,以前一直以為他出身良好各方面都優秀,沒想到竟然是骯髒的小偷流氓。有幾個女生試圖為洛熙辯解,說不定他是冤枉的,說不定是別的同學先打他的。可是其他學生們立刻大聲地嘲笑她們,罵她們是花癡,洛熙是小偷垃圾早已經罪證確鑿。那幾個女生趴在課桌上嚶嚶哭起來。

尹夏沫盯著課本。
鬧哄哄的音樂,教室裡鬧哄哄的喧雜聲,她的眼神越來越冷漠。終於,她取下耳機,“啪”地一聲合上書,從座位上站起來!
正這時,教室的門被推開。
所有學生望過去,只見是一個象受了委屈般臉漲得通紅卻依然看起來很可愛的小男孩跑進來。他們都認得,這是尹夏沫的弟弟尹澄。
“姐!”
小澄飛跑到尹夏沫身前,臉紅紅的,眼淚在眼睛裡打轉,硬是忍著不掉下來。
“怎麼了?”
她趕忙問。
“爸……爸在教導處……”
小澄哽咽地說。
尹夏沫頓時身子僵住。

教導處外面的走廊上圍了許多好奇的學生,他們把臉趴在玻璃窗上,把腦袋湊到門縫,邊偷聽偷看,邊興奮地互相交流。教導處裡傳出嚴厲的聲音,教鞭抽在桌子上凌厲的風聲,拍桌子的怒吼,讓外面的學生們既聽得膽戰心驚,又聽得興奮無比。
忽然,後面有一股力量將他們分開。
“干什麼!”
圍在前面的學生們不滿地推回去,現在的好位置是他們好不容易才擠到的,哪能輕易被人插進來。
“閃開!”
是個女生的聲音。
前面的學生們紛紛回頭,有人輕呼,他們認得這女生是少爺的女朋友,好像叫做尹夏沫。他們尷尬地馬上閃出一條路給她,雖然被女生呵斥很沒有面子,但是少爺實在是他們惹不起的。

尹夏沫推開教導處的門。
她站在門口。
小澄拉住她的手,站在她的身邊。

教導處裡很亂,仿佛被狂風席卷過一樣,紙片到處亂飛,教案夾、鏡框、花盆、獎狀散亂滿地。幾個老師氣惱地厲聲訓斥膽怯地縮在角落的打架學生,教導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起來非常狼狽,仰起頭捂住鼻子,鮮血滴滴答答流在他的西裝上。
陽光灑進來。
洛熙渾身是傷,他的襯衣在打架中被撕破了,嘴角淤腫,一絲鮮血已經干涸。他看起來還是令人吃驚的俊美,黑玉般的頭發在陽光裡閃出光芒,但是已神情不再是昔日的溫柔,流血的唇角掛著滿不在乎的嘲弄。訓斥打架學生的老師們不時憤怒地瞪向他,然而卻沒有象教訓別的學生那樣用教鞭敲他的腦袋。
因為有人護在洛熙身前。

尹夏沫看到了爸爸。
爸爸象母雞保護小雞般擋在洛熙面前,他不停地向每個老師鞠躬,胖胖的臉上都是汗水。他不停地鞠躬,不停地道歉,別的老師們給爸爸的都是白眼,爸爸就像沒看見一樣,陪著笑臉,一直向老師們鞠躬。
……
“對不起,是我們小熙太沖動。”
“對不起,教導主任,我回去一定會好好教教導小熙,他以後再不會打架了。”
“對不起,我會賠償受傷學生們的醫藥費。”
“對不起,不過我們小熙是不會偷東西的,那一定都是誤會。”
……
尹夏沫看著團團鞠躬的爸爸,她咬住嘴唇,手心漸漸冰冷,心裡就象被無數根針用力刺痛著。

“我有說洛熙是小偷嗎?!”
教導主任勃然大怒,手掌重重拍在桌面。
爸爸被嚇住。
“以前的報紙貼在布告欄,過去的事情一清二楚!洛熙不但不知道悔改,反而出手打架,這是什麼態度?!把他帶到教導處,問一下究竟怎麼回事,他居然又毆打老師!”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你了解他嗎?好像你也是剛剛收養他吧!為什麼填寫資料的時候不把他曾經偷竊的事情寫進去!你這是欺瞞校方!”
爸爸呆怔地看著教導主任。
洛熙冷冷地站在教導處房間的中央,陽光有點清冷,他唇角的嘲弄漸漸變成一抹冰冷。
汗水從爸爸胖胖的臉上淌下來,他的臉發白,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我們小熙真的不是小偷……他不是小偷……請……請您調查一下……請校方讓學生們不要亂講……小熙不是小偷……”
“調查是警方的事情!”教導主任拍著桌子,“我們只負責管教學生!”
“可是……”
爸爸不知所措地擦著頭上的汗,越來越結巴。
“我……我們小熙……不……不是……不是小偷……”

“爸!”
尹夏沫深呼吸,大步走過去。爸爸回頭,看到是她,胖胖的臉上流露出欣喜的表情。
“小沫,他們說小熙……”
她走到爸爸面前,踮起腳尖用紙巾擦去爸爸臉上的汗水,然後微笑著說:“嗯,我知道。爸,你先回去吧,這裡交給我處理好不好?”
爸爸不安地看著她。
“小沫……”
尹夏沫微笑,眼睛裡滿是堅毅和自信:“爸,學校裡的情況我比你熟。你先回去。放心,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說完,她轉身對門口的小澄說:
“你跟爸爸一起回家。”
小澄想都沒想就點頭,在他的心目中,姐姐說的話必定是最正確的。

小澄和爸爸離開了教導處。

教導處裡外鴉雀無聲。
老師們呆呆地看著尹夏沫,打架的學生們呆呆地看著尹夏沫,教導主任呆呆地看著尹夏沫,走廊上的學生們也全都呆呆地看著尹夏沫。只有洛熙側歪過頭,冰冷地打量站在他身邊的尹夏沫。
她臉上有微笑。
卻不說話。
她的眼珠黑白分明,眼神很靜,靜靜地凝注著教導主任,眼底那股奇異的氣勢使得教導主任忽然忘記了原本想說什麼。屋內也變得靜悄悄。所有人都很好奇,不知道她會怎麼樣“好好地解決這件事情”。
又過了一會兒。
尹夏沫確定爸爸和小澄已經走遠了。
她站直身體,眼珠變得冷漠,突兀地,微笑從她臉上消失不見。冷漠地伸手拉起洛熙的右手,她一句話沒說,拉著洛熙大步向門口走去!

“喂!你站住!”
教導主任覺得自己受到了愚弄般怒吼。
尹夏沫回頭。
她淡笑,眼神無比冷漠:“事實沒有弄清楚之前,就縱容學生辱罵別人是小偷,是您管教學生的一貫尺度嗎?您沒有能力將事實調查清楚,那麼就讓我來調查清楚。只是,如果是您錯了,還希望到時候您能秉承教育精神向洛熙道歉。”
她對教導主任鞠躬行禮。
然後,她拉著洛熙的手從教導處門口走了出去。

安靜。
詭異的安靜。
靜悄悄。
沒有人敢呼吸。

尹夏沫拉著洛熙的手。
她就這樣拉著洛熙走了出去。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洛熙被她拉在身後,眼神古怪地看著她。而她根本沒有看他,只是緊緊地拉住他的手,在眾人的震驚中,大步走了出去。

在幾年後關於這一事件的傳說中,有很多個流傳的版本。
有人說當時有金色的陽光從她和他的掌心綻放出來。
有人說她拉著他的手一直走出了校門。
有人說聖輝學院不許學生在校內拉手的變態校規就是從那一天起頒布的。

*** ***

歐宅。
室內泳池波光粼粼。
沈管家恭敬地手拿浴巾站在泳池邊,女傭們安靜地站在遠處,白色鏤花圓桌上放著精致的餐點。澄碧的水波一層層蕩開,少年沉默地游泳,透明水花濺開在他微褐色緊繃優美的肌膚周圍,黑發早已濕透,凌亂地散在少年倨傲的額頭和脖頸。
泳池牆壁上的內線電話響起。
沈管家接聽後,掛上電話,走到泳池邊,彎腰對游泳的少年說:
“少爺,尹小姐來了。”
說完,沈管家滿心以為會看到少爺喜悅的神情。每次尹小姐主動來找少爺,少爺雖然都是酷酷的樣子,可是眼底一閃而過的綠色光芒總是開心得很孩子氣。
可是。
沈管家吃驚地發現少爺今天卻微微瞇起了眼睛,臉看起來很臭,下巴線條繃得緊緊的。水花四濺,少爺又重重地潛入了水底深處,很久都沒有浮出水面。

尹夏沫踏進室內泳池的時候,歐辰正好剛剛從水裡出來,他穿著黑色泳褲,赤裸的肌膚濕淋淋地滴水,黑發滴滴答答也落著水珠。他坐在泳池邊,也沒有去擦身上的水,扭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扭過頭去看著水波。
他揮了揮手。
管家連忙讓女傭們退下,自己恭敬地將浴巾放到少爺手邊,也靜悄悄地退出去。
水波映在天花板和牆壁。
閃閃的粼光。
尹夏沫走到他身後,彎腰拿起旁邊的浴巾,把浴巾打開,她蹲下去,將他整個人包在大大的浴巾裡。他沉默著不說話,好像是在生氣。她用浴巾擦干他身上的水珠,然後又把浴巾蒙在他的頭上,亂七八糟地用力擦拭他的頭發。
“喂!”
歐辰的聲音悶悶地從浴巾裡透出來。
“喂什麼啊!”她象擦小狗一樣地使勁擦他,“跟我發什麼脾氣啊,臉那麼臭,你要是不喜歡看到我,往後我再也不來找你就是了!”
他用力奪過浴巾。
他將浴巾重重扔到一邊,瞳孔緊縮,眼底有深沉的綠芒,他瞪著她,下巴僵硬緊繃。
尹夏沫揉揉額頭:“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歐辰瞳孔冰冷。
自從在夏沫家親眼見到洛熙,他就有種危險的感覺,危險的氣息是從洛熙周身散發出來的。雖然她一再告訴他,她對洛熙沒有任何感覺,但是,他有種強烈的不安。為了那個洛熙,她在校園餐廳裡掙脫開他的手;為了那個洛熙,一向淡然的她竟然在教導處挺身而出。
她深深吸口氣,重新撿起浴巾,幫他擦頭發,這次動作輕柔了很多,她邊擦邊輕聲說:“那麼,你會幫我嗎?”
他冷冷的問:
“洛熙跟你究竟什麼關系。”
“他是爸爸收養的孩子,是小澄喜歡的哥哥。”
“只是這樣?”
她瞟他一眼:“不然還能怎樣?!”
她把浴巾放下,用手指摸摸他的頭發,基本已經干得差不多了。她又用手指輕輕幫他梳順頭發,忽然笑了,說:
“又在吃醋嗎?”
被她輕柔地擦著頭發,歐辰心裡的怒氣也好像漸漸散去了一些。他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咳嗽了聲,依然板著臉說:
“你拉了洛熙的手。”
她失笑,抓過浴巾,用力擦自己的雙手。
“這樣可以了嗎?”
她笑盈盈地斜睨他。
歐辰轉過臉去,身體沒有剛才那麼緊繃了。
尹夏沫輕輕白他一眼,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轉回來,說:“拜托你以後發脾氣發得有道理一點好不好?否則哪一天我真的生氣了,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你會嗎?”
“會啊。”她抱住他的胳膊,搖啊搖,撒嬌地說,“好了,快說你到底幫不幫忙。”
“我已經找人跟警方打過招呼了,宋家那裡也正在聯系,大約今晚或是明天你可以見到宋夫人。”歐辰面無表情。
“喂!”
尹夏沫眼睛發亮。
歐辰淡淡地說:“根本沒有把握就在那麼多人面前說大話,如果我決定不幫你,你要怎麼收場。”
她笑得象盛開的花朵:“才不會,我就知道你會幫我!”
他瞟她一眼。
“謝謝你啊!”她搖著他的胳膊開心地說。
歐辰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又沉默了很久,沉聲說:“以後,不要跟洛熙那小子再接近了。否則……”
“……?”
“夏沫,你是我的。”
他冰冷的唇吻上她的額頭。

*** ***

夜晚。
小澄邊吃飯邊擔心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姐姐。爸爸不安地追問姐姐,學校那裡准備怎麼解決,洛熙再去上課會不會有問題。姐姐微笑得若無其事,安慰爸爸說沒問題,只要再等兩天所有事情都會解決的。聽了姐姐的話,小澄覺得放心多了,他乖巧地把雞翅膀夾到洛熙哥哥碗裡,好像洛熙哥哥也喜歡吃雞翅膀呢,希望洛熙哥哥吃了好吃的東西就不會為白天的事情太難過了。
洛熙沉默地拿起客廳沙發上的吉它走回自己的房間,爸爸、媽媽、小澄彼此不知所措地互看,只有尹夏沫埋頭吃飯。
晚飯以後。
小澄幫著媽媽收拾碗筷。
爸爸讓尹夏沫陪他到庭院裡走走。

夜空中沒有月亮,只有無數的星星,閃閃爍爍。
茂密的櫻花樹。
尹夏沫抱著膝蓋坐在樹下的石台上,靜靜望著美麗的夜空,聽爸爸說話。自從洛熙來到家裡,她很久沒有這樣跟爸爸說過話了。

“小熙不是小偷。”
爸爸對她說,胖胖的臉上有種復雜的神情。
“哦。”
她靜靜望著夜空中的星星,星星閃啊閃,仿佛一點煩惱也沒有。
“小沫啊,爸爸知道你好像不太喜歡小熙,可是,你要相信,小熙他絕對不會是小偷。”
“為什麼呢?”
“爸爸跟小熙的媽媽是高中同學,”爸爸回憶地說,聲音很慢,“她是班裡最出色的女生,功課好,氣質好,長得漂亮,對班裡的同學也都很友好,同學們都很喜歡她。”
“爸爸暗戀過洛熙媽媽?”嗯,應該是這樣吧,爸爸媽媽是高中同班同學,所以媽媽知道爸爸的初戀,所以媽媽最初對洛熙的出現有些介意。
“當時班上幾乎所有的男生都暗戀她,”爸爸不好意思地說,“我那時候很胖,比現在還胖,其他女生都不喜歡跟我說話,只有她每次看到我都會跟我點頭微笑。有一次,我考試成績非常差,拖了全班的後腿,老師很生氣,命令我去走廊上罰站。我在走廊上一直哭,所有的同學們都嘲笑我。她走過來,給我手帕讓我擦眼淚,還把她的筆記也給了我。”
尹夏沫詫異地發現爸爸的眼眶竟然有些微紅。
“可是我當時什麼也沒有對她說,我不敢跟她說話,她那樣的女孩子,我不配跟她說話……後來,她突然消失了,再也沒有在學校出現過……小沫啊,爸爸很沒有用,從來沒有敢同她說話,她可能也根本不會記得有我這個同學……”
“爸……”
尹夏沫輕輕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我在孤兒院見到小熙,發現他竟然是她的孩子,而且長得也跟她一模一樣。”爸爸的聲音有點顫抖,“她的孩子不可能是小偷,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嗯,我相信爸。”她用力點頭。
好久之後,爸爸才平靜下來心情,他用手擦擦胖胖的臉,有點局促不安:“對不起,小沫,爸爸不該跟你說這些。”
“為什麼不應該呢?”她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爸跟小沫說過去的事情,是把小沫當作好朋友啊,爸信任小沫,小沫很開心呢。”她頓了頓,抬頭凝視爸爸,眼珠清澈,“爸,你放心,有我在就沒有任何人能欺負洛熙,我會保護他的。”
爸爸欣慰地笑了。
胖胖的手掌拍著她的肩膀。

美麗的夜空。
星星象寶石般閃爍。
櫻花樹下。
尹夏沫親暱地依偎進爸爸的胸膛,很輕很輕地說,聲音在夜風裡飄蕩:“爸,你知道為什麼我不喜歡洛熙嗎?”
爸爸疑惑地看她。
她臉紅紅的:“自從洛熙來了以後,爸的關心都給了他,我和小澄就像被爸忘記了一樣……爸,我和小澄都很愛爸,喜歡爸對我們笑,喜歡爸問我們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
爸爸不安地張口欲言:“小沫……”
她仰頭對爸爸綻開笑容。
笑容很美,她眼珠靜靜的象海水般,海藻般慵懶的長發,綠蕾絲飄舞在靜靜的夜風裡。
“爸……”
“對不起,小沫,”爸爸不安地用手擦擦胖胖的臉,“因為洛熙以前吃過很多苦,所以我想好好照顧他……爸沒有不關心你和小澄,在爸的心裡,你和小澄又乖又懂事……是爸不對……以後……”
“嗯!謝謝爸……”
她幸福地閉上眼睛,更深地依偎進爸爸的懷裡。

夜風穿過庭院。
櫻花樹在風中輕輕作響。
尹夏沫忽然從爸爸懷裡坐直身子。
她轉頭。
夜幕淡淡的星芒下有一個少年俊美的剪影。他不知已經站在庭院裡多久,黑玉般的頭發被夜風吹得凌亂在額前,一雙眼睛冰冷如破曉時分的寒霧。

爸爸離開了。
庭院裡只剩下她和洛熙。

尹夏沫雙手交叉在腦後,慢慢地,她躺在青色的石台上。樹葉在半空沙沙地響,密密麻麻的枝椏,星星在枝椏的縫隙間明亮。她滿足地歎息,重新閉上眼睛,懶洋洋平躺著。
洛熙凝視她半晌。然後,他勾起唇角,也在石台上躺下來,躺在她的身邊。他枕著雙臂,冷冷望著櫻花樹枝葉間的星空。
兩個人靜靜躺在美麗的星光下。

洛熙冷漠地問她:
“為什麼在教導處要幫我?”
她沒有說話,呼吸非常平靜。
“你不是討厭我嗎?”他繼續問。
她似乎快要睡著了。
“我寧可你討厭我,也不要你可憐我。”他抿緊嘴唇,眼底被星芒映照出令人心驚的孤獨和倔強。
她不屑地笑了,卻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憑什麼我要可憐你?因為你被人說是小偷,還是因為你出身孤兒院?”
洛熙喉嚨抽緊。

尹夏沫淡淡地說,仿佛她在睡夢中:
“我也是從孤兒院出來的。”

洛熙大驚。
他緊緊盯著她。
她的笑容很淡,長長的睫毛輕顫在臉頰,小巧精致的臉龐仿佛透出皎潔的星輝。
“你被人叫做小偷是嗎?我不但被叫過小偷,還被叫過雛妓。”她睜開眼睛,望著夜空,眼底有淡淡的嘲弄,“你的生母是妓女嗎?”
洛熙握緊拳頭:
“你——!”
他的臉頓時惱怒得通紅。
她歎息:“聽爸爸說,你的生母是好像仙女一樣的女人。可是……我的母親卻是真真正正的妓女……”
洛熙的表情僵住。
她坐起來,抱住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她默默望著夜空良久良久。終於,她偏過頭,眼睛冷冷地瞅著他:
“所以,你憑什麼想讓別人可憐你。”

洛熙怔住。
良久之後,他突然大笑,笑得喘不過氣,仿佛突然聽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話,笑得眼眶有星星點點晶瑩的水光。

尹夏沫沒有理會他,聲音冷得如同刀子:“在孤兒院,我見多了像你一樣的孩子。把自己偽裝得完美無暇,又優秀又懂禮貌,在每個想要領養孩子的家庭面前都表現得像個天使,為的是可以永遠離開孤兒院。”
她淡淡地打量他:“可是你的心也和那些孩子們都一樣,早已冰冷得不相信任何溫情。別人對你再好,你表面微笑感激,但是心底卻不屑一顧地把那些關愛統統扔進垃圾箱裡去。”
洛熙的笑容像緋紅的櫻花:
“你呢?”
他笑著湊近她,笑得極美,眼神極妖:“你跟我有什麼區別?呵,你做戲做得更像些對不對?在那個什麼少爺面前溫柔可人,在‘爸爸’懷裡天真撒嬌,其實你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只怕骨子裡比我還要冷漠!”
“沒錯。”
她仰起下巴,倨傲地回視他。
“我沒有你那麼笨。明明想要得到很多人的愛,卻偏偏裝得自己根本就不想要。不想回到孤兒院是不是,那你就努力留下來啊,只討好了爸媽和小澄有什麼用,你應該拼命地討好我!這樣你才能有留下來的機會。明明知道最討厭你的人是我,為什麼反而更加來刺激我,你難道是笨蛋嗎?”
她眼珠輕輕轉了轉,笑容也妖嬈起來:
“哦,我明白了,你也得罪了那個宋雅民對不對?人家宋雅民不喜歡你太優秀搶了人家的風頭,那你就要知道收斂啊。怎麼樣,吃到苦頭了吧,被人當作小偷抓起來了吧。”

星光下的櫻花樹。
少女眉宇間帶著挑釁的意味,懶洋洋地打量少年。少年緊緊凝視少女,美麗的眼底閃過古怪的光芒。兩人的影子斜斜投映在青色石台。
她和他離得很近很近。
恍若呼吸就在彼此的唇間。

突然,尹夏沫站起身,她跳下石台,拍拍身上的灰塵,轉身往回屋的方向走去。洛熙在樹下古怪地望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屋門邊。
停了下來。
“這次的事情我會幫你解決。”頓了頓,她邊打開屋門走進去,邊淡淡地說,“不過,你將來要記得還給我。”

*** ***

星期六的晚上,尹夏沫很晚才從外面回來。她徑直敲開洛熙房間的門,扔到他桌子上一盤小小的磁帶。
她告訴他。
這件事情他喜歡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

星期天,洛熙坐在書桌前,手裡把玩著那盤小小的磁帶。他坐了整整一個上午。小澄擔心地探頭進去張望了好多次,害怕洛熙哥哥會因為學校的事情難過出病來。
尹夏沫把小澄趕到畫室去。
她拉上洛熙的房門,讓他一個人安靜地想。
下午的時候。
洛熙出門去了。

*** ***

轉眼到了星期一全校的升旗儀式。
廣場上,聖輝幾乎所有的學生在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洛熙不會再出現了吧,洛熙應該已經被學校開除了吧。有人冷笑,有人嘲弄,有人惋惜,有人難過。忽然,有人指住廣場前方的舞台,張口結舌驚得說不出話來!
清晨。
淡淡的晨霧中。
一個少年走上了舞台。
金色陽光自雲後照耀而來,晶晶瑩瑩的光芒,少年那櫻花般的唇角殘留有淡紫的淤痕,仿佛他是孤獨的被遺忘在人間卻受到傷害的天使。

洛熙……
感動的淚水不知不覺從聖輝女生們的臉頰滑落。
這一刻,無論洛熙曾經做錯過什麼,她們都願意原諒他。洛熙的孤獨,洛熙的美麗,就像鋒利的刀子,狠狠刺痛了她們的心。
洛熙走到舞台中央。
晶瑩的手指輕握住銀色落地麥克風。
然後。
他側頭向廣場右下方望去。

眾人隨著洛熙的目光望過去。

只見宋雅民窘迫地站在台下,他的臉上有觸目驚心的打架過後的痕跡,似乎猶豫了很久,他終於羞紅著臉向舞台走去。雅民站到洛熙旁邊,秀氣的臉漲得通紅,低頭對著麥克風向全體在場的聖輝師生說,當年的事情只是一個誤會。
滿場嘩然。
雅民羞愧地解釋說,因為洛熙偷竊事件這幾天來傳的紛紛揚揚,他心裡不安,又跑到警署去詢問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洛熙並沒有偷東西,是當時的某個傭人手腳不太干淨,洛熙也從沒有進過監獄。一切都是他的誤會,他願意向洛熙道歉,也願意接受學校對他的任何懲罰。
所有的師生都驚呆了。
洛熙似笑非笑,他伸出右臂,象摟住兄弟那樣摟住雅民的肩膀。
雅民低頭哭了。

廣場烏壓壓的人群中,尹夏沫在高中部一年二班的隊伍裡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她望著遠處舞台上的洛熙。
事情解決的遠比她預料中容易很多。
原以為宋夫人會很難對付,在她的感覺裡,政界人物每個都齷齪得要命。可是當宋夫人得知她的來意後,竟然愧疚地坐在餐廳裡,然後竟然愧疚地流淚了。她告訴尹夏沫,洛熙從來沒有偷過東西。她和丈夫收養洛熙,是因為真的很喜歡他,沒有見過比他更可愛更聰明的孩子了,她是真的想要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來養。
洛熙來到她家以後,確實也表現得非常優秀,她的朋友們也都十分喜歡他。然而,她的兒子雅民卻越來越不快樂,每天陰沉著臉。她試圖讓雅民和洛熙象兄弟一樣友好,但是情況卻在不斷地惡化。家裡開始丟很多東西,雅民一口咬定是洛熙偷的,宋夫人苦笑,可她無意中發現偷東西的並不是洛熙。宋夫人抱歉地說,她喜歡洛熙,但是雅民畢竟是她親生的兒子,她擔心雅民的心理若是扭曲到一定的程度就再也沒有辦法回頭。於是,她只好裝作毫不知情,將洛熙送回了孤兒院。
尹夏沫問她為什麼要報警抓洛熙。
宋夫人說不是她報的警,只是當警察和記者都趕到的時候,她也只能那麼說。後來,她到警署取消了對洛熙的起訴。宋夫人流淚,說她對不起洛熙,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居然還在繼續傷害洛熙。
宋夫人不知道。
尹夏沫把所有的談話都錄了下來。

清晨的聖輝學院。
廣場上的學生們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中無法回神。
正這時。
又一陣騷動從廣場東邊傳來。
舞台上的洛熙和雅民望過去,兩個人的身體都忽然變得僵硬。來的人竟然是宋夫人。宋夫人穿過人群,一直走過來,走到台上,她抱住洛熙。因為是宋夫人留給大家的是背影,台下的學生們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慢慢地,被她抱在懷裡的洛熙閉上眼睛。雅民把頭扭過去。
過了一會兒。
宋夫人同時將洛熙和雅民擁抱在一起。

尹夏沫微笑。
陽光照耀進她澄澈的眼睛。

*** ***

下午放學回家,小澄推開庭院的院門象快樂的小鳥般沖進去,尹夏沫提著他的書包慢慢地走。
“洛熙哥哥!洛熙哥哥!”
小澄撲進洛熙的懷裡,又哭又笑,力氣大得將洛熙的腦袋重重撞到櫻花樹的樹干上。尹夏沫忍不住偷笑。洛熙捂住腦袋低聲呼痛,好像察覺到她在笑他,郁悶地用力瞪她一眼。
“他們都相信你了!洛熙哥哥!小澄喜歡洛熙哥哥!小澄就知道洛熙哥哥才不會做壞事!”淚水嘩啦嘩啦地流,小澄哭得臉上髒兮兮的。
“小東西,你弄髒我衣服了。”洛熙故意板著臉推開小澄,看他不知所措害羞的樣子,又笑著伸手用力揉揉他的頭發,“快去把臉洗干淨再出來玩啊。”
“嗯!”
小澄笑容大大的,開心地飛進屋裡去了。

櫻花樹下,洛熙背倚黑色的樹干,他望著尹夏沫,唇角有古怪的笑容。她往屋裡走,終於又停下來,淡淡地打量他,說:
“喂,有話說就快說。”
他眼睛閃亮,笑容卻很惡意:
“尹夏沫,你偷錄別人的說話很無恥啊。”
她不耐煩地說:
“洛熙,你嘴那麼硬也很無恥啊。想要感謝我,就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感謝我好不好,說些什麼廢話!把說話錄下來是要給你用,又不是我用,你要是用得無恥那也是你無恥,大不了我一起被你拖下水。”
她眼珠轉一轉,又笑了:
“不過,你畢竟還沒有真的那麼笨啊。如果你把錄音帶公開,宋雅民會恨你一輩子吧,如今這樣,他以後再也不敢惹你了。”
洛熙凝視她:
“你難道真的沒有擔心過我會公開錄音帶?”
她沒有說話。
只是笑笑地瞅著他。
櫻花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她微笑的模樣忽然讓洛熙的心底好像被重重撞了一下。他把頭轉過去。等他再轉回頭來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將要走進屋裡去了。
“等一下!”
洛熙喊住她。
尹夏沫停下腳步。

“謝謝。”
洛熙用最滿不在乎的聲音說,然而聲音裡一些細小的顫抖,讓尹夏沫冷漠的心底防線忽然有些坍塌,她輕輕咬住嘴唇。


Chapter4

聖輝學院裡,洛熙的光芒漸漸變得耀眼無比,儼然有超過少爺的趨勢。以前,洛熙在女生們的眼中僅僅是優秀溫柔,而偷竊事件之後,他就像無辜地在十字架上飽受苦難的王子,柔和的笑容裡恍惚透出一點脆弱的細光。因為曾經誤會了他,沒有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站出來,每個女生都自責得難以原諒自己。
於是她們發誓。
她們今後要用更多的愛和關心來保護她們的洛熙!
每當尹夏沫和小澄放學回家,在院門口的地面上總是堆滿了各種各樣送給洛熙的禮物,信箱裡也塞滿了許多許多沒有郵戳的寫給洛熙的信。甚至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女生每天偷偷躲在拐角的街巷裡,尹夏沫一看到她,她就羞紅臉轉身跑走。爸爸笑呵呵,洛熙這麼受歡迎,將來都可以去當明星了。

然而最近幾天,尹夏沫發現小澄似乎有心事,吃飯的時候他筷子好幾次夾空,畫畫的時候望著畫布呆呆坐著,她喊他幾聲他都似乎沒有聽見。後來在她的追問下,小澄才苦惱地說,過幾天就是媽媽的生日了,他不知道該送媽媽什麼禮物才好。以前他都是送媽媽一幅自己畫的畫,可是今年是媽媽四十歲的生日,除了畫,他還想要送些特別的禮物。
“小澄真乖。”尹夏沫安慰他說,“不管你送什麼給媽媽,媽媽都會很開心的。嗯,這樣好了,你有什麼想要買的禮物就跟姐說啊,姐手邊還有些打工的錢。”
小澄點頭。

兩天以後的傍晚,尹夏沫在給庭院裡的花草灑水,洛熙懷抱著吉它在櫻花樹下唱歌,小澄歡呼般興奮地拿著一張報紙跑進來。
“姐!洛熙哥哥!”
報紙頭版有一條很顯眼的新聞。電視台新開播一個娛樂節目,叫做《超級巨星》,不管年齡大小任何人都可以報名參加,歌曲自選。節目規則是每場都會有當紅歌星來做評委,只要評委其中一人敲打自己面前的小銅鑼,參賽選手就必須停止歌唱。按照每個參賽選手演唱時間的秒數,電視台頒發獎金,一秒鍾能得到現金十元錢。最後再從所有選手中選出唱歌時間最長的作為擂主,可以參加下期的比賽,並且可以得到擂主獎金五千元。
“我們去參加好不好?!”小澄興奮地喊,“洛熙哥哥唱歌那麼好聽,我們一定會贏的!而且第一期比賽那天正好是媽媽的生日呢!姐、洛熙哥哥和我在電視裡面唱歌給媽媽聽,媽媽一定會很開心的!”
尹夏沫用手指揉揉額頭。
她想一想,該怎麼拒絕小澄才能不讓他失望呢。
“我不去。”
洛熙面無表情地說。
小澄錯愕地睜大眼睛,非常不知所措:“洛熙哥哥……”
“喂!”
尹夏沫立刻瞪向洛熙,他未免說得也太直接了。洛熙唇角勾出帶點惡意的笑容,然後,頭也不回地起身走了。
小澄低下頭。
尹夏沫可以看到淚水在小澄的眼眶裡面打轉,水汪汪的,努力掙扎著不流出來。
“小澄,我們可以送給媽媽別的禮物啊……呃,香水好不好……或者項鏈……”她雖然覺得參加電視節目這個想法非常奇怪,但是看到小澄失落的樣子心裡還是難受極了。
小澄低頭沒有說話。
一滴淚水輕輕落進庭院的泥土裡。
尹夏沫連忙抱住他:
“乖啊,不哭……你真的很想去參加嗎?”
小澄點點頭。
“好吧,”她咬一咬牙,“姐姐陪你去!不過,姐姐和你都不太會唱歌,很有可能報名的時候就通不過,到時候你不要失望好不好?”
“姐——”
小澄抽泣著依偎進她的懷抱,一股孩子氣淡淡的奶香沁進她的心脾。

尹夏沫原本很肯定,電視台是絕對不可能讓她和小澄這樣的唱歌菜鳥通過報名初試的。誰知道,因為星期六的現場直播是第一次,因為很多觀眾還不太了解這個節目,來報名的人居然很少!
面對初試篩選的電視台工作人員。
她和小澄唱的是校歌。
歌聲很稚嫩。
工作人員們卻好像對她和小澄的歌唱不感興趣,一個個站在四周上下打量她們,竊竊私語說“長得很漂亮啊”、“好可愛”……
等她和小澄唱完。
電視台工作阿姨和藹地告訴尹夏沫,她們已經通過篩選,星期六晚上可以參加節目錄制了。尹夏沫身子晃了晃,好像被人悶頭打了一棍,眼前金星直冒。小澄高興地跳起來。

直到回家開始吃晚飯,尹夏沫仍舊處於茫然的狀態,她呆呆地望著碗裡的白飯,忽然覺得什麼胃口都沒有了。雖然她並不在意究竟能唱多少秒,能不能成為擂主,可是她也不想在電視直播中表現得象白癡一樣丟人。她長久地發呆,沒有察覺到爸爸和媽媽一直擔心地看她,連洛熙都看了她好幾眼,只有小澄開開心心地大口吃飯。
吃完飯。
“喂!”
尹夏沫喊住准備離開的洛熙。她故作淡然鎮靜,兩頰卻掩不住微微暈紅。

夜晚。
金黃的圓月。
櫻花樹下。

“要我教你們唱歌?”
洛熙似笑非笑地瞅著尹夏沫,他饒有興味地打量她,讓她不禁有點薄怒。她受不了他這樣嘲弄的目光,想要轉身就走,而理智讓她身體僵硬地站在他的面前。
“就當是我上次幫你的回報。”她淡淡地說。
“咦,我為什麼要回報你。”他懶懶地靠著樹干,笑容美麗,“當初是我求你幫我的嗎?好像沒有啊。”
她眼睛微瞇。
“當然,我也可以教你們唱歌。”洛熙懶洋洋地撥響懷裡的吉它,“可是你要記得你欠了我,以後要還給我啊。”
她瞪他。這小子,嘴巴那麼硬,整天愛裝模作樣的。他看見她薄怒的樣子,輕笑著問她:
“你要唱什麼歌?”
尹夏沫想了想:
“就唱你平時愛唱的那首歌吧,很好聽。”

整整一個晚上。
洛熙在樹下彈著吉它。
尹夏沫和小澄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歌曲。

“……
屋頂上黑貓在喵喵叫
鍋裡的牛奶就要沸出來了
太陽高高照
我躲在被子裡睡懶覺
媽媽罵我是懶貓
日上三竿曬到屁股了
黑貓在屋頂跳啊跳
媽媽在身邊吵啊吵
我捂住耳朵大喊一聲
牛奶沸了
媽媽沖回廚房
叮叮當當乒乒乓乓
什麼都亂七八糟
……”

夜幕掛著圓圓的月亮,調皮歡快的歌聲讓櫻花樹的枝葉輕笑起來。唱啊唱,尹夏沫的喉嚨開始干啞發熱,小澄也唱得有些喘氣了。
“我們唱的怎麼樣?”
她坐到石台上擦汗休息,有些擔心地問。
洛熙放下吉它,活動活動酸痛的手指,看看她,又看看神情緊張的小澄,說:“要聽真話嗎?”
尹夏沫頓時沮喪。
洛熙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 ***

時間如箭。
眨眼就飛到了星期六的晚上。
電視台的後台化妝室,所有的參賽選手都在緊張地准備。有人化妝,有人喝水潤喉,有人在空地上練舞,有人不停地查看自己的服裝有沒有什麼紕漏。直播大廳的音樂已經響起,兩個主持人興奮地介紹來賓炒熱氣氛,電視台工作人員跑進來讓大家做好准備,隨時聽調度上場。

化妝間不起眼的角落裡。
“姐……你……”小澄縮在尹夏沫的肩膀旁邊,看著滿屋子其他參賽的基本都是大人,聲音不禁有點怯。“你緊張嗎……”
尹夏沫閉著眼睛聽耳機裡的參賽歌曲。
直播大廳裡又傳來刺耳響亮的“鐺——!”,又一個選手被評委的銅鑼敲下來了,滿場哄笑,主持人大聲報出演唱時間是20秒。
小澄更緊地靠緊尹夏沫:
“姐……你覺得……咱們可以唱幾秒鍾?”
這時,一個工作人員探頭進來大吼:“六號進場!七號准備!快點!快點!”
尹夏沫站起來,她摘掉耳機,活動活動身體,悄悄擦掉手心裡的冷汗,然後將臉色有點發白的小澄也從椅子上拉起來。她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睛緊緊地盯著他:“記住,上台以後,你把所有的人都當成是死人!”
小澄寒噤:“我……我……我害怕死人……”
尹夏沫深呼吸,揉揉額頭:“你告訴媽媽看電視了嗎?”
“告訴了。”
她無語沉默。
“因為擔心媽媽忘記看電視……我特別把這個節目設成了按時自動開機……”小澄說著說著有點想哭的樣子。
“七號上場!八號准備!快!快!快!!”
“放心,有姐在,沒事的!”她笑容鎮靜,“上台以後你把所有的東西都當成是蘿卜白菜,知道了嗎?”
小澄用力點頭。
尹夏沫拉著他的手往外走,忽然她腳尖不知怎麼勾到椅子腳,“啊”地一聲險些狼狽絆倒,小澄驚慌看她,她咳嗽一聲,神態依然看起來淡定極了。

直播大廳。
頂棚的燈光刺眼明亮,玫瑰紅色調的舞台布置得瑰麗豪華,干冰從四周不斷冒出。環繞著舞台是觀眾席,每個觀眾手裡都拿著熒光棒之類的東西。三個評委坐在舞台的正前方,坐在評委席中間的是實力派女歌手華美鳳,她身穿銀色亮片的長旗袍,閃閃發光,脖頸上一串閃亮的鑽石項鏈,頭發極短,臉部輪廓深邃艷麗,她手裡拿著小錘晃著,顯然是剛剛敲響銅鑼讓前一位選手下場了。其他兩個評委是男歌手,不是很出名,對華美鳳低聲細語。
兩位主持人興奮地一唱一和:
“啊,剛才的選手舞蹈跳的非常精彩!”
“是啊是啊,可惜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過沒關系,多練習一下可以下次再來。”
“對!我們超級巨星歡迎所有的觀眾們積極參加!”
“你——就是大明星!”
兩個主持人動作誇張地擺出節目的招牌pose。
“截至到目前,參賽選手裡面演唱秒數最長是3號選手的58秒鍾!”
“有沒有人能打破這個記錄呢?”
“接下來是一對可愛的尹氏姐弟組合要進行表演!”
“對!她們要唱的歌曲是《黑貓與牛奶》!”
“啊,很有趣的歌名啊。”
“沒錯,這對可愛姐弟組合會不會有讓人吃驚的表現呢?!”
“讓我們歡迎尹氏姐弟!”

音樂響起,白色煙霧般的干冰從舞台四周湧散開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拉著一個可愛的男孩子走出來,光線暗下,亮如白晝的聚光燈直直投射在姐弟身上。姐姐穿著黑色男式小禮服,長長微卷的頭發用綠色蕾絲扎起來,眼睛象陽光下的海水般明亮。弟弟也穿著黑色小禮服,眼睛大大的,在特寫鏡頭裡有點驚嚇地眨了眨,無比可愛。

尹家。
電視機突然亮了,有聲音和音樂從裡面傳出來。正在客廳的搖椅裡吸煙的爸爸和正在擦地板的媽媽都吃驚地看過去。
電視裡,華美瑰麗的舞台上,炫目的白光中,一對姐弟笑得如天使般可愛,手拉著手,對著鏡頭說:“我們要把這首歌獻給媽媽,今天是媽媽的生日,在這裡,我們要祝媽媽生日快樂!”

舞台上,尹夏沫給音響師打了個手勢。
音樂嘎然而止!
台下的觀眾們和前面的評委全都愣住!
正這時,尹夏沫和小澄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兩人錯步,互相閃身,一擊掌,輕快地跳出舞步。
“嗨!”
“嗨!”
“yoo!”
“yoo!”
音樂再度響起,變成了節奏輕快韻律強勁的R&B說唱風格,尹夏沫和小澄跳著俏皮的舞步,嘴裡“yoo”、“yoo”地開始唱歌了。
液晶大屏幕上,秒數已經開始計時。
“……
屋頂上黑貓在喵喵叫
鍋裡的牛奶就要沸出來了
太陽高高照
我躲在被子裡睡懶覺
媽媽罵我是懶貓
日上三竿曬到屁股了
黑貓在屋頂跳啊跳
媽媽在身邊吵啊吵
我捂住耳朵大喊一聲
牛奶沸了
媽媽沖回廚房
叮叮當當乒乒乓乓
什麼都亂七八糟
……”
隨著音樂,尹夏沫和小澄越跳越放松,調皮可愛地擺出許多pose,臉上表情豐富地開始說唱歌詞的第一段。小澄撒嬌扮作孩子,尹夏沫故意扳起臉裝作媽媽,歌詞滑稽搞笑,姐弟兩個表演得可愛頑皮,觀眾們忍不住紛紛揮起手中的熒光棒為她們加油。
液晶屏幕上的秒數飛快增加中。
“45秒!”
“46秒!”
“47秒!”
……

燈光全部聚集在舞台上,在四周觀眾席最偏僻的角落,一個少年的身影隱藏在黑暗裡,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她比他想象中還要聰明,洛熙輕笑,她竟然將歌曲變成了R&B說唱,輕松詼諧,活潑動人,而且僅憑那些“嗨”、“yoo”也可以用去很多時間。
他望著尹夏沫。
無數的熒光棒中,十五歲的她臉上有最燦爛的笑容,眼睛明亮,舞步稚嫩而歡快,跟平時淡然冷漠的她仿佛根本是兩個人,似乎是完全不同世界的兩個人。
只是,即將要唱到這首歌曲的主旋律部分。
他忽然覺得。
她似乎開始有些僵硬和緊張。

炙熱的聚光燈下。
尹夏沫的手心漸漸握出冷汗。

排練時,她讓小澄只用負責說唱的部分,那段音樂旋律部分由她自己單獨完成就可以了。她告訴小澄的時候很鎮定。
她是姐姐。
姐姐是讓弟弟依靠的人,姐姐不可以慌張,不可以緊張。可是,她的心跳開始紊亂,頭有些暈,手心有冷汗,眼前似乎有金星冒出,只聽得耳邊音樂嗡嗡地響,而小澄說唱出來了這段歌詞的最後一句。
尹夏沫咬牙。
她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忘卻所有雜念,張開嘴,歌聲就在她的喉嚨裡。可是,她沒有聽見。

音樂沒有了。
突兀地。
原本的音樂消失了!
靜悄悄,直播大廳裡頓時變得靜悄悄。音響師手忙腳亂地查看機器。觀眾們面面相覷,評委們也面面相覷。

歐宅的書房。
“少爺。”
沈管家恭敬地敲門進來,走到正在查看電腦文件資料的歐辰身邊,低聲輕語幾句。歐辰皺眉,起身拿起電視的遙控器,巨大的屏幕上頓時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少女身影。
華麗的玫瑰色舞台,華麗的水晶吊燈,她孤零零站在強烈的燈光下,四肢有些無措僵硬,好像努力想要裝作很鎮定,但是嘴唇愈來愈蒼白。

她聽不到音樂。
尹夏沫呆呆站在刺眼灼熱的聚光燈下。
聽不到音樂,她喉嚨裡的歌聲徹底變成了空白,腦子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想不起來,歌詞和旋律忘得一干二淨。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慌亂,她不可以慌亂,她就忽然越是慌亂得可怕。就像七歲那年她呆呆站在舞台上,望著媽媽重重摔倒在台下,鮮血從媽媽的嘴角和鼻子湧出,而她僵硬得全身就象冰塊。

直播的液晶屏幕上。
秒鍾仍舊在繼續增加。
“52秒!”
“53秒!”
“54秒!”
……

直播大廳裡還是沒有音樂,觀眾席裡的人群開始不安和躁動,議論交談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個男評委搖頭拿起自己的小銅錘,向銅鑼敲去。

“……
永遠長不大該有多好
永遠在媽媽溫暖的懷抱
媽媽是陽光
我是窗台上的向日葵
永遠在媽媽的懷抱
……”
那歌聲裡有令人動容的穿透力,純潔、脆弱、孩子氣,還有沒有絲毫做作感的清新。
歌聲是在觀眾席裡響起。
就像是在每個觀眾的耳邊,沒有麥克風,沒有音樂伴奏的歌聲,忽然如伴著驚雷在夜空中炸開的閃電般深深刺入了每個人的心底。華美鳳抓走小銅鑼,使得男評委的小銅錘敲了個空。

一個少年自觀眾席中站起。
頂棚聚光燈忽然灑下,一道星芒般的白光,皎潔的光柱裡,少年眸亮如星,肌膚美如櫻花。
少年歌唱著走上了舞台。
少年微笑著低頭揉揉呆怔的小澄的腦袋,又伸出左臂摟住尹夏沫的肩膀,她呆呆扭頭看他。少年站在舞台正中央,左邊拉起尹夏沫的手,右邊拉起小澄的手,他唱出優美的歌聲。
“……
媽媽是陽光
我是幸福的向日葵
一天一天長大
一天一天開花
媽媽是陽光
我是窗台上的向日葵
不會難過
不會枯萎
永遠長不大該有多好
永遠在媽媽溫暖的懷抱
……”
這時,音響師終於調好了音樂,直播大廳重新響起歡快的節奏。尹夏沫深呼吸,努力恢復了鎮定,身體隨著節奏又開始搖擺,“嗨!”、“嗨!”、“yoo!”、“yoo!”。小澄也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跟著姐姐一起“嗨!”、“嗨!”、“yoo!”、“yoo!”
洛熙唱著這首歌的音樂主旋律。
尹夏沫和小澄在他身邊一邊跳著頑皮的舞步,一邊表情誇張搞笑地說唱剩下的歌詞。
“……
廚房裡什麼都亂七八糟
好像是黑貓撞翻了鍋
又像是牛奶燙到了貓
黑貓疼得喵喵叫
一溜煙竄上屋簷去了
媽媽急得團團轉
重做早飯會害我遲到
不做早飯又怕我肚子咕嚕叫
我窩在被子裡睡懶覺
哈哈
我最喜歡睡懶覺
……”

直播大廳裡傳出潮水般的掌聲,觀眾們興奮地喝彩,主持人在旁邊看呆了,評委席的兩個男評委也開始鼓掌,華美鳳把玩著小銅錘靠在舒適的椅背上。
液晶屏幕上秒數繼續在不斷增加。
“136秒!”
“137秒!”
“138秒!”
……

尹家客廳。
媽媽怔立在電視機前,爸爸站在她的身後。電視機的屏幕裡,洛熙、小沫和小澄對前面的評委和觀眾們深深鞠躬,然後三個人一起緊緊握著麥克風,對著鏡頭大聲說:
“媽媽,生日快樂!”

歐宅書房。
歐辰坐在黑色皮椅裡,他凝視屏幕裡的尹夏沫。
她和洛熙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瞳孔慢慢收緊,歐辰眼底閃過抹深綠的暗芒,他用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 ***

深夜。
庭院的櫻花樹下,爸爸媽媽參加完小小的慶功宴後已經進屋去了,小澄還沒有完全從興奮的狀態恢復,繼續在石台上又唱又跳,害得樹枝上困覺的鳥兒只好拍拍飛走了。
等到小澄累得終於趴在尹夏沫腿上睡著的時候。
夜已經很深很深。

淡淡的夜霧。
淡淡的月光。
洛熙手裡忽然變出兩罐啤酒。他打開一罐,仰脖大口喝下,喝完以後,他用手指拉開另外一罐,把啤酒舉到她面前。
他挑釁地問:
“喝嗎?”
她接過來。她開始喝,喝完以後把鋁罐倒過來,晃了晃,從裡面只流出些微的泡沫。
她挑釁地問:
“還有嗎?”

洛熙變魔術般拿出一罐又一罐的啤酒,就好像他身後有啤酒自動販賣機。她沒有問他啤酒是從哪裡來的,他也沒有問她怎麼學會喝酒的,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直播大廳,他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唱歌的時候會忽然變得緊張僵硬。
月光裡的櫻花樹。
他和她喝了數不清的啤酒。
兩人微醺。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他的臉頰越來越緋紅,有些酒意沖上來,她和他不約而同地開始笑。笑聲最初有點不好意思,隨後越笑越覺得好笑,兩人笑作一團。直到小澄不舒服地在她懷裡挪動,她才醉醺醺地在唇前比出噤聲的手勢。
她的手指如月光般皎潔。
她的嘴唇嬌嫩。
洛熙忽然覺得有夜風吹得樹葉凌亂地響動,有星星在眨眼,有白色的霧氣妖嬈起淡淡的舞姿。
她舉起手中的啤酒罐,眼睛裡染著微醺的醉意:
“洛熙,歡迎你來到這個家。”
他怔住。
她輕輕碰了碰他手中的藍色啤酒罐,“砰”,細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清脆無比。
洛熙淡笑:“因為今晚的事情,你就決定不討厭我了嗎?”
她繼續喝著啤酒,醉眼如星:“你知道嗎?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你……只是,你總是讓我想起那些……我努力想要忘記的事情……喂……你也很討厭我不是嗎……”
她真的有些醉了。
月光如水的庭院裡,洛熙忽然心跳漏了幾拍,某種莫名的感覺,大約是櫻花樹葉淡淡的清香,使兩人的距離變得異常接近。她醉眼惺忪,他身上彌漫著啤酒香氣,只要輕輕低頭,他的嘴唇就可以碰觸到她的唇片。
腦子裡一片空白。
洛熙俯下頭。
他的呼吸有些滾燙,輕輕呵在她的嘴唇。溫熱的,有啤酒的味道,她的雙唇看起來那樣溫柔,就像灑照櫻花樹的月光,就像庭院裡花草們淡淡的影子。愈來愈近,他和她的唇只有樹葉般薄薄的距離,可以聽到彼此紊亂的心跳。他俯下頭,她眼睛猛地睜很大,接著身子一歪,“砰”一聲,毫無預兆地,她竟然醉倒睡著在石台上。

*** ***

聖輝學院轟動了!
聖輝的學生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身邊會出現明星!校園人氣最旺的洛熙同學和少爺的超級緋聞女友尹夏沫同學竟然會同時出現在電視裡,並且奪走了超級明星第一期的擂主寶座!而且打開電視、翻開報紙,裡面都會出現好多洛熙、尹夏沫和小澄唱歌跳舞以及坐上寶座的畫面呢!
學生們興奮地圍在洛熙和尹夏沫身邊,為他們打氣,讓他們一定要保住擂主位置,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告訴他們下期要演唱什麼什麼歌曲就會很出彩,一定要把其他的參賽者統統打得落花流水!
校方也很高興,為了提高聖輝的聲譽,甚至專門派出了音樂舞蹈老師來為三人排練。

從此三個人的課余時間基本都用在了練功房。
洛熙的歌聲伴隨著鋼琴飄揚出來,常常令得練功房周圍的學生們都聽癡了。有洛熙完美的歌唱,音樂老師幾乎完全忽視了尹夏沫和小澄,把她們交給舞蹈老師調教。於是,尹夏沫和小澄每天都練得一身臭汗,洛熙卻清清爽爽的。跳舞累了,吃飯飯量增加了,不知不覺,尹夏沫和小澄的身高悄悄又竄高了幾公分。

日子過得飛快。

難以置信!
第二期超級明星的擂主:尹氏兄妹組合!
每三期……第四期……連續好多期,擂主始終都沒有變動,全都是尹氏兄妹組合!
媒體全都震動了!電視上,報紙上,關於尹氏兄妹的新聞越來越多,許多記者要求專訪,無數的fans們開始通過電視台寄來卡片和禮物給他們。
聖輝學院的學生們也全都處於強烈的興奮狀態,期末考試在即,學生們卻好像根本忘記了,每天裡討論的話題都是比賽比賽超級明星超級明星,女生們每天都圍擁洛熙身邊,要他的簽名同他合影。男生們雖然也覺得尹夏沫在電視裡非常漂亮可愛,但是由於少爺的關系,沒有人敢接近她跟她搭訕。

*** ***

“你在想什麼?”
校園餐廳裡,尹夏沫低聲問沉默的歐辰。
歐辰對超級明星事件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向他解釋過,洛熙會和她出現在一起是偶然,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如果歐辰介意,那麼以後的超級明星她可以想辦法拒絕參加。然而每當她欲提起這件事,他總是冰冷生硬地打斷她。他身上透出的那股傲慢專斷的氣息,就像一堵厚重的高牆般冷冷將她推開,令她錯愕。
她不想因為這種事情惹怒歐辰。
歐辰是危險的。
即使是小澄在她懷裡親暱,只要他看到,他就會不悅。曾經在一家法式餐廳,男服務生接過她手中菜單時碰觸到她的手指,而且看她的時間長了些。用餐完畢後,歐辰喚來餐廳經理,將那個服務生解雇了。因為歐辰過於強烈的獨占欲,她試圖給他安全感,試圖讓他改變,也跟他冷戰過。可是,歐辰似乎是無法改變的。
“沒有。”
歐辰用餐巾輕拭嘴角,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果你不開心,請你告訴我。”尹夏沫皺眉,“超級明星並不是非要參加不可的節目,小澄可能會失望,但是他會……”
“我過幾天去法國。”
他漠然地望著落地窗外來來往往的學生們,打斷她的話。
“辰,洛熙跟我無關。他只是爸爸收養的孩子,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安,尹夏沫再次試圖向他解釋。每當他變得沉默和冰冷,仿佛就會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
“我不想聽到那小子的名字。”歐辰再次打斷她,慢慢凝視她,眼底有幽暗的綠色,“事情我會自己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她一凜,“你想解決什麼?”
“這次大約會在法國一個月左右。”歐辰對她笑,笑容俊美卻有點生硬,“夏沫,我會想你的。”

又是這樣……
尹夏沫忽然有種無力感。

*** ***

洛熙、尹夏沫和小澄,三個人開始一起上學一起回家。小澄快樂地跑在前面,洛熙和尹夏沫並肩走在林蔭路上,她手裡拿著小澄的米奇書包,他雙手交叉在腦後悠閒地走。道路兩旁的水杉樹筆直入雲,蔚藍高遠的天空,小澄跑得很遠很遠,笑聲從遠處輕輕飄來。
洛熙有時候會接過她手裡的書包。
她詫異地看他。
他懶洋洋地將米奇書包背在肩上,望著藍天白雲,唇角的笑容有種漫不經心的漂亮。
在家裡吃完晚飯。
洛熙在櫻花樹下教小澄唱歌,尹夏沫為花草澆水,她時不時也會被洛熙的歌聲吸引過去,漸漸開始聊些有的沒的,笑聲灑滿庭院。正笑鬧開心的時候,洛熙魔術般拿出一套嶄新的畫具送給小澄,小澄感動得眼睛濕潤,撲進他的懷裡。
尹夏沫微笑。
洛熙摸著小澄的腦袋,對她眨眨眼睛。
過了幾天。
尹夏沫和小澄宣布要送洛熙一件神秘禮物,禮物是在大大的紙盒裡面的呢!洛熙伸手到紙盒裡,軟軟會動的一團,他吃驚地縮手。紙盒裡面有只漂亮的黑貓,皮毛油黑烏亮,琥珀色的眼珠。尹夏沫笑著把黑貓舉到洛熙面前,告訴他貓的名字她和小澄已經起好了,叫做“牛奶”。
從此,尹家多了只黑貓牛奶到處惹禍生事。

日子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好像夏日微風般。
輕輕的,日子就這樣過去。

“洛熙哥哥,我們下一期還可以當上擂主對不對?!”晚餐的餐桌上,小澄眼睛亮亮地問,昨晚超級明星第五期擂主的美好經歷讓他這會兒還開心得有點手舞足蹈。
“想要繼續嗎?”洛熙夾起青菜吃。
“嗯!”小澄用力點頭,“感覺好好啊,好像打了場大勝仗,我們是英雄,每次都是我們贏呢!洛熙哥哥好棒啊!電視台的阿姨跟我說,只要有洛熙哥哥,我們可以連坐十期擂主呢!她說洛熙哥哥超有巨星的氣質,每次洛熙哥哥一出場,就會把其他所有選手都壓倒呢!……”
洛熙輕笑。
尹夏沫正好抬頭,碰到他的目光,他的眼底如星芒般明亮,有淡淡的快樂和孩子氣的得意。她想笑。然而不知怎麼,她忽然想起喝醉啤酒的那個夜晚,他好像距離她很近很近,也是這樣的眼神,似乎感覺到他的嘴唇……
“咳,那小澄不要畫畫了,將來當明星好不好?”她躲開洛熙的眼睛,半開玩笑地對小澄說,只是臉頰的暈紅洩露了她心底莫名的一陣緊張。
小澄張大嘴巴呆住:“畫畫……明星……”傷腦筋地想了想,“……還是更喜歡畫畫……啊!洛熙哥哥當明星,小澄畫畫好不好?!”他為自己想到這個聰明的解決方法而開心地鼓掌。

“我……”
爸爸突然低聲說話。

聲音太低了,尹夏沫沒有聽清楚,她扭頭看向爸爸,只見爸爸的額頭有些虛汗,皮膚有些發黃,身前的米飯好像根本沒有動過。今晚這頓飯,爸爸和媽媽很沉默,剛才只顧聽小澄說話,她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
“我有件事情……要……要說……”
爸爸的聲音裡帶著異樣。
餐廳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媽媽怔怔地望著爸爸,小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被爸爸的神態嚇得馬上不敢笑了,洛熙放下手中碗筷,尹夏沫心裡一緊,一個念頭閃過,她擔心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對不起……”
爸爸局促不安地用手背擦額頭的汗,好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更多的虛汗掛在他胖胖的臉上。
“爸,”尹夏沫輕聲說,“沒關系,你說吧。”
爸爸慌亂地看她,又看看其他的人,他的視線停留在洛熙的臉上,喉嚨低啞如罪人般,說:“對不起……往後……小熙不能再住在家裡了……對不起……”

這一句話。
夜色悄無聲息地從窗戶透入。
餐廳裡的空氣凝結得仿佛凍住了,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動作,就像荒誕的夢境,每個人都是呆滯的木偶不再呼吸。
黑貓臥睡在窗台上。
也靜靜的沒有任何聲音。

“是我做錯什麼事情了嗎?”
窒息般的安靜之後,洛熙唇角勾出微笑的表情,好似漫不經心地望著爸爸。
“沒有!不是你的問題……是……”
爸爸語無倫次地說,黃豆般大的虛汗從額頭滾落。
小澄完全驚呆了!
手裡的碗直直跌落到桌上,裡面的米飯摔出來,狼狽地落滿桌面和菜盤裡。小澄聲音裡帶有淚腔,傷心地喊:“為什麼?爸你為什麼要讓洛熙哥哥走?洛熙哥哥是好人!洛熙哥哥不是小偷啊,爸不是知道嗎,洛熙哥哥是好人啊,我喜歡洛熙哥哥……”
尹夏沫咬住嘴唇。
她的心髒緊縮,仿佛有深冬的寒氣自頭頂灌入,冰冷地,一直寒冷到她的腳底。
她慢慢看向洛熙。
這個美麗的少年,肌膚如美瓷,嘴唇如花瓣,他無聲地坐著,好像在一個遙遠的世界裡。
洛熙的眼神很淡。
他淡淡看過餐桌上的每一個人,眼睛裡有些淡漠,有些麻木,仿佛如此荒謬如夢魘般的場景已經在他的生命裡重復地上演過無數次了。
良久。
洛熙平靜地問:
“您希望我今晚就回去孤兒院,還是明天?”

*** ***

“是歐辰嗎?”庭院裡,尹夏沫站在爸爸身前,“是歐辰讓爸爸趕洛熙走,對不對?!”

她無法原諒自己。
竟然會犯下這種錯誤!
最近的日子裡爸爸下班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她怎麼會沒有在意,以為只是公司加班。有時她幫媽媽收拾屋子清理煙灰缸,看到裡面的煙頭堆積成小山般,幾乎是以前半個月的煙量,可是她怎麼會也沒有在意。深夜裡醒來,她透過房間的窗戶看到爸爸在庭院裡一根接一根吸煙,似乎還有歎氣聲。她原本打算第二天問問爸爸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練歌上課去電視台,她竟然轉眼就忘記了。
她渾身寒冷。
是她的錯,她應該在一切發生之前就察覺到,想出挽救的方法!可是她太久處在安逸之中,竟然對所有跡象都傻瓜般渾渾噩噩。

沒有月光的黑夜。

爸爸臉上充滿痛苦的挫敗感:“離開公司……就會失業……我試過了……我沒有用……離開公司我什麼工作也找不到……”
她呆怔住:
“洛熙不離開的話,爸爸就只能失業嗎?”
爸爸抱住腦袋,他胖胖的身子無力地慢慢坐到冰涼的石台上,漆黑的夜色裡,那身影象一只疲憊衰老的大熊。
她凝望著這個男人。
目光裡有某種不應該屬於她年齡的悲傷。
“對不起……當初要不是你去拜托歐辰少爺……我就沒有這份工作了……歐辰少爺如果也趕我走……我就……”爸爸的聲音裡似乎有哽咽,“對不起……我是沒有用的人……失業……很可怕……很可怕……”
尹夏沫緊緊咬住嘴唇。
她的嘴唇很痛。
她的喉嚨也火辣辣地痛起來。

第二天清晨,尹夏沫站在歐宅別墅的大門口,管家和女傭們恭敬地對她行禮,卻告訴她昨天下午少爺已經飛去法國了。於是她撥打歐辰的手機,十幾遍,手機那端傳來的卻永遠是“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尹夏沫合上手機。
她坐在教室裡,身邊是同學們的說話笑鬧聲。夏天來了,樹上有知了在不停地叫,透過玻璃,她看見洛熙手裡拿著一些表格穿過廣場走向學生處的方向。

下午放學以後,她先送小澄到畫室。
然後——
她又來到了歐宅別墅。
“請您轉告歐辰,”她對那個管家說,“如果明天之前不給我電話,那麼,以後就請他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可是我聯系不到少爺啊!”管家驚慌地說。只有沈管家才貼身服侍少爺,他只是負責打理別墅。
她笑了笑,眼神淡定:
“您總會有辦法的。”

晚飯時,洛熙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隨時可以離開這裡回到孤兒院去。小澄默默吃飯,一雙大眼睛哭得紅腫,邊吃飯邊掉眼淚,淚水啪啪地滴在餐桌上。爸爸局促不安地說不用著急。洛熙平靜地說明天他可以自己搭公車去孤兒院,領養手續等以後再交接也不遲。
尹夏沫的手指在筷子上僵硬收緊。
孤兒院……
孤兒院裡十幾個孩子上下鋪地睡在同一個房間,每當有糖果點心發放,孩子們就會爭斗打架。在孤兒院裡,沒有休止地被想要收養孩子的人家挑選,沒有休止地又被送回來,被挑中的孩子得意洋洋,被送回來的孩子被其他的孩子們嘲笑。她曾經發誓再也不要和小澄回去孤兒院,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用什麼樣的手段,她也再不要回到那個地方。
而洛熙平靜得仿佛毫不在意,他的笑容淡淡的,眼珠也淡淡的,就好像他早已知道結局會是怎樣。
尹夏沫把雞翅膀放到洛熙碗裡。
“謝謝。”
洛熙的聲音跟剛來那天一樣,禮貌而疏遠。直到晚飯結束,那只雞翅膀還是靜靜躺在碗裡,他動也沒有動過。

夜晚十點,手機在尹夏沫的書桌上響起音樂。她低頭凝視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歐辰”,慢慢吸氣,她讓自己的心情先平靜下來,再翻開手機。
“喂,我是尹夏沫。”
聲音從手機的這端,遙遠地,傳到另一個手機那端。法國的薔薇莊園裡,歐辰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月光灑照著花園裡的樹木,隱約的濃綠色,如同他眸底的顏色般幽暗。

*** ***

明亮耀眼的陽光從機場大廳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地面的大理石映出來來往往的乘客們,廣播裡不停地播報各航班的情況。藍色行李箱的輪子在大理石地面發出輕而空曠的聲音。高高的機場大廳裡,洛熙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面,尹夏沫背著吉它跟在身後,兩個人去辦各種手續,彼此間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
小澄因為太難過,生病發了高燒,高燒到40度昏迷不醒。原本她想自己送小澄到醫院去,可是爸爸和媽媽堅持要陪小澄去醫院,讓她去送洛熙上飛機。或許爸爸媽媽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洛熙吧,小澄高燒中也還喃喃喊著“洛熙哥哥”、“洛熙哥哥”,她就沒有再說什麼,獨自一個人送洛熙到了機場。

終於到了快要登機的時刻。
機場大廳的中央。
洛熙站在尹夏沫面前。

他看著她,目光裡沒有任何感情:
“謝謝你來送我,回去吧。”
她輕聲對他說:
“對不起。”
這是她能夠做到的全部了,對於他,縱然有太多的歉疚,可是,這已經是她能夠為他做到的最大的努力。

洛熙怔了怔,駭笑:“你怎麼會對不起我?不用回去孤兒院,反而可以到英國留學,都是你向歐辰爭取的不是嗎?我心裡有多麼感激你,象我這樣貧賤的人可以得到你們的施捨,將來一定會好好報答。”
她的手指握緊。
深深吸氣,她試著想讓他明白:“洛熙,我只能這麼做,我不可以讓爸爸失業,不可以讓小澄不能再去學畫,不可以全家人的生活沒有著落。去英國留學總比回孤兒院要好很多,歐辰已經把今後幾年的學費都轉入英國學校的帳戶,你只要安心學習就好。對不起,我只能選擇這麼做。”
“所以我說了,我不知道多麼感激你。”洛熙仍舊輕笑,而美麗如黑玉般的眼睛,瞳孔卻漸漸冰冷地緊縮。他明白,他怎麼不明白,她完全可以漠不關心地看著他回到孤兒院,而她卻為他爭取到留學的機會。

只是——
心口處有冰冷的疼痛。

他抿緊嘴唇:
“只是,如果是小澄,你也會將他送出國嗎?”
尹夏沫的身子僵住。
她的喉嚨又干又澀,說不出話來。不,小澄是她最愛的親人,她不會跟小澄分開。
洛熙看懂了她的表情,冰冷從他的心口處漸漸凍凝住全身:“是啊,你不會拋棄小澄,因為你愛他。”
過了幾分鍾,他搖搖頭,又用嘲弄的聲音說:
“而我只不過是無意中經過的路人,能夠得到你們的恩惠,便應該無比感激才是。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本來就不應該太過貪心,連親生父母都會將你拋棄,又有什麼資格奢望得到別人的愛呢?”
她閉上眼睛。
她可以聽出他聲音裡的脆弱,可以聽出他聲音裡的悲傷。他是她的同類,她想過要防備他,卻從沒有想過要去如此深刻地傷害他。但是,她不可能讓爸爸再去經受失業的痛苦,不可能在歐辰那裡表現得太過激烈,那樣只會讓歐辰變得更加危險。
“小澄和爸爸都是真正喜歡你的。”
她低聲說。
“喜歡我?”洛熙大笑,笑得似乎喘不過氣,“喜歡我才要將我再次送回孤兒院?宋夫人也說喜歡我,也是因為喜歡我才眼睜睜看著她的兒子把我當作小偷報警抓走?媽媽也說喜歡我,難道她也是因為喜歡我才把我扔在游樂場,讓我象白癡一樣等她等了三天三夜?”
尹夏沫說不出話。
“這樣的喜歡太廉價了。”唇角慢慢透出冷漠殘酷的味道,他眼神冰冷,“廉價得連一元錢一只的面包都不如。”

空曠的機場大廳。
落地玻璃窗灑進燦爛陽光。

尹夏沫望著洛熙。
她的眼睛裡有種夜風般的沉默:
“沒錯,是這樣。今天我能為你做到的只有廉價的這些,你不原諒我也好,恨我也好,覺得我太過自私傷害了你也好,如今的我只有依附於別人才能照顧好我的家人。……你要是真的恨那些傷害過你的人,那麼就請你變得強大起來,等你強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或者我們才會真正地開始懊悔。”
說著,她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參加超級明星節目所得到全部的獎金,我幫你存進去了,到了英國你可以取出來用。”
洛熙沉默地看著那張銀行卡。
她拉開他的手掌,將卡放到他的手心,然後打起精神,仰頭對他微笑:“希望回國以後,還可以再遇到你。”

機場廣播裡開始請飛往倫敦的乘客登機,這時,洛熙眼底閃過抹奇異的神情,他突然問出一句很突兀的話——
“你喜歡我嗎?”
她怔住:“什麼?”
“歐辰要我走,應該是怕你喜歡上我,對不對?”
“……對。”
“那麼,你喜歡我嗎?”
她想了想,搖頭:“跟你無關,若是有男孩子太過於接近我,哪怕不是你,歐辰也同樣不開心。”
“不喜歡我,那麼我走了,你會忘記我嗎?”他沉聲問,低低的聲音莫名地動人,讓她仿佛中了蠱咒般有短時間的眩暈。
她避開他的眼睛:
“可能我沒有時間去想你。”
洛熙緊緊地凝視她:“多麼現實多麼冷酷啊。”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必須要讓自己變強,才有能力保護我身邊的人。你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我不會再讓類似的事情重復發生。變得強大必須要付出許多努力才能做到,這樣的話,怎麼會有時間去想你呢?”
“好。”他斜瞅她,“不知道如果和你有重逢的一天,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情景?說不定你會已經強大到需要別人仰視的地步了。”
“我只想能夠保護我的家人。”她依然平靜地說。
“可是,怎麼辦?”洛熙歎息。
“……?”
“我不想讓你忘記我啊,雖然我並不喜歡你,可是就這樣輕易被人忘記,心裡會很不舒服呢。”他苦惱地想了一會兒,忽然瞅著她,笑得就像傾國傾城的美麗精靈。
她心裡突生驚覺。
後退一步。
而他卻已經握住她的肩膀,右手托住她的後腦,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裡,廣播裡不斷催促登機的播報聲中,他低下頭,吻上她的嘴唇!
她驚駭地掙扎。
洛熙起初只是想要惡作劇般地吻她一下,只要她不會忘記他,只要在她的心底留下一點點的烙印就好。可是,她的嘴唇那麼柔軟,她拼命掙扎的身子那麼清香,她驚恐睜大的眼睛裡仿佛有閃耀的星芒。
而他,就要與她分離。
他屏息。
然後。
深深吻了下去。
輾轉著,吸吮著,兩個人的嘴唇緊緊地吻著,他的嘴唇灼熱滾燙,她的嘴唇清甜柔軟。腦中一片空白,心在胸口狂亂地跳動,他擁緊她越吻越深,無法呼吸,無法去想,吻住她就仿佛再也無法放開她。

明亮寬敞的機場大廳裡。
所有的人們都看到了那浪漫唯美的畫面。
美麗的少年。
美麗的少女。
少年和少女擁吻在一起,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耀兩人的周身。陽光是金燦燦的,少年擁吻著少女,那個吻也恍若是金燦燦的,光華萬丈,純潔,透明,美好得仿佛是鑲嵌著純金花邊的油畫。

吻了有半個世紀那麼長。
洛熙心神恍惚地慢慢放開她,怔怔地看著她唇片上殷紅的吻痕,他靜靜地等,等了又等,卻只是看到她的神情從憤怒慢慢又恢復成一貫的淡然。
“為什麼不打我?”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常理來說,被強吻的女孩子應該會立刻巴掌就揮過來才對。
“怕弄痛我的手。”尹夏沫掏出手絹來擦拭自己的嘴唇,語氣平靜得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今年夏天蒼蠅蚊子叮人很凶。”
洛熙的表情僵住。
心口一陣悶痛,他深呼吸,眼底有凝重的暗光:“我會回來的。你告訴歐辰那小子,他今天所害怕的事情,到時候我會加倍送還給他。”
“想說你就自己去告訴他。”
她淡淡地回應。

“×××次航班的乘客請抓緊時間登機。”
機場大廳的廣播裡甜美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尹夏沫將手裡的機票遞給他:
“祝你一路順風。”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也覺得自己客套生疏得可怕。在他面前,不知為什麼,她總是習慣將自己防備得很嚴,唯恐只要洩露出一點漏洞,就會潰不成軍。
洛熙接過機票。
他望了望四周的機場大廳,空曠的大廳裡滿是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陽光金色而晃眼。如此平靜的世界,任何人的來去,任何人的悲喜,仿佛都是如此的寂靜無聲。
“我會好好照顧牛奶。”她對他說。貓不能被帶上飛機,那是她和小澄送他的禮物,他曾經也那樣喜歡過它。
“把它送人吧。”
洛熙漠然地說,拉起藍色行李箱往登機的入口走去。
“等一下!”
她喊住他,從肩上將一直背著的吉它拿下來,也遞給他。他怔了怔,手指輕輕撫摸吉它上銀色的琴弦,“嗡”,低沉的回聲。他抿緊嘴唇,抓過吉它大步繼續向前走去。
尹夏沫站在原地。
她靜靜地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越走越遠,看著他通關,看著他將機票放到機場小姐手中,看著他冷漠地再沒有回頭。靜靜的,她心底某個地方仿佛破了一個洞,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沙漏般漸漸逝去。

洛熙走了。
臨走的最後一刻,他將吉它丟棄在入口的外面,機場小姐吃驚地喊他,他只是擺擺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被丟棄的吉它靜靜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尹夏沫靜靜站在機場大廳中央。
那天,仿佛是那年整個夏季陽光最燦爛的一天。透過機場大廳的玻璃,吉它的琴弦被陽光照耀得恍如有無數光芒在閃耀。


Chapter5

五年後。

又是夏天,教室天花板上四只吊扇全部開到最大風檔,課桌上的書本紙頁被吹得翻來翻去,教室外面的白楊樹上,蟬在樹梢聲嘶力竭地叫著“熱啊——熱啊——”。好熱的天氣,又悶又潮的,學生們一個個昏昏欲睡,強打精神等待金融老師宣布下課的那一刻。
江珍恩偷偷看手機上的時間,低聲驚呼說:
“糟了!老師拖堂了呢!怎麼辦,昨天店長還特別囑咐我們早一點去,要幫忙為客人派發小禮物,如果我們遲到,哎呀,這個月的獎金要完蛋了啊!”
身邊的同桌靜悄悄。
她扭過頭去,差點吐血暈倒,只見尹夏沫正在認真地聽課,鋼筆尖沙沙地飛快做筆記,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她剛才的抱怨。
“夏沫!我們快要遲到了!”
江珍恩咬牙切齒地對著她的耳朵喊。什麼嘛,為什麼只有她一個人在著急,應該兩個人共同著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才對。
“不會。”尹夏沫沒有抬頭,邊做筆記邊說,“老師講完這個問題就會下課了,最多再兩分鍾。”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下個問題內容很多,起碼需要兩個課時才能講完,老師一定會下次課再繼續。”
江珍恩張大嘴:“你又怎麼知道?!”
“因為我預習功課了。”尹夏沫對她眨眨眼睛,將鋼筆收起來,活動活動寫筆記寫到酸痛的手腕。

“好,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同學們再見。”
“老師再見!”
北川學院國際經濟學系三年二班的同學們全體起立,目送金融老師離開教室,短暫的安靜之後,教室裡此起彼落響起收拾課本、打哈欠、聊天、打鬧說笑的聲音。

“你竟然預習功課!”
江珍恩不可思議地大喊。天哪,這世道竟然還有學生預習功課,她們可不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而是經濟類的本科生呢。上課的時候聽聽,甚至只要考試前背背就可以了嘛。
“很奇怪嗎?”尹夏沫微笑。
“超級奇怪好不好!這種課有必要那麼認真嗎?”江珍恩怏怏地說,“課前竟然還預習,上課竟然還做筆記,你真是個超級怪胎!”
“學費太貴了。”
“嗯?”
“那麼貴的學費,必須把知識全部學回來才會值得。”
“呃……有道理哦。不過,你每天打工到夜裡很晚,怎麼還會有時間看書呢?”
“你在店裡看電視的時候,我就在看書啊。”尹夏沫笑了。
江珍恩睜大眼睛。想起來了!面包坊裡只要沒有客人進來,她就趴到電視機前面偷看節目,夏沫好像就是拿出各種書來看。說起來,她一直以為夏沫看的是小說之類的消遣書呢。
“還有二十分鍾。”
尹夏沫收拾好東西,站起身往教室門口走。
“什麼?”
“否則就真的遲到了。”
“啊——!”
江珍恩尖叫,亂七八糟地將課本和筆扔到書包裡面去,接著慌張地推開課桌向外沖,跑得太急,裙子被椅子腿上的細釘勾住,她狼狽地踉蹌幾步,卻不料重重撞在過道的一個女同學身上!

“砰——!”
那女生頓時被江珍恩撞得跌倒在地上。
四周的課桌和椅子歪倒一片。
江珍恩自己也淒慘地摔了下去,好像骨頭都摔斷了。
“啊——!”
“好痛——!!”
同學們紛紛吃驚地看過來。
教室裡一陣抽氣聲。
天哪,江珍恩同學居然撞倒了姚淑兒同學!

在北川學院沒有人不認識姚淑兒。
從高三開始,姚淑兒踏入娛樂圈成為明星。當年她考入北川學院,開學典禮那天有幾十個記者趕來拍攝,堪稱盛況空前。
北川的學生們對姚淑兒非常好奇,明星本身就具有耀眼的光環,更何況前兩年她還曾經有歌入榜年度十大金曲。許多學生們跑來問她要簽名,也有許多學生用不屑的眼光看她,凡她經過必會冷哼“明星又怎樣,長得也不過如此”。
姚淑兒在校園裡非常低調。
她走路總是低著頭、上課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從不大聲說話從不回答課堂提問從不跟同學們閒聊,一下課就好像蒸發了般從校園消失。電視裡活潑可愛的姚淑兒和教室裡沉默寡言的姚淑兒仿佛是毫無關系的兩個人。時間一長,學生們也就把她當隱形人看待了。

課桌倒下來壓在江珍恩的肚子上,她痛得臉都綠了,不停地哀叫呻吟。尹夏沫急忙趕過來把課桌、椅子全部搬走,然後將她攙扶起來坐在地上,連聲問:“怎麼樣?傷得厲害嗎?”
“嗚……沒事……”江珍恩呻吟,應該只是皮肉傷,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尹夏沫輕輕在她的肚子周圍用手試一試:“這樣壓你會不會痛?內髒有沒有受傷?或者去醫院檢查一下?”
“真的沒事啦!”
江珍恩大聲喊,心裡又熱又暖,白眼卻一個勁地翻過去,裝出嫌她雞婆的樣子。
尹夏沫看她面色漸漸紅潤,說話中氣十足的,也就放下心來。這時,她才轉頭看向被珍恩撞倒的姚淑兒,不禁暗驚。姚淑兒已經勉強地自己坐了起來,雪紡紗的白裙子扯爛了一大塊,被地面染污成髒兮兮的,她的膝蓋擦傷了,嬰兒拳頭大小的傷口,血絲慢慢滲出來。
“對不起!”
尹夏沫連忙對姚淑兒說,伸手想要將她扶起坐到椅子上。她知道姚淑兒是歌手,如果膝蓋受傷會造成很大的問題。
姚淑兒卻搖搖頭,笑容有些羞怯:“沒關系,是我不小心,沒有看到江同學。”說著,她避開夏沫的手,自己忍痛慢慢站起來,腿變得有點跛,血絲在膝蓋處越染越大,一滴一滴的血淌落下來。
“需要去醫務室。”
尹夏沫望著她的傷口,皺眉說。
江珍恩也看到了姚淑兒膝蓋上的傷口,驚得張大嘴,臉嚇得蒼白起來,手足無措地喊:“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賠償你醫藥費的!都是我太莽撞!你的裙子我也會幫忙洗!對不起……”
姚淑兒十分羞怯:“不用了,大家都是同學。”
“可是……”
“不好意思,我先打個電話。”姚淑兒抱歉地說,拿出手機來撥通一個號碼,低聲說了些什麼。
教室的儲物櫃裡常備有一些急救的藥品,尹夏沫從裡面取出碘酒、酒精和棉簽。她走回來,在姚淑兒面前蹲下身子,仔細看著她膝蓋流血的傷口,問:“你必須擦藥,否則傷口很可能感染。今天你要上節目嗎?碘酒殺菌能力強些,但是顏色深會很顯眼,酒精殺菌能力弱些,但是無色。”
“不用了……”
“碘酒還是酒精?”
尹夏沫沒有理會她的拒絕,依舊凝視她,聲音裡有種堅定,使得姚淑兒忽然呆住。
“……酒精……”
“好。”
棉簽蘸著酒精,輕輕地,盡力不去壓迫到傷口,細心地,一點一點地擦滿膝蓋上的傷口,血也漸漸止住了。尹夏沫將棉簽收起來,站起身,對姚淑兒微笑:“好了。不過如果還是有感染什麼的,一定要去醫院啊。”
“謝謝。”
姚淑兒感激地點頭。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教室門口,他緊張地大步走進來,徑直走到姚淑兒身前,看到她膝蓋上的傷口,大驚失色:
“怎麼搞的?!馬上電視台就有通告,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我告訴過你多少次,明星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身體就是你的資本!”
“對不起……”姚淑兒膽怯地低聲說,“往後再也不會了……”
“其實是我……”珍恩想要解釋。
“沒有,是我不小心。”姚淑兒打斷她,然後對中年男人說,“Jam,我們走吧。”
Jam扶著姚淑兒一瘸一拐地向教室門口走去。
珍恩忽然發現地上有條金光閃閃的東西,仔細一看,是條斷了的手鏈,她急忙撿起來,喊:“淑兒,是你的手鏈嗎?”
姚淑兒卻沒有聽見,教室門口停著輛汽車,Jam扶她坐進去,然後汽車開走了。應該是學校特別批准的吧,否則不允許汽車開到教室前面。
珍恩站在原地發呆。

“要是不想遲到太久,我們就快走吧。”尹夏沫把摔倒碰歪的課桌椅子全都收拾整齊後,拿起珍恩的書包對她說。
啊,對啊!
她又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珍恩心虛地跟在她身後走,再也不敢亂跑亂沖。

走出教室,迎面撲來陣陣熱浪,明晃晃的陽光刺得她倆一時間睜不開眼睛,樹葉仿佛也在反光,戶外沒有一點風,悶熱悶熱,珍恩好想直接再縮回教室算了。
“姐——!”
清亮的聲音,一個高高的男孩子騎著單車對她們招手。
男孩子穿著建華高中的校服,雙腿修長,身形俊美,就像一道夏日清風,在她們面前停下。他的笑容純真可愛,睫毛又黑又長,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清澈透明,仿佛加了冰塊的鮮搾橙汁,讓悶熱的天氣頓時消散而去。
“小澄!你來看我了啊……”
粉紅色泡泡一串串地從珍恩眼底飄出,隨著怦然而動的心跳,她的眼睛頓時彎成超大桃心。
“珍恩姐好。”尹澄對她禮貌地點頭,接著又關切地對尹夏沫說,“姐,我在面包坊等了你好久也沒見你來,沒發生什麼事情吧,是老師拖堂了嗎?”
珍恩尷尬地撓撓頭。
“教室裡發生了一點小意外,”尹夏沫解釋說,然後又問,“店長生氣了嗎?”
“沒有。”尹澄微笑搖頭,“我正好在店裡,店長姐姐就讓我幫忙把小禮物發給來取的客人們。禮物都已經發送完了,我說要來看看你為什麼沒有來,店長姐姐還囑咐我不要著急。”
“哇,店長居然這麼好心?!以前只要我遲到一分鍾,她就板著臉陰森森的。”珍恩震撼地說,“小澄,她是不是對你有了邪念,才這麼好說話啊。”
尹夏沫看珍恩一眼。
珍恩趕忙捂住嘴巴,假裝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哎呀,差點忘了夏沫最不喜歡別人開小澄的玩笑。

“只有店長一個人在,肯定忙不過來,我們要快點過去。”尹夏沫說。
“對!對!”珍恩連聲附和。
“我騎車帶你們過去吧。”尹澄推著單車說。步行到公車站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走起來太慢了。
“太好了!”珍恩興奮地跳起來,“我要坐前面!”如果坐在單車的橫梁上,就像坐在尹澄的懷裡一樣,他的雙臂環繞著她,太浪漫了。
尹澄不好意思地看著她:
“珍恩姐……”
在他清澈的目光下,珍恩沮喪起來:
“那……好吧……”
尹夏沫笑了。喜歡看到珍恩和小澄在一起,就好像珍恩是小澄的另一個姐姐。

夏日的北川校園。
林蔭大道上的學生們驚訝地看著那輛飛快騎過的單車。
單車上竟然有三個人!
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子雙腿修長有力,騎著單車如清風般從人群中穿過。單車後座帶著一個女生,橫梁上還有一個女生。
男孩子看起來非常帥氣純真。
他的頭發被迎面而來的風吹得有些亂,孩子氣地拂在他的眼睛上,濃密纖長的睫毛,澄澈烏亮的大眼睛,象小鹿一樣溫順,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去逗弄他。
單車橫梁上的長發女生就像坐在他的懷裡,他邊騎車邊低頭笑著跟她說話,聲音很輕,隨風飄在空中,男孩子的笑容溫柔極了。後座上的女生就無聊地只好玩自己的手指頭。

為什麼我沒有弟弟——!
卡通面包坊裡,珍恩邊氣鼓鼓地用抹布擦玻璃櫃台,邊咬牙切齒地悶聲抱怨。有小澄這樣的弟弟真是天大的福氣啊,每天在家裡為夏沫做飯,時不時替夏沫代班打工,畫畫那麼棒,功課也出色,人見人愛超級可愛大男孩。今天也是因為小澄跟她們在一起,店長大人竟然只是“和藹”地念了幾句就放過她們了。啊,美色未免也太好用了吧。
這會兒。
尹澄坐在店裡的角落安靜地用鉛筆畫素描,不時抬起頭,他的眼睛追隨著夏沫的身影,她送蛋糕到客人的桌前,她微笑送客人出門,她去拿剛剛烘焙出爐的點心。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在畫夏沫!
珍恩心裡酸酸的,嫉妒地撅起嘴來,就算是姐弟兩個,就算是相依為命,感情也不用那麼好嘛。不過,她歎氣,其實想一想,夏沫和小澄也很不容易。五年前,尹家突然出了場車禍,尹爸爸和尹媽媽雙雙當場去世,小澄受了重傷,只有夏沫據說是因為送洛熙出國而逃過一劫。
小澄那次受傷很嚴重,夏沫為了照顧他,有將近一學期的時間沒有來學校上課,而且醫療費用昂貴,好像尹家所有的積蓄和保險理賠費用都用盡了。當時,大家都以為少爺肯定會立刻出現,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少爺只是曇花一現,接著就人間蒸發了般再沒有人見過他。
少爺拋棄了尹夏沫。
聖輝學院裡紛紛傳開這個消息。
後來,尹夏沫和小澄竟然從聖輝學院退學了,原因不明。
直到兩年後高考進入北川學院,她才驚訝地發現自己跟夏沫居然又成為了同班同學。以前在聖輝的時候,她的爸爸是少爺派給夏沫的司機,每天跟在夏沫身後就象傭人,學校裡夏沫也總是被少爺罩著,好像公主般矜貴,所是她很討厭夏沫,在教室裡也從來不跟夏沫說話。
然而在北川學院,她發現夏沫其實不是她最初想象的樣子。為了支付學費,夏沫跟她一樣到處打零工,為了讓小澄安心學習和養病,夏沫從不讓他插手掙錢的事情,並且夏沫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盛氣凌人的樣子。於是,漸漸地,她和夏沫成為了好朋友。
只是,關於少爺,關於在失去聯系的兩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聽過各種各樣的傳言,有些版本甚至恐怖到離奇的地步。每當她試圖探聽事實真相時,夏沫卻總是微笑得仿佛雲淡風清。久而久之,這些事情就成為了神秘遺案,她也懶得再去碰釘子了。

“電視很有趣嗎?”
尹夏沫端著蛋糕托盤回來,看到珍恩呆呆地望著牆壁上的電視機出神,用手在她面前揮一揮,見她還是靈魂出竅地發怔,不由笑著問。
“你看——”
珍恩怔怔指向電視,尹夏沫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裡面播出的是一個綜藝訪談節目。主持人正在采訪姚淑兒,她臉上是最時尚的清爽妝容,穿著綠色雪紡及膝裙,層層疊疊的薄紗,笑容甜美開朗,配合著主持人和音樂跳出她在最新MV裡的舞步。
“好像是現場直播呢,她的腿不是剛剛受過傷嗎,應該會痛得很厲害,怎麼還可以跳舞啊!”珍恩吃驚地說。
“明星們也是很辛苦。”尹夏沫把托盤放回原處。這世界本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許多事情表面看來光鮮,私底下要吃多少苦又有誰知道。
“可是明星掙的錢真是好多啊。”
“是嗎?”
尹夏沫拿起拖把開始拖地,今天客人特別多,地面髒得很快,要趁人少的時候做下清潔工作才好。
“我以前在珠寶店打過工,這條手鏈至少要上萬塊錢呢,”金燦燦的手鏈輕盈地滑動在珍恩手指間,正是姚淑兒遺落地上的那條,“在蛋糕店拼死拼活地打工,一年也掙不到這樣的手鏈。啊,要是咱們也能進去娛樂圈就好了。”
“哪有那麼容易。”
尹夏沫邊跟她閒聊,邊細心地拖干淨每一寸地面。
“咦,你五年前不是還參加過……叫做什麼……什麼……對了,超級明星!好像你們還連著奪了幾期擂主呢,當時學校裡多轟動啊!夏沫,你進娛樂圈好不好,說不定還有人記得你呢!”
“一年前的新星轉眼都會被人忘記,更何況五年前的舊事呢?再說,那時候還是小孩子。”尹夏沫平靜地說。是的,她還記得那段日子,美好順利得恍如美夢般的日子,可惜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也對哦。”珍恩惋惜地歎氣,“啊,暑假馬上就到了,除了蛋糕店咱們可以再多打一份工,你想過有什麼合適的沒有?”
“西餐店?游樂場?家教?商場促銷?……薪水都差不多……”都不夠。尹夏沫抬頭望向遠處畫畫的尹澄,他也恰巧看著她,對她露出明亮的笑容。今年小澄就要高考了,藝術類院校的學費非常高,再加上生活費等等,暑假裡必須要掙到足夠的錢才可以。
“前幾天我看到有演藝公司征求助理,薪水還蠻高,我替咱們兩個都遞資料報了名,”珍恩默默叨念,“希望好運,希望好運。”

好運……
尹夏沫怔了怔。
店裡的地面已經變得十分干淨,黃昏的陽光照進來,地磚微微反出柔和的光。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蛋糕香氣。尹夏沫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水,好運,如果上天能夠再次給她好運,她一定會拼命抓住它。

*** ***

第二天。

“是你——!?”
珍恩驚呼。
“你們……也來了?……”
姚淑兒怔怔地坐在錄影棚的角落,看看尹夏沫,又看看珍恩。

珍恩目瞪口呆地盯著姚淑兒,怪不得應聘助理這件事順利得讓人匪夷所思。三天前剛報了名,居然今天就打電話過來要求面試,經紀公司的工作人員看到她和夏沫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就派人送她們到這裡來,說要讓明星自己看看是否滿意。呵,她還以為好運終於降臨了,能夠在暑假裡薪水豐厚地打工了呢。
可是居然——
她們應聘的是姚淑兒的助理嗎?!
珍恩心裡一陣抽緊。她不喜歡這種感覺,明明是同班同學,明明是平等的相同地位的人,卻要好像傭人般去服務另一個人。就像當年爸爸被少爺派作夏沫的司機,她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消除不舒服的心理障礙。

“怎麼?你們認識?”Jam顯然已經忘記昨天曾經見過這兩個女孩子,疑惑地問姚淑兒。
“她們……是我的同班同學……”姚淑兒窘迫地說。
Jam低頭翻了翻應聘助理的資料,說:“沒錯,她們跟你同校,公司考慮這樣照顧你會更方便,只是沒想到是同班同學。怎麼,同班同學有什麼不妥?她們品性不良?”
“不是!”姚淑兒漲紅了臉,急忙搖頭。“只是覺得……”
“別的藝人不需要助理嗎?”珍恩失望地說,“我們和淑兒是同班同學,要我們每天照顧她,不太好吧。大叔,安排我們去做別的藝人的助理好不好?我們很勤快也很細心的,大叔……”
尹夏沫沒有說話。
她發現姚淑兒的膝蓋傷口有些紅腫,似乎發膿了,冒出些微黃水。姚淑兒的臉色也略顯蒼白,縮坐在錄影棚的角落裡,四周不時有其他明星走過,跟那些打扮入時氣色紅潤的女明星們比起來,她就像營養不良被人遺忘的舊年洋娃娃。
“其實這次招助理原本是為了給薇安,”Jam為難地說,“但是淑兒昨天忽然受傷,行動起來很不方便,也必須有助理幫忙才行。”
“薇安!”
珍恩兩眼發亮,她知道薇安,薇安是很紅的女歌手,不僅唱歌,還出演過好幾部電影,薇安容貌華美,歌聲也華美,被譽為最走紅的明日之星。
“把我派給薇安做助理好不好?!”珍恩興奮地喊,抓住Jam的胳膊搖晃,“我很喜歡薇安呢!她所有的專輯我都有買回來收藏!”

“薇安,聽聽,好像又是你的fans,追你追到這裡來了。”
打趣的聲音從正向錄影棚走來的一群人中傳出,大約六、七個人,眾星捧月般圍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她穿一身黑色吊帶緊身裙裝,短短的裙子只遮住臀部,纖細迷人的雙腿展露無遺。她手裡拿著精致的粉盒,邊走邊往鼻尖撲粉,細細的高跟鞋敲出清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捧著飲料走在她身邊,有人為她拿著換用的衣服,有人拎著化妝箱緊跟在她身後。
女孩子驕傲地把粉盒收起來。
眼角余光一掃,看到姚淑兒,她忽然停住腳步,唇角勾起一個不屑的笑容,離開包圍著她的人們,轉身向姚淑兒和Jam大步走來。
“她們是誰?”
薇安漫不經心地打量尹夏沫和珍恩。
“她們是公司新招進來的臨時助理,淑兒的腿受傷了,行動不太方便,所以……”Jam神情不太自然,滿臉堆笑地解釋。
“助理不是給我的嗎?我說了很長時間了,自從貝蒂生病住院,沒有助理讓我變得很不方便。怎麼助理變成給姚淑兒了?有沒有搞錯!”
“是,是,只是淑兒腿受傷……”
薇安冷笑著打斷他:“沒有記錯的話,我跟公司的合約明年就會到期,公司如果覺得姚淑兒比較重要,那麼……”
“不是這個意思,”Jam急得滿頭是汗,看著一臉不悅的薇安,又看看瑟縮在角落的姚淑兒,只得說,“這樣好了,她們有兩個人,你看誰合你的眼緣,你就要走誰。”
薇安笑了笑。
她居高臨下地斜睨姚淑兒,說:“那我就先挑了哦,反正你最近通告那麼少,助理用的順不順手關系也不大。”
姚淑兒沉默地低下頭。
珍恩頓時很尷尬,心裡其實很想成為薇安的助理,一方面她確實喜歡薇安的歌,另一方面為同班同學做助理總是怪怪的。可是,薇安的口氣似乎很不友善,而姚淑兒腿上的傷明明是被她不小心撞出來的。她撓撓頭,為難地看向尹夏沫,盼望夏沫能想出什麼好辦法來。
尹夏沫蹲下來,輕輕將姚淑兒的長裙從膝蓋上撩起來,讓它不要摩擦到傷口,低聲說:“昨天你洗澡了?”
“……嗯,是的。”姚淑兒不知所措地回答。
“傷口不能碰到水,如果一定要洗澡,洗完必須擦藥消毒才對。”尹夏沫微微皺眉,“錄完影我陪你去看醫生,傷口感染嚴重的話,復原的時間會拖很長。”
“謝謝你。”姚淑兒的眼底湧上淡淡水氣。
“你叫什麼?”
薇安直直盯住尹夏沫。這個女孩子,眼睛明亮如陽光下的海洋,眼底似乎蘊藏著深邃的感情,又似乎只是淡淡的疏離,她的長發海藻般濃密微卷,肌膚白皙如象牙,面容靈秀精致。薇安早已在圈裡見慣了美女,但是仍舊有點吃驚。
“尹夏沫。”
“尹夏沫?……”有點拗口,奇怪的名字,薇安繼續打量她半晌,說,“尹夏沫,你是想當我的助理,還是姚淑兒的助理?”
“你需要助理來打理哪方面的事情?”
“為我挑選每天出門的服裝和簡單的化妝,以及一些雜事。”薇安挑眉,“怎麼?”
“珍恩以前在服裝店和婚紗影樓打過工,她很合適做你的助理。”尹夏沫微笑著回答。
“是啊,我還會做很多發型呢!”珍恩高興地說。

這時,Jam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什麼……我知道了……好,好,我馬上過去……先讓阿韓組織參加甄選的女孩子們……等我趕過去再開始面試……”
通完電話,他用手指了指珍恩:“你,先做薇安的助理,試用期一個星期。薇安,如果她不合適就告訴公司,公司可以再幫你挑更好的助理。”他看了眼尹夏沫,說,“你就跟著淑兒,今天她要錄影到晚上八點,錄完影你陪她去醫院,小心她的腿。暫時就這樣定了,我有事必須先走,有情況打手機給我,bye!”
Jam急匆匆地走了。

珍恩開心地對夏沫眨眨眼睛,極力克制自己的興奮之情,站到薇安面前,對她伸出手,連聲說:“我是江珍恩,非常喜歡你的歌,我一定會認真做你的助理,今後如果我有不足的地方,請你告訴我,我一定會改正的!”
“嗯。”
薇安仿佛沒有看到珍恩伸出來的手,只是隨意應了聲,目光仍舊停留在尹夏沫身上,她嘲弄地冷聲說:
“你會後悔的。”
尹夏沫淡淡微笑,她走到角落的飲水機旁,為姚淑兒去倒可以喝的溫開水。薇安轉身“蹬、蹬、蹬”地走了,珍恩悄悄跟她比一個勝利的手勢,也趕忙跟在薇安的身後離開了。
錄影棚頓時好像安靜了許多。
“對不起……”
姚淑兒喃聲道歉。
尹夏沫把水杯放在姚淑兒手邊,笑著說:“多喝點水,待會兒錄歌聲音會更好聽。”
“薇安不喜歡我,是因為……”姚淑兒欲言又止,眼圈紅紅的,“對不起,讓她遷怒到你了。”
尹夏沫搖頭:“沒有,你想太多了。啊,導播好像在喊你,來,我扶你進去,小心……”

接下來的時間,尹夏沫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看著姚淑兒在錄影室裡邊跳舞邊唱歌,好像渾然忘記了膝蓋的傷口。一個小時以後節目才錄完,等她送姚淑兒看完醫生,又送姚淑兒回家之後,已經晚上十點了。
尹澄在客廳的沙發裡邊看書邊等她。
見她回來,他去廚房端出來溫熱的飯菜和煲了很久的湯,看著她吃下去,又收拾清潔好碗筷,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尹夏沫仰靠在小小的沙發裡,望著天花板發呆,過了很久,她深吸口氣,開始復習即將期末考試的功課。

*** ***

在尹夏沫的照料下,姚淑兒的腿傷痊愈得很快,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膝蓋傷口結痂脫落新長出粉紅色的肌膚。因為是姚淑兒的助理,尹夏沫和她一起放學一起趕通告,接觸越來越多,漸漸變得仿佛親密無間起來。
珍恩有點吃醋了。
自從她們成為不同明星的助理,又都辭去了面包坊的臨時打工,每日裡見面的機會就只剩下上課。而夏沫從來聽課都很認真,害得珍恩不敢總是騷擾她,於是,聊天的機會可憐得又只剩下課間的幾分鍾。然而,就是這幾分鍾,姚淑兒竟然也愛跟她搶,又是好像感冒了,又是好像喉嚨疼,弱不禁風得整天讓夏沫為她擔心。
怎麼會那麼嬌弱啊。
珍恩不高興地暗暗嘀咕。

助理的工作跟珍恩想象中差別很大。忙起來忙得人四腳朝天,跑來跑去忙前忙後,又拿飲料又拿衣服又拿化妝箱又拿太陽傘又接電話又訂飯盒,真恨不得多長出八只胳膊八條腿來。閒起來又能把人閒死,悶悶地坐在旁邊看薇安錄歌或上節目,幾個小時都沒事做,又不能走,又需要兩只眼睛緊緊盯著薇安隨時聽她召喚。
好無聊啊。
比較而言,她寧可忙碌些,也比坐在角落發霉強很多。
不過今天運氣不錯,薇安和姚淑兒參加同一個綜藝節目的錄影,她可以和夏沫在一起好好聊天了。

“還有一星期就期末考試了,怎麼辦,功課都沒有時間復習呢。”珍恩沮喪地說。
“金融和國貿內容很簡單,明天到學校我把整理出來的筆記給你,如果時間不夠你就只看劃出來的重點,有些幾乎是每年必考的題目。可是,統計就一定要下些功夫,理解起來有些困難,而且考試容易出很大的計算題,只靠死記硬背是不行的。”尹夏沫看見薇安已經錄完影出來了,她正在跟Jam說話,好像在向他介紹自己身邊那個高高的女孩子,“你需要過去嗎?薇安在那裡。”
珍恩望過去:
“薇安又在推薦她表妹,我過去會打擾她們。”
“表妹?”
“是啊,聽說Jam負責為公司甄選新人,辦了好幾場選秀會,但是好像特別出色的女孩子並不多。於是好多藝人都在跟Jam推薦自己的朋友親戚,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這個是薇安的表妹,我見過她幾次,蠻優秀蠻特別的,估計進入公司發展的可能性很大。”珍恩扭頭看看夏沫,“其實啊,我覺得你長得比她還要漂亮,如果有人肯推薦你就好了,說不定你會紅起來呢。”
尹夏沫笑了:
“我不會唱歌。”
“怎麼不會?當初你還參加過超級明星呢!”珍恩白她一眼,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你知道嗎,薇安卸了妝差別好大,淑兒也算不上多麼漂亮,而你就算完全不化妝也比她們好看!”說著,她忽然睜大眼睛。
姚淑兒也錄完影出來了,走過薇安身邊時,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薇安肩膀微微一斜,姚淑兒恰巧被撞了下,重心不穩摔倒在地上。
珍恩吃驚地和尹夏沫對視。
尹夏沫咬住嘴唇。
兩人同時起身,尹夏沫先跑過去。啊,還好,淑兒並沒有受傷,她只是怯生生地坐在地上,眼珠裡噙著些淚珠,呆呆望著盛氣凌人的薇安。尹夏沫連忙扶姚淑兒起來,遞濕巾給她擦手上的污漬,關切地問她有沒有哪裡摔痛。姚淑兒身子顫抖,大滴大滴的淚珠撲簌簌滾落到地上。
Jam揉揉眉心,一臉的不耐煩。珍恩看得呆住了,站在薇安身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薇安的表妹蹲下來幫忙撿起姚淑兒落到地上的手袋,抱歉地遞給尹夏沫。
“對不起,剛才是……”
那女孩子纖細苗條,身高大約174cm左右,頭發短短削得很薄,臉上沒有化妝,面容清朗陽光,有種屬於男孩子的帥氣。
“姚淑兒!”
薇安一聲怒吼,嚇得周圍所有的人都望過來,錄影棚裡頓時鴉雀無聲。珍恩尷尬地想要拉住薇安,卻被她憤怒地一把揮開,她向前一步,眼睛瞪得圓圓,火冒三丈地逼視眼中含淚的姚淑兒:
“我警告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該死!你要是惹火了我,我倒是要看看在這圈子究竟是你消失還是我完蛋!”
周圍的人們面面相覷,不理解為什麼薇安撞倒了人還如此氣焰十足地發飆。
姚淑兒顫抖地閉上眼睛。
淚水如河流般蔓延過她蒼白的面頰。
尹夏沫擁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了自己身上,不停地顫抖,冰冷得就像一只受傷的小鳥。尹夏沫深吸口氣,眼中有某種情緒慢慢沉積,她望向薇安:
“請你不要這麼大聲,淑兒剛才摔倒了。”

“她摔倒了?!是我撞的嗎?!我好好地站在這裡,撞她了嗎?!”薇安越罵越氣,聲音越吼越大,“莫名其妙!這麼寬的地方,哪裡不好去,偏偏從我的身邊擠著走?!姚淑兒,你再裝神弄鬼,我就把你所有的骯髒事全都抖出來!”
“姐,算了。”
帥氣的女孩子一邊勸著薇安,一邊對姚淑兒和尹夏沫抱歉地微笑.
“好了好了。”
Jam不耐煩地想讓薇安閉嘴。

“對不起……”姚淑兒顫抖著說,瑟縮在尹夏沫懷裡,淚水無聲地在臉頰滑落,“薇安……薇安沒有撞到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我不是故意從薇安身邊走……只是……只是我想找Jam……說……說件事情……”
“哈!”薇安冷笑,“你會有事情找Jam?!有什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說?不能別的時間說?偏偏要在我說話的時候擠過來?!你有什麼居心,以為我會不知道?!”
“好好,淑兒有什麼事?說吧。”Jam頭疼欲裂,恨不能把薇安的嘴縫住,不曉得人群裡有沒有記者在,明天要是鬧到報紙登出來就慘了。
薇安冷冷瞪著姚淑兒。
似乎在等著聽她能編些什麼鬼話出來。
“聽說……公司在甄選新人……我……我覺得夏沫很適合……所以……所以看到薇安好像也在推薦新人……我覺得是同一件事……所以……才過來想跟Jam說……”
姚淑兒蒼白著臉斷斷續續地說。
珍恩驚訝地張大嘴巴,薇安也有些錯愕,眼睛瞇起來打量姚淑兒。尹夏沫怔了怔,側頭看向姚淑兒,正巧碰上她楚楚可憐的目光,好像她在歉疚把夏沫牽涉進來。
Jam揉揉頭痛的太陽穴:“你們只用照顧好你們自己就可以了,公司甄選新人的事情自有打算,不用你們操心。”
“可是,薇安的表妹不是……”姚淑兒怯聲問。
“她……”Jam干咳一聲,瞟了下那帥氣的女孩子,“她也只是先參加公司的培訓,然後根據她的表現來決定,不一定就能真正發片。”
“可以給夏沫一個機會嗎?”
姚淑兒聲音輕輕的,但還是堅持說。
“咳……”Jam又開始干咳。
“我相信夏沫會非常出色,只要你給她一個培訓的機會,她真的不會讓你失望的。”姚淑兒輕聲央求。
“對啊,夏沫以前參加過超級明星的選拔,連續當過好幾期擂主呢,她很棒很棒的!當時很多媒體都采訪過夏沫,只不過夏沫顧慮學習才沒有繼續下去,否則她現在……”珍恩興奮地忍不住插嘴,絲毫不在意夏沫暗示她住口的眼神,一心只想幫她爭取到這個好機會。
“就憑她?!”
薇安狠狠瞪了眼身邊的珍恩,然後不屑地打量尹夏沫。
“你想當歌手?想要發唱片?想進娛樂圈?你憑什麼?憑你的臉蛋嗎?圈子裡比你漂亮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多少人紅不起來躲在角落裡哭,你憑什麼想擠進來?居然還讓姚淑兒幫你推薦,哈,她自身都難保了,還自不量力地來推薦你?!”
尹夏沫淡然地說:“我只是淑兒的助理。”
“助理?只怕姚淑兒不過是你的跳板吧!圈子裡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
“沒錯,我是跳板,”姚淑兒嘴唇蒼白,瞅著薇安,“當年你就是踩著我從我身上跳過去的,如今你有多紅啊。既然我情願當跳板,當得心甘情願,我都沒有怨言,你又抱怨什麼。你可以推薦你的表妹,夏沫是我的助理,也是我的同學我的朋友,我想要推薦給公司,有什麼不可以呢?”
“心甘情願?!你做的那些事情——”薇安勃然大怒,聲音大到四周所有的人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全都閉嘴!”
Jam悶聲低吼,氣得腦血管險些爆裂。
“你,和你,”他沒好氣地隨便指一指尹夏沫和那個帥氣女孩子,“明天下午三點到公司報到,開始集訓。薇安,淑兒,拜托你們兩個也看看自己的身份!”
說完,Jam表情僵硬地揚長而去。
薇安和姚淑兒都鮮少見到Jam如此生氣,一時間不由得都愣在當場。尹夏沫怔住,只有珍恩開心得恨不能跳起來歡呼,哇,太好了,夏沫要當明星了!!

*** ***

夜晚。
路邊的露天大排擋。

“啪——!”
啤酒瓶的蓋子彈跳在地上,珍恩興奮地用力去碰夏沫手裡的啤酒,高聲說:“恭喜你進入娛樂圈!加油!”
尹夏沫淡笑,把啤酒輕輕放到桌上。
“我不想去。”
“為什麼?!”珍恩詫異地驚呼。
“娛樂圈太過復雜,我未必能夠適應,”尹夏沫發怔,“即使能夠適應,那種生活也未必會過得開心。”
“……也是。就像薇安和淑兒,怎麼也想不通她們為什麼會鬧到如此水火不容的局面。以前看許多報紙,娛樂圈好像確實復雜得可怕。”珍恩撓撓頭,“可是,娛樂圈畢竟也光芒耀眼,多少人拼命想擠進去呢。”
尹夏沫喝口啤酒。
“而且,你不是需要很多錢嗎?你的學費,小澄的學費,還有小澄的醫藥費……”珍恩小心翼翼地看她。“做明星掙到的錢可能是最快也最多的。”
尹夏沫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緊,她的眼神漸漸黯淡,嘴唇淡然的笑意也變得有些苦澀。
良久之後。
她深吸口氣,再抬起頭來時,眼睛亮得象星星。
“謝謝你,珍恩。”
“嗯?”
“真丟人,在學校呆久了,居然變得膽怯起來。你說的沒錯,我必須要掙到足夠的錢。”尹夏沫舉起啤酒,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兩頰頓時緋紅如霞。

“來,慶祝我有進入娛樂圈的機會吧!我會加油的!”
“加油!”
兩個女孩子在大排擋裡大喊。
“一定要成功!”
“必勝!”
“紅遍全亞洲!”
“紅到超級超級超級天王巨星!”
……

只放著幾碟小菜的圓桌旁,兩個女孩子笑成一團,其他的客人們匆匆走了,老板娘擔心地不停張望。夜幕中繁星點點,那晚,尹夏沫總共喝了五瓶啤酒,醉得回家吐了一夜。尹澄也整整照顧了她一夜,沒有睡覺。

而第二天下午出現在sun演藝公司裡的尹夏沫,完全看不出任何曾經醉酒的痕跡。前台接待小姐讓她去三樓東側的會議室,看到等電梯的人很多,她從大廳旁的旋轉樓梯走了上去。
樓梯是黑色的大理石,鑲嵌金色細紋,黑色的木質扶手觸感圓潤,金色鏤花透出華美奢麗。會議室的大門也是黑、金兩色修飾,黑色的夾邊,中間是金色華麗的圖案。
尹夏沫敲了敲門。
沒有聽見裡面的回應,她輕輕推開會議室的大門,走了進去。裡面已經有三個女孩子,一個娃娃臉很可愛,一個冷艷,一個身材豐滿。她們好像剛在彼此談笑,見到她進來表情顯得有點詫異,但是立刻她們的眼神裡就多了些奇怪的東西,冷冷打量她完畢,又轉過頭去繼續說笑。
尹夏沫微怔:
“請問,新人培訓是在這裡嗎?”
沒人理她。
三個女孩子仿佛是把她當作空氣直接忽略掉。

會議室中間是一張橢圓型的大桌子,三個女孩子坐在左面,尹夏沫坐在右面,正好面對著她們。
她對她們笑了笑。
其中一個娃娃臉的女孩子有點錯愕,局促不安地也擠出微笑來回應,另兩個女孩子偷偷瞪她,嚇得娃娃臉女孩子急忙收起笑容。
這時,會議室的門又開了,昨天見過的“薇安的表妹”走進來,她穿著T恤和牛仔褲,渾身透出股男孩子的帥氣。
三個女孩子同樣不友善地打量她。
尹夏沫卻對她微笑。

“你好,我是潘楠。”
女孩子坐到尹夏沫身邊,伸出右手。
“我是尹夏沫。”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哈,真是對極了,憑實力選拔出來的人坐一邊,憑關系硬擠進來的人坐在另一邊。”
對面響起嘲弄的挖苦聲。
還沒等話語落地,會議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五個女孩子都趕忙站起身。

一共三個人,Jam坐在右邊,一個金發美男坐在左邊,中間坐的是三十多歲略帶脂粉氣的一個男人,他手指上戴著朵蘭花造型的巨型藍寶石戒指,不停地在空中揮舞。
“我是采尼,宣傳經理,整體負責公司本次甄選新人的工作,這位是Jam,他是公司裡最眼光獨到的經紀人之一,這位是雅倫,將會具體對你們進行培訓和選拔。今後一段時間,你們五個人將會每天在一起集訓。對了,你們之間互相都認識了嗎?”
五個女孩子保持沉默。
采尼驚訝地說:“身為藝人,必須具有到任何新的環境都能立刻打開局面的能力!雅倫!”
“我會教她們。”金發美男點頭。
采尼眉飛色舞地繼續說:
“你們一共有五個人,都是公司這次培訓的重點,公司都很看好你們,公司也會請各界最一流的老師來教你們唱歌、跳舞、禮儀等等,大家要加油哦!培訓結束以後,公司將從你們中間挑選出最優秀的兩個正式發片,剩下的人等待以後的機會。”
會議室的氣氛霎時有些詭異。
左面的三個女孩子面面相覷,接著又同時用怪異的眼光看向對面的尹夏沫和潘楠。只有兩個人能有發片的機會,她們是憑實力被選拔進來的,為什麼要跟靠關系進來的人放在一起呢。太不公平了。

“接下來,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哦!”蘭花戒指興奮地在空中劃出絢麗的光芒,采尼故作神秘地說,“為了發片的時候提高你們的人氣,公司特意邀請了最紅的明星來提攜你們其中的一個人,將會合唱一首單曲作為主打歌哦……”
“是誰?”
身材豐滿的女孩子忍不住問出來。
“會是……”
娃娃臉女孩子大約覺得不可能,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薇安?余靜宜?姚淑兒?……”
冷艷女孩子邊想邊說。
潘楠笑了笑。
尹夏沫因為一直忙於打工和學習,對娛樂圈的明星們並沒有多麼熟悉,他們的世界離她太遙遠了。

采尼得意地搖搖手指頭,宣布——
“是洛熙哦!”

“啊——!”
“啊————!!”
“啊!!!!!!!”
三聲尖叫!
驚天動地!
會議室的天花板險些被沖破!
三個女孩子狂喜地跳起來擁抱在一起,洛熙,洛熙,天啊,竟然是洛熙,她們想也不敢想的洛熙!洛熙是每個少女的終極夢想,每個少女都會尖叫著他的名字死去,洛熙是神話,洛熙是傳奇,娛樂圈裡所有明星加到一起的光芒,也抵不過洛熙的一個笑容!

Jam和雅倫也有點吃驚,低聲詢問采尼是怎麼回事。洛熙是兩年來最紅的天王巨星,簡直紅到發紫,無數的制片人、導演、廣告商、綜藝節目、記者們追逐在他身後,據說他連去衛生間都要接十幾個電話,他一天內推掉的通告比別的明星一個月收到的通告邀請都要多。這次公司新人發片,雖然也想過請洛熙助陣宣傳造勢,但是連他的助理那一關都沒有通過就被婉言拒絕了,所以最後定下來的是薇安。
采尼聳聳肩膀,說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昨晚他把新人們的名單傳真給洛熙,想要最後再試一下。誰想到今天一早竟然接到洛熙的助理打來電話說,洛熙答應幫忙。
Jam和雅倫瞪大眼睛。
太不可思議了!

采尼伸出雙臂,將女孩子們興奮的尖叫和歡呼聲壓下去,他滿意地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洛熙的名字出現在你們的專輯裡,想要不引人注目都難。所以,一定要加油,把握住你們的好運哦!”
潘楠看起來很平靜。
三個女孩子卻激動得快要流淚了。
這一刻,她們不想要去猜測究竟是誰將會與洛熙合唱,只要能親眼見到洛熙本人,就太幸福太幸福了!

洛熙……
尹夏沫坐在sun演藝公司的會議室裡,她的耳膜輕輕地轟聲作響,心髒也突然被捏緊了。
五年的時光。
多少往事已經漸漸散去。
洛熙……
雖然洛熙的海報大街小巷隨處可以看見,雖然洛熙紅得家喻戶曉,雖然電視上雜志上常常出現洛熙的面容。但是,已經成為巨星的洛熙和默默無聞的她,她原以為她不會再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他和她的生命也不會再出現交集……


Chapter6

“是真的嗎?!”

幾天之後,珍恩在晚上收工以後沖到尹夏沫的家裡,又興奮又吃驚地喊。尹夏沫正戴著耳機在客廳巴掌大的空地上練舞,她已經足足練了四個小時,身上的汗水將T恤浸得濕透。見到珍恩過來,她趕忙摘下耳機,拉珍恩到她的臥室說話。
珍恩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對不起,我忘記小澄馬上就要高考,喊得太大聲了。”
“他功課很好,不用擔心。”
尹夏沫搖頭笑著說,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仰頭一口氣喝了下去,跳舞幾乎把她體內的水分全部消耗掉了。
“啊,小澄知道你在努力當歌手出唱片嗎?”珍恩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尹夏沫望著手中空空的水杯,怔了怔:“我沒有告訴他,等他考試完再說。”
“如果他反對呢?”
“……”

這時,房門被敲響。
尹夏沫打開門,是尹澄站在外面,他手裡端著一個塑料托盤,托盤中有兩杯果汁和幾小碟零食。
“哇,小澄你太貼心了!”珍恩幸福地喊,沖過去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你很高興珍恩姐姐來,對不對?你最喜歡珍恩姐姐,對不對?”
尹澄非常禮貌地微笑,不著痕跡地從她的雙臂間閃躲出來。尹夏沫接過托盤,對他說:“你去復習功課,不用分心這些事。”
“好。”
尹澄離開了,輕輕幫她們把門關上。

珍恩感歎:“夏沫,你有福氣啊,太有福氣了,全世界最有福氣的就是你了!”嗚,她忍不住又開始第三百二十七次的強烈嫉妒!
尹夏沫遞給她果汁:“小澄也把你當姐姐來看啊。”
“姐姐……什麼姐姐……我只不過比小澄大四歲而已,”珍恩白她一眼,“往後你讓小澄不要再叫我‘珍恩姐’,直接叫我‘珍恩’,這樣才親密嘛。想想就令人陶醉,‘珍恩’、‘珍恩’、‘珍恩’,簡直要幸福死啦!”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討論小澄?”
“當然!……不是!”珍恩終於想起她來的目的,兩眼放光地湊上來,興奮地說,“聽說洛熙幫公司的新人宣傳造勢?是真的嗎?洛熙真的會來嗎?”
尹夏沫怔住。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玻璃杯,裡面的橙汁輕輕晃動。
“是這樣對我們說的。”
她聲音很輕。
珍恩忽然覺得不對勁,奇怪地打量靠著床頭發怔的尹夏沫。
“你為什麼這麼冷靜啊!”
“嗯?”
“你不興奮嗎?不激動嗎?是洛熙哎!在中學他就已經那麼迷人,簡直迷死人不償命,又溫柔又優秀,你知道有多少女生暗戀他啊……”
尹夏沫笑一笑。
“天哪,真的是洛熙!真的是洛熙啊!我要死了!啊——!天哪!我一定會死的!馬上就要死了!居然是洛熙!洛熙!洛熙!”珍恩越說越興奮,忍不住跳起來,在夏沫的床上蹦來蹦去,高興地手舞足蹈。中學的時候她就非常迷戀洛熙了,但是喜歡洛熙的女生那麼多,她連表白的機會都沒有。
珍恩感歎地低喊:
“如今的洛熙就更迷人了,就像光芒萬丈的太陽!他的俊美,他的性感,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的歌聲,他的電影……所有的女孩子都愛慕他,所有的女人都迷戀他,他仿佛是遙不可及的神話,有時候,我真不敢相信我曾經和他同校過。最幸運就是你,夏沫,你竟然跟洛熙共同生活過呢!”
窩在角落打盹的黑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喵”一聲,跳到床上鑽進尹夏沫的懷裡。她慢慢撫摸著黑貓的身子,眼底漸漸沉積出一種奇異的神情,仿佛可以看見庭院裡淡淡的白霧,盛開的櫻花樹,微涼的青石台,月光中撥動吉它琴弦的晶瑩手指,美麗得象妖精般的少年。
“說話啊!”
珍恩用手在她面前晃,困惑她突然靈魂出竅地發呆。
“嗯?”
尹夏沫回過神來。
“當年為什麼洛熙會突然從學校消失呢?到底發生了什麼啊?為什麼每次問你,你都不說呢?還有,為什麼你對洛熙表現得這麼冷淡呢?”珍恩抱怨說。要不是夏沫對小澄和她總是那麼好,她簡直都要懷疑夏沫是冷血人。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什麼意思?”
“過去很久的事情已經沒有太多的意義了。”
“聽不懂。”珍恩沮喪地說。
“我們只要努力做好現在的事情就可以了。”尹夏沫微笑,黑貓懶洋洋地在她懷裡重新睡去。
“唉,好吧。反正你總是這樣,洛熙的事也不說,少爺的事也不說,就像悶嘴葫蘆,讓人郁悶。”珍恩狠狠瞪她,終於放棄地轉變話題,“說說你的歌手生涯吧!”
“我不是歌手。”
“怎麼會?不是已經開始正式培訓了嗎?”
“連我在內一共有五個女孩子,公司只會從裡面挑選出來兩個人正式發片。”
“啊?”珍恩怔住,想了想,又問,“她們幾個實力怎麼樣?”
“非常出色。”
通過這段日子的集中培訓,她對四個女孩子都有了大致的了解。娃娃臉的女孩子叫可欣,模樣甜美,聲音也甜美;冷艷的女孩子叫黛茜,天生嫵媚舞姿動人;身材豐滿的女孩子叫魏茵,音質十分出色;潘楠應該是四人裡面最優秀的,她身材高挑修長,不施脂粉,眉宇間爽直開朗,無論歌聲和舞步都帶著男孩子般的帥氣。
“你跟她們比起來呢?”珍恩緊張地追問。
尹夏沫撫摸著黑貓,眼睛裡有笑意:“第一次上完聲樂課和舞蹈課,兩個老師都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什麼問題?”
“他們問我,‘你是怎麼進來的?’”
“天哪!”珍恩驚呼,“那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敲門進來的。”尹夏沫調皮地吐吐舌頭。
“見鬼!我才不信!”珍恩大翻白眼,以夏沫的性格,鐵定是在哄她玩,打死她也不相信夏沫會這麼無厘頭地跟老師說話。
“呵呵,騙你的。”尹夏沫輕笑。
“切!就知道!”珍恩好奇地問,“那你當時究竟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什麼也沒有說。”
尹夏沫輕輕將黑貓放到床上,望著它安靜的睡容,她的眼底有種淡淡的神情。她會永遠記得兩位老師不解和嘲弄的疑問,會永遠記得魏茵、黛茜、可欣投向她的異樣眼光,而那時的她沒有任何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她深知,解釋的言語沒有絲毫用處,只有加倍的努力,只有她的表現,才是將來最好的回答。
珍恩凝視她。
“如果做歌手實在很辛苦的話,那就和我一起繼續打工,雖然錢少一點,但是也很快樂啊。夏沫,我永遠支持你!”
她笑得滿臉燦爛。
尹夏沫心底溫熱一片:“謝謝你,珍恩。”
“謝什麼啊!”珍恩眼珠轉轉,嘻笑著說,“不如你告訴我,有可能再見到洛熙,你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尹夏沫又怔住。
她良久良久沒有說話。

*** ***

優美修長的手指。
一張傳真紙頁。
陽台的白色搖椅中,夜幕灑下淡淡星光,紙頁上的字跡看不清楚,手指卻依然留戀在上面。淡雅如霧的星光裡,優美如櫻花的嘴唇,細致如美瓷的肌膚,搖椅中的他寧靜地望著那張紙,仿佛希臘神話中望著水仙花死去的美少年。

“他怎麼了?”
經紀人喬站在落地窗旁邊,困惑地問洛熙的助理潔妮。自從一個星期前接到sun演藝公司的傳真,洛熙就變得非常古怪,不僅答應幫忙為名不見經傳的新人造勢宣傳,而且開始經常地默默出神。
潔妮看著陽台上的洛熙。
她跟了洛熙已經整整兩年,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反常。不過,她沒有喬那麼吃驚,因為她看過那頁傳真,在上面看到了一個曾經非常熟悉的名字。她知道洛熙為什麼忽然好像迷失了一般。
“你好像知道些什麼?”
喬打量潔妮,不明白她為什麼微笑起來。

陽台上,洛熙也輕笑起來。
他的笑容裡帶著些孩子氣,也帶著些微的惡意,就好像想到什麼有趣的惡作劇。站起身來,洛熙走進屋裡,對喬說:“聯系一下sun公司,我想去看看他們新人的訓練情況。”
“什麼?!”
喬瞪大眼睛。別家公司培訓新人有什麼好看的!

*** ***

上午,陽光燦爛。
舞蹈排練廳。
陽光照在四周環繞的鏡面牆壁上,刺得人睜不開眼睛。音樂放得聲音很大,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女孩子們跳舞中流下的汗水滴落在木質地板,一不小心腳下就會微微打滑。

“1、2、3、4、5、6、7、8!”
“2、2、3、4、5、6、7、8!”
舞蹈老師阿森隨著音樂的節奏大聲喊著,在五個女孩子前面領舞,邊跳邊從鏡子裡觀察她們的動作。
女孩子們已經練習了整整兩個小時。
她們每個人都滿臉汗水,面頰白裡透紅,舞步充滿青春活力,看起來一個個可愛漂亮極了。只是她們急喘起伏的胸口和越跳越低的雙腿,顯示出她們太累了,再不休息,她們真的就要累得暈倒了。

這時。
可欣“撲通”一聲坐倒在地板上,她拼命喘氣,汗流浹背,練功服全都濕透了。她其實並不想熬不住坐下來這麼丟人,可是,她實在跳不動了!
緊接著,魏茵也不支倒地!

黛茜看看可欣,又看看阿茵,她的雙腿也在顫抖,她的身體也在顫抖著要求休息,她也好想躺在地板上啊。可是,她咬牙又看看身旁的潘楠和尹夏沫,她們竟然看起來沒有任何疲倦的跡象,精神得仿佛一點也不累。
不行!
她和可欣、阿茵是通過正式選拔,從幾百人中脫穎而出的,怎麼可以輸給這兩個靠關系擠進來的人!
死了也不能倒下!
黛茜咬緊牙關,努力堅持住,跟隨阿森繼續跳舞。

“你們看好誰?”
練功房的外面,透過敞開的大門,采尼用手托住下巴望向裡面的女孩子們,今天他手指上戴的是牡丹造型的紅寶石戒指,眩得Jam和雅倫一陣眼花。
“潘楠很不錯。”雅倫說,“她非常有個性,帥氣,雖然歌聲有點平,不夠出挑,但是勝在自然。而且她的外貌……”
“是最流行的中性美。”Jam同意地附和。
“沒錯。”雅倫繼續說,“她看起來象男生一樣,有十足的帥勁,你們看,她的舞步也干脆利落決不拖泥帶水。如果她發片,吸引到的不僅有男性群體,而且會有相當一部分是女孩子。”
采尼瞟一眼Jam:
“所以她雖然沒有經過選拔,你也直接推薦進來了。”
“如果潘楠來參加選拔,也會被選入的。”Jam的神態略有些不自然。
采尼點頭。
“其他的女孩子呢?”
“可欣嗓音甜美可愛,個子小巧玲瓏,模樣也甜美可愛。只是,”雅倫和Jam互相交換下眼神,“她的個性不夠突出,雖然各方面平均水准都不錯,但是哪一方面都沒有足以令人吃驚的表現。”
“魏茵的歌聲是五個人裡面最好的,可惜她不太漂亮,身材和氣質也都普普通通。”Jam遺憾地說,“要成為明星,歌藝雖然重要,但是容貌的吸引力也同樣重要。”
“好,接著說。”
“至於黛茜……”
Jam有些猶豫,再次向練功房裡看去,只見黛茜累得好像跳不動了,但是她扭頭看看旁邊的潘楠和尹夏沫,又繼續咬牙跳了下去,她臉上全是汗水,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她跟可欣的情況有些類似,各方面都不錯,但是各方面都不是非常突出。”Jam想了想,接著說,“不過,黛茜這女孩子有股狠勁,是可欣和魏茵比不上的。”
“最近各公司都想趁暑期檔捧出自己的新人,她們一旦發片,競爭會很激烈。市場很難講,未必美女就會討好,未必歌聲出眾就會討好,也未必有個性就會討好。選新人出片,就像壓寶一樣,誰也不敢說哪個就能紅,哪個又像泡沫一下子就不見了。”雅倫歎息,每年幾乎都有上百個新人出道,真正能夠留下來的又有幾個。

“她呢?”
牡丹造型的紅寶石戒指直直指向正在跳舞的尹夏沫。

陽光從練功房的玻璃照射進來,投在四周的鏡子上,白花花的亮光,炫目而刺眼。音樂回蕩在房間裡,阿森在前面領舞,她的眼睛緊緊地望著老師,望著老師的每一個動作,認真聆聽每一個節奏。
她的神情專注。
她的動作輕盈。
她沒有去看身邊的任何人,沒有注意到可欣和魏茵已經累得癱坐在地上,沒有注意到黛茜屢屢瞪過來的氣惱的眼神,她的全部精神集中在老師的舞蹈上。
她的額頭微微有些薄汗。
晶瑩的汗珠從她額頭滴落下來落在她的睫毛,她跟著老師360度轉身,汗水被甩落,她甚至沒有抬起手背去擦拭一下。

“為什麼你們漏掉了她?”
采尼盯著尹夏沫,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指慢慢地撫摸自己的下巴。
“她……”
Jam和雅倫面面相覷。
“怎麼?”采尼有點詫異。
“她叫尹夏沫,不是通過選拔進來的。前幾天黛茜她們來找我抗議過,說為什麼象尹夏沫這種既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的人竟然有資格同她們競爭發片的機會。”雅倫說。
“既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
“……是的。”雅倫苦笑,“聲樂老師吉米和編舞老師阿森在第一次接觸過她們之後,也問過我,她是怎麼進來的,沒有經過絲毫訓練,沒有絲毫基礎。”
采尼看向Jam:
“你讓她進來的原因?”
Jam尷尬地說:“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你們也知道薇安和淑兒的情況,潘楠是薇安推薦來的,淑兒就堅持推薦夏沫,當時也是沒有辦法。最多不給她發片就行了。”
“又是她們。”采尼皺眉。
“第二,你們再觀察一下夏沫,她有些地方跟普通女孩子很不同,引起我的注意。”
Jam遠遠望著她,采尼和雅倫跟隨他的目光望過去。
“她非常美麗。”
采尼很滿意。即使在娛樂圈,這女孩子的美麗依然可以引人注目。
“她很美麗,而這種美麗她是不自覺的。你們看,她跳舞的時候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似乎有些冷漠,但是她的這種冷漠,卻偏偏可以引誘別人想一直一直看下去。”雅倫贊歎地說。
“是的。以前在她做淑兒助理的時候,工作很認真專注,從不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但是就算她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等淑兒,從她身邊路過的人也都會忍不住再三地回頭看她。”
“她體力很好!”雅倫吃驚地發現,“黛茜已經完全跳不動了,潘楠的動作幅度也在減小,可是她的肢體和動作看起來還是十分到位和協調。只要多練習,將來舞蹈應該不是什麼障礙。”
“她唱歌有多差?”采尼沉吟著問。
“其實,她並不是差不差的問題。她的音質很好,節奏感也很好,只是……”
“什麼?”
“好像只要唱歌,她就會緊張,聲音發僵。雖然吉米試圖讓她放松,她自己也很努力要放松,但是她的歌聲總是僵硬,非常不自然,讓人聽了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Jam無奈地說。
雅倫搖頭:“是這樣,我也聽過幾次。”
采尼沉默半晌。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再多給她們一些訓練的機會,挖掘一下她們的潛力,然後再來仔細觀察她們,或者索性交給市場自己去選擇。”
“你是說……”雅倫一驚。
“嗯,很好的主意。”Jam贊成地點頭。

另一邊。
阿森終於將音響關掉,自己走到一邊喝水擦汗,也讓女孩子們自由休息。黛茜立刻累得癱倒在地板上,攤開四肢,她閉上眼睛,連喘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可欣和魏茵湊過來,笑呵呵地贊美她舞跳得好棒,她悶哼一聲,心裡明白今天這場輸給潘楠和尹夏沫了。
潘楠彎下腰,雙手扶在腿上,慢慢呼吸,調整她疲累的身體。
有人影走過來。
一瓶礦泉水送在她面前。
潘楠一怔,認出來那正是她跳舞前放在窗台上的礦泉水,連忙感激地接過來:“謝謝。”
“不客氣,順便而已。”
尹夏沫微笑。
她手裡還抱著四瓶水,接著走向可欣她們那裡,把她們的三瓶水各自遞給每個人。可欣不知所措地連聲稱謝,魏茵也默默接下,只有黛茜翻了個白眼,裝作沒有看見,尹夏沫靜靜把水放到她的身邊。

尹夏沫走到窗邊,她小口小口地喝水,讓水慢慢地一點一點流淌過她的喉嚨。
“為什麼喝這麼慢?”
潘楠也走過來,在她身邊好奇地問。
尹夏沫扭過頭來看她:
“慢慢地喝水,身體才會吸收得更好。”
潘楠試了試:
“有道理。好像這樣喝,比大口地喝更加解渴。”
尹夏沫看到她的眼睛,很清亮的女孩子,跟薇安的跋扈和囂張截然不同。
“你的體力很好。”潘楠友善地說,“很少見到女孩子能像你一樣,跳完兩個小時的舞也不氣喘。”
“你的體力也很好,而且跳得很好看。”
“我以前經常在音樂酒吧和舞廳駐唱,很多時候都需要長時間唱歌跳舞,已經習慣了。”潘楠問她,“你呢?”
“我打了五年工。”尹夏沫微笑,“幾乎每天都從下午五點工作到凌晨兩點,只是跳舞幾個小時不算很辛苦。”

“怎麼還沒有來?”
采尼不安地看著鑲滿寶石的腕表,又焦急地向走廊的盡頭張望。洛熙的經紀人昨晚打來電話,說是洛熙要來看看新人們的培訓情況,以便將來的良好合作。約好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半,他帶著Jam和雅倫早早就等在這裡,可是洛熙卻遲遲未到。
“需要我跟喬確定一下嗎?”Jam問,不要是洛熙臨時改變打算了才好。
“再等等。”
采尼不敢冒然去催促洛熙,萬一洛熙有所不悅,致使公司新人的宣傳造勢計劃擱淺,損失就太大了。

潘楠深深凝視尹夏沫:“你知道嗎?”
“嗯?”
她伸出手給尹夏沫:
“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尹夏沫微怔。
然後她笑了笑,握住潘楠的手:
“謝謝你願意跟我做朋友。不過,我很慢熱,成為朋友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
“我會加油的。”
兩個女孩子的手握在一起。
她和她同時都微笑了。

陽光裡。
兩個女孩子愉快地站在窗邊談話,一種友情和默契慢慢地在她和她之間產生。

忽然。
“來了!”
從練功房敞開的大門處傳來一陣興奮的呼喊,女孩子們詫異地望過去,赫然發現采尼、Jam和雅倫竟然在外面!黛茜她們頓時從地板上跳起來,忙著整理頭發和衣服,慌亂地不曉得剛才自己的狼狽樣子有沒有被看到。
尹夏沫和潘楠也望過去。
只聽得外面的走廊裡響起熱烈的說話聲音,好像是有什麼人來了,采尼他們趕去迎接。阿森也走了出去,緊接著,很多腳步聲由遠而近地傳來,大約有六、七個人的模樣。
尹夏沫和潘楠對視一眼,兩人都站直身子,將手中的礦泉水放到旁邊,知道這些人有可能馬上就會進來。

首先進來的是采尼。
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熠熠閃光,他揮動著右手,熱情地介紹說:“這就是我們公司的練功房哦!新人們就在這裡訓練!今天她們有機會得到你百忙中抽空來親自調教,真是天大的福氣哦!”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聲音響應采尼激動興奮的介紹。
有腳步聲。
然後。
練功房裡所有的女孩子都仿佛被驚雷劈中了!

當洛熙走進來的那一刻。
窗外的陽光忽然不再燦爛,四周的一切忽然黯淡失色,因為世間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那光芒恍如是從洛熙的體內迸射而出,無比明亮,美麗刺眼得令人眩暈。
就像龍卷風。
洛熙的美麗如同熱帶風暴般強烈得可以摧毀一切。
又像淡淡的白霧。
洛熙美麗得已經讓人看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樣的美麗。

魏茵尖叫,高音險些將天花板震裂,她又急忙捂住嘴,身子不停地顫抖。可欣雙腿一軟,直挺挺向後面昏厥過去,黛茜手忙腳亂地扶住她,眼睛卻半秒鍾也不捨得從洛熙身上離開。
潘楠也怔住了。
尹夏沫靜靜站在窗邊,明亮溫暖的陽光裡,望著洛熙,她的耳膜轟轟作響,體內的血液忽然流淌得非常緩慢。

洛熙回頭輕笑著對采尼說:
“女孩子們都很優秀。”
這是采尼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跟洛熙接觸。雖然曾經在某些場合遠遠地見過他,在電影、電視和報紙上見過他,知道他的美麗屬於驚心動魄的那種類型。可是,當洛熙真真切切地對他輕笑的時候,采尼就像當頭被狠狠揍了一拳,眼前金星亂冒,胸口有血氣噴湧,窒息得半天都說不出話。
“是,是。”雅倫趕忙接話,心裡暗自詫異采尼怎會如此失態。“她們都是公司經過層層選拔精挑細選出來的,希望在您的提攜下她們能有好的成績出來。”
洛熙微笑。
他再次望向面前的這些女孩子們。
目光輕輕落在尹夏沫身上,洛熙的唇角勾起抹奇異的笑意,他望著她海藻般的長發,望著她烏黑淡漠的眼珠,望著她略顯蒼白的面容,望著她豐盈潤澤的雙唇。
望著她。
他的眼神變得幽暗起來。

“她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勢,也有各自的不足,到時候還需要您幫我們判斷一下。”Jam也客氣地說。
“采尼,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幫忙嗎?”洛熙忽然伸出胳膊搭在采尼肩膀上,象多年好兄弟一樣,親密地對他說。
采尼受寵若驚:
“為什麼?不管什麼原因,你如此照顧我們公司……”
“她們中間有我的一位故人。”洛熙拍拍他的肩膀,打斷他,笑著說,“以前我欠過她的恩情,如今是我回報她的機會了。采尼,你也要幫我多照顧她啊。”
Jam和雅倫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從不與人合唱的洛熙在傳真過去的看了新人備選名單之後竟然會破天荒地答應下來。原來是這樣。喬站在洛熙身後,他看了看潔妮,發現她正望向那些女孩子,一貫溫柔內向的她,此時居然神情有些異樣。
采尼立刻就揮舞著紅寶石戒指,滿口答應:“沒有問題!沒有問題!”說著他連忙拍手,讓女孩子們走過來,熱情殷勤地對洛熙說,“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知道她是……”

明亮寬敞的練功房。
陽光明晃晃地照射在四周的鏡面上。
五個女孩子站成一排。
可欣、魏茵、黛茜驚喜交加地互相看著,希望洛熙口中的朋友就在她們三人之中。潘楠微笑,有點毫不在意的模樣。尹夏沫靜靜地站著,她的背脊有點麻麻的刺痛,神情卻看不出是慌張還是喜悅,仿佛洛熙是初次相見的陌生人。

洛熙的嘴角勾出神秘的笑容,他向女孩子們走過去,空氣裡頓時彌漫出一種最佳女主角即將誕生的緊張、不安和期待的氣氛。采尼、Jam、雅倫、喬都好奇地跟隨著洛熙的視線。
他從可欣的面前走過去。
他對魏茵笑了笑,又走了過去。
他直接走過黛茜。
三個女孩子不約而同露出失望的眼神。
然後。
洛熙站到尹夏沫身前。
他停下來。
凝視她。
如此近的距離,他深深凝視著她,眼底有灼熱而深沉的感情。慢慢地,他對她伸出手指。尹夏沫微怔,她本能地想要躲閃開,他卻仿佛早已預料到,手指緊緊地箍住她的下巴!
陽光從窗外灑進。
他抬起她的臉。
她的面容晶瑩動人,光芒閃耀在她挺秀的鼻梁。她也凝視著他,目光淡淡的,深邃的,在他的指間,她的臉恍若綻放光芒的寶石。
兩人彼此凝視著。
時間和空間仿佛全都凝固了。
洛熙的手指微微捏緊她的下巴。
她痛得微微皺眉。
他終於滿意地松開了她,在眾人驚詫和懷疑的視線裡,他似笑非笑地對她說:
“我是洛熙。”
尹夏沫略怔,她的嘴唇動了下。
洛熙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采尼他們相視而笑,大約是夏沫的美麗引起了洛熙的興趣吧。洛熙在圈裡是超有名的桃花命,喜歡逗弄女孩子,也有無數的女孩子如飛蛾撲火般撲向他的身邊。

洛熙對潘楠張開雙臂,笑:
“阿楠!”
潘楠也爽朗地笑起來,伸出雙臂,兩個人擁抱在一起,大笑。她一面捶他的背,一面笑著說:“臭小子!三年沒見,還是喜歡裝神弄鬼!”說著,她也對後面的潔妮揮手,“Hi!好久不見!”
潔妮對她微笑招手。

潘楠居然是洛熙的朋友!!
黛茜她們眼前一黑,就像原本布滿荊棘的道路上又憑空出現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她們沒有心情再去聽潘楠和洛熙如老友般熟悉地敘舊,失落地紛紛散去。
尹夏沫低下頭。
她望著木質地板上,陽光一圈圈地暈開,她凝神調整呼吸,讓臉上的表情變為空白。接著,她也轉身離開。
有人擋住她。
她抬頭看去,只見是一個溫柔嬌小的女孩子,薄薄的單眼皮,笑容有點羞怯。
女孩子對她恭敬地鞠躬。
“我叫潔妮。”
尹夏沫有些錯愕:“你好。”
“我叫陳潔妮。”
女孩子期盼地望著她,好像在期待她能夠想起些什麼來。

*** ***

上午接下來的舞蹈訓練潘楠沒有參加。洛熙和潘楠幾年未見,自然有很多話想說,采尼也自然願意做順水人情,很爽快地就同意她和洛熙離開。隨後采尼、雅倫、Jam也走了,練功房裡只剩下阿森和四個女孩子。

音樂依舊很響。
氣氛卻變得很沉悶。
可欣和魏茵無精打采地跳舞,好像魂魄被抽走了一般,幾乎所有的動作都跳不到拍子上。黛茜跳了大約半個小時,向阿森請求說身體不舒服,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發呆。只有尹夏沫聚精會神地認真跟隨阿森跳舞,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下午,潘楠沒有回來。
練功房裡面的氣壓更低沉,可欣、魏茵和黛茜開始討論潘楠和洛熙究竟是什麼關系,她和他現在在做什麼,潘楠會不會因為洛熙而直接取得正式發片的資格。越說越難過,可欣坐在地上嚶嚶地哭泣起來。黛茜冷笑說,這世道根本不是只靠實力就可以脫穎而出的。
尹夏沫默默地在旁邊練舞。
阿森見她們三個實在無心跳舞,索性早些解散放她們回去。黛茜她們郁悶地離開了。等到阿森去完洗手間回到練功房收拾東西的時候,竟然發現尹夏沫正隨著音樂練習舞蹈。
她跳得十分認真。
空曠的練功房裡她孤單單一個人,輕盈自信地舞著,最初跳舞時的稚嫩和僵硬已漸漸消失,不知何時,她恍然已蛻變成高雅美麗的天鵝。
阿森眼睛一亮,走進去開始單獨指導她。

夕陽如醉。
晚霞滿天。
尹夏沫終於離開練功房。
她走出公司,向公交站牌走去,啊,真的有些累了,雙腿酸得輕輕發抖。但是她卻克制不住心裡的高興,就在剛才,阿森老師第一次肯定了她,說她的進步超出他的預料,他為自己最初對她的嘲笑感到抱歉。
啊——
她深深呼吸。
那麼那麼開心,有種沖動讓她想孩子氣地大喊出聲。對了,她要馬上回家,雖然不可以告訴小澄她試圖踏入娛樂圈,可是她的開心還是想要跟小澄分享!
她笑著朝向公交站牌走去。

“叭——”
汽車喇叭響起。
一輛白色的法拉利開到她的面前,車窗緩緩搖下,洛熙眼神如暗夜迷霧般斜睨著她,像是在欣賞她驚愕的模樣。
然後,他打開車門,走出來。
晚霞的天空下。
他絕美的面容,淺藍細格的襯衣,手腕處松松挽起,簡潔略帶華美,又有幾分說不出的性感,就像參加完豪華夜宴後剛剛將晚禮服隨手扔掉的王子。
洛熙微笑著站在她面前。
仿佛已經在車裡等了她很久很久。
“嗨。”
他低啞地喚她。
眼珠烏黑迷人。
尹夏沫已經從驚愕中平靜下來。她望著他,他笑得似乎漫不經心,然而卻有種凌人的窒息感從他身上透出來。一時間,她不知道那是否是種錯覺,她隱約可以察覺到他眼底幽深的恨意和捉弄。
“你好。”
她平靜地對他微笑。

法國餐廳。
白底紅格的田園風格桌布,珵亮的銀質餐具,細頸花瓶裡插著一只白玫瑰,紅色的沙發椅,小提琴手拉出浪漫熱情的曲子。
客人不多。
旁邊有綠色植物掩遮,位置十分僻靜。
洛熙和尹夏沫對面而坐。

他的眼神淡淡如晨間的白霧,望著她:
“我是洛熙。”
她眼珠澄靜,回望著他:
“我記得你。”
他歎息:
“那麼,見到老朋友只有這樣而已嗎?”
她伸出手,微笑:
“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
洛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溫熱,他的手掌微涼。他凝視著她,烏黑如瑪瑙的眼珠裡有種深刻的感情,將她的手握進他的掌心,緊緊的,很長時間沒有放開。
“你知道嗎?”他嘲弄地說。
“……?”
“我以為你會忘記我。當時你對我說,你不會再想起我,所以我以為,你真的已經完全將我遺忘了。”
她的手指抽緊。
他的聲音那麼輕而脆弱,讓她險些想要告訴他,她沒有忘記他。然而,他唇角嘲弄的弧度,又讓她的身子重新充滿警惕。
她笑一笑:
“你不是能夠輕易被忘記的人。”
說著,她試圖不著痕跡地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誰料他卻惡作劇似的握得更緊些。
“我恨過你。”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恨你為什麼一點掙扎也沒有,就決定把我送出國,好像我是不再有趣的玩具。”
“洛熙……”
“可是,我如今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把我送出國,我不會有機遇進入娛樂圈,不會有現在的成就和地位。”他將她的手翻過來,低頭吻在她的手心。
她大驚,只覺得有滾燙的熱流從手心湧了過來,一直湧到她的心口。再顧不得許多,她用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然而,他的手掌如此有力。忽然間,她真正明白過來,他早已不是當年的少年,他長大了。
尹夏沫沉聲說:
“放開我。”
“你還跟當初一模一樣。”洛熙仰頭而笑,語氣中帶著不屑,“分明是你自己把手遞給我,沒有人來勉強你,可是,你卻又冷漠地要把手抽走。”
“當年的事情,如果直到現在你還無法原諒,那麼我也無話可說。”她僵硬地坐著,背脊挺直,“你是想要報復我,或是嘲笑我,都悉聽尊便。只是,希望可以今天一次解決。”
他微瞇眼睛,似笑非笑:
“尹夏沫,究竟你是多麼冷漠無情呢?”
她微怔。
“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恨你?”他斜睨她,低啞地說,“或許就是因為你一貫的冷漠無情和你偶爾一閃的熱情善良,我才會迷戀上你。明明知道我在你心裡沒有絲毫位置,可是被你毫不眷戀地送走時,卻又會那麼恨你。”
她看著他。
他等了很久,她沒有說話。
洛熙輕笑說:
“你不相信?不相信我曾經迷戀過你嗎?”
“你不會愛上任何人,在這世界上,不會有你真正去愛的人,迷戀之說更是荒誕。”尹夏沫平靜地說,“即使有奇跡出現,你愛上了某人,你也決不會告訴她,而只會躲避她。”
“是嗎?”
“因為你從骨子裡不相信任何人。”
他的手僵住。於是,她終於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走了。拿起桌上的紙巾,她將手心、手背和手指都細細地擦拭干淨。

純潔的白玫瑰綻放在花瓶裡。
侍者將牛排送過來,“滋滋”的香氣,肉質看起來鮮嫩誘人。小提琴手走到桌邊,拉出輕快活潑的樂曲。

尹夏沫專心吃東西。
洛熙吃了幾口,他把刀叉放下,抬頭看她:“與你的重逢跟我想象中差距很大。”
“嗯。”
“我以為你仍舊是被少爺崇拜的公主,過著傲慢冷漠的貴族生活。無意中,我和你在宴會中相遇,你驚訝,後悔曾經遺棄過我。”
“然後我瘋狂地愛上你,你卻終於遺棄我,告訴我那只不過是對我的報復。結局就是以後的日子我將都永遠生活在痛苦裡?”尹夏沫輕笑,搖頭,“好吧,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就如你所願好了,我會配合你的想象。”
洛熙也笑起來:“好像有點幼稚。”
她淡笑不語。
只有不用為生活而拼命勞作的人才有資格幼稚。洛熙跟五年前不同了,似乎不再那麼偏激,不再那麼尖銳。這些年,不管他曾經經歷過什麼,重新出現在她面前的洛熙有著非凡的自信和足以自傲的地位。

“你的手心有很多粗繭。”
洛熙忽然說。
“你的少爺呢?他怎麼忍心讓你的手變得如此粗糙?”
尹夏沫的心驟然抽緊,她避開他的眼睛,忽然又覺得自己很可笑,終於又看向他,眼珠澄澈淡然,說:
“我也有五年沒有見過他了。”
“他不喜歡你了?”洛熙詫異地說。
“……”
“多麼可惜,”他深深惋惜,“當初喜歡你喜歡到連我的存在都會嫉妒的人,居然已經厭倦你了嗎?”
尹夏沫胸口一滯。
她放下刀叉,拿起身邊的包包,起身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洛熙抓住她的手,眼底幽黑郁痛:
“對不起。”
她微怔,五年前的洛熙根本不可能說出這三個字。
他拉住她的手,讓她又坐回到沙發:“對不起,如果提到少爺的話題會讓你不悅,那我以後就避開它。”

洛熙……
面前的這個洛熙絕不再是以前她認識的那個洛熙了。
就像深夜裡的白色霧氣。
時而尖銳,時而溫和,時而強悍,時而脆弱,時而孩子氣,他捉摸不定,變幻萬千,又帶著種致命的美麗。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他很危險。
直覺在暗暗提醒她。

洛熙換了個話題。
“你想當歌手?”
“是。”
“聽采尼的口氣,你們五個人裡面最多只有兩個人能夠正式發片,你的機會似乎是最小的。”
“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去爭取。而且,還有一段培訓的時間。”她淡淡地說。
“需要我幫忙嗎?”
她望著他,他臉上似乎並沒有開玩笑的神情。於是她回答說:“謝謝,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會請求你的。”
“為什麼我覺得你在騙我?”洛熙失望地搖頭,“你不會來找我,對嗎?從最開始,你就一直避我如虎狼之輩,你從沒有把我當作你的朋友。”
尹夏沫凝視他,眼睛象星星般明亮。
“你是我的朋友。”

白色玫瑰花吐出寧靜的香氣。
洛熙的銀質刀叉在失神間碰出清脆的響聲。

她笑了笑:
“還記得那晚在櫻花樹下,我們一起喝啤酒,我對你說,‘歡迎你來到這個家’。從那時候起,我就把你當作朋友了。可是,我終於還是讓你覺得受到了傷害。”
洛熙的嘴唇繃得緊緊的。
她聲音很淡:
“所以,你不用幫助我,因為我不是你的朋友。但是,我希望有機會可以幫助到你,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Chapter7

自從潘楠和洛熙的關系曝光之後,每當黛茜她們見到潘楠就會或多或少地開始冷嘲熱諷,並報以白眼。潘楠渾然不在意,就像根本沒聽見,無論唱歌和跳舞都同以往一樣認真。休息時她和尹夏沫談笑閒聊,兩人越來越熟悉投緣。練習結束後,潘楠也經常留下來陪夏沫跳舞,教給她一些時下最流行的舞步。
那天,潘楠正在教夏沫幾個街舞的動作。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尹夏沫抱歉地對潘楠笑一笑,然後邊擦汗邊走過去接起來:
“喂,你好。”
手機那端傳來姚淑兒細細的聲音:
“夏沫,你今晚有時間嗎?”

HBS電視台錄影大廳。
尹夏沫提著姚淑兒的化妝箱,跟隨她身後向七號錄影棚的方向走去。大廳裡的走廊裡有很多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也有很多出名或不出名的藝人,更有些娛樂記者等候在角落裡邊閒聊邊探嗅新聞的氣息。凡是姚淑兒經過,幾乎所有的藝人都會對她行注目禮,目光裡混雜著同情、憐憫和一些懷疑。

“夏沫,你喜歡當明星嗎?”
姚淑兒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那些目光,邊走邊說。
“……”
尹夏沫微怔,不知道淑兒為什麼忽然想到問這個問題。呵,她對於作明星並不感興趣,但是她需要作明星可以賺到的錢。
“當初我推薦你去參加新人培訓只是一時跟薇安賭氣,如今很後悔。在娛樂圈立足會很復雜很辛苦,不適合你的,而且,聽他們說你唱歌的時候總是有些緊張……”姚淑兒聲音細細地轉頭望向她,“夏沫,你回來繼續做我的助理,好嗎?”
尹夏沫沉默了下。
然後,她對姚淑兒微笑說:“謝謝。不過我想試試。”既然已經開始努力,那麼就算失敗,她也想努力到失敗的那一刻。
“你……”
姚淑兒吃驚地看她。

而這時聚集在錄影大廳一角的記者們已經發現了姚淑兒,他們興奮地跑過來將她圍住。記者們用照相機、攝像機和話筒擋住姚淑兒的路,暴風雨般大聲地紛紛提問——
“聽說薇安以前曾經屢次對你進行辱罵和攻擊,如今她被爆出丑聞,你有什麼感想?”
“你對薇安事件有什麼評價?”
“今晚你被邀請上‘娛樂天下’的直播訪談,會揭出薇安的更多內幕嗎?”
“薇安和Jam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薇安……”
記者們將姚淑兒圍在中間動彈不得,她微張著嘴,一臉茫然的模樣,慌亂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尹夏沫趕忙走上前,伸出胳膊將她護住,防止湧上來的記者們擠亂弄髒淑兒的裙子和頭發:
“對不起,淑兒小姐馬上要去錄影,已經快要遲到了,請大家稍讓一下。如果有采訪的需要,請聯系淑兒小姐的經紀人。”
記者們哪裡會理會尹夏沫。
他們繼續向姚淑兒包圍過去,而姚淑兒出現的消息不脛而走,竟然有越來越多的記者從各個錄影棚出來,也擠入了提問的行列。包圍圈越來越緊收,尹夏沫努力護住手足無措的姚淑兒,感到記者們的力量仿佛洪水般將要沖垮她的胳膊。
“請讓一讓!”
尹夏沫提高聲音,試圖能夠使得淑兒突破記者們的包圍,進入到錄影棚裡去。

下午剛接完姚淑兒的電話,珍恩就打了進來,八卦地告訴她,娛樂圈爆出了超大丑聞!
薇安被爆出跟經紀人Jam有曖昧關系!
Jam是圈內有名的大牌經紀人,早已成婚,並且生有孩子,素來家庭和美,有好男人的稱號。但是薇安居然引誘Jam,與之發生關系,兩人甚至有神秘公寓幽會同居。兩人同居公寓的照片,薇安和Jam進入停車場時親熱接吻的照片,昨天的早報上全部作為頭條勁爆大幅登出!文中不僅指稱薇安為了出位使用狐媚手段,也暗指薇安利用Jam的關系肆意打壓公司其他藝人,當中受打壓最厲害的就是姚淑兒。薇安一貫是以清純玉女形象出現,此番新聞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珍恩說,薇安看到報紙後臉色慘白,把她們全都趕出去,自己在屋裡摔東西大發脾氣。薇安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後來只能關機。

大約是記者們聯系不到薇安,所以見到與她同間公司的姚淑兒便如獲至寶,蜂擁而上。尹夏沫不知道為什麼淑兒會請求自己陪同她上節目,因為公司後來已經另外給淑兒請了新的助理。但是既然已經陪淑兒來了,那麼,她就要照顧好她。

“請不要擁擠!”
“有問題請稍後跟公司或經紀人聯系!”
“請大家……”
尹夏沫控制著胳膊上的力量努力將圍湧上來的記者們推開,她不想太用力,萬一不小心推倒哪個記者,將會給淑兒帶來很多麻煩。可是如果力氣太小,淑兒會被那些記者和推來搡去的機器擠成肉干。
好不容易拼命把記者們略微推得離開些。
尹夏沫剛想松口氣。

“我……”
擁擠的風暴中心,姚淑兒竟然怯怯地開口,聲音細得象小鳥一樣。見她說話,記者們頓時又激動起來,興奮地重新湧近,如同洪水般以加倍的力量向姚淑兒和尹夏沫沖來。
姚淑兒楚楚可憐,欲言又止地說:
“關於薇安……雖然她以前作了很多不該做的事情……但是只要她及時收手……不再破壞Jam的家庭……”
尹夏沫怔住。
她望著姚淑兒,心裡忽然閃過一種難以言語的感覺,手臂不自覺地松了些,記者們趁此空隙突破了她的防線向姚淑兒沖過去。
“這麼說薇安跟Jam的不正當關系是確鑿的?!……”
“她以前都做過什麼事?麻煩你說一兩件給我們聽!她是不是曾經打壓過你,奪走你的唱片和演出的機會?……”
“據說薇安為Jam墮過胎,這件事你知道嗎?……”
“……”
連珠炮般地提問,記者們拼命把攝像機和話筒對准欲言又止的姚淑兒,前面的記者向前湧,後面的記者向前擠,場面越發混亂。
“我……”
姚淑兒像是察覺到自己在無意中說錯了話,不知所措,驚慌地緊貼住夏沫,躲到她的背後。記者們哪裡肯放過淑兒,有不耐煩的記者干脆伸手想撥開尹夏沫,有記者沖過來把攝像機的鏡頭緊緊盯住姚淑兒,混亂中,發熱的攝像機機身不時重重打到尹夏沫的頭。

這時,有尖叫和沸騰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洛熙——!”
“洛熙————!”

包圍姚淑兒的眾記者們全都被這陣喊聲驚住,齊齊向後轉頭看去。天哪,竟然是洛熙!錄影大廳的走廊盡頭,洛熙身穿名貴的黑色暗紋西裝,手臂挽著去年金曲獎上最受歡迎的偶像歌手沈薔。沈薔身材婀娜,黑色吊帶裙使她看起來膚若凝脂,冷艷不可方物。
然而。
沒有人注意到沈薔。
整個HBS的錄影大廳,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洛熙身上。他貴族般的氣質,優雅迷人的神態,唇角性感慵懶的微笑,閃亮又迷離的眼神,就像一道炫目的白光,只要有洛熙的存在,世間其余的事物都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大群的記者舉著攝像機和話筒擁擠在洛熙前面。
可是沒有記者敢攔住他。
記者們邊退邊拍邊提問,洛熙略帶些疲態,像是剛錄完影要離開,他漫不經心地邊跟沈薔說話,邊對記者們提出的一些問題進行簡單的回答。

見到洛熙出來,包圍姚淑兒的記者們頓時轉移了興趣,他們紛紛轉身向洛熙的方向沖去,唯恐動作慢了會喪失掉搶得新聞的機會。要知道,縱使是關於洛熙芝麻綠豆的小事,也比其他明星的緋聞之類重要多了!
原本緊緊擠在姚淑兒身邊,一瞬間又爭先恐後地要沖到另一個方向,記者們亂擠成一團。混亂中,有記者身子不穩險些摔倒,卻將姚淑兒推了出去,姚淑兒驚慌中抓住尹夏沫,卻踩到了另一個記者的腳,那記者吃痛地一撒手,高舉起來的攝像機重重地從半空中跌落下來!
姚淑兒驚恐地尖叫。
眼看攝像機就要摔在她的頭上!
記者們驚住。
電光火石間,尹夏沫一把抱住姚淑兒,將她的頭護在自己胸前,想要再躲,沒有躲開,攝影機重重地砸在尹夏沫的腦袋上!
尹夏沫跌坐地上。
她的面孔雪白,鮮血緩緩從額頭滲出來。
見到姚淑兒並沒有被砸到,其他記者不感興趣地又向洛熙的方向奔過去,那個拿攝像機的記者向尹夏沫連聲道歉,然後發現攝像機由於落在她頭上而居然沒有摔壞,高興地抓起攝像機也向洛熙跑過去了。

“夏沫……”
姚淑兒不安地想用手去摸夏沫的額頭,又怯怯地縮回來,從隨身的手袋裡拿出紙巾給她:
“你……還好嗎?”
尹夏沫用紙巾擦擦額頭的血,深呼吸幾下,讓腦中的眩暈感散去。她站起來,對淑兒微笑:“沒事。要馬上進去了,錄影很快就會開始。”說著,她看到摔在地上的化妝箱。剛才為了護住淑兒,她不得不松開了化妝箱,化妝箱摔在地上,口紅、粉撲、刷子、睫毛膏之類的東西狼狽地散落滿地。
“你先去錄影棚吧,我收拾完馬上也去。”
尹夏沫對淑兒說,又蹲下身子。她忍住自額頭傳來的陣陣不舒服的暈眩,一件一件地將地上的東西撿回到化妝箱。
“我……”
“你快去,不要遲到了。”
尹夏沫聽到姚淑兒猶豫著離開,她沒有抬頭,慢慢地收拾散落地上的東西,仔細地放回化妝箱。也許是頭痛的緣故,她沒有注意到姚淑兒的腳步停了下來,沒有注意到四周忽然變得異常安靜,只看到還有一只口紅滾落在角落裡,她伸出右手去撿那只口紅。

同時。
大理石地面上斜映出一個身影。
那人輕輕彎腰。
一只修長優美的手。
手指將口紅撿起。

尹夏沫詫異地抬頭。
這時她才意識到錄影大廳裡已是靜悄悄的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這邊。洛熙竟然會離開沈薔,離開記者群,親自走到角落幫她去撿一只小小的口紅。
無數閃光燈“卡嚓”、“卡嚓”閃個不停!

她看著洛熙的手。
那只口紅在他的指間,舉在她的面前。
她慢慢抬頭看他。
他正凝視著她的額頭,她不知道自己傷口是否還在流血,在他幽深的目光裡,她的額頭忽然有些眩暈和灼燙。

“謝謝洛熙哥。”
姚淑兒連忙回到尹夏沫身邊,怯怯地將口紅從洛熙手中拿回,對他鞠躬,雙頰飛起兩朵羞怯的紅雲。
洛熙微挑眉毛。
他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對姚淑兒說:
“不客氣。”
說完,他又深深望了一眼沉默寧靜的尹夏沫,轉身走回沈薔和記者們中間。大廳裡立刻又恢復熱鬧喧雜的場面,記者們興奮地問各種問題,其中隱約可以聽到有些記者在問洛熙是否和姚淑兒很熟,是否和姚淑兒有私交。
在記者們的圍擁之下。
洛熙和沈薔走出了HBS的錄影大廳。

隨著洛熙的消失,四周變得空蕩蕩的非常冷清,好像突然從一個光芒萬丈的華麗世界又重新回到了平凡的人間。

姚淑兒望著洛熙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怔怔地轉過頭來,對身邊的尹夏沫說:“你知道他是誰嗎?”
尹夏沫手指僵了下,她沒有說話,繼續專心將化妝箱裡的東西全部擺放整齊。
姚淑兒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反應,自言自語地說:“他是洛熙,是近乎神話的一個傳說。哪怕只是站在他的身邊,只是跟他沾上一點關系,也會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啊。”
“馬上就到通告的時間了。”
尹夏沫看了看掛在走廊牆壁上的表,提醒淑兒。
“啊。”
姚淑兒如夢初醒,趕忙向七號錄影棚走去,尹夏沫跟在她的身後,手裡拿著化妝箱。

“娛樂天下”是一檔訪談類的娛樂節目,收視率頗高,主要是由主持人采訪當紅明星或是當前娛樂圈轟動事件中的相關當事人。薇安和有婦之夫大牌經紀人Jam的曖昧戀情,該節目當然不會放過。苦於無法聯系上緋聞的主角,制作方只好邀請同為Jam旗下藝人的姚淑兒來上節目,並且素有傳聞薇安與姚淑兒不和,於是也希望從她的口中得知薇安不倫戀情的更多內幕。
尹夏沫坐在錄影棚的偏僻角落裡。
她用手指碰了碰額上的傷口,還是隱隱作痛,指腹也染上些血絲。這麼狼狽的樣子被洛熙看到了啊,她苦笑,雖然說應該不去在意他,可是,心中仍舊始終有種酸澀感難以散去。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無聊的事情,目光轉移到即將開始錄影的姚淑兒身上。

亮如白晝的聚光燈,西方宮廷油畫背景,一張給來賓准備的華麗的豹紋單人沙發,兩張給兩位主持人准備的高高的吧椅。姚淑兒在跟兩位主持人和制作人說話,溝通節目時將會談到哪些話題,其他工作人員在緊張地准備燈光、話筒、音樂、vcr等等。
制作人的手機忽然響了。
尹夏沫注意到制片人臉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走到距離姚淑兒和兩位主持人稍遠的地方,繼續講電話,目光不時興奮地望向錄影棚的門口。
錄影棚門口。
一襲鮮紅的細肩吊帶裙,頸上閃亮的金色亮片項鏈,薇安背脊挺直如驕傲公主般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珍恩和其他幾個助理,浩浩蕩蕩,氣勢凌人。
尹夏沫愣住。
心知不妙,她急忙起身想要趕到完全驚呆的姚淑兒的身邊。
薇安大步走來。
眼底帶著股恨意和煞氣,她直直瞪著姚淑兒,一甩手,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啪”,一記火辣的耳光重重打在姚淑兒臉上!
血紅的指痕。
五個手指印火辣辣留在姚淑兒臉頰上。
姚淑兒痛得淚水頓時流了下來。
錄影棚內其他人全都驚愕得不已,珍恩更是嚇得下巴都快脫臼了。薇安卻似乎覺得仍不解氣,憤怒中反手又一個巴掌向姚淑兒右臉打去!尹夏沫已經趕到姚淑兒身邊,及時抓住薇安的手腕,薇安想要掙脫,然而尹夏沫緊緊地抓著她。
“放開我!我要打死這個賤人!”
薇安惱怒地喊,目光仇恨地瞪向尹夏沫,又仇恨地瞪回姚淑兒,周圍反應過來的工作人員急忙用力將她和姚淑兒隔開。尹夏沫這才松開薇安的手腕,小心察看姚淑兒臉頰的傷痕。她皺眉,薇安下手很重,姚淑兒的臉已經紅腫了起來,估計即使上再多的脂粉也難以掩蓋,今晚的錄影會很麻煩。
姚淑兒抽泣,淚水楚楚可憐地在眼中打轉,她靠在尹夏沫身邊,淚眼中帶著無辜和傷心:
“薇安……你這樣對我……”
制片人、兩個主持人和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們都對薇安露出隱約的不屑,紛紛過來安慰被打的姚淑兒,只有幾個工作人員攔住薇安不讓她太靠近姚淑兒。
薇安深呼吸,胸口依然惱怒地起伏,但是終於動作上不再象剛才那麼激烈。工作人員們小心地放開她,警惕著萬一情況不對就再攔住她。

薇安冷冷地瞪著姚淑兒:
“姚淑兒,算你夠狠,算我以前小看了你。不過,我告訴你,想毀掉我沒有那麼容易!你對我做的這些,以後我會十倍地送還給你!”
錄影棚裡眾人驚愕地面面相覷。
尹夏沫感覺到姚淑兒的身子忽然僵硬了下,但是她很快又如受傷小鳥般地流淚:“難道……你以為是我……”
薇安冷笑。
她不理會哭泣的姚淑兒,轉身對制片人說:
“這期節目我來上。”
制片人又驚又喜:“那太好了,薇安小姐願意上我們的節目……”
薇安打斷他:“我有個條件。”
“請講。”
“我的事情,我自己就可以說清楚,不用旁人惡意地添油加醋。所以,請你讓姚淑兒馬上離開!”
制片人非常尷尬:“呃……事先不知道薇安小姐會賞臉,我們已經給姚小姐下了通告……如果兩位可以一共參加,姚小姐做嘉賓……”
薇安拿出手機,不屑地說:“RBS的‘八卦我最大’也邀請我去上通告,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它跟貴節目是同時段播出吧。”說著,她冷冷轉身離去,對手機裡講話,“喂,是‘八卦我最大’嗎?我是薇安……”
“薇安小姐!薇安小姐!”
制片人趕忙攔住她,滿臉堆笑,同時抱歉地對呆立在角落裡的姚淑兒連連鞠躬。

夜色已深。
姚淑兒和尹夏沫走出HBS大廈。
夜空中閃爍著幾顆星星,吹面而來的風有些涼意。亮如白晝的HBS大廈,熱鬧的街區,穿梭如龍的車海,姚淑兒的高跟鞋忽然崴到,險些摔倒在地上,尹夏沫及時扶住她。感覺到姚淑兒的身子冰涼冰冷,尹夏沫擁緊她的肩膀,將紙巾遞到她手中,讓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姚淑兒哽咽著:
“薇安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雖然恨她……可是……”
尹夏沫輕聲安慰她:
“回家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藝人哪裡有旁人想象中那麼光鮮,也許要受更多的委屈,遭受更多的羞辱。應該要陪姚淑兒整晚了,她臉上的掌痕必須用煮熟的雞蛋來熨,否則明天沒有辦法出門上通告。

姚淑兒和尹夏沫等候司機將車開過來,這時,一輛陌生的奔馳房車緩緩開到她們面前停下。車門打開,一個女孩走出來,尹夏沫認得,她是洛熙的助理潔妮。
“尹小姐。”
潔妮對尹夏沫展開笑容。
“你好。”
雖然覺得潔妮的出現有些奇怪,尹夏沫仍舊微笑著回應。上次在練功房見到潔妮,她的神態和語言,仿佛是自己以前認得的人。可是,事後想了很久,對她卻沒有任何記憶。
“洛熙讓我接你去醫院。”潔妮解釋說,“他說他應該親自陪你去醫院的,但是有個通告沒有辦法脫身,所以讓我陪你去。”
姚淑兒疑惑地看向尹夏沫。
尹夏沫也聽得一頭霧水:“醫院?為什麼我要去醫院?”
“洛熙說你受傷了。”潔妮關心地走近她,打量她額頭已經凝結的傷口,“是額頭對嗎?啊,都流血了,現在還痛嗎?”
尹夏沫怔住。
她心裡一片靜聲。額頭那一點點的指甲大小的皮外傷,原來真的被他看到了。低下頭,她不想讓自己眼中的悸動被人發覺,等到再將眼睛抬起來時,她面容上又只有淡淡的微笑了:
“不痛。這一點傷不用去醫院。謝謝你,也替我謝謝洛熙。”

這時公司的車也開過來了。
引擎發動著,司機為姚淑兒打開車門。姚淑兒困惑地看看潔妮,又看看尹夏沫,遲疑地問:
“夏沫,你不陪我回家嗎?”
“好,我馬上……”

“額頭有傷口不及時去醫院處理,有可能會留下疤痕。”潔妮繼續對尹夏沫說,“不是想要當歌手嗎?歌手的臉上怎麼可以有疤。”
“沒關系。”尹夏沫笑容溫靜。如果要留疤的話,當年她臉上就會有三寸長的疤痕,這點小小的皮外傷算得了什麼。“謝謝你和洛熙的關心,不過我還有其他的事情,必須馬上離開了。很抱歉。”
姚淑兒表情已經有些不耐煩,她坐在車裡對尹夏沫輕聲喊:
“夏沫!”
“等一下。”潔妮喊住准備離開的尹夏沫,將一瓶藥酒遞給她,“洛熙知道你很可能不願意去醫院,路上經過藥店時買了這瓶他經常用的藥酒。那麼,回去後要記得塗藥酒啊,好嗎?”
“……好。”
尹夏沫將藥酒握在手心,對潔妮感謝地行禮,然後快步向姚淑兒的車走去。車門關上,汽車遠遠地消失在夜色中。

她會記起我嗎?
星星閃耀。
潔妮失落地站在夜色裡。
她想了想,苦笑著搖頭。夏沫學姐不會記起她的,她當時是那麼的毫不起眼。

*** ***

深夜兩點。
終於結束了一天的通告。

名貴的西裝隨意扔在深紫色的沙發裡,淡淡月光自落地窗灑進,洛熙像孩子般疲倦地閉著眼睛,修長的雙腿放在茶幾上,他仿佛已經睡著了。夜風吹起窗紗,客廳裡沉靜無聲。
潔妮端著熱牛奶從廚房出來,看到洛熙的睡容,她轉身准備再把牛奶放回去。他太累了,每天都有無數的通告,每天都要面對無數的記者,能夠不被打擾地睡覺對他而言是非常珍貴的。

然而,洛熙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傳來——
“傷口還流血嗎?”
聲音裡有疲倦。
還有一抹就算在極度的疲倦中也無法釋懷的牽掛。

潔妮微怔,這才意識過來他問的是尹夏沫的傷勢:“沒有再流血,問題應該不大。但是尹小姐拒絕去醫院治療,我把你買的藥膏給了她。”
“嗯。”
洛熙笑著仰靠在沙發裡。五年過去,她果然還是沒有改變,盡管似乎性格內斂了很多,但是骨子裡的倔強和疏遠跟以往毫無差別。
“今晚我跟采尼通了電話。”潔妮想了想,決定還是告訴他,“采尼說,下周日將對幾個新人的訓練情況進行現場考評,會在彩虹購物廣場的中心搭建兩個舞台,讓她們分成兩組各自表演,看一下她們臨場表現和受歡迎的人氣程度。”
“是最終測試嗎?”洛熙坐直身子。
“應該是。看采尼的計劃表,已經到最終確定發片新人的時候了。”
“她跟誰一組?”
她?……
潔妮不知道他指的是潘楠還是尹夏沫,試探著說:“還沒有確定……不過潘小姐……”
“阿楠沒有問題。”洛熙笑得毫不在意,阿楠在酒吧、舞廳駐唱多年,什麼樣的陣仗都經歷過。
“你擔心的是尹小姐嗎?”
話剛出口,潔妮便意識到自己冒失了,窘得兩頰微紅。當洛熙助理兩年下來,她深知他最不喜歡別人過問他的私事。
可是,洛熙卻毫無察覺,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把下周日的通告全部取消。”
她驚住:“可是,那天有HBS的演藝節目錄制,他們把所有人員都已經通知好了,如果你……”
洛熙笑得漫不經心:
“告訴他們,作為補償,我同意上他們的訪談。”
潔妮這才松口氣。

夜越來越深。
深紫色的沙發,皎潔的月光,洛熙一個人寧靜地坐著,臉上有種若有所思的神情,忽而微笑,又忽而皺眉。
那晚,他整夜未睡。

*** ***

周日的彩虹廣場。
陽光燦爛。
無數的商店,無數的氣球,無數的彩幅,熙熙攘攘的購物人群,奔跑玩鬧的孩子們,露天的咖啡茶座,各家店鋪裡放出的音樂,來往的公交車,由於道路擁擠而緩速駛過的私家車,似乎全世界的人們都聚集在這片地方。
廣場中央有一道美麗的彩虹。
晶瑩透明,優美的弧度,絢麗的七彩,由水晶玻璃制作,陽光照耀中,美麗夢幻得令人驚歎,彩虹廣場也是因此得名。
巨大的彩虹下,新搭起兩個露天舞台。兩個舞台間相距不到十米的距離,從巨幅的海報和廣告可以看出,一個舞台是防曬護膚品的廠家搭建的,另一個舞台是洗發護發的廠家搭建的。
這兩個舞台各自在水晶彩虹的兩端,對峙而立。

後台。
可欣有些緊張,她輕輕咽了口唾液,覺得嗓子裡干得像要冒煙。自從前天分組以後,她一直處於難過的情緒當中。原以為分成兩組的話,肯定是她和阿茵、黛茜一組,潘楠和夏沫一組,哪裡知道黛茜竟然強烈要求跟潘楠同組,讓她和阿茵大驚錯愕。接著,阿茵竟然也要求跟潘楠、黛茜同組。
她被背叛了。
苦笑,她其實知道黛茜為什麼想要跟潘楠一組。因為潘楠的實力是最強的,跟她同組,自然也可以吸引到更多的人氣。可是,就算不跟潘楠一組,憑她們三人自己的實力,也完全可以爭一下啊。那麼好的姐妹,就這麼輕易地把她扔下了……
想著想著。
可欣的眼圈又開始泛紅,淚水險些掉下來。

“喝點水吧。”
溫靜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可欣慌忙抬眼看去,是尹夏沫友善的面容。一杯溫熱的水輕輕放進她的掌心,可欣的心也仿佛忽然熱了一下,一時間又覺得很不好意思,她以前經常隨著黛茜她們刻意地孤立冷落夏沫。
“不用太緊張。”尹夏沫輕聲說。
“你……不緊張嗎……”可欣遲疑地問。這次演出的效果將會直接影響到誰將有機會正式發片,采尼說得很清楚,誰能夠吸引更多的人群,誰更受歡迎,誰更引人注目,誰就會勝出。明星不僅僅只靠漂亮或者歌聲好就可以,人們喜歡的口味很難講,所以必須通過真實的考驗。
“我也緊張。”尹夏沫微笑,又搖搖頭,“但是,如果我一看見舞台就緊張,一想到在眾人面前唱歌就緊張,那說明我並不適合去做藝人。就算不做藝人,也有很多道路可以去走。這麼想想,也就沒有那麼緊張了。”
“可是……你唱歌的時候……”
尹夏沫點頭:“我知道。所以這次如果還跟訓練時相同,那麼我會徹底放棄做藝人這個想法。”自己是五個女孩子當中最弱的,她很清楚。不是因為自己不用功,不是因為歌聲不好,而是,她始終無法擺脫出來。呵呵,真是失敗,她原以為憑自己的意志力可以克服,有什麼可怕的,都是很久的過去的事情了。但是,當她一站在舞台上,惡夢般的陰影依舊冰冷地扼住她的喉嚨。想要當歌手,想要在眾人面前歌唱,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如此。戰勝不了過去的陰影,對她來講,會對自己感到失望。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可欣急忙解釋,她心裡羞愧極了,夏沫不計前嫌地跟她說話,自己竟然還用話來刺傷她。
“沒關系。”尹夏沫沒有讓她再說下去,“咱們去樂隊那邊再檢查下,看看歌曲的順序有沒有差錯。”
“好。”
兩人相伴向樂隊走去。

半個小時後。
彩虹廣場中心傳出震耳的音樂聲,隆隆的音響,兩個舞台上,兩個主持人同時對自家公司進行介紹。主持人妙語如珠,各具風格,極擅炒熱氣氛,廣場上的人們逐漸被吸引過來,相隔十米左右的兩個舞台下,人數基本相當。
不遠處有一輛保時捷。
采尼、雅倫和Jam在車裡,他們可以看到兩個舞台上的所有表現,可以聽到兩個舞台上的所有聲音。旁邊的車裡還有兩個攝像師,他們負責拍攝兩個舞台的演出。
“強弱會不會太過懸殊?”
雅倫懷疑地問。將實力較強的潘楠、黛茜、魏茵全都分到同一組,而實力最弱的可欣和夏沫分到另外一組,很有可能出現人氣懸殊的情況。
采尼輕笑不語。
他摸著下巴,藍寶石的玫瑰花戒指在手指間閃動。他身邊放著一個翻開的文件夾,裡面有五個女孩子全部的資料。
Jam跟隨采尼多年,深知采尼做事必有緣故,見他似乎不想解釋,便換了個話題:“今天請的兩個主持人表現蠻不錯,馬上就能把人氣聚集起來,女孩子們可以減輕不少壓力。”
“那是為了向付錢的公司能交代過去,”采尼說,“勸說這兩家公司用我們的新人表演,對擺舞台,他們已經不是很情願,當然要請最好的主持人來捧場。不過……”
“……?”
“兩位主持人都只負責介紹公司情況,女孩子們上場的部分,就要完全靠她們自己了。”
雅倫微驚:“萬一冷場……”
“就是要看她們各自本事。”采尼聲音裡帶些狡黠。


Chapter8

左邊的防曬品宣傳舞台上,整個布景是明亮的桔黃色,主持人向場下的觀眾們發放著各種試用裝和小禮品。可欣和尹夏沫等候在舞台邊,准備上場。
可欣不安地望著對面的舞台:
“你看她們……打扮得好漂亮……”
尹夏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十米遠處,水晶彩虹的右端,洗發用品宣傳舞台是用粉紅色的布景搭建的。
潘楠和黛茜她們也已經等候在舞台旁邊。
黛茜和魏茵都是華美的裝扮,黛茜的裙子開口很低,豐滿迷人的胸部若隱若現。而她們三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卻是潘楠。潘楠穿著黑色的T恤,深藍色破洞的牛仔褲,手腕、頸項、腰部都戴著閃閃亮亮的飾品,她的模樣本來就帥極了,配上這身打扮更加凸現出強烈的中性美,令人難以移開視線。似乎感受到了夏沫,潘楠忽然轉過頭,遠遠地對她揮了揮手,比出加油勝利的手勢。
尹夏沫也對她微笑揮手,想起那天潘楠在分組結束後說的話。

“我可以要求只和你同組。”潘楠倚著練功房的欄桿,認真地凝視她,“如果我堅持不和黛茜她們在一起,相信采尼也沒有辦法勉強。”
“謝謝。”尹夏沫用毛巾擦去額頭的汗水,想了想,“只是,沒有人可以永遠幫助我,終究我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站在舞台上。阿楠,到時候發揮你的實力吧,你是最出色的。”
“不,只要你能唱出來,你才是……”
“可是,我怕自己唱不出來。”尹夏沫歎息,在潘楠的面前,她無需掩飾什麼。只有唱歌的時候有很多人在聽,她就會……
“跟你同組的話,我可以幫你。”潘楠握住她的肩膀,低頭關切地說。
“將來呢?”她笑了,“你永遠幫我嗎?”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組合,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一直幫你。”潘楠鄭重地說。
尹夏沫怔住。
半晌,她輕聲說:“阿楠,謝謝你。你把我當作朋友,所以想要幫我。但是,我希望能夠靠我自己的力量站在舞台上。”
“你太要強了。”潘楠無奈地搖頭,右臂攬住她的肩膀,像男孩子一樣摟緊她,“好吧,可是到演出的時候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哦,你小心點!”
“嗯,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尹夏沫笑著回答。

正想著,尹夏沫忽然聽到身邊的可欣緊張地喊:
“糟了!主持人怎麼沒有介紹我們,她就下場了!她是不是忘了?!那……那……我們要怎麼上場呢?!”
主持人從她們身邊擦身而過,連招呼也沒有跟她們打,就徑直走到場邊開始喝水休息。尹夏沫看了看對面的舞台,那個主持人也下場了,黛茜和魏茵露出面面相覷驚惶的模樣,大約也是因為沒有介紹她們出場。應該是采尼他們的安排吧,這麼一想,她反而鎮靜了下來。
“你和我誰先出場?”
尹夏沫淡然若定地問可欣。
可欣吃驚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絲毫也不慌亂。兩個舞台上,兩個主持人同時下場,沒有禮物派送,沒有節目介紹,甚至連音樂都停止。台下的觀眾們頓時沒有了興趣,紛紛散去。
轉眼之間。
場地冷清得可以用“門可羅雀”四個字來形容。
“我……”
可欣手足無措,額頭急出汗珠來。這麼冷清的場面怎麼上台啊,一個人唱歌,下面沒有觀眾,那多麼尷尬。

正這時。
對面舞台上,潘楠出場了!
樂隊奏起節奏強勁的音樂,潘楠以極帥的pose亮相,緊接著隨節奏拍子她跳出一段熱烈的拉丁舞,舞姿帥氣又性感狂野。在酒吧駐唱多年,潘楠深知首先必須將觀眾吸引過來,而跳舞最容易挑動氣氛。果然,幾分鍾的拉丁舞跳完,四散而去的觀眾們又漸漸聚集過來。
黛茜和魏茵看得又嫉又羨。
幸虧潘楠出場才挽回了冷場的局面,但是又怕她出色的表現會讓她們黯然失色。
潘楠開始唱歌:
“……
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你要相信我的情意並不假.
只有你才是我夢想,
只有你才叫我牽掛,
我的心裡沒有她
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你要相信我的情意並不假
我的眼鏡為了你帶
我的眉毛為了你畫
從來不是為了她
自從那日送走你回了家那一天
不是我把自己恨自己罵
只怪我當時沒有把你留下
對著你把心來挖
讓你看上一個明白
看我心裡可有她
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你要相信我的情意並不假
我的眼淚為了你流
我的眼淚為了你擦
從來不是為了她
我的眼裡只有你
沒有她
……”
她邊唱邊跳舞,短短的頭發,中性美的面容,略帶低沉的聲線,帥氣清朗的舞姿,舉手投足間,仿佛有巨星的魅力。台下的觀眾們看得呆了,有人鼓掌,有人叫好,人群越聚越多。

“果然是潘楠。”
保時捷裡,雅倫滿意地說。五個女孩子當中,從開始集訓到現在,潘楠一直都是最為出色的。她天生具有明星的氣質,似乎只要她一走出來,無論哪個年齡層無論哪個性別都會被她吸引。
Jam也很欣喜,因為潘楠畢竟是他沒有經過選拔就直接推薦進去的。
“局面變得有趣了。”
采尼將視線轉移到另一邊,挑眉說。由於潘楠的出場,觀眾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走,可欣和夏沫的舞台下空空蕩蕩,連一個觀眾也沒有。

“怎麼辦!……”
可欣快要絕望了。
場下那麼冷清,所有的人都只注意黛茜她們的舞台,潘楠表現得那麼好。沒有機會了,她要被淘汰了,成為歌手的希望眼睜睜在她面前破滅。
“我和你誰先上場?”
尹夏沫又問了一次,她的聲音很定,眼睛只看住可欣,似乎並不關心對面的舞台上發生了什麼。
“啊?”
可欣茫然無措。
“放心,我會讓人群看過來的。”尹夏沫微笑說,“你只要告訴我,你要先上場還是後上場。”
“我……”
鎮定的夏沫就像是她能夠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可欣顧不得去想太多了。第一個反應,她想後出場,沒有觀眾的舞台看起來太可怕,如果夏沫先出場可以吸引些人群過來……但是,啊,不行,夏沫唱歌總是……萬一夏沫先出場,說不定到她的時候場下人群更難聚集了……
可欣咬咬牙:“我先上場。”
“好。”
尹夏沫點頭,接著便手拿麥克走上舞台。可欣驚愕,明明剛說自己先上場,怎麼夏沫卻走出去了呢。

七色彩虹。
晶瑩剔透。
燦爛的陽光下,水晶玻璃的彩虹折射出夢幻般的七彩光芒。彩虹的左端,桔黃色背景的舞台上,走出一個手拿麥克的女孩子。女孩子穿一襲土耳其藍色的裙子,皮膚白如象牙,海藻般濃密微卷的長發,眼睛也如海洋般淡靜。
“大家好!”
女孩子對台下微笑。
靜悄悄。
台下空空蕩蕩,沒有一人。
女孩子卻笑得仿佛面對的是人山人海的熱鬧場面,將聲音提高些,語調輕快熱情:“今天天氣很好,是購物的好日子哦!出來購物呢,您不僅需要好天氣,不僅需要專櫃小姐周到的服務,您更需要愉快的心情!下面,我們馬上請出新秀歌手——可欣小姐為大家獻上一首歌!非常好聽的《陽光》!”
她的聲音清脆高昂。
語調裡充滿活潑潑的熱情。
對面舞台下的觀眾幾乎全都聽到了她。
這時,潘楠已經唱完退場了,換上來的是魏茵。魏茵的歌聲很不錯,但是在表現力上畢竟略遜一籌,觀眾們正覺得有點不耐煩,耳朵裡聽到這個有煽動力的聲音,有部分人群便轉過身子看了過去。
“今天是可欣小姐第一次正式在公眾面前表演!可欣小姐不僅容貌甜美,而且歌聲也非常甜美,只是——”女孩子故意停頓了下,對台下漸漸聚集起來的觀眾調皮地眨眨眼睛,“只是因為是第一次表演,她有一點點緊張呢!”
觀眾們笑起來。
笑聲裡充滿善意。
舞台上的女孩子拿著麥克,帶頭鼓掌,高聲說:“來!讓我們歡迎可欣小姐!用我們最真誠的掌聲,給她最多的鼓勵!”
掌聲四起。
台下的人們似乎完全被她極具熱情和煽動力的話語吸引,視線從洗發品宣傳舞台轉向防曬品宣傳舞台,同時也為即將出場的可欣鼓掌加油。

樂隊奏起音樂。
尹夏沫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她右臂伸向舞台邊可欣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被帶過去。
身穿粉紅色公主蓬蓬裙的可欣甜美羞怯地出場了。而此時,另一個舞台下,只剩下很少的人還在繼續看魏茵唱歌。

保時捷汽車裡。
藍寶石戒指在采尼手指閃出深邃的光芒,他目不轉睛地遙望已經靜靜退站在舞台角落的尹夏沫。
“聰明的女孩子!”雅倫贊歎,“她使用的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而且這種吆喝式的引人注意法使用得很自然,沒有絲毫的忸怩,也很能打動人,讓觀眾產生一種憐弱的心境,給可欣出場打下很棒的基礎。”
“確實很聰明。”Jam附聲說,“她刻意避開潘楠的表演,趁對方實力最弱的時候介紹可欣上場,把握的時機很好。”
“她為什麼不自己上場?”既然是很好的時機,她自己把握住不是更好嗎?雅倫忽然有點困惑。
“也許是她很善良,”Jam說完又搖搖頭,在圈裡多年,看到的只是明星們為了出位不擇手段,有幾個是真正善良的呢。“也許是她仍舊無法在眾人面前放開地唱歌,所以才讓可欣去打頭陣。”
雅倫沒有說話。
有種感覺告訴他,夏沫並沒有那麼深的心機,是純粹的善良讓她這樣去做的。可是,什麼是善良,在娛樂圈的爭斗中還有純粹的善良嗎?
“場下空無一人,她能夠毫不怯場忸怩,平時寡言少事,到舞台上卻能夠立時變得熱情親和。那麼……”采尼緊緊凝望遠處的尹夏沫,“是什麼原因使她無法自若地唱歌呢?”
雅倫和Jam面面相覷。
對啊。
以前一直以為尹夏沫是生性拘謹,所以只要在人多的地方就無法放開無法唱歌。可是,今天表現證明了她並非膽怯忸怩的女孩子,不應該出現那種問題才對。

桔黃色的舞台上。
可欣唱完了。
場下響起零散的掌聲,不是非常熱烈。有些觀眾在她唱歌的時候離去了,有些觀眾重新看回魏茵的表演。
不管怎樣,沒有出太大的紕漏,也沒有太過冷場得丟人。可欣悄悄松一口氣,感激地望向站在舞台邊的夏沫。
尹夏沫鼓掌對她微笑。
可欣心中溫熱,於是她想要學剛才夏沫的方法來介紹夏沫出場。然而,看著場下迅速散去的人群,她腦中一片混亂,想不出說什麼合適,慌亂間只對著麥克說了句——
“接下來……請大家看夏沫的表演……”
似乎沒有人聽到她說話。
人群依然以極快的速度散去。

場下的人們只有不到方才的一半,而且就算這些觀眾當中也有很多人已經轉回身去看對面粉紅色舞台上黛茜的表演。
黛茜上場了。
她的歌聲嫵媚略帶沙啞,低胸的裙子,雪白誘人的肌膚,她邊歌唱便搖擺出慢速的舞姿。舞姿愈慢,卻反而襯得她愈性感,有種頹廢的美麗。
觀眾們看得仿佛已窒息。

陽光是橙色的。
明亮的桔黃色舞台。
寂寞的舞台。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尹夏沫靜靜地出場了。她神態很寧靜,唇邊有微笑,土耳其藍色的裙子在陽光下清澈純潔,仿佛她是海洋的精靈。
她手握麥克:
“我為大家唱一首歌,歌名叫《鑽石》。”
音樂響起。
空蕩蕩的舞台,空蕩蕩沒有觀眾的場下,尹夏沫寧靜地站在舞台中央,清清冷冷,就像整個空蕩蕩的世界只余她一個人,靜靜地開始唱歌。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歌聲那樣安靜,透出寂寞滄桑的調子,然而卻是無比輕快愉悅的節拍。尹夏沫安靜地站在空蕩蕩的舞台中央,眼睛裡有種氤氳的感情。她歌聲很靜很靜,靜得就像深夜裡一聲極輕的歎息,歎息似有若無,仿佛那所有的淚都不願被人聽到。

“這首歌!”
保時捷車裡,采尼大為吃驚,他緊緊盯住桔黃色舞台上的尹夏沫,臉上出現困惑的神情。Jam也同樣震驚地望向尹夏沫。
“你們以前聽過?”雅倫不解地問。還以為是首新歌,或者是夏沫自己原創的歌曲,他從來沒有聽過。
“這首歌叫《鑽石》。”Jam回憶著說,“很多年前,這首《鑽石》在酒吧裡非常紅,相傳是一個酒吧女為了挽留自己的情人而唱的歌,其他酒吧女們很喜歡,便爭相傳唱。因為詞曲都很好,曾經有許多公司想要灌錄成唱片,但是那個酒吧女宣稱這首歌只唱給自己的情人。酒吧女似乎頗有江湖地位,那些唱片公司只好放棄了。於是《鑽石》只有在酒吧裡才能聽到。後來……”
雅倫等了一會兒。
Jam遺憾地歎息:“後來……那個酒吧女死了,其他的酒吧女們為了紀念她,再沒有唱過《鑽石》。這首歌從此沒有再流轉下來。”
“她居然會唱這首歌。”采尼撫弄著自己的藍寶石戒指,困惑地說。夏沫不僅會唱,而且她竟然能唱出那種滄桑婉轉的感覺,聲聲句句含笑帶淚,令聽者的心仿佛也被揉碎了。

盛夏裡燦爛的陽光。
熙熙攘攘喧鬧的人群。
美麗的彩虹廣場。
那麼。
那麼靜的。
歌聲。
尹夏沫寂寞地站在空蕩蕩的桔黃色舞台上。
輕聲歌唱——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復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彩虹廣場上的人群停下了腳步,她們聽到了歌聲,旋律簡單歌詞直白,歌者的聲音也寂寞安靜。但是不知什麼原因,這首歌忽然打動了她們,讓她們無法離開,讓她們慢慢地走向那桔黃色舞台上的歌者。
場下。
如緩緩的潮水般。
人群越聚越多。
方才關注粉紅色舞台上黛茜唱歌的人們也轉回了身子,她們被蠱惑般地聆聽尹夏沫歌唱。
歌聲很靜很靜。
然而歌聲裡有能夠使人感動的靈魂。

夏日的陽光灑照在一輛豪華加長的黑色賓利房車上,因為廣場上人太多,雪白制服金色紐扣的司機只能將車速放緩。車前忽然沖過來一個小孩子,硬拉著媽媽的手向廣場中心的桔黃色舞台跑去。
司機急忙剎車。
車裡的震動使得歐辰抬起頭來。
“對不起,少爺……”
司機連聲道歉。
歐辰沒有說話,他合起放在膝上的筆記本電腦,揉了揉眉心,希臘雕塑般俊美的面容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疲倦。旁邊的沈管家恭敬地幫少爺將電腦收起來,然後輕輕將一杯白蘭地放在少爺手邊。少爺以前是不喝酒的,但是自從五年前那場意外之後,少爺忽然變得喜歡喝些烈性的酒。
賓利房車緩速從彩虹廣場開過。
車窗降下。
歐辰沉默地喝了口白蘭地,眼神漠然地望著窗外。他及肩的黑發上系有一條長長的綠蕾絲,有些舊了,然而花紋繁復美麗,隨風飛舞,輕盈地,就像它是被主人無比珍貴愛惜的。
清新的空氣帶著陽光的味道,這樣的夏日,這樣的陽光,美麗的綠蕾絲,恍惚間有種宿命的感覺在空氣裡靜靜流淌。

尹夏沫站在舞台上。
陽光熱辣辣地曬著她,水晶彩虹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台下的人群越聚越多,像湧來的潮水般喧鬧。
她的喉嚨忽然一緊。
閉上眼睛,她努力讓自己不去看那些黑壓壓的人群。忘記人群!忘記人群!尹夏沫拼命告訴自己,緊緊閉住雙眼。可是,酷熱灼燙的陽光使她的喉嚨陣陣緊縮。
她不曾對任何人說過……
她害怕人群……
尤其是那喧鬧的烏壓壓的人群……
漸漸地,她耳膜又開始劇烈地轟轟作響,緊緊閉起眼睛,要唱下去,她要繼續唱下去,然而場下喧鬧的人群,一波一波如海水般的人群……
這一切。
就像那一夜……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留下來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那晚是她七歲的生日,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登上舞台。
母親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老板勸她不要上場,錢照算給她。母親一把推開老板,醉醺醺地喊,我露娜是講江湖規矩的,拿錢就要唱歌,否則怎麼在道上混!酒吧伴舞的人沒來,母親又醉眼惺忪地將正在向客人賣花的她抓上了舞台。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復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猩紅色的舞台上,光球瘋狂地轉灑下令人目眩的七彩,母親穿著猩紅色的低胸長裙,雪白的乳房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她邊唱邊跳舞。因為酒醉的關系,母親舞步更加狂野,兩頰潮紅,眼睛裡仿佛點燃著火把。
母親聲嘶力竭地唱著。
嗓子甚至有點唱破了音。
她那時雖然小,也知道自從那個叔叔離開,母親就變得很不快樂。小小的她不知道該怎樣為母親伴舞,因為這首歌聽母親唱過很多很多遍,於是她開始為母親伴唱。在舞台的角落裡,她拿著麥克,隨著節奏跟母親唱“鑽石∼∼”“鑽石∼∼”“砂啊∼∼”
母親越唱越瘋狂。
歌聲高亢得恍若能把酒吧的屋頂穿破,台下所有的人都震驚地看著母親。
母親唱著唱著,突然哭了,她失聲痛哭,樂隊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母親哭了一陣子,又擦干眼淚,繼續唱,她幅度很大地跳舞,舞步已經沒有什麼韻律,更像是瘋狂的搖擺。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依然傻傻地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地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昏暗的酒吧裡,母親聲嘶力竭地歌唱,臉上的淚痕染污了濃艷的妝。小小的她忽然有種莫名的恐懼,讓她想去抓住母親,讓母親不要為那個叔叔那麼傷心。還有她,還有小澄,她和小澄是那麼愛媽媽啊。而且,她會幫母親找到叔叔的,她發誓,她一定會的!
母親狂亂地跳舞。
跳著唱著。
母親忽然轉過身,眼睛呆滯沒有焦距,看著身後小小的她,又仿佛根本沒有看到她,呆滯地似乎在找尋著什麼,然後,母親呆滯的眼睛裡忽然充滿了絕望,然後,母親直挺挺地,頭朝下地,仰面從舞台上摔了下去。
“……
為什麼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驚恐尖叫的酒吧,瘋狂旋轉的七彩光球,小小的她顫抖著站在舞台上,母親摔倒在舞台下。母親的臉慘白慘白,鮮血從她的嘴巴裡汩汩地湧出來,就像一只摔壞的木偶,四肢以奇異的角度扭曲著。
小小的她恐懼地望著母親。
酒吧裡烏壓壓喧鬧的人群,母親冰冷呆滯地躺著,一動不動。
小小的她猛地捂住嘴,耳膜“轟”地炸開,然後她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聽到自己的喉嚨“格格”地收緊,仿佛那可怕的聲音是從體內轟然傳來的。世界冰冷而沒有聲音,只有鮮血汩汩地從母親的嘴巴裡流淌出來。小小的她站在舞台邊緣,顫抖著,她害怕,可是母親躺在場下流血,她該告訴誰,她是那麼那麼的害怕。小小的她在舞台的邊緣顫抖,腳尖一點點往前,只要再往前一點,就可以摔死在母親身邊……

桔黃色空蕩蕩的舞台。
尹夏沫的睫毛輕輕顫抖,她的面容有些蒼白,喉嚨緊縮干啞,盛夏的陽光酷熱地照耀在她身上,徹骨的寒冷。她的耳膜在轟聲作響之後,歸於寧靜,徹底的寧靜。
她什麼也聽不見了。
聽不見音樂。
也聽不見自己的歌聲。

黑色加長的賓利車裡。
就如刺目的閃電!
在喧鬧的廣場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成百上千的眾人裡,當歐辰自車窗第一眼看到那個女孩子,就像所有的陽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變成黑壓壓的陰影!她身上的陽光太過強烈,刺得他有一瞬間的失明,然後,她恍若在令人眩暈的光圈裡,世間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遠處的舞台。
那個身穿海洋般藍色裙子的女孩。
陽光下,那女孩子有海藻般濃密的長發,而她蒼白失魂的模樣就像即將要幻化為泡沫的小美人魚。
她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沒有看到任何人。
而他的眼睛裡只有她。
如颶風般——
歐辰的腦袋裡猛然閃過一陣劇烈的疼痛!
用力握緊手中的酒杯,他下頜繃得緊緊的,不讓自己發出痛聲,而瞳孔深處卻已轉為痛楚的深綠色。為什麼,她是那樣的熟悉,為什麼,她是那樣的陌生……
而這種陌生。
為什麼讓他的心裡有種撕裂般的疼痛?!

“少爺……”
沈管家遲疑地問。方才少爺突然讓司機把車停下來,已經過了好幾分鍾。馬上就要跟英國一家銀行的董事見面,少爺若是遲到會給人留下太過倨傲的印象。
正這時——
沈管家也看到了那個女孩子,他驚恐地睜大雙眼!

“怎麼回事?!”
保時捷車裡,采尼皺眉,剛覺得夏沫表現得很出色,她就忽然古怪地不唱了。場下的觀眾等了她幾分鍾,見她僵硬地一動不動,終於失去了興趣,失望地紛紛離去。
“其實,夏沫的歌聲很好。”雅倫感歎地說,“聽起來仿佛很寧靜,但是聲音裡有種很細的顫音,空靈的讓人感動的顫音。她能夠打動人,能夠把觀眾不由自主地吸引過來,完全靠的是她自己歌聲的魅力。”
“但是,再好的歌聲如果沒有辦法唱出來……”Jam遺憾地搖頭。夏沫這個女孩子,容貌、個性都蠻適合作歌手,今天聽來似乎歌聲也不錯。只是,一個沒有辦法在人前唱歌的人,怎麼可能成為歌手呢?
采尼也搖搖頭。
他拿起筆,在文件夾裡“尹夏沫”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刺目的“×”。

空空蕩蕩的舞台上。
尹夏沫深呼吸。
她睜開眼睛。
場下的觀眾已經基本上走光了,可欣困惑地看著她,對面的粉紅色舞台中黛茜開始唱第二首歌。
終究還是不行啊。
尹夏沫淡淡地笑了笑,呵,她以為自己可以戰勝過去的陰影。那麼多年前的事情了,這些年裡她經歷了那麼多,什麼樣的陣仗沒有見過。還以為已經堅強得無所畏懼了呢。結果,她還是當年那個七歲的小女孩。
拿著麥克的手滑落到身側。
她准備下場。默默望著舞台上自己斜映的影子,雖然最初沒有強烈的想做歌手的欲望,但是真要離開了,她卻忽然有種冰涼的失落。

“啊——!”
“啊————!”
熙熙攘攘的彩虹廣場上,人來人往的彩虹廣場上,車輛擁擠的彩虹廣場上,無數氣球飛舞無數櫥窗閃亮的彩虹廣場上——
無比興奮的——
尖叫聲——
呼喊聲——
如大海潮汐般——
自後向前——
突如其來地——
狂湧而至!
那興奮的呼喊聲就像龍卷風般令人眩暈,就像閃電般迅速傳開,就像海嘯般氣勢磅礡。

這突如其來的狂熱的尖叫聲使得尹夏沫怔住。
舞台上,她站定身子。
向聲音傳來的廣場中心東側望去。

保時捷裡。
采尼他們也吃驚地透過車窗往廣場的尖叫中心看去。廣場上人太多了,而且人們突然全都瘋狂地拼命擠在一起,采尼他們根本看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粉紅色的舞台上。
黛茜的歌唱被尖叫聲打斷,她懷疑地向廣場東側望去。魏茵和潘楠也站在舞台的角落裡,向人群擁擠的中心看去。
魏茵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黛茜震驚地捂住嘴巴!
潘楠也不由錯愕地怔住了。

黑色加長賓利車裡。
沈管家連聲吩咐司機立刻開車,他心裡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看著少爺的臉色,唯恐少爺想起來關於那個女孩子的回憶。然而,彩虹廣場上所有的人忽然瘋狂地擁擠在一起,擠得水洩不通,賓利車竟然無法開動了。
歐辰依舊凝望著舞台上的女孩子,神情專注,酒杯在他手指間握緊,他卻早也將它忘記了。
女孩子黯然地准備下場了,卻又站住,她望向人群擁擠的中心,眼睛裡驟然閃出驚訝和微怔的神色。
歐辰順著她的視線自車窗望出去。
只見廣場中,從瘋狂尖叫的人群裡漸漸分出一條窄窄的道路來,幾十個電視台的記者,拿著話筒扛著攝像機,對准一個絕美如清晨白霧的少年。那少年膚如美瓷唇如櫻花,似笑非笑,恍若有著傳說中傾國傾城的美貌。
她在看的就是這個美少年嗎?
歐辰下頜緊繃。
一股莫名的妒意讓他的瞳孔黯綠黯綠,俊美的面容頓時變得冰冷起來。他深呼吸,努力想要趕走這種荒誕的感覺。然而腦中又是一陣閃電般襲來的巨痛,他的嘴唇痛得蒼白。
沈管家也從車窗看到了那個美少年!
他又一次瞪大眼睛,趕忙回頭看看少爺的表情,見少爺好像什麼也沒想起來,才險險松口氣。天哪,今天是什麼日子……

“是洛熙!”
雅倫震驚地低呼,是啊,也只有每次洛熙出現在公眾場合才會引起如此大的轟動。采尼和Jam大吃一驚,事先沒有聽說洛熙也要在彩虹廣場作活動啊。他們三人連忙從車裡出來,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興奮狂熱的人群中,在無數記者、話筒、攝像機的包圍下,洛熙的唇角有一抹奇異的微笑。他向廣場中心的水晶彩虹走去,潮水般烏壓壓的人群也隨著他向水晶彩虹湧去。
水晶彩虹的右端。
桔黃色的舞台。
舞台上那個怔住的女孩子穿著海洋般蔚藍的裙子。
洛熙望著她。
從擁擠興奮尖叫的人群中,洛熙的目光裡似乎只有她,他向桔黃色的舞台走去,所有的記者和攝像機也都注意到了洛熙的視線,那舞台上的女孩子頓時也成為他們注意的焦點。
潔妮緊緊跟隨在洛熙身後。
她原本以為他只是要來看看夏沫學姐的表演情況,不料當夏沫學姐出現在舞台上的時候,洛熙讓她撥通了幾大主要媒體記者的手機。想必其他的記者是聞風而至,呼啦啦竟然來了這麼多。
洛熙……
應該是很喜歡夏沫學姐吧……
潔妮望著桔黃色舞台上的尹夏沫,心裡一陣酸楚,又一陣欣慰。

洛熙已經走到了桔黃色的舞台下。
然後。
他飛身跳上舞台!

無數閃光燈刺眼地閃起,各家電視台的攝像機都對准了洛熙和尹夏沫,記者們興奮地喜形於色,成百上千的人們也好奇地開始打量站在洛熙身邊的那個女孩子。
尹夏沫微怔地站著。
她側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洛熙。洛熙也正看著她,他的眼睛烏黑如瑪瑙,裡面似乎蘊有淡淡的霧氣。他對她微笑,笑容裡竟然沒有任何囂張和惡意,也沒有示威和招搖,那麼純淨的笑容。
在他微笑這一刻。
尹夏沫的心突然仿佛被什麼用力撞擊了!
洛熙摟住她的肩膀。
他的笑容如盛夏陽光,面對舞台下所有的記者和人群:“她叫尹夏沫,是我的好朋友。以後她會正式成為一名歌手,大家要多多支持她!請記住她的名字,‘尹夏沫’!她將會給大家帶來很多好聽的歌!”
場下在幾秒鍾的震驚之後。
忽然爆發出驚雷般的掌聲和呼喊——
“支持洛熙!”
“永愛洛熙!”
“支持夏沫!”
“永愛洛熙!
……

在鋪天蓋地的加油和呼喊聲中,洛熙接過尹夏沫手中的麥克。
他開始唱歌。
廣場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桔黃色舞台下面,原本在購物的人們聽說洛熙在唱歌全都湧了出來,還有很多人通過正在彩虹廣場購物的朋友手機相告得知後,也從市區各處趕了過來。
彩虹廣場擁擠得水洩不通。
難以想象一個小小的廣場上竟然可以容納成千上萬的人。
洛熙握著尹夏沫的手。
他一首歌一首歌地唱,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仿佛那所有的歌都是送給她一個人的。尹夏沫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明亮的陽光晃花了她的眼睛,這一刻,她無法思考,台下的喧鬧仿佛都變得不真實。只有洛熙的手緊緊握著她……

就像時空忽然凝固住。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
華麗的玫瑰色舞台,華麗的水晶吊燈,她孤零零站在強烈的燈光下……僵硬……恐懼……聽不到音樂……洛熙從黑暗的觀眾席中唱出歌聲……他像光明的少年,走上舞台,左邊拉住她的手,右邊拉住小澄的手……

“洛熙跟夏沫什麼關系?”
雅倫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桔黃色舞台上的那兩個人。不是說洛熙跟潘楠才是舊日相識嗎?總不會這麼快洛熙就跟夏沫又發展出一段什麼感情吧。
“如果沒記錯,洛熙這是第一次為其他歌手捧場。”Jam也很困惑。洛熙在圈裡雖然人脈很廣,但是從不跟別的歌手合作,別的歌手演唱會的嘉賓邀請也從不接受。而他居然會為了甚至連歌手還不是的尹夏沫,不惜在公眾場合露面,甚至幫她吸聚人氣。
采尼陶醉地望著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洛熙。
終於在洛熙唱歌的間隙,他才捨得移開視線,想了想,低頭把文件夾裡“尹夏沫”名字旁邊的紅色“×”塗去了。

粉紅色舞台下一個人都沒有了。
魏茵失落地望著對面舞台上的洛熙和夏沫,歎口氣。如果今天比的是人氣,那麼她們五個人當中,誰的人氣也不可能比尹夏沫更高了。
黛茜卻忽然扭頭看向潘楠,冷笑說:“怎麼,洛熙不是你的朋友嗎?他不來為你站場子,反而跑去尹夏沫那裡?哼,尹夏沫不也號稱是你的朋友嗎?你真是可笑又可憐!”
潘楠沒有理睬黛茜,直接把黛茜的話當作空氣忽略掉。在英國就認識了洛熙,從他的故事裡,盡管還沒有見過夏沫,她就已經很欣賞這個叫夏沫的女孩子了。

“對不起,少爺。廣場人太多,所以車子無法……”
少爺冰冷沉默的神情使得司機渾身冒出冷汗,連聲惶恐地解釋。從他五年前開始為少爺開車,少爺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對他言辭苛厲,然而,或許是少爺天生的倨傲和尊貴,每當少爺神情稍有不悅,他就會坐立不安。
歐辰仿佛沒有聽到司機在說話。
那少年和少女緊緊相握的手,如針扎般,讓他的腦中突然刺痛得難以忍受!歐辰輕輕用手指揉住額角,閉上眼睛。他沉默地將水晶酒杯中的白蘭地一口喝盡,胸口便也頓時生出火辣辣的感覺。
“少爺?”
沈管家不敢讓少爺再停留下去,小聲地試圖分散少爺的注意力:“銀行董事那裡,是否需要通知一下,由於堵車您將會無法准時出現?”
歐辰仰靠在真皮座椅上,閉著眼睛,下頜繃得很緊,有倨傲和孤獨的線條。過了好久好久,他沉聲說:
“告訴西蒙,今天的約會取消。”
沈管家驚怔,今天的會面對公司來講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少爺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漠氣息,讓他又不敢多說什麼。
“還有,”歐辰慢慢睜開眼睛,再次凝望住遠處舞台上那個穿藍裙的少女,“去查出來她是誰。”

Chapter9

當晚,所有電視台的娛樂節目全都重磅新聞播出洛熙出現在彩虹廣場,同新人尹夏沫同台歌唱的場面。各台節目主持人爭相猜測洛熙和尹夏沫究竟是什麼關系,雖然洛熙自出道以來緋聞不斷,但一向只和當紅女藝人走得較近,跟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有所牽涉還是頭一次。
第二天,所有的報紙和雜志也都全體套紅頭條,將洛熙為了給新人尹夏沫加油鼓勁而親臨現場的照片作為雜志封面刊出。
接下來的幾天,凡是有關洛熙彩虹廣場事件的電視節目全都收視率居高不下,凡是登出有關洛熙彩虹廣場事件新聞的報紙雜志全都一售而空。相關的一些報道也由此競相出爐,比如尹夏沫是否洛熙的新女友、洛熙是否已和當紅人氣歌手沈薔正式分手、沈薔情緒低落圈中密友前來勸慰……

下午。
Sun公司二樓辦公室。
桌面上,一本雜志的封面正是洛熙和尹夏沫。洛熙握著尹夏沫的手,他微笑著凝視她的眼睛,桔黃色舞台上兩人就像金童玉女般登對。
雅倫放下電話,對辦公桌後面的采尼說:
“又是一檔節目邀請夏沫參加。”
自從周日洛熙出現後,就開始有無數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到公司來,要求采訪夏沫,要求公司提供夏沫的資料,邀請夏沫上節目。一夜之間,仿佛夏沫已經紅了!
采尼笑著撫摸手指上的琥珀戒指:
“洛熙不愧是洛熙,只要跟他沾上關系,立刻就可以成為世人的焦點。看來夏沫是有一些運氣的。”
雅倫有些遲疑:“可是,夏沫唱歌……”按說憑借夏沫目前頗高的曝光率,趁熱制作唱片發行唱片非常合宜。可是,沒有辦法在人群面前唱歌的歌手能叫做歌手嗎?
采尼翻開文件夾,五個女孩子的照片全在裡面。
“你覺得誰有資格正式發片?”
“潘楠。”
“ok!潘楠全票通過。”采尼滿意地笑,接著問,“還有誰呢?”
雅倫的目光在照片上掃過,可欣,黛茜,魏茵,夏沫,他搖搖頭,又看了一遍,黛茜,夏沫……
“黛茜也不錯,可是,似乎欠缺親和力,人群可能會暫時被她吸引,然而始終無法長久。”雅倫覺得很可惜,黛茜其實也是很用功的女孩子,也很有野心,但是公司裡已經有同類型的薇安了。薇安雖然最近丑聞纏身,畢竟有了相當多的Fans基礎,黛茜是不可能逾越她的。
“所以,問題的關鍵在於……”琥珀戒指閃出深褐的光芒,“夏沫究竟能不能放開地唱歌。”

話音未落。
采尼的手機響了起來。

*** ***

還是那家法國餐廳。
白底紅格的田園風格桌布,珵亮的銀質餐具,細頸花瓶裡插著一只白玫瑰,紅色的沙發椅,小提琴手拉出優雅浪漫的曲子。
客人依舊不多。
旁邊有綠色植物掩遮,位置十分僻靜。

“在想什麼?”
洛熙放下手中的刀叉,凝視對面的尹夏沫。自從彩虹廣場那日,這是第一次又見到她。原以為她可能會對他變得友善起來,當然也可能她會嫌他多管閒事。不管她是哪種態度,他都已經做好了心裡准備。
而她只是安靜地吃飯。
“東西那麼好吃嗎?”洛熙略帶埋怨,“好吃得都不肯稍微留意一下我嗎?那下次再也不要帶你來這家了……”
尹夏沫抬頭望向他。
目光很靜,她細細地打量他,看了他很久,眼神澄淨而認真:“請你告訴我。”
“……?”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彩虹廣場?”她眼珠動也不動地凝望他。
“你覺得我是為什麼?”洛熙輕輕地笑。
“是為了——炫耀?”
“炫耀?”他笑如緋紅的櫻花,“如果為了炫耀,我應該出現在粉紅色的舞台,讓人山人海的觀眾反襯出你的冷冷清清。那樣不但能夠炫耀,而且也能夠傷害你,讓你成為歌手的願望徹底破滅。”
她沉默。是,他應該那樣做才對。當年讓他離開,他不是恨她的淡漠嗎,那就應該這樣報復她才對。
“夏沫……”洛熙也沉默了。良久,他抿緊嘴唇,低聲說,“你怎樣才能不這樣對我呢?”
她錯愕地望著他。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洛熙眼珠烏黑,眼底有種受到傷害的脆弱,“自從我五年前出現在你的面前,就仿佛我是你的敵人,你小心翼翼地防備我,宣戰般地警告我,好像我是可怕的病菌……也許,是我做錯了,我不應該把別人送我的東西隨手扔掉,不應該在你送我到機場的時候憤怒地說我要報復。可是,夏沫,你真的不能感受到我的心境嗎?”
她怔住。
他的聲音低啞:“每當我喜歡上哪家人,他們最終卻總會選擇放棄我……你能明白那種被人當作垃圾扔掉的感覺嗎……我只是想要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只是在受到傷害的時候會很難過,只是在難過的時候說了一些不合適的話……可是,我對你、對小澄、對尹爸爸尹媽媽做錯過什麼事情嗎?”
尹夏沫靜靜地望著他。往事一幕幕從她的腦海中浮現,沒有,他從來沒有真正做過傷害她的家人的事情。
可是……
她心底驟然抽痛,眼睛也黯淡了下來。
不過……
那些事又何嘗是洛熙造成的呢?仔細想來,其實她也許是在遷怒於洛熙吧。任性別扭的並不是洛熙,而是她自己。

“對不起。”
尹夏沫輕聲說。

洛熙的眼眸深處恍如有絕美的夜霧,濕潤而晶瑩,他對她微笑,因為他可以聽出她聲音中的歉疚和誠意。
“謝謝你。”
他忽然又笑得像個孩子。
尹夏沫完完全全地怔住,她怔怔地看著洛熙的笑容。是她以前想的太多了嗎?原來在他盔甲般的自我保護之下,竟然可以單純地因為她的一句話而開心,以前她卻總是用陰沉的動機去揣測他。
這一刻,她暗暗有些羞愧。

*** ***

意大利名家設計的黑色辦公桌,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墨綠色的窗簾,白色蕾絲的窗紗。秘書西蒙安靜地站在旁邊,自從他將幾本雜志送到少爺的桌上後,少爺已經望著那封面上的女孩子出神了好久。

少女凝望著少年的眼睛。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仿佛全世界的陽光都灑照在她和他的身上。

指尖拂過雜志封面上那少女的臉龐,她海洋般的眼睛,她海藻般濃密的長發,然後,歐辰的手指漸漸握緊,俊美冰冷的面容流露出一種困惑。不知為什麼,自從那日在彩虹廣場見到這個女孩子,他就無法將她從自己的腦海中趕走,總是會在每一秒的無意中想起她。
昨晚……
他又做那個噩夢了。
漫天的夜色,漫天的迷霧,女孩子的背影淡淡地消散,痛苦的悔恨,無論怎樣掙扎怎樣努力也無法緩解的心痛,女孩子的背影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中,她沒有回頭,被黑暗吞沒……
依然有櫻花樹……
依然有綠蕾絲寂寞地飄在夜空中……
請求她……
呼喊她……
她留給他的只有決然的背影……
無論如何請求……
無論如何呼喊……
她消失在夜色裡,甚至不肯回頭,竟然連回頭再看他一眼也不肯……
世界漆黑……
再無光亮……
生命也從此再不完整……
他驚恐地從噩夢中醒來!汗水淋漓,心髒疼痛得令他不停地喘息,黑暗中,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汗水慢慢變涼。五年了,從沒有看到過夢裡女孩子的模樣,他苦笑著閉緊眼睛,而這時,彩虹廣場那個女孩子的面容忽然又一次閃入他的腦海。不知不覺,他在床上整整坐了一夜,美麗的綠蕾絲在枕邊安靜地陪伴著他。

今天,西蒙找來了一些關於那個女孩子的資料。
她叫尹夏沫。
她是sun公司還沒有正式出道的歌手,當日在彩虹廣場的演出是在進行現場人氣的比拼。她出身孤兒院,養父母雙亡後她自己獨立撫養一個弟弟,生活很窘迫,但是仍在堅持讀大學。

尹夏沫……
他應該熟悉這個名字嗎?為什麼,這個名字,那樣陌生,卻又可以揪動他心底埋藏最深的那根弦。

*** ***

小提琴家在法國餐廳裡拉出優美輕快的旋律。
玫瑰在花瓶裡散發清雅的香氣。
自從那句“對不起”、“謝謝你”之後,就像解除魔法的咒語般,尹夏沫的心結仿佛解開了。同類的人不見得一定會互相傷害,也許,溝通起來會更加容易,許多話不用多說便可以知道對方的心意。然後她發現,原來自己和洛熙竟然也可以象多年好友般交談。

“為什麼想要作歌手?”洛熙問她。不管是五年前,還是現在,只要站在舞台上,她似乎都有某種難以克服的心結。她從來不是一個自不量力的人,因此,他真的想知道為什麼她試圖要當歌手。
尹夏沫淡淡地笑:
“我需要錢。”
沒有想到她居然回答的這麼直接,望著她澄靜的眼睛,洛熙的心底仿佛有股暖流靜靜地淌過。是的,她已經象朋友般地跟他說話了。
“如果……”
“如果你說出那句話,”她拿起咖啡杯,輕輕放在唇邊,“我以後還敢跟你說什麼呢。”
洛熙望著她。
她神態寧靜地喝著咖啡,簡單的白襯衣牛仔裙,卻象公主一樣優雅。她抬眼看他,眼睛澄靜淡定,微笑說:“你若是用金錢來幫助我,我會覺得自己很廉價。”
看出她眼睛裡的堅決,他了解地低聲說:
“所以,一定要當歌手?”
尹夏沫笑了笑,思緒有些漂移,想起前幾天當小澄從雜志上看到她和洛熙舞台上照片時的反應。

“為什麼?!”
尹澄痛心地將雜志放在她面前,他的臉有些漲紅,可是仍舊克制著自己的語氣。她的身子僵住,原打算過一段日子再跟他說,免得影響他的高考和志願填報。靜靜呼吸,她讓自己鎮定下來,看著他說:
“就是這樣。”
“姐!”
“我想當歌手,就是這樣。”她眼神淡淡的,仿佛這不過是再微小不過的一件事情。
尹澄瞪著她,沙啞地說:“又是為了我,對不對?是為了我的學費?還是為了我的醫藥費?姐,難道我就永遠只能是你的負擔嗎?”
“跟你無關。”
她回避了他的目光。
半晌,他眼睛黯淡:“姐,我想報建築專業。”
她一驚:“不可以。”
尹澄靜默。從小到大,姐姐為了他在孤兒院跟其他的孩子打架,為了他拒絕去只想收養她的家庭,為了他的病中途休學,為了他去四處打工,為了他甚至……
這一刻他甚至不關心姐姐是如何重新與他小時候一直喜歡的洛熙哥哥遇上,整個人被一種痛心的情緒包圍。
他不要去上美術系。
只有學建築,去畫圖紙,才能為家裡多掙些錢回來。
“小澄,”尹夏沫拉住他僵硬的胳膊,柔聲說,“不要想太多,真的跟你沒有任何關系,是我想當歌手,想進入娛樂圈。不要去學建築,你是天生的藝術家,自由創作才是你的價值。”
“我已經決定了。”
她想了想:“把入學志願表給我。”
“我要學建築。”
“我說了不可以。”她皺眉,“我幫你填志願表,快,把它拿過來。”
“已經交到學校去了。”
尹夏沫瞪著他,終於還是壓下胸中的火氣,轉身走到電話機前,快速地按了一串號碼:“您好,請問是學生處嗎?……我是尹澄的姐姐……他填的入學志願表……”
話筒突然傳來“嘟嘟”的忙音。
尹澄的手指壓在掛斷鍵上。
“姐,你看看我。”他沉痛地說,“我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應該由我來照顧姐,而不是姐你一直照顧我。娛樂圈那麼混亂復雜,你不能去!姐,讓我照顧你好嗎?不要去打工了,不要那麼拼命地去掙錢,我早就長大了,我能夠掙到錢。我可以邊學建築邊畫圖紙,如果不夠,我也可以畫畫賣給畫廊。但是我不想學純美術,那樣會讓我們的收入不穩定……”
“夠了!”她低喊著打斷他,“我是姐姐,所有的一切不用你管!走,先去把你的志願表拿回來修改!”
尹澄站立不動。
她慌亂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學建築,”他看著她,“你不要進娛樂圈。”

尹夏沫驚怒之下揮起手掌!
“啪——!”
這一記耳光把尹澄的臉打得側了過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呆怔住,空氣仿佛凝固了。良久,她的手指僵硬地握緊,僵硬地垂在身旁。望著他震驚郁痛的雙眼,她的面容竟然漸漸冰冷起來,不帶一絲感情:
“好,那我告訴你。我想踏入娛樂圈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只靠每日每夜零碎的打工,就算你也出去打工,又能掙到多少錢?我不想再過窮日子,這也許是我唯一的機會,哪怕用盡所有的辦法,我也要把握住它。所以,不管你是否喜歡,不管你是否同意,我都會去實現它。”
尹澄面容蒼白。
他死死地瞪著她,似乎不相信這些話是她的嘴裡說出來的。
“而你,”尹夏沫眼神冰冷,“如果你不學美術,那麼,以後就不要再認我這個姐姐了。”

清雅的法國餐廳。
“是。”
尹夏沫放下咖啡杯,將思緒從回憶中拉回來。自從那天發生爭執之後,雖然小澄還是照舊做飯和收拾家務,但是再沒有跟她說話,兩人陷入了冷戰。她後悔當時過於沖動,從小到大,她從沒有打過小澄,那一刻為什麼情緒就象忽然無法控制了一樣呢?可是,如果打小澄一巴掌,能夠讓他以為她真是為了自已的欲望才進入的娛樂圈,能夠讓他不帶著愧疚去繼續修習美術……這一巴掌打下去雖然讓她心裡又酸又痛,她也決不後悔。
“我一定要當歌手。”
她臉上閃過堅定的神色。
洛熙若有所思地凝視她,終於,點頭說:
“好。”
說完,他揚手喚來服務生,結帳買單,然後站起身,拉住她的右手,向餐廳門口走去。夾道兩邊其他用餐的客人這才發現原來天皇巨星洛熙竟然跟他們同在一個餐廳,一個個仰起頭來又驚又喜地看著他。
尹夏沫被他拉著向前走,不知道他想做什麼,掙扎著低喊說:
“洛熙……”
洛熙回頭,笑著對她眨眨眼睛:
“跟我來。”

*** ***

空曠的舞台。
空蕩蕩的觀眾席上沒有一個人,深紅色天鵝絨的窗簾阻擋了所有的光線,就像黑夜一樣。只有舞台的上方打出一股白色的燈光,光芒雪亮,照耀在舞台中央。
尹夏沫站在那束光線裡。
洛熙坐在鋼琴前面,他的手指按下黑白琴鍵,音符輕柔地跳躍,竟然是《鑽石》的旋律。

白天的寶萊音樂廳原本是謝絕進入的,尹夏沫不知道洛熙是用什麼方法使得音樂廳的經理畢恭畢敬地迎接他和她進去,安排燈光師打好燈光後又同燈光師悄悄地離開。
偌大的音樂會場,便只有她和洛熙兩個人。

“你唱這首歌很好聽。”
纖長的手指彈著鋼琴,洛熙唇角有抹微笑。五年前,他其實並未真正聽過她唱歌,她和小澄總是跳舞和伴唱。而彩虹廣場上,他是第一次聽到她的歌聲,那麼有穿透力,那麼有感情。也許,她真的應該做歌手。
“你聽到了?”尹夏沫怔了怔。他不是偶爾經過才看到她嗎?怎麼會聽到她唱歌。
“是啊。那天我很早就到了彩虹廣場,把車停在你無法發現的地方,等了很久,才等到你唱這首歌。”他抬頭看她,微笑,“再唱一次給我聽好嗎?”
她望著他。
他的眼底柔亮如星:
“只有我這一個觀眾,就唱給我一個人聽,好嗎?”

空曠的舞台上。
雪白的光芒裡。
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
尹夏沫開始歌唱。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復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她明白洛熙的用意。他帶她到這裡來是想讓她熟悉舞台,熟悉在舞台上唱歌的感覺,消除無法面對觀眾唱歌的心結。
這也是她自己希望做到的。
想要當歌手,必須學會在無數觀眾面前歌唱。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她歌唱,克制住面對觀眾席想閉起眼睛的念頭,她強迫自己將眼睛睜開看著台下。
不用怕,尹夏沫,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毫無能力的小女孩了。她的指甲刺痛地掐進掌心,默念著在心裡告訴自己。必須要忘記過去,才能得到想要得到的東西。尹夏沫,你不能夠再是過去那個站到舞台上就渾身顫抖的小女孩了!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還是傻傻地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地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手指優雅地彈動黑白琴鍵,洛熙望著舞台中央那光柱中的尹夏沫。她倔強地站著,背脊筆直,雙手在身側僵硬地握成拳,眼睛裡有些慌亂和恐懼,卻似乎在強迫她自己眼也不眨地定定地盯著台下的觀眾席。
他可以聽出來她的喉嚨漸漸發緊。
她的歌聲也在發緊。

“看著我。”
洛熙在鋼琴聲中輕聲說。

尹夏沫呼吸有些紊亂急促。黑暗中,台下的觀眾席仿佛是吃人的猛獸,低啞地咆哮著,悄無聲息地變幻著形狀,放緩了龐大的身軀,向她一步一步逼近。
似乎有人在說話。
她聽不清楚。
耳膜轟轟作響。

洛熙將手指的力道放得重些,鋼琴聲驟然變得大起來,他的聲音在琴聲裡格外清晰:
“夏沫,看著我。”

她驚怔地轉頭看他。

鋼琴聲在空曠的音樂廳流淌。
“台下不過是一排排空的座椅,只有我,是你的觀眾。”洛熙寧靜地看著她,“歌是為你自己而唱,為你的觀眾而唱,並不是為空的座椅和恐懼而唱。所以,如果你需要看著什麼,那就看著我。”
他的笑容寧靜而悠遠,眼珠烏黑閃亮,唇色美如櫻花。就像五年前那個喝醉啤酒的夜晚,淡淡的星光,微醺的夜霧,美麗的櫻花樹。沒有分離,沒有憂愁,沒有怨恨,一切美好如夢。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深紅色的天鵝絨窗幔讓音樂廳暗如深夜,洛熙彈著鋼琴,手指沒有停歇地在黑白琴鍵上,一遍一遍彈著同樣的旋律。舞台上雪白的光束,光束裡尹夏沫一遍一遍唱著同樣的歌。她望著他,他對她微笑,那笑容就如淡淡的霧氣,溫暖、氤氳,彌漫在空氣裡,讓一切都變得寧靜而舒緩。
她的歌聲漸漸不再那麼緊張。
她眼中的慌亂一絲一絲地遠去,重新變得澄靜透明。
她的神情也漸漸恢復平日的淡定。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復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黑暗中,音樂廳的側門輕輕被拉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那人影從後面一直走到觀眾席的第一排,在座椅的正中央坐下。
尹夏沫看向那人影。
潘楠在觀眾席的座椅中笑著對她揮手,比出“真棒”的手勢,然後靜靜地拖腮聽她唱歌。

洛熙邊彈琴邊凝望尹夏沫,直到她的視線從潘楠那裡又轉移回來。他微笑著,仿佛毫不疲倦地,不理會她是否在唱,一遍一遍地彈出《鑽石》的旋律。
看著洛熙的眼睛。
尹夏沫的心再次沉靜了下來。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還是傻傻地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地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就像是事先彩排過的,在潘楠進來之後,每隔幾分鍾便會有人從音樂廳的側門走進來,在觀眾席中坐下聽她唱歌。
先是可欣。
然後是Jam。
然後是雅倫。
然後是采尼。
然後是音樂廳的經理。
然後是燈光師。
然後是陌生的人。
又一個陌生的人。
再一個陌生的人。
……

寶萊音樂廳的觀眾席上,從三三兩兩的人,漸漸變成七八個人,然後十幾個人,接著幾十個人。觀眾們都很安靜,在黑暗裡凝神聽尹夏沫將《鑽石》一遍又一遍重復地唱著。

*** ***

深夜。
泡沫酒吧。

鬧市區最著名的酒吧就是泡沫酒吧,而此時正是它最熱鬧的時候。森林般深綠色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裡閃爍瑩瑩的光彩,酒吧裡燈光昏暗,每個角落都坐滿了客人,來往穿梭的服務生,酒杯相碰的聲音,輕語聲,大笑聲,調酒師們令人目不暇接地玩出許多花式調出各種雞尾酒,樂隊在前面的舞台上瘋狂投入地唱著搖滾,使酒吧裡的熱鬧high到最高點。

酒吧的吧台邊有一個僻靜的位置,盆栽的深綠色樹木將它和其他喧鬧的區域巧妙地分開,既保持它的清淨,又不會阻礙視線。初次來到泡沫酒吧的很多客人都試圖坐在這個地方,然而服務生總會抱歉地請他們到別處就座。曾經也有喝醉酒的客人硬要坐過去,甚至跟酒吧的保安發生沖突,最終的下場卻是被“送”出門去。
久而久之。
沒有人再去接近那個座位。
那裡變成泡沫酒吧最神秘的一個角落。

今晚,那裡竟然有了一位客人。
因為植物的掩映,酒吧裡的人們只能隱約看到他的側影。俊美英挺的身材,漆黑的頭發,發梢上系著一條綠蕾絲,他沉默地喝酒,五官輪廓優美而稍顯倨傲,渾身透出一股歐洲貴族的古典高貴之氣。細心的話,可以發現他喝白蘭地的酒杯是名貴的RIEDEL水晶酒杯,坐的也是以前從未在酒吧裡出現過的法國名家設計的吧椅,仿佛這些都是店裡為了他而特意准備的。
一些女人和男人心醉於他的風采,試圖裝作無意地走近他、與他攀談。可是,每當她們剛走到距離他周圍三米左右時,就會有服務生禮貌地將她們阻止,解釋說那位客人不喜歡被打擾。
喧鬧的酒吧。
那少年冷漠倨傲的背影與這裡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樂隊聲嘶力竭地彈奏演唱,客人們吵鬧的說話聲談笑聲,空氣中彌漫著醺人欲醉的濃重酒氣。水晶酒杯向前一推,吧台後的調酒師立刻恭敬地將白蘭地倒入杯中。
歐辰皺眉凝視酒杯中輕晃的透明液體,漆黑的瞳孔裡映出些許空洞,他微仰頭,火辣的灼烈感頓時沿著喉嚨燃燒而下。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從宴會中離開,而來到鬧哄哄的酒吧。望著酒杯,他沒有表情地笑了笑,或許,是這世界太安靜了吧,安靜得仿佛有什麼剛剛死去。
酒杯又空了。
調酒師小心翼翼地低聲說:“少爺,您已經喝了十……”
歐辰漠然地看他一眼。
調酒師噤聲,連忙將白蘭地倒上。
歐辰沉默地坐著,手指撫弄著酒杯的杯邊,水晶輕輕發出清脆的聲音。尹夏沫……對她沒有一絲記憶……因為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所以才會一點記憶也沒有……還是……是他忘了什麼……在失去的五年前的記憶裡,他認識這個名字嗎……
自從五年前在醫院中醒來,他的生命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父親和沈管家說他一直住在法國,因為車禍意外使腦部受創造成部分記憶的缺失。
但是,他一向有日記的習慣,日記卻找不到了,家裡的傭人們全換成了新的,失憶五年中的照片也找不到了,只剩下十三歲以前的照片。而且從那以後,他開始經常地反復做同樣的噩夢,噩夢中痛得他無法呼吸。
究竟,五年前發生了什麼?
他逼問過沈管家,沈管家指天誓地說他丟失的那部分記憶並沒有特別的內容,讓他不用在意。雖然並不相信沈管家閃爍的言詞,他甚至嘗試去請私家偵探,可是,象他這樣家世的子弟,關於他的信息一向對外界封鎖得很好。在他提不出任何線索的情況下,私家偵探對尋回他過往五年的記憶這一任務也是束手無策。他試圖努力自己去回想,然而,只要他去回憶,腦中就會劇痛得難以承受。
慢慢地,他終於漸漸放棄了。
直到在彩虹廣場見到那個女孩子……那個叫尹夏沫的女孩子……仿佛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東西在他的腦海裡糾纏不去……

樂隊的搖滾唱完了。
酒吧裡暫時變得安靜了些。
歐辰漠然地望著舞台上樂隊成員們七手八腳地收拾樂器,突然,即將移開的眼光突然地就那樣凝在那裡!

從昏暗的角落裡。
有個女孩子走上了舞台。
她的笑容淡靜美麗,溫婉地跟樂隊成員們講著些什麼,她似乎立刻就征服了那個樂隊裡所有的成員。樂隊成員們紛紛重新拿起各自的樂器開始演奏,音樂響起,是一首流行的歌曲,名字叫做《記得要忘記》。
女孩子走到舞台的麥克風架前。
她輕輕吸了口氣,目光安靜透明得就像深夜的精靈,她對著酒吧裡喧鬧的人群,開始唱歌——

“……
在就要轉身前突然又想起你
相遇的那天漾著微笑的你
那個微笑
還是很美麗
可惜那個人常常要讓人哭泣
……”

昏暗的光線。
泡沫酒吧裡被茂密的綠色植物掩映的角落,歐辰的胸口一陣悶痛。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嘴角扯出抹自嘲的苦笑。沉默地將白蘭地再次仰頭飲盡,他深呼吸,睜開眼睛。
可是——
她並沒有如同海水泡沫般消失……
她真的站在舞台上,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
太耀眼的城市不適合看星星
就如同你的心不適合談安定
謝謝你讓我傷過心
學會愛情並非執迷
人改變不了改變不了的事情
……”

女孩子對著麥克風唱歌。
笑容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潔白如象牙的面容和濃密如海藻的長發使她看起來就像慵懶的小美人魚。與那日在彩虹廣場上的表現判若兩人,在她身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緊張的痕跡,歌聲放松自如,美妙動聽。
歐辰的手指握緊酒杯。
背脊中仿佛有一點刺痛在全身慢慢擴展開來,他的眼底變得黯綠,下巴也漸漸繃緊。
僻靜的角落裡,他深深凝望那唱歌的女孩子。
她叫尹夏沫。

“……
記得要忘記忘記
我提醒自己
你已經是
人海中的一個背影
長長時光
我應該要有新的回憶
……
人無法決定會為誰動心
但至少可以決定放不放棄
我承認我
還是會愛著你
但我將永不再觸碰這記憶
……”

她在舞台上歌唱。
淡靜的目光仿佛看到了台下所有的人,又仿佛,她根本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仿佛她的生命她的氣息是與這個世界完全隔離的,沒有人可以抓住她,沒有人可以接近她。
黑暗中。
歐辰沉默地凝視著她。
恍若有種宿命的氣息在泡沫酒吧裡流淌,他黑發上美麗的綠蕾絲輕輕飄舞了起來……

“……
記得要忘記忘記
經過我的你
畢竟只是很偶像的那種相遇
不會不容易
我有一輩子
足夠用來忘記
我還有一輩子
可以用來努力
我一定會忘記你
……”

歌聲淡淡地飄散在酒吧裡。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客人們捧場地喊著“再來一首!”“再來一首!”女孩子卻沒有再繼續唱,對鼓掌的客人們彎腰鞠了個躬,又對為她伴奏的樂隊成員們致謝。接著她轉身下台,走向酒吧裡一個最黑暗的角落。
歐辰這才發現那裡站著一個男孩子。
男孩子斜斜倚牆而立,身材纖長優美,面容在黑暗裡看不清楚,但是有種光芒仿佛珠玉般從他體內透出來,讓人輕輕有些眩暈。
女孩子走向男孩子。
她對著男孩子微笑,那個笑容明亮如百合花,歐辰的心驟然抽緊。男孩子輕笑著拍拍女孩子的肩膀,低語幾句,女孩子笑著低下頭。然後兩個人肩並肩從最偏僻無人的角落走出了泡沫酒吧。

酒吧的大門悄無聲息地關上。
好像透進些深夜的寒氣。
歐辰的手指冰冷冰冷,眼神也變得有些冰冷,他僵硬地繃緊下頜,將水晶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

******

夏夜的風輕輕吹來。
夜已經很深,小路上幾乎完全沒有車輛和行人了。夜空中有三兩顆星星,月亮只有淡淡的輪廓,路旁的街燈幽幽暗暗。
小路並不寬。
路的兩旁是各家各戶高高的圍牆。
路面是青石鋪成,青石塊略有凸凹,隙縫裡隱約有小小的青草,走上去有忽而清脆忽而柔軟的腳步聲。

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斜斜拉長在青石路面。
“累嗎?”
洛熙問身邊的她。
這一晚,從生意最冷清客人最少的酒吧,到生意最熱鬧客人最多的酒吧,她唱了大約有八、九場。能夠看出來她最初還是有些緊張,聲音裡仍舊無法克制地有些僵硬,可是,她終究是倔強頑強的人,一絲退卻的意圖也沒有,堅持著一首一首唱完。她越唱越好,越唱越放松,心結似乎也在慢慢的一點一點解開。
而剛才在泡沫酒吧裡。
她的表現已經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了。

尹夏沫微笑著搖頭,說:
“不累。”
話剛說完,她卻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鼻子酸酸的,眼睛困得仿佛馬上就睜不開了。聽到身邊洛熙的低笑,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努力試圖把疲倦和睡意趕走。
“具備成為歌手的資格了,”夜色裡,他的笑容被月光灑照出柔和的光芒,“高興嗎?”
望著他,她的眼底充滿了淡淡的溫柔,有種慵懶和親近,不再象往日那樣冰冷疏離:
“謝謝你。”
洛熙凝望她,距離她很近很近:
“謝我什麼呢?”
“……”她下意識地想要離他遠些,這些的夜色,這樣的夜風,忽然令人心悸,仿佛有些無法掌控的事情將要發生。她避開他的眼睛,望著青石隙縫間的細草,說,“謝謝你陪我這幾天,讓我能夠不再恐懼舞台。希望將來可以有機會回報你……”
“你錯了,”他輕笑,“應該是我感謝你。”
她怔住。

深夜的小路。
寂靜無人。
兩人距離那麼近。
彼此的體溫互相氤氳著。

“知道嗎?”洛熙的笑容美麗如櫻花,隱隱透出些夜霧的妖嬈,“我很感謝你喜歡上了我。”
尹夏沫錯愕地仰起臉。
“因為喜歡我,所以你當初才會那麼強烈地排斥我;因為喜歡我,你才這麼多年都沒有忘記我;因為喜歡我……”低沉的聲音裡帶著迷人的蠱惑,他眼珠烏黑幽亮,“你才會信任我,在我面前放松地唱歌。”
那聲音裡充滿了霧氣。
她腦中漸漸空白。
仿佛被催眠般,四周的夜色也裊裊起白色的霧氣,微濕的青石路,遙遠的星芒,他的笑容輕柔優美,一種溫熱的體香繚繞在她的鼻間和呼吸裡。她望著他,在那一瞬間,眼底有些恍惚失神。直到夜風吹過,她悄悄將指尖掐入掌心,才讓眼睛重新澄靜淡漠起來。
洛熙失望地說:
“夏沫,太過理智有時候會很無趣。”
她淡淡地說:
“總歸比被你調戲要有趣點。”
他的眼睛忽然又亮了:
“調戲?那麼你剛才心動了對嗎?”
她懊惱得險些咬破嘴唇,側過頭去,又覺得這樣好像默認了,於是又急忙把頭轉回來,就在這一刻,她的嘴唇被吻住了。
他輕輕吻住了她。
寧靜幽深的青石小路,兩旁高高的圍牆,星光很淡,路燈昏黃。他的嘴唇有些冰涼,她的嘴唇也有些冰涼,他俯身輕輕吻住她,她的眼睛驚愕地大睜著,他望著她的眼睛吻上她,吻很輕,冰冰涼涼的。像是怕她忘記,或是怕他自己忘記,吻著她時,他一直看著她的眼睛。

深夜。
兩個人的影子斜映在微濕的地面上。

尹夏沫的手指有些顫抖,但她的聲音冷靜如昔:“如果這就是你希望的回報方式,那麼我也不再欠你什麼了。”說完,她轉身准備離開,渾身透出冰冷的氣息。
洛熙拉住她的手:
“夏沫,你喜歡我。”
她閉上眼睛,胸中翻騰出各種咒罵的話語,然而終於還是理智戰勝了沖動,她用生平最冷漠的聲音回答說:
“對不起,我不喜歡你。”
“真的嗎?”
他低笑著,手腕用力,將她的身子拉轉了回來。她沒有想到他的力氣竟然會如此之大,毫無防備中,身子踉蹌得險些撲進他的懷裡。他箍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她的裙子灼燙她的肌膚。
“承認吧……”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承認你喜歡我,有那麼艱難嗎?”聲音輕輕飄蕩在夜色裡,流轉著星芒般的歎息。
深夜裡彌漫著透明妖嬈的白霧。
“承認吧,我和你是同一類人,”纖美的手指慢慢地撫摸她的臉龐,手指冰涼,然而竟然在她的肌膚留下了火熱的印痕,“彼此間有著致命吸引力的同一類人。所以,在我們看到彼此的第一眼,就已經喜歡上了對方。因為那樣莫名強烈地喜歡上了你,所以才孩子氣地下意識做出令你反感的舉動來吸引你;你也是因為討厭自己被我吸引,所以才那麼強烈地排斥我,不是嗎?”
深夜的霧氣中,他的眼神透明而寂寞:
“夏沫,這是我們的命運。為什麼要抗拒呢,為什麼不承認呢,既然你和我是注定要相愛的……”
夜風輕輕吹來。
她努力想要自己保持冷漠和無動於衷。她知道她正在被他催眠,她知道他正在用他的美麗和言語來誘惑她來俘虜她,她知道他想做什麼。

可是——

如此的夜色。
如此的霧氣。
如此寂寞而憂傷的洛熙。
如此疲倦的她自己。

美麗深沉的夏夜,幽深的小路,昏黃的路燈,當洛熙低下頭,再一次吻住她的時候,尹夏沫有些疲倦地輕輕閉上了眼睛。起初他只是輕柔地吻著她,仿佛清晨的露珠,輕輕地,碾轉地,越吻越深,他的唇愈來愈熱烈,呼吸愈來愈滾燙。
濃烈而狂熱的吻。
這個吻充滿了情欲的氣息,他抱緊她,將她溫熱的身子緊緊貼在他的身體上,他熱烈地吻著她,唇片的廝磨間逸出令人臉紅心跳的低聲呻吟。
他狂熱地吻著她,眼中有氤氳的霧氣,兩頰緋紅如櫻花,他迷亂地看著她,該死,他只是想打碎她臉上那冷漠的神情,該死,他就知道不能這樣吻她。淺淺地吻她,他還不至於沉溺太深,他還可以控制自己的理智。而這樣吻著她,他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她就像是毒藥,明明知道會吻著她死去,可是,他放不開她,他放不開她,就算死去也要吻著她一起死去!

她的身體變得火熱滾燙!
仿佛有什麼在血液裡燃燒了,而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她忽然感到強烈的恐懼,仿佛她將會淪陷,將會遭到毀滅!他吻著她,她也吻著他,當她察覺到時,她竟然真的也在吻著他!他的唇片滾燙,她的唇片滾燙,她慌亂了,掙扎著要推開他,而他的吻,他的吻,讓她的身子可恥地顫抖而滾燙!

“笛————!”
深夜的小路突然響起尖銳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雪亮刺眼的車燈!
照得路上亮如白晝!

尹夏沫頓時清醒過來,她飛快地伸手將洛熙拉到路邊,背部緊貼在高高的圍牆上。她用力地喘息著,狼狽地用手背擋住那輛汽車刺眼炫目的燈光,只有眼角的余光掃到似乎是輛豪華的跑車,車窗在黑夜裡反光,看不到裡面有什麼人。
汽車緩緩從她面前開走。
她心裡忽然閃過一種莫名的感覺,仿佛有什麼地方痛了一下。

星光疏淡。
路燈昏黃。
小路又恢復了寂靜。

尹夏沫這才發現她和洛熙竟然還是擁抱在一起的,她的腦袋竟然就靠在他的胸口!他笑笑地斜瞅著她,忽然,她發現他的臉竟然有點羞紅,跟他刻意擺出的蠻不在乎的模樣很不協調。
沒由來的——
她的臉頰竟然也“騰”地羞紅了起來!

“你喜歡我。”
洛熙的眼底恍若有氤氳的夜霧,朦朧而妖嬈。
“讓我們相愛吧。”
他摟住她的肩膀,吻上她海藻般的長發。

她仿佛沒有聽見,仰頭望著夜空沉默不語。倚靠著高高的圍牆,在他的懷裡,她可以聽到自己紊亂的心跳,身子仍舊殘余著滾燙的氣息。望著夜空中的星星,她的眼睛是淡漠的琥珀色。

*** ***

小路的盡頭。
蘭寶堅尼跑車停在路邊。

車內的燈沒有打開,歐辰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他沉默地望著前方漆黑的夜色,下巴繃得很緊很緊,抿緊的嘴唇透出落寞的孤獨。

Chapter10

那晚以後,尹夏沫和洛熙的關系變得奇妙起來。他經常打給她電話,在錄影的間隙、在外出通告的車裡、在睡覺之前,從電話的雜音能夠聽出來他的工作是非常的繁忙。他也會偶爾約她出來見面,偶爾輕輕地親吻她。而她總是寧靜淡然,凝望他,對他微笑,在他吻她的時候輕輕閉上眼睛。她沒有承諾什麼,也沒有拒絕什麼,仿佛一切的發生就像太陽每天升起般的自然。
也許感情的事情對她而言,原本就並非生命的重心。

彩虹廣場之後,潘楠第一個被確定為正式發唱片的歌手,公司聯系了相關的制作人、宣傳、詞曲、錄音師為她開始制作。第二個歌手名額雖然還沒有確定,但盛傳人選將會在黛茜和夏沫之間產生。一個星期後,魏茵離開了sun公司,去到別家演藝公司應征新人,可欣留了下來,職位不再是歌手,而變成了宣傳部的工作人員。
“只要打敗黛茜就可以了!”
珍恩興奮地說,仿佛已經看到夏沫的唱片在眼前閃耀。
“你最近還好嗎?”尹夏沫換了個話題。她會戰勝黛茜的,不管用什麼樣的方法,可是她不想跟珍恩談論這些。
“不好。”珍恩沮喪地搖頭,“自從薇安和Jam緋聞曝光,很多原定薇安的通告都解除了,她每天都發脾氣發很凶,我受不了,已經跟公司提出辭職申請。我不想再做助理,像個丫鬟一樣……什麼時候能當上經紀人就好了。”她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
“經紀人也需要照顧藝人。”
“不一樣!經紀人會很有成就感,當她可以幫助藝人成為superstar,會超有滿足感的。而且,經紀人掙到的錢比助理要多多了呢!”珍恩傷感地說,“可惜沒有藝人會用象我這樣的菜鳥的……”
尹夏沫笑了笑。
“對了!公司通知你去試鏡了嗎?”珍恩忽然想起來。
“試鏡?”
“天哪,你還不知道啊!蕾歐本年的彩妝廣告代言原本指定了薇安,哪知就在這關口她被爆出緋聞,聲譽嚴重受損,蕾歐就取消了跟她合作的意向。現在各家公司都在積極向蕾歐推薦自己的女藝人,好像就是最近幾天要試鏡了,我以為公司會把你們也推薦過去,爭取一下機會呢。”
這也是薇安恨那個將她隱私曝光的人恨到咬牙切齒的原因,珍恩同情地感歎。蕾歐是世界著名的高檔化妝品品牌,廣告的報酬是天文數字不說,而且廣告的制作水准非常之高,海報、電視、平面廣告更是出鏡率極高,所以它的廣告代言每年都是所有女明星拼力爭奪的目標。薇安這次好不容易從沈薔、余靜宜、姚淑兒等眾多競爭對手中搶奪成功,卻終於功虧一簣。
“蕾歐……”
尹夏沫雖然沒有用過這個牌子的化妝品,但是對它很熟悉,以前的暑期曾經在它的專櫃打過工。她知道這個牌子的代言人都是紅透半邊天的女明星,就算代言之前沒有那麼紅,可是只要為它代言了,創意唯美的廣告,美輪美奐的海報,鋪天遍地的播出和張貼,想不紅透半邊天都難。
“聽說,”珍恩繼續說,“蕾歐目前很傾向於姚淑兒,已經有專人跟她接觸過了。薇安昨天為這個消息大發雷霆呢。”
尹夏沫微怔。
心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感覺。
“既然公司連讓你們試鏡都沒有,那很可能真的就只會推薦姚淑兒了。”珍恩遺憾地說,想了想,“姚淑兒是好運來了吧,估計又會大紅大紫起來。”

這幾日姚淑兒顯得喜氣滿面,盡管她說話還是柔弱謙遜,然而眼角眉梢的笑意就好像三月的春風遮也遮不住。公司裡的人們對她比以往呵護恭敬許多,有殷勤的人已經開始祝賀她將要為蕾歐代言,姚淑兒總是羞澀地解釋說廣告代言還沒有完全確定,或許會有變故也未必。
這天,姚淑兒在公司的時候,她的新經紀人芬姐接到一個電話。Jam因為薇安事件已經不再是她的經紀人,轉而負責一些資歷淺的藝人。
芬姐同姚淑兒耳語了幾句。
姚淑兒臉色變了:
“怎麼,還有別的藝人也要去開會嗎?”
芬姐低聲說:
“她們只是陪襯而已,蕾歐的總經理非常欣賞你,應該不會有問題。”
姚淑兒望了望四周,發現公司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想必剛才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了。她的臉色迅速變得和緩,微笑也羞羞澀澀的,說:“沒關系,蕾歐要挑選最適合的代言人,多些候選也是正常。”
芬姐點頭說是。
“沈薔也要去嗎?”姚淑兒仿佛無意地問。
“對。”
姚淑兒咬住嘴唇,她知道沈薔的排場一貫很大,凡出現必跟隨四五個助理。她又在公司裡看了一圈,目光略微在尹夏沫身上滯留了幾秒鍾,終於還是將夏沫、可欣、珍恩和另外三個平時做宣傳女孩子喚了過來。
“麻煩你們陪我去蕾歐公司一趟,好嗎?”
姚淑兒臉紅地問。

*** ***

Sun公司派出兩輛車送她們去蕾歐大廈,姚淑兒、尹夏沫和芬姐坐奔馳,珍恩、可欣和其他三個女孩子坐後面的車。

奔馳車裡。
“夏沫,聽說很多電視台邀請你上節目,”姚淑兒對著小化妝鏡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的妝容,“為什麼公司都回絕了?是你的意思嗎?”
“公司可能有其他的考慮。”
尹夏沫也知道有很多媒體、記者在找她,有的甚至不知通過什麼方法直接撥通她的手機來邀請她做節目,但是宣傳人員告訴她,現在不是上節目的時機,統統替她回絕掉了。
“哦?”姚淑兒又補了些蜜粉,問,“芬姐,那個黛茜是什麼背景?”
芬姐從車座前排轉過身子:
“按說黛茜不應該有什麼背景……不過……最近見她在天水別墅出現過幾次……或許只是我湊巧碰見……”
姚淑兒輕笑:
“跟薇安原來是同類貨色。”
接著她合上化妝鏡,看向尹夏沫,沉默半晌,說:“聽我的,不要進娛樂圈。這個圈子很復雜很髒,比你想象中要可怕得多。如果你需要錢,做我的助理就好了,我會替你爭取高的薪水。我會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吃苦,我也需要你這樣的朋友來照顧我。”
尹夏沫微笑:“謝謝。”
姚淑兒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正打算追問,這時司機將車速減緩,蕾歐大廈已經到了。

陽光充沛的夏日。
淡紫色的蕾歐大廈在寸土寸金的商業中心,在周圍高聳入雲的鋼筋森林裡,顯得淑雅高貴,就像歐洲中世紀的貴族少女。蕾歐大廈的前面有開闊的花園廣場,華美的羅馬柱,夢幻的噴泉,美人魚雕像沐浴在透明的水花中。
尹夏沫不禁看得怔住。
“多麼美麗啊……”空氣中飄來姚淑兒輕輕的歎息,“只有財力雄厚的公司才能在如此昂貴的地段建如此的花園樓宇。都說不要貪戀地位錢財,可這個世界美好得讓人怎能不去貪戀……”
當尹夏沫扭頭看她時,姚淑兒臉上早已看不出任何歎息過的痕跡,她的睫毛纖長黑亮,眼睛水汪汪,臉頰淺淺緋紅,嬌嬌怯怯,就像夢境中不知所措讓人憐惜的愛麗絲。於是她知道,姚淑兒已經准備好了。

旋轉的玻璃門。
華貴的玻璃透明如水晶。
玻璃門中央的花籃裡盛開著美麗的鮮花。

姚淑兒走入蕾歐公司。芬姐和尹夏沫緊隨其後,珍恩、可欣她們跟在後面,蕾歐公司的前台小姐對她們一行人微笑行禮。總經理秘書成小姐從大堂的東側走來,熱情地招呼姚淑兒。
姚淑兒正要羞澀地感謝成小姐特別下來迎接的誠意,突然目光一緊,發現沈薔赫然也在蕾歐公司大堂裡,而成小姐似乎剛才就是跟她在一起!
凝脂賽雪的肌膚,高挑的身段,沈薔穿著黑色貼身剪裁的長裙,優美脖頸上戴著重重疊疊的黑珍珠項鏈。一個助理為她打著遮陽傘擋住從玻璃照進的陽光,一個助理正蹲下身為她輕輕擦拭鞋跟上的灰塵,一個宣傳人員在為她拍照,一個宣傳人員拿著DV記錄她的畫面,還有幾個人正在為她拿手機、提化妝箱、拿衣服,而沈薔冷傲地站在大堂東側靠近電梯的位置,仿佛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多人在為她而忙碌。就像女王一樣,尹夏沫暗想,相比而言,姚淑兒更像小家碧玉。

成小姐將姚淑兒等人迎接到電梯旁邊,抱歉地解釋電梯剛剛上去,大約要等一陣子才能下來,姚淑兒微笑著說沒有關系。尹夏沫卻注意到這裡其實有兩個電梯,一個電梯正在向上走,是常見的模樣。另一個電梯是靜止的,淡紫色的金屬電梯門,高貴華麗,一朵優雅的金色郁金香烙刻其上,而外面並沒有任何“故障中”的字樣。
姚淑兒和沈薔都在等候電梯,兩個人並不說話,仿佛互不認識,氣氛顯得有些古怪緊張。沈薔面無表情,冷漠高貴,姚淑兒旁若無人地跟成小姐低聲細語地談笑,成小姐略顯尷尬,不時看向沈薔,擔心過於怠慢了她。姚淑兒用眼角余光察覺到沈薔的神色愈來愈冷凝,不由得微笑更加甜美,然而她忽然發現,沈薔看的並不是她,而是她身邊的尹夏沫。
“你認識夏沫?”
姚淑兒表情微微吃驚,好像剛剛發現沈薔跟自己在同一個空間。
“不認識。”
沈薔冷漠地瞟著尹夏沫。
姚淑兒皺眉,像是努力思索什麼,忽然掩住嘴,眼睛吃驚地睜得大大的:“難道……是因為洛熙?洛熙上次在彩虹廣場為了夏沫而出來救場……”

洛熙?!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頓時全部集中在尹夏沫身上!

尹夏沫沒有看任何人,她看著大理石地面,神色平靜淡然,就像姚淑兒提起的事情跟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沈薔盯住尹夏沫的臉。
眼神裡帶著冷漠的寒意。
“別這樣看她,”姚淑兒將尹夏沫擋在身後,自己挺胸迎上沈薔的目光,笑笑地說,“她是我的助理。”
“你的助理又怎麼樣?很了不起嗎?”沈薔身後的一個助理嘲笑地說,“你又憑什麼這麼跟薔姐說話?”
氣氛頓時僵硬起來!
成小姐尷尬地干咳幾聲,試圖讓事情緩和,然而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先勸誰。姚淑兒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向淑兒前輩道歉。”沈薔把視線從尹夏沫身上移開,望著電梯上變動的樓層數字,冷淡地命令剛才那個說話的助理。助理只得不情不願地含含糊糊說了些什麼。
“前輩?”姚淑兒咬住嘴唇,羞怯地說,“我怎麼敢當前輩呢,你比我還要大兩三歲吧……”
“你早入行四五年,當然是我的前輩。”沈薔的聲音裡沒有起伏的感情。
姚淑兒的身體頓時變得僵硬!
她入行五年多,始終沒有真正的大紅大紫過,這對於藝人是最可怕的。沒有大紅過的新人,大家還會對她有所期望,入行越久的“前輩”大紅大紫起來的機會反而越少。沈薔進入娛樂圈雖晚,卻一年內就迅速竄紅,獲得最受歡迎女藝人獎項,所有人都對她十分看好。
“電梯到了。”
尹夏沫低聲說,使得眾人的注意力從僵持的沈薔和姚淑兒身上轉移開來。

“叮————”
電梯緩緩打開。
裡面站滿了人,姚淑兒和芬姐認得這些人全都是蕾歐公司的高級主管們,只見他們一個個西裝筆挺衣著正式,電梯門剛剛打開便紛紛大步走出,向公司大門走去。成小姐怔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所有高層主管全體出動,再向大堂看去,赫然見到幾乎全公司的職員都已經齊刷刷站在大門外的廣場上列成兩隊等候!
“少爺來了。”
相熟的同事走過成小姐身邊時耳語了一句。成小姐大驚,連忙說聲抱歉,急忙跟著高級主管們向大堂門口走去。姚淑兒也聽到了這句話,心中暗驚。沈薔轉身看向大門,冷漠的神情被吃驚代替了。
歐氏家族一向生活在傳說裡,素來行事低調,但是由於家世淵久財力雄厚仍舊不免被各種媒體瘋狂追蹤探嗅。蕾歐公司是歐氏家族旗下的眾多的子公司之一,據說世界排名百位內的大企業裡相當一部分都被歐氏家族掌握著重要股份。歐氏家族頗具傳奇色彩,他們的繼承人都有著驚心動魄的個人魅力,尤其是前任女繼承人的絕世美麗令當時上流社會驚歎傾倒,後來遠嫁法國,竟再無消息,讓媒體歎息不已。現任繼承人是她的兒子,大約二十四歲,鮮少在公眾場合露面,歐氏家族企業內部尊稱他為“少爺”。

蕾歐公司外面站滿了公司員工,從總經理到各個高級主管到各部門人員到前台接待小姐,所有的人站成兩列安靜地等候在廣場上。
寂靜。
沒有聲音。
透過玻璃門,天空蔚藍如洗,廣場的噴泉飛濺出透明的水花,美人魚雕像微笑著閃光。加長黑色賓利房車在金色的陽光中行駛而來,停在長長的紅色地毯上。白制服金紐扣的司機走下車,前排右側車門打開,一個面容嚴肅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走出來,後排左側車門打開走出一個褐發藍眼容貌清雅的年輕男子。

蕾歐公司大堂內。
尹夏沫默默望著電梯的門關上,似乎所有的人都將它遺忘了,電梯寂寞地緩速地向上走去,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估計等它下來還要再一陣子。身邊的人們全都盯著公司大堂門外,她無聊中也只好隨著看過去。

雪白的手套放在車門的把手上。
司機恭敬地將門打開。
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和清雅的年輕男子恭敬地守候在旁邊。
陽光如琉璃般灑下。
明晃得使人睜不開眼睛。
那人從車裡走出來。
噴泉透明快樂地飛濺起水花,折射出小小的反光。
燦爛的陽光中。
那人的面容被強烈的光暈照耀得有些看不清楚,而英挺俊美的身材,倨傲冰冷的下巴,貴族般冷漠的氣質,令人覺得仿佛他是無法接近的。
蕾歐公司的總經理恭敬地迎上去。
那人淡漠有禮地點頭示意,陽光灑照在他的眉梢,有種高貴的疏離和遙遠。
總經理緊隨其後。
秘書和管家跟隨在後面。
“少爺——!”
所有公司職員恭敬地對那人彎腰鞠躬。

大堂內。
“啊!”
珍恩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她努力仔細地想將那人看得更清楚些,突然,她用手掩住嘴,大驚得險些喊出來。定了定神,珍恩忍不住轉頭看向夏沫,只見她正失神地望著被總經理陪同走進蕾歐公司的那人,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有些失血,完全不同於平時淡然鎮定的模樣。

緩緩旋轉的玻璃門。
恍若有風。
手腕上的綠蕾絲輕輕飛舞起來,蕾絲因為時日久遠略顯出些舊色,然而花紋繁復美麗,就像是它被用盡心血來珍藏的。
玻璃門緩緩旋轉。
歐辰的面容高貴而淡漠,他俊美如冰冷的太陽神。時光流轉,他倨傲如昔,卻倍加冰冷。

大堂內。
尹夏沫失神地望著那條飛舞的蕾絲。
透過玻璃照射而來的陽光讓整個世界變得刺眼而窒息,她眼前仿佛有無數的光點在瘋亂地旋轉。刺眼的,眩暈的,寂靜的,無數旋轉狂亂的光點閃動得她仿佛全身已經僵硬掉。
她的心口——
隱隱傳來一陣深沉的暗痛。

浩浩蕩蕩的人群走進蕾歐公司。
如眾星捧月般,總經理陪著歐辰向電梯的方向走來,沈管家和秘書西蒙跟隨在後面,其他的高級主管們尾隨其後。歐辰淡漠地聽著總經理介紹公司的最新情況,不時微微點頭,或是簡短地詢問一兩句,沒有去注意大堂裡怔怔望著他的那一群女孩子。

“好帥啊。”
不知是誰的助理忍不住輕歎出聲,終於打破了女孩子們失魂落魄般凝望歐辰的僵滯氣氛。沈薔回過神來,暗笑自己在圈裡見慣了好看的男明星,洛熙的絕世風采更是比這個少爺的俊美勝出許多,怎麼會看到如此忘形,居然會跟身邊的那些小助理們一樣神魂顛倒。
姚淑兒這時也清醒了過來,但是目光仍舊無法從歐辰身上離開。沒想到除了娛樂圈竟也會有如此出眾的人物,雖然冰冷,但是他尊貴優雅的貴族氣質就像罌粟般有令人窒息的吸引力。
珍恩不安地看看歐辰,又看看夏沫。當年學校裡盛傳是少爺拋棄了夏沫,而她以前只要提起少爺,夏沫就會變得沉默。那麼一定就是真的了,少爺曾經傷害過夏沫,在夏沫最需要少爺幫助的時候拋棄了她,所以就算多年不見,夏沫再次見到少爺仍舊會蒼白失色。珍恩暗惱地瞪了歐辰一眼,打算偷偷溜到夏沫身邊去安慰她。

淡紫色的電梯。
烙刻著高貴華麗的金色郁金香。
電梯門緩緩打開。
歐辰走進去。
西蒙、沈管家、總經理和蕾歐公司的幾個高級主管隨著走進去,站到歐辰身後。
歐辰淡漠地看著前面。
有人伸出手指按下電梯的樓層。

等到珍恩溜到夏沫身邊時,吃驚地發現她的神態已經恢復了寧靜。她太寧靜了,寧靜得就像什麼也沒有看到,寧靜得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寧靜得忽然讓珍恩覺得無比詭異。
“夏沫?”
珍恩遲疑地喊。
這一聲呼喊使得尹夏沫的身子僵住,她微微皺眉,但是看到珍恩關切的眼神,她心中暗歎,只得匆忙將臉躲藏似的側轉了過去。

應該……
沒有人會聽到吧……

淡紫色電梯門緩緩合向中間。
歐辰突然眼神轉烈。
電梯門越合越窄。
歐辰突然緊緊凝視一個方向,他的凝視如此專注屏息,以至於電梯內外的人們都立刻察覺到了他不同尋常的變化。
金色郁金香的圖案漸漸完整。
歐辰低喊了聲什麼。
沒人聽得清楚。
金色郁金香幾乎完全合攏,歐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淡紫色的電梯門之後。

陽光透過蕾歐公司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
珍恩似乎聽見夏沫低低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太輕。
珍恩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因為夏沫的神情淡然寧靜得仿佛她的靈魂早已抽離。

“叮——!”
淡紫色的電梯突然發出尖銳的警示聲!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電梯無法合攏,警示聲刺耳地響起,一雙手掌用力從夾縫中將電梯門扯開,兩扇金色郁金香迅速地分開縮了回去。歐辰大步走出來,手背上還留有被電梯夾到的紅痕,他眼底仿佛有暗烈的火花,筆直地大步向姚淑兒和沈薔所在的方向走去。

大堂裡滿是蕾歐公司的員工,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沈管家、西蒙和高級主管們也驚疑地從電梯裡走了出來。
姚淑兒和沈薔看著越走越近的少爺,心裡忽然都莫名地緊張起來,她們彼此互看了下,眼神暗閃,希望少爺是朝自己走來,又擔心少爺是走向的是對方。隨著少爺越走越近,姚淑兒的心猛然狂跳了起來,他的眼睛不是看著沈薔,而是她,是她,天哪,真的是她。她不曉得自己該做何反應,應該對他微笑嗎,應該對他矜持嗎,他怎麼會直直地向自己走過來。
歐辰向她走過來。
空氣裡充滿了屏息而緊張的氣氛,所有的人都看著姚淑兒,沈薔也冷冷地看著姚淑兒,姚淑兒怔怔地站在人群裡,望著越走越近的他,她終於臉頰緋紅,顫抖著向前迎了一步。
歐辰走到她面前——
眼神卻——
無視般地——
穿過了她——
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姚淑兒迎了個空,她空落落地站著,茫然不知所措,體內的血液轟地一聲沖到腦部,又急又臊,猛地扭頭看去!

歐辰站在尹夏沫身前。
他低頭凝視她。
陽光燦爛而透明。
空氣中似乎有流動的香氣。
尹夏沫望著他,嘴唇略顯蒼白,眼珠是失神的琥珀色。忽然,她閉上眼睛,臉上閃過決然的神情,飛快地轉身向大堂門口走去。
“等一下!”
歐辰沉聲喊。
尹夏沫仿佛沒有聽到,沒有回頭,她走的很快,似乎是想要逃開。陽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有種冷冷的陰影和絕情的味道,就像他的噩夢中那反復出現的場景。心口驟然痛得難以忍受,歐辰顧不得是在眾人面前,他追上前去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低喊——
“等一下!”
尹夏沫身子僵住。
她沒有回頭,背脊僵硬地挺直著:
“請放開我。”
她的身子很冷,歐辰的手掌卻不自覺地越發在她肩頭收緊:
“你……”
這一刻,他也難以解釋自己的冒失和沖動,為什麼好像只要見到她就會失控呢,這樣莽撞地在公眾場合失態,是他以前決不會做出的事情。可是,他卻無法容忍她再一次從自己面前消失!
“你是誰?”
歐辰的聲音恢復了淡漠。
尹夏沫的身子仿佛被什麼重重撞擊了!她猛地回頭看他,眼睛裡充滿了驚詫,目光驚詫地在他的臉上飛快地看過,那目光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然後,她微微瞇起眼睛,好像是在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是誰?”
他又問了一遍,隱隱有種倨傲和霸道。
尹夏沫忽然覺得無比荒誕,她深呼吸,淡淡地笑了笑。再抬起頭來看他時,她的神情跟如平日般淡靜:
“我是sun公司的員工,因為公事前來貴公司。”

歐辰的瞳孔收緊。
不對。
她方才驚詫的目光,就好像,她以前曾經認識他。

“她是我的助理。”
姚淑兒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這時蕾歐公司的其他員工們早已識趣地匆忙散去了,大堂裡只剩下一些公司的高級主管和沈薔、姚淑兒等人,而珍恩呆呆地張大嘴,完全傻住了。
“您找她有什麼事情嗎?”
姚淑兒打量被歐辰握住肩膀的尹夏沫,語氣涼涼的。

“你叫……尹夏沫?”
歐辰依舊深深凝視著她,看著她潔白的面容,淡色的眉毛,挺秀的鼻梁,淡紅的雙唇,而她淡靜的眼睛裡恍如有著海洋般深不見底的感情。
尹夏沫皺眉。
她伸出手,將他放在自己右肩的手輕輕揮掉,然後,望著他,靜靜地說:“你想做什麼?如果只是想玩一出游戲,那麼請原諒我沒有時間奉陪。”
眾人震驚!
這個女孩子居然這麼跟少爺說話!
歐辰的眼底黯然,他知道她應該是誤會了,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卻問她是誰。可是,他無法向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解釋他的失憶,尤其,面對著她冷漠的眼睛,聽出她話語裡透出的不屑和嘲諷。
他繃緊下巴。
視線慢慢從她臉上移開,他漠然地問身邊的人:
“她們是為什麼來這裡?”
聽完高級主管關於蕾歐化妝品甄選廣告女主角的事情匯報後,歐辰沉默地看了看姚淑兒和沈薔,然後目光重新落回到尹夏沫身上,凝視著她,目光幽深沉思。
然後。
他的聲音低沉而暗烈:
“她最合適。”
話音未落,四周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緊接著,大堂裡又靜得不可思議,空氣變得凝滯,陽光也仿佛被冰凍了,在明亮的玻璃上閃出冷冷的光芒。
尹夏沫震驚地抬頭!
她看著歐辰,望著他的眼睛。他是在捉弄她嗎,是在惡作劇嗎,是在報復她當年的行為嗎,還是……可是,他的眼神深黯沉綠,那麼熟悉,又有一點難以理解的陌生。以前的歐辰,她幾乎可以掌握他所有的情緒,可是,五年後的歐辰為什麼忽然給她一種怪異的陌生感。
大堂裡鴉雀無聲。
沈薔和姚淑兒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沈薔低低冷哼了聲,姚淑兒目光怪異地看著尹夏沫。公司的高級主管們驚疑地面面相覷,蕾歐化妝品一向都是選擇當紅的女藝人代言,這女孩子名不見經傳默默無聞的,可是居然是少爺親自發話。

陽光如琉璃般。
灑照著互相凝視的歐辰和尹夏沫。
他凝視著她,仿佛是在用他一生的時間在凝視她;她凝視著他,終於,她卻避開了他濃烈的目光。

當她把目光避開的時候,仿佛魔咒解開了,歐辰淡漠地最後望了她一眼,大步轉身離開。公司高級主管們急忙也隨著他離開,只留下宣傳部的經理處理關於少爺欽點的廣告代言人的突發事件。
“這位小姐……”
宣傳部經理客氣地同尹夏沫說話。

尹夏沫望著歐辰的背影。
金色的陽光裡,他的身影倨傲挺直,漆黑的頭發上那條美麗的綠蕾絲,強烈的光暈籠罩著他,他的氣息顯得那樣的不真實。她失神地望向玻璃窗外的藍天,有飛鳥撲啦啦地飛過,天空靜謐得象沉睡中一般不真實。

*** ***

“你見到他了。”
聲音輕輕傳來,洛熙似笑非笑地瞅著她淡然的面容,車內燈光幽暗,他的眼神裡恍如有妖嬈的霧氣,似乎想要看透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夜晚,當尹夏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洛熙的車停在路邊。他在裡面為她打開車門,她坐了進去,他將她拉得近些,在她唇角印下一個輕吻。他應該是有通告的,她沒問他如何能抽身到這裡,也沒問他怎麼知道她見到了歐辰。
“是。”
尹夏沫的眼珠是淡琥珀色。初見到歐辰的沖擊已經在她的胸口漸漸淡去,五年前的事情,過去了就已經過去了。
“為什麼是這樣的神情?”洛熙挑起眉毛,“不激動也不悲傷,就像當初跟我重逢一般,難道我和他都沒有辦法引起你絲毫情緒的波動嗎?”
“是。”說著,忽然地,她臉上綻開一朵笑容,眼角輕輕瞟著他,笑容中令人吃驚地有種迥異於以往的嫵媚,“失望了嗎?”
洛熙驚怔。
自從跟她重逢,她總是淡然平靜得仿佛沒有任何感情,五年前那個時而尖銳時而嘲諷時而溫柔的她仿佛已被歲月磨礪得消失不見了。他以為她已經圓潤得如鵝卵石一般,可是,此刻她慵懶嘲弄的笑容,突然使他明白原來她一點也沒有變,只是隱藏得更深些罷了。
“你等了這麼久……”
她眼波流轉,輕輕笑著。
“……就是在等待我跟他相遇的這一刻,對嗎?因為知道我將會遇到他,不管是在蕾歐公司還是在別的場合,既然他回國了,我和他遲早會相遇,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地吻了我,跟我交往。就像當年你說的,他那時所害怕的事情,到時候你會加倍送還給他。你終究是記仇的人,怎麼可能會原諒我,更不可能會原諒他。”
洛熙靜靜地看著她。他發現,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尹夏沫,聰明得就像身後有九條尾巴的小狐狸。這五年,想必她是吃了很多苦,才可以將自己隱藏得那麼好,一點鋒芒的痕跡都看不出來。
“可惜,又讓你失望了。”她輕聲說,望著車前窗外星星點點的路燈。夜色裡,社區中心的人們變得很少,幾個秋千架空蕩蕩的閒著,只有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秋千上,低著頭,好像在哭,沒有人陪她玩。
“你喜歡過他嗎?”
海藻般的長發擋住了她的側臉,神情若隱若現看不清楚。洛熙伸出手指,將她的長發輕輕撥到她的耳後,露出她潔白的面容,她的頭發濃密蓬松,手感有些倔強並不柔順,但是竟有種令人憐惜的心動。他撫摸著她的長發,慢慢地問。
“什麼時候?”
“以前。”
“以前的事情早就應該忘記了。”她眼神淡漠。
“哦?你的‘父母’不是很喜歡他嗎?你如此照顧你‘家人’的利益,你‘父母’喜歡他,你也應該‘喜歡’才是。”他淡淡地說,當年尹家父母對少爺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態度實在令人印象太深刻了。
“他們已經過世了。”尹夏沫心底驟然抽痛,她用力掐住自己的小手指,努力讓自己平靜,目光黯淡下來。
洛熙身子一震。
“怎麼會……”他聲音變啞,喉嚨干干地說不出話,“……什麼時候的事情?”
她扭頭看向他,原來他竟然不知道。想了想,她不覺苦笑,也對,自從見到他,哪裡有機會說起這些事情。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她暗忖該不該告訴他,該如何告訴他。
“就在你去飛機場的那天,小澄因為夜裡哭得太多導致高燒不退,爸媽送他上醫院。路上與一輛大貨車相撞,發生了車禍。還有,”她望著他,眼底忽然閃過一點殘酷的冷芒,“車禍其實是跟你有關系的,你想知道嗎?”
他驚愕:“跟我有關?”
“是的。你把爸爸送你的吉他丟棄在機場的那時候,爸爸在車上撥通了我的手機……”尹夏沫閉了閉眼睛,“他說,他不應該同意把你送走,你來到家裡就已經是一家人,他決定了,就算真的會失業,也要一家人在一起。爸爸讓我把你追回來,他的聲音很激動。但是接著,手機裡就傳來驚呼和劇烈的車輛相撞聲……”
“你為什麼不喊住我?!”
“你已經入閘。”她淡淡地說,“而且,你回來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去英國對他來講是最好的選擇,何苦將他也拖進災難之中。
洛熙眼珠幽黑:“只有少爺有錢,只有少爺才能幫你付起高昂的醫藥費,我若是回來,只能雪上加霜對不對?”
“爸媽當場就去世了。”
她沒有回答他,就像在說一個跟兩人毫無關系的事情。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白地望著社區中心的秋千上那個孤零零的小女孩子。

車裡死般的寂靜。
燈光沉暗。

“你在騙我對不對?”洛熙低聲笑著,手指略帶僵硬地撫弄她的長發,恍神間,他扯痛了她,她的嘴唇微微蒼白。
“你希望我是騙你的嗎?”她的睫毛烏黑地映在雪白面容上。
“你是騙我的,我知道你在騙我。”他的手指慢慢撫上她的臉,撫過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然後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呼吸灼熱滾燙,但是聲音冰冷,“沒有人會收留我,所有人都會拋棄我,所以你不要妄想我會相信,也不用再來騙我。”
尹夏沫胸中仿佛被深沉的夜色堵住了。她望著洛熙,他的眼睛距離她如此之近,美麗得如同黑色的瑪瑙,仿佛輕輕一敲就會碎掉,她的心莫名地變得柔軟起來。

她也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對他說:
“把我說的話,全都忘記吧。”
說完。
她吻上了他的眉心。

尹夏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也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理由的,就像第一次看見櫻花樹下的他,他輕輕回轉過頭,紛紛揚揚的粉色花瓣,微濕的青石台,庭院裡彌漫的白色霧氣,就那樣永遠地印刻在她的腦海中。無論時光流轉,她永遠會記得櫻花樹下那個美麗的少年。

她的掌心溫暖了洛熙的面頰。
烏黑的眼眸漸漸升騰起淡淡的霧氣,寂靜的夜裡,他怔怔望著她,就像迷了路的孩童,所有的偽裝似乎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那麼,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他聲音啞啞地,問她。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輕輕吹進來,夏天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夜裡沁著些涼意,她的發絲又被吹得凌亂起來。
她淡淡地說:
“他已經不記得我了。”
洛熙皺眉,沒有聽懂她的意思。
尹夏沫垂下睫毛,唇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他失憶了。”

在蕾歐公司裡,歐辰突然地出現在她面前,一如往昔的高傲,一如往昔的霸道,但是他的眼底卻有她難以理解的陌生。他居然會問她是誰,又明明還記得她的名字,她只能理解為他是在惡意地捉弄她。雖然,在她的記憶裡歐辰並沒有捉弄人習慣,他只懂得占有和掠奪,只要是他想要的,他就會直接地拿過來,而從不問別人是否同意。
也許他是在報復她。
報復她當年用最冰冷殘忍的態度去傷害了他。
她是傷害了他。
或者說,她失去理智地遷怒於他。
五年的光陰,再多的怨恨也慢慢地散去,她的心恢復了平靜。然而被她傷害的他,是否能夠原諒她呢?
但是。
他竟然失憶了。
走出蕾歐公司的大樓,沈管家等候著她。當沈管家告訴她五年前歐辰因為一次車禍失憶了,忘記了所有關於她的事情時,她呆立當場,什麼反應也無法做出來。這是不可能的,是在最荒誕的電視劇中才會出現的最荒誕的劇情,陽光照得她眼前陣陣眩暈,沈管家接下來的話她無法再聽清楚。
許久之後。
她聽見沈管家正在說:
“請你讓少爺將過去全部遺忘吧。”
她沉默。遺忘,歐辰畢竟是幸運的,他擁有遺忘的機會。無論多少往事無論多少怨恨無論多少糾纏,原來都只是人類大腦中的幾個細胞,失去了就可以忘記了,就像無論多麼狂暴的風雨,過去了就會天晴了。
“你當年對少爺做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沈管家看著她,眼睛中帶著隱約的恨意,“既然你能那樣地傷害少爺,想必你對少爺是一絲感情也沒有的,那麼,就不要讓他再記起你。你留給少爺的痛苦已經太多了。”
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然後緊緊掐痛在她的掌心。

初秋的夜晚。
社區路邊的車裡。
尹夏沫失神地望著空蕩蕩的秋千架,哭泣的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她怔怔地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終於,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帶著些無所謂的淡漠。
“失憶……”洛熙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然而看到她的神色,他明白她並沒有在開玩笑。凝視著她,他問,“那麼,你會喜歡失憶後的他嗎?”
“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簡單。
他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他欽點你為廣告女主角,你會去嗎?”
她若有所思地回視著他:
“你認為呢?”
洛熙啞然。他希望她不要去,心裡有種強烈的不安全感,他還記得歐辰看她的眼神,即使歐辰失憶了,再次見到她,歐辰也會再度迷戀上她。可是,蕾歐公司的廣告代言人對於每個藝人來講都是無比誘惑的,尤其是新人,她甚至可以憑借廣告一炮而紅。如果是他自己,無論前面有多少阻礙,他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沒錯,我會去的。”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尹夏沫微笑,笑容輕輕淡淡。在這世界上,必須要把握住每一個能夠成功的機會,不論這個機會是誰提供的。
“果然……”
洛熙歎息。她沒變,一點也沒變,隱藏得再好,外表看起來再雲淡風清,可是應該是她的東西,她應該爭取的東西,就決不會松手。某種意義上來講,他、歐辰和她都是同類人。也許,太過相似的他們三人注定會使得命運令人窒息地糾纏在一起。
“夏沫,你會喜歡上他的。”烏黑的眼眸裡有如霧的悲傷,他的聲音很低,在車裡輕輕飄蕩,就像一個詛咒,也像一個夢魘。
“你在害怕嗎?”
她斜睨著他。
“對,我怕你會離開我,回到他的身邊。”他摟住她的肩膀,將她偎在自己懷中。這些日子,他和她雖然都沒有正式確認彼此在交往,可是在他心裡一直認為她已經默認了。
她靠在他的肩頭。
車窗外的月亮從雲層中靜靜出來。
皎潔的光芒灑在玻璃上。
“洛熙,你不要愛我。”她仿佛自言自語地說,“在我的心底沒有愛情,我要的是成功。為了成功,我會不擇手段。愛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今天我喜歡你,我會在你身邊,若是喜歡上別人,我就會在別人身邊。”
洛熙握緊她的肩膀:
“現在你喜歡的是我,對嗎?”
她閉上眼睛:
“是的。”
她不想再去抗拒什麼了。是的,她喜歡他,雖然不知道是在五年前初見他時就喜歡他了,還是在寶萊音樂廳他為她伴奏的時候,或者是在那夜的青石路上他吻住她的時候。
“這就足夠了。”他溫柔地吻上她的發頂,笑容如罌粟般美麗,“你會永遠愛我,愈來愈愛我,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依然會愛著我。”
夜色漸深。
她的眼睛卻淡淡地望著遠方。

Chapter11

周四的下午。
牆壁上的時鍾悄無聲息地走動,指針指到了三點鍾的時刻。職員們在蕾歐公司九層的走廊裡忙碌著,秘書們將一份份整理好的文件放在大會議室的桌子上。寬闊的會議室右端擺起了一個簡易的小舞台,攝像機已經架好機位,對准舞台的中央,幾條傳輸線接到會議桌上,每個座位前面都有液晶屏幕顯示。
大會議室對面的辦公室臨時作為了化妝休息室。
化妝休息室裡分隔成五個相對獨立的化妝區。今天試鏡的主題是“美人魚公主”,蕾歐公司不僅給每位來試鏡的女明星都提供了相對獨立的化妝區,還給她們每人都提供了試鏡的服裝、專職化妝師、鮮花和水果,姚淑兒、余靜宜、關穎都把自己裝扮成公主的模樣,只是區別在於姚淑兒是粉色的公主裙,余靜宜穿白色,關穎的公主裙卻是藍色。她們每個人都帶了兩三個助理來,打點一些細碎的事情。
化妝休息室的氣氛有些壓抑。
歐氏少爺那日在蕾歐公司大堂指定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兼助理尹夏沫為廣告代言人的事情早已不脛而走,參與甄選的幾位女明星心中自然不是滋味。既然歐氏少爺御指欽點,由尹夏沫來代言廣告肯定是毫無懸念了,誰知蕾歐公司竟然又通知她們前來試鏡,試鏡名單中尹夏沫的名字赫然在上。據說沈薔收到試鏡邀請函冷笑一聲,順手便將它撕碎了扔進垃圾箱。余靜宜和關穎倒是無所謂,反正她們本來就不是希望很大,蕾歐的廣告每年都會換新面孔來代言,與其把關系搞僵不如期待下次合作,所以就算明知是陪太子讀書她們也欣然前來,並且做好了試鏡的功課。
比較尷尬的應該是姚淑兒吧。
關穎小心翼翼地從鏡子裡看了看姚淑兒,原本都說薇安退出競爭後姚淑兒取得這個代言是可能性最大的,結果歐氏少爺偏偏欽點了她帶來的助理。姚淑兒也算時運不濟了,以前就在將紅未紅的當口被她的助理薇安橫空而出奪走了機會,難道,歷史又要在她身上重演嗎?
姚淑兒沉默地坐在梳妝鏡前,化妝師細心地為她梳著高貴典雅的公主頭。她抬頭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鍾,三點十分,因為她的抬頭,化妝師不留神沒掌握好手上的力道,頓時揪痛了姚淑兒的頭發,她痛得皺眉。
“對不起,姚小姐。”
化妝師連忙道歉。
姚淑兒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她透過鏡子看著整個化妝休息室。剩下的兩個化妝區都沒有人,兩張化妝桌上各自冷冷清清的擺著精致的白底金色玫瑰暗紋的名字,“沈薔小姐”、“尹夏沫小姐”。
珍恩沮喪地聽著手機裡第十九次傳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夏沫在搞什麼嘛,急死人了!三點半就要開始正式試鏡,她怎麼現在還沒有趕到呢!雖然少爺指定了她,試鏡也許只是走走形式,可是,如果夏沫居然沒有出現,那事情一定會糟糕了啊!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是因為夏沫還在恨少爺,所以寧可放棄這次機會也不願意再見到少爺嗎?怎麼會這麼傻,多好的機會啊,放棄實在太可惜了!珍恩又急又氣,又不敢去問姚淑兒該怎麼辦,只得再一次去撥夏沫的手機。“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珍恩急得滿額是汗,恨不得把手機摔到地上。

“夏沫怎麼還沒到?”
姚淑兒瞅著神情焦急的珍恩。
“不知道啊,”珍恩著急地抓抓頭發,“聯系不到她,她家裡的電話沒人接,手機也關機。”她想去聯系尹澄,可是,萬一尹澄知道夏沫失蹤肯定會很擔心的。
“她知道試鏡的時間嗎?”
“知道。”她昨晚特意打電話通知夏沫了,還問夏沫需不需要特別准備一些飾物,需不需要錢。夏沫只微笑著說不用,聽她的聲音似乎很有信心的樣子,珍恩就也放心了。誰想到會出這種事情,早知道她就應該陪夏沫一起出門的。
“夏沫是有分寸的人。”姚淑兒想了想,“你不用擔心,她一定會准時趕到。”
“真的嗎?”
珍恩雙手合十,拼命祈禱。

午後的陽光冷冷照在廢舊的庫房上,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庫房門口。一個肩膀上有刺青的大漢走下汽車,他“吱嘎嘎——”拉開生蛌漁w房鐵門,另一個大漢從車裡扛出一個昏迷的女孩子。女孩子面容蒼白,呼吸微弱,軟綿綿地癱軟在大漢肩頭,海藻般的長發倒垂下來。
大漢將女孩子扔進去。
女孩子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中依然痛得喃聲呻吟,面孔雪白雪白,身子無意識地蜷縮在一起。
兩個大漢將鐵門關上。
隱約傳來對話聲:
“跑不掉吧……”
“她吸了這麼重的乙醚,幾個小時內都醒不過來……”
“嘿嘿……”
陽光透過庫房的鐵窗灑照女孩子蜷縮的身體上,清冷清冷。

蕾歐公司九層的大會議室,高級主管們已經各自就座,紛紛翻看著自己面前的廣告宣傳文案以及今天試鏡的程序環節。攝像師走到了攝像機機位前,宣傳部門和公關部門的職員最後檢查一下舞台布置,各高級主管桌前的液晶屏幕亮了起來。
這時,會議室的門打開。
歐辰走進來,高級主管們立刻全部站起身,他微微點頭示意,淡漠地走到會議主席的位置坐下。高級主管們隨之落座,彼此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大聲說話。當日少爺欽點新人尹夏沫擔任廣告代言人,他們不敢有任何異議,然而第二天少爺又宣布只是增加尹夏沫參與試鏡的機會,最終人選仍舊要由試鏡的結果來確定。
這才是少爺的作風。
冷漠、嚴謹、絕不循私情。
否則歐氏集團如果只會感情用事,絕對無法在商界屹立如此長的時候而且規模不斷擴大。
但是,這次試鏡是否只是走走形式,免得落人口實,還是真的要靠明星們的實力來決定呢?從少爺的神態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高級主管們不禁有些猶豫。

三點三十分。
珍恩絕望地站在化妝休息室的門口張望著,祈禱夏沫的身影能夠在下一秒就突然出現在走廊的盡頭。第一個試鏡的是余靜宜,如果夏沫立刻出現,也許還來得及。
姚淑兒抬頭又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鍾,她拿起手機按下夏沫的號碼。“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她皺眉,心裡一陣酸澀復雜的滋味。
蕾歐公司宣傳部的職員請余靜宜到對面的大會議室開始試鏡,珍恩沮喪地看著余靜宜從自己身邊經過。忽然,她心裡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
夏沫……
不會是出事了吧!

庫房裡陰冷陰冷,陽光斜斜透過高高的鐵窗照在尹夏沫緊閉的眼睛上。忽然,她的眼睛在眼皮下動了動,似乎想要睜開,但是眼皮沉重得仿佛如山,眼珠吃力地左右轉動著。
她的神志還有一絲清明。
當她剛走出家門准備去蕾歐公司時,一輛黑色的汽車突兀地停在她身邊,車門打開,一只手從裡面猛地伸出來將她擄到車內!緊接著,一方手帕帶著刺鼻的氣味捂向她的口鼻,是乙醚,她立時驚覺,拼命掙扎,可是那大漢緊緊箍住她,她方欲呼救,乙醚已沖入她的呼吸,腦中霎時眩暈,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電光火石間,她只能選擇努力屏住呼吸,盡最大可能抵制乙醚的麻醉,假裝昏迷癱軟過去。
或許也不是假裝。
她當時大概是真的昏迷了過去,現在身在何處她一無所知,連眼睛都吃力得無法睜開。睡去吧,體內的血液麻醉般靜靜地流淌,她覺得好累好累,仿佛自她出生之日就一直那麼的累。還要掙扎什麼呢,不如就這樣睡去吧,血液裡流淌著疲累的聲音,對她喃聲勸慰著。
她蜷縮在地面。
蒼白的面容下是骯髒的泥土。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就象在嚴冬的深夜裡困累極了但是卻畏懼一旦睡去便會被寒冷凍死的流浪的孩童。

一定是出事了!
可怕的念頭在珍恩心頭揮之不去,她呆呆地站在走廊上,越想越覺得恐懼。一定是出事了,以夏沫的性格絕對不可能會遲到,而她說了會來就一定會來,也絕對不可能是因為不想見到少爺。
冷汗涔涔地自珍恩後背淌下。
那麼……
夏沫會出什麼事呢……
是車禍……
還是……
她嚇得硬生生打個寒戰,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了。怎麼辦,如果夏沫真的出了事,該怎麼辦!應該去聯系尹澄嗎?可是尹澄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大會議室的門微微開了一條縫。
從珍恩的角度正好可以望見歐辰,他正看著舞台上試鏡表演的余靜宜,神情淡漠,下頜的線條倨傲冰冷。她眼睛一亮,緊緊咬住嘴唇。
只有少爺了。
只有少爺能夠幫助夏沫!

廢棄的庫房裡。
灰塵在清冷的陽光中旋舞。
尹夏沫蒼白虛弱地蜷縮在地面,她的指尖顫了顫,手指漸漸握向掌心,越握越緊,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她將身上所有的力氣放在自己指尖,深深地,向掌心掐下去!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她的神志也逐漸清明了一些。指甲越掐越深,掌心竟欲滲出血絲來,疼痛使得她的大腦越來越清醒。
眼睛終於緩緩地睜開了。
她的眼珠仍舊有些呆滯,緩緩地轉動著,自鐵窗透進的陽光刺得她陣陣眩暈,一時間看不清楚身在何處。半晌,她掙扎著坐起來,明白自己是在廢棄的庫房中,庫房的鐵門緊閉著,庫房內也許是很久沒有使用過,四處零散地扔著些機器的部件,上面結滿了蜘蛛網。
尹夏沫身體裡的力氣好像全被抽盡了,四肢軟綿綿無法動彈,她心知應該是乙醚的作用。幸好她吸入的不多,否則如果幾個小時後再醒來,那一切都晚了。也幸好將她擄來的大漢們認為她吸入乙醚肯定會昏迷不醒,所以沒有將她捆綁起來。她邊暗自萬幸邊開始尋找自己的手機。
可是。
什麼也沒有。
她只余身上一件單薄的海藍色連衣裙,裙上沒有任何口袋,至於隨身的提包之類全都沒有了。
她苦笑。
是,他們怎麼可能會留下手機給她呢。
望著緊閉的庫房鐵門,她吃力地想要站起來走過去,但是試了試,癱軟的雙腿根本使不出任何力氣,體內殘余的乙醚也讓她的腦袋眩暈欲吐。這時,她看到地面有一條生蛌瘍K片,眼神一凝,她將鐵片拿過來,盡可能地用裙角擦拭掉鐵片上的袑鞢A然後,狠狠用鐵片刺向她自己的小腿!
鮮血從潔白的小腿上迸湧出來!
她痛得臉色煞白。
隨著疼痛帶來的清醒,體內的乙醚潰敗般地一點一點散去,她吃力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緊閉的鐵門。鮮血順著她的腿流淌在地上,一路血花,滴落到庫房的鐵門前。不知道擄她的大漢們是否在門外,她屏住呼吸,試探著去推門,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門被反鎖了。
一股淚水的澀意突然沖進她的眼眶,尹夏沫絕望地靠著鐵門,緩緩地跪坐在地上。難道,這就是她的命運嗎?再好的機會也會從她指縫間溜走,而她注定要在貧窮和磨難中度過一生。

余靜宜試鏡完畢了。
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紛紛低聲談論,似乎對余靜宜的表現還比較滿意,歐辰的神色依舊淡漠平靜,仿佛對世間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會過於關心。會議室的門打開,余靜宜沒有再回化妝休息室,直接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守候在門外的助理們也跟著她離開了。
只有這個機會!
珍恩沖到會議室的門口,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拼命對著坐在裡面的歐辰揮手,想要喚他出來!夏沫一定是出事了,可能真的趕不及試鏡了,只有少爺能夠幫助夏沫,無論少爺和夏沫有怎樣的往事,但是以前在學校裡少爺那麼緊張夏沫,他應該,應該還會願意幫助夏沫吧!
歐辰的視線沒有望過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的文件。
珍恩急得跳腳,更加用力地在門外對他揮手,接下來試鏡的是關穎,之後就該是夏沫了。時間來不及了,必須現在就告訴少爺,否則夏沫被取消資格就糟糕了!會議室的高級主管們詫異地看著門外焦急揮手的珍恩,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宣傳部的職員怕她干擾到試鏡的進行連忙走出來,珍恩搶上前去想麻煩那個職員請少爺出來,卻不料正好和欲進會議室試鏡的關穎碰在一起。
“哎呀!”
關穎驚呼一聲,險些被珍恩撞趴在會議室大門上。
這陣小騷動終於使得歐辰抬起頭,他微皺眉心,先看了看狼狽的關穎,然後看到了滿臉焦急的珍恩。
“少爺——!”
珍恩顧不得許多了,揮手喊出來。
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面面相覷,難道這個小助理認得少爺?歐辰面容微露不悅,他招手,西蒙來到他身邊,他低語幾句,西蒙恭敬地點頭,然後西蒙向珍恩走過來。
珍恩腦袋一懵,立刻反應過來。對了,少爺不會記得她是誰,怎麼會被她揮手就出來呢,那個走過來的秘書肯定是要把她打發走!
此時,姚淑兒聽到呼喊和騷動也走出了化妝休息室,看到引起事端的竟然是的珍恩,她沉下面容喝道:“珍恩,你干什麼?!”
珍恩沒有理會姚淑兒,她兀自對著歐辰喊:
“少爺!夏沫她……”
聽到這兩個字。
歐辰的身子似乎有些僵硬。
他慢慢抬頭。
俊美淡漠的面容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他望著這個拼命對他揮手嘴裡喊著“夏沫”的女孩子,眼底忽然變得幽暗。在高級主管們的驚疑中,歐辰站起身來,舞台上正要開始試鏡的關穎完全呆住了,歐辰大步走向門外的珍恩,珍恩頓時喜形於色,姚淑兒已然怔住。
蕾歐公司會議室外。
高挺英偉的歐辰有種逼人的壓迫感。
他低頭問珍恩:
“什麼事?”
聲音裡似乎沒有感情。
珍恩莫名地有些緊張,她喉嚨干咽了幾下。以前在學校,少爺是高高在上的寒星,象她這般的女生是不可能有接近的機會的,能如此近距離地聽少爺說話,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歐辰皺了皺眉。
珍恩驚覺自己的失態,臉頰一紅,趕忙說:“少爺,夏沫她可能出事了,否則她試鏡不會遲到的!”
“她還沒到?”
歐辰神色一凜。
“是啊,少爺你也知道,夏沫從來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珍恩急得團團轉,“我怕她是出了什麼意外,要是她趕不及試鏡,少爺你一定要幫幫夏沫……”
歐辰拿出手機,他神情看起來淡漠依舊,但是手指卻迅速地按下一串號碼。因為擔心尹夏沫會由於他當日的唐突而拒絕來試鏡,所以中午的時候他特意派了司機阿常去接她來公司,現在想來,阿常也一直沒有回來。莫非,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他緊皺眉心。
阿常的手機接通了,電話那段傳來一陣急促的說話聲,歐辰的臉色愈來愈沉重。突然,他收起手機,大步向走廊盡頭的電梯跑去。
“少爺——!”
“少爺————!”
珍恩喊著,茫然不知所措,搞不清楚究竟怎麼了,而少爺仿佛一下子就在空氣中消失了。她傻傻地站了良久才轉回身,赫然發現姚淑兒、關穎、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走廊上的助理們也全都驚得張大了嘴巴。

*** ***

破舊廢棄的庫房裡。
尹夏沫仰頭望著牆壁上那個高高的鐵窗,鐵窗上有四五根豎排的鐵欄桿,陽光清冷地灑照進來。鐵窗的位置與庫房大門不同方向,如果可以絞斷一兩根鐵欄桿,也許就可以逃出去。她的眼睛在庫房裡找了找,這裡只有凌亂報廢的機器設備,沒有布條繩索之類的東西,地面上有一根長長生蛌瘍K片,鐵片上還染有她新鮮的血跡。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思考要不要撕扯下一些布條來纏住鐵條,否則萬一鐵條割破手心,上面的鐵袚|很危險。想了想,她抿緊嘴唇。不行,裙子已經很短,如果再撕破就會顯得裸露,雖然不知道確切的時間,可是距離試鏡肯定已經很緊迫,她沒有再回家換衣服的時間。她絕對不可以裸露破爛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尹夏沫咬住嘴唇,吃力地將一些凌亂散放在庫房各角落的廢機器拖過來堆在高高的鐵窗上,她盡可能使它們堆得穩固,然後,她手握著鐵片,踩著廢機器,抓住鐵窗上的欄桿,高高地站了上去。透過鐵窗,她向外看了看,外面是個廢棄的工廠,沒有任何人影,就算是她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聽到。不過,慶幸的是將她擄來的大漢們也不見蹤跡,或許是他們已經走了,或許是他們在庫房大門的那一邊。
她將鐵條絞住兩根鐵窗欄桿,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絞動著鐵條,鐵條深深嵌進她的掌心,“咯咯”,鐵條越收越緊,鐵窗欄桿漸漸變形扭曲。鐵片割破了她的掌心,鮮血沁出來,滴答滴答順著她的手腕流淌,她痛得額頭後背盡是冷汗。
鐵條越絞越緊。
欄桿越來越扭曲。
高高的鐵窗下,尹夏沫雪白的手臂上染著鮮紅的血珠,她背脊的冷汗濡濕了衣服,臉色蒼白如紙,但她眼中仿佛有火芒,亮得驚人。她一定會出去,她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屬於自己的機會就那樣地溜走。
她不要永遠卑微地生活在貧窮之中!
沒有人可以阻擋她的成功!

突然,一輛跑車遠遠地向廢棄工廠行駛而來,車速極快,轉眼已經快要開到庫房之前。尹夏沫心中暗驚,雙手更加用力地絞緊鐵條,掌心傳來陣陣劇痛,她也顧不得許多了,把渾身的力氣都用上,鐵窗欄桿“咯吱吱”被絞得扭曲仿佛立刻就會斷開。
跑車消失在庫房鐵門的方向。
門口一陣聲響。
似乎有些騷動和混亂。
然後又有一輛汽車緊接著向庫房大門行駛而來。
尹夏沫雙手絞緊生蛌瘍K條,“咯崩”一聲悶響,鐵窗欄桿終於被絞斷了,然而由於她用力過大,鐵欄桿被絞斷後力量一時落空,她無處著力之下竟然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砰——!”
她重重摔在地面上!
好痛,尖銳的疼痛從她的背脊緩慢地向四肢蔓延開來!她痛得臉色慘白,嘴唇輕輕地顫抖,絕望地看著剛剛被絞開的鐵窗,意志力告訴她應該馬上重新站上去翻窗逃走。可是,她痛得連手指都無法蜷起了。而耳邊卻聽到庫房鐵門正被人打開。

“吱嘎嘎——!”
庫房鐵門被猛力推開!

庫房裡積年的灰塵被揚起,飄飄蕩蕩在空氣中旋轉,鐵門處似乎有萬千道刺眼眩暈的陽光,灰塵的顆粒空落落地飛揚著,仿佛也被染成了陽光,金色的,炫目的。
強烈的逆光中有一個金色的剪影。
那人在萬千道光芒裡。
明亮得令尹夏沫睜不開眼睛。

“你還好嗎?”
低啞緊張的聲音撲進痛楚的尹夏沫耳邊,她失神地望著陽光中飛旋的灰塵,忽然有種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許久許久以前,她和小澄生活在溫暖的尹家,寬厚的尹爸爸,賢淑的尹媽媽,庭院裡有美麗的櫻花樹,夜空有閃爍的星星,每天在一起吃飯,親密就像是有血緣關系的一家人。
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光吧。
“受傷了嗎?”
一雙手臂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將她摟進男性的胸膛,那人的呼吸有些緊張而急促,似乎想要將她緊緊地擁住,又小心翼翼地似乎怕弄痛她。
她茫然地望向那人。
濃烈黯綠的眼睛,略帶倨傲的鼻梁,嘴唇微顯蒼白,臉上隱約有打斗過的痕跡,他的神情淡漠中有些疏遠,然而聲音裡卻洩露了緊張和心痛。
是歐辰。
她怔了怔,心裡靜靜流淌過一陣露水般的清涼,就像舊時庭院裡櫻花花瓣上凝成的夜露。恍惚間,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盛夏的季節裡,小小的她靜靜躺在林蔭道上,斑駁的陽光從樹葉縫隙篩落下來,生命中第一次見到他,少年的歐辰也是如此緊張地將她抱起來,面容蒼白地問她受傷了嗎。
那時候她只有十一歲。
他只有十四歲。

“很痛嗎?”
金色的陽光中,歐辰的聲音低沉沙啞,看著她手心和腿上的鮮血,他的心髒驟然抽痛起來。雙臂打橫將她抱起來,他大步向庫房鐵門走去。
“我送你去醫院。”
他緊緊抱著她,仿佛抱得她緊些,她就可以不痛些。

醫院……
這一刻,所有的現實已然又統統回到了她的腦海。她淡淡地笑了,露珠只屬於美麗的夜晚,每當太陽升起,露珠便會如霧氣般升騰消失。

尹夏沫虛弱地被抱在他的懷裡,她遠遠看到擄她那兩個大漢正鼻青臉腫狼狽地跑上汽車逃走了,另一個穿制服司機模樣的男人也受了一些傷,想要追那兩個大漢,看了看歐辰又停下了腳步。這時,幾輛警車呼嘯著從廢棄工廠大門開了進來。
“少爺,您受傷了。”
阿常擔心地看著歐辰臉頰的傷口。少爺囑咐他接尹小姐到蕾歐公司試鏡,他剛到尹小姐家附近卻看到她被人拉上了車,當意識到她是被綁架之後,那輛車已經絕塵而去。他一路追著那輛車,同時報了警,可是那輛車就像是飛車黨開的,他沒能追上。少爺打來電話的時候,他剛剛通過警方的線索得知匪徒可能在××廢棄工廠方向,誰知道少爺竟然比他趕到得還快,雖然蕾歐公司距離這個廢舊工廠比較近,但少爺肯定也是一路飛車過來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少爺打架的身手也這麼好。

“謝謝你。”
尹夏沫輕聲說,聲音裡有種低柔的感情。他一怔,低頭看懷抱裡的她,她的眼睛裡蘊著星芒般的淚光,嘴唇蒼白如百合花。
歐辰的心底忽然寂靜無聲。
他忽然想用手指碰觸她的面頰,輕輕地,就只是輕輕地碰觸她,為什麼她總是那樣輕易地,那樣輕易地就讓他心痛。
“可是……”
她淡淡地對他微笑。
“……請你送我去蕾歐公司試鏡好嗎?”

“不行!你必須去醫院。”
歐辰面色一沉,抱著她向跑車大步走去,她的掌心和腿部都有傷口,鮮血還在不斷湧出,而且他看到地上的鐵片染有血跡,如果是鐵片造成的,那麼鐵片上的袟{很可能會讓她破傷風。
“我要去試鏡。”
她聲音依然很輕,然而清晰堅定。
歐辰將她塞入車裡,為她扣好安全帶,接著他沉默地開動跑車,沒有再回答她,已經決定直接將車開往最近的醫院。
尹夏沫側頭凝視他。
他的容貌還如過去一樣俊美冷漠,那麼他的性格也還跟過去一樣嗎,縱使沈管家說他已經失憶了。
“如果你不送我去試鏡,請讓我自己去。”
說著,她解開安全帶。
“試鏡比身體還重要嗎?”
歐辰低啞地說,雙手在方向盤上握緊。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她神態淡然,“只是流了些血,不會有大礙。與這點皮肉傷相比,試鏡更加重要。”
跑車的車速如閃電。
她將手指放在車門鎖上,靜靜地瞅著他:
“你要我自己去蕾歐公司嗎?”
歐辰的下巴繃得緊緊的,眼底閃過惱怒的墨綠,面色冰冷得要結出冰來,終於,他閉了下眼睛,雙手猛轉方向盤,跑車朝著蕾歐公司的方向飛馳而去!

尹夏沫安靜地望著車窗外。
雖然失憶了。
可是。
他還是他。
她淡淡地笑了笑。

*** ***

當淡紫色的電梯門打開,歐辰抱著尹夏沫走向試鏡的大會議室時,走廊上的關穎、姚淑兒、她們的助理們全都驚得目瞪口呆,蕾歐公司的職員們也全都怔住了。
“夏沫!”
珍恩喜不自禁地沖過去,激動得眼淚險些流出來,想問她為什麼會遲到,又想催她趕快去化妝准備試鏡,可是忽然發現在少爺懷裡的夏沫不僅面色蒼白而且身上也染了些血跡。
“你受傷了?!”
珍恩驚得大喊。
“我沒事。”尹夏沫溫柔對珍恩微笑,然後抬眼看了看抱著她的歐辰,低聲說,“可以放我下來了嗎?”即使腿上有一點傷,她也完全可以自己走路,但是歐辰竟然絲毫不理會她的掙扎和抗議,硬是將她抱著送上來。
歐辰沒有說話。
他輕輕將她放在地上,望了她一眼,在眾人的驚怔中,沉默地徑直走進會議室。

“試鏡結束了嗎?”尹夏沫的視線在空氣裡與關穎和姚淑兒碰撞在一起,關穎略帶好奇地看著她,姚淑兒的眼神有些黯然。
“還沒有!”
珍恩一把拉起她向化妝休息室跑,沒有留意到她的手突然痛得瑟縮了一下。少爺匆匆離開蕾歐公司後,剩下的高級主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應該繼續試鏡還是要等少爺回來再繼續。後來,少爺的秘書西蒙說,等少爺一個小時,如果少爺還不回來,那麼試鏡繼續進行。謝天謝地,少爺總算帶著夏沫回來了,所以,還不遲!
珍恩將尹夏沫按在化妝椅上,一邊呼喊著化妝師趕快來為夏沫上妝,一邊急匆匆抱過來兩件華麗的公主裙,因為沈薔沒有來,所以公主裙還剩兩件可以挑選,一件海藍色短款,一件白色長款。
“夏沫,你喜歡哪件?”
啊,她要趕快幫助夏沫換衣服了。

“等一下。”
尹夏沫對珍恩和化妝師歉意地笑了笑,接著起身向盥洗間走去。她進了盥洗間後,並沒有進衛生間,只是來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淌,她用水沖著雙手,雙手的掌心傳來一陣陣刺痛,流淌的水流也染上了血的紅色。
她痛楚地微皺眉心。
她不能流著血狼狽地在眾人面前試鏡。
洗完手心和手臂上的血。
她捧了一捧水開始清洗小腿上的傷口,腿上的傷口已經逐漸凝結,只是還有少許干涸的血跡。
忽然。
她望著自己的傷口怔住,眼睛突然如星星般亮了起來。

**** ***

關穎試鏡完畢後並沒有離去,她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看姚淑兒的表演。姚淑兒不愧是前輩,試鏡的時候非常投入,哀婉的眼神,楚楚可憐的神態,活脫脫是童話中美人魚公主的模樣。關穎暗想,難怪前陣子圈內盛傳繼薇安緋聞之後,這次廣告代言人基本已經確定是姚淑兒了,她也確實頗具實力。
可惜,憑空冒出一個尹夏沫。
尹夏沫究竟是什麼人呢?
關穎不由得偷偷打量歐辰,他就是歐氏集團傳說中的少爺啊,英氣俊美中有種高貴的淡漠,令得在娛樂圈裡看慣了美男的她也一時為之神迷。尹夏沫應該是他的情人吧,他抱著她從電梯裡走出來,他凝視她的眼神,所以他把廣告的機會留給她。
這個圈子向來如此,實力遠遠比不上各種關系重要。
關穎歎息。
只是,姚淑兒又何苦這麼投入地試鏡呢,既然擺明就是走過場為尹夏沫的當選充當綠葉,過於認真只會落得傷心罷了。

姚淑兒試鏡完畢也沒有出去。
她在關穎身邊坐下。
關穎連忙對她恭敬地微笑,姚淑兒禮貌地回應微笑,但是笑容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望著會議室的大門,臉上的神情令人捉摸不定。按照最初的順序姚淑兒應該是最後一個試鏡,但是由於尹夏沫遲到,為了給她化妝准備時間,姚淑兒臨時被調到了第三個。
關穎暗自為姚淑兒抱屈。如果依照圈內慣例,尹夏沫遲到就應該自動被取消競爭資格,怎麼可以反而讓姚淑兒提前上場呢?

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
所有的人都看過去,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那個海藍色公主裙的女孩子身上,她神色淡靜,走上試鏡的舞台。攝像機對准她的身影,各個高級主管面前的液晶屏幕上出現她潔白的面容,歐辰慢慢抬頭,他望向她。她卻靜靜地望著前方,海藻般濃密的長發,琥珀色的眼瞳,短短的公主裙,潔白修長的雙腿,美麗如海洋中的精靈。
歐辰突然目光一凝。
她潔白的腿上。
鮮紅的血正緩緩流淌下來。
他眉心緊皺。
這時,她雙手握著麥克,綻放出微笑,開始唱歌:

“……
遙遠的童話裡
海底有一條小小美人魚
她有金色的長發
她向往著海面的世界是多麼美麗呀
……”

清亮的歌聲破空而出,音色之美足以叫人呼吸停止,沒有任何音樂伴奏,這首歌的旋律竟是如此優美,優美得有些象童話中的風景。歌聲甜蜜幸福,尹夏沫的笑容溫溫柔柔,眼睛裡蘊滿了大海般深深的感情。她的歌聲裡恍若有清爽的海風,海面漾開燦爛的陽光,細細碎碎的金色光芒。
鮮血從她的小腿靜靜流淌而下。
她的歌聲幸福快樂。
那幸福裡於是有了種淡淡的憂傷。

“……
當她遇見她的王子
她明白了這世界是因為有了愛才會如此美麗
想要看到他
想聽到他溫柔的說話
小小美人魚割開了自己的尾巴
當鮮血流淌而下
她的笑容幸福如花
不可以再回到海底
不可以再開口說話
小小美人魚見到了她的王子
她的笑容美麗如花
……”

關穎呆住。
方才看到姚淑兒試鏡時,她以為姚淑兒表現出來的已經是極至了,那般楚楚可憐那般憂傷。
可是——
尹夏沫卻是快樂的。
快樂幸福的歌聲回蕩在會議室,尹夏沫的笑容輕柔美麗,陽光溫柔地灑照著她,宛如正在愛情中的女孩子,她的神情羞澀又甜蜜。然而她的聲音裡卻有著淡淡入骨的憂傷,仿佛縱然在最深刻的愛戀中,她也依然知道,愛情不過是浮光掠影的幻境,就如海面的陽光,深夜來臨,便會消失不見。
這般快樂。
這般憂傷。
兩種感情微妙地在她身上混合,她的歌聲恍如是透明的,她的快樂和憂傷恍若也是透明的,透明得讓每個人想起自己的快樂和憂傷。
而且她唱的這首歌以前從未聽過,難道是她的原創嗎?關穎心中一黯,忽然有些失落,娛樂圈果然是藏龍臥虎,連新人都如此令人震驚啊。

“……
當王子要迎娶他的公主
小小美人魚哭泣
她的雙腿還流著鮮血
為什麼她的愛情就已經消失
當王子迎娶他的公主
小小美人魚幻化成大海裡的泡沫
她在海裡哭泣
她的雙腿還流著鮮血
為什麼她的愛情就已經消失
……”

陽光寧靜燦爛,鮮血驚心動魄地靜靜流淌在她的腿上,潔白的肌膚,鮮紅的血,空氣中有令人窒息的悲傷。在這悲傷的氣氛中,她微笑著歌唱,眼睛裡卻閃爍著微微的淚光,恍惚間,就像那遙遠的童話國度裡,垂淚望著睡夢中王子的小美人魚,悲傷的小美人魚……

“……
遙遠的童話裡
蔚藍的海面有無數小小的泡沫
每個泡沫是否都是小小美人魚
她是否還在哭泣
還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是那麼美麗
……”

悲傷的歌聲裡依舊有著快樂,當童話國度裡的小美人魚幻化成泡沫逝去,那泡沫被陽光灑照著,會飛向七色的彩虹,依舊可以看到心愛的王子,依舊有她美麗的愛情……
尹夏沫的歌聲中有著小小的快樂……
飄蕩著……
慢慢地飄散在空氣裡……

會議室裡的空氣透明清香。
歐辰深深凝視著她,關穎呆怔地望著她,姚淑兒的眼神徹底黯淡下來,蕾歐公司的高級主管們全都忘卻了呼吸,門縫外的助理們也仿佛沉醉在了童話的夢境中。
珍恩一顆心緩緩落定,她開心地笑。
夏沫勝出了。

*** ***

仁愛醫院。
傍晚的彩霞映紅了天際,透過病房的窗戶,夕陽紅暈暖洋洋斜灑進來,雪白的床單也染上了暖意。護士拿著托盤,醫生先給尹夏沫打了破傷風針,然後仔細地為她清洗傷口。她雙手掌心傷得很重,鐵片的袑魌繻虪i見,傷口微微外翻,血在邊緣凝成暗紅色,腿部的傷口比較新鮮,似乎是裂開過兩次,鮮血殷紅。
消毒藥水塗抹傷口時,一陣鑽心的疼痛使得尹夏沫的嘴唇蒼白起來。歐辰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握緊她,沉默中仿佛在傳遞給她力量。她抬頭看他,他卻沒有看她,只是凝視著她的傷口,眉心緊皺。

原本試鏡完畢她准備同珍恩一起離開蕾歐公司,但是歐辰的車就等候在公司外面,他讓珍恩先走,然後將她塞進車裡,徑直開到了醫院,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

“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下次一定要及時到醫院處理,否則鐵蚴雈i能造成破傷風。”醫生叮囑說,將尹夏沫的傷口用紗布包扎起來。
歐辰點頭。
沒有聽到尹夏沫的聲音,他看向她,心中忽然一緊,發現她正靜靜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瞳裡有種恍惚的神情,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過他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而碰觸到他的視線後,只是一恍,她重新恢復了平時的淡然,讓他不禁懷疑方才是自己的錯覺。
“謝謝您,我知道了。”
尹夏沫低聲回答醫生,然後又問:
“我可以回去了嗎?”
她有些累了,很想很想回家。小澄雖然不太理解她想進入娛樂圈的做法,但是他一定在家裡做好了飯菜等她。
“可以了。”醫生說。
“謝謝。”
尹夏沫站起身來,忽然,她的頭部一陣眩暈,眼前金星閃過,身子輕微地晃了下,歐辰已經及時扶住了她。
“怎麼?”他凝聲問。
“可能是累了。”她對他笑了笑,“只要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請為她輸液。”
歐辰邊沉聲對醫生說邊將她扶回到病床上。
“不用。”
她略怔,連忙說,掙扎著想從病床上起身,他卻又將她按回去,轉頭看向醫生,眼睛裡有種不容違逆的神色。醫生仿佛被他的氣勢攝住了,沒理會尹夏沫的解釋和拒絕,囑咐護士取來吊瓶,准備為她輸液。
“我只是有些累,不用輸液。”
護士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她手一閃,護士抓了個空,尹夏沫雖然力圖保持平靜,而臉色有些沉了。她自己的身體她很清楚,這點眩暈根本用不到輸液的地步,現在她只想回家。
“你必須輸液。”
歐辰冷冷地說,將她的胳膊握住,輕輕壓在病床上,力量雖輕,卻如鐵箍般無法掙脫。
“你……”
尹夏沫驚愕。如此霸道,但凡他認定的事情就絕聽不進去任何解釋,五年前如此,五年後亦是如此嗎?!只是……她忽然又想起下午時庫房裡他沖進庫房救她時那滿身的陽光,默歎一聲,終於放棄了抗議的掙扎。

針頭扎進尹夏沫的手腕。
透明的液體靜靜在輸液管中流淌。
醫生和護士離開了。
晚霞在窗外映紅天空,病房裡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

尹夏沫半倚著躺在病床上,神色有些疲倦。自從中午出門的時候被人擄走,到試圖逃走被歐辰救出,再到試鏡,她一刻也沒有停歇。此刻安靜下來,濃濃的倦意似乎要將她淹沒,懶懶得什麼都不願意去想,是誰出於什麼原因要綁架她,歐辰怎麼會找到她。
這一刻。
她只想靜靜地睡一會兒。
倦意湧上來。
她疲倦地閉上眼睛。

“五年前……”歐辰站在窗邊,晚霞透過玻璃,將他籠罩在美麗的霞光中,“……我們……”
語氣裡略有猶豫。
然而轉瞬間。
他下定了決心,聲音低沉,有種緊繃的沙啞:
“我們是認識的,對嗎?”

仿佛被閃電擊中,尹夏沫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她的嘴唇雪白,睫毛猛然抬起!

傍晚時分的病房。
窗外晚霞寧靜地映紅天際。

歐辰走近她,目光暗烈,充滿深邃的感情:
“五年前的我和你,是什麼樣的關系?”
剛才她的震驚和失措已經完全落入了他的眼中,那麼,五年前在他的生命裡,果然是有她的存在嗎?所以,才仿佛宿命般,自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再也無法將她忘記。

…………
……
在喧鬧的彩虹廣場上……
當他自車窗第一眼看到那個女孩子,就像所有的陽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淡化成了陰影。她身上的陽光太過強烈,刺得他有一瞬間的失明,她恍若在令人眩暈的光圈裡,世間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
……
深夜的泡沫酒吧裡……
女孩子的笑容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潔白如象牙的面容和濃密如海藻的長發使她看起來就像慵懶的小美人魚。與那日在彩虹廣場上的表現判若兩人,在她身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緊張的痕跡,歌聲放松自如,美妙動聽。
…………
……
蕾歐公司的大堂裡。
陽光燦爛而透明。
空氣中似乎有流動的香氣。
她望著他,嘴唇略顯蒼白,眼珠是失神的琥珀色。忽然,她閉上眼睛,臉上閃過決然的神情,飛快地轉身向大堂門口走去。
……
她仿佛沒有聽到,沒有回頭,她走的很快,似乎是想要逃開。陽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有種冷冷的陰影和絕情的味道,就像他的噩夢中那反復出現的場景……
…………
……
廢棄的庫房裡。
她的聲音裡有種低柔的感情。他一怔,低頭看懷抱裡的她,她的眼睛裡蘊著星芒般的淚光,嘴唇蒼白如百合花。
他的心底忽然寂靜無聲。
他忽然想用手指碰觸她的面頰,輕輕地,就只是輕輕地碰觸她,為什麼她總是那樣輕易地,那樣輕易地就讓他心痛。
……
…………

“我們相愛過,對嗎?”
歐辰的呼吸輕輕有些紊亂。五年來無數次在他的夢裡出現,卻始終看不清面容的那個女孩子,讓他心痛得無法呼吸,任憑怎樣呼喚也不肯回頭看他一眼的女孩子……
就是她……
對嗎……

此時。
雪白的病床上,尹夏沫卻已經從驚駭和混亂中漸漸平靜下來,她的嘴唇有些蒼白,睫毛輕揚,瞳孔幽深地看向歐辰。
窗外彩霞滿天,他貴族般倨傲淡漠的面容恍若有金色的鑲邊,眼底隱藏著濃烈的感情。她的心髒緊縮痛楚,真的失憶了嗎,那為什麼,他跟五年前一模一樣,甚至連凝視她的眼神都完全一樣。
可是……
也許正是因為失憶了啊……
淡淡地,她回憶起五年前那晚的櫻花樹下,夜風清冷,他悲痛絕望地望著她,她神色冰冷地將綠蕾絲丟棄在空中,沒有星光的那一夜,庭院裡有白色的霧氣,他絕望地呼喊她,她絕決地轉身離去…… 她聽到了……
其實……
她也看到了……
可是,那種世界頃刻間全部被毀掉的恨意讓她失去理智地遷怒於他,五年前的那一夜,她選擇用最殘忍的方法傷害了他……
…………
……
“你當年對少爺做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沈管家看著她,眼睛中帶著隱約的恨意,“既然你能那樣地傷害少爺,想必你對少爺是一絲感情也沒有的,那麼,就不要讓他再記起你。你留給少爺的痛苦已經太多了。”
……
…………

尹夏沫淡然地笑了笑。
她看起來那麼平靜,心底如潮水般湧動的各種復雜苦澀的滋味絲毫也沒有流露出來。晚霞漸漸消失在窗外的天際,暮色四起,她輕輕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唯有嘴唇依舊微微蒼白。
“我不認識你。”
聲音很輕,就像如煙的往事一般飄蕩在靜悄悄的病房。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或許是她的錯,或許是他的錯,可是如果已經遺忘了,那就徹底遺忘了吧。
歐辰驚怔。
不,他不會錯,她認得他!她剛才的反應,她恍惚的神色,她凝望他的眼神,五年前她肯定認得他……
“你騙我。”
他暗怒地逼近她,高挺的身材透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靜靜地瞅著他,如深夜花瓣上的露珠般靜靜瞅著他,琥珀色的眼瞳淡漠地靜靜瞅著他:
“為什麼要騙你呢?”
她微笑,笑容裡有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如果要騙歐氏集團的少爺,也應該騙你說五年前我認得你,你愛過我,我愛過你……可惜,我不認識你。”

就讓他永遠地忘了吧,忘記她對他的傷害,再不要想起那會讓他痛苦的記憶。而如今的她,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只能依附在他身上才能生存的尹夏沫,她想要得到的一切,她會用自己的雙手去拿回來。

沒有開燈,暮色中的病房光線昏暗。她的神態如此自然,語氣裡淡淡的嘲諷讓惱怒中歐辰忽然動搖了。
他定定地凝視她。
海藻般的長發,潔白的面龐,淡色的嘴唇,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卻讓他想要一直一直這樣看下去。
“你真的……”
他喉嚨沙啞。
五年前,她真的並不存在於他的生命中嗎,他一直是孤獨空白的嗎。為什麼,自他出生之日起就已經習慣了寂寞,這一刻,他的心卻仿佛充滿了夜的暮色。他抿緊嘴唇,面容漸漸變得冰冷淡漠起來。如果她並不認得五年前的他,那麼……

“那麼從現在開始,留在我的身邊。”
歐辰用不容拒絕的口吻宣告說,握起她沒有打點滴的右手,在她手背的紗布上,印下一個冰涼的吻。他的眼底黯綠,仿佛那不是吻,而是給她的烙印。

尹夏沫的指尖輕輕顫了下。
那麼輕微。
她心中也恍若被輕微的夜風吹過,一圈漣漪慢慢地蕩開,然而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斜睨他。
笑容慵懶嘲弄:
“歐家少爺一貫是如此追求女孩子嗎?”
“尹夏沫。”歐辰沉聲。
“不要告訴我,給我角逐廣告代言人的機會只是為了追求我,”她懶懶地靠在病床上,勾起唇角,“可惜,我只對蕾歐的廣告感興趣。”
她迎著他的視線,笑容淡淡的,眼瞳中沒有任何表情。如果可以代言蕾歐的化妝品,或許還會繼續遇到他,不如就讓他對她避而遠之好了。
“跟我交往。”歐辰逼視她,眼底深黯,他忽略掉心底隱隱的痛楚,神態冰冷地對她宣告,仿佛他認定了就已經是事情了,沒有任何她拒絕的機會,“如果你終究沒有辦法愛上我,我會給你分手的權利。”

尹夏沫驚愕。
然後。
吃驚和惱怒讓她失笑。
歐辰果然還是歐辰,只是,她卻已不再是當年的她了。

“不可能。”
她收斂起唇角的笑容,眼神淡然冷漠。不能再同他兜兜轉轉,過往的悲劇她絕不容許再次上演。
“原因。”他抿緊嘴唇。
“因為……”

“因為她有男朋友了。”夜風從病房的房門處輕輕吹來,一個聲音美麗如白色的霧氣,有點邪惡,帶點囂張。
尹夏沫回頭望去。
病房的頂燈忽然大亮,一室黑暗頓時消散。就算出現在醫院裡,洛熙依舊美好得如同在春日花瓣飛舞的場景中,他笑吟吟地看著病床上的她和病床上的他,笑容輕柔無害,這笑容卻忽然讓尹夏沫的背脊有點發涼。他微笑著走過來,坐在她病床的左邊。
她沉默,明白很可能是珍恩告訴洛熙她在哪裡的。此刻,歐辰在病床右邊,洛熙在病床左邊,真如電影一般。她應該表現出受寵若驚才對,可惜,她太累了,希望他們兩個全都消失。
“沫沫,”洛熙溫柔地說,“不可以傷害別人的感情,知道嗎?”沫沫這兩個字從他唇間逸出,竟無絲毫肉麻之感,纏綿如婉歎。
尹夏沫瞟他一眼。
“當別人向你示愛時,記得要告訴他,你已經有男朋友了。”洛熙心痛地撫摸她掌心包纏的紗布,言語雖略有責怪,但語氣愛憐呵護,竟似對她疼惜入骨,“不要輕易玩弄別人的感情,若是別人對你感情已深,到時候可怎樣收拾才好呢?”
她不動聲色。
眼角余光可以看到歐辰的手掌在病床上漸漸緊握成拳,她猶豫掙扎了一下,最終只是暗暗歎了口氣。
“放開她。”
看著洛熙碰觸她的手指,歐辰沉聲說,聲音冰冷刺骨,有種貴族般的倨傲淡漠。
“沫沫。”
洛熙沒有理會他,只是輕輕將她下巴抬起,逼得她的視線正對他。他唇邊有憐惜柔和的微笑,烏黑的眼瞳裡卻有深不可測的暗芒。
“告訴他,我是誰。”
他聲音滾燙,輕輕湊近她。
尹夏沫裝作漫不經心地用眼角余光看去,只見歐辰指骨已握得青白,手背筋脈突突直跳。她心中暗痛,仿佛被玻璃碎片深深劃過心底。抬眼又望向洛熙,他臉上綻放著美麗的光芒,就像黑夜裡的復仇天使,她微怔,而終於還是靜靜閉上了眼睛,任由洛熙吻上她的唇。遠離她吧,如果已經忘記了她,那麼就讓所有的痕跡全都抹去吧。
她茫然地想著。
突然,唇片一痛,洛熙竟然狠狠地咬破了她的嘴唇,血的腥氣沖入她的口中。她驚得睜開眼睛,只見洛熙眼底有股恨意,忽而,這恨意轉瞬又轉為悲傷的愛戀,他溫柔地吻著她,小心翼翼用舌尖拭去她唇片的血,輕柔地撫平她的傷口。

病床邊。
歐辰“霍”地站起來!

望著正在親吻的洛熙和尹夏沫,歐辰的身子竟似痛苦得有些搖晃。他記得這個少年,彩虹廣場和泡沫酒吧裡,這個如珠玉般美麗的少年就陪她的身邊。
他沉默地望著尹夏沫。
她的臉頰有微微的紅暈,沉浸在那少年的親吻之中,她美得驚心動魄。可是,他無法再看下去。眼底僅剩的光芒被寒冷的冰霜一寸一寸凍結,無聲地,心底仿佛被挖出了一個洞,漆黑的,死寂的,恍如在這人世間再無一點溫暖。
從病床到門口。
如同從光明走向黑暗的距離。
歐辰僵硬地走出病房。
一陣夜風吹過,窗簾被猛烈地吹揚而起。

洛熙放開了尹夏沫。
他冷冷地凝視她半晌,仿佛剛剛親吻她的並不是他,而她的目光失神地越過洛熙的肩膀,望著空落落的病房門口。她不想讓過去的記憶再傷害到歐辰,可是,他這次走了,或許在他的生命裡就再也不會有她的任何存在了。
她心底忽然空空洞洞的。

病房裡冰冷的死寂。
吊瓶裡的液體輸完了,護士將針頭從尹夏沫的手腕取出,洛熙扶著她起床。她掙扎著想自己走,他冷冷看她一眼,用力將她箍到自己懷裡,握得她的肩膀一陣疼痛,她痛得皺眉。
“痛嗎?”洛熙似笑非笑,“放心,你不會比我更痛。”聲音低沉陰柔,恍如是從齒間磨出來的。

回家的車裡,尹夏沫默默地望著車窗外的夜色出神,洛熙沉著臉,一路兩人無話。車到了她的家門口,她伸出包著紗布的右手想去開車門,他已伸手幫她打開了。夜風灌入車內,她准備下車離開。
洛熙突然低咒一聲。
他扳過她的身子,瞪著她:“你是冷血的嗎?”
“是。”
她淡淡地說,眉宇間無比疲倦。
車門“砰”地被關上!洛熙一眼也沒有再看她,冰冷地加大油門,轟然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夜風清冷,她身子冷得顫抖起來,抱緊自己,慢慢地向家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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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4-11, 18:03   #2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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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之夏2 明曉溪
(一)-1
Chapter 1
  
  發黃的舊照片從空中靜靜地飄落……
  一張照片落在了洛熙的手上,他低頭,照片裡,小夏沫正對著歐辰露出慵懶天真的笑容。洛熙眼瞳抽緊,但是隨即他又淡淡地笑,將照片輕輕拂落。過去,能代表什麼?!
  
  “為什麼要騙我?”
  
  HBS的休息室,空氣裡充滿了令人窒息的緊繃味道。歐辰直直站立在尹夏沫身前,看著她唇上剛被吻過的嫣紅的痕跡,眼底因為被欺騙和傷害而變得黯綠憤怒,他痛苦地瞪著她。
  “既然以前我和你是在一起的,為什麼要假裝不認識我?”
  尹夏沫臉色變得蒼白。
  等了許久,沒有等到她的回答。歐辰終於無法克制,重重握住尹夏沫的肩膀,忍無可忍地逼她抬頭看自己:
  “看著我!為什麼不說話?!這樣欺騙我,像傻瓜一樣地欺騙我,對你而言很有趣是不是?!”
  “我……”
  她心中痛極,失神地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瞳仿佛是透明的,又仿佛是恍惚無法捉摸的,漸漸閃過無數紛雜糾纏的情緒,無措、憐惜、回憶、心痛、不忍……
  
  “我和你……”
  歐辰的聲音干啞,他靜了靜,努力讓握住她肩膀的手指放得柔和些,也努力壓抑著胸口的怒火,“既然以前我和你是在一起的,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當我問你的時候卻要欺騙我?”
  
  尹夏沫心底黯痛。
  她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該如何去說。原以為既然失憶了,只要沒有人去提醒,他就再也無法想起,那些過往的感情和痛苦就會如煙雲般消散了。可是,他竟然會如此固執,倔強地翻找出以前的痕跡。
  望著歐辰冰冷憤怒的俊容。
  她恍惚失神。
  真的能夠把他完全忘記嗎,過往的歲月裡自己對他真的沒有感情嗎?她唇角一抹苦澀,然而眼神又黯淡下來。可是她並不想再重復五年前的生活,就像籐蔓緊緊纏在大樹上,大樹一旦消失,籐蔓頓時無依無靠只能等待死亡。
  
  “因為……”
  握緊手指,尹夏沫避開歐辰逼視的目光,忽略掉心底隱約的疼痛,她低聲說:
  “……因為沒有必要告訴你。”
  歐辰身體一震。
  他的背脊變得僵硬起來,目光冰寒:“什麼叫做‘沒有必要’?!而且,就算你覺得沒有必要,又有什麼權利可以欺騙我?!”
  胸口陣陣冰冷。
  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滑稽戲裡的小丑,用所有的氣力和心血來追憶的過去,原來在她的眼裡只是一段“沒有必要”的過去。
  
  望著歐辰沉黯痛苦的神情,洛熙微笑。
  時光果然是可愛的東西,當初因為“歐辰少爺”不喜歡他出現在夏沫身邊,他就必須馬上離開已經熟悉和投入了感情的尹家。雖然最終將他送去英國讀書,可是那種如垃圾般被丟棄的羞辱感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而如今——
  痛苦屈辱的人終於換成“歐辰少爺”了嗎?
  
  “我們已經分手了。”
  尹夏沫的聲音飄蕩在空氣裡,目光卻靜靜地落在歐辰右手手腕的綠色蕾絲上。華麗繁復的花紋,顏色已有些發舊,層層疊疊纏系在他的手腕,輕盈地無風自舞。
  
  歐辰的心口——
  如被重錘狠狠擊下——!
  “什麼?!”
  
  她靜靜地看著他手腕上的綠蕾絲,低聲說:“五年前就已經分手了,自然沒有必要再讓你想起。”
  喉嚨處一陣腥氣翻湧。
  他身子微顫,暗啞地,半晌才逼問道:
  “為什麼分手?”
  尹夏沫沉默片刻,說:“分手還能有什麼原因呢?不喜歡了,不想在一起了,於是就分手了。”
  五年前的櫻花樹下,她將綠蕾絲扔向夜空。
  那一刻。
  她已然選擇了決裂與遺忘。
  只是面對失去記憶的他,她卻無法做到冰冷地將過往一切全盤講出。這時她才明白,畢竟還是曾經喜歡過他的,那麼,就讓往事雲淡風清地徹底結束吧。
  
  胸口仿佛有血氣翻湧著要嘔出,歐辰的嘴唇變得煞白,而僵硬冰冷的面容在努力維持著他最後的自尊,背脊筆直如冰雕一般。
  他無法相信她的解釋。
  如果只是平淡得無須提起的分手,為什麼,在那些夜夜糾纏的噩夢中,傷痛會那樣徹骨。如果失去記憶之後再次看到她,對她的感情依然如此強烈,那麼五年前的他,怎麼可能那樣平靜地跟她分手。
  
  “我不相信。”
  歐辰的聲音冰寒入骨,然後,他用力抓起尹夏沫的左手,轉身向休息室的門口走去。無法容忍在他和她的空間裡還有第三個人的存在,他要單獨和她在一起,他要知道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跟我走!”
  
  被他拉著向門口走去,尹夏沫驚愕地掙扎,然而他憤怒的手指就如冰冷的鐵箍一般,她根本無法掙脫,眼看著就要被他拉出休息室。
  “歐辰!……”
  她失措地低喊。
  突然——
  一只纖長的手握住尹夏沫的左臂,那突如其來的力量使得歐辰的腳步被迫停了下來,他皺眉看去,果然,是洛熙也抓住了她,正似笑非笑地露出嘲弄的神情。
  
  “放開她!”
  看著洛熙的手放在她潔白的手臂上,歐辰心中隱隱有著想要殺人般的怒意。
  “哈,似乎說這句話的應該是我才對吧。”洛熙斜睨他,櫻花般的唇瓣露出不屑的笑意,“你憑什麼對沫沫動手動腳?就算沫沫五年前曾經和你在一起過,可是,現在她是我的。”
  “她是我的。”
  歐辰冰冷地沉聲說。
  洛熙迎上他的目光,卻是漫不經心。
  “她是你的?”
  洛熙懶洋洋地微笑,輕輕俯下頭,他親暱地向尹夏沫的雙唇吻去,慢慢地,仿佛宣告所有權般,他親吻向她的雙唇。
  
  當洛熙越來越近——
  當她的雙唇可以感覺到洛熙的溫度時——
  尹夏沫突然閉上眼睛——
  閃開了那即將落下的吻……
  
  歐辰傷痛的情緒如此明顯,她黯然,上次在醫院,她試圖借由洛熙的出現使得歐辰遠離她,可是,歐辰那受到傷害的神情竟然讓她為之心痛。
  她只是不想再和歐辰有交集。
  而並非要他痛苦。
  
  “你……”
  洛熙的動作僵住,他怔怔地看著面色蒼白的夏沫,握著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抹受到傷害的痛楚。
  這時,歐辰已經用力將夏沫拉到自己身後。他再也無法忍受洛熙三番四次對她的輕薄,憤怒之下,揮拳打向洛熙的面部!
  一陣凌厲破空的風聲迎面而來!
  洛熙險險躲開。
  他定睛看去,只見夏沫被護在歐辰身後,那兩個人仿佛是一國的,而他仿佛是被隔離出去的。洛熙心口酸痛,頃刻間忘記了理智,也揮拳向歐辰打去!
  
  “夠了!”
  尹夏沫薄怒,她拼命掙脫歐辰的束縛,沖到兩人中間。洛熙大驚失色,卻無法完全收住拳勢,只能努力將方向偏移,指骨擦著她的面頰打過去,一道雪白的痕跡在她肌膚上劃開。
  “你們在做什麼?象小孩子一樣幼稚地打架嗎?!”
  她清斥道,眼睛裡也充滿怒意,臉頰上被洛熙指骨擦傷的痕跡漸漸轉紅,鮮紅得刺目。
  
  “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系?!”
  一時間不知道她究竟維護的是他還是他,歐辰黯痛地看著她臉上的紅痕,聲音僵冷地問。
  “你……還是在意他?”
  洛熙眼底迸出寒光,又酸又痛的情緒讓他的語氣也冰冷起來。
  
  空氣中流淌著痛楚的氣息。
  
  尹夏沫沒有再看任何一個人。
  她沉默著蹲下,將方才被歐辰灑落地上的舊照片一張張撿起來。指尖拿起那些舊照片,看著畫面裡舊時的場景,心裡隱隱悸痛,她以為強迫自己冷漠淡然就可以將以往的歲月全部忘卻,可是看到這些照片時,她才明白那只不過是欺騙自己的催眠而已。
  “忘了吧。”
  尹夏沫輕輕吸氣,背對著歐辰說。她將舊照片們反拿在手中,只露出昏黃的背膠,所有的畫面都看不見了。
  “五年前的我並不值得你留戀,那段回憶也並不值得你如此追尋,想起那些只會讓你痛苦,所以——請你忘了吧……”
  她將舊照片丟入身邊的紙簍。
  一張張昏黃的背膠,卻有一張照片固執地翻轉過來,畫面裡是聖輝校園的廣場,少年的歐辰站在她的面前,輕彎下腰,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個吻,畫面裡的她凝望他,悄然流露出屬於少女的嬌羞。
  
  “究竟發生過什麼?”
  歐辰看著她冷漠地將舊照片扔進紙簍,恍惚間覺得被扔掉的是他淌血的心,他又痛苦又憤怒,不想流露出太多的脆弱讓她嘲笑,可是此刻的傷痛讓他就像身負重傷的獅子。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他聲音暗啞,“是我做錯了什麼,才使得你開始恨我,寧可我忘記你,也不願意再和我有任何交集……”
  “沒有。”
  過往的事情也許無法用對錯來評判,是兩人的性格使得分手成為唯一的選擇。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歐辰下巴緊繃,眼神冰綠,“難道因為你的一番話就應該將我的記憶全部抹去嗎?過去的孰是孰非應該由我自己來判斷,而不是由你來告訴我!”
  
  “說得好。”
  洛熙笑容冷漠。
  “原本就不應該由沫沫來告訴你,記得或遺忘是你自己的事情,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著她質問呢?”
  
  歐辰冰冷的眼光盯向洛熙。
  “你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我說話?”
  
  歐辰語氣裡貴族般的高傲讓洛熙挑起眉毛,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容美麗異常又強烈囂張。
  “沫沫……”
  洛熙輕笑著,呵氣如蘭:
  “或者,索性告訴他好了,省得他心心念念對你糾纏不清……告訴他,當年你們分手是因為我的出現……是因為我,所以你……”
  “洛熙!”
  尹夏沫只是一怔,已明白洛熙想要做些什麼,慌忙抬頭看向歐辰,他眼眸黯綠如湖底,看不出他的情緒,而身上仿佛已有結冰的霜,那股氣息令她寒戰。
  “怎麼?我說錯了嗎?”洛熙的笑容輕柔無害,眼珠漆黑漆黑,“難道不是因為我的出現,才終於導致你們分手的嗎?”
  “夠了。”她低聲喝止他。
  
  “是這樣嗎?”
  緊滯的聲音從歐辰喉嚨裡擠出,死寂般的休息室裡,他的影子空蕩蕩地映在地面上,仿佛隨時會消散。是因為這個少年的出現,五年前的她才選擇背棄了他嗎?
  
  尹夏沫握緊手指,她內心掙扎了一下,最後仍是柔軟了下來,琥珀色的眼瞳望著歐辰: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洛熙似笑非笑,纖長的手指穿過她濃密的長發,輕柔卻固執地將她的腦袋扳向自己,逼得她的視線裡只有他一個人。
  “要隱瞞他多久呢?難道想要跟他舊情復燃嗎?”她越是想保護歐辰,他心中越是有深刻的恨意,五年前被遺棄的痛苦如噩夢般再次向他襲來,他用催眠般的聲音說:“……沫沫,你告訴他,你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因為我,你和他在五年前已經分手了!”
  
  尹夏沫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試圖將紛亂如麻的心緒整理出最理智的判斷。洛熙卻不肯放過她,手指一緊,她的頭發被扯得微微作痛,她痛得睜開眼睛,碰觸到他倔強暗惱的眼神,那目光逼著她,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她怔住。
  洛熙又緊緊地抱住她。
  低啞痛楚地說:
  “忘了嗎,你說過喜歡我……已經放棄了我一次,還要再放棄我第二次嗎……就讓他離開你吧……”
  她以為他是在演戲。
  是用他最擅長的手段來打贏這場所謂的“報復”之戰。可是,也許是他真的演技太過高明,那話語裡最輕微的一點沙啞令她忽然無法用力推開他。
  
  歐辰眼前一片黑暗,仿佛在寒冬的深夜,沒有光亮,寂如死亡。那兩人擁抱在一起,就這樣在他的面前,擁抱在一起,令人眩暈的黑暗裡,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事實已經如此明顯地擺在他的面前。
  極至的痛苦之後。
  漸漸是冰雪般的麻木。
  而極至的麻木之後。
  有種恨意漸漸從血液裡生了出來。
  原來那些生命中不能遺忘的,即使遺忘了也要用盡全力去找回的,居然只是一個被背叛的過去。而背叛了他的她,正在他眼前幸福地生活著,嘲笑他的回憶和執著。
  
  “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
  最後一點光明在歐辰的眼底熄滅了,他的聲音冰冷如鐵,那句話仿佛不僅僅是對她和洛熙的宣判,也是對他自己的宣判。
  
  尹夏沫怔住。
  她聽出來了歐辰話裡刻骨的恨意,不,不應該是這樣,她想要遠離歐辰的生活,卻不是要傷害他而使得恨代替愛來繼續糾纏。她驚愕地推開洛熙,正欲說些什麼,而洛熙又蠻橫地將她重新擁住,讓她的腦袋按進他的懷裡,無法再看到歐辰。
  歐辰走了出去。
  那腳步冰冷得使她的心底陣陣刺痛。
  門“砰”地關上!
  劇烈的關門聲讓她為之一顫,下意識的抓緊了洛熙的衣袖。洛熙修長的手溫柔的撫慰著她,她漸漸平靜了下來,慢慢的,松開了抓著的衣袖。
  
  “沫沫,你以後,就是我一個人的……好不好?”洛熙親暱地輕吻她濃密的長發,低聲說。前半句像是命令或者宣誓,後半句卻更多的像懇求,也許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話語中的哀求。
  尹夏沫微微怔住。
  然後,輕微地,仿佛不可察覺地點頭。而點頭的瞬間,卻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體內死去了。


(一)-2

  *** ***
  
  上午。
  
  “謝謝!謝謝!謝謝您的關照!!”
  珍恩興奮地連聲對著手機說,聽到手機那端已經掛掉了,立刻激動地跳起來,原地旋轉三圈,忍不住沖到窗邊的夏沫身旁,對著她的耳朵喊:
  “夏沫——!!”
  
  尹夏沫正望著窗外的景色出神。
  為什麼,一切會如此平靜呢?當日歐辰話語裡的恨意她聽得清清楚楚,總覺得會發生些什麼。然而蕾歐廣告和海報依舊播出和張貼,《泡沫美人魚》專輯也繼續順暢地銷售,洛熙那裡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就像無風的海面,看起來異常安靜且陽光燦爛,她心底那一點不祥的預感仿佛是毫無由來的。
  可是——
  她皺眉。
  如果歐辰還是當年的歐辰,那麼,以他的性格,絕不會輕易地饒恕背叛。
  雖然,這件事在她看來是如此荒誕。
  是否應該向他解釋,事實並非洛熙刻意誤導的“背叛”……
  只是,又該怎樣解釋呢?
  過去的事情,又有誰可以真正解釋清楚嗎?
  
  正想著,冷不防耳邊傳來一聲大喊,她怔了怔,轉頭看向珍恩,見她滿臉喜色難以自持。
  “嗯?”
  她對珍恩微笑。
  珍恩興奮極了,兩眼晶晶發亮:“你猜剛才是誰的電話?!”
  剛才有電話?尹夏沫並未細想,便隨口打趣:
  “你新交了男朋友?”
  “切!我心裡只有小澄弟弟,快猜啦!”
  “午餐有你喜歡吃的三文魚?”
  “尹夏沫!拜托你用心猜好不好!”珍恩瞪她,但是好消息的沖擊讓她心裡美得一直冒泡泡,嘴角的笑容怎麼也收不住,“是天大的好消息呢!”
  “是什麼?”
  尹夏沫笑著,不再逗她了,雖然珍恩賭氣的樣子很可愛。
  “《純愛戀歌》的制片人剛才打來電話,通知你參加試鏡,試冰瞳的角色,而且制片人說,有百分之七八十可能就是你了!”珍恩激動得淚水盈盈,“是《純愛戀歌》啊!今年制作陣容最豪華的偶像劇!是第二女主角啊!夏沫,快告訴我這不是夢!不是我睡著了在發夢!”
  尹夏沫怔住。
  也有點難以置信。
  《純愛戀歌》的制作班底非常雄厚,一個月前消息剛在圈內透露出來就引起了眾人矚目。該劇目前已到位的投資就有五千萬美金,這在電視劇裡幾乎是天文數字。導演是亞洲偶像劇最出色的導演徐彼得,他指導的偶像劇不僅屢屢獲獎,而且收視率也總是排在第一。該劇的編劇是被譽為天才女編劇的鍾雅,劇情走清純唯美路線,台詞煽情而不做作,據說這個劇本是她用兩年心血打磨出來的經典之作。
  原來,前段日子珍恩到處跑著聯系,打了無數個電話,就是為了這件事情嗎?那段日子,珍恩打電話的時候雖然經常躲得遠遠的,但是她依然可以察覺到珍恩是在不斷地央求,而對方總是在不斷的拒絕。她曾經問過珍恩是什麼事,珍恩總是支支吾吾地敷衍過去。
  
  “是真的呢!”
  珍恩的淚水在眼眶裡旋轉,她終於能夠為夏沫做成一件事情了,她真的能幫上夏沫的忙,而不僅僅只是名義上的經紀人,實際上卻只做著助理的事情。
  “夏沫,我看過《純愛戀歌》的劇本大綱,你要出演的是女二號冰瞳,她家境貧寒,雖然最初為了獲得成功和愛情顯得有點冷漠,但是本質是很善良的女孩子,最後她放棄了一切,悲傷地死去……我覺得會很出彩的,雖然是女二號,但是戲份很搶眼!”而且幸好現在她們已經是大學四年級,實習期沒有什麼功課,正好可以接下來對學業不會產生影響。
  尹夏沫沒有說話,她靜靜地凝視珍恩,眼睛象琥珀色的透明玻璃。珍恩忽然心慌了,她頓一下,尷尬地說:
  “對不起……我事先沒有和你商量……可是……我是怕會讓你失望……我知道你是歌手……但是我覺得如果能在高水准的電視劇裡出現,會讓更多的人認識你……”
  “珍恩。”
  尹夏沫打斷她。
  “對不起……”珍恩沮喪地快哭了,“……你不是要拒絕吧……真的是很難得的機會啊……”而且,她付出了那麼多時間精力,吃了那麼多軟釘硬釘才爭取來的。
  尹夏沫輕輕握住她的手。
  凝視她。
  “珍恩,再有這樣的事情,告訴我好嗎?”尹夏沫微笑,“那樣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加油。”
  “夏沫……”
  “不要一個人傻傻地自己承擔,連聽你抱怨的人都沒有。”尹夏沫握緊她的手,“記住了嗎?”
  “笨蛋!說這些話干什麼!沒看我已經情緒失控了嘛,還刺激我!”珍恩的淚水嘩嘩流下來,她又哭又笑又不好意思,跺腳說,“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肉麻死了!”
  尹夏沫笑著拿出手絹放她手裡。
  珍恩亂七八糟地把眼淚擦掉,忽然,想起來什麼:“不過,聽制片人說,《純愛戀歌》的男主演是凌浩……你還記得他嗎?”
  “記得。”
  尹夏沫苦笑,怎麼會忘記呢,因為他拒絕與她合作蕾歐廣告,險些使她失去代言的機會。
  “可惡的凌浩!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了不起!”居然敢看不起新人,珍恩氣鼓鼓地想。
  
  *** ***
  
  果然,試鏡進行的非常順利。
  尹夏沫甚至覺得,所謂的試鏡好像只是一個形式。造型師化妝師為她定完妝,拍了一些照片,然後第二天就正式通知她,冰瞳的角色由她來出演。她的名字也開始出現在劇組名單裡,與紅透半邊天的偶像劇明星凌浩、安卉妮放在一起,頻繁地被各媒體競相報道。
  珍恩開心得幾天沒睡好覺,每天念念叨叨問夏沫,是不是真的,怎麼突然這麼順利呢?尹夏沫總是笑著說,可能是最近運氣比較好吧。
  運氣也許有好有壞,她們能做的只能是在好運的時候把握住,努力沖上去,運氣不好的時候咬緊牙,努力撐過去。而且,究竟是好運還是壞運,往往也是變幻莫測的。
  
  在一個星期後的《純愛戀歌》新聞發布會上,尹夏沫也再一次嗅到了這種福禍難辯的氣息。
  
  那天,幾乎所有媒體的記者都趕來了,新聞發布會現場閃光燈此起彼伏,如星星般閃得人目眩。《純愛戀歌》的制片人、導演徐彼得自然是眾人提問的焦點,劇組的主要演員們也都以劇中造型盛裝出現,在巨大的宣傳海報前擺出各種姿勢,任由記者們拍照。
  一陣熱鬧之後。
  劇組的其他演員們漸漸散開,宣傳海報前只剩下凌浩和安卉妮,記者們包圍著兩人,兩人也應記者們的要求擺出挽手、擁肩、輕吻,深情凝視等pose。
  
  “他們拍拖兩年了。”
  珍恩壓低聲音說。
  尹夏沫剛剛與同劇組的其他演員們逐一打完招呼。她心知自己是新人,又是歌手出身,初次拍戲肯定會有經驗不足的問題,所以還需要請劇組的前輩們對她包涵和指點。演員們見她態度謙恭,也都很客氣,說所有人都是新人出來的,只要知道學習和努力就可以了。
  “嗯。”
  尹夏沫也看向凌浩和安卉妮。圈內的戀人們也不少,他們是其中很出名的一對。當年凌浩從模特界新人出道,與當時已是紅星的安卉妮合作偶像劇,安卉妮對他一見鍾情,不在意兩人名氣地位的懸殊,對他提攜和幫助,使他迅速竄紅。兩人拍拖以來也再沒傳出過其他緋聞,感情穩定,親密無間。
  “很難得呢,現在凌浩比安卉妮要紅多了,他居然也沒變心。”
  珍恩好奇地遠遠打量凌浩,他看起來帥氣陽光,186的身高讓他有種鶴立雞群的英挺,安卉妮依偎在他身邊,就像小鳥倚人般玲瓏,清秀的長發,純真的大眼睛,標准的偶像劇女主角模樣。
  
  這時,記者們喊尹夏沫過來拍照。
  《純愛戀歌》是一生兩旦的偶像劇,三位明星的對手戲很多。雖然尹夏沫對於電視劇是新人,但是她畢竟剛剛獲得年度金曲最佳新人獎,也算有噱頭。
  尹夏沫走過去的時候,那兩人仍舊親密地手挽手站著。凌浩望向她,嘴角有抹玩味的笑容,吊兒郎當的,神情如同被寵壞了的大男孩。安卉妮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遍,然後對她笑了笑。
  
  “阿凌,摟住兩個女孩子的肩膀!”
  “摟緊些!”
  “親熱一點嘛!”
  記者們喊著,舉起照相機,卡嚓卡嚓不停地拍照。
  凌浩的手臂松松放在尹夏沫肩上,並不看她一眼,徑自顧著和安卉妮低聲笑語。尹夏沫覺得自己的身子都僵硬了,自她出道以後,這是第一次和陌生男子有身體接觸。雖然知道不過是例行公事,可是還是不舒服地想要將那只胳膊甩開。
  “拜托!這表情怎麼拍啊?!”記者們不耐煩地喊著,“尹夏沫你能不能笑一笑!劇裡面你是狂戀阿凌,帶出點感覺好不好?”
  尹夏沫一怔。
  就像被人硬生生甩了個耳光,她臉頰頓時火辣辣地燒起來,而即使在窘迫中,她也聽到了身邊凌浩嘲弄的笑聲。
  “不要太苛刻了,”安卉妮笑著,從凌浩的身側歪頭輕瞟尹夏沫,對記者們說,“人家是歌手新人王,只有聲音,沒有表情嘛。”
  眾記者哄笑。
  
  笑聲很大。
  現場的人們都望過來,制片人和導演也低聲詢問發生了什麼,遠處的珍恩急得跺腳,恨不能沖過去把那些刁難夏沫的人們全都轟出去。
  
  尹夏沫沉默地垂下眼睛。
  當眾記者以為她只有默默地承受嘲弄,裝作聽不懂安卉妮的話意時,她卻微微一笑,淡然地抬頭看向安卉妮:
  “聲音也是沒有的。”
  安卉妮愣住:
  “呃?”
  “在《純愛戀歌》的開始時,冰瞳是用她的心偷偷去喜歡律司,不敢看他,不敢同他說話,也不敢接近他。”尹夏沫神態安靜地說。
  眾記者嘩然。
  凌浩斜睨尹夏沫。
  安卉妮先瞟了眼凌浩,又看了看面面相覷的記者們,笑容清純地說:“很用功呢,以後也要多多加油啊!”
  “是。”
  尹夏沫語態謙恭地回答。
  
  第一回合——
  勝利!
  珍恩偷偷捂住嘴笑。哼,就該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她的夏沫可是最棒的!
  
  *** ***
  
  晚上。
  尹澄在房間裡畫畫,燈光從地板的門縫透出來。客廳裡,尹夏沫專心致志地看劇本,用彩筆劃出她需要記下的每一句台詞。洛熙坐在她的身邊,將電視的聲音調成靜音,雙腿蹺在茶幾上,享受著忙碌一天後終於能夠閒適下來的心情。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
  洛熙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尹夏沫的身上。她低頭認真看劇本,並未注意到他的目光,於是,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凝注她,不用害怕眼底的感情會被她察覺。
  
  暈黃的燈光下。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氣。
  像是海洋的氣息,淡漠的,輕柔的,沁人心脾,仿佛又毫無痕跡。
  她的長發用發夾挽起。
  一縷微卷的發絲滑落下來,映著她象牙般白皙的肌膚,她的睫毛又長又卷,眼瞳是透明的琥珀色,疏離,又讓人那麼想要接近。她的唇色很淺,淡淡的,豐盈潤澤。
  筆尖慢慢地劃出台詞。
  她忽然皺眉,輕輕轉動右肩,似乎那裡有酸痛。
  
  纖長的手指有力地按捏她的肩膀,方才的酸痛被放松的感覺取代。尹夏沫微怔,驀然回頭,柔和的燈光下,洛熙眼底有抹令她心悸的感情。
  “看完了嗎?”
  洛熙略微狼狽地避開她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他可以在她面前濃烈地表達出他的感情,可是有時候,他又害怕自己的感情會被她發現,再無法躲藏。
  “沒有。”
  尹夏沫舒服地歎息,他的手指仿佛有魔力般,將她肩膀的酸漲全都帶走了。
  “拍戲和唱歌是不一樣的。”洛熙瞥一眼她膝上的劇本,邊按揉她的肩膀,邊低聲說,“歌曲你可以自己完成,用自己的方式演繹,賦予它生命和個性。但是拍戲,必須和其他演員合作,台詞並不是單單背下來就可以,必須在和別的演員進行對手戲的過程中來賦予它靈魂。”
  “我……”
  她怔了怔,沒有說下去,忽然又想起了新聞發布會上那令人難堪的一幕。她其實有些畏懼和不自信,只是,面對洛熙,一貫的驕傲令她說不出口。
  “開始的時候,你必定會吃一些苦頭,說不定會被導演罵,會聽到其他演員的埋怨,”他輕輕將她擁進懷裡,從後面輕吻她的長發,“但是你很快就會學會如何演戲,因為你是最聰慧和勤奮的。”
  “洛熙……”
  “相信我的眼光吧,你會是光芒四射的天才演員。”這不僅僅是為了安慰她,給她信心,其實她的表演天賦早在拍攝蕾歐廣告時就已經展現了。她所需要的只是磨練的時間。
  “……謝謝你。”
  尹夏沫溫婉地說,悄悄撫住他交握在自己腰間的雙手。從新聞發布會結束後,她的心裡充滿了一種虛飄的惶恐感,然而習慣了裝作堅強的她卻無法在別人面前表露出來。
  只有洛熙……
  好像總是可以輕易地探入她的內心。
  
  “加油!”
  洛熙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搖一搖。
  “我會的。”
  她回眸微笑,笑容澄澈堅定。
  
  *** ***
  
  “卡!”
  “卡——!”
  “卡————!!”
  
  拍攝現場,徐導演看著監視器裡的畫面,不耐煩地揮手喊“卡”,所有的燈光師和攝像師都停止了手中的工作,齊刷刷的目光看向身體僵硬的尹夏沫。
  這個片斷已經重復第八次了。
  “尹夏沫,你是木頭人嗎?!”徐導演大喝,“你臉上的肌肉全都凍僵了嗎?!自然一點自然一點!你的眼睛要深情,你的表情要冷漠,台詞念得聲音大一點行不行!你是演員!你不是死屍!”
  工作人員們竊笑不已。
  “閉嘴!安靜!”
  徐導演脾氣火爆地大吼,現場頓時又寂靜下來。
  
  尹夏沫咬緊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面對著凌浩,她無法用深情的眼神看他,更加無法同時說出深情的話語,臉上的肌肉是僵硬的,心裡也是木然的。蕾歐的廣告片輕松的就完成了,她原以為拍戲並沒有多難,可是,她現在才知道,面對洛熙和面對凌浩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拜托,我晚上還有約會,”凌浩沒好氣地看看時間,“要不是你總是被‘卡’,我兩個小時前就可以收工了。”
  “對不起。”
  尹夏沫低聲說。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場戲,除了珍恩因為同電視台聯系節目錄影的事情早早離開,剩下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拍完後收工。但是今天也是她第一天正式演戲,凡是有她的環節都會被卡上幾乎二十多條才能通過。她也覺得很歉疚,可是越著急,身體就越是變得僵硬。
  “尹小姐,你是不是在報復我當初拒絕同你拍廣告啊,所以故意來折磨我?”凌浩生氣地說。
  “不是。”
  “那就拜托你快點好不好!我晚餐定好的位置,再不去就要被取消了!”凌浩在她耳邊吼著。
  尹夏沫閉上眼睛,心中充滿對自己的惱意。她一貫的冷靜自若,為什麼在拍戲的時候會蕩然無存了呢!
  
  “再來一次!各工種准備!”
  徐導演胳膊一揮:
  “Action!”
  
  窗外夜色深沉。
  凌浩站在落地窗前若有所思。
  尹夏沫走到他的身後,用沉默的目光望了他幾秒鍾,然後低聲說:“您有什麼吩咐。”
  凌浩沒有回頭:“以後你負責照顧彩娜,保護她的安全。”
  尹夏沫怔住。
  “……”
  
  “卡!卡!卡!!”
  徐導演大力揮手,雷霆般的吼叫回蕩在拍片現場。
  “尹夏沫!你的眼睛裡能不能帶點感情!他是你從小暗戀了十幾年的男人!感情濃烈,壓抑心底,愛他愛到要死但是不能說出來!明不明白啊!”
  
  眾工作人員快暈倒了。
  尹夏沫腦中一片空白,耳邊轟轟作響,隱約聽到場邊兩個臨時演員低聲竊笑,“她是怎麼來的啊……”“我演都比她強多了……”
  凌浩的臉孔黑下來:
  “你今天是存心想害死我,對吧?”
  
  “再來!!!”
  ……
  “再來一次!Action!”
  ……
  “卡!!!”
  ……
  
  *** ***
  
  夜色漆黑。
  劇組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已經全都離開了。室內的大燈關掉了,只留有牆壁上的燈,光線昏暗,空空落落的場地裡,一個清潔大嬸在打掃衛生。
  尹夏沫孤獨地站在窗前。
  她的唇色單薄蒼白,眼睛有些黯然,沉默地望著夜空。半個小時前徐導演雷霆暴怒,在眾人面前對她大吼,表示不解為什麼制片人堅持選擇毫無經驗的她來出演女二號,然後憤怒地終於結束了一天的拍攝。
  從小到大。
  她是聰慧而勤奮的。
  雖然並不是天才,但是她始終相信,倚靠她的努力和聰慧,可以完成她所想完成的任何事情。而且,她確實也做到了,包括以歌手的身份踏入娛樂圈。
  可是一整天拍攝下來,她的信心不斷遭受著打擊。從最初的鼓起勇氣嘗試,到茫然,到漸漸惶恐不知所措,她為這樣不爭氣的自己感到羞恥,她並不怨恨徐導演的叱罵和其他演員工作人員的冷嘲熱諷。
  是她沒有做好。
  尹夏沫緩緩閉上眼睛。
  心口冰涼。
  夜色寂寥地籠罩在她的身上,沒有星光,地面的投影漆黑幽長。


(二)-1

 Chapter 2
  
  同樣的夜晚。
  同樣沒有星光的夜色。
  歐辰也站在窗旁。
  手腕的綠色蕾絲在夜風中沉默地飛舞,他俊美冷漠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可以永遠這樣冰冷地站立著,如雕塑般,整夜整夜,一動不動。
  
  自從金曲年度頒獎禮那晚,他腦中的記憶之門好像打開了一道縫隙,細碎的,零星的,片斷的,那些回憶飛閃而過。漸漸的,他似乎可以將這些片斷串連起來,隱約看出過去的輪廓。
  如果是以前。
  他會感恩,感謝上天把屬於他的過去再次交還給他。
  可是——
  歐辰心底一陣澀痛。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知道了過去他和她是如何相遇,如何在一起,他曾經如何深深地愛過她,只不過是又一次更加深刻的傷害。
  她已經背棄了他。
  而說到已經分手時,她神情淡淡的,沒有一絲留戀和懷念。
  
  若是能夠選擇,歐辰寧可自己再也無法回憶起來,就讓那幾年的生命徹底變成一段空白。沒有她,沒有喜歡過誰,也沒有心痛得恍若整個人被撕裂。
  世事就是這麼奇怪。
  努力去追尋時,它就像天空的雲,永遠從指間溜走,無法捉住;想要拋開它,它又變成空氣,每次呼吸都可以感覺到它。
  
  漠然地望著下面穿梭如燈海的車流,不知過了多久,歐辰的腦中突然針扎般陣陣痛楚!
  他的手緊緊按住太陽穴。
  不,他不要再想起什麼,忘記吧,就讓他永不再想起吧!
  然而,白光在他腦中炸開!
  
  …………
  ……
  那是盛夏……
  陽光如水晶般清澈耀眼……
  兩旁林蔭大道茂密的樹木,汽車的玻璃干淨明亮,斑駁的樹影投映在玻璃上,空氣裡有樹葉和花草的清香,十四歲的他偷偷開著母親的車,第一次獨自行駛在這條回家的路上。
  寬闊的林蔭大道。
  他漸漸加大油門,開得快起來,兩旁的景物飛快地向後閃去,感覺到速度的刺激,有種興奮在他的血液裡流淌……
  天空蔚藍如洗。
  陽光明媚。
  茂密筆直的樹木,夏日如煙霧般的熱氣,空氣裡有孩童們吹起的肥皂泡泡,輕飄飄地飛著,七彩晶瑩,美麗剔透。一個穿著白色小蓬裙的小小女孩子站在樹邊,頭發卷卷的,眼睛大大的,就像童話裡的小天使。
  十四歲的他望著那個小女孩。
  忽然間。
  有點恍惚。
  在漫天飛舞的肥皂泡泡中,小女孩仿佛是透明的,透明的肌膚,透明的眼睛,還有一雙透明的翅膀,那透明讓他覺得她是隨時會消失的……
  小女孩卻突然張開雙臂——
  遠遠地——
  攔在他的車前——
  他怔住,忘記了剎車,恍惚地望著前方如天使般美麗的小女孩,就好像夏日空氣裡彌漫的香氣,她是那樣的不真實,卻強烈地,烙刻入他的生命裡……
  恍惚中——
  他忘記了剎車——
  等到小女孩離他只有一個車身的距離,驚慌攫住他全身,拼命地剎車打轉方向盤,樹上的鳥兒驚得四處飛起,小小的女孩子被車撞到,彈出去,然後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夏日的空氣裡……
  肥皂泡泡輕悠悠地飄蕩……
  十四歲的他從車裡沖出來,慌亂地抱起林蔭道裡的小小女孩子。她只有十歲左右的年齡,身子又軟又輕,斑駁的陽光從樹葉縫隙篩落下來,她的肌膚雪白得象洋娃娃,琥珀色的眼珠靜靜地望著他。
  然後。
  她暈了過去。
  暈倒在他的懷裡……
  ……
  …………
  
  歐氏集團大廈的頂層。
  意大利名家設計的黑色辦公桌,黑色的大理石地面,窗外是漆黑的夜色,歐辰的身影透出冰冷的痛楚,漸漸地,腦中的白光逐漸消失,針扎般的疼痛一點一點離去。
  他漠然地靜立著。
  是這樣相識的嗎?
  突兀地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又突兀地抽身而去。對她而言,在他的生命裡可以自由來去,只憑她的心願,而他無力改變。
  歐辰冷漠地勾起唇角。
  這次她錯了。
  他不會讓她就這樣輕易地離開,既然命運是糾纏在一起的,那麼,就徹底糾纏下去吧。
  
  蕾歐廣告拍攝完畢之後,《純愛戀歌》的制片人找到歐氏集團募求投資,他同意成為最大的投資方。
  條件只有一個。
  選擇尹夏沫出演電視劇的第二女主角。
  
  *** ***
  
  夜很深了。
  尹夏沫走出大廈的時候看了下時間,晚上十一點,回家的公交和地鐵都沒有了。她苦笑,也忘記給小澄打電話,不知道他會不會擔心。雖然沒有吃飯,可是並不餓,四肢沉重得仿佛灌滿了鉛。
  
  “尹小姐!”
  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尹夏沫微怔,抬頭看去,一輛賓利房車,裡面一個清秀嬌小的女孩子對她笑著招手,是洛熙的助理潔妮。
  
  “洛熙讓我在這裡等你,”潔妮笑盈盈地說,“只是沒想到會等這麼久呢,我從九點一直等到現在。”
  “啊……”
  尹夏沫抱歉地笑笑,前天剛剛見過洛熙,不知道是有什麼事情。
  “你很累嗎?”
  潔妮小心翼翼地看她。
  “沒有。”
  尹夏沫微笑。
  “洛熙說,如果你覺得累了,就讓我直接送你回家,如果你覺得不是很累,他想請你去公寓,有一個小小的慶祝。”
  “慶祝?”
  “是的!”潔妮開心地笑,“洛熙有一個好消息想要同你分享。”
  洛熙?好消息?
  尹夏沫沉默,猶豫了半晌,她此刻的心情並不適合去慶祝或者分享什麼。
  然而——
  終於她還是用手機告訴小澄她會晚些再回家,讓他不用擔心。
  
  夜晚。
  穿梭如流的車海中。
  
  “嗯……我的名字叫做陳潔妮……”潔妮邊開車駛往洛熙公寓的方向,邊小心翼翼地說,臉上有些羞澀的神情。
  尹夏沫怔住。
  她凝視潔妮片刻,困惑地說:
  “我以前認識你嗎?”
  潔妮這樣的神情已經出現兩三次了,仿佛自己應該認識她,可是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不記得我也很正常……”潔妮悵然若失,搖搖頭,又振作起精神,笑著說,“沒關系,換了我是夏沫學姐,也會不記得陳潔妮是誰的。”
  “你是我的學妹?”尹夏沫有些錯愕。
  
  “我也在聖輝上過學,”潔妮微笑,飛快地看尹夏沫一眼,“那時候,夏沫學姐是學校裡最出色的女生,又漂亮,又帥氣,又酷酷的……小時候,我非常崇拜你,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呢……”
  她的臉頰紅紅的。
  “自從有一次見到你從那些壞女孩手裡救出被打的胖女孩,我就開始崇拜你了……你不知道,那些壞女孩經常欺負低年級的我們,我也被她們打過……可是後來,你也阻止了那些人打壞女孩們的大姐頭,當時,我在人群裡,離你很近很近……我聽到你淡淡地對她說,‘喂,打你的人又不是我。不要象狗一樣亂咬。那人打你是為了討好少爺,跟我有什麼關系。這世上有對你好的人,有對你壞的人,你的伙伴們不敢救你,我救了你,你應該感激我,這才是道理。’……”
  她學著當年尹夏沫說話的口氣。
  “夏沫學姐太帥了,”潔妮笑得滿眼星星,“從此以後,我發誓將來要成為象夏沫學姐一樣的人,善良,正直,冷靜,淡然。而且我也會是夏沫學姐最忠實的跟隨者和支持者。”
  “可是……”她不好意思地說,“幾年沒有見到夏沫學姐,又緊張又興奮,反而不敢跟你講這些,怕學姐覺得我太孩子氣了……”
  
  尹夏沫看著潔妮又臉紅又局促不安的樣子,腦海裡漸漸浮現起一個久遠的回憶。很多年以前,有個小小的女孩子每天偷偷躲在拐角的街巷裡,尹夏沫一看到她,她就羞紅臉轉身跑走。
  “那個總是躲在街口小巷裡的女孩子……”
  她試探地問。
  “就是我!”潔妮興奮地說,車速猛地變快,“有一次你抓住了我,對我說,如果喜歡洛熙就告訴他,不要總是躲起來。可是……可是我崇拜的不是洛熙,而是學姐你,當時我太害怕了,什麼也不敢說,只是畏畏縮縮地說,‘我是……陳潔妮……’”
  “這樣啊。”
  尹夏沫不曉得自己應該做什麼表情才是合適的。
  “是啊,”潔妮羞澀地笑一笑,“所以我希望學姐能記住我的名字,能知道有人曾經很崇拜你。後來機緣巧合,我成為了洛熙的助理。當時我就有強烈的感覺,因為洛熙我也會再次遇到夏沫學姐的,”她滿足地歎息,“如今果然遇到了,而且終於有機會把這些話統統講給你聽。”
  “謝謝你。”
  尹夏沫對她微笑。往事早已在她的腦海裡淡忘得只剩下淺淺的輪廓,但是她很感激,有人曾經如此惦念過她。
  
  賓利房車駛入了高尚住宅區。
  潔妮停好車。
  陪著尹夏沫一起走進大廈,只有她們兩人的電梯裡,潔妮忽然凝視著她,眼神鄭重:“他和我一樣。”
  “嗯?”
  尹夏沫再次怔住。
  “始終沒有忘記夏沫學姐,洛熙和我一樣,他在心底一直都喜歡著你,那麼那麼深地喜歡你。”潔妮笑容純真堅定,“所以我要守護洛熙和你,只有他才是配得上夏沫學姐的人。”
  尹夏沫略微失神。
  然後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 ***
  
  寬闊的客廳,壁燈幽靜地亮著,落地窗半開,美麗的窗紗被夜風吹得輕輕飛揚,空氣裡有種星芒般的香氣。純白的羊絨地毯,茶幾上有一支香檳,兩只水晶酒杯,和一個小小的水果蛋糕,如同油畫般的靜謐。
  紫色的沙發裡。
  洛熙卻靜靜地睡著了,他枕著自己的手臂,眼圈處稍顯疲倦,肌膚依然美如細瓷,仿佛童話裡的睡王子,呼吸均勻,讓人不忍心吵醒他。
  
  “他這幾天累壞了。”
  潔妮耳語般地對尹夏沫說。
  “有一部電影《戰旗》即將開拍,制作班底將近十幾個億,將會參選奧斯卡電影節,制片和導演選擇洛熙擔當主演。他要參與各種前期准備活動,出席各種場面,忙累得經常連吃飯的時間也沒有。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采訪、各電視台邀請他上的節目。可是,他讓我和喬把所有的工作全都盡量安排在晚上九點以前。”
  尹夏沫望著洛熙。
  他的睡容困倦得恍若會永遠睡下去,再也不會醒來。
  她眼底一黯。
  難怪她以前覺得不解,洛熙的工作如此繁重,為什麼還能夠常常在晚上見到他。
  “我走了,有什麼事情就打我手機。”潔妮輕手輕腳從臥室裡抱出一方薄毯,交到夏沫手裡,對她輕笑,“洛熙也就交給你了。”
  
  大門輕輕關上。
  客廳裡只剩下洛熙和尹夏沫兩人。
  
  尹夏沫沒有吵醒洛熙,只是把薄毯輕柔地蓋在他身上。低下頭,望著他恬靜的睡容,她的心底仿佛漸漸有柔意婉轉。手指靜悄悄地拂過他黑玉的頭發,尹夏沫的唇角有抹溫柔,面容上一貫的淡漠,如冰雪般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凝視他良久。
  她才漸漸將視線轉開,靠坐在沙發前的白色地毯上,想了想,她拿出《純愛戀歌》的劇本,開始看第十二遍。
  無星無月的深夜。
  夜風吹揚窗紗。
  望著劇本上的台詞對話,尹夏沫神情又黯淡起來,手指無力地收緊,徐導演雷霆般震怒的吼聲和其他人的冷嘲熱諷如夢魘般再次回旋在她耳邊……
  ……
  “人家是歌手新人王,只有聲音,沒有表情嘛。”
  “你是木頭人嗎?!”
  “你是演員!你不是死屍!”
  “尹夏沫!你的眼睛裡能不能帶點感情!他是你從小暗戀了十幾年的男人!感情濃烈,壓抑心底,愛他愛到要死但是不能說出來!明不明白啊!”
  “她是怎麼來的啊……”
  “我演都比她強多了……”
  “你今天是存心想害死我,對吧?!”
  ……
  她搖搖頭,努力想將那些可怕的聲音揮去。她可以的,她能夠做到,這世上沒有無法做到的事情,她並不笨,她也肯吃苦。所以,她能夠演好,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讓她用心去領悟。
  可是——
  她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冰冷地說,為什麼他們要給她時間呢,干脆換掉她,用其他演技出眾無須從頭學起的藝人,不是更好嗎?如果她繼續笨拙下去,以導演火爆的性格,也許真的就會換人了吧。
  手指握得疼痛入骨,尹夏沫眼神空洞。
  
  這時,她聽到洛熙在睡夢中喃聲低喘,接著他的身子開始不安地顫抖。她轉身望去,只見他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眉心深皺,嘴唇也蒼白失色,身體細細地顫抖著,喃喃低呼:
  “不要走……我很冷……媽媽……”
  她一怔,立時明白他是在做惡夢。五年前尹家父母去世時,小澄重病了大半年,小澄那時就常常做惡夢,守護在病床邊的她常常一晚上需要將小澄哄醒三四次。
  “不要走……媽媽……”
  洛熙掙扎著低喊,身體痛苦地扭動。
  “醒醒,只是夢,只是做夢啊,醒來就好了。”尹夏沫放柔聲音,用手輕輕哄拍他的肩膀。
  “媽媽……”
  洛熙的眼角有隱約的淚水,他深深蜷縮在沙發裡,靜靜地顫抖。
  “……媽媽……我很冷……”
  “醒醒……”
  她輕聲哄拍著他。
  “醒來就好了,不要怕,那只是夢……”
  洛熙的睫毛顫了顫。
  眼睛怔怔地睜開,眼珠烏黑潮濕,仿佛一時間還陷在夢中無法醒來,他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幾秒鍾後,他輕輕轉頭,看到了身邊神態柔靜的尹夏沫。
  “醒了嗎?”
  她微笑著凝視他。
  洛熙回望著她,神情裡有種深黯寂寞的脆弱,靜靜地望著她,良久良久,他才仿佛終於醒了過來,從沙發中坐起,對她說:
  “對不起,我好像睡著了。”
  “這幾天太累了嗎?”她眼神柔和。
  “我去洗臉。”
  洛熙“霍”地起身走進浴室,她聽到水龍頭放出水聲,聽到水花拍打在他臉上的聲音。
  
  等他從浴室出來,尹夏沫發現他又恢復成以往的那個洛熙,頭發上沾著些水珠,俊雅清爽,完美得無懈可擊。
  她心底暗歎。
  他和她果然是同樣的,永遠想用厚重的盔甲把最脆弱的那一面隱藏起來,仿佛如果別人看不到,自己也就會忘記那些脆弱。
  
  “砰!”
  香檳的木塞飛出。兩只水晶杯清脆相碰,香檳酒在杯底輕輕旋轉,洛熙唇角含笑,宛如星夜裡美麗的櫻花,絲毫沒有了方才睡夢中的悲傷模樣。
  “祝賀你第一天拍戲順利。”
  他微笑著說。
  “……”尹夏沫怔了怔,垂下眼睛,“這就是你的好消息嗎?”
  “怎麼了?”
  洛熙放下酒杯,用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她的視線飛快地避開他,然而神情中的黯然那麼明顯,他心中頓時已猜到了幾分。
  “導演罵你了?”
  她沒有說話。
  “其他的演員嘲笑你了?”
  她依舊沉默不語。
  洛熙笑了,伸出雙臂將她如嬰兒般溫柔地擁進懷裡,輕輕搖晃著她,柔聲說:“沫沫,這是你的起點……將來等你成為光芒萬丈的巨星,接受無數演技頒獎禮的大獎時,你會知道,今天拍戲遭遇到的難堪也好羞辱也好,只不過是你未來漫長演藝生涯的起跑點。”
  被擁進他的胸口。
  一股淡如花霧的體香沁入她的心脾。
  她的眼底開始潮濕。
  “有些演員是經過專業訓練,學習幾年以後才出來拍戲;有些演員是直接就開始拍戲,這樣的話,因為沒有經驗,必然會感到困難。可是經驗是可以累積,也是可以學習的,以你的聰慧和悟性,你會是才華橫溢令世人震驚的演員。”
  “好了。”
  尹夏沫喃聲說。明知他是安慰她,可心裡還是溫暖了起來。
  “你以為我是在哄你開心嗎?”他輕笑,吻著她海藻般的長發,“你知道嗎?你和我,是天生的演員。”
  她錯愕。
  抬頭看他。
  “從小的環境,在孤兒院生活的背景,讓我們必須偽裝自己,扮演成讓大家喜歡的懂事乖巧的孩子,才能生活下去。”
  洛熙的手指輕輕撫弄她的長發。
  “我們都習慣了演戲,也許是刻意的,也許是不經意的,把我們自己隱藏起來,為自己戴上各種面具。演戲是我們生存的手段,已經溶入我們骨血成為一種本能,而這種由於生存而造就的強烈的本能,是其他人所無法企及的。你要學會的,只是如何把這種本能運用到拍戲裡面去。”
  尹夏沫沉思。
  她的眼珠靜靜的,然後,眼底閃過一絲隱約的亮光。
  
  “告訴我,明天你們會拍哪幾段戲?”洛熙俯身拿起她的劇本,翻看著,“我和你先排一下試試看。”
  尹夏沫想了想:
  “不要了,你今天太累。”
  雖然他是很出色的演員,除了歌唱以外,他的演技被譽為爐火純青已臻化境,曾經三次獲得過金尊獎影帝,有他指點應該會收益頗多。但是剛才他睡夢中疲倦悲傷的樣子,深深地刻入她的心底,讓她憐惜讓她不忍。
  “你在心疼我嗎?”
  他似笑非笑,看不出是認真的,還是打趣的。
  “嗯。”
  她輕輕點頭。
  洛熙的呼吸忽然停止了,空氣裡一下子靜得出奇。他眼珠烏黑,眼底有潮濕的霧氣,凝視著她,屏息著。
  “你——在心疼我嗎?”
  他低低地又問了一次。
  望著他,尹夏沫心底溫暖柔軟,她放棄了偽裝自己,任由眼神將她的憐惜和感情流露出來:
  “是的。”
  他吻住了她。
  輕輕的,就像花瓣上的露珠。
  只是輕輕的一吻。
  然後,就如破曉時分的彩霞般,紅暈悄悄染上兩人的面頰。並不是第一次親吻,也不是最激烈的一次,可是,這個吻仿佛初吻般,許多年之後,仍舊烙印在洛熙和尹夏沫的心中。
  
  美麗的窗紗在夜風裡吹揚。
  
  尹夏沫臉燙如燒,她突然如同青澀少女一樣,心跳忽快忽慢,腦中一片空白。半晌她才終於想出一句話,打破這令人尷尬的寂靜。
  “不是說,有好消息要分享?”
  洛熙仰躺在沙發裡,笑容慵懶:“騙你的。不這樣說,你怎麼會來到這裡呢?一定會情緒低落地獨自回家,不讓任何人知道你的難過和沮喪。”
  她的睫毛顫了顫。
  “不過……”他凝視她,“我有件東西想送給你。”
  “……?”
  洛熙拉過來她的手,將一件東西放入她的掌心,冰冰涼涼的,尹夏沫低頭,她的掌心是一套鑰匙,鑰匙扣是一串粉紅寶石鑲嵌而成的櫻花。
  “《戰旗》馬上就要開拍了,以後這段時間會比較忙碌,”他皺眉,輕聲歎息,“可是,還是想要見到你,經常的,每天的,都想見到你。所以,給你公寓的鑰匙,當你想起我的時候,就來看看我,好嗎?”
  她怔住。
  手指撫弄著鑰匙扣上的櫻花。
  “對不起……”
  金曲年度頒獎禮的那晚,他在吻著她,兩人意亂情迷的時刻,曾經說過類似的話。這段時間過去了,她以為他已經忘記了。
  “……我不能拿它。”
  她仰起臉,目光淡定。
  “如果不想要,那麼出去後你隨意把它丟棄到哪裡都可以,”洛熙將她的手指握起,鑰匙被握緊在她掌心,他笑得似乎毫不在意,只在眼底有絲深黯的感情,“……可是,不要告訴我……就讓我以為你拿走了,這樣的話,我會覺得房子裡是有兩個人的,即使深夜我一個人睡著了,也會覺得,說不定會有人來陪我。”
  尹夏沫心底一緊。
  “洛熙……”
  “不要再說了,”洛熙閉上眼睛,低頭吻住她的手背。良久,他深吸口氣,神情重新恢復了溫柔從容,笑著說,“現在,我們試排一下劇本吧,明天拍戲的夏沫不可以再受委屈了。”

(二)-2
  
  第二天拍戲的時候,尹夏沫沉靜地坐在演員休息室的角落裡,沒有人跟她打招呼同她聊天,所有人都離得她遠遠的,彼此間互相挖苦今天誰與她的對手戲最多,那誰就是今天最可憐的人,夜裡12點之前別妄想收工回家了。
  安卉妮與凌浩的對手戲同昨天一樣,安排在前面進行,拍完就可以先走了。但是她今天沒有早早地離開,而是留在凌浩身邊,一會兒給他削蘋果,一會兒給他倒補湯,兩人看起來親親密密如膠似漆。
  
  “為什麼導演不把你的戲排在一起呢?”安卉妮抱怨的聲音從旁邊飄進尹夏沫的耳邊,“我們的對手戲演完之後,中間夾進來那麼多配角的戲,讓你干等著,然後最後才又是你的戲。浩,你是不是得罪導演了啊?”
  “煩死了!”
  凌浩惱怒地瞪著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劇本的尹夏沫,她如此平靜,一點罪人的自覺都沒有。
  “怎麼?我說錯話了嗎?”
  安卉妮困惑地問。
  “把我的戲安排得這麼斷斷續續,是因為我要和一個可怕的人拍對手戲!她演戲就像木頭,一句台詞一個眼神,拍幾十次也通過不了,所以必須把她放到最後,否則所有的人都會被她拖累,誰也走不了!”
  凌浩心裡窩著一團火。
  蕾歐廣告他拒絕了與尹夏沫合作,事後看廣告,她出演的效果超出他想象的好,所以這次在《純愛戀歌》劇組裡看到她的名字,就沒有象上次那樣堅決拒絕。可是,她竟然這麼差勁,讓人難以忍受。
  
  “喂!”
  一雙長腿出現在她的面前,那聲音裡帶著按捺不住的火氣,尹夏沫微怔,抬起頭來,看到凌浩雙手插在褲兜裡,姿勢很帥,但是眉心皺在一起,臉色黑黑的。
  “……?”
  尹夏沫疑問的眼神。
  “我警告你!今天如果你再NG不斷,害我被拖累,我就饒不了你!聽見沒有!”凌浩低吼,旁邊的人都望過來,安卉妮嘴角偷偷露出笑容。
  “是,我會努力的。”
  尹夏沫眼珠靜靜的,沒有波動的神情。
  “努力什麼?!”看到她這副淡然的模樣,凌浩頓時火沖腦門,最討厭她這個樣子,從新聞發布會第一次見到她,她就總是淡淡的,好像是沒有情緒波動的人,一幅冷血的樣子,“努力再多吃幾個NG?!努力讓我陪你去死?!尹夏沫,你有點羞恥感好不好?!”
  
  “太過分了——!”
  
  一聲怒吼,珍恩突然沖出來,象老母雞般將尹夏沫護到身後,怒目瞪著凌浩。因為跑得太急,她有點喘息,額頭上密布汗珠。她剛剛聯系完一個通告趕回來,才踏進演員休息室就聽到凌浩在對著夏沫喊叫,氣得她什麼都顧不得就沖過來了。
  “你是天生就會演戲的嗎?!你新人出道的時候比夏沫強很多嗎?你剛拍戲的時候,劇組的前輩們也是這麼欺負你的嗎?!”
  珍恩連珠炮似的怒聲反問凌浩。
  “就算演的不是很好,可是夏沫昨天才是第一天正式拍戲,你是前輩,你是明星,如果覺得她演的不好,那麼就請指點她幫助她!可是你在干什麼?!羞辱她,就能使她演得更好嗎?!你太過分了!沒有羞恥感的是你,不是夏沫!”
  
  “啪——!”
  一記巴掌重重地打在珍恩的後腦上!珍恩被打得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在地上,尹夏沫又急又痛,搶前上去抱住她,心中痛極,眼眶一酸,淚水險些流下來。
  
  “你做什麼?!”
  望著手掌還沒有完全放下的安卉妮,尹夏沫的眼睛變得冰冷如刀。她抱住珍恩的雙手是那麼柔軟,然而面對安卉妮的面容是那麼肅殺,兩種極端的情緒在她身上融合,仿佛有強烈刺眼的光芒從她體內煥出,令得安卉妮呆住,凌浩呆住,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半晌,安卉妮才回過神,輕蔑地說:
  “她不是說我們不指點你嗎?好,尹夏沫,那你就記住,作為後輩沒有資格對前輩大吼大叫,這是圈裡的規矩。好好管教一下你的經紀人吧,否則她以後會為你闖下更多的禍。”
  “你就是這樣管教後輩的嗎?後輩沒有資格對前輩不敬,前輩就可以隨意打罵嗎?更何況,她是我的經紀人,並不是你的什麼後輩。”
  尹夏沫見珍恩的眼角有痛出的淚光,頭發也被打得凌亂狼狽,她心中又氣又痛,冷冷地對安卉妮說——
  “向珍恩道歉。”
  “哈!”
  安卉妮氣得左右看了一眼,見周圍的人全都怔住了。她心底暗惱,以往的新人被她打罵都不敢出聲回嘴,這個尹夏沫好大的膽子。
  “你瘋了嗎?!讓我向她道歉!尹夏沫,你不想在這個圈子裡面混了是不是!你算什麼東西,小小一個新人就敢對我大呼小叫!”
  “卉妮,別理她了。”
  凌浩看了看尹夏沫和珍恩,扶住安卉妮的肩膀,想把她從這裡拉走。
  “你的意思是,”尹夏沫淡淡地說,“如果我不是新人,如果我在演藝界的地位比你高,我就可以對你不敬,你也不敢隨意欺辱我的經紀人?”
  “就憑你?”安卉妮笑得花枝亂顫,“別說將來你的地位比我高,就算是今天,你的戲在十條內能夠通過嗎?徐導演還能夠容忍你這個蠢貨在劇組裡停留幾天?”
  “如果我能夠呢?”
  “什麼?”
  “如果我的戲,能夠一次通過,你就向珍恩道歉,”尹夏沫冷冷地看著安卉妮,“可以嗎?”
  “哈!你……”
  “可以嗎?”
  “如果你通不過呢?”
  “如果是因為我的原因沒有一次通過,那麼,就任由卉妮前輩‘指點’。”尹夏沫平靜地說。
  “夏沫……”
  珍恩驚得抬頭,雖然她很惱怒自己被安卉妮打,可是,據說夏沫昨天幾十次都無法順利拍完一段戲。
  “好!話是你自己說的。”安卉妮眼底暗芒閃過。
  
  十五分鍾後。
  拍攝現場。
  燈光師、攝像師、場記們全都准備好了,安卉妮和其他演員們站在場邊看著。化妝發型服裝的工作人員們這時也聽說了方才演員休息室裡的打人事件,紛紛興奮地跑過來,在場邊擠成一堆。
  珍恩臉色蒼白,緊緊咬住嘴唇。
  這一刻,她後悔自己為什麼那麼沖動。她是夏沫的經紀人,應該由她來保護夏沫,為夏沫解決困難,而不是反而讓夏沫來保護她,置夏沫於險困的境地。
  
  凌浩和尹夏沫已經在場中進入了准備狀態,徐導演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他眉頭皺成一團,這場戲感情表達很復雜,估計即使拍二十多次也難以達到理想的效果。如果他能夠做主,堅決不會要尹夏沫這個新人,只有演戲經驗豐富且有靈性的演員才能勝任冰瞳這個角色。
  不過。
  如果尹夏沫的表現嚴重影響到《純愛戀歌》的品質,那麼就必須要求制片將她換掉,否則他寧可放棄這次導演的機會,也決不允許在他的手中出現水准不高的作品。
  
  “Action!”
  徐導演大喊一聲,這場戲正式開拍。
  
  安靜無聲。
  凌浩坐在辦公桌前,他手指不耐煩地翻著桌上的文件,尹夏沫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後,默默凝視他的背影。
  
  …………
  ……
  “拍戲的時候,應該有兩個靈魂。一個靈魂在入戲,仿佛你就是那個角色本身,靜下心來,深深的投入,去體會她的感情,將你代入她,她的呼吸就是你的呼吸,她的悲傷和快樂就是你的悲傷和快樂。”
  洛熙笑意溫柔。
  深夜的客廳,他細心地告訴她如何去表演。
  “另一個靈魂卻要稍稍抽離,保持一些距離,就像浮在半空中,能夠看到你自己在演戲,看到你自己的神情和動作。你必須變成她,變成她才能有她的感情,但是,你又不能完全成為她,那樣的話,你會演的過於誇張或者過於收斂。”
  “兩個靈魂?……”
  她沉吟著,靜靜體會他話中的意思。
  “一開始會有些難以把握這中間的尺度,就像明天這場戲,你從律司身後看他,你是深愛著他的,可是從來不敢讓他發現。為什麼你會深愛律司呢?”
  “因為冰瞳小時候,第一眼見到律司就喜歡上了他,他純潔美好得像個天使,是她骯髒卑微的世界裡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人。在長大的過程中,冰瞳為了生存做過一些黑暗的事情,而律司一直那麼正直善良,他就像她生命裡唯一的光芒。”
  “為什麼你又不敢讓律司知道,你在愛他呢?”
  “因為冰瞳害怕,她怕一旦律司知道她的感情就會疏離她,她再也沒有看到律司接近律司的機會了。而且,她也不敢真的去愛律司……”
  “為什麼?”洛熙輕聲誘導她。
  “……她怕被背棄。小時候,她的爸爸遺棄了媽媽和她,同別的女人跑了,她的媽媽後來也遺棄了她,將她丟在孤兒院門口,騙她說去買好吃的給她,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夜風從窗口吹來。
  洛熙閉上眼睛。
  
  他的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漆黑幽長,尹夏沫怔住,方才熟睡在惡夢中無法醒來的他就是這個樣子。她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冰涼,靜靜的,有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
  “洛熙……”
  她輕呼他的名字,聲音溫婉,試圖再次使他從惡夢中醒轉。
  
  “所以,他不敢讓自己去愛……”良久,洛熙望著窗外的夜色,眼底幽深,“因為,被遺棄是上天給他的詛咒。愛的越多,那傷害就會越痛,他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可是,無論他怎樣努力,最終都會被他所深愛的人拋棄……就像垃圾一樣被遺棄,以往的感情,廉價得連一塊錢一只的面包都不如……”
  身體漸漸僵住,尹夏沫記得他這句話……
  在五年前的機場……
  
  ……
  空曠的機場大廳。
  落地玻璃窗灑進燦爛而冰冷陽光。
  ……
  “喜歡我?”十六歲的洛熙大笑,笑得似乎喘不過氣,“喜歡我才要將我再次送回孤兒院?宋夫人也說喜歡我,也是因為喜歡我才眼睜睜看著她的兒子把我當作小偷報警抓走?媽媽也說喜歡我,難道她也是因為喜歡我才把我扔在游樂場,讓我象白癡一樣等她等了三天三夜?”
  ……
  “這樣的喜歡太廉價了。”唇角慢慢透出冷漠殘酷的味道,洛熙眼神冰冷,“廉價得連一元錢一只的面包都不如。”
  ……
  
  夜風沁涼如露。
  “記住我的表情了嗎?”洛熙側頭看向她,忽然笑起來,“沫沫,你怎麼分神了呢?”
  尹夏沫低下頭。
  她沒有說話,手指悄悄握緊他的手。他看著自己被她握住的手,笑了笑,反握住她,說:
  “明天拍戲的時候,也要稍稍抽離一點,讓你的另一半靈魂浮在空中,觀察在你自己臉上出現的表情。若是還是無法表現,就把我剛才的表情學出來好了。”
  ……
  …………
  
  攝像機拉近距離。
  燈光刺眼地打在尹夏沫的臉上,她靜靜地望著凌浩的背影,攝像師將鏡頭直接推近她的面容,她的眼睛幽深幽深,有種窒息,有種絕望...++,有種不顧一切想要逃避卻又無法丟棄的深情。
  徐導演震驚地盯著監視器。
  安卉妮不敢置信地望著場中央的尹夏沫,她怎麼可能在鏡頭前流露出那樣的表情,那麼的有靈性,仿佛可以透過空氣直接觸到人的心底。安卉妮眼神一凝,心裡漸漸湧起一股寒氣。
  珍恩捂住嘴巴。
  她雖然不懂表演,可是,夏沫好像不是夏沫了,她居然這樣的深情和動人。
  
  “Ok!”
  徐導演面無表情地喊停。
  “下一場准備!”
  
  拍攝現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過了幾秒鍾才反應過來,尹夏沫這場戲竟然一次就通過了!怎麼可能,昨天還象木頭一樣的她,怎麼突然就開了竅,完全變了一個人。
  凌浩疑惑地回身看看眾人,又看看尹夏沫,因為他一直是背對著她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徐導演怎麼可能一次就ok了呢?
  眾人的目光轉向安卉妮。
  她和尹夏沫剛才的沖突早已在片刻間就傳得人盡皆知了。難道,安卉妮真的會向珍恩道歉嗎?
  安卉妮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僵立在場邊。

(三)-1

  Chapter 3
  
  那天接下來的幾場戲,尹夏沫也幾乎全都一次通過了。只有第三場,卻是因為凌浩的關系吃了NG。
  
  凌浩皺眉問:“我和彩娜的事情,是你告訴我父親的?”
  尹夏沫沉默片刻:“是。”
  凌浩震驚:“冰瞳,我一直把你當作我最好的朋友,你怎麼可以,居然出賣我呢?”
  尹夏沫的目光緩緩流淌在他的臉上。
  
  …………
  ……
  “這場戲,你需要同時演出兩種表情。眼睛裡是一種表情,面容是另外一種。冰瞳說話的時候,神情要冷漠殘酷,不能帶出一點感情,”洛熙輕笑,打趣地說,“沫沫,這是你的強項,你拿出以前對我的模樣來就可以了。”
  她怔了怔。
  回想起以前,她果然一直都是用最冷漠的表情來面對他的,對小澄、對珍恩、甚至對歐辰,她都溫柔呵護過。
  只有洛熙。
  她從最開始就充滿了防備,五年前如此,五年後再次相見也是如此。她心中微痛,目光緩緩地流淌在洛熙的臉上。
  洛熙凝視著她。
  半晌,他輕輕抵住她的額頭,聲音暗啞地說:
  “對,就是這種眼神……冰瞳就是用這種眼神望著律司,深情刻骨的眼神,冰冷淡漠的面容和話語,就像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冰瞳……”
  ……
  …………
  
  “我不是你的朋友,我只是你的秘書,”尹夏沫眼神幽深,神情冷漠地說,仿佛她是沒有感情的,“向董事長匯報情況是我的職責。”
  凌浩望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如同冰冷的大海,平靜無波,然而,那麼深邃,恍若眼底有隱藏得很深很深的暗潮,可以將他一直一直吸進去。
  “……”
  
  “卡!”
  徐導演暴怒,大吼道:
  “凌浩你搞什麼?!發什麼呆!”
  
  “對不起,導演。”凌浩慚愧地連聲道歉。
  “准備重來!”徐導演不耐煩地揮揮手,望了望場中的尹夏沫,忽然喊,“尹夏沫!”
  尹夏沫看過來:“導演?”
  “今天演的很好。”徐導演面無表情地說,“以後也要繼續加油。”說完,他大喊一聲,“各人員准備!好,action!”
  
  當天所有的戲都拍完了,劇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東西。尹夏沫回到演員休息室,她對著梳妝鏡卸妝,珍恩興奮地在她身邊走來走去,邊稱贊她演的實在太好了,邊罵安卉妮是個不守信用的小人。
  “真無恥!鄙視她!”
  珍恩氣憤地摸摸自己的後腦。哼,居然有安卉妮這種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諾如果夏沫能夠一次通過就當眾道歉,結果竟然趁大家不注意就偷偷溜走了。
  “明天還會見到她的,”尹夏沫微笑,“到時候讓她向你道歉。”如果珍恩憤怒難消,她無論用出什麼方法,也會讓安卉妮當眾向珍恩道歉。
  “呃……”
  珍恩想了想,偷笑:
  “算了啦,安卉妮這次丟臉也算丟大了,就饒過她這次。往後都在一個劇組,做得太絕也不好……哼,雖然她沒道歉,但是劇組所有的人和來探班的娛記背後都會嘲笑她的。”
  
  尹夏沫從梳妝鏡裡望著珍恩,微笑。以前的珍恩總是有些自卑,在陌生人面前不敢大聲地說話,而剛才,雖然她對凌浩的斥責稍嫌莽撞,但是,她已經不再怯弱了。
  經過一系列的事情,珍恩愈來愈自信和成熟,她仿佛可以看到未來的珍恩會象破繭而出的蝴蝶般驕傲美麗。
  至於安卉妮……
  尹夏沫的眼睛黯了黯。做為新人,與安卉妮這樣的前輩明星關系搞得如此之僵並非她的願望。只是,她輕輕吸氣,事態的發展既然已經超出了想象,那麼她只有努力去迎接未來的困難,瞻前顧後是無濟於事的。
  
  *** ***
  
  《純愛戀歌》是邊拍邊播的電視劇,每周六日各播出一集,拍攝了六集之後,正式開始在HBS播出。由於事先的宣傳預熱十分到位,被譽為是當年最值得期待的偶像劇之首,又是由當紅的凌浩和安卉妮領銜主演,所以首播時,第一集就漂亮地打敗了同檔的所有節目,成為收視率冠軍。
  洛熙那晚特意推掉了通告,來到尹夏沫家裡,和她與小澄坐在一起收看。
  尹澄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當夏沫從劇中出現時,他的眼睛更是眨也不眨。看著電視劇裡的姐姐,他怔住,臉上有種說不出的驚奇,等到她的戲份結束,他才慢慢扭過頭,望著身邊坐著的夏沫,說:
  “姐,你很出色。”
  尹夏沫一直緊繃的背脊放松下來,在第一集裡雖然她的戲份並不多,但是終於沒有象她擔心的那樣表演得生硬造作。望著小澄認同的眼睛,她微笑,忽然覺得前段時間的辛苦都有了回報。
  “你會越來越出色。”
  洛熙摟住她的肩膀,溫柔地笑著說。畢竟是新人,她在劇中的表現略顯生澀,然而,她在演戲的時候卻有種韻味,眼底仿佛有訴說不盡的感情,讓人無法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她會成功的。
  她是天生的演員,這種天分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超越了她在歌唱方面所能夠達到的成就。
  
  隨著《純愛戀歌》的播出,隨著劇情逐漸深入的發展,網絡上關於該劇的討論也成為最hot的話題。最初所有的帖子都是圍繞著凌浩和安卉妮,凌浩飾演的律司造型很帥氣,安卉妮演的彩娜很可愛,劇中兩人初次相遇的場面太搞笑了,凌浩和安卉妮果然是娛樂圈最相配的金童玉女,諸如此類的主題在《純愛戀歌》的官方網站和各大網站論壇火熱地湧現出來。
  第三集播出以後,網上忽然悄悄出現了一些帖子,開始留意起劇中的冰瞳來,“冰瞳很愛很愛律司呢”,“她有點冷酷但是真的好深情啊”。起初是偶爾的幾張帖子,但是漸漸地,跟貼越來越多,點擊留言如星星燎原般地飆升。
  ……
  “我太喜歡冰瞳了,她好愛律司啊!她那麼愛律司,為什麼律司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反而讓她去照顧彩娜呢?!”
  “我覺得彩娜和律司不是很配呢,彩娜只會傻乎乎地玩,冰瞳憑什麼要照顧她啊,而且冰瞳和律司站在一起好配呀!!!”
  “如果我是律司,我一定會選冰瞳,冰瞳為他做了那麼多事情,又那麼深情,彩娜就只會闖禍惹麻煩!”
  “天哪,我受不了了!只要冰瞳一看律司,我的心跳就會加速,她的眼睛好美啊,她的深情就像大海一樣內斂!笨蛋律司,不要天天陪著那個傻彩娜了,冰瞳才是最愛你的人!”
  ……
  網上的評論如熊熊燃燒的大火般蔓延開來,彩娜和冰瞳誰更適合律司的帖子成為了最激烈的辯題,無數網友整日整夜爭論,冰瞳和彩娜的劇照被貼得網絡中隨處可見。
  這時又有人爆料說飾演彩娜的安卉妮和飾演冰瞳的尹夏沫不和,片場曾經公開爭吵,於是如火上澆油般,冰瞳和彩娜的粉絲們又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這股風潮又從網絡傳到網下,各媒體在報道凌浩和安卉妮時,夾雜介紹尹夏沫的內容也越來越多。《泡沫美人魚》的唱片專輯二度熱起,重新占據各排行榜高位。各雜志、電視台發來的通告邀請也越來越多,珍恩忙得不可開交,為尹夏沫安排以最完美的形象以最合宜的出鏡頻率出現在觀眾面前。
  尹夏沫憑借《純愛戀歌》的播出,人氣再度高漲,人們對她的注意力不再僅僅放在她出演過蕾歐的廣告,曾經獲得年度最佳新人獎上面。她仿佛寶石般,隨著一點一點的精心琢磨,光芒漸漸綻放,令人目眩。
  
  上午。
  演員化妝室。
  
  “聽說今天投資方會來看拍攝,”珍恩邊在記事本上寫下明天的行程安排,邊對夏沫說,“《純愛戀歌》這麼受歡迎,這次的投資方可是賺錢賺大了呢!”
  “是啊,我女兒每周末都守著電視劇看,喊她做功課都喊不動,”化妝師晶姐手腳麻利地為尹夏沫打上淺色腮紅,說,“尹小姐,等會兒幫我女兒的同學簽幾個名好不好?唉,沒辦法,小孩子們聽說我能見到你,都哀求我幫她們討個簽名。”
  “好。”
  尹夏沫微笑。
  “尹小姐真是好脾氣,”晶姐笑呵呵地說,“對每個人都這麼客氣有禮貌,難怪大家都喜歡你。”
  珍恩咋舌,這個晶姐一定忘了當初夏沫剛進劇組時,自己對夏沫那副敷衍冷漠的模樣,給別的演員化妝用半個小時,給夏沫化妝五分鍾就結束了。幸好她在影樓打過工,學過化妝,可以幫夏沫修改彌補過來。如今夏沫在劇組立穩腳跟了,晶姐的態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
  有一次,她搖頭說:
  “不喜歡這樣的人,見人黑就踩,見人紅就捧。”
  “不喜歡又能怎樣?”尹夏沫眼神淡淡的,“心裡有數就可以了。不可能要求世上所有的人都是你的朋友,都是關愛你的人。珍惜對你好的人,其他的人,就隨她們去吧。”
  “你不生氣?”
  “還有很多事情比與她們生氣更重要。”
  ……
  
  “夏沫,我先走了,去RBS看一下他們的節目安排和內容,有事情就打我手機啊!”珍恩看了看時間,趕忙收拾好東西。
  “好,你開車慢點。”
  尹夏沫叮囑說。公司給她和珍恩配了一輛車,珍恩開起車來就像拼命三郎。
  “ok!放心啦!”
  珍恩笑嘻嘻地對她比出手勢,抓起包包往外走。
  
  這時——
  “晶姐,幫我補妝!”
  化妝室的另一邊,安卉妮對著化妝鏡,用手指繃緊眼角皮膚,發現畫的眼線有一點溢出來了,她皺起眉頭,頭也不回地喊。
  
  珍恩的腳步停住,用力瞪一眼安卉妮,又瞪向晶姐。夏沫的妝還沒有畫完,這個晶姐不會又丟下她跑去安卉妮那裡吧。
  “呃……”
  晶姐為難地看著尹夏沫唇上只描了一半的唇線,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兩方都不得罪。
  “晶姐!”
  安卉妮不耐煩地回頭。見到晶姐正站在尹夏沫身邊,她的臉色頓時沉下來,薄怒說:
  “晶姐,我喊你沒聽見嗎?我的妝脫了,立刻過來幫我補上!”
  “喂!夏沫也正在化妝哎!”珍恩不滿地說,“而且你的戲要三場以後了,下一場就是夏沫的戲,等夏沫畫完妝再給你補妝一點也不遲!”
  
  “對不起!對不起!安小姐,兩分鍾就好,兩分鍾就好,”晶姐加快手上的動作,滿臉抱歉地說,“尹小姐的妝馬上就畫好了,我馬上就為您補妝。”
  “謝謝。”
  尹夏沫對晶姐微笑。
  “就是嘛,”珍恩嘻笑著地對氣怔的安卉妮說,“否則你這麼早補完妝,過一會兒妝又脫了,不又要再補嗎?用太多化妝品對皮膚可不好哦。”
  “咳……”
  晶姐尷尬地咳嗽,她覺得對尹夏沫有點過意不去,可是她一點也不想得罪安卉妮。雖然安卉妮確實經常對她們呼來喝去,就像對待傭人一樣,可是如果得罪了大牌明星,這份工作會有不保的危險。
  “珍恩,你快去吧,不要遲到了。”
  尹夏沫溫和地說,珍恩還想再說什麼,她眼神望過去,珍恩吐了吐舌頭,乖乖地走了。
  “晶姐!”
  安卉妮聲線提高了八度,嚇得晶姐一哆嗦,手中的唇刷掉了下去,眼看著要掉落在尹夏沫的裙子上,尹夏沫卻沉靜敏捷地用手指捏住唇刷柄端。
  “對不起!對不起!”
  晶姐駭得臉都白了,她識得尹夏沫身上的這件裙子是要和昨天接戲的,如果被唇刷上的口紅染污,導演一定會大發雷霆,她就闖下大禍了。
  “沒關系。”
  尹夏沫笑容象陽光一樣和煦,她看了看化妝鏡中的自己,只剩下唇紅沒有塗。
  “晶姐,你去卉妮前輩那裡吧,剩下的事情我可以自己來。”
  “那……”
  晶姐又歉疚又不好意思。
  “你快去吧,真的沒關系。”尹夏沫對她微笑,然後對著鏡子細心地塗抹口紅。晶姐也不過是要工作混口飯吃,又何苦將她攪入安卉妮對自己的敵意當中呢。
  
  “安小姐,您有什麼吩咐?”
  晶姐滿臉堆笑地來到安卉妮身邊。安卉妮冷冷看她一眼,晶姐局促不安地低頭從化妝盒裡拿出一塊新粉撲為她補妝。安卉妮從鏡子裡望向坐在角落裡化妝的尹夏沫,她的神態居然那麼安靜,仿佛什麼事情也無法困擾她。
  安卉妮心底暗哼一聲。
  才不過是一個新人,膽敢妄圖超越前輩的風頭,就憑尹夏沫這種資質也配在網絡和媒體上與她相提並論?!昨晚居然有娛記電話問她,現在外面都說尹夏沫才是跟凌浩最搭配的情侶,問她怎麼看。哈,今天她有一場和尹夏沫的對手戲,她會讓尹夏沫知道,不尊敬前輩是什麼樣的後果!
  
  拍攝現場的氣氛跟往日有所不同,一大早居然清場,謝絕娛記的探班,跟著制片人也異常難得地在上午九點就出現了。工作人員最初有點驚奇,後來才聽說可能是投資方的負責人要來考察情況,大家才恍然大悟。《純愛戀歌》全部資金的三分之二都是這家公司投資的,應該是這部戲的大老板了,難怪制片人如此緊張。
  時間一晃而過。
  上午十一點的時候,制片人終於等來了投資方的負責人。西蒙先走出來,制片人熱情地表示歡迎,西蒙只是禮節性地微笑回應了一下,就走到車門處,恭敬地拉開車門。
  當那人從加長的黑色賓利房車走出時。
  制片人呆住了。
  他只在上流社會的宴會中遠遠地見過這俊美冰冷如太陽神般的歐氏集團的少爺歐辰。
  歐辰仿佛不是現實中的人。
  歐辰只生活在傳說裡,所有的傳說都如神話般神秘,偶爾電視和雜志上才會捕捉到他一些側面和背影。在上流社會的宴會中,只有身份特別尊貴的人士才能接近歐辰的周圍,而歐辰往往只露面不到半個小時就消失了,所以他雖然見過歐辰少爺,卻從來沒有接觸的機會。
  這次《純愛戀歌》的投資是由歐氏集團的特別助理西蒙經手的,整個過程歐辰並未顯身。
  沒想到。
  今天歐辰少爺居然會親自大駕光臨!
  
  歐辰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是鐵藍色,有些陰霾,沒有陽光。他眼神沉黯,在他的世界裡早已經沒有陽光了,為什麼還要自虐似的去妄想呢。他的面容冰冷下來,走進《純愛戀歌》拍攝所在的大廈。
  
  冬日,一切恍若都被凍僵了。
  寒冷的風裡。
  唯有手腕的綠色蕾絲仍舊悄無聲息地飛舞著。
  
  *** ***
  
  《純愛戀歌》拍攝現場。
  空氣凝固了,場邊所有的工作人員都驚大雙眼,攝像機險些從攝像師的肩膀上掉下來,畫面定格般地僵住。
  
  “啪——!”
  一記耳光重重打在尹夏沫左臉上!
  安卉妮這一巴掌使足了力氣,在她的手打上尹夏沫臉的瞬間,空氣中仿佛有火光迸出,那巴掌聲音響得使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尹夏沫霍地睜大眼睛。
  她定定凝視安卉妮,臉色蒼白如紙,左臉上的巴掌印痕慢慢凸浮出來,火辣辣地疼痛著。
  
  “啊,導演!”
  安卉妮捂住嘴巴,驚慌地回頭喊,
  “怎麼辦,我太入戲了,一不小心真的打上去了!”
  
  徐導演的視線離開監視器,他看了看安卉妮,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揮手說:
  “卡!重來!”
  
  各工作人員不安地望向尹夏沫,見她僵硬地站在場中央,臉色雪白,孤伶伶地就像被寒雨淋濕的鴿子。
  電視劇裡經常會出現打耳光的場景,但是一般來說演員們都是靠借位來完成的,手掌從演員的耳側滑下,演員順勢扭頭,再加上後期配音,是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的。安卉妮是經驗豐富的明星了,按說不應該出現這種錯誤才對。
  
  “抱歉啊,”安卉妮斜睨沉默不語的尹夏沫,看著她臉上鮮紅的掌痕,語氣涼涼地說,“都怨我太入戲了,看到你這張臉就想打下去,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尹夏沫心裡很清楚是怎麼回事。她閉上眼睛,努力著,深深深深地讓呼吸沉下去,而臉頰處火辣辣的羞辱和疼痛如焚燒般使得她的腳趾都變得僵硬起來。
  良久。
  她重新睜開眼睛,眼底淡漠如玻璃:
  “如果已經打下去了,那麼就請卉妮前輩直接將整場戲拍完再停下來。”
  “哈!”安卉妮挑眉,“你在教訓我嗎?!”
  
  這時晶姐跑到了尹夏沫身邊,手裡拿著粉撲,側過尹夏沫的左臉,仔細地補著一層粉,掩蓋她臉上被掌摑的痕跡。尹夏沫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血液仿佛是麻木的,場邊的陰影裡有幾個人,那些人望著她,好像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她慢慢將視線轉開。
  不想別人看到她的屈辱,哪怕只是毫不相識的陌生人。視線慢慢地移開,她心底卻驟然有種驚駭的感覺,就好像被一根寒冷的針突然尖銳地扎了下去!
  她猛地回頭望去!
  場邊的陰影裡,黑暗的陰影裡……
  遠遠地……
  歐辰遠遠地望著她!
  
  拍攝現場的場邊,歐辰站在角落的陰影裡。他不再能聽見任何聲音,不再能看到其他的任何事物,身邊的喧鬧和聲響如同嗡嗡的背景音,他的視線裡只有場中央的她,狼狽淒慘的她,面容蒼白的她。
  遠遠地望著她。
  看到她的目光望過來,那樣的空洞,然後是驚怔與驚慌。她眼神黯淡地又飛快將頭轉開,用長發遮住她臉上被打出的掌痕,仿佛對於她來說,被打的痛苦遠遠比不上被他看到的難堪和屈辱。
  歐辰的嘴唇緊緊抿成沉默的線條。
  
  “各工作人員准備!”
  徐導演盯著監視器,手臂一揮!
  “Action!”
  
  場中央。
  所有的攝像機和燈光對准安卉妮和尹夏沫。
  安卉妮不敢置信地望著尹夏沫:“冰瞳……你……你說什麼……那不是真的……對嗎……”
  尹夏沫回避她的眼睛,沉聲說:“是真的。”
  安卉妮揮起手掌!
  “啪——!”
  又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在尹夏沫左臉上,那聲音甚至比剛才的掌摑還響,那巴掌仿佛帶著無比的恨意,要將她的臉打得爛掉!尹夏沫的頭被打得重重甩過去,面頰慘白再無血色!
  
  全場驚呆了!
  制片人尷尬地看看身邊的歐辰,見他眼神寒冷,嘴唇緊抿,整個人如冰雕般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氣息。即使並不熟悉歐辰,可是也能夠看出來他極度不悅的情緒。
  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制片人急得額頭冒汗。
  歐氏集團重金投資《純愛戀歌》只有一個條件,就是由尹夏沫出演女二號,而且歐氏集團旗下的蕾歐化妝品也是由尹夏沫代言的,用腳後跟想也知道歐氏集團與這個尹夏沫關系匪淺。怎麼會在歐辰視察拍攝時,安卉妮偏偏這麼不知輕重,居然連打尹夏沫兩個耳光!
  “少爺,”西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他很清楚尹夏沫在少爺心裡的地位,眼看著尹夏沫當眾受辱,少爺受到的傷痛可能更大,“需要我去……”
  “不用。”
  歐辰低啞地回答,目光依然望著強烈燈光下的她。她的面孔煞白煞白,仿佛下一刻就會因為失血而死去,一縷血絲靜靜從她的嘴角淌出來。
  
  場中央。
  安卉妮高高舉著手掌,哭泣著說:“冰瞳……我……我一直……一直……一直……”
  尹夏沫沉默地站著。
  忽然,安卉妮想不起台詞般,一跺腳,回頭喊:
  “導演,不行啊!”
  “卡!”
  徐導演皺眉,大喊:
  “又怎麼了?!”
  “這場戲需要很激烈的情緒,我一邊全力投入感情,一邊還要想著不能真的打到夏沫臉上,一心二用很難集中精神呢!”安卉妮委屈地說,埋怨地瞟一眼臉頰已經腫起來的尹夏沫,說,“剛剛我一不留神又打到夏沫,心一慌,後面的台詞就全都忘光了!”
  
  尹夏沫慢慢地抬頭。
  遠處歐辰的目光落在她的臉頰上,冰冷,毫無感情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火辣疼痛的掌痕處。她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就像在眾目睽睽的冰天雪地被剝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被羞辱,卻毫無還手的能力。
  尤其——
  是在他的面前——
  她最後的一絲自尊也如同被風輕輕吹散了。
  
  “那你想怎麼辦?”
  徐導演不耐煩地說。
  “嗯,導演,”安卉妮不好意思地說,“這場戲如此重要,我想……要不然我就真打好不好?我也容易集中精力,感情也容易帶進去。”
  “哦?”
  徐導演愣了一下,然後看了看尹夏沫,又看向安卉妮,眼睛裡有沉吟的思考。他點了點頭,說:
  “ok!就按你說的做!”
  “不行!彼得!”制片人急了,急匆匆地沖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瘋了嗎?今天歐氏集團的歐辰少爺來了,尹夏沫是他們推薦的人,你太放縱安卉妮會惹怒歐氏集團的!”
  徐導演低頭看監視器,說:
  “不要忘了當初你我的約定,你負責你的事情,我負責拍出來的電視劇的品質,至於我是如何具體拍攝,請你不要插手。”
  “彼得!”
  “你想逼我辭職?”
  徐導演瞪他一眼,制片人只得怏怏地閉上嘴巴,暗自祈禱歐辰少爺不要大發雷霆之下決定撤資。
  
  “准備!action!”
  
  “啪——!”
  安卉妮手起掌落,響亮的耳光如驚雷般重重扇在尹夏沫臉上!
  ……
  “啊,真不好意思,我又忘了台詞……”
  安卉妮羞澀地笑著道歉。
  ……
  “action!”
  ……
  “啪——!”
  五個鮮紅的手指印!
  ……
  “啪——!!”
  又一記耳光!
  ……
  “啪——!!!”
  再一記重重的耳光!尹夏沫的嘴唇都被打得腫了起來,臉上交錯的手指印映在慘無血色的臉頰上,頭發也散落下來。
  ……
  “感覺不夠好,重來一遍好嗎,導演?”
  “啊,剛才說錯了一個台詞!”
  “夏沫的表情不對,害我忘詞了呢!”
  “再重來一次好嗎?”
  安卉妮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
  尹夏沫的臉頰已經痛得完全麻木,隨著一記又一記的耳光重重打在她的臉上,眼前漸漸變得黑暗,就像記憶中孤兒院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一群大孩子們搶走了小澄的玩具,她沖上去想要搶回來,大孩子們的拳腳如暴雨般落在她的身上,將她身上的衣服撕碎,肆無忌憚地嘲笑她屈辱她毆打她……
  痛得……
  快要死去了吧……
  又一記掌摑重重扇在她的臉上,冰冷的黑暗,銘心刻骨的屈辱和痛苦,她緊緊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的雙腿站穩。不能倒下,尹夏沫,你不能倒下,如果倒下,你就什麼也沒有了,她死死地咬緊嘴唇,努力維護她最後的尊嚴!
  窒息的黑暗。
  那種羞辱和疼痛使得天地都在瘋狂地旋轉。
  安卉妮的笑聲。
  再一記重重的巴掌摑在她的臉上!
  嘴角湧出淡淡的腥氣,那用盡全身力氣的耳光,尹夏沫腦中轟然而裂!沒有盡頭的羞辱中,她死命咬住嘴唇,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然而雙腿顫抖著,全身每根神經都虛弱得再也無法支持,慢慢地,她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慢慢地滑下,漆黑的,寒冷的世界,她的身體耗盡了最後一分氣力,慢慢地向冰冷的地面跌落……

(四)-1

  Chapter 4
  
  安靜得沒有呼吸。
  
  燈光強烈刺眼地打照在尹夏沫的臉上,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那夢裡有無盡的黑暗,長長的,沒有盡頭的冰冷和黑暗,然後是酷熱的白光,那強烈的光線可以灼瞎她的眼睛。
  夢中……
  是死亡般的寂靜無聲……
  或許……
  真的已經痛得死去了吧……
  她淡淡地想,那就放棄吧,任由身子無力地倒向地面,死了就不用再努力變得堅強了吧,可以哭出來,可以大聲地喊,她很疼,很疼……
  
  拍攝現場靜悄悄的。
  如同一切在轉瞬之間漫畫般地定格了。
  
  場中央強烈的燈光。
  尹夏沫的身體慢慢滑下,一雙手臂抱住了她,那雙手修長有力,美麗的綠蕾絲在手腕處輕盈飛舞。在冰冷刺骨的疼痛裡,那擁抱就像一抹溫暖的陽光,默默地,給了她最後一根稻草般的支撐。
  她漆黑的睫毛微微地顫抖。
  面容雪白雪白。
  呼吸輕微地,她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有些恍惚,那雙眼睛離她很近很近,黯綠得好像寒冬的湖底,湖面結著一層冰,冰層仿佛那樣厚,又仿佛,只要她輕輕一敲就會碎裂。
  如此熟悉的眼睛……
  尹夏沫遲緩地想著,漸漸地,理智一絲一絲又回到她的腦中,她發現自己是在歐辰的懷中。他抱著她,緊緊地抱著她,以一種親密曖昧的姿勢抱著她。望著歐辰冷漠倨傲的面容,她心中又澀又痛,方才她被安卉妮一個接一個地扇耳光,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吧……
  “放開我!”
  她吃力地推開他,刻骨的屈辱感讓她的嘴唇白得透明,無法忍受再看見他。
  
  “卡!”
  徐導演咳嗽一聲,看了看拍攝現場早已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員們,又看了看安卉妮和臉頰高高紅腫起來的尹夏沫,說:
  “休息十分鍾!”
  
  真是浪漫呢。
  看著面前擁抱互相凝視的兩人,安卉妮暗惱,眼看尹夏沫終於要丟掉平日裡淡靜的面具被徹底擊潰了,怎麼會突然冒出這個男人將她扶住了呢?!
  而且是這樣歐洲貴族般俊美高傲的男人。
  接下來。
  不會是要相愛了吧。
  安卉妮冷冷地打量面容蒼白的尹夏沫,哼,既然是新人,就應該明白,擋著前輩的道路必然會受到教訓!
  
  *** ***
  
  樓梯間。
  長長的樓梯。
  
  冰涼的台階,空氣中飛舞著灰塵,台階上的她背影逆光,在淡淡的光線裡,只有虛幻的輪廓模糊的小小一團。
  她將頭埋進膝蓋裡。
  整個人緊緊地,緊緊地抱成一團。
  沒有聲音。
  沒有人會來這裡。
  也就不會有任何的嘲弄、指指戳戳、同情或者憐憫,她什麼也不需要,只要安靜得讓這世間只有她一個人。
  逆光的剪影裡。
  她抱緊自己,背脊很輕很輕地顫抖著。
  
  樓梯長長的。
  轉折而上。
  一個斜長的身影映在台階上。
  歐辰沉默地站著,望著下面她的背影,她每個小小的顫抖都仿佛刀子般割痛他的心。
  應該是恨她才對。
  冷漠絕情的她,曾經毫不回頭地背棄了他的她,當眾被人羞辱,他應該覺得快意才對吧。
  
  …………
  ……
  HBS的休息室
  她淡笑:“分手還能有什麼原因呢?不喜歡了,不想在一起了,於是就分手了。”
  ……
  “……沫沫,你告訴他,你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因為我,你和他在五年前已經分手了!”
  ……
  他眼前一片黑暗,仿佛在寒冬的深夜,沒有光亮,寂如死亡。那兩人擁抱在一起,就這樣在他的面前,擁抱在一起,令人眩暈的黑暗裡,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事實已經如此明顯地擺在他的面前。
  ……
  “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
  最後一點光明在他的眼底熄滅了,他的聲音冰冷如鐵,那句話仿佛不僅僅是對她和洛熙的宣判,也是對他自己的宣判。
  ……
  …………
  
  那麼,應該恨她才對,看到她痛苦看到她受羞辱,應該感到快慰才對。可是,為什麼,胸口仿佛被利刃劃裂般的痛楚,恨不能撕碎那個膽敢給她耳光的女人!
  歐辰黯然地抿緊嘴唇。
  原來他竟然是如此喜歡她嗎?哪怕五年前被她傷害背棄,五年後又再次被她漠然地拒絕,也仍然如此地喜歡她嗎?
  剛才將她擁抱住的那一刻,他的生命仿佛是滿的。而她掙扎著從他的懷中離開,受傷紅腫的面頰、凌亂的發絲、空洞的眼神,她漠然地離開他的懷抱,漠然地從他面前走開,他的心頓時變得空空落落。
  空空落落……
  就好像,生命也變得空空落落。
  
  樓梯間裡寂靜無聲。
  她抱緊自己將頭埋進膝蓋裡,坐在冰冷的台階上。
  他站在上一排台階。
  沉默地望著她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
  樓梯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文秀的女孩子走出來,她一眼看到台階上的尹夏沫,低呼一聲:“咦,猜對了,你果然在這裡。”
  尹夏沫似乎沒有聽見。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冰涼的台階上,背脊輕微地顫抖著,整個身體緊緊蜷縮著,僵硬彎曲得就像只小小的蝦米,淡淡的逆光裡,她恍若灰塵般會隨時消散而去。
  “你在哭嗎?”
  文秀女孩子坐到她的身邊,輕聲問。
  “走開。”
  良久,尹夏沫的聲音悶悶地傳出,此刻的她討厭任何的打擾,她只想安靜地獨自一個人。
  “你真的是在哭嗎?”
  文秀女孩子絲毫沒有生氣,好奇地又問了一遍。
  
  長長的樓梯上。
  歐辰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一抹冬日清冷的陽光。
  
  拍攝現場。
  工作人員們零零散散地坐在場邊喝水休息。
  徐導演回看監視器裡剛才拍下的片斷,安卉妮掌摑尹夏沫的鏡頭一次接一次地閃過。
  “彼得,你很討厭那個尹夏沫?”
  制片人無奈地問,暗自擔心該如何向歐辰少爺解釋今天片場發生的事情。
  “不討厭。”
  徐導演平靜地說。
  “以我看,你一定是跟尹夏沫上輩子有仇,所以才放松卉妮拼命扇她巴掌,”制片人歎息,“看看她的臉被打成什麼樣子了,虧你也看得下去!就算討厭她,也用不著這麼對待她吧。”
  “我只想要高水准的電視劇。”徐導演拿起杯子來喝口水,“安卉妮和尹夏沫在劇裡是情敵,她們私下的關系越是交惡,拍戲的時候那種緊張敵對的情緒就越會表現得充分。而且,我發現尹夏沫這個人很奇怪,給她的壓力越大,她表現出來的神采就越令人震驚。幾個巴掌能夠提升整部戲的感覺,非常值得。”
  “彼得!你夠狠!”制片人搖頭,“尹夏沫這個女孩子也真可憐,眾目睽睽之下如此被羞辱……”正說著,他呆住,看到歐辰走了過來,面容冰冷,嘴唇抿成緊繃的線條。
  “歐少爺。”
  制片人連忙站起身。
  徐導演也對歐辰點頭致意。
  歐辰站在他們面前,修長英挺的身材有種不怒自威的高貴,他望著制片人和徐導演,沉聲說了幾句話。制片人怔住,扭頭看看徐導演。徐導演沉思片刻,點頭說:
  “好的,可以。”
  
  樓梯間。
  文秀女孩子探頭看著尹夏沫,小心翼翼地說:“你不要哭了,如果哭壞了,一會兒怎麼拍戲呢?”
  尹夏沫深深吸口氣,慢慢地從膝蓋間抬起頭。
  “我沒有哭。”
  清冷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左臉的掌痕又紅又腫,嘴角有一絲血跡,但是沒有淚水的痕跡,干干的,似乎一滴眼淚也沒有淌下。她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陽光,淡淡的,好像琥珀色的玻璃。
  “啊,怎麼會這樣?”文秀女孩子十分吃驚,“被她那樣地打你,怎麼可能不哭呢?”
  “你可以走了。”
  尹夏沫淡漠地說。她討厭這個打擾她的人,就像努力想要掩蓋的傷口,偏偏有人非要將它再一次血淋淋地撕開。不管是嘲笑還是同情,傷口哪怕化膿腐爛也是她自己的事情,與旁人無關。
  “嗯,你很有趣呢!”文秀女孩子好奇地托起下巴,上下打量她,“明明那麼脆弱,卻偏偏要裝作堅強冷酷。太堅強了是很吃虧的,你不知道嗎?剛才她打你的時候,如果你表現得柔弱一點,哭出來,那麼所有人都會很同情很同情你,會覺得她很討厭很欺負人的。你真的很笨呢。”
  尹夏沫閉上眼睛。
  “我說的不對嗎?你怎麼不說話。”文秀女孩子象牛皮糖一樣纏著她,“說話啊,說話啊,拜托嘛……”
  “如果那樣,會產生依賴,”淡淡的聲音飄蕩在樓梯間,“習慣了軟弱,心也會逐漸軟弱起來,習慣了依賴,會漸漸忘記如何依靠自己。一旦眼淚失去效力,一旦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如果變得軟弱了,該怎樣去保護身邊的親人和自己。”
  文秀女孩子長久地怔住。
  半晌。
  那女孩子呆呆地說:
  “可是,你不疼嗎?不累嗎?不難過嗎?”
  
  尹夏沫從台階上站起身,休息時間差不多應該結束了,她向樓梯間的門走去。
  “習慣了就忘記那些了。”
  空氣裡,她留下如陽光般清冷淡然的一句話,然後身影消失在樓梯間的門後。
  
  “真是很笨的一個人啊,太過堅強會給人冷血的感覺吧,”文秀女孩子怔怔地想,望著尹夏沫消失的方向,然後笑起來,“不過,也是很可愛的一個人呢!”
  
  *** ***
  
  休息時間結束了。
  所有的人員都回到了拍攝現場,晶姐為難地用粉撲給尹夏沫臉上補妝,她的左頰交錯著鮮紅狼狽的指痕,用粉已經很難掩蓋了。粉撲擦過傷口,尹夏沫痛得微微吸氣,晶姐立刻緊張地停下來。
  “痛嗎?”
  晶姐關切地問。
  “沒關系。”
  尹夏沫輕聲說,見到燈光師和攝像師都准備好了,安卉妮也已經歸位,便對晶姐說聲感謝,走到了場中央。
  
  強烈的燈光打照在兩個女孩子身上。
  安卉妮斜睨尹夏沫,目光涼涼地瞟過她紅腫的面頰,說:“臉怎麼腫那麼高,你有沒有敬業精神,這種臉怎麼可以上鏡啊,觀眾會以為見到鬼了。”
  尹夏沫回視她,淡淡地說:
  “如果卉妮前輩有敬業精神,不NG十幾次的話,我的臉大概不會這麼腫。”
  安卉妮僵住,聽到周圍傳來工作人員的竊笑聲,她暗暗咬牙,眼底閃過寒芒。
  
  “各人員准備!”
  徐導演大喊一聲,胳膊正欲揮下,忽然停住,對場中央喊:
  “安卉妮,你狀態調整好了嗎?”
  
  安卉妮冷冷地看一眼尹夏沫,轉頭,她滿臉羞澀地說:“對不起,導演,今天狀態不太對,一直有點找不到感覺。”
  “是嗎?”
  徐導演皺眉問。
  “真是抱歉,”安卉妮表情十分歉疚,“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恐怕接下來還是沒有辦法一次ok呢。”
  “那好。”
  徐導演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安卉妮心裡暗笑,得意地盯著尹夏沫受傷的臉頰,這次一定要打得她幾天沒辦法上戲!
  
  “尹夏沫,你演一次讓安卉妮找找感覺。”
  徐導演語氣平淡地說。
  
  話音落地!
  拍攝現場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這是——
  什麼意思?!
  
  “導演,這是什麼意思?!”安卉妮聲音微微顫抖,驚恐地說,“難道……難道你要尹夏沫打我嗎?!”
  “只是拍戲而已。”徐導演並不理會她,“尹夏沫,安卉妮的台詞你都記下來了嗎?”
  尹夏沫錯愕地怔住。
  “是。”
  這個場景已經反復拍攝了十幾次,安卉妮的台詞她早已爛熟於心。她望著徐導演,見他臉上有抹微不可察的深意,周圍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然後紛紛竊笑,晶姐悄悄向她比出加油的手勢。
  遠處的陰影裡。
  歐辰的神情看不大清楚,沉默的身影仿佛是遺世獨立的。
  
  “導演!不可以!她怎麼可以打我!”
  安卉妮尖叫。
  “安卉妮,這是拍戲!”
  徐導演不悅地皺眉。
  安卉妮面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各人員准備!”
  徐導演手臂揮下——
  “Action!”
  
  全場安靜。
  
  場中央。
  安卉妮強自鎮定,面容雪白。
  鏡頭慢慢搖近尹夏沫。
  面部特寫。
  尹夏沫的眼底有著驚慌和脆弱,那樣的不敢置信,仿佛她所有的信任都被摧毀了,而她最後一絲地哀求著,希望是她聽錯了,事實不是那樣,是她聽錯了。
  “你……你說什麼……”她努力試圖去微笑,眼底有淚光,笑容卻脆弱而友善,就像她聽到的只是好朋友在同她開玩笑,“那不是真的……對嗎?”
  安卉妮怔住。她的心思原本只放在尹夏沫將要掌摑她的事情上,然而,當她望著尹夏沫,那雙眼睛竟如同深邃的海水般,讓她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不由自主地被帶入了劇情的氛圍。
  “是真的。”
  她低聲說。
  尹夏沫眼底的光芒崩潰了,那種曾經將對方視為好友最終卻被背棄的痛苦與憤怒,讓她在頃刻間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欲毀滅般的憤怒中,她嘴唇顫抖地揮起手掌!
  
  強烈的燈光!
  高高揮起的手掌!
  手指緊繃充滿了恨意!
  窒息——!
  在場所有人都屏息望著那手掌如雷霆般帶著恨意重重打向安卉妮的臉頰!
  安卉妮驚懼地閉緊眼睛!
  臉色煞白煞白!
  
  手掌帶著痛極的風聲——
  悲傷地——
  停在安卉妮的臉頰旁——
  手指痛苦地一根一根握緊——
  淚水靜悄悄地滑落,如星芒般,無聲地從尹夏沫臉頰滑落,她輕輕吸氣,想要努力露出笑容,淚水卻撲簌簌滾落。
  “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朋友……你知道嗎……所有的人都可以傷害我……但是你不可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那種悲傷。
  那種絕望。
  那種信任完全被摧毀的痛苦。
  
  全場鴉雀無聲,每個人的心都被那淚水刺痛了,淚水緩緩地蔓延過尹夏沫的面頰,也悄無聲息地流淌過每個人的心底。晶姐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淚流滿面,尷尬地望去,赫然發現周圍的人們幾乎全都同她一樣,而一個文秀的女孩子已然哭得泣不成聲。
  
  “Ok——!”
  徐導演用力鼓掌!
  拍攝現場所有的人都驚醒過來。
  熱烈的掌聲!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為尹夏沫如此精彩的表現而鼓掌喝彩!
  
  “太出色了!”
  制片人驚歎地說,原以為尹夏沫不過是因為與歐氏集團某種特殊關系而進來,演技一定很差,沒想到居然是如此出色的演員。
  西蒙看向少爺。
  歐辰依然沉默冰冷地站著,遠遠地凝望場中央強烈燈光下的尹夏沫,雖然眼神深黯,但是西蒙能夠感覺到少爺激烈波動的情緒。
  “歐少爺,”制片人壓低聲音說,“不過,她沒有打回安卉妮,需要讓彼得再安排一次嗎?”
  “不用。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歐辰向制片人致意,然後再次望了眼場中的尹夏沫,轉身向外面走去。她已經做出的選擇必然是她認為最恰當的,那就隨她好了,至於安卉妮,他自有他自己的辦法。
  
  場中央。
  尹夏沫沒有去看臉色灰敗的安卉妮,她默默地望著遠處歐辰消失的方向,陰影中那漸漸消失的背影,就像五年那晚前的櫻花樹下,他終於離開的身影。


(四)-2

  夜晚。
  窗外有閃爍的星星。
  
  藥膏在掌心被搓得微微發熱,然後,修長晶瑩的手指沾起藥膏,輕柔地塗抹在她的傷口上。
  尹夏沫痛得輕輕吸氣。
  洛熙歎息,手指更加溫柔,溫熱的藥膏細細塗在她的肌膚,那交錯紅腫的掌摑印痕讓他的心疼痛不已。
  
  “為什麼不打回去呢?”洛熙心痛地說,“安卉妮那樣的人,不會記得你手下留情,只會認為你又給了她一次難堪。對於這種人,你完全不必心軟。”
  當他結束完通告打開公寓的門,她竟然坐在客廳的沙發裡,見到她的那一刻,喜悅和溫暖讓他的心漲得滿滿的。然而,立刻就發現了她臉上的掌痕,如此明顯的被打過的痕跡,他大驚,追問之下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淡淡微笑,說:
  “如果我打回去,那麼我跟她又有什麼區別呢?”
  洛熙凝視她。她比想象中還要聰明和堅忍,也許是她吃過的苦太多了,所以反而覺得這些並算不上什麼吧。
  “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安卉妮一貫對新人苛刻,他在圈內早有耳聞,以前只是漠不關心,可是如今——
  他眼底冷光一閃。
  
  “我自己會處理好的,如果將事情鬧得太大,或者會有更嚴重的後果。”尹夏沫低低地回答,她並非畏懼安卉妮,而是,如果風波可以平息就讓它平息吧。她想靠自己的能力來讓人們承認,不想靠某些新聞的炒作或是同情。
  “沫沫,你太要強了。”洛熙歎息。
  “你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嗎?”
  尹夏沫靜靜地望著他。她不怕被他看到臉上的傷痕,不怕被他嘲笑,面對曾經覺得危險的他,她卻覺得安全得就像在寧靜的港灣裡,那些受到的傷害和羞辱,在他身邊仿佛可以漸漸淡忘掉。
  洛熙笑了。
  “雖然沒有被人在拍戲的時候惡意掌摑,可是,這樣的事情怎麼會少得了呢?”他輕柔地對她的傷口呵氣,清清涼涼的,似乎那樣就可以讓她少痛些,“曾經有人叫來黑道上的朋友,五六個人把我圍在深夜的巷子裡,拳打腳踢,還有鐵棍和鋼鏈,那次住了半個多月的醫院,幸好我護住了臉,但是肋骨斷了兩根。”
  她怔住:“你說真的嗎?”
  洛熙眨眨眼睛:
  “把手給我。”
  他握起她的手,從毛衣裡探進去,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衣,他的體溫熨熱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可以感覺到他心髒的跳動,在心口的下方,有隱約的細疤。不知怎麼,她的心突然漏了幾拍,臉燒了起來。
  “一共縫了七針,”洛熙握緊她欲掙脫的手,緊緊地,將它放在他的傷口處,“幸好醫生水平很高,傷口很淺,拍片的時候遮掩一下就看不大出來了,只是摸的話還是可以感覺到。”
  “為什麼打你?”
  “因為……”他輕笑,“……當我出現時,其他的人都會變成我的陪襯,哪怕是那些已經成名的藝人。”
  好囂張的話。
  可是,望著美如晨霧的洛熙,尹夏沫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囂張驕傲的資本。當他出現在鏡頭裡,所有人的視線都無法離開他,就像是美麗的妖精,他的每個眼神都有令人窒息的魔力。
  “後來呢?”
  “後來?”洛熙握住她的手,從傷痕處移開,“他也被綁到同樣的地方,也被打斷了四根肋骨……是我找人做的……”
  他輕輕瞅著她,說:
  “覺得我很壞嗎?是不是很可怕……”
  離開了他的胸口。
  尹夏沫的手指涼涼的。
  “是很可怕,”她回視他,“如果早點有人給他這些教訓,也許他就不會那樣肆無忌憚地對你下手了。”
  洛熙驚奇地看著她。
  “咦,你怎麼不指責我,讓我把他交給警察來處理,而不要自己動手呢?”
  “警察?”尹夏沫淡淡地笑了笑,“警察往往只能夠看到他們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我不喜歡暴力,但是有些事情,也許只有用某些特殊的手段才能解決。”
  “沫沫……”洛熙心頭忽然閃過一絲不安,“你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她的神態和語氣,仿佛在以前發生過某種讓她變得淡漠的往事。
  她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搖搖頭。
  她低聲說:“對不起,有些事情我想徹底忘記。”就讓那段不堪的回憶永遠塵封在過去,就讓她忘記,永遠不要再提起。
  
  同樣的夜晚。
  同樣的星辰。
  
  歐辰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星光寂寥,地板上斜斜長長的投影染著寂寞皎潔的夜色。手指拿著水晶酒杯,濃烈的伏特加,他沉默地喝下,火辣辣地從咽喉一路燃燒到胸口。
  …………
  ……
  她的目光望過來……
  那樣的空洞,然後是驚怔與驚慌。她眼神黯淡地又飛快將頭轉開,用長發遮住她臉上被打出的掌痕,仿佛對於她來說,被打的痛苦遠遠比不上被他看到的難堪和屈辱……
  ……
  “啪——!”
  五個鮮紅的手指印!
  ……
  “啪——!!”
  又一記耳光!
  ……
  “啪——!!!”
  ……
  她的嘴唇被打得腫了起來,臉上交錯的手指印映在慘無血色的臉頰上,頭發也散落下來……
  ……
  強烈燈光下的她,面孔煞白煞白,仿佛下一刻就會因為失血而死去,一縷血絲靜靜從她的嘴角淌出來……
  ……
  …………
  
  那張雪白失血的面容……
  歐辰閉上眼睛,心底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漸漸地,隨著這疼痛,腦中也如針扎般地痛起來!
  腦海裡……
  沉重的門慢慢地開啟……
  強烈的白光……
  他不再排斥和抗拒,該想起的記憶就讓它回來吧。也許,這就是他的宿命……
  
  …………
  ……
  花園裡的香氣飄蕩在盛夏的風裡,小女孩躺在客房的床上,沈管家送醫生出去,十四歲的他坐在床邊望著她。白色的泡泡裙子,她安靜地躺著,肌膚雪白得恍若透明,就像畫書裡的天使般潔白純真。
  空氣裡淡淡的花香。
  他怔怔地望著昏迷中的小女孩,忽然覺得她不是真實的,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地,輕輕地碰觸她幼嫩的臉頰。
  她“霍”地睜開眼睛!
  他心裡嚇了一跳,但是面容依舊沉默淡漠。
  她的睫毛長長卷卷的,頭發也長長卷卷的,眼睛是玻璃珠一樣的澄澈透明,她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好像櫥窗裡的洋娃娃。剛才醫生說,她被撞得並不嚴重,只是因為過度驚嚇所以暈倒了。
  小女孩從床上坐起來。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驚疑地望著他,聲音細細地問,這是哪裡,她怎麼會在這裡。
  接下來的時間裡。
  他知道了她會沖出來攔在自已車前的原因。
  她叫夏沫,她的爸爸原本在歐氏集團上班,可是一個月前被解雇了。爸爸一直找不到新的工作,媽媽每天躲在屋子裡面哭,她和弟弟要被送回孤兒院去了。她打聽出來歐氏集團董事長的車子經常都會從那條林蔭路上經過,就每天等在那裡,要攔住車子,請求董事長不要解雇爸爸。
  “你今年幾歲?”他問她。
  “十一歲。”
  他微怔。這麼小的女孩子,怎麼會去想這樣的事情呢,在他的印象裡,十一歲的女孩子只會纏著爸爸媽媽要玩具和巧克力。
  “為什麼他們要把你和你弟弟送到孤兒院呢?”就算是失業了,也應該不會這麼嚴重。
  小夏沫咬住嘴唇。
  半晌,她眼神倔強地仰起臉,說:
  “我們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我和弟弟是他們從孤兒院收養的,可是爸爸媽媽對我和弟弟很好,我不要再回到孤兒院去!”
  
  花園的草坪。
  盛夏的陽光裡仿佛有無數映幻七彩的泡泡,輕輕飛舞著,有些飛著飛著碎掉了,有些一直飛向藍天,那麼晶瑩那麼剔透,那麼美麗那麼脆弱……
  
  遠遠地,小夏沫站在草坪裡。頭上頂著一只蘋果,她的眼睛緊緊地閉著,雙手在身側握成小小的拳頭,距離如此之遠,他依然可以看到她雪白失血的面容和顫抖的睫毛。
  他穿著正式華麗的射箭服。
  慢慢拉開弓。
  瞄准遠處她頭上的那只蘋果。
  只在電視和電影裡看見過箭射放在頭頂蘋果的場面,以前他試圖讓傭人當他的箭靶,但是被母親呵斥過。如今,他終於可以試試射蘋果的感覺了,而且,那小女孩也是自願的。
  他答應她。
  如果她能夠做他的箭靶,那他就承諾讓她的爸爸重新回到歐氏集團。他想要知道,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究竟能夠有多大的勇氣,
  小夏沫定定地凝視他。
  她眼中有種不屬於她年齡的成熟,卻用稚嫩的童聲說,他必須先證明自己有重新雇用爸爸的能力。
  他點頭,隨之打了幾個電話,雖然他才只有十四歲,但是集團裡都知曉他將是未來的繼承人。她聽到電話傳來的恭敬應承的聲音後,這項交易成交了。
  
  盛夏的陽光下。
  
  小小的她站在遠處的草坪裡,睫毛在雪白的面頰上不停地顫抖,拳頭在身側握得死死的,但是身子一動不動,蘋果靜靜地放在她的頭頂。
  他神情冰冷。
  沈管家在旁邊驚慌地勸阻。
  他慢慢地——
  拉開弓——
  瞄准她頭頂的蘋果——
  手指將弓弦繃緊——
  視線卻緩緩地移到她的臉上——
  千萬道陽光仿佛穿透她的肌膚,白得透明,白得就像光芒一樣,小小的她緊緊地咬住嘴唇,嘴唇毫無血色,她越咬越緊,唇片突然被咬破了,一滴鮮血如玫瑰花瓣般輕輕滲出來……
  手指驟然松開——
  長長的箭帶著破空的風聲——
  向她——
  飛——射——而去!
  ……
  …………
  
  夜晚的落地窗前,歐辰突然睜開眼睛!
  腦袋痛得將要裂開,仿佛記憶中那根長長的箭不是向她射去,而是深深射入了他的頭部!那雪白失血的面容,顫抖卻堅強的身體,十歲的小夏沫,長大後的她,疊影般飛快地交錯閃回……
  漆黑的夜色。
  他的手指握緊酒杯,望著夜幕中寂寥的星星,眼底沉黯孤獨。良久,他拿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
  
  同一片夜空。
  
  客廳裡溫暖寧靜,尹夏沫聽著手機裡傳來的聲音。她微笑著,告訴手機那端的小澄,因為拍戲檔期緊張,最近三天內都不能回家了,讓他注意身體,按時吃藥。
  不能讓小澄看到她臉上的傷。
  三天後,面頰的傷痕應該就能夠復原了吧。她不能夠這樣狼狽淒慘地出現在小澄面前,她希望小澄的世界裡只有美好的東西,讓那些挫折和傷害全都遠離他。
  
  “似乎我應該感謝安卉妮,”洛熙見她合上手機後,將一杯綠茶放進她手裡,打趣地說,“如果不是她,今天你不會來到這裡。”
  “你……可以收留我三天嗎?”
  尹夏沫低頭望著杯中綠茶裊裊的茶氣。因為臉上的傷痕,導演調整了拍攝計劃,三天內不用上戲,而她不能回家,珍恩那裡也並不方便。
  洛熙怔住。
  然後,他笑著伸開雙臂,懶洋洋地攤開在沙發上。
  “房租要怎麼算呢?”
  “嗯?”
  她不解地抬頭。
  “這三天,你就當我的傭人好不好,”洛熙笑瞇瞇地說,將她攬到懷裡,輕呼吸她長發的芳香,“為我打掃房間,為我做飯,好不好?如果做得不好,就罰你重做,如果做得好,就獎勵你睡主臥室,我去客房睡。”
  尹夏沫心底柔軟起來:
  “平時你自己不做飯吃嗎?”
  “我不會做飯,”他象孩子般地抱住她,把臉埋進她濃密的長發裡,喃聲說,“我才不要自己做飯,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做飯,再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吃……”
  “好。”
  她輕輕地回抱住他。
  
  比起洛熙來,她是幸運的,她有小澄,她還有小澄這個親人。在這世上,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功,也就都是有價值的,她變成象大樹一樣堅強,就可以讓小澄幸福快樂地生活著。給小澄做飯,或者吃著小澄做的飯,她的心裡是溫暖而快樂的,哪怕外面再大的風雨她也不會畏懼。
  可是洛熙……
  一直都是寂寞孤獨的吧……
  
  “咳,”洛熙從她的擁抱裡抬起頭,眼睛烏黑濕潤,唇角卻刻意勾出壞壞的笑意,“我對食物很挑剔的,如果你做的不合我胃口,就罰你去擦地板!”
  她眨眨眼睛:
  “才不怕,我對我的手藝可是很有信心的。”
  “這麼驕傲啊!”
  看著她可愛的模樣,他忍不住擰一下她的鼻子,她躲避著,倦意卻突如其來地湧了上來,輕輕打個哈欠,一整天拍戲的辛苦和難堪讓她的眼皮如灌了鉛般沉重。
  “困了嗎?”
  洛熙低聲問,眼底有種星光般的溫柔。
  她竟然已經睡著了。
  腦袋松松地靠在沙發上,長發凌亂地散落臉頰,而那腫紅交錯的指痕依然醒目駭人,她的面容蒼白,睫毛靜靜的,半晌輕輕顫抖一下,看起來很累很累,而她方才的輕松和快樂似乎只是善意的偽裝。
  
  他輕柔地抱起她。
  走進主臥室。
  將被子輕輕掖在她的下巴,洛熙不願打擾她,長身半跪在柔軟的地毯上,久久地凝望她的睡容。睡夢中,她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仿佛是沉溺在無法擺脫的惡夢裡,睫毛痛苦地顫抖著。
  他輕輕湊近她。
  輕輕吻在她顰起的眉間。
  讓那些惡夢全都消失,他吻著她,就讓她做一個香甜的夢吧。慢慢的,好像上天聽到了他心底的聲音,她的眉心漸漸舒展開了,呼吸均勻起來。他微笑,離開她,用手輕輕拂過她的面頰。
  雖然臉頰上有交錯紅腫的掌痕。
  可是在他的眼裡,為什麼,她還是美,美得就像童話裡的睡公主。就讓她如此寧靜地睡下去吧,永遠停留在他的身邊,讓他和她如童話的結局般永遠也不分離。
  
  美好的夜晚……
  如童話般美好的夜晚……
  
  手機音樂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書房裡,歐辰拿起電腦旁邊的手機,電腦的液晶屏幕映在他俊美冷漠的臉上,閃著幽幽的冷光。
  手機裡傳來聲音——
  “少爺,您交代的事情已經全都辦妥,明天各大媒體都會登出相關新聞。”
  歐辰微微點頭:
  “辛苦你了。”
  然後,他默然望向窗外,眼神沉黯,漆黑的夜色將他落寞孤獨的身影濃濃包圍住。為什麼,原本想要報復她的心,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嗎?


(五)-1

  Chapter 5
  
  安卉妮為洩私憤,掌摑新人尹夏沫!
  第二天清晨。
  幾乎所有的書報攤上各種新鮮出爐報紙,都以醒目的套紅標題登出這類重磅新聞!內容說,安卉妮因為不滿《純愛戀歌》中尹夏沫飾演的冰瞳在觀眾中非常受歡迎,人氣儼然有超過她飾演的女一號彩娜的趨勢,便因妒生恨,拍片的時候惡意扇了尹夏沫十幾個耳光!
  各報紙還紛紛登出了安卉妮甩尹夏沫耳光時的照片,眼神惡毒凶悍,絲毫沒有電視裡清純善良的影子。
  同時在網絡上,安卉妮打人的視頻也悄悄地流傳開來。視頻裡安卉妮刻意用各種借口反復重拍打人的場面,她用的那些匪夷所思的理由,讓網友們目瞪口呆。所有的網友們都呆怔地看著以往他們心目中的清純善良的玉女,居然上演出如此丑惡的一幕。
  而尹夏沫的堅強也讓網友們震撼,看著她被安卉妮欺負卻依然堅持著將戲拍完,那蒼白顫抖卻毫不屈服的模樣使得很多網友的心被牽動了。當看到尹夏沫在導演的要求下,更換飾演安卉妮的角色,她並沒有打回安卉妮耳光,而是用出色的演技征服了所有的人,包括在電腦屏幕前屏息的網友們……
  
  安卉妮打人事件如炸彈般爆炸!
  輿論嘩然!
  善良的民眾憤怒了!
  網絡上,網友們頃刻間發出無數張帖子,支持尹夏沫,聲討惡毒卑劣的女人安卉妮,要求《純愛戀歌》劇組將安卉妮趕出電視劇的拍攝,否則他們就拒看劇集的播出!無數帖子如熊熊大火般迅速占領了整個網絡空間,網友們憤怒的情緒使得安卉妮打人事件立刻成為娛樂圈最引人注目的焦點!
  各媒體記者也紛紛對安卉妮打人事件做出評論。有人將安卉妮以往欺壓新人的報道全部整理出來,按年表刊出;有人爆料,在打人事件之前,安卉妮就曾經在演員休息室公開羞辱尹夏沫,還動手毆打尹夏沫的經紀人;有人甚至挖出安卉妮初中時就是不良少女團體的成員,經常欺壓同學,受到過學校的處分……
  
  《戰旗》的通告間隙,洛熙不斷接到很多娛記的電話,娛記們告訴了他新爆出的安卉妮打人事件的來龍去脈,然後試探地問他,對於尹夏沫被打,他有什麼想法。
  曾經在彩虹廣場顯身為尹夏沫助陣,又參與她代言廣告的拍攝,並且竟然在她的首張專輯中客串演出,在娛記們的眼裡,洛熙和尹夏沫有著非比尋常的關系。這次爆出安卉妮打人事件,洛熙的態度和評價也是超級值得關注的。
  休息室裡,洛熙正翻看潔妮買回來的一堆報紙,報紙上的照片裡安卉妮用力扇夏沫耳光的畫面讓他的手指緊繃起來。但是對著手機那端的娛記們,他的語氣很是平靜,說,演員必須有自己基本的職業道德,拍戲時不應該加入過多的私人感情。
  娛記們欲再追問他會不會去探望尹夏沫時。
  洛熙關掉了手機。
  視線再度回到報紙上被打的夏沫,她面色蒼白,臉頰紅腫駭人,眼神卻無比倔強。他的手指輕輕撫摸照片裡她的面容,此刻的她在他的公寓裡嗎,知道這些鋪天蓋地的新聞了嗎,她在做什麼呢?
  
  晚上。
  推掉了兩個通告,早早趕回公寓的洛熙,卻怔怔地望著公寓大門,心底繃緊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斷裂。手指放在門鈴處,他想要按下去,可是,又僵在那裡。
  屋裡會有她嗎?
  如果按門鈴的話,她會來開門嗎?
  會不會,門鈴聲只是空蕩蕩地回響在黑暗的屋子裡,她根本已經走了,按再久的門鈴,也不會有她來開門。
  洛熙的眼睛黯淡下來。
  真傻,難道直到現在還有期望嗎,上天總是給他一點點的溫暖就要再給他無盡的寒冷。這麼大的事件她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一定是已經離開了,或許……在客廳的茶幾上會有她留下的紙條。他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釋然,早已經習慣了不是嗎,只有他自己永遠不會離開他而走掉。
  他默默地拿出鑰匙。
  將鑰匙插入門裡。
  
  門開了。
  
  滿屋明亮。
  滿屋溫暖。
  空氣裡有誘人的飯菜香。
  
  她從廚房裡探頭出來,臉頰上沾了一點面粉,身上穿著一條小熊維尼的圍裙,頭發上扎著一塊小碎花的方巾,看到是他,她笑臉盈盈,眼睛明亮得夜空裡剛剛出現的星星。
  “你回來了。”
  微笑著,尹夏沫從廚房裡走出來,用圍裙擦干雙手,笑容那樣溫柔,就好像她每天都在這裡等著他回家。
  “沫沫……”
  喉嚨仿佛被什麼堵住了,又熱又暖的液體讓洛熙的聲音變得低啞,望著她寧靜溫柔的笑容,突然有種不可思議的幸福,讓一切都顯得那樣的不真實。飛快地將頭轉開,他忽然不敢讓她看到自己那狼狽快樂的樣子,裝作呼吸空氣中飯菜的香氣,孩子氣地說:
  “好香啊,做了什麼好吃的?”
  
  其實……
  只要她在這裡……
  就好……
  
  “嗯,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尹夏沫眼睛亮亮的,笑著說,“是很簡單的菜式,不過是我最拿手的,所以做給你吃。呵呵,也許你會覺得很難吃呢!”
  “放心,我餓得可以吃下一頭大象!”洛熙走進廚房,驚奇地說,“啊,居然全都准備好了嗎?沫沫,你竟然這麼能干啊……”廚房裡,幾個菜已經盛進碟裡,上面蓋著瓷盤保溫,爐上的鍋裡用小火燉著粥,清香清香的……
  
  餐廳。
  一盞小小的百合吊燈。
  淺綠色瓷盤裡是筍片炒冬菇,黑色瓷盤裡是醋拌海蜇,淡藍色瓷盤裡是素炒藕片,雪白湯碗裡是白菜豆腐湯,非常清淡的菜式,但是吃起來鮮美無比齒頰留香。
  “你能吃得慣嗎?”
  尹夏沫小心翼翼地問,她擔心菜色太素淡了,可是最拿手的菜就是這些,因為小澄很喜歡吃,她在家裡常常做。
  “我以為只有小澄會做飯。”
  筍片炒冬菇異常甜美清醇,洛熙細細咀嚼著,幾乎不捨得咽下去。他吃遍了世界各地的美食,但是,那些大廚們做出的菜式卻沒有一個能夠比得上她。
  “沒想到,你的手藝也這麼好。”
  “小澄比我做的好吃,吃過他的飯菜,你應該覺得我的難以下咽才對。”她微笑。小澄是最好的弟弟,她不允許他在外面打工,他就接下了家裡所有的家務,又精心研究廚藝,到現在,世上已不可能有人超過小澄的手藝了。
  “你做的好吃。”
  洛熙輕輕喝了口白菜豆腐湯,清清淡淡的,那湯好喝得讓他想把舌頭都咬下來。
  “小澄做的飯菜好吃。”她皺眉。
  “你的!”
  “小澄的!”
  “你的!”
  “小澄的!”
  尹夏沫氣鼓鼓地瞪著他,手指握緊筷子,然後,突然,兩人相視笑起了來,就像孩子般,空氣裡充滿了快樂的氣息。
  洛熙眨眨眼睛,笑著說:“好吧,小澄做的最好吃,那你做的不太好吃的都給我吧。”說著他把僅剩的湯都倒進自己碗裡,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他把湯已經喝得光光了。
  尹夏沫瞪他。
  他無辜地說:“我要早點習慣這種不好吃的湯啊,將來小澄有了女朋友,只有我們兩個住在一起,我就只能吃你做的湯了。”
  她臉頰紅了,起身走入廚房,盛出一碗粥給他。粥是淡淡的綠色,一些小小的葉子飄在軟糯的粥裡,點著一點香油,鹹鹹的,清香四溢。
  “這是莧菜粥。”她說。
  洛熙嘗了一口,莧菜的葉子有種經緯般的質感,野菜的純樸和清香,混合著米粥的軟糯,就像田野中的三月春風,沁人心脾。
  他驚奇地說:
  “我從來沒有吃過這個!”
  尹夏沫輕笑:“莧菜是生命力很旺盛的一種野菜,盛夏的時候,它會悄悄長在庭院、草坪和田間的角落裡,在雜草生長的地方往往會有它的身影。雖然不起眼,可是很好吃,對嗎?”
  很小的時候,媽媽晨昏顛倒地在酒吧唱歌陪客人,她常常帶著小澄出去玩。最喜歡去挖莧菜,小澄可以在草地上蹣跚學步,她可以挖出滿滿一桶的莧菜,媽媽很喜歡吃,她和小澄也喜歡。雖然已經長大了,但是每到夏天她總是會抽出時間去野外找莧菜,超市裡偶爾也會出現莧菜的身影,可是,似乎只有她親手挖出來的莧菜才有小時候的味道。
  “很好吃。”
  洛熙的眼睛烏黑濕潤,莧菜粥淡淡清香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吧,不用珍饈美味大魚大肉,可是能夠一直吃,就算吃幾十年也不會覺得膩煩。溫暖的燈光,廚房裡微笑的她,清淡的飯菜香氣,一切那麼美好而幸福……
  他心底卻忽然抽痛。
  會不會只是轉瞬即逝的幸福泡沫……
  越是美麗就越是易碎,上天讓他感到幸福也許是為了要讓他墜入更深的地獄。她能夠在這裡住多久呢,也許,當她知道了安卉妮打人事件已被曝光,會立刻離他而去吧。
  他的眼神沉黯下來。
  
  “莧菜是在夏天生長的嗎?”洛熙好奇地說,一勺一勺仔細地品味莧菜粥的鮮美,“可是現在是冬天啊,你從哪裡采到的,是從超市裡買的嗎?”他讓自己的思緒從安卉妮打人事件上離開,不,他不要告訴她,就讓她什麼都不知道,在這裡陪著他……
  “夏天的時候我采了很多很多,把它們洗干淨,捏成拳頭大小的一團一團,放在冰箱裡凍起來,可以保存幾乎一年的時間,而且味道跟新鮮采來的差別很小。”尹夏沫笑著說,看著餐桌上的飯菜基本已經被消滅完了,心裡有種滿滿的溫暖感覺。
  洛熙怔住。
  他慢慢轉頭,望向她:
  “你回家了?……”
  只有從家裡的冰箱,她才能夠拿到這些莧菜不是嗎?那麼……她看到那些報紙和新聞了嗎……
  “嗯,我回家了。”她笑了笑,“中午想要做飯,發現廚房裡竟然連餐具和基本用品都沒有,就去超市買了這些回來。我沒有買成套的瓷器,都是一只一只的,不同的菜式應該配襯不同的盤碟,就像不同的歌詞應該配襯不同的曲子。”
  “只是這樣?”
  她沒有看到新聞,對吧,否則,她怎麼可能還留在這裡……
  
  “然後,我看到了報紙。”
  超市裡所有的報紙都在醒目位置登出《玉女偶像安卉妮為洩私憤,借故掌摑新人明星尹夏沫》等類似標題的新聞。
  尹夏沫輕輕皺眉。
  “為什麼一夜之間,所有的媒體都知道了這件事情?昨天應該是沒有娛記在場的,事情怎麼可能會流傳出去?”
  看到那些報紙,她心知無法瞞過小澄和珍恩了,趕忙把手機開機,裡面的短信已經多到要爆掉,全是小澄和珍恩傳來的。她打電話回去,剛響一下,小澄就接了起來,那擔心關切的聲音頓時讓她充滿了罪惡感,緊接著珍恩把電話搶了過去,劈頭蓋臉指責她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怎麼居然可以不告訴她!
  她想要解釋,事情並沒有報道中的那麼嚴重。
  珍恩氣惱地打斷她,命令她立刻馬上回家,他們必須立刻馬上見到她,否則決不原諒她!
  
  “也許是有人刻意洩漏出去的,不過,那個人應該對你並無惡意,所有的報道和輿論都是傾向性很強地站在你這邊譴責安卉妮。”
  洛熙的心漸漸沉下去。
  果然是泡沫,盛夏裡美得虛無飄渺的泡沫,指尖剛剛要碰觸到,它就空氣般的碎掉了……
  “我不希望這樣。如果沒人知道,也許這件事情就結束了,安卉妮或多或少會收斂一些,接下來的拍攝也會輕松些。可是,如今事情被曝光,雖然輿論對我有利,然而安卉妮卻被逼到懸崖邊緣,以她的性格恐怕會做出難以想象的回擊。”
  尹夏沫暗想究竟是誰將事情透露出去的,而且竟然能夠將廢棄的鏡頭都找出來散發到網絡上。
  隱隱有種懷疑……
  陰影裡,那個冰冷倨傲的身影,手腕上輕輕飛揚的美麗綠蕾絲……
  
  “為什麼你還回來……”
  洛熙猛回頭,緊緊地瞪著她,就像忘記了危險的的孩子,赫然發現在他面前的美好和幸福只是幻影,那種失落和痛苦讓他無法忍受!一顆心漸漸沉入冰水裡,忽然有種莫名的怒火使他發起脾氣來。
  “既然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回來?不是有無數的記者要找你嗎?不是還有小澄等著你回去嗎?那為什麼還要回來這裡?為什麼還要給我做飯?為什麼要讓我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惱怒地說,
  “你是在施捨我嗎?!讓我象白癡一樣地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以為可以和你在一起,忘記所有的事情,就只有我和你……”


(五)-2

  “為什麼你還回來……”
  洛熙猛回頭,緊緊地瞪著她,就像忘記了危險的的孩子,赫然發現在他面前的美好和幸福只是幻影,那種失落和痛苦讓他無法忍受!一顆心漸漸沉入冰水裡,忽然有種莫名的怒火使他發起脾氣來。
  “既然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回來?不是有無數的記者要找你嗎?不是還有小澄等著你回去嗎?那為什麼還要回來這裡?為什麼還要給我做飯?為什麼要讓我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眼神沉黯惱怒,
  “你是在施捨我嗎?!讓我象白癡一樣地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以為可以和你在一起,忘記所有的事情,就只有我和你……”
  
  “你在生氣?”
  尹夏沫微微錯愕,她不解地望著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使得他忽然難過起來。
  洛熙閉上眼睛。
  他是無理的,她並沒有做錯什麼。知曉外界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她沒有選擇一聲不響地離開,而且仍舊回到這裡等他,為他做飯。以她素來淡然疏遠的性格,能夠念著他,已經是不敢再奢求的幸福了。
  真的……
  是很自私的想法啊……
  他不在意安卉妮打人事件被曝光會導致怎樣的影響,在娛樂圈,風風雨雨永遠沒有平息的時候,而尹夏沫在事件中也是輿論占優勢的一方。所以,他並不在意,也不想這樣快就讓她知道,只想自私地讓她在他身邊……
  整個世界裡……
  只有他和她兩個人……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洛熙感覺到她離開了他的身邊,寂寞濃濃地將他包圍,聽見她收拾碗筷的聲音,聽見她在廚房洗滌餐具的聲音,聽見她輕輕的腳步聲。
  然後。
  再沒有聲音。
  他悄悄地握緊手指,恐懼在心底越染越大。她走了,她走了是嗎,她生氣了,因為他莫名其妙地發脾氣,所以她連告別都沒有,就走了,是嗎?!
  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沖進客廳!
  客廳裡空空蕩蕩的,窗紗落寞地被夜風吹起。
  他沖進臥室!
  臥室裡一片黑暗,空空蕩蕩的,仿佛根本就不曾有人來過,一切只是他的幻想……
  他又沖進廚房!
  
  她背對著他,站在洗碗池前,碎花的方巾扎起她濃密卷曲的長發,背影淡然寧靜。
  他屏息!
  緊緊從後面抱住她!
  “沫沫……”
  他聲音沙啞,緊緊地抱住她,將頭放在她的脖頸處,窒息著,仿佛全身的血液從冰凍中重新開始緩緩流淌。
  她的手指溫熱。
  輕輕覆上他緊緊交疊在她腰間的雙手。
  “我知道,安全感對你我來說是件很奢侈的東西,”她聲音靜靜的,“總覺得會失去,又那麼想要得到,所以才會總是處於突如其來的恐懼和緊張中。”
  她握緊他的手,回頭看他,唇角有微笑,那笑容單純得就像世間所有普通的女孩子:“回到這裡,是因為喜歡給你做飯,想要把我最拿手的飯菜做出來讓你吃,是因為今天想要見到你,就是這麼簡單。既然選擇了在一起,那就讓我們也選擇彼此信任和依賴,不要用猜疑和試探讓彼此受到傷害,好嗎?”
  洛熙眼睛裡有濕潤的光芒,他無法說出話來,緊緊擁著她溫熱的身體,有種奇異的幸福悄悄在他的心底抽芽開花。
  也許……
  他也是可以幸福的吧……
  
  “好。”
  他長久地從身後擁抱著她,兩人的身影投映在廚房的地板上,疊在一起,仿佛永不會再分離。
  
  *** ***
  
  安卉妮打人事件在短短的時間裡,成為娛樂圈裡受到超級關注的重大話題。 網絡上對安卉妮的抗議譴責成為壓倒性的主題,上百萬網友聯名強烈要求《純愛戀歌》劇組將安卉妮除名,有情緒憤怒的網友甚至要求尹夏沫去驗傷,對安卉妮提起刑事控訴。甚至每天都有大批年少的fans們堵在播出《純愛戀歌》的HBS電視台門口,要求安卉妮公開道歉,要求將安卉妮徹底封殺!
  各電視台的娛樂頻道、報紙和雜志也是不斷進行深入報道,將尹夏沫出道以來的作品反復播出,將安卉妮出道以來的哪怕是捕風捉影的丑聞也都全部挖掘出來,還請了各家明星對安卉妮打人事件發表評價。
  打人事件被曝光的第三天,當事人尹夏沫接受了記者采訪,她嫻靜淡雅,臉上雖然施了粉,然而被掌摑的痕跡依舊隱約可見。她沒有正面回應,只是溫婉地解釋說她的傷勢並不嚴重,多謝大家的關心,她認為安卉妮可能是演戲時求好心切,所以要求比較嚴格。
  尹夏沫寬容的態度頓時更加博得了無數fans的心。相比而言,安卉妮自從打人事件後就再不露面,拒絕了所有采訪,沒有任何道歉或者解釋,讓fans們覺得驚愕不已。
  短短幾天之內。
  安卉妮在觀眾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拍戲時的氣氛也變得很奇怪,打人事件之後,幾乎劇組所有的工作人員對尹夏沫都變得友善而尊重起來,大家同她打招呼,同她談笑,象多年的伙伴一樣親切。而只要安卉妮一出現,氣氛就會頓時冷掉,只有出於拍戲需要時才會有工作人員同她說話。
  最近尹夏沫和安卉妮的對手戲也並不多,安卉妮每次通告都匆匆地來,拍完後就匆匆地離去。雖然偶爾尹夏沫一抬頭,會碰觸到安卉妮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只是她並沒有再多找麻煩,尹夏沫也就沉默著就當作沒有看見。
  
  打人事件的當天凌浩並不在場,珍恩原以為他和安卉妮是理所應當的同伙,所以看凌浩也左右不順眼。然而,那天以後凌浩在拍片現場卻漸漸仿佛變了一個人,他對夏沫說話友善很多,安卉妮不在時他居然也開始和夏沫討論劇情。珍恩這才發現,凌浩的笑容竟然也是陽光燦爛的,就像毫無城府的大男孩。
  “對不起。”
  有一天,凌浩忽然低聲說,神情裡有種歉意。
  “卉妮並不是很壞的女孩子,她本性善良,只是在娛樂圈裡時日久了,她會有一種危機和恐慌感,所以才會做出那些事情來……”
  珍恩在旁邊差點暈倒。
  本性善良的女孩子會做出那麼惡劣的事情嗎?他在搞笑嗎?
  “過去的事情我不會再去想它。”每個人都會有喜歡或者厭惡的人,也許安卉妮對凌浩真的很好,而她卻是安卉妮討厭的人。尹夏沫笑了笑,仿佛她已然全部忘掉了。
  
  凌浩和尹夏沫的對手戲越來越默契,當他和她出現在鏡頭裡時好像有一種微妙的味道,兩人凝視的眼神,神情中纏綿的感覺,往往使得對手戲一次就通過。兩人在場邊共同看劇本、偶爾對視含笑的場面都被探班的娛記們抓拍了下來,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道關於兩人的緋聞猜測。
  凌浩和尹夏沫被各媒體評價為當季最相配的銀幕情侶,在網絡人氣排行榜中,律司冰瞳的人氣完全超越了律司彩娜,觀眾們對凌浩尹夏沫的喜愛空前高漲,要求《純愛戀歌》中律司冰瞳最終在一起的呼聲鋪天蓋地而來。
  可是,珍恩卻很清楚,凌浩和尹夏沫私下裡只是單純的合作關系,沒有絲毫的曖昧。或許是安卉妮也深知這點,所以她對凌浩和尹夏沫日益親厚的關系也沒有什麼過激的表現。
  
  日子平靜地過去了一周。
  娛樂圈又有新的事件發生,安卉妮打人事件的波瀾漸漸減弱,就在尹夏沫以為《純愛戀歌》會在平靜中結束拍攝時,卻發生了兩件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件事情是劇本。
  劇組演員們手上的劇本是拍攝前就發下來的,一共二十集,結局已經定好,是律司和彩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冰瞳為了保護律司而死去。然而拍攝到第十六集的時候,制片人宣布因為劇集太受歡迎,集數將會延長到三十集,而且編劇修改了後面的劇本。新劇本發到每個演員手中的當天,編劇鍾雅也來到了拍攝現場。
  尹夏沫怔住。
  那日在樓梯間遇見的文秀女孩竟然就是《純愛戀歌》的編劇,國內偶像劇最出色的編劇之一鍾雅。
  “我為你改了劇本哦。”
  鍾雅偷偷走到尹夏沫身邊,小聲地笑著說,就像鄰家的女孩子般調皮地吐吐舌頭。
  
  新劇本讓劇組裡所有人目瞪口呆!
  故事徹底推翻了原本的結局。律司漸漸發現自己愛的並不是單純可愛只會闖禍的彩娜,而是一直在他身邊的冰瞳。冰瞳好像空氣一般,因為無處不在永不消失所以就被他忽視了,而當她要從他的生命中逝去時,他才發現,離開冰瞳他竟然會痛苦地無法再活下去。彩娜黯然離去,冰瞳與律司幸福地相愛,又經過一番周折,終於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冰瞳的戲份一直進行到最後一刻,彩娜的戲份在第二十五集就終止了。
  安卉妮握著劇本的手在顫抖。
  她的臉灰白如紙。
  凌浩擁緊她的肩膀,低聲在她耳邊勸慰什麼,安卉妮甩開他的手,猛地抬起頭,怒瞪向尹夏沫!
  一股寒意——
  那寒意帶著殺人般的仇恨,直直刺向尹夏沫,她驚怔,心內有些茫然,有些歉疚,還有一些沉甸甸的不祥的預感。
  安卉妮用力將劇本摔到地上,臉色慘白地走出拍攝現場,毫不理會制片人和導演的呼喊,凌浩跟在她身後追了出去。
  
  另一件事情是SUN公司被收購。
  
  Sun公司在娛樂圈是一家不大不小的演藝經紀公司,雖然沒有天王天後級的巨星,但是薇安、姚淑兒長期躋身一線地位,新人尹夏沫、潘楠竄紅的速度令人矚目,它在圈裡也算小有影響力。
  幾天前。
  歐華盛娛樂集團公司突然宣布,他們已經全資收購了sun公司,將sun公司並入其麾下。此消息一出,不僅娛樂圈震驚,也成為了各業界的議論焦點,所有媒體的財經版紛紛關注,sun公司的股票一漲再漲。
  歐華盛公司是龐大的演藝帝國,擁有演藝後端的龐大分銷體系,如數量驚人連鎖的音像店,眾多的電影院線,他們還做電影投資,包括當下最引人注目的電影《戰旗》也是由他們投資並邀請超級天王洛熙加盟拍攝的。但是以前的歐華盛公司並不直接介入娛樂圈的前期。
  現在歐華盛公司突然收購SUN公司,業界普遍認為這將是他們進入娛樂前期市場的投石問路之舉,並且預測,以歐華盛公司集龐大的資金,強大的影視終端分銷系統,現在再直接進入娛樂前期的市場,必將改變現在的娛樂圈勢力格局。 至於歐華盛公司為何會在眾多演藝公司中選擇收購sun公司,各媒體記者猜測不一,以歐華盛的實力和一貫作風,應該收購洛熙和沈薔所在的星點經紀公司才不令人驚詫。歐華盛公司的公關經理宣稱,他們看重的是sun公司的發展潛力和旗下已簽約藝人的資質。
  各媒體更加驚愕。
  莫非薇安、姚淑兒、尹夏沫、潘楠的實力如此被歐華盛看好?在世人眼裡,這四位明星加在一起恐怕也難及洛熙一半的光芒。
  所以說。
  其中必有內幕。
  Sun公司的員工們也議論紛紛,不知道這次並購會對公司和自己的將來產生什麼影響。
  
  周一是歐華盛公司正式接管sun公司的日子。
  那天所有簽約的藝人都空出時間回到公司,大家平日裡各自趕通告進行宣傳上節目,難得地因為這件事情又全部聚集在了一起。
  薇安的排場依舊很大,三四個助理跟前跟後地圍著她忙碌,鮮紅的低胸吊帶裙,金色華麗的長項鏈,就像驕傲的公主一樣,已經完全從早先的緋聞事件中擺脫出來,她大聲地說話,大聲地談笑,在休息室裡,她是光芒燦爛的太陽。
  姚淑兒坐在休息室的角落裡聽新專輯的音樂,助理小珠將飲料放在她的手邊,經過一段時日的調教,原本笨手笨腳的小珠已經機靈了許多。
  潘楠站在窗邊,望著樓下被fans們潮水般包圍住的尹夏沫,見她在人群中微笑著簽名,沒有絲毫的不耐和敷衍,潘楠的唇角也彎出一抹帥氣的笑容。
  她越來越出色了。
  潘楠曾經擔心安卉妮打人事件會給夏沫帶來一些負面的影響,但是夏沫處理得非常合宜,雖然也有一段時日沒有見面,電話裡夏沫的聲音總是開朗樂觀而淡定,仿佛她如大樹般堅強,是不會被風浪掀倒的。
  
  過了一會兒。
  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啊!大明星終於來了!”
  薇安鼓掌,唇角似笑非笑,眾人向門口望過去。尹夏沫走了進來,她一身白外套牛仔褲,清爽不施脂粉,海藻般濃密的長發讓她有種純真嫵媚的氣息。

(六-1)

過了一會兒。
  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啊!大明星終於來了!”
  薇安鼓掌,唇角似笑非笑,眾人向門口望過去。尹夏沫走了進來,她一身白外套牛仔褲,清爽不施脂粉,海藻般濃密的長發讓她有種純真嫵媚的氣息。
  “公司門口那麼多fans,我以為你還要半個小時才能脫身呢!”薇安慢悠悠地上下打量她,“夏沫,恭喜你!紅的速度如此之快,實在令人艷羨。不過,既然我是你的前輩,就送你一句忠告——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得到多少就會失去多少,紅得越快,也許你的災難就來得越快。”
  
  休息室裡一片寂靜。
  珍恩困惑地望著薇安,試圖看出她是不是在嘲諷夏沫,可是薇安的神情復雜,珍恩竟一時難以分辨。
  
  “謝謝薇安前輩。”
  尹夏沫迎著薇安的目光,露出友善和感謝的微笑。以前和薇安接觸並不多,而且因為姚淑兒的緣故也和薇安有過一些摩擦,但是,薇安雖然個性張揚,卻是很真實的人。
  “不客氣。”
  薇安輕輕回她一個微笑,隨之接過助理遞來的手機,聽著手機裡的聲音,她又開始皺眉發脾氣高聲說話,休息室裡頓時又恢復了方才喧鬧的氣氛。
  
  潘楠將尹夏沫拉到窗邊,她用手指抬起夏沫的臉,對著陽光細細地看,終於放心地輕捶夏沫的肩膀一拳。
  “你這家伙,皮膚不錯嘛,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反而更加細致光潤了。”潘楠帥氣地斜她一眼,“快說,是不是有什麼獨家護膚秘笈!”
  “有啊。”
  看見潘楠,尹夏沫的心情忽然明朗得就像看見了陽光,在好友身邊可以放松地呼吸和說話。
  “是什麼?”
  “嗯……”尹夏沫轉轉眼睛,象小貓一樣可愛,“有是有,可是既然是秘笈,我怎麼會讓你知道呢,呵呵。”
  “喂!”
  潘楠哭笑不得,什麼時候夏沫居然也會開玩笑了。
  
  “算是因禍得福吧。”
  姚淑兒取下耳機,溫婉地喝著果汁,她眉宇間消除了以往的怨氣,有種脫俗的空靈和平靜。她漸漸想通了,夏沫說的很對,也許並不全然是薇安的出現才使得她走入低谷。
  最初的姚淑兒是純潔的,只想用音樂來獲得她要的,拒絕了一次次可以用出賣肉體換得的成功。那時的她是快樂的,而且她也成功了。是什麼時候開始,她的心漸漸扭曲,眼中只剩下嫉恨,失去了她的快樂。
  娛樂圈是新人輩出的地方,就算沒有薇安,也會有無數的新人冒出來試圖取代她。而她把太多的精力放在如何打敗薇安,如何使用一些旁門左道來獲得她要的東西,包括不惜綁走夏沫,卻忘記了,對於一個歌手最重要的是她的歌迷,是她奉獻給歌迷的音樂。否則就算打倒了別人,她自己也無法贏得歌迷。那麼,為什麼不把那些精力重新放回到她的音樂上面呢?
  
  “雖然被安卉妮那樣欺負了,可是你的人氣也空前高漲,網絡和媒體上幾乎每天有關於你的正面評價,擁護你的呼聲非常高,最近這段日子已經遠遠超過沈薔的關注度。” 姚淑兒柔聲說。
  因禍得福……
  尹夏沫笑了笑,點頭。或許也可以這樣理解吧,只是福福禍禍,何時會因禍得福,何時又會因福得禍呢?
  “安卉妮打人事件是你向媒體透露出去的嗎?”姚淑兒又好奇地問,她早已明白夏沫完全不是當初她以為的“單蠢”女孩子,只是她也並不清楚夏沫究竟可以厲害到什麼地步。
  “不是。”
  尹夏沫眼睛澄澈。
  姚淑兒驚訝地挑眉,然後她又平靜地喝口果汁,說:“只怕安卉妮已經認定是你捅出去的,心底恨透了你。對了,聽說你們的劇本也改動了?你變成第一女主角,而安卉妮的角色從第一女主角滑落到第二女主角去了?”
  
  消息竟然傳得如此之快。
  尹夏沫暗驚,然而想了想,劇組裡演員眾多,劇本大綱被飛快流傳出去也並不稀奇。
  “是的,但是也許劇本還會再修改。”
  雖然她也想要迅速上位,可是她希望能夠穩步地走上來,而不是仿佛是通過踩下安卉妮才獲得這個機會。
  接到劇本之後的那晚,她給鍾雅通了電話,請鍾雅再好好考慮一下。鍾雅卻堅持說,她要對自己的劇本負責,她認為夏沫可以演出最理想的效果,她一定要把最精彩完美的故事奉獻給觀眾,那樣的故事發展才是最合適的,她才不理會什麼演員之間的恩怨。
  
  “你運氣真的很好。”
  姚淑兒歎息,一出道就代言蕾歐化妝品,憑借廣告歌《泡沫美人魚》的人氣占據熱門歌曲排行榜的前位,一舉獲得當年最佳新人獎,居然又得以出演超強演員陣容的頂級偶像劇《純愛戀歌》,現在又擠下安卉妮成為劇中第一女主角。夏沫大概是她見過的運氣最好的藝人之一了。
  
  “不僅僅是運氣。如果沒有實力,安卉妮怎麼會有那麼強的危機感,從而不擇手段地想要打壓她呢?如果沒有實力,即使安卉妮丑聞曝光,她也不會象如今這樣受fans們擁護。”
  潘楠對姚淑兒說,同時朝著夏沫做個鬼臉,她象個男孩子一樣,心胸坦蕩得就像山谷清風。
  
  姚淑兒愣住,半晌,才說:
  “你說的沒錯,終究實力才是最重要的。不過,安卉妮未必會如此想。夏沫……”
  她凝視尹夏沫,低聲說:
  “你要小心,安卉妮是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的人,她的手段陰毒在圈裡很著名。”
  尹夏沫心內一陣溫暖,說:“謝謝你,淑兒,我會小心的。”
  “兵來將當,水來土掩,”潘楠滿不在乎地說,“她再有厲害的手段總不能翻了天。別因為顧忌她而分了你的心,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最重要。”
  尹夏沫與潘楠相視一笑。
  是的。
  她的想法和潘楠一樣,不管將來是福是禍,總要做好眼前的事情,才能更好地應對未來的變故。
  
  “別小看了安卉妮!”
  薇安突然插聲進來,似乎她在助理們忙碌的包圍中依然留意到了這邊的談話,她冷哼說:
  “跟安卉妮比起來,姚淑兒啊,你的那點伎倆根本就是幼稚園水平!拜托多向人家學習一下,現在你這麼無精打采的樣子,看了就讓人沒心情!”
  從出道以來,姚淑兒一直是她的敵人,她也一直視姚淑兒為最大的敵人,一路風風雨雨發生了許多沖突。而最近姚淑兒卻突然沉靜起來,不再針對她,不再用一些奇怪的手段,她竟忽然覺得有些寂寞。
  
  眾人驚呆了。
  天哪。
  薇安是在嘲笑姚淑兒嗎?為什麼這嘲笑聽起來怪怪的,仿佛,她是在關心……
  
  姚淑兒吃驚地抬頭向薇安看去,薇安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又開始誇張地叱罵她的助理們。
  尹夏沫淡淡微笑。
  其實,淑兒和薇安最初可能也是很好的朋友吧,所以當被彼此“出賣”時,才會互相都受到了沉重的傷害。
  
  這時,外面傳來陣陣熱烈的聲浪!
  
  從休息室的窗戶望下去,公司門口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幾乎所有媒體的記者都趕來了,無數的話筒、照相機、攝像機簇擁在一起,采尼等原sun公司的高層主管們站在門口迎接,臉上有著惴惴不安的激動神情。
  清冷的陽光裡。
  幾輛黑色高級轎車緩緩駛來,記者們紛紛沖上前去拍照。車隊停在sun公司門口,前面幾輛車門打開,經常出現在媒體報道裡的歐華盛高層管理人員們走了出來。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
  歐華盛的總經理同原sun公司的高層主管們逐一握手,象征著公司的權力已經正式被移交過來。
  
  休息室的玻璃窗前。
  姚淑兒的眼圈悄悄紅了,薇安皺緊眉頭,尹夏沫的眼神也有些黯然,她們沉默地沒有說話。從出道以來,采尼、雅倫和Jam都一直在努力照顧她們,雖然sun公司的實力與歐華盛公司相距甚遠,但是那種長久以來的感情讓她們看到這一幕時,心裡不免酸楚。
  
  潘楠卻注意到黑色轎車裡面有一輛車很奇怪。
  其他轎車裡的人都下來了。
  那輛車的門沒有打開。
  而且歐華盛公司的幾個保安有意無意地站在那輛車周圍,擋住記者們的視線。
  
  記者們的拍照終於基本結束了,歐華盛的保安們走上前,態度客氣卻不容拒絕地請記者們將所有的照相機和攝像機關閉,等到確認記者們已經將拍照工具全部收起來後,歐華盛的總經理走到那輛黑色轎車的後車門前。
  他恭敬地說了句什麼。
  然後。
  拉開車門。
  
  午後的陽光澄澈寒冷。
  修長的雙腿,英挺俊美的側影,倨傲的下巴,淡淡的陽光中,一條美麗的綠色蕾絲飛揚在他的手腕。
  
  記者們突然意識到這居然是……
  他們激動地紛紛試圖打開照相機或者攝像機。當然,他們的舉動立刻遭到了歐華盛保安們的阻止。
  
  在眾高層主管和保安們的簇擁下,歐辰走向公司大門。突然,他停下腳步,仿佛感覺到什麼。
  他抬眼望去。
  恍若流動著宿命的氣息。
  蔚藍的天空。
  希臘式雕花的窗戶,她白色的身影,淡淡的,象空中那抹隨時會消散的雲絲。
  
  遠遠的。
  仿佛童話裡被囚困在閣樓上的公主般,尹夏沫站在二樓的玻璃窗前,她的眼睛沉靜如大海,怔怔地望著歐辰的方向,嘴唇微微發白。
  ……
  “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
  最後一點光明在歐辰的眼底熄滅了,他的聲音冰冷如鐵,那句話仿佛不僅僅是對她和洛熙的宣判,也是對他自己的宣判。
  ……
  這麼多天以來的平靜,原來竟然蘊藏著這樣的暗湧…… 他的報復終於開始了嗎?
  收購sun公司,是他報復計劃中的一步嗎?他——打算怎麼對付她?拿到了她的合約,然後將她雪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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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其實是chapter5的最後一部分,為了讓禮物更大,偶跟chapter6合在一起給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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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6
  
  此時,珍恩和尹澄坐在一家珍珠奶茶店裡。
  
  店裡暖意融融。
  臨街的座位。
  珍恩抱著溫熱的奶茶,心跳聲撲通撲通。見鬼了,又不是第一次見到小澄,為什麼心髒跳得好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樣呢!她覺得自己的臉好燙好燙,偷偷看一眼對面的尹澄,啊,他象小鹿一樣純潔美好,纖長微卷的睫毛,清澈單純的眼睛,仿佛有天使的光環照耀在他的頭頂。
  珍恩癡癡地望著他。
  這應該……
  算是她和小澄的第一次正式約會吧……
  當接到小澄的電話,她的腦袋頓時狂喜成空白,顧不得那麼多,跟夏沫說了聲就跑出來了。小澄居然約她!居然主動約她啊!
  
  “珍恩姐……”
  尹澄凝視她,眼睛裡有種鄭重的神情。
  “不要叫我‘姐’啦,”珍恩沮喪地用吸管搗著杯底的珍珠,“好像我很老的樣子,就叫我‘珍恩’就好了嘛。”
  尹澄怔住。
  珍恩看到他困惑的模樣,又連忙擺手,擠出滿臉笑容,說:“沒關系沒關系!你繼續說吧!”
  “珍恩……”尹澄猶豫著終於將“姐”咽了回去,“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好嗎?”
  “好啊!好啊!”
  她激動得淚水都快流出來了!
  天哪!他叫她什麼?!“珍恩”,天哪,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會好聽得就像天籟之音一樣呢?!別說是拜托一件事情,就算是一百件,就算是讓她爬到天空摘星星也沒有問題啦!
  “一直以來,很感激你。”尹澄的眼珠清澈如春日泉水,微笑,“你是姐姐的朋友,陪在姐姐身邊,照顧她,幫助她,所以,很感激你。”
  “啊,那是應該的!”
  而且,珍恩歉疚地想,其實夏沫照顧她更多啊。在學校裡幫她寫筆記復習考試,打工的時候總是幫她多做一些工作,現在又給她那麼好的機會,讓她可以實現理想成為經紀人。
  “有些事情,姐姐怕我擔心,不肯告訴我。或許在她心裡,我永遠是需要被保護的弟弟,”尹澄的笑容裡有淡淡的苦澀,“但是,我已經長大了,我也想保護姐姐,也想分擔她的煩惱和痛苦。”
  
  珍恩張大嘴巴。
  她知道了,是夏沫善意的隱瞞傷害到了小澄。
  那天從報紙上看到夏沫被安卉妮掌摑的新聞後,她跑到夏沫家時,小澄正面色蒼白地看著報紙,嚇得她以為他的病發作了。夏沫的手機關機,尹澄心急如焚,失去了往日的鎮靜,不停地不停地撥打,在一次一次的無法撥通後,他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住,蒼白著暈倒在沙發裡。
  幸好珍恩知道尹澄的藥放在哪裡,迅速喂他吃下,他才慢慢醒轉過來。當時她急壞了,要找急救車送他去醫院,他卻搶過電話,固執地繼續撥打夏沫的手機。
  夏沫的手機接通了,她眼看著滿臉焦急的尹澄竟然用那樣溫和的語氣同夏沫說話,心都快碎了。夏沫回家前,他又叮囑她,絕對不要將他剛才發病的事情告訴夏沫。
  互相珍若生命的姐弟啊……
  
  “夏沫是不想讓你擔心,”珍恩輕聲說,“她是堅強的,許多許多事情她都可以解決和面對,你是她最珍惜的人,她只是想讓你生活得簡單快樂。”
  尹澄點頭。
  “所以,姐姐如果不告訴我,我也不想讓她覺得我太羅嗦。”他明白,只是姐姐也是他最珍惜的人,他也想讓她生活得簡單快樂,“那麼,請你告訴我好嗎?無論姐姐遇到什麼,她為什麼事情而快樂,為什麼事情而苦惱,有什麼事情使她感到沮喪,都請你告訴我,好嗎?”
  “你是說……”
  “你是姐姐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的經紀人。拜托你好好照顧她,也請將她的情況都告訴我。”或許他並沒有能力幫助姐姐,但是他可以不用整日整夜地亂擔心,也可以在她不開心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安慰她,給她做好吃的飯菜。
  珍恩的眼睛濕潤了。
  她心裡熱烘烘的,又有些微微的嫉妒。
  “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拼命扎著杯底的珍珠,她覺得自己奇怪死了,為什麼心裡會忽然不舒服呢,他是夏沫的弟弟,關心夏沫是理所應當的啊。為什麼,胸口酸酸的,好像在吃醋的樣子……
  “……”
  尹澄也怔住,像是想不到她會這樣問。
  “那這樣好不好?”珍恩咬住吸管,偷偷瞅著他,臉紅紅地含糊地說,“除非……你答應和我交往……”
  
  她說的聲音很小很小。
  店子裡很熱鬧。
  客人們談話說笑。
  尹澄試圖聽清楚她剛才究竟說的是什麼。
  
  “好!我答應你!關於夏沫的事情,無論大小,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珍恩握緊拳頭,發誓般地低喊,“而且,為了我最喜歡的小澄,我也一定會好好守護夏沫,遇到所有的困難我都會第一個擋在她的前面!”
  
  也許……
  他會討厭她吧……
  如果他知道,她是那麼那麼喜歡他。自從四年前在教室外面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喜歡他了。為了能夠常常見到他,她讓自己成為夏沫最好的朋友。被他所感激的那份友情裡,其實她有著那樣的雜念……
  
  “謝謝你,珍恩。”
  尹澄的笑容純真無暇,明亮的眼睛仿佛沒有染上世間絲毫的塵埃。她癡癡地望著他,算了,就讓他不知道好了,就這樣地守護他,永遠地守護他,也替他守護他所珍惜的一切。
  忽然。
  珍恩想起剛才自己丟下夏沫跑出來,會不會不太好。不過,那只是公司的交接儀式,藝人們露面走個過場就可以了吧,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 ***
  
  大會議室裡布置得華麗而簡約,黑色的大理石地面,法國長桌上雕刻著金色美麗的圖紋,歐華盛和原sun公司高級主管們坐在前排,芬芳的鮮花簇擁著他們。
  薇安、姚淑兒和公司裡的所有藝人們坐在溫暖的金色絲絨座椅裡,她們鼓掌,微笑,看著主管們致詞、切開巨大的蛋糕、開啟香檳、金色的香檳緩緩流淌進高高堆起的數十只水晶酒杯中。
  完美的儀式。
  如同電影畫面般的流暢完美。
  
  尹夏沫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思緒卻淡淡地從這場景中抽離了。她望著前方被鮮花簇擁著的歐辰,然後,有種苦味在心底暈染開來。
  歐華盛公司是歐氏集團旗下子公司,歐辰是新任的董事長,以後,他就是她的老板了。原以為會逐漸遠離的生活,竟然又突如其來地以更緊密的方式靠近在了一起。
  她的眼睛黯淡下來。
  所有的努力在他面前竟然是如此地不堪一擊啊。
  只要他買下她所在的公司,就擁有了她的合約,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她雪藏,不給她任何出鏡和工作的機會……
  她沉默地出神,望著前方倨傲冷漠的歐辰。
  清冷的陽光籠罩著他,疏離而冰冷,恍如他是沒有感情的,眼底的暗綠就像寒冬結冰的深湖。
  對他而言。
  或許她就是一只小小的螞蟻。
  只要他伸出一根手指就可以將她輾碎,就可以輕松地將她以前所有的努力全部摧毀。
  
  歐辰看向尹夏沫的時候。
  她已經將視線移開了,望著窗外。陽光灑照著她的長發,反射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暈,她如同是被光芒包圍的,明亮得竟然有些晃眼。她似乎在想些什麼,有些神傷,有些落寞,可是唇角卻有淡淡的無所謂的笑意。
  是宿命吧……
  哪怕被她傷害得鮮血淋漓,卻依然無法忘記她,甚至無法去報復她,或是遠離她……當她痛苦的時候,他的心是千百倍於她的痛苦;當無法再見到她的時候,他的心荒蕪成冰冷的墳墓……
  也許……
  真的是宿命吧……
  
  時間慢慢的流淌過去。
  交接儀式結束了,在采尼的引領下,歐華盛的高級主管們參觀了原sun公司的聲樂室、練功房、辦公室等等。采尼的職位沒有變動,依然是宣傳經理,能夠看出來他很開心,被並入歐華盛公司意味著他以後升遷的機會更大了。
  采尼熱情地介紹著原公司運作的情況。
  歐辰沉默地聽著,歐華盛的主管們禮貌地點頭微笑。
  采尼興奮地介紹原公司簽約藝人。
  歐辰與薇安、姚淑兒、尹夏沫、潘楠等藝人逐一握手,他的態度就像歐洲的貴族,有禮而疏遠。
  
  當所有的環節結束時。
  已經是傍晚時分。
  溫柔的霞光從落地玻璃窗灑照進大堂,歐辰和其他高級主管們要離開了,原sun公司的藝人們和所有員工站成一排為他們送行。
  
  尹夏沫站在隊列裡。
  潘楠忽然在她耳邊偷偷說:
  “很討厭對不對?”
  尹夏沫不解:
  “……?”
  “咱們像不像傭人啊,少爺要離開了,傭人們整齊地排隊送行。咱們就差齊刷刷地對他鞠躬,說,‘少爺走好’,”潘楠摸摸鼻子,低聲說,“真是的,派頭好大啊。”
  尹夏沫莞爾。
  
  淡紅的晚霞光芒中,歐辰俊美如冰冷的太陽神阿波羅,在眾高級主管的簇擁下向大堂門口走去。
  有風輕輕吹來。
  手腕上的綠蕾絲輕輕飛揚。
  他從眾人的面前走過,每個人都低下了頭,不知為何,他身上總是有種尊貴的氣息令人無法逼視。
  尹夏沫低著頭。
  歐辰從她面前經過。
  
  那腳步。
  忽然。
  慢了下來。
  她咬住嘴唇,背脊變得僵硬,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他手腕的綠蕾絲忽然強烈地飛舞起來。
  那腳步又變得冰冷。
  離開她的身前。
  尹夏沫的心慢慢放下,綠蕾絲卻依舊在強烈地飛舞著,仿佛在呼喊,她失神地望著他手腕上飛揚的綠蕾絲,一股令人窒息的心痛,如針扎般刺向她的心底!

傍晚的風中。
  綠蕾絲顫抖著在他手腕上飛舞!然後,飛舞著,飛舞著,那原本纏系在一起的蕾絲,靜悄悄地,掙脫了……
  美麗的綠蕾絲……
  悄無聲息地……
  從他的手腕輕輕飛舞向空中……
  有輕輕的風……
  晚霞的光芒透過蕾絲美麗的花紋,微紅的霞光,綠色的蕾絲,那光芒在蕾絲的花紋間隙中輕盈閃動,如童話般美麗得不可思議,又如泡沫般美麗脆弱……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大堂裡的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望著飛舞在空中的綠蕾絲,輕盈的,長長的,美麗的綠蕾絲,好像突然墜入了夢境無法醒來,那飛舞的綠蕾絲仿佛有著魔力,讓人無法呼吸。
  
  歐辰停了下來。
  蹙眉望著空中飛舞著的綠蕾絲。
  采尼踏前一步,想抓住那條蕾絲,歐辰卻一伸手,攔住了他。
  “少爺?”
  采尼疑惑地出聲。
  歐辰搖了搖頭,目光仍然注視著空中那自由飛舞的綠蕾絲。它沒有方向地飛舞著,空空蕩蕩地飛舞著,就像他被丟棄的靈魂。
  歐辰移轉目光。
  她正茫然的看著空中飄舞的綠蕾絲。
  良久。
  綠蕾絲慢慢地飛舞著……
  輕輕地……
  飄落下來……
  飛舞在尹夏沫的眼前,輕輕地飄落,輕盈地,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白皙的手指,在綠蕾絲飛過她面前時候,輕輕抓住了它…… 歐辰猛然覺得胸腔裡的某種東西也被那只手抓住了……
  明明是一點力量都沒有的手。
  卻緊緊的抓住了他。
  
  周圍響起驚訝的吸氣聲。
  在綠蕾絲落在尹夏沫指間的那一刻,恍如她是童話故事中的灰姑娘,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周圍有些誇張的吸氣聲把尹夏沫猛然驚醒了,她怔怔地望著手中的綠蕾絲,不明白它為什麼會在她的手裡?剛剛,她好像突然墜入了夢境一般,等她醒來,綠蕾絲已經在她手裡。
  她不由自主地抬眸。
  
  歐辰正遠遠地凝視著她。
  他的面容冰冷無波,眼底卻有沉黯寂寞的微光。
  
  歐辰重新走回尹夏沫的面前。
  她將綠蕾絲輕輕舉起。
  他沒有接過來。
  而是對她伸出手臂。
  冷漠地命令:
  “系上它。”
  那口氣,就如同他是高貴的主人,而她是卑微的女傭。眾人尷尬地面面相覷,但是少爺的命令向來沒有人敢忤逆,尤其這是他正式接手原sun公司的時刻。
  
  尹夏沫驚愕地抬頭。
  潘楠察覺到夏沫的背脊已經僵硬,嘴唇抿成倔強的線條。就在她以為夏沫會拒絕時,站在左側的姚淑兒悄悄扯了扯夏沫的衣袖,壓低聲音說:
  “快去,你想得罪他嗎?”
  雖然在蕾歐廣告代言的事情上歐辰很看好夏沫,但是這種世家少爺們的心思變換不定,如今她們的合約都掌握在他的手裡,或榮或衰都在他的轉念之間,由不得她們來耍個性。
  
  尹夏沫的面容變得蒼白起來。
  她咬住嘴唇。
  心底流淌過一抹無聲的歎息。
  然後,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復雜的情緒,她讓自己的神情恢復成平日的淡靜。潔白的手指將美麗的綠蕾絲纏系在他的手腕上,一層一層,長長的蕾絲,細細地纏在他的手腕上。
  
  柔和的霞光將歐辰和尹夏沫照耀在一起。
  她潔白的面容。
  溫柔的手指。
  晚霞的光芒剪影出她長長的睫毛。
  歐辰的眼底原本有種蠻橫的脆弱。漸漸地,在她的溫柔的動作下,眼底的蠻橫漸漸散去,只余一點點微弱的光芒,沉黯的絕望如冰冷的海水般慢慢地似乎要將他溺斃。
  
  蕾絲一圈一圈,纏繞在他的右手腕,恍如是他和她的命運,一圈一圈,一層一層地纏繞在一起。
  
  隱約地,有閃光燈一閃。
  歐辰眉心微皺。
  采尼也發現了那偷拍的記者,正欲走過去將那記者的照相機拿過來,歐辰卻在這時微微一咳。
  采尼敏銳而困惑地停住腳步。
  少爺的意思是不管嗎?
  可是少爺厭惡被拍照是眾所周知的啊,怎麼會……
  
  歐辰冷漠地勾起唇角。
  他也想看看,明天報紙上的照片是什麼樣子呢……
  
  *** ***
  
  “明天我去日本。”
  
  晚上,洛熙將隨身物品放進行李箱裡,想了想,又將他和夏沫的合照相片放了進去。照片裡,他調皮地親吻夏沫的面頰,她吃驚地回頭,又笑又惱。他微笑著,手指輕輕撫摸相框,啊,畫面裡的他和她看起來就像是親親密密的一家人。
  “你會想我嗎?”
  去日本拍外景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以前已經習慣了飛來飛去的生活,可是這次還沒有離開就想要回來了。洛熙裝作玩笑地問她,心裡又像每個戀愛中的男孩子那樣期待她的回答,手上的動作放輕了,然而等了許久,都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他回頭望去。
  
  尹夏沫抱著靠枕窩在沙發裡,臉上沒有脂粉,干干淨淨的面容,她出神地望著窗外的夜色,眼睛裡有種迷離的神情。寧靜的夜色淡淡地將她籠罩,恍惚間,她仿佛根本不存在,只是如泡沫般的虛幻的影子。
  
  “在想什麼?”
  洛熙坐到她的身邊,從身後將她擁住,緊緊地抱住她,感覺到她溫熱的身體,呼吸著她的氣息。紊亂的心跳平靜下來,他孩子氣地將下巴依偎在她的脖頸,她是他的,不可以隨隨便便出神發呆。
  “你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被他擁抱著,尹夏沫的思緒從下午的情境中抽離回來,她微笑不著痕跡地回避了他的問題。
  “收拾好了。”
  “我看看……”
  她細心地幫他檢查行李箱中的東西,看到裡面的照片,她的手指頓了頓,洛熙的臉頰悄悄紅了,飛快地將鏡框反轉過去。尹夏沫的臉頰也悄悄地紅了,她低頭,潔白的耳垂也染上淡淡的紅暈。
  “你忘記帶藥了。”
  她輕聲說,起身去家用醫藥箱裡拿出一些常用藥,放進一個小小的袋子裡,然後放進他的行李箱。到洛熙公寓的次數越來越多,她逐漸給廚房配齊了餐具,也准備了急用的醫藥箱。
  她低聲細語:
  “在外面如果覺得身體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吃藥,或者去看醫生。維生素也要記得每天吃。”
  “如果我生病了。”洛熙心口熱熱的,幸福的感覺讓他的聲音多了些撒嬌的味道,“如果我發燒發到40度,病得很難受,又很想你很想你,你會不會飛到日本來看我呢?”
  “記得吃藥和休息,不會很容易生病的。”尹夏沫微笑,知道他應該早已習慣了到各國拍外景的生活,水土不服的情況應該很少了。
  “假如是真的呢?”
  “……”
  “假如我病得快要死了,臨死前就是想再看你一眼,”他低低地說,“你會不會……會不會不顧一切地來到我身邊呢?”
  
  她凝視他。
  就在他以為她不會回答這個可笑的問題時。
  她握住他的手。
  輕輕地與他十指相扣。
  
  “不會的。”她的眼睛如清晨的海水般深邃,“我會一直陪著你,喂你吃藥,幫你找最好的醫生,守在你的身邊,不離開你,就算你趕我走,也會一直守著你。”
  
  洛熙屏息。
  手忙腳亂地將她的腦袋埋進他的懷裡,不讓她看到他濕潤的眼睛,半晌,他才悶聲說:
  “要記得想我!”
  “好。”
  “手機不許關機!我一有時間就會給你打電話,不許讓我找不到你!”
  “好。沒有通告的時候,我會開著它。”
  “還有……”
  “……?”
  “不許跟他見面。”他的喉嚨澀澀的,“也不許讓他見到你。萬一不小心遇到他,不許跟他說話,也不許聽他跟你說話……”
  被擁在他胸前的白色毛衣裡。
  她腦中亂亂的,有些喘不過氣,微怔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要不要把下午的事情告訴他。
  “聽到沒有?……”
  “……”
  “否則我會難過的……很難過很難過……聽到沒有?……”洛熙郁悶地揉亂她的長發。
  “好……”她輕若無語地說。
  “沫沫,”他開心地笑了,將下巴放在她的頭頂,輕輕摩擦著,“我覺得,我其實也是很幸福的啊……”
  
  尹夏沫的心痛得抽緊了。
  
  她是在騙他嗎?
  可是……
  等他從日本回來再告訴他好了。歐辰究竟為什麼會收購她所在的公司,打算做些什麼,她如今也並不清楚。
  
  *** ***
  
  第二天,看到報紙上的照片,尹夏沫怔住。窗外天空,不時有飛機掠過雲層的影子,她徐徐歎了口氣,幸好洛熙去了日本,應該看不到國內的報紙吧。
  
  “咦?怎麼會有這樣的照片?!”
  珍恩瞪大眼睛,報紙登出的照片裡,夏沫正在將綠蕾絲纏系在歐辰的手腕,晚霞溫柔地為兩人鑲嵌出美麗的光暈,他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就像相戀已久的情人。
  少爺不是最討厭被拍照了嗎?
  所以各媒體幾乎都沒有刊登過少爺的照片,就算有記者偷拍到了,忌憚於歐氏集團的影響力,也沒有報紙敢隨便刊出。
  不過……
  這不是重點啦。
  關鍵是,怎麼這張照片看起來,那麼唯美,那麼纏綿,那麼浪漫,單單看著畫面,就讓人怦然心動呢?
  
  “夏沫啊,你和少爺又和好了嗎?”珍恩困惑地問,前一陣子好像夏沫和洛熙走得很近,她以為兩人戀愛了呢,可是這張照片的感覺……
  “是拍照角度的問題。”
  尹夏沫將報紙推到旁邊,繼續看劇本。新的劇本出來以後,很多原來的感覺需要調整,她和凌浩的對手戲也陡然巨增,大量的台詞要背下來。
  “那個……”
  珍恩猶豫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說:
  “少爺其實很喜歡你的,以前在學校裡,所有的同學都能看出來少爺對你的感情。現在的少爺雖然更冷漠了,但是他好像還是很喜歡你啊,每次見到你,他雖然沉默,然而望著你的眼神……”
  尹夏沫的手指僵在劇本上。
  “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她打斷珍恩,深吸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為什麼?!”
  “……”
  尹夏沫沒有說話,臉色有些蒼白。
  “……對不起,”珍恩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說……可是,不是我非要八卦,只是現在你和少爺在同一間公司,剛剛還在走廊裡迎面碰到,他也不說話,你也不說話,氣氛很古怪哎!而且,現在少爺掌控著公司,萬一你惹到了他,他取消你所有演出的機會,那可怎麼辦啊……”
  自從sun公司被收購,改名為歐華盛演藝經紀公司後,出來了一些新的規定。凡是藝人們沒有通告的時候,要常常回公司進行聲樂、表演、儀態、學識等方面的培訓。
  這樣的話。
  夏沫和少爺不就常常會碰到了嗎?
  雖然不是十分了解少爺,可是單憑在學校裡的印象,珍恩也知道少爺是冷漠霸道的脾氣,夏沫的性格又那麼倔強,萬一出事可怎麼辦啊!
  
  “總會有辦法的。”
  尹夏沫隱去心底的不安,安慰地對她微笑,讓珍恩不用擔心。或許歐辰已經不再是五年前那麼強硬的作風,她也不再是五年前那個毫無力量的女孩子。
  “哦。”
  珍恩愣了下,笑呵呵地說:
  “不管怎樣,現在還是很順利的啊,《純愛戀歌》的收視率繼續狂漲,你的人氣也越來越旺,哈哈,編劇又修改劇本將你變成第一女主角!我有預感,說不定今年的金冠獎最佳女主角會有你的提名呢!新的唱片專輯也正在策劃中……”
  
  日子平靜地過去。
  各娛樂媒體很快就淡忘了歐華盛公司交接儀式上的小插曲,各種各樣的新聞每天出現在報紙上。
  洛熙赴日拍攝《戰旗》外景,《戰旗》的拍攝進入中期階段,《戰旗》的一些片花流傳出來,制作精美演技精湛令人無限期待,洛熙在日本出席各種社交場合,性感俊美的洛熙征服了日本所有的媒體,凡他所到之處都被無數的日本影迷包圍簇擁……
  各種報紙上滿版都是洛熙的追蹤報道,打開電視也全是洛熙的身影,中間雖然也會插有一些關於《純愛戀歌》的消息,沈薔新專輯宣傳,潘楠的歌迷見面會等等,但是洛熙如深夜霧氣般美麗的身影使得其他的一切都變成他的陪襯。
  
  直到周四的傍晚。
  一件丑聞的爆發終於引得世人的目光轉移了焦點!
  
  電視台的各個娛樂頻道裡。
  記者招待會。
  強烈的燈光下,安卉妮黯然神傷,她的面容有掩飾不住的憔悴,和絕望之後不顧一切的神情。
  面對著眾多的話筒。
  安卉妮眼神空洞地望著鏡頭。
  為什麼她會痛恨尹夏沫,為什麼她要在片場連續十幾次掌摑尹夏沫……
  “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今天,我要將她做過的一切事情告訴公眾!”安卉妮低聲說,聲音裡的悲痛和恨意驚呆了所有的記者和電視機前面的人們。
  
  夜色的街頭,路人們吃驚地看著路邊巨大的液晶屏幕,聽著安卉妮黯然神傷地宣布,她和凌浩交往兩年的感情正式結束。原因是,新人尹夏沫在《純愛戀歌》劇集的拍攝期間,不擇手段地引誘凌浩,甚至公然穿著透明睡袍將凌浩約至酒店房間,當時凌浩不明所以帶她一同前往,她才驚覺尹夏沫的駭人行徑。被發現後,尹夏沫不但不收斂,反而更加肆無忌憚地引誘凌浩。
  安卉妮憔悴地流淚。
  她不怨恨凌浩,面對尹夏沫這樣的美女,也許每個男人都會心動,她只是想不到,尹夏沫可以為了得到凌浩而做出如此無恥的事情。
  安卉妮宣布,從此以後她將會離開娛樂圈。
  娛樂圈變得如此骯髒,與其讓自己陷身骯髒無恥的娛樂圈,她寧可告別她最熱愛的演藝生涯和她深愛的影迷們。
  安卉妮倔強地面對鏡頭。
  她可以將《純愛戀歌》劇集中第一女主角的位置讓給尹夏沫,也可以將凌浩讓給尹夏沫,但是,她不會為掌摑尹夏沫的十幾個耳光而道歉。因為,那是尹夏沫應該得到的懲罰!
  
  客廳的電視裡。
  遙控器不停地換台,各個頻道都晃動著安卉妮憔悴流淚的身影。
  “騙人——!!!”
  珍恩臉色慘白,驚駭地瞪著電視裡重播的畫面,從傍晚開始,她們正在從通告回公司的路上,她和夏沫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響起來,無數的電話尖叫著催她們接通。公司打來的電話說,公司門前已經圍滿了媒體的記者們,讓她們暫時躲避一下。等她們快要回到夏沫家的時候,巷口也早被記者們的車輛圍得水洩不通。於是她們只好躲到珍恩租的小公寓裡。
  “騙人!騙人!!她在騙人——!!!!”
  珍恩氣得語無倫次,雙拳憤怒地握起,恨不得沖進電視裡面,將撒謊的安卉妮的嘴巴撕爛!!尹夏沫勾引凌浩?!虧她也能捏造得出來!安卉妮這個無恥的人!她會遭到報應的!居然這樣無恥地撒謊!!
  憤怒地將茶幾上的薯片扔到電視機上。
  看著薯片在安卉妮的臉上四散而落,珍恩難以克制的震驚和憤怒才稍稍壓下去一點。她沮喪著臉,不敢去看沙發裡的夏沫,她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夏沫,一時間她也想不出來好的解決方法來戳破安卉妮的謊言。
  
  “……不要看電視。”
  尹夏沫的聲音沉靜地從她身邊傳來,仿佛一點也不驚慌,鎮定得就像什麼也什麼發生。
  珍恩怔怔地回頭看她。
  “……你相信姐姐,是嗎?……”尹夏沫對著電話機話筒說,她微笑著,好像小澄就在她的面前,“……那就把電視關掉,往後幾天也不要去買任何報紙雜志,不要上網,不要接號碼陌生的電話,不要理會門外的那些記者,或者你去同學家住幾天……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我可能這幾天回不去了,你要記得按時吃藥……”
  看著正與小澄通電話的夏沫。
  珍恩忽然覺得,夏沫是一棵堅強的大樹,無論狂風暴雨,她都會淡然自若地面對,不會被打倒,不會受到傷害。
  “姐姐不擔心這些無聊的事情,只擔心你的身體……只要你不受到影響,姐姐就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能戰勝……”
  尹夏沫輕柔地說。
  “好……”
  尹夏沫微笑,輕輕放下電話,又望著電話呆了幾秒鍾,然後她閉上眼睛,面色逐漸變得蒼白如紙,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
  
  “現在我們要怎麼做呢?”
  珍恩被這突發事件震撼得茫然失措,她伸手握住夏沫的手,那手指的冰涼讓她的心更加冰冷的沉了下去。
  原來,剛才只是在安慰小澄,怕他擔心,夏沫才表現得那樣從容啊。珍恩苦笑,其實又有誰天生就像大樹一樣堅強呢,不過在要保護的人面前,必須要堅強,不讓那人掛念罷了。而她作為夏沫的經紀人,不但毫無主意,反而讓夏沫去想辦法。
  她的臉刷地漲紅,匆匆地喊:
  “要不然,我們也召開新聞發布會,拆穿安卉妮的詭計!她是在撒謊,沒有人會相信的!只要我們解釋清楚,就可以……”
  
  尹夏沫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睜開眼睛,睫毛幽黑,面容蒼白蒼白,琥珀色的瞳孔裡有種空蕩蕩的寂靜,望著電視裡面憔悴流淚的安卉妮,她的嘴唇用力抿緊。
  “不要慌。”
  尹夏沫沉聲說。
  
  電視屏幕裡。
  鏡頭前。
  對著眾多媒體的話筒。
  “寧可退出娛樂圈,也不要再見到這種無恥的人……”安卉妮淚流滿面,聲音裡充滿了無法原諒的恨意。
  
  “你才是最可恥的人——!!”
  珍恩氣得快瘋了,用力將茶幾上的各種報紙雜志向電視機摔過去!
  
  望著電視屏幕裡的安卉妮,尹夏沫的瞳孔漸漸緊縮,有種冷漠讓她忽然間仿佛變了一個人。
  
  既然後退和寬容無法解決問題。
  那麼——
  就迎接安卉妮的宣戰好了。

泡沫之夏2(六-2)
戲劇性的局面大扭轉!
  在前一段時間打人事件中,原本支持尹夏沫聲討安卉妮的人們一夜之間幾乎全部轉變了立場,“尹夏沫”頓時成為了“狐狸精”、“第三者”、“不知廉恥的人”的代名詞!
  居然這麼陰險!
  為了出名,為了傷害安卉妮,居然寡廉鮮恥地勾引凌浩,拆散娛樂圈感情最好的情侶,被掌摑後居然還裝模作樣地博取眾人同情和欣賞,娛樂圈居然有這麼骯髒可恥的人!
  相較而言。
  安卉妮隱忍不說,只是在拍戲的時候給了尹夏沫掌摑的教訓,又善良又真性情,又無辜地承受了世人對她的誤解,這樣善良可愛的人卻傷心地要黯然離開!
  
  網絡上聲討尹夏沫的帖子也是鋪天蓋地,網友們痛悔自己居然為了尹夏沫這樣無恥的人而傷害了安卉妮!網友們又羞又愧,喜愛了安卉妮這麼多年,居然會被一個區區新人尹夏沫所蒙騙,居然不相信安卉妮,居然曾經無情殘忍地傷害辱罵了那樣善良的安卉妮!
  Fans發誓!
  既然她們給予了安卉妮無辜的傷害,那麼她們就要以一百倍的愛來溫暖安卉妮保護安卉妮!讓安卉妮為了無數的fans們而留下!
  保護妮妮!
  留住妮妮!
  Fans們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的驚人,她們不吃不喝在安卉妮住宅的前面,請求安卉妮原諒。她們呼喊著,只要安卉妮留下,她們什麼都願意為安卉妮去做,她們也會為了安卉妮而決不饒過尹夏沫!
  憤怒的fans們包圍了尹夏沫住家的附近,將雞蛋打爛在院門上,喊著喇叭,舉著各種示威標語,要求尹夏沫滾出娛樂圈!無數觀眾打電話到HBS電視台,表示如果不將尹夏沫驅逐出去,她們不但罷看《純愛戀歌》,而且將會罷看HBS電視台今後的一切節目!
  
  因為拍戲地點的外面總是被無數憤怒的fans們包圍,抗議聲吶喊聲使得拍攝無法進行,劇組裡毫不相干的演員們也被記者們包圍詢問得無法脫身,被fans們圍攻著要求表態“不趕走尹夏沫就拒絕出演”……
  《純愛戀歌》只得被迫暫時停機了。
  
  第三天下午。
  公司的辦公室裡彌漫著低氣壓,尹夏沫沉默地坐著。采尼眉心緊皺地翻看桌上堆起如小山般的報紙雜志,各種觸目驚心的標題,各種充滿沖擊性的語言……
  
  “緋聞是藝人的大忌!”
  采尼臉色越來越陰沉,手一揮,所有的報紙雜志都摔落到地上。
  “剛進公司的時候,雅倫應該告誡過你們!不能沾上緋聞,不能戀愛,更加不能有丑聞!你是新人,立足未穩,搞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你是在毀了你自己!薇安的事情你是親眼看到的!只不過一些照片,就險些毀了她!你呢?!當事人都親自站出來指責你了!而且那是安卉妮啊!你這一丁點人氣,安卉妮伸出一根小手指就能把你碾死!”
  
  “是安卉妮在撒謊!”珍恩忍不住說,“夏沫才沒有做那些事情!公司應該做的是澄清謊言,而不是……”
  
  “閉嘴!”
  采尼盛怒,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閃出憤怒的暗光。
  “你是夏沫的經紀人,你都做了些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撒謊?!安卉妮為什麼要撒謊來害她?!還不都是你惹的禍!身為經紀人,應該幫助藝人搞好關系,如果出現不和,經紀人應該第一時刻出現化解矛盾!你呢,幾次三番惹惱安卉妮,讓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從現在開始,你的經紀人身份解除,我會給夏沫重新配一個合格的經紀人!”
  
  珍恩呆住。
  但是面對采尼的斥責,她卻無言以對,又是慌亂又是難過,淚水不知不覺已經嘩嘩地淌滿她的面頰。
  
  “是我的錯,請您不要指責她。”
  尹夏沫心痛地將珍恩拉到自己身後,凝視采尼,沉聲說:
  “是我太不知道輕重收斂了,如果當初能夠圓滑婉轉一些,也許不會惹怒安卉妮,也就不會有現在的事情。不過,請您相信我,我跟凌浩沒有任何關系,安卉妮在電視上所講的睡衣引誘等等,純屬謊言。”
  采尼盯著她。
  尹夏沫迎著他的目光。
  “這不是我是否相信你的問題,”采尼無奈地搖搖手,“如果是我,你就算殺人放火,只要公眾不知道,我全都無所謂。但是,這種局面下,怎麼讓公眾相信你呢?”
  
  在鋪天蓋地聲討尹夏沫的浪潮中,潘楠曾經很快就站出來,對媒體宣稱,她相信尹夏沫絕對不會是安卉妮口中的那種人,以她對尹夏沫的了解,完全可以保證尹夏沫的人格。
  但是潘楠的挺身而出不但沒有使得人們對尹夏沫多一份相信,反而被罵是炒作,是與尹夏沫一丘之貉。安卉妮的fans們將火力也轉移了一部分對付潘楠,宣稱因為她站在尹夏沫那邊,所以她們將會強烈抵制潘楠剛上市的新專輯。
  潘楠說她無所謂。
  她的音樂本來就是給熱愛音樂的人來聽,那些熱衷於八卦是非的人她一點也不在乎。
  公司立刻下令嚴禁潘楠再對尹夏沫事件發表任何言論,尹夏沫和潘楠是最有前途的兩個新人,不能同時被毀掉。
  
  “公眾輿論是非常盲目的,它們很容易被誤導,很容易偏激,當第一印象深入人心後,哪怕告訴它們真相,如果沒有證據,它們也不會相信。即使給你召開記者招待會,你親口說,你沒有做過那些事情,也只會被認為是狡辯,是畏於輿論壓力不敢承認。”采尼沉吟,“那樣的話,也許不但毫無效果,反而會讓你的形象更加雪上加霜。所以,必須能夠有力的回擊,否則最好不要貿然行事。”
  “如果……”
  尹夏沫想了想,猶豫著說:
  “……如果讓凌浩來澄清呢?我有沒有做過那些事情,除了安卉妮,最有資格說清楚的就是凌浩了。”
  “凌浩?!”珍恩吃驚地說,“可是他和安卉妮是一起的,說不定整件事情他也有參與!”
  “凌浩似乎不像是一個會撒謊的人。”
  尹夏沫其實也沒有多少把握,只是在拍戲過程中接觸下來,感覺凌浩是個孩子脾氣心直口快的人,但是他並不說謊。而且這三天裡,凌浩沒有露面,沒有幫助安卉妮證明她的謊言。所以,也許她唯一的機會就在凌浩身上了。
  “那就試試吧。”
  無論如何,只要有一線機會都不可以放過。采尼拿起手機,開始查找相關的電話號碼。
  
  走出公司的大門。
  尹夏沫的長發扎起來,她穿著毫不起眼的衣服,象普通女孩子一樣戴著俏皮的鴨舌帽,帽簷壓得低低的。前幾天公司門口圍滿了示威的fans們,因為她一直沒有出現過,fans們漸漸松懈下來,只有一些狂熱的fans依舊拿著各種標語,四散在公司周圍,閒閒地聊天等候。
  保安原本想護送尹夏沫出入。
  但是怕這種護送反而更容易引起安卉妮fans們的注意,尹夏沫與珍恩是悄悄地進來的,現在也准備悄悄地離開。
  
  “萬一凌浩說假話怎麼辦啊。”珍恩擔心地說,“萬一他和安卉妮狼狽為奸,一口咬定就是你勾引他,然後他和安卉妮和好,說他並沒有為你‘動心’,‘金童玉女’破鏡重圓人氣大增,而將你陷入‘惡人遭惡果’的被唾棄嘲笑的萬劫不復境地……”
  天哪,越想越可怕。
  說不定安卉妮和凌浩就是這個計劃!
  珍恩硬生生打個寒戰。
  “只要凌浩出現在公眾面前說話,就有機會。”
  尹夏沫淡淡地說。
  就算凌浩可能選擇幫助安卉妮,然而只要他面對媒體講話,她就有機會。凌浩能夠說真話澄清事實當然最好,如果他說假話也不怕,只要是假話就會有漏洞,她會努力抓住那個漏洞,抓住反盤的機會。
  珍恩沒有太聽懂。
  不過眼前不是讓夏沫仔細解釋的時刻,還是遠離公司周圍的那些安卉妮fans們比較好。
  
  車停在路邊。
  兩人快步向車子走去。
  
  “尹夏沫!”
  “她就是尹夏沫——!”
  一聲尖叫劃破天空!
  如漫畫定格般,一個女孩子尖叫著,直直地伸手指向尹夏沫,四周所有安卉妮的fans都扭轉過頭來!
  
  珍恩大驚!
  她急忙拉著夏沫向車子飛快地走去,然而人群如洪水般迅速湧來,轉眼之間,兩人已經處於安卉妮fans們的包圍之中!
  珍恩又驚又氣,努力護著夏沫,想把她和那些圍攻的人們隔離開。可是混亂的人群中,有四五個人扯住珍恩的頭發的胳膊,硬生生將她從夏沫身邊拉走。珍恩拼命呼喊著、掙扎著,聲音卻被淹沒在哄亂的場面中,漸漸地,她竟然被分離出去,無法看到夏沫的身影,只能看到烏壓壓包圍的人群,聽到漫天的辱罵攻擊聲!
  
  “你就是狐狸精尹夏沫?!”
  “你要不要臉?!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廉恥?!你知不知道狐狸精是應該下地獄的!”
  “向卉妮道歉!”
  “我們不會原諒你的!”
  “尹夏沫,我們唾棄你!鄙視你!快快滾出娛樂圈!”
  ……
  安卉妮的fans們越聚越多,憤怒地推搡著尹夏沫,將她重重包圍起來!有人拉扯她的頭發,有人大力地推她,有人狠狠地踩她的腳,尹夏沫被她們推來搡去,頭發凌亂地散開在肩上,她緊緊咬住嘴唇,面容雪白,眼神倔強地望著那些激動的fans們,努力維持身體的平衡和淡然的神態。
  “我沒有做那些事情。”
  她冷冷地說。
  目光如冰地逐一迎視包圍她的那些fans們。
  安卉妮的fans們怔住,那目光裡倔強不屈的神情忽然讓她們每個人心底猶豫了一些,可是,很快地,這種猶豫又變成了更加的憤怒。
  “那你是說卉妮撒謊?!”
  一個女孩子尖聲激動地喊。
  “是。”
  尹夏沫清晰地回答,眼珠黑白分明,有種冷冷的驕傲。
  “啊——!我要殺了你!”那個女孩子狂怒地撲上來,揮舞著手指向尹夏沫的臉抓去,“你這個狐狸精!傷害了卉妮,居然還敢說卉妮撒謊!你以為我們會相信你嗎?!殺了你!你去死吧!”
  “去死!去死!”
  “狐狸精!去死——!”
  “打死尹夏沫!打死狐狸精!”
  “支持卉妮!打倒賤人!”
  “……”
  “……”
  沒有人再聽她說話,安卉妮的fans們好像發了瘋一樣的毆打她,尹夏沫躲開了那女孩子揮舞的十指,再也無法躲開從前後左右而來的攻擊。無數的拳頭、指甲與飛腿落在她的身上,頭發被撕扯得火辣辣地疼痛,尹夏沫死死咬住嘴唇,她努力護住自己,全身仿佛麻木了似的,感覺不到痛,只有一陣一陣的冰冷,恍如在冬日的海水裡,刺骨的冰冷……
  “啪——!”
  一個不明飛來物重重打在尹夏沫的額頭!
  濃重的腥氣!
  黃白濃稠的液體慢慢地從她臉上滑落,伴隨著蛋殼的碎片,從她的額頭,彌漫過她的視線。
  安卉妮的fan們呆住,面面相覷了幾秒鍾,然後不知在誰的煽動下,激動地紛紛拿起其中一個fans手中紙盒裡的雞蛋,向尹夏沫身上投過去,大喊著:
  “狐狸精!滾出娛樂圈!”
  “狐狸精!滾出娛樂圈——!”
  “……”
  
  仿佛在冰冷的海水中,尹夏沫眼前漆黑一片,當黃白濃稠的腥氣液體滑下面頰時,她閉上了眼睛。這是怎樣的世界!沒有人聽她的解釋,沒有人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樣,只是一面之詞,她就萬劫不復了嗎?!耳邊是激動狂怒的喊罵聲,她無法逃脫,無法閃躲,黑漆漆的世界,冰冷疼痛的黑漆漆的世界……
  四周是安卉妮fans們尖笑的聲音……
  雞蛋向她飛投而來……
  她閉上眼睛,嘴唇蒼白如紙,幽黑的睫毛輕輕顫抖,在烏壓壓的包圍群裡,淡然的,有種冰冷而不屑的驕傲……
  突然……
  一件溫暖的外套將她從頭部包裹起來……
  緊緊地……
  她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珍恩滿頭大汗地帶著公司保安們跑回來,她一個人的力量拼死也沖不進去安卉妮fans們的包圍圈,只好心急如焚地去找公司的保安們,有他們的幫忙就可以將夏沫救出來了!
  當她氣喘吁吁跑回人群前時——
  不禁怔住了!
  
  烏壓壓激動憤怒的人群突然安靜下來,呆呆地,如做夢般,讓出一條道路,望著那恍若從天而降的身影。
  一個英挺冷傲的身影將夏沫保護在懷裡。
  他穿著襯衣。
  用名貴的西裝包住她。
  將她緊緊地保護在他的雙臂中,用自己身體為她擋下了那些骯髒的飛來物。
  
  溫暖的懷抱……
  有種遙遠而又熟悉的氣息……
  尹夏沫恍惚間有些失神,就像在冰冷的海水裡,忽然飄進了一個寧靜的港灣,沒有風,沒有浪,有和煦的陽光和溫暖的心跳聲音……
  她顫抖著睜開眼睛。
  什麼也看不見,她被那人如同視若珍寶地保護著,緊緊將她包裹在外套裡,緊緊保護在他的懷裡……
  
  一輛黑色加長林肯房車停在路邊。
  引擎還沒有來得及熄掉,沈管家焦急地從車裡下來,看到少爺已經沖進了人群裡將那個女孩子護住。看著少爺為了保護那個女孩子而被濺上的蛋液蛋殼,沈管家難受地將臉轉過去。
  他的少爺……
  他尊貴的少爺居然再一次為了這個女孩子受到屈辱!
  
  清冷的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疏離地、冰冷地照耀著,公司門口的廣場上,烏壓壓的包圍群,那些激動的fans們,那些憤怒的fans們,恍如被魔法定住了。
  
  俊美冷漠的面容。
  黯綠的眼睛。
  下巴的線條緊繃而優美。
  他冷冷地將尹夏沫打橫抱起在雙臂中,視線冰冷地掃過面前那些呆住的安卉妮fans們,雖然他身上被濺到了雞蛋的污跡,但是不怒自威的尊貴氣息,使得fans們忽然自慚形穢。
  “讓開!”
  歐辰冷漠地說。
  這時公司保安們已經趕到,見到這種局面,連忙將安卉妮的fans們攔開。fans們有些仍不甘心,可是面對著保安和那俊美高貴的男人,她們忽然無法象方才那樣大聲地謾罵,而只能低聲地詛咒著。
  
  “夏沫……”
  珍恩想要沖到夏沫身邊,然而看著歐辰緊緊抱起夏沫向前走去的畫面,仿佛那只是屬於他和她的兩人畫面,是不容許被旁人打擾的。
  
  透明的陽光裡。
  歐辰邊走邊低頭凝視懷中的她,唇角冰冷,眼底流露出沉黯的心痛。他抱緊她,她卻掙扎著將外套從自己頭上拿開。
  尹夏沫撥開外套。
  驟然刺目的陽光讓她微微瞇起眼睛。
  漸漸地。
  歐辰的面容在她眼前逐漸清晰起來……
  她失神地望著他,然後,“轟”地一聲,血液仿佛在全身炸開了!這一刻,忽然無法忍受看到他,忽然無法忍受自己總是這樣狼狽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腦中一片空白。
  尹夏沫用力從他懷裡掙脫,推開他,踉蹌地向前飛跑,不,她不要被他看到,她寧可在千萬人的面前丟臉,也不要被他看到!渾身血液都充滿了羞辱的感覺,耳膜轟轟作響,徑直向跑去的她沒有看到有輛車正發瘋般地沖過來,也沒有聽到開車的十六歲女孩子正探出頭瘋狂地喊著——
  
  “尹夏沫!去死吧!”
  
  “夏沫——!”
  珍恩驚恐地大喊!
  廣場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眼看著那輛車以子彈般的速度向尹夏沫猛撞過去!
  
  就像一場夢……
  白花花的陽光裡,尹夏沫看著猙獰猛獸般向自己撲來的汽車,是無法醒來的噩夢吧,縱然用盡了努力向上走,縱然用盡了努力去拿那些想要的東西,終究只是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啊……
  眼瞳空洞如琥珀色的玻璃。
  她怔怔地站著。
  強烈的疲憊感使她的腳趾都無法移動……
  突然——!
  她的腰被緊緊箍住……
  一雙胳膊將她緊緊擁到懷裡……
  重重摔滾出去……
  她的腦袋被緊緊塞進他懷裡,無法呼吸,他用全身將她護住,緊緊地保護著她,然後,重重地摔出去!四周無數的驚聲尖叫仿佛轟然而至的海浪,在冰涼刺骨的海水中,那已經習慣了寒冷黑暗的心底,當突然被緊緊地抱住呵護住,那一絲溫暖竟然刺得她心尖都痛了……淚水悄悄滑落,她閉上眼睛,疼痛感將她最後一絲神智撕碎……
那噩夢般的黑暗裡……
  她無法睜開眼睛,痛苦和疲倦如潮湧的海浪般向她陣陣襲來,仿佛是一個黑洞,深不見底的黑洞!身不由己地旋轉著,卻毫無力氣逃離,黑洞猙獰著狂笑著將她吞噬,眼前一片漆黑,她開始哭喊掙扎,不要,她不要,她要活著,她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掉過去所有的努力……
  在黑暗中……
  只有一雙溫熱的手臂緊緊抱著她,恍若是最後一絲光明的力量……
  救我……
  她無聲地喊著……
  喉嚨如此干啞,痛苦中的她無法發出絲毫聲音,可是,神智卻漸漸清明。她知道那是誰,當他從身後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他,是他的氣息,是那從未改變過的固執的雙臂……
  
  痛苦的黑霧在眼前漸漸散去。
  雖然疼痛依舊如大錘般敲打著她的頭部,可是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死,然而,卻有一種比死亡更加恐懼的感覺讓她突然間無法喘息,世界被抽離成空洞,那雙溫熱的手臂從她腰間慢慢滑落……
  她窒息地回頭看去……
  鮮血從歐辰的身體裡泉湧般流淌而出,他蒼白失神地望著她,眼底的冰綠色一點一點散去,漸漸透明成無色,鮮血泛著氣泡從他嘴角汩汩流出……
  鮮血流淌成河……
  他最後的呼吸消散在空氣裡……
  漫天血霧……
  她跪在他冰冷的身體前,身體不停地不停地顫抖,世界是白花花的混沌,身體不停地不停地顫抖,她的喉嚨咯咯地抽搐著,心底卻是一片白色的死寂。跪在他逐漸冰冷的身體前,她恍若也死了,全身麻麻木木,眼前的世界漸漸由白茫茫變成鮮紅……
  血一般的鮮紅……
  
  “啊——!”
  痛苦地睜大驚恐的雙眼,尹夏沫滿額驚汗地從病床上彈坐起來,心髒的劇痛讓她喉嚨一甜,一口血險些嗆咳出來!
  她呆坐幾秒。
  一時間不知是真是幻。
  忽然覺得右手被什麼握著,猛地扭頭看去,只見歐辰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仿佛沒有呼吸,仿佛已經死去,握著她的那只手冰冷冰冷……
  “辰——!”
  如同五雷轟頂,她死死捂住嘴巴,夢境中的一切讓她失去了理智,胸口又是一陣劇痛,口內翻湧出一股鮮血的腥氣!
  
  “你喊什麼!少爺需要安靜!”
  沈管家站在歐辰的病床邊,壓抑著火氣低聲說。
  
  安靜?……
  耳膜轟轟的巨響中,尹夏沫痛成一團的神智裡被這句話扯出一抹清醒,漸漸感覺到歐辰握著她的手指有著緊緊的力道,而他的胸口也有著淺淺的起伏。
  她勉強將口中的血氣咽下,顫抖著問:
  “他……還活著?”
  
  “當然!”
  沈管家不悅地瞪著她。
  當少爺將她從飛撞過來的汽車前救出,當少爺用身體護住她,自己卻被擦身而過的汽車撞傷昏迷時,五年前的悲劇仿佛再一次在他面前上演。如果少爺出了什麼問題,他一定不會放過尹夏沫!沈管家悲憤地想。
  她是少爺的夢魘。

  她是少爺生命中的詛咒。
  他原本不想讓少爺跟她再有任何牽涉,然而少爺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緊握她的手不肯放松,便只能讓她和少爺合躺在並在一起的病床上。
  
  濃重的放松和無力感將尹夏沫包圍……
  她忽然再也無法坐穩,就像用來支撐全身重量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被抽去了。嘴唇蒼白失血,慢慢地,她將背脊倚在病床床頭,克制住身體那疲倦的下滑。
  如果他出了事……
  如果他為了救她而出事……
  
  突然,她左手一緊!
  
  她連忙睜眼看去, 只見病房青白的燈光下,歐辰的面容有種駭人的蒼白。他雙唇抿緊,眉心緊緊地皺著,昏迷中開始無意識地低喃呻吟,似乎掙扎著想要醒來,然而噩夢伸出冰冷的手扼緊他的咽喉,他不安地痛苦地在病床上顫抖。
  他的左手受傷了,被繃帶重重包扎固定起來,額頭也纏上白色的繃帶,可能是在護住她摔倒時頭部受到重創。從天色來看,他大約已經昏迷至少五六個小時了。
  
  “歐辰……”
  她緊張地反握住他的右手。
  “少爺……”
  沈管家焦急地俯身。
  
  脖頸處滿是夢魘中的汗水,歐辰痛苦地低喃囈語著,突然,他身體如被電擊,冰綠色的眼睛猛然睜開,眼瞳深處有種無以明狀的茫然和悔痛。
  “少爺!”
  見到少爺蘇醒,沈管家急忙按鈴喚醫生來。
  尹夏沫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她緊緊咬住嘴唇。
  
  醫生和護士進來病房,一陣忙碌之後,醫生在病例卡上寫下記錄,寬慰地告訴沈管家,病人除了腕部骨折外,身體其他部位沒有大的損傷。而尹夏沫並沒有受任何傷,只是太疲倦了所以才會昏睡。
  醫生和護士離開了。
  病房裡重新恢復安靜。
  
  “少爺,您好好休息……”
  沈管家聲音哽咽,恭敬地為少爺掖好被角,不敢讓少爺看到他一雙老眼中激動暗湧的淚花。
  “……”
  歐辰漸漸從噩夢中恍過神來,有種奇異的神情讓他的眼神從渙散變得幽亮,他慢慢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然後順著她的手臂看向她,他吃力地想要坐起來,然而太過虛弱的身子使他又重重跌了下去。
  “歐辰!”
  尹夏沫驚慌地扶住他。
  她望著他,那雙黯綠沉痛的眼睛也正望著她,眼底那深深的疼痛,恍若穿越了五年的時空,如匕首般刺得她胸口一陣劇痛!
  
  歐辰淡漠地閃開她的手。
  尹夏沫微怔。
  他倔強地靠自己的力量坐起身體,然後沉默片刻,說:
  “沈管家,你出去一下。”
  
  “可是……”
  沈管家很猶豫,看看少爺,又看看尹夏沫,無奈之下還是只有走了出去。
  病房的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她和歐辰兩個人。
  
  “你……還好嗎?”尹夏沫終於忍不住心中的關切,“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手會不會很痛?”
  歐辰冰冷地沉默著。
  她心中暗歎,視線低垂,落在歐辰被白紗布重重包扎的左腕上。
  
  氣氛寂靜。
  時間仿佛被黑夜凝固了。
  
  歐辰的目光沉黯痛楚地在她面容上流淌,他胸口有不平穩的呼吸聲,深深地凝視她,那凝視的神情如此之痛,恍若他還在噩夢中,五年的時光一直窒息在噩夢中。
  尹夏沫皺眉。
  有種強烈的窒息感讓她忍不住抬起頭來,目光處,歐辰神情中的黯痛神傷使她驟然驚栗!很久很久以前,那晚的櫻花樹下,似乎她見過同樣的傷痛……
  “你……”
  她驚疑地問,隱隱的念頭一閃而過。
  
  歐辰的眼眸卻迅速冷漠下來,所有的情緒掩藏在黯綠色的眼底,他不帶任何感情看著她,聲音平板地說:
  “安卉妮說的是真的嗎?”
  尹夏沫驚怔,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在這個時刻同她談論公事。半晌,她低聲說:
  “你應該好好休息。”
  “回答我。”
  歐辰面無表情,仿佛他沒有因為保護她而受傷,仿佛這不是醫院的病房而只是毫無任何私人感情的辦公室。


  她微微皺眉,回答說:
  “……不是……”
  “你和凌浩究竟是什麼關系?”他冰冷地凝視她。
  “合作拍戲的關系。”
  “一點曖昧也沒有?”
  “沒有。”
  “在酒店裡睡衣引誘……”歐辰瞳孔抽緊。
  “是安卉妮編造出來的。”
  “她為什麼要編造這些出來?”一句緊接著一句地問,他的聲音裡透出如冰的冷漠。
  “……”聽著那語氣裡的冰冷和不信任,整個人仿佛被冰凍住,她的心漸漸沉了下來,口氣也不由得變得僵硬起來,不知不覺恢復成平日裡那個淡漠的尹夏沫,說,“也許是她不甘心戲份被減少。”
  “如何使我相信你?”
  “……”
  她微怔,黯然,眼前又出現了那瘋狂的一幕,推拉她叱罵她的人群,扔到她臉上的雞蛋……
  “你是否相信,我並不在意,哪怕全世界都不相信我,也沒有關系。”她平靜地說,心底卻泛起淡淡苦澀。
  歐辰瞪著她。
  然後眼睛黯淡下來,受傷的左手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
  
  “我會派人調查。如果你說的屬實,你的事情,公司會想辦法解決。如果……”歐辰眼神淡漠地看她一眼,才繼續說下去,“從明天開始,公司會派出六個保安全天保護你,不會再發生今天的事情。你走吧。”
  “沈管家。”
  隨著歐辰的低喊,病房的門應聲而開,沈管家的身影恭敬地出現,他對歐辰鞠躬說:
  “少爺有何吩咐。”
  
  “送尹小姐回去。”
  歐辰淡漠地說,仿佛她只是公司裡陌生的職員。他沉默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直到腳步聲走出去,直到病房的門再一次被關上,他才慢慢閉上眼睛。
  
  病房的門在尹夏沫身後關上。
  她怔怔站在走廊裡。
  孤單的影子空洞地斜映在地面。
  她站了很久很久……
  嘴唇微微發白,如海水般冰涼的疼痛緩緩淹沒她的心髒。也許,這就是屬於她的命運吧……
  
  *** ***
  
  在安卉妮宣告與凌浩分手並且退出娛樂圈的這段時間,兩人過去交往的甜蜜片斷被網絡和各媒體翻找出來,從相識到緋聞到手拉手在公眾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認,相愛的兩年間,安卉妮和凌浩留下了無數美好的畫面,如今每個畫面卻都引起了fans們傷感的淚水。
  安卉妮為情所傷,連續幾日無法吃下食物,被送入醫院急救。當各媒體登出安卉妮躺在病床上憔悴神傷的模樣後,公眾的憤怒再次爆發了!
  隨著安卉妮fans示威請願的不斷升級,尹夏沫事件的火藥味也越來越濃。《純愛戀歌》劇組不斷收到各種可怕的“禮物”,有上千觀眾的簽名抗議血書、有被撕碎的尹夏沫海報、有剪下來雜志上的字拼成的威脅匿名信,居然還有人將血淋淋的死雞裝在紙盒裡寄過來。制片人無奈之下,試圖請編劇修改劇本,讓尹夏沫飾演的冰瞳迅速死掉,以緩解民憤。但是編劇鍾雅卻拒絕修改,她說這是她認為最合適的故事發展,如果制片人覺得不合適,可以另請高明。《純愛戀歌》的拍攝頓時陷入僵局。
  與尹夏沫同公司的薇安和姚淑兒面對媒體采訪的時候,不約而同地請求公眾不要太沖動,事實的真相也許並不象外界傳聞的那樣不堪。薇安維護的立場又引起了安卉妮fans們攻擊,紛紛叱罵,曾經與經紀人鬧緋聞的狐狸精果然與尹夏沫是一路貨色。薇安大怒,引發又一波新聞焦點。
  然而在事件的發展愈演愈烈的形式下,被指責的當事人尹夏沫卻始終躲避著媒體,有傳言說她曾經在公司門口被安卉妮的fans們圍攻,公眾拍手稱快,但是因為沒有被媒體正式披露出來,所以公眾也始終無法辨清消息的真假。同時,凌浩也遲遲沒有露面,對安卉妮爆出的內幕毫無表態。
  事件從始至終都是安卉妮一個人在說話,漸漸的,各種各樣的猜測冒了出來,事情的真相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直到周六晚上。
  各媒體突然接到通知。
  尹夏沫和凌浩將於當晚8點共同召開新聞發布會,澄清各種傳聞。
  
  消息傳出來後,公眾轟動了!
  所有的媒體都派出記者趕往新聞發布會現場,各電視台的娛樂頻道改動了原本的節目安排,紛紛插播新聞發布會的現場情況,網絡上的各大網站也全程實時轉播新聞發布會的現場,各商場的電視機和街頭的大屏幕也將頻道鎖定在新聞發布會的播出……
  
  晚上七點五十分。
  
  新聞發布會現場熱氣翻湧,幾十個保安維持秩序,將記者們攔到黃線之外。無數的記者們將過道擠得水洩不通,他們互相交頭接耳,大廳裡人聲鼎沸,挨著的兩人也必須大聲呼喊才能聽到。發言席上空空蕩蕩,尹夏沫和凌浩還沒有到,桌子上已經擺滿了標有各家媒體logo的話筒,無數攝像機已經架好機位,對准發言席。各媒體記者們邊好奇地互相猜測這次新聞發布會將會說些什麼,為什麼凌浩和尹夏沫會同時出現,邊焦急地看著時間。
  
  七點五十五分。
  
  新聞發布會大廳的側門打開,在保安的護送下,凌浩和尹夏沫以及雙方公司的相關負責人進入會場。無數閃光燈如星海般閃爍,記者們如洪水般蜂擁上前,場面一度失控,保安們早有防備,連忙把記者們推回到黃線之後。凌浩和尹夏沫進入發言席坐下,閃光燈瘋狂地對著兩人拍照,刺眼的白光使得兩人微微瞇起眼睛。
  
  同時。
  各家各戶的人們圍坐在一起看著電視,網友們盯著電腦屏幕上實時轉播的畫面,路人們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街頭豎立的大屏幕裡正在播出的新聞發布會。
  屏幕裡。
  凌浩神情有些憔悴,他似乎變得沉默寡言了些,沒有面對鏡頭露出招牌式的燦爛笑容,帥氣陽光的面容裡透出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憂郁。
  尹夏沫坐在他的身邊。
  她穿著藍色的晚裝,神情淡靜溫婉,在星海般閃爍的閃光燈下,她的眼睛澄靜如水。面對著各種各樣不堪的傳聞,出現在公眾面前的她,竟然有種無法逼視的高貴氣質,純潔得令人不敢褻瀆。

新聞發布會正式開始.
大廳裡一下變得安靜無聲,所有的記者都有看向前面的發言席.珍恩坐在大廳的角落裡默默的祈禱事態能夠發展順利.
新聞發布會的主持人先是按照慣例感謝各媒體記者在百忙之中趕到,介紹了出席本次新聞發布會的成員,然後將後面說話的時間交給了歐華盛經紀公司的宣傳經理采尼.
"最近流傳著一些關於鄙公司藝人伊夏沫的不實傳言,對她的名譽造成了嚴重的損害,今天召開本新聞發布會就是為了澄清事實."

采尼面對眾記者沉聲說:“在拍攝《戀愛純歌》劇集過程中,伊夏沫小姐和凌浩先生因為公作關系而認識,兩人之間的交往只建立在拍戲的基礎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私人感情。”

“轟”

震驚之後,每個記者都半信半疑,爭先恐後的發出質疑,每個人都拼命提高聲音,大廳裡頓時喧鬧得什麼也聽不清楚。
這世道,新聞發布會多了,每個明星對於自己的緋聞丑聞都有自己的一套解釋,鬼知道是真是假。但對記者而言,他們更關心什麼話題更有新聞價值。

“請大家安靜,一個一個提問!”主持人立刻對著話筒喊說:“第一個問題先請《橘子日報》的記者發問,其它記者請安靜!”

“你知道安卉妮和凌浩交往多少年了嗎?”《橘子日報》的記者單刀直入的問。
“知道。”伊夏沫回答。
“那你介入安卉妮和凌浩感情之間的目的是什麼?是被凌浩吸引?還是因為......”
記者曖昧的停了下來,其它的記者們也關注著伊夏沫的表情。
“我可以明確的告訴大家,”伊夏沫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面對著所有的記者們,凝重而又認真的說:“過去我從未介入安卉妮和凌浩之間,以後也絕不可能。”
所有的記者們怔了怔,然後迅速的把猶豫拋在腦後。
“那麼你與凌浩的關系,對你的戲份突然被增加為第一女主角產生了什麼影響?”另一個記者狡猾的下圈套。
“我和凌浩只是單純的合作關系。”伊夏沫皺眉。
“單純的合作關系為什麼會導致安卉妮宣布和凌浩分手並退出娛樂圈?你會因為自己傷害了安卉妮而感到嫌意嗎?”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如果想知道原因,請向她本人提問!”
“可是,她說是因為你“無恥”的引誘凌浩,所以她....”
記者的擔問越來越尖銳,越來越直接。

太過份了,
太過份了————
珍妮惱怒的想從座位上沖出來,將那些刻薄的記者們的話筒統統摔在地上狠踩幾腳!
只不過是安卉妮的一面之詞,為什麼那些記者就像眼睛瞎了一樣,全都相信安卉妮,對夏沫提出這麼過分的問題。或許他們只是喜歡丑聞罷了,哪怕是將一個清白的人卷進丑聞裡,只要轟動,只要有新聞,他們才不管什麼真相與事實。

記者們依然不依不撓的繼續攻擊——
“你有沒有試圖引誘凌浩?”
“沒有”
“你特意將凌浩約到灑店,身穿透明睡衣出現在他面前,試圖引誘凌浩,你對此又做何解釋?”
“我的衣櫃裡從來沒有透明睡衣。”伊夏沫淡淡的笑了笑,“睡衣我偏愛純棉的布料,而且如果我出入過該酒店,應該會有記錄,你們可以去調查。”
“哦,你的意思是安卉妮在撒謊咯?”記者挑釁的問。

伊夏沫的眼珠清澈,“安卉妮是否撒謊,我不想評價,但是我沒有做過她指控的那些事情!”
“如果你沒有做,那安卉妮為什麼要指責你?”記者言語犀利。

“這個問題你問她比較合適。”
.......

在如此長時間的一問一答間,伊夏沫始終回答得從容得體,情緒不溫不火,記者們在心裡掂量了一下,覺得夏沫那裡難以突破,轉而一窩蜂的對凌浩發問。
“你認為伊夏沫接近你的目的是什麼?”
“你跟安卉妮已經正式分手了嗎?”
“為什麼你會為了伊夏沫而放棄對安卉妮兩年多的感情?”
“安卉妮被送到醫院搶救,你聽說了嗎?你到醫院看望過她嗎?”
“你和安卉妮的fans們對你拋棄安卉妮表示強烈不滿,宣稱如果你離開安卉妮,將從此拒絕你的一切演出,你對此有什麼想法?”
“安卉妮的閨中密友暗示如果你離開伊夏沫,安卉妮可以考慮與你重修舊好,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

連珠炮般的問題向凌浩提出。
珍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她們聯系了兩天才找到凌浩,一開始他只是對夏沫說抱歉,卻拒絕了夏灑共同召開新聞發布會的請求,只是不斷的說抱歉,聲音聽起來很累!

夏沫打算另想辦法,然爾對夏沫的內疚讓她無法死心。
她每隔十分鍾給凌浩打一次電話,他將手機關機後,她又守在他家的家門口,終天在半夜三點鍾等到了他。
不知道是否她又罵又哭長達三小時的哀求行動最終打動了他,今天 中午凌浩突然打電話來說他同意參加新聞發布會。
可是----
他會說些什麼呢?
萬一他和安卉妮真的是一伙的,
她求得凌浩參加新聞發布會,會不會反而害了夏沫呢?

珍恩硬生生打了個寒顫。

圍坐在電視機前的觀眾也不約而同的豎起耳朵聽著,連行色匆匆的路人也忍不住駐足,看著街頭的大屏幕,這時間鋪天蓋地的焦點話題都是安卉妮`伊夏沫和凌浩的三角戀。 這三個人究竟是什麼關系?已經吊足了世人的胃口。
然而看著伊夏沫在新聞發布會上的表現,絲毫沒有傳聞中那種狐狸精的樣子啊,她高貴沉靜,從容淡定。
特寫鏡頭中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干淨毫無雜質,讓人不由得開始懷疑安卉妮所講事情的真實性。
現在----
就等凌浩的回答了。

閃光燈此起彼伏的閃爍。
凌浩長久的沉默著,淡黑的眼圈顯示出睡眠不足的痕跡,兩腮有暗表的胡須,昔日陽光燦爛的感覺在他身上消失了,仿佛有重後果的陰影籠罩著他!
因為他的沉默,
新聞發布會大廳的空氣突然變得緊張起來,記者們都屏住了呼吸,捕捉新聞多年帶給他們的的職業敏感提示著他們:凌浩說出來的話會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記者們

記者們紛紛握緊手裡的話筒,錄音筆和相機,屏聲靜氣的等候著。

指尖冰涼冰涼,伊夏沫而對著攝像機鏡頭保持著淡然的神態,挺直的背脊因為長久的等待而有些僵硬了,良久沒有聽到身邊的凌浩的任何聲音,她也忍不住輕輕側頭看向他。

“我和伊夏沫,
凌浩吸了口氣,他閉上眼睛,面對著話筒,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將真相告訴公眾。
這時-----
新聞發布會大廳的門突然被推開!
----兩個記者扭頭看去。
“啊”
頓時大驚!
震驚的聲音讓更多記者扭過頭去!全場嘩然。
沒人再顧得上凌浩要說什麼,所有的記者都興奮的舉起話筒和照相機,烏壓壓向洪水般向門口沖去~
門口那蒼白贏弱的人影----
正是----前幾天因為病重被送入醫院的-------
安卉妮

 在記者們的後面,發言台上,凌浩震驚地猛然站起!尹夏沫看到凌浩忘形的舉動,心裡一沉,忽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圍坐在電視機前的人們吃驚地張大嘴巴,天哪,這是拍電視劇嗎?緋聞中的三個主角居然齊齊亮相在新聞發布會中!也太精彩了吧!人們興奮地放大電視聲音,從網上看現場直播的網友們險些把眼睛湊到電腦屏幕上。


  安卉妮站在大廳的門口。
  她身上還穿著醫院的病服,蒼白消瘦,整個人足足瘦了十幾斤的樣子,有種令人憐惜的淒美。她癡癡地站著,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包圍過來的記者們,淒楚的眼神在大廳裡失魂落魄地尋找著什麼,忽然,她定定地看著前方發言席上的凌浩!
  記者們趕忙閃出一條路給她!
  閃光燈瘋狂地閃動!
  各電視台的攝像機也迅速調整了幾台對准她!
  安卉妮虛弱地向凌浩走過來。
  她眼中盈滿淚水。
  淚水滑下她的面頰,心碎的,悲傷的,歉疚的淚水,她顫抖著走向凌浩,淚水無聲的滑落,全場寂靜無語,靜得仿佛可以聽見淚落的聲音。


  “對不起……我誤會你了……阿浩……”
  安卉妮流淚走到凌浩身前,她低低地說,淚水中的歉疚和痛苦讓在場的每一個人為之心碎。
  凌浩受驚地跳起來,慌亂地扶住她:
  “卉妮!你怎麼了?”
  “我以為……你已經變心了……我以為她用骯髒的手段騙走了你的心……可是,我剛剛才知道……”安卉妮淚中帶著微笑,晶瑩的淚水從她的睫毛撲簌簌滾落,“……原來你還是愛著我的……在你心裡……只有我一個人……對嗎……對不起……我不該不信任你……”
  “卉妮……”
  凌浩茫然地看著她,好像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既然是我誤會了你……那麼就讓我將事情解決好了……”安卉妮含淚微笑著,笑容虛弱而美麗,她吃力地從凌浩身邊繞過,走到尹夏沫身前。
  尹夏沫站起身。
  她暗自警惕,神情淡然地望著安卉妮。


  精彩極了!
  緋聞兩大女主角正面對決!
  記者們對著前台發言席上面對面站立的安卉妮和尹夏沫拼命拍照!太棒了!往後一個月的八卦題材都有了!

 “尹小姐,我和阿浩的感情不是你可以破壞的……"
  安卉妮輕輕吸氣,努力不再流淚,睫毛卻依然濕漉漉的楚楚動人。
  “……當我剛才在醫院裡收到他派人送來的結婚戒指和信,終於明白以前都是我誤會他了。我打算答應阿浩的求婚,雖然你三番四次地引誘阿浩,但是既然我還是幸福的,那麼,我願意原諒你……”


  電視機前的觀眾們和電腦前的網友們不知不覺動容了,眼看著相戀已久的情人破鏡重圓,善良的安卉妮不但沒有叱罵第三者尹夏沫,反而寬容地原諒她。
  好感人啊……


  刺眼的閃光燈中。
  尹夏沫看一眼凌浩,見他茫然無措地站著,心中暗歎,又望向淚眼盈盈的安卉妮。她打量著安卉妮,目光不經意地瞟到了安卉妮手指上閃閃的鑽戒。
  “恭喜你。”尹夏沫淡然微笑,“這就是凌浩剛剛派人送你的結婚戒指嗎?很漂亮。”
  安卉妮一怔,原以為尹夏沫會急著辯駁,想不到居然會是這種反應。錯愕之下,她露出幸福的神情,羞怯地看著凌浩,說:
  “是的,這就是阿浩剛剛送給我的。”


  攝像機立刻搖近特寫安卉妮的手指。
  小小的百合花造型。
  璀璨的鑽石。
  非常別致的鑽戒

  “是嗎?”尹夏沫想了想,回憶說,“可是一個月以前,在拍攝《純愛戀歌》第三集時,你飾演的彩娜過生日,收到的生日禮物好像就是這個鑽戒吧。”
  安卉妮大驚。
  她勉強笑著說:“是阿浩買了相同款式的。”
  “我記得那鑽戒是珠寶商贊助的,為了表示對《純愛戀歌》和對你的喜愛,特意做了一枚造型獨一無二的戒指。”尹夏沫淡淡微笑。
  滿場啞然。
  記者們面面相覷。
  安卉妮額頭沁出冷汗,她定了定神,解釋說:“可能是我記錯了,抽屜裡的戒指盒子太多,不留神就弄混了。”
  “戒指弄混沒有關系,”尹夏沫對她說,“可是很多事情還是不要記錯比較好。比如說,我從來沒有跟凌浩有過私人接觸,甚至兩人沒有單獨出去吃過飯,你怎麼可以記錯成我試圖接近他呢?”
  “你……”安卉妮僵住,半晌,她嘴唇蒼白地說,“你到底想說什麼?既然存心引誘阿浩,為什麼你又不敢承認?如今知道做第三者會被人鄙視,所以你害怕了,想要否認了對嗎?你既然有在酒店引誘阿浩的勇氣,就應該有敢作敢當的勇氣……"
  “酒店?”尹夏沫皺眉,“你說的酒店是哪一家?那天是幾月幾號?”
  “記不清楚了……”
  “那麼,會不會你也記不清楚‘酒店’裡那個人究竟是誰了呢?”尹夏沫淡笑,眼底閃過嘲弄的光芒。


 這是怎麼回事?
  記者們錯愕地怔住,為什麼好像是安卉妮在撒謊呢,說話漏洞百出,神情也開始越來越不自然。
  珍恩撫住胸口,終於從快要氣死的邊緣重新活了過來。天哪,安卉妮真是可恥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難怪是偶像劇明星,演苦情劇的功力果然一流!嘿嘿,不過她的夏沫也不是好欺負的,輕輕幾句話就將安卉妮虛偽的表現完全揭穿了!

  安卉妮虛弱地顫抖。
  她面色蒼白,似乎即將暈倒的樣子,身後的凌浩扶住她,她淚眼盈盈瞅著尹夏沫,低泣說:
  “為什麼還要狡辯呢?你究竟有沒有引誘阿浩,大家心裡都有數。原本打算原諒你了,既然你沒有絲毫悔改之意,我也無需再為你留情面。”
  安卉妮回頭。
  眼神幽暗,緊緊盯著凌浩。
  “阿浩,你來說,尹夏沫究竟有沒有屢次地引誘你?”


  全場屏息!


  各家各戶的電視機前。
  電腦前。
  街頭的大屏幕前。
  所有的人們都屏住呼吸


 凌浩尷尬地沉默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內心反復不斷地掙扎撕扯,良知讓他看向尹夏沫,她正淡然地凝視著他,眼神平靜卻隱隱透出不屑,他腦中轟然,羞愧感頓時使他避開她的眼睛。
  安卉妮虛弱地在他懷裡。
  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就好像是緊緊抓住生命中的最後一根稻草,安卉妮臉色蒼白,絕望恐懼哀求讓她的眼睛有種臨死般令人心驚的脆弱。
  凌浩知道……
  她的前途,她的名譽,她辛苦多年掙下的一切,全都在他的回答裡了……

  “對不起,夏沫……”
  仿佛突然蒼老了十歲,凌浩回避著尹夏沫的目光,聲音沙啞無力,在新聞發布會大廳輕輕回蕩。
  “我不能傷害卉妮……”

  “阿浩……”
  安卉妮流下幸福的淚水,深深依偎進凌浩的懷抱,如電影中悲喜交加的浪漫鏡頭般緊緊擁抱住他!
  凌浩呆滯地站著。
  雖然不認可卉妮的做法,也為此跟卉妮爭執甚至冷戰,但是以往兩年多的感情,如果說出實話的結果必然會毀掉卉妮,他……又能怎麼選擇呢……


  尹夏沫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


  全場震驚!
  果然是尹夏沫引誘凌浩!記者們從驚愕中清醒過來,剛才尹夏沫同安卉妮對話時,他們差點就以為是安卉妮在撒謊了!既然凌浩親口承認了是尹夏沫引誘他,那麼事情就已經完全清楚了嘛!


  電視機前面的人們有點茫然。
  分明是凌浩已經默認是尹夏沫主動引誘他,可是為什麼總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呢?


 “尹夏沫!剛才你是在撒謊嗎?凌浩剛剛親口承認是你三番四次地引誘他,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你會不會考慮退出娛樂圈?”
  “事實已經非常清楚,你仍然堅持不向安卉妮道歉嗎?”
  “請問你現在心裡是什麼感受?你當面被阿浩拒絕,阿浩選擇了卉妮,你是覺得羞愧呢?還是痛苦?還是憤怒?”
  “……”
  “……”
  新聞發布會大廳爆發出狂風暴雨般的提問,記者們湧上前來,突破了保安的攔阻,重重將尹夏沫包圍起來,將她擠在中間,槍彈般向她提出各種各樣攻擊性的問題!


  采尼大歎,眼看就要扭轉過來的形勢居然就這樣被破壞了,局面已經完全失控,夏沫縱然再鎮定聰明也很難反盤了。其實召開這次新聞發布會的勝算全部都在凌浩身上,而他一旦認同的安卉妮的說法,夏沫將會徹底處於百口莫辯萬劫不復的境地。
  他心急如焚,但也毫無辦法可想。


  珍恩快要氣死了!
  無恥的安卉妮!無恥的凌浩!詛咒他們!他們會為自己撒的謊而受到懲罰的!看著夏沫被那些記者們包圍起來,她再也無法在座位上坐下去,就在她要沖向夏沫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清斥!



  “不能傷害安卉妮,所以就選擇不說出真相嗎?!”


  被記者們蠻橫地包圍擁擠著,尹夏沫略帶怒意的聲音卻從嘈雜的環境中清晰地傳出。她直直盯著被人群隔離出去的凌浩,眼神冷漠,透出不認同的薄怒。
  “你以為,一聲對不起就可以將事情含糊過去,就可以幫助安卉妮隱瞞真相,就可以使我甘願背負莫須有的罪名了嗎?”
  尹夏沫的心漸漸冰涼。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麼,就再也無法保留情面了。她挺直背脊,不屑地將目光從身體僵硬的凌浩身上移開,然後冷冷望向故作鎮定的安卉妮。
  “安卉妮,虛榮心對你而言,難道真的那麼重要嗎?”
  尹夏沫冷凜地說:
  “因為沒有低頭哈腰到滿足你的地步,就在化妝間對我的經紀人大打出手;因為拍戲時沒有NG被導演誇獎,就引來你的嫉妒,被你借故連續掌摑;因為掌摑事件的惡劣影響,你的戲份被減少到第二女主角,你居然又捏造出我引誘凌浩的謊言嗎?!”


  記者們錯愕地面面相覷。
  這兩個版本之間的差距也太遠了吧,可是,看尹夏沫倔強暗怒的表情,又一點也不象在演戲啊。

 “你說什麼?!”
  安卉妮惱羞成怒,一時間忘記了剛才虛弱羞怯的模樣,那尖聲怒喝使得記者們統統吃了一驚!
  “你是說我在撒謊?我嫉妒你?你有什麼可被我嫉妒的?一個立足未穩的新人,你憑什麼對我大呼小叫!”
  她憤怒地走近尹夏沫。
  “事實已經擺在面前,你無恥地三番四次引誘阿浩,阿浩剛才也親口承認了,你還想怎麼樣!不見棺材不落淚是不是?!”
 


  “阿浩……”尹夏沫眼神淡淡的,“他在你心裡是寶貝,可是在我看來,不過一個普通至極的演員。污蔑我引誘他,也要先看看我是不是能夠喜歡得上他。”


  “你……”
  安卉妮用手指住她,氣得渾身發抖。
  “好,既然說我引誘他,那就不要含含糊糊閃爍其辭,”尹夏沫眼底閃過寒光,緊緊逼視神情委頓的凌浩,沉聲問道,“凌浩,我是怎樣‘三番四次地引誘’?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都做了些什麼?請你清楚地說出來!”
  “……”
  凌浩臉色蠟黃,額頭滿是汗珠,仿佛正在生重病。
  “請你說話!”
  尹夏沫正聲說。
  “……”
  凌浩困窘地回避尹夏沫的視線,似乎沒有勇氣看她。安卉妮又急又氣,一時間又想不出什麼好的法子,恨得指甲掐進掌心裡。
  尹夏沫嘲弄地勾起唇角,說:
  “如果你不說話,那麼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剛才是因為不忍心一旦安卉妮卑劣的手段被揭穿,她將再也無法在娛樂圈立足,所以只能選擇沉默,所以才對我說‘對不起’呢?”

  “阿浩說‘對不起’是因為給你留一點情面,你居然還敢當面說謊——!”眼睜睜看著已經得到的勝利居然被尹夏沫一點一點扳回,安卉妮咬了咬牙,“我唾棄你這樣的女人!”
  她憤怒地揮起手掌——
  重重向尹夏沫臉頰扇過去——!
  “啊——!”
  記者們倒抽冷氣。
  電光火石間,尹夏沫反手抓住安卉妮揮過來的手,然後,揚起右手——
  “啪——!!!!!”
  一記耳光響亮地打在安卉妮的臉頰上!
  “說謊的是你。”
  伴隨著這記耳光,尹夏沫冷冷地回答她。


 寂靜。
  滿場寂靜。
  電視屏幕前所有的人們都驚呆了,張大嘴巴,呆呆地動彈不得


 尹夏沫看著安卉妮面頰上越來越紅凸浮出來的掌痕,淡淡地想,上次是因為拍戲的緣故沒有辦法回手,難不成安卉妮就認為她天生只會挨打嗎?

火辣辣鑽心的疼痛使得呆滯的安卉妮終於清醒過來。
  “你……你居然敢打我?!”
  安卉妮驚怒,僅存的理智早已煙消雲散,她揮舞著雙手,向尹夏沫沖過去,然而卻有人從身後將她拉住!她拼命掙扎也無法掙脫,根本無法接近尹夏沫,憤怒地扭頭看去,那人卻是凌浩!
  “放開我!!”
  安卉妮尖叫著,雙腿對著凌浩又踢又踹!
  她知道!阿浩對尹夏沫心動了!否則拍戲的時候阿浩不會對尹夏沫露出那種神情!雖然阿浩堅決地否認,但是她就是知道!否則阿浩不會不但不配合、反而阻攔她如此完美的計劃,她一定要趕走尹夏沫,將尹夏沫臭名昭著地趕出娛樂圈!


  場面完全失控!
  有的記者驚詫於安卉妮瘋狂的表現,有的記者吃驚於尹夏沫居然敢在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掌摑安卉妮,頓時新聞發布會大廳仿佛炸了鍋,喊叫聲、驚歎聲、質問聲吵翻了屋頂!


 “尹夏沫!你居然打人!”
  記者們驚恐地問,第一次見到居然在眾目睽睽下動手的女明星,太驚悚了!
  “是她先動手。”
  尹夏沫淡然地陳述事實,臉上平靜,胸口的起伏卻悄然洩露出她激動的情緒。終究沒有克制住啊,她暗自苦笑,五年的磨練竟仍沒有將她性子中的火氣完全磨掉。也許她會輸了這場,可是,呵,她不後悔給安卉妮的這一巴掌。
  “是你!!是你先動手!你這個滿口謊言的女人!”
  安卉妮尖叫,狂怒讓她體內生出驚人的力氣,竟然硬生生掙脫了凌浩的束縛,再次沖到尹夏沫面前,厲聲怒喊:“你說我撒謊!你又有什麼證據來證明你自己!有本事你說啊!說啊!”
  “……”
  尹夏沫咬緊嘴唇。這荒誕的世界,一個莫須有的可恥的謊言,居然需要證據才能推翻嗎?
  “說啊!你有什麼證據!”安卉妮見她無語,頓時得意起來,狠狠地瞪著她,趾高氣揚地叱罵,“怎麼樣?!說不出話來了吧!可見你就是撒謊!撒謊的一直是你!”
  “我……”
  尹夏沫氣得臉色變白,一時間竟真的想不出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她沒有引誘過凌浩!

  “我就是她的證據。”

  溫柔美好如夜露的聲音,那聲音如此好聽,仿佛有著震懾人心的魔力,讓時空在剎那間凝固如同水晶般璀璨透明。


  尹夏沫驚怔!
  那麼熟悉卻絕不可能的聲音……
  她震撼地——
  轉頭看過去——

 激動的情緒還來不及從安卉妮的臉上消失,她驚愕地向那個聲音的方向看去,呆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滿場記者們呆怔地望向新聞發布會大廳門口,當他們看到那所謂“尹夏沫的證據”時——



  轟——!!!
  仿佛有原子彈在大廳裡爆炸了!!
  那人…
  那人竟然是——

  新聞發布會大廳的門口。
  無數的話筒、無數的攝像機、無數的閃光燈,如眾星捧月般,無數記者激動興奮地簇擁著一個身影走進來。仿佛全世界所有的光芒聚集在那人身上,當他一出現,世間萬物都淡化成陰影,明亮耀眼得只有他美麗如夜霧的眼睛、夜風般溫柔微笑的唇角……
  HBS的記者舉著話筒緊緊地追在他的身邊。


 “夏沫——是我的女朋友。”
  那人微笑著在世人面前宣布。


  洛熙——!
  是洛熙——!
  因為《戰旗》正在日本拍攝的洛熙居然從天而降般出現在尹夏沫的新聞發布會現場!而且剛才洛熙說什麼?!
  尹夏沫……
  是他的女朋友——?!
  新聞發布會裡所有的記者們驚呆了!

  當洛熙神話般突然出現在新聞發布會,電視機前、電腦前、街頭前商廈裡的人們全都驚奇地睜大眼睛,無法呼吸,不敢置信地盯著屏幕裡神采萬千的洛熙!
  洛熙……
  是洛熙啊!!
  天哪,高貴俊美的王子洛熙居然也出現在這個超級戲劇化的新聞發布會裡?!


  烏壓壓的記者人群震驚地讓出道路.
  洛熙走到尹夏沫面前,含笑凝望她失神驚怔的面容,寵溺地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然後屏息,將她擁入自己的懷抱!
  當著無數的記者。
  當著攝像機鏡頭。
  當著所有的世人。
  洛熙輕輕將尹夏沫擁入懷中,直到她的身體從驚怔的僵硬變得漸漸放松柔軟下來,直到感覺她已經明白他要做些什麼,他才溫柔地放開她,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然後——
  他歉疚地對她說:
  “不要再顧慮重重,我無法忍受讓你承受這樣多的委屈……就讓我們公開吧……”
  尹夏沫心中又酸又澀,隱約知道他想做什麼,滿懷感動中,卻漸漸閃過自從重逢以來一次一次受他幫助的畫面。不可以,這是她的事情,不能夠將他牽涉進來!
  “洛熙!”
  她匆匆抓住他的手,試圖打斷他。

  “我們正在戀愛中。”

  洛熙堅決地反握住她的手,面對星海般閃爍的閃光燈,微笑著宣布。記者們目瞪口呆。洛熙溫柔地擁住尹夏沫的肩膀,兩人親密地站在一起,象童話裡俊美的王子和純潔的公主,無數閃光燈的星芒耀眼地點綴閃爍在兩人周身,畫面美麗得不可思議。


  安卉妮面色慘白。
  她的身子晃了晃,額頭頓時布滿虛汗,她慌亂失措地左右看看,只見所有的記者們都驚歎地望著相擁而立的洛熙和尹夏沫。怎麼會這樣?!怎麼……怎麼會這樣?!

  “在日本聽說了這件事情後,原打算立刻趕回來澄清事實,公開我和沫沫的關系。是沫沫怕影響我的事業,電話裡反復勸阻,說她很堅強,可以自己揭穿那些謊言。然而,不能保護自己喜歡的人,將她陷於孤單無援的境地,哪怕是為了保護我的事業……也不可以!所以,決定從日本飛回來向大家宣告,沫沫和我正在戀愛!”
  洛熙呵護愛憐地擁緊尹夏沫,低頭對她微笑。然後抬起頭,看向旁邊臉色愈來愈慘白的安卉妮,他似笑非笑地說
  “安卉妮,沫沫怎麼可能會放棄我,而去‘引誘’你的凌浩呢?”
  “……”
  安卉妮腦筋亂作一團,面色慘白如紙,冷汗涔涔地從她臉上滑下,看起來又滑稽又可笑。
  “你對沫沫的誹謗,我將會交給律師去處理,明天你就會收到律師信。”洛熙勾起唇角,笑容和煦,“到了法庭上,你會看到很多證明你撒了謊的證據,也會看到很多證明沫沫清白的證據。”

  全場皆驚!
  所有記者目瞪口呆地望向安卉妮,只見她面色驚恐,張口結舌,滿額虛汗,神情委頓。這一刻,安卉妮的肢體語言已經將事實說得一清二楚了。
  望著電視屏幕裡的安卉妮。
  所有的人們都怔怔地,腦子裡終於漸漸明白過來事情的真相。


  原來是這樣啊……
  安卉妮為了挽回掌摑事件中的不良影響,為了挽回即將被修改的戲份,才會孤注一擲地陷害尹夏沫……
  而凌浩出於舊情,為了不毀掉安卉妮的事業卻選擇用謊言犧牲掉無辜的尹夏沫,所以他才會含糊不清地說對不起他不能傷害卉妮……


 “你……”
  安卉妮啞聲,眼白一翻,暈了過去。凌浩因為洛熙的突然出現而震驚失神,倉促間沒有扶住安卉妮,她竟一頭栽倒了地上!

從洛熙出現在新聞發布會的那一瞬間。
  安卉妮就徹底輸掉了。
  當絕美足以傾國傾城的洛熙和面色憔悴的凌浩站在一起,當洛熙溫柔地擁住尹夏沫,當洛熙宣布兩人的戀情,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相信安卉妮,以往的謊言如艷陽下的冰雪般自然而然地消融了。因為如果有哪個女孩子會捨棄洛熙而選擇“引誘”凌浩,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希望大家能夠祝福我和沫沫。”
  攝像機鏡頭下,無數的閃光燈下,洛熙凝視著失神的夏沫,對她微笑,然後擁著她面對世人,宣告般地說:
  “可是就算沒有祝福,我們也會永遠在一起。”


  夜晚。
  星星閃耀。
  街頭站滿了仰頭凝望的路人們,在那高高豎立的巨大屏幕裡,洛熙眼中閃動著柔和的深情,他含笑低下頭,輕吻住尹夏沫的雙唇,恍惚間,就像婚禮上那最聖潔的親吻……

  星光下。
  美麗的綠蕾絲輕輕飛舞在手腕。
  似曾相識的夜色,似曾相識的夜風,似曾相識的星光,而舊時景物卻蕩然無存。那個庭院,那棵櫻花樹,那方微涼的青石台,那些庭院角落裡她每天灑水的花草,那些慵懶俏皮的笑容……


  那天昏迷後,過往的記憶如劇烈的白光般撕裂著洶湧著回到他的腦海,不再是片斷的記憶,不再是零星的閃回,所有的一切都想了起來!只是那份完整的回憶,給他的卻是加倍的痛苦,他忽然寧可自己從不曾想起,就永遠地失憶下去……的
  原來——
  失憶也是一種奢侈的幸福。而曾經努力去追尋的過往,竟彌漫著那樣強烈的痛苦與背叛的氣息。
  在已變成一片商業區的昔日舊址上,歐辰沉默地站立著,左手依舊纏著繃帶,夜色將他的身影映照成一尊孤獨寒冷的雕像。他眼神冰冷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是命運的嘲弄吧,這片商業區竟然是由歐氏集團旗下的房地產公司開發的。


  無法再回去了.
  曾經的庭院,曾經的櫻花樹,曾經的青石台……
  而如果能夠回去……
  五年前那種撕裂般的痛苦,他又能否再承受下來呢?



  手機在夜色中響起。
  深吸口氣,歐辰壓抑住心底的疼痛,讓神情恢復成漠然,他看一下來電號碼,是采尼。站在如滄海桑田般面目全非的舊址上,聽著手機裡采尼興奮的聲音,他的眼神漸漸冰冷沉黯,夜的氣息越來越濃地籠罩下來。


  又是洛熙……
  五年前的回憶與現在混亂地交織在一起,洛熙,這兩個字是他命運中的詛咒吧……
  歐辰的瞳孔緊縮成冰綠色的針芒。
  如果沒有洛熙的出現,也許她就會失敗,就會退出娛樂圈。她,應該是他的,而不是什麼屬於世人的明星。雖然這樣的退出會暫時讓她痛苦,可是在娛樂圈越深,將來她所遭遇到的痛苦也許會更大。等她習慣退出以後,他也自有辦法證明她的清白,讓安卉妮遭受惡果。但是,這一切又被洛熙再次破壞了。
  “洛熙……”
  歐辰冰冷地念出這個名字。



165

隨著洛熙和尹夏沫戀情的公開,用瞠目結舌四個字來形容所有安卉妮fans的心情也許最為合適,事態的發展遠遠超出了她們的想象。
從新聞發布會之後,各媒體的記者們開始嚴重懷疑安卉妮口中的尹夏沫“引誘”凌浩之說,每天電視的娛樂節目裡、報紙雜志裡,記者們都對安卉妮極盡嘲弄之能事。
  安卉妮的fans們也開始半信半疑,雖然她們覺得凌浩也蠻帥的,可是,跟洛熙比起來差距顯得那麼大。既然尹夏沫正同洛熙交往,無論從哪個方面看,她都不太可能會背棄洛熙而對凌浩產生興趣。
  看到一邊倒的輿論,安卉妮終於沉不住氣了,她開始接受記者們的訪問。當她再度楚楚可憐地出現在公眾面前時,記者們卻不理會她的淚水和委屈,而是不耐煩地讓她直接說出來“尹夏沫引誘凌浩”的證據。安卉妮吞吞吐吐,始終講不出所謂的“酒店引誘事件”是發生在哪個酒店,被逼之下,她說自己當時心慌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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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得酒店的名字了,只清楚地記得日期是一月十二日下午四點左右。
  記者們立刻對安卉妮所講的那日情況展開地毯式的追查。調查之後發現,那日尹夏沫確實沒有出現在拍片現場,不過,她整日都在編劇鍾雅的工作室裡,與鍾雅討論劇本。鍾雅、鍾雅的秘書一直和她在一起,她一直到深夜兩點才離開。最可笑的是,凌浩那天確實在酒店定了房間,但是卻臨時有個重要的通告飛到外地做節目去了,根本不在當地,又怎麼可能會和安卉妮一起出現在酒店裡,遇到穿睡衣打算引誘他的尹夏沫呢?
  公眾嘩然!
  安卉妮的謊言已經清清楚楚了。
這真是娛樂圈有史以來最可笑也最荒誕的造謠事件!
  安卉妮頓時變得臭不可聞!
  仿佛是樹倒猢猻散,這時,居然有兩三個跟安卉妮平日交好的密友接受了記者的采訪。面對著攝像機和話筒,她們不約而同地承認,卉妮確實曾經在她們面前抱怨過尹夏沫搶她風頭,並且揚言,只要她隨便說兩句話,尹夏沫立刻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密友們透露,其實凌浩並不贊成卉妮編造謊言的行為,兩人曾經幾次鬧翻。卉妮以分手來要挾凌浩參與抹黑尹夏沫,沒想到凌浩居然寧肯選擇同卉妮分手也不肯妥協。卉妮一氣之下當即召開新聞發布會,逼迫凌浩必須做出選擇,而凌浩依舊不肯答應,卉妮這才氣急攻心導致生病入院。至於尹夏沫“引誘”凌浩,應該是卉妮捏造出來的。
  安卉妮的fans們難以接受這一切!
  她們心目中純真善良的妮妮居然陰險惡毒到這種地步!不但心胸狹窄地妒恨新人,而且捏造謊言愚弄fans們,將fans們也拖下水為虎作倀!受到傷害的安卉妮fans們憤怒了,傷害她們的不是別人,而是她們一直維護的最心愛的偶像啊!
  滾出娛樂圈!
  無恥卑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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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她們有多麼地熱愛安卉妮,如今對安卉妮就有多麼的憎恨,而且是加倍的憎恨!反過來,當她們想到自己曾經那樣惡劣地對待尹夏沫,也不由得羞愧難當。當初開車去撞尹夏沫的那個安卉妮fans在內疚之下主動向尹夏沫道歉,請求她的原諒。尹夏沫沒有追究她,只是托人轉告那個女孩子,以後不要輕易相信一面之辭。
隨著安卉妮名聲的惡臭,所有的節目都不約而同地拒絕她的出鏡,她原本代言的廣告紛紛撤下,原定後面幾部將由她出演的電視劇也將她踢出了名單之外。
同時,凌浩黯然地飛到外國去散心。有傳言說,凌浩已經與安卉妮正式分手,只是礙於多年的感情不想落井下石,所以沒有對外宣布。
  再也沒有人相信她所說的任何辯解,事業毀掉了,愛情也毀掉了,當安卉妮無法接受這樣的滅頂之災而再次生病被送進醫院時,沒有任何朋友和fans來探望她。只有記者們拍下病床上她落淚的慘白面容,新聞標題是《自食惡果,安卉妮流下悔恨淚!》
  
  與此同時,洛熙與尹夏沫在新聞發布會上親吻的畫面被所有的媒體刊登,兩人戀情的公開引發了巨大的轟動!

  以往,當明星們的戀情曝光時,往往會引發fans們的抗議,使得明星的人氣受損。然而,洛熙和尹夏沫卻幾乎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雖然尹夏沫還是新人,無論名氣和地位都與洛熙相差甚遠。如果在其它情形下,這樣的新人不要說跟洛熙交往,就是稍稍牽扯在一起,都會被冠以借機向上爬的惡意猜測。當初洛熙在彩虹廣場替尹夏沫救場事件,就曾引發過這類的猜測。可是這次她在安卉妮事件中,無論受到多大的委屈,也堅強地獨自去面對,不肯將洛熙牽涉進來,她的勇氣她的善良贏得了洛熙無數fans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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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愛情就像現代版的童話。
一個是哪怕身受誣陷、為了保護王子而寧可將戀情隱瞞的純潔無辜的公主,一個是哪怕事業會受到傷害、為了保護公主而毅然將戀情公開的溫柔俊美的王子……
這也是洛熙進入娛樂圈以來,首次承認戀情。以往雖然傳出很多緋聞,比如沈薔是他的女友之類,但是都是毫無證明捕風捉影的事情。想來,他是真的喜歡尹夏沫吧,fans們雖然不免仍舊有些黯然神傷,可是,既然是洛洛喜歡的,那麼作為fans的她們就也要堅定地守護洛洛喜歡的人!
  洛熙所在的星點經紀公司原本對於他公開戀情勃然大怒。可是,情況的發展卻完全超出想象,洛熙原本略顯放蕩不羈的形象在此事件中一舉變得深情起來,公眾更加愛他,廣告商們和制片人們也越發青睞洛熙。公司不由得轉怒為喜,警告洛熙下次不許再貿然行事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夜晚。
  洛熙的公寓裡。


  “明晚8點有RBS電視台的錄影通告,”潔妮翻看著記事本,“制作單位問你們可不可以穿情侶裝出現。”
  洛熙和尹夏沫相視一笑。
  今晚他們也是剛剛從HBS錄完影回來。每天無數的節目和采訪邀請兩人共同參加,每天無數的電話都快把兩人的手機打爆了,再加上各自《戰旗》和《純愛戀歌》的拍攝,自從新聞發布會以後,兩人竟然忙碌得都沒有一次安安靜靜說話的機會。
  “我來回絕制作單位好了,你們只要站在一起,那種感覺就已經完美到無懈可擊。”潔妮合上記事本,看向肩並肩坐在沙發裡,美麗得像王子公主的兩人,笑著說,“ok,那我先回去,有什麼事情就給我打電話。”美的王子……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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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熙懶洋洋地對她揮手。
  “好好休息,晚安。”
尹夏沫站起身,微笑著將潔妮送出公寓。關上門,她轉回身來時,只見洛熙正眼珠烏黑地含笑凝望著她,她心中一暖,熱熱的感覺頓時湧到喉嚨處。
  

這幾日忙碌得沒有時間好好說話,這會兒靜下來了,尹夏沫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坐在洛熙身邊,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不經事的小女孩一樣,耳膜轟鳴心髒亂跳,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卻說不出話。突然她想起來,這些天來,她甚至還沒有跟洛熙說上一聲謝謝。
  “謝謝你,那天……”
  很輕的聲音,尹夏沫抬起頭。
“有沒有很想我呢?”洛熙打斷她,笑容慵懶而放松,“去到日本的第二天,有點感冒,我很乖哦,馬上吃了你讓我帶的藥。你呢?有沒有像答應過我的那樣,很想很想我呢?”
  “……”
  她微怔地扭頭看他。
“你啊,”他沮喪地瞅著她,忍不住伸手輕扭她的鼻梁,薄怒說,“一點也沒有想我對不對?一通電話也沒給我打,還把手機關機,打到家裡你也不在……發生這麼大的事,不告訴我不說,還不讓我找得到你……我提前回來,你在新聞發布會見到我,也是這副呆呆的表情,見到我不開心嗎……真的都不會想念我嗎……”
  他的手指把她的鼻子捏得酸酸的。
  她的眼眶忽然也酸酸的。
  “我……”
  聲音有些哽咽,就好像堅硬如鐵桶的心突然被鑿穿了一個口子,有些熱熱燙燙的液體翻湧著要流淌出去。她慌亂起來,試圖背過臉去,他屏息望著她,吻上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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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濡濕的睫毛在他的雙唇下輕輕顫抖。
  那熱熱的液體被吻進他的嘴裡。
  “沫沫……”
  他顫栗地低喃,櫻花般的雙唇吻在她薄薄的眼皮上。半晌,他才漸漸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低低地猶豫地說:
“……你會生氣嗎?”
  “嗯?”
   她的臉頰依然紅如晚霞。
  “沒有征得你的同意,就宣布我們的關系……你會生氣嗎?”洛熙低聲問她。
怔了怔,尹夏沫抬眼望他。她離開他,目光靜靜地在他面容上流淌,然後,唇角彎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在你心裡,我究竟是怎樣的人呢?哪怕你的fans們會憤怒,哪怕偶像級的人氣會下降,哪怕你的公司會不諒解,可是為了幫助我從謊言中洗脫出來,你全都不去理會它……我應該是什麼樣的人,才會不但不感激反而生氣呢?”
  洛熙眼睛濕潤,又笑又怒:
  “我怎麼知道,你天生就是那麼無情冷漠,每次去幫你,你都會冷冷扔回來!”
  “是嗎……”
  “就是!彩虹廣場那次,蕾歐廣告那次……”現在想起來他的心底還隱隱作痛。
  尹夏沫也回想起來了,心中歉然,她確實常常將他當作敵人,刻意漠視他一次又一次的幫助。過去的事情她已經無法挽回,那麼,就讓她從現在開始彌補吧。
“對不起,”
望著他眼底想要隱藏卻無法完全隱藏的痛楚,她羞愧地偷偷握住他的手,重復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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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熙怔怔地望著她。
  在他面前的尹夏沫,一向是冷漠淡靜的,仿佛只有在五年前,當她和歐辰在一起時,他曾經偶爾見過她對歐辰像小貓一樣撒嬌的模樣。
  “喂,”她眨眨眼睛,“我這麼鄭重地跟你道歉,你竟然在發呆嗎?”說著,用力扭一下他的手指,順便報復他剛才捏她鼻子的行為。
“你是夏沫嗎?”
  洛熙回過神來,故作好奇地湊近她上下打量,說:“我的夏沫是冰塊做的,怎麼這個夏沫還會撒嬌耍賴呢?”
  “以前那個是外包裝,真正的是這個。”她一本正經地說,眼底有輕輕的笑意,“你考慮一下,現在還可以退貨啊。”
  “來不及了……”
  他懶洋洋地打個哈欠,慢慢滑下身子,躺進她的懷裡,枕在她的腿上,微笑著閉起眼睛。
  “既然已經對世人宣布了,那麼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我——就是你的。永不分開,永不背叛。”
  夜色深沉。
  洛熙躺在夏沫的腿上,恍惚已經睡去。她的手指輕撫他黑玉般的頭發,良久之後,低低地說:
  “好。永不分開,永不背叛。”
  洛熙的睫毛忽然濡濕黑亮。
  他像孩子般深深依偎在她懷裡,一點水漬悄然在她的衣服上暈染開。幸福原來是這樣的味道啊,酸酸的,甜甜的,濕濕的,鹹鹹的……
從腦海中揮去在日本看到的國內報紙上她為歐辰纏系綠蕾絲的那個畫面,微笑著,他將自己完完全全徹底地沉浸在幸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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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歐氏集團總部大廈的頂層。
陽光灑進來。
空氣裡彌漫著春天的氣息,陽光雖然清冷依舊卻燦爛無比。歐辰坐在黑色的辦公桌後,整個人仿佛被陽光鑲嵌出金邊,耀眼的光芒裡,他逆光的面容竟顯得更加冰冷。
“少爺,這是您要的資料。”
西蒙將一個文件夾放到辦公桌上,歐辰沉默地打開,那是一份厚厚的分析報告,裡面還有一些照片。看著照片中美如夜霧的少年,歐辰的雙唇抿緊,眼神肅殺,他一揮手,西蒙安靜地退了出去。
仰頭靠進皮椅裡。
歐辰閉上眼睛,思考著。


良久,歐辰深吸口氣,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打開前面的液晶電視。昨晚他參加一個宴會,事先讓西蒙幫他錄下了有她出鏡的那個節目。
隨著電視畫面的展現,他的手漸漸握緊,白色繃帶在陽光裡刺目!


又是她和洛熙一同出現!
自從新聞發布會後,她和洛熙好像成了連體嬰兒,幾乎無論什麼場合都是雙雙對對地出現。不經意間的親暱,互相凝視的眼神,彼此默契的笑容,在世人面前,那兩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
節目裡。
主持人沒完沒了地打趣八卦。
洛熙談笑風生應對自如,她就一直靜靜微笑著坐在旁邊,兩人的手悄悄地一直握在一起。
173

歐辰握緊手指,青筋在手背突突地跳,他拿起遙控器准備將電視關掉時,忽然看到主持人從玻璃瓶裡抽出一張紙條,打開後說:
“下一個問題是——你們初次親吻是什麼地方?哈哈,好問題!必須回答!不能回避!”
 
歐辰的心中突地一緊,看向電視裡的她!


她卻臉泛紅暈地望著身邊的洛熙,洛熙對她笑了一笑,正欲回答,促狹的主持人卻連聲喊:
“寫在題板上!彼此不許偷看哦!好,開始寫,1、2、3,OK!先看看夏沫的答案!咦,是機場!是很浪漫的地方啊!夏沫,形容一下當時的浪漫場景……”

“當時……他要出國……”
她輕聲說,忽然轉投凝視洛熙,聲音停住。洛熙也望著她,眼神中有淡淡的回憶和苦澀。
“然後呢?當阿洛要離開的時候,你們的感情無法控制,就終於……”打破沉默的氣氛,主持人興奮地說,“……終於親吻了對不對?機場定情,太浪漫了!阿洛,你寫的是不是機場?”


洛熙眨眨眼睛。
他將白色題板轉過來——
櫻花樹下。
四個字出現在鏡頭裡。


“啊!”
主持人吃驚地睜大眼睛,她也錯愕地怔住。
“居然不一樣哎!哈哈,說,你們兩個是誰記錯了?這麼重要的事情都會記錯,回去肯定會受罰的啦!”主持人打趣地說。
“都沒有記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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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熙笑容溫柔,攬住夏沫的肩膀。
“嗯?”
主持人不解。
“那時候,我和她在夜晚的櫻花樹下因為一件事情而慶祝,她喝醉了……”洛熙輕笑,“……所以我偷吻她的時候,她並不知道,那才是我和她最初的初吻。”
夏沫怔怔地望著洛熙。
洛熙親暱地輕揉她海藻般的長發。


如針扎般……
一陣陣冰冷刺痛歐辰的心……
櫻花樹下……
他嘴唇蒼白,手上的左手也傳來錐心的疼痛,腦中一道欲將他撕裂崩潰般的白光爆炸開來!
他以為——
那顆櫻花樹只是屬於他的!
那庭院裡的櫻花樹……給過他幸福,又深深將他傷害,她頭也不回地離去,從此使他陷入五年來無法喘息的噩夢裡……都是在夜晚的那顆櫻花樹下……
而她和洛熙,竟然也在櫻花樹下留下了回憶!


眼前是冰冷刺骨的漆黑!!
歐辰胸口一陣陣腥氣翻湧,心底的劇痛讓他的雙唇蒼白如紙地抿緊。良久,等到漆黑漸漸散去之後,他的手指已經將文件紙頁捏得發皺。
他眼神沉黯。
視線落在照片裡那美如妖精的少年身上。


洛熙……
歐辰冰冷地勾起唇角。
175

Cut!”
隨著徐導演滿意的聲音,《純愛戀歌》最後一場戲的拍攝完成了,自從編劇鍾雅將安卉妮飾演的彩娜踢出故事後,拍攝就變得非常順暢和完美。收視率也一路狂升,穩坐冠軍寶位。
經過幾個月的相處,劇組的演員們之間早已彼此熟悉默契起來,眼看分離在即,不免都有些傷感。尹夏沫心裡又是釋然又是留戀。這是她參與演出的第一部電視劇,雖然其中風風雨雨波折不斷,然而終其一生她也不會忘記這段經歷。
她微笑著同其他演員話別,約好以後要常常見面喝茶。晶姐又拿來一打海報要她簽名,她剛全部簽完,凌浩走到她面前。

“你的表演很出色,希望將來還有合作的機會。”
眉宇間隱隱還有一些憔悴,凌浩友善地對她伸出手。安卉妮事件使他改變了許多,往日任性張揚的大男孩性格仿佛一夜之間變得沉穩內斂起來。
“我也期待。”
尹夏沫微笑著握住他的手。
最初的時候她並不喜歡凌浩。但是新聞發布會後,他雖然默認了安卉妮是在撒謊,也與安卉妮分手,卻從始至終沒有說過安卉妮任何負面的話。在一次無法回避的采訪中,他說,他會永遠感激安卉妮在他剛出道時對他的幫助,他也會永遠珍惜相戀時兩人的感情。無論她是否原諒安卉妮,凌浩的態度是她所欣賞的。
兩人的手相握。
凌浩緊緊握了她幾秒鍾,然後黯然松開她,轉身離去,孤單單的背影消失在拍片現場。
尹夏沫輕吸口氣,抹去心底有些傷感的情緒,准備再繼續和其他演員說話時,忽然看到遠處珍恩吃驚地合上手機,神色怪異。
176

地向她走過來。

“怎麼了?”
等珍恩走過來後,尹夏沫悄聲問。
“……”
珍恩猶豫地抓抓頭發,對剛聽到的消息半信半疑。可是,既然消息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連娛記都紛紛打來電話探聽夏沫的反應,應該是真的才對。只是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呢?
“……聽說……洛熙的《戰旗》停拍了……”珍恩不安地看看夏沫, “……好像是最大投資方的歐華盛公司宣布說,因為對洛熙在《戰旗》中的表演不滿意,決定換人……”
什麼?!
尹夏沫驚呆了!

大腦有幾秒鍾的空白,尹夏沫驚愕地站立著,呆呆地望著神情不安的珍恩。然後,她咬住嘴唇,拿起自己的手袋,迅速離開了劇組人員和演員還在依依不捨互相告別的片場。

珍恩緊跟在她的身後。
“也許是假的。”
珍恩邊開車邊嘀咕著說。為了炒作新聞常常會有一些烏龍消息出來,制作方怎麼可能會換掉洛熙呢?他的名氣如日中天,他的演技出色也是有目共睹。換掉洛熙,除非是制作方腦筋秀逗了!
咦……
她突然睜大眼睛!
不過,歐華盛的老板……不就是少爺嗎……難道是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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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珍恩倒抽一口涼氣,忍不住扭頭看身邊的夏沫,只見她沉默地望著窗外,眉頭微微皺在一起,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咳!”珍恩尷尬地咳嗽說,“你真的要去洛熙家嗎?那裡現在可能會有很多記者守候,你露面會不會……”
“……”
尹夏沫猶豫。其實她也知道此刻去洛熙的公寓並不合適,只是洛熙手機關機,他家裡和公司的電話也都無法打通,不知怎的,她心裡竟惦念得要立時看到他才能安心。
“算了,去就去吧!反正你和洛熙的關系已經盡人皆知,現在看來,倒也是好事一件呢!”
見她猶豫掛念的樣子,珍恩心中一軟,忍不住也就把顧慮去掉,反而安慰起她來。

但是等車子到了洛熙家附近,人山人海的采訪車和記者們依然讓珍恩下了一跳。有眼尖的記者發現了她們的車子,頓時如洪水般包圍過來,想退也退不出去了。珍恩只得讓夏沫下車,她護著夏沫從記者群中擠進公寓大廈,然後擋住蜂擁過來的記者們。珍恩邊含糊地替夏沫回答記者們的各種問題,邊慶幸多虧大廈的保安做得很好,記者們才沒有辦法追著夏沫跟進去。

站在公寓門口。
尹夏沫按響門鈴,當裡面的人看清是她後,門立刻開了,潔妮吃驚地看著她。尹夏沫顧不得和她打招呼,目光就已經透過她的肩膀看到客廳裡的洛熙,他正疲倦地仰靠在沙發裡,經紀人喬在焦急憤怒地走來走去,各種報紙雜志堆滿了茶幾。
聽到門口的聲音。
洛熙望過來,他先是怔了怔,然後有抹柔和的光芒點亮他的眼睛,那光芒從眼底閃耀在他的全身,他微笑起來,對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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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溫暖明媚。
透過玻璃窗,陽光灑在深紫色的沙發上。洛熙將尹夏沫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沒有問她為什麼會來,只是凝望她,對她眨眨眼睛,微笑著拉著她,將她的左手緊緊和在他的雙手掌心。
不用擔心……
他用眼睛告訴她。

是怎麼了?尹夏沫怔忡地想。無論是被綁架還是遭受安卉妮的掌摑和誣陷,她都沒有如此擔憂緊張過。為什麼她可以鎮定地面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卻無法對他可能遇到的困境淡然呢?
努力調整呼吸,她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冰涼的手也漸漸被他的溫暖呵護得有了溫度。

這時潔妮端來一杯熱茶,她說了聲謝謝。喬以前見過她幾次,對她點頭致意後,就又開始打電話,電話裡傳來的似乎是不好的消息,喬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後來竟然發怒起來。
尹夏沫翻開面前那些報紙雜志,裡面幾乎滿版都是歐華盛公司宣布換掉洛熙,停拍《戰旗》的新聞,其理由是洛熙演技不夠出色,無法勝任角色的要求。她驚愕地吸氣,剛變得溫暖些的雙手又重新冰涼起來,她很清楚這樣的事件對一個演員的聲譽來說是怎樣的沉重的打擊和傷害!

“阿洛的演技不好?!他獲得過那麼多影帝稱號,難道過去那些電影節的評委眼光全都出了問題?!”喬盛怒地站在窗前對著手機說,“而且,開拍這麼長時間了,導演在《戰旗》拍攝過程中始終對阿洛的表現贊不絕口,我實在難以理解,你們所謂的演技不夠出色的理由從何而來!”
洛熙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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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淡然地玩著夏沫的手指,仿佛根本沒有把整件事情放在心上,她卻凝神聽喬講電話。
“好,既然你們一口咬定是阿洛在《戰旗》中的表現不佳,那麼就把片花放出來,讓公眾看看他的表現到底如何!……什麼?電影劇情不能洩露?!”喬勃然大怒,吼道,“我告訴你們,你們這種行為是對阿洛的誹謗!是在侵犯他的名譽!我有權代表公司對你們的行為追究法律責任!”

 “啪”地合上手機!
喬情緒還處於激動中,盛怒地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尹夏沫皺眉,她沉默地望著茶幾上的各種報紙雜志,《影帝洛熙被質疑演技低劣》、《洛熙面臨被換困境》、《輝煌成舊夢,洛熙步入低谷》等等鮮紅的標題刺得她心裡陣陣生痛。她咬住嘴唇,抬眼看向身旁的洛熙,他正望著她,眼珠烏黑,笑得懶洋洋的,滿不在乎。

“那……該怎麼辦?”
潔妮擔憂地站在沙發旁邊,小聲問喬。
半晌,喬停下腳步,眼底還有殘余的怒氣,他揉了揉眉心,直視洛熙,懷疑地說:“阿洛,歐華盛公司似乎鐵了心要置你於死地。為什麼?前段時間你是否得罪過他們?”

“歐華盛……”洛熙低喃這個名字,然後,他輕笑,“是的,我得罪了他們公司一個很重要的人物,置我於死地,很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尹夏沫的心一沉。
果然是那人的作風,五年後竟絲毫未變。
“是誰?”
喬急聲問。
“是誰已經無關緊要了,”洛熙的笑容裡有種冷漠的妖嬈,“他用來威脅我的,我並沒有那麼在意,而他想要的我也絕不會給他。”說著,靜靜握緊夏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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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緊要?!如果《戰旗》順利上映反響很好甚至可以角逐奧斯卡的話,可以使得你的事業再上一個台階,到達無人可及巔峰!阿洛,為了拍《戰旗》你已經將近三個多月沒有作品出來,如果又因為所謂的演技差被換掉,在新人輩出的娛樂圈裡,fans本來就是善忘的,再加上這種負面新聞……”喬深知其中厲害,不由焦急起來。
“就算退出娛樂圈又如何?”洛熙語氣還是懶洋洋的。尹夏沫一驚

“開什麼玩笑?!”喬大怒,“從英國開始你辛辛苦苦打下的事業,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掉?!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我去想辦法!”
洛熙搖搖頭,輕笑著說:
“沒用的,就算是大哥也對付不了他。而且,喬,即使《戰旗》出了問題,難道我就會被打倒嗎〉我早就已經不是隨風就倒的弱草了,而是扎根進磐石裡的大樹,暴風雨來臨也不會被折斷的大樹。除非我自己放棄,沒有人能夠打倒我。”
喬怔住,凝視他。
“阿洛……”

“好了,你們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洛熙揮揮手,不由分說地將欲言又止的喬和潔妮趕了出去。關上公寓的門,他輕吸氣,閉了下眼鏡,臉上露出了溫暖和煦的笑容,走回尹夏沫身旁。

尹夏沫望著茶幾上堆積的報紙雜志,長時間地沉默著。洛煦將她的肩膀扭過來,讓她面對他,伸手捏捏她的鼻子,輕笑說:
“都告訴你別擔心了,為什麼表情還是這麼嚴肅?”
她凝神看他:
“如果是他做的,那麼事情是因我而起。我會去解決,不會讓他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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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熙的手指僵住。
他斜瞄她。
嘴角溫柔的笑意漸漸變得嘲弄起來。
“你要怎樣解決?答應他可能開出的條件,回到他的身邊,然後求他大發慈悲放過我?尹夏沫,在你的心裡,他永遠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死權力的少爺,而我永遠卑微的不堪一擊對不對?!”
他惱怒地用手將所有報紙雜志從茶幾揮到地攤上,“嗡”地站起身,背對她站在窗前,背脊微微顫抖。
“洛熙……”
尹夏沫驚愕得說不出話。她沒有那個意思,她只是想看看事情還有沒有轉回的余地,她無法接受洛熙因為她而受到傷害。
望著他氣惱的背影,她的心楸痛成一團,忽然明白,五年前她讓他從家裡離開的陰影,原來,竟一直籠罩著他到現在。

  輕輕從沙發裡站起身,尹夏沫向窗邊的他走去。
然而一份散落在地攤上的報紙絆住了她的腳步。她蹲下身將報紙撿起來。報紙上印有一張舊照片。好像是一個小男孩在病房裡被搶救的畫面。她愣了愣,那畫面的報道標題是“棄兒出身的王子洛熙”

白紗的窗簾隨風而舞。
春日陽光燦爛耀眼,竟仿佛是沒有溫度的。洛熙心中的恨意隨著等待而變得漸漸惶恐起來。他以為,她會立刻解釋說不是的,她沒有那個意思,是他誤會了。甚至,她應該會從身後擁住他,輕聲告訴她說,它不會離開他,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不會離開他。
可是……
如此寂靜……
久久的等待中.他的嘴唇漸漸蒼白,雙手冰冷地握在身後,背脊仿佛凍僵了般冰冷地顫抖.
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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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想要離開他了嗎?想要放棄他,回到歐辰身邊,而這件事情正好給了她一個背棄的接口。
是這樣嗎?
絕望冰冷的恐懼感是他胸口劇痛,慌亂地轉身看她。

客廳裡靜悄悄的。
而她居然在看一份報紙……

心髒從驚痛中緩了一下,洛熙卻再也無法冰冷地背對著他去繼續等待。同時,有種不安的直覺讓他看向她手上拿的那份報紙,從她指間翻下來的部分裡,赫然有張很久很熟悉的照片。
洛熙驚核!
“不要看……”
他驚恐地沖過去,一把將那張報紙從她手中奪過去,飛快地掃了一眼後,舊時的痛苦記憶如噩夢般頓時將他吞噬,他顫栗著將報紙撕成碎片,扔進紙簍裡
“洛熙……”

“你看了多少?!”洛熙逼問她,她的神色讓他開始驚慌,不由得握緊她的肩膀,痛苦地喊:“把你看到的全都忘掉!那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你全都忘掉!聽到了沒有?!”

“我可以忘掉!”她心痛如絞的低喊:“可是你也要忘掉才行啊!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你才有那樣強烈的不安全感嗎?應該忘記那些的是你,而不應該是我!”
“……”烏黑的眼底有濕潤的霧氣,他失神的笑:“……忘記……這是我的命運,該如何忘記……”
“什麼?”
“……是注定會被拋棄的人啊……這是我的命運……總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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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的被丟棄……就像垃圾一樣的被丟棄……”洛熙眼神迷離,唇角勾起抹夜霧般淒美的輕笑,“……你也會再次丟棄我對不對……阿……就算不知道那些,你也會丟棄我……一個是身世高貴的少爺,一個是出生卑微的孤兒”

“原來你是自卑的嗎?!”
那些話讓尹夏沫心中痛極,忍不住怒聲道:
“孤兒又怎麼樣,棄童又怎麼樣,我們靠自己的雙手雙腳生活,我們依靠的是我們自己,每一分收獲是我們自己得來的!這樣很丟臉嗎?!就算曾經被丟棄過,可是那些人也許都是有著不得已的苦衷!而且,不是已經挺過來了嗎?為什麼要說這種讓人聽了難受的話,你是想讓我‘可憐’你,而發誓永不離開你嗎?”

“你?!”

洛熙的嘴唇蒼白失色,他憤怒絕望的瞪著她,胸口仿佛被重錘狠狠的砸下,血腥氣翻湧在喉嚨處。
看到他惱怒生氣的模樣,尹夏沫深呼吸,讓自己的情緒先平靜下來,她的眼睛亮得就像琥珀色的玻璃,說:
“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就象你剛才說的,現在的洛熙是扎根於磐石的大樹,哪怕狂風暴雨也無法將你擊潰。你不需要任何同情或憐憫,世上有無數的人在嫉妒你的成功。”

她輕輕握住他僵硬的手,繼續說:
“有時候,我覺得命運是很奇妙的事情,但它給於你一些東西,就會拿走一些東西,而從不理會哪些是你想要的。洛熙,你自己就是命運賜予你的禮物……”
她凝視著她依舊痛楚的臉。
“在我初次見到你的那一刻,不敢相信世間竟有如此美麗的少年,那種美麗幾乎是匪夷所思的。上天給予了你美麗的容貌,卻選擇拿走了屬於你的童年幸福。”
“我不想要……”他□緊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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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果我們可以自己選擇。”她淡淡微笑,“既然是選擇不了的,那就讓我們接受吧。在命運看來,這或許是不公平的,所以,命運並沒有丟棄你,而是給了你一段不同的人生.”
“……”
洛熙怔怔的望著她.
她輕輕用雙臂擁抱住他,“……以後……不要再說那些會讓自己心痛也讓別人心痛的話了……”
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胸口.
淡淡的體香沁入他的呼吸,她溫軟的身體漸漸溫暖了他冰冷僵硬的身體,洛熙屏息擁住了她,仿佛只要在她的身邊,往日的陰影就再不會來。而心底,卻仍有一抹酸澀的痛楚,久久無法消散。
陽光淡淡的照在擁抱的兩個人身上……
暮色降臨。
尹夏沫沒有離開。她下廚做了幾個小菜,洛熙在旁邊幫忙,兩人靜靜的忙碌著,再也沒有提起剛才的事情。吃飯的時候,看著洛熙的臉上恢復笑容,談圈內一些趣事,她也開始微笑,專注的聽他說話。
是需要時間吧……
他的傷口也許只能讓時間來慢慢愈合。她細心的挑出魚刺,將魚肉夾到他的碗裡,他微怔,神情裡那種掩飾不住的如孩子般的喜悅讓她心底抽搐。也許,舊日的陰影終究無法輕描淡寫的忘記,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又有什麼資格來勸慰他呢?

收拾完碗筷,她想要離開的時候。
“不要走。”
洛熙拉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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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尹夏沫終於留了下來,一直留到深夜。兩人依偎在沙發裡,用影碟機放《羅馬假日》來看,電影裡的對白和背景音樂回蕩在安靜的客廳。
不知什麼時候,洛熙睡著了。
尹夏沫望著他安詳的睡容,然後,輕輕伸手將他的腦袋撥到自己的肩膀上,讓他枕真她睡的更舒服些。她扭過頭,電影裡赫本正快樂的在游樂場裡玩,怔了怔,她腦海裡閃過那張報紙上講述的內容。
也是在游樂場......
仿佛是她的思緒干擾到了他,睡夢中的洛熙的身子突然僵硬起來.客廳昏暗的燈光裡,深紫色的沙發上,他不安的囈語低喃,額頭沁出細蜜的汗珠。
“媽媽……”
“媽媽……”
他的臉色漸漸蒼白透明,睫毛漆黑濡濕。
恍惚的白光……
小小的他也來到了那個游樂場……
……
……
摩天輪,過山車,旋轉木馬,海盜船,意大利飛毯,瘋狂老鼠……那是冬天,很冷很冷,空中飄著雪花,游樂場的游人很少,所有的項目都沒有人排隊.媽媽穿著白色的大意,漂亮的就像仙女一樣,帶著他玩遍了以前想玩可是都捨不得玩的項目……
摩天輪裡他興奮的呼喊著!

騎在旋轉木馬上,耳邊是好聽的音樂,他快樂的對著外面的媽媽拼命揮手!
飄著雪花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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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記憶最幸福的一天……
媽媽還給他買了一個又大又甜的冰激凌!他開心極了,把冰激凌高高的舉起來,讓媽媽吃了第一口。

所以……
媽媽還是要他的,媽媽還是喜歡他的,所以不會拋棄他了對不對?!前幾天當他聽到媽媽偷偷的向孤兒院打電話,請求福利院收養他,他害怕地哭了,哀求媽媽,他會很乖,他會每次考試都考到第一名,他會去送牛奶賺家用……
他要和媽媽在一起……
他不要被送到福利院,他不要當孤兒!
媽媽終於答應他不送走他。
那他也要做到他答應過的。他讓自己變的很乖很乖,清晨早早的爬起來去社區送牛奶,每天晚上給半夜才回家的媽媽沖熱牛奶,學著洗衣服,把媽媽的漂亮鞋子擦的干干淨淨……社區裡所有的叔叔阿姨都誇他是好孩子……可每晚每晚他都誰不著覺,屋裡有一點響動他都會從床上爬起來,害怕媽媽會拋棄他偷偷離開……
雪花輕輕飄落……
小小的他覺得很幸福,一點都不冷。

媽媽讓他在游樂場的長椅上等她,她去買些面包回來。媽媽說,乖,媽媽馬上就回來,你坐著不要動。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覺得心裡很慌,說他不餓,他要和媽媽在一起。
你不聽話嗎?媽媽皺眉說。
媽媽走了。
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雪花裡。
小小的他手中握著冰激凌坐在長椅裡。

一小時過去了……
三小時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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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回來……
冰激凌將他的手指快要凍掉了。
雪,越下越大,游樂場裡原本就稀疏的游人全部都散去了,各種項目漸漸停下來……
五小時過去了……
長椅裡,紛揚的雪花中他瑟瑟發抖,越來越冷……
媽媽……
媽媽……
夜色漸起。
游樂場裡的路燈盞盞點亮。
大雪覆蓋了地面,白皚皚的世界。將冰激凌筒插在長椅的縫中,小小的他瑟縮在滿是積雪的長椅裡,又冷又餓。他抱緊自己,告訴自己說,媽媽會回來的,媽媽是迷路了,媽媽馬上就會回來找他的……
“媽媽……”
“媽媽……”
深夜。
巡邏的游樂場叔叔發現了他,要將他領到管理處.他拼命廝打掙扎,他要在那裡等媽媽!媽媽如果回來找不到他,會著急的!游樂場叔叔不耐煩的離開了,他搓著快凍僵的雙手,繼續坐在長椅裡等媽媽……
  夜越來越深。
  雪越來越大。
  小小的他孤單單的坐在長椅裡,倔強的坐的很直很直.他睜著眼睛,望著媽媽消失的方向,他將眼睛睜的大大的,微微仰起頭,那樣淚水就不會流出來……
  媽媽給他買了冰激凌……
  媽媽……
  不會拋下他的……
  媽媽一定就躲在遠處看著他,看他乖不乖,看他有沒有乖乖的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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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
“媽媽……”
漆黑的睫毛濡濕,洛熙渾身冰冷的顫抖著,仿佛凍僵了一般,他一陣一陣的抽搐著,卻無法醒來,身子緊緊蜷縮在深紫色的沙發裡。
“洛熙,醒醒……”
尹夏沫輕柔的拍著他的肩膀,心底又憐又痛.

那張報紙將洛熙童年時的經歷挖了出來,原來他九歲的時候曾經上過當時報紙的社會版.生母親將兒子狠心丟棄在游樂場裡,九歲的孩子在冰天雪地的長椅裡從白天等到深夜又等到白天,天亮被人發現後,孩子已經全身凍僵昏迷。
醫院搶救了三天三夜,才從死亡線上將孩子挽救回來,這條新聞在當時引起了公眾很大的憤怒和譴責,當他們根據線索去找孩子的母親時,卻發現孩子的母親早已連夜搬走,了無音信。無奈之下,康復後的孩子最終被送往福利院。
“你只是在做夢……”尹夏沫讓昏睡無法醒來的他睡在她的腿上,輕撫他的黑發,輕柔的,一遍一遍的對他說,“那只是夢……過去的就把它忘記吧……只是夢”

噩夢中,洛熙痛楚的低喃著。
漸漸的,漸漸的……
那輕柔的聲音飄進他的夢裡……
就好象……
小小的他坐在游樂場的長椅上,雪花紛飛中,終於等到了生命等候了那麼久那麼久那麼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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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旗》將要換掉洛熙的消息傳出來後,輿論分為兩派力量。
有報界媒體的評論分析說,從歐華盛的商業角度來看,絕不會輕易放棄已經拍攝過半的影片和洛熙如日中天的人氣,應該是洛熙在《戰旗》中的表現卻是不盡如人意,才使的歐華盛公司無奈做出這個決定。
然而fans卻認為洛熙的演技一直以來都是爐火純青無可挑剔的,歐華盛公司決定換掉洛熙簡直匪夷所思,這種行為不但傷害了洛熙,而且也傷害了支持洛熙的觀眾們的感情。
就在兩方互相爭執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小插曲。《橘子日報》一個署名為“華錦”的記者批露出洛熙的童年經歷,新聞標題是《棄兒出生的王子洛熙》。原來洛熙小的時候竟被母親遺棄在游樂場。凍僵昏迷險些死去,後來被送入福利院。公眾震驚,氣質高貴俊美如王子般的洛熙居然有這樣的悲慘童年。

媒體記者以為fans會失望於洛熙卑微的出生,哪知在這篇新聞報導之後,洛熙的fans不但沒有沮喪,反而更加堅定的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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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說,既然洛洛以前吃過那麼多苦,那麼從現在開始。他們會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去保護他支持他,讓他幸福快樂!他們相信洛洛的表演實力,會見洛洛擁護到底,如果《戰旗》敢換掉洛洛,傷害洛洛,他們將會用一切手段來抵制《戰旗》的上映!

下午。
歐氏集團總部大廈。

“少爺,這是從歐華盛子公司送來的關於《戰旗》一事的討論意見,請您過目。”西蒙將一份文件放在黑色的辦公桌上,然後,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退出辦公室,而是沉默的站在旁邊。
歐辰點頭,目光淡淡掃過那份文件,隨手將它推到一邊,繼續看其它的文件和和約。

接手歐氏集團以來,少爺從未感情用事。在蕾歐公司廣告代言人的選擇上,少爺雖然最初指定了夏沫,可是後來還是按照正規程序走來,讓尹夏沫通過試鏡,以出色的表演無可指責的勝出。
但是——

這次少爺對影片《戰旗》的決定卻一意孤行,而且不進行任何解釋。歐華盛子公司的經理們表示震驚,質疑為何在目前《戰旗》拍攝良好的情況下,集團總部會突然做出這種決定。歐華盛子公司緊急召開了臨時會議,希望總部能夠立刻對外宣布《戰旗》並未有換掉洛熙的打算,及時消除不良影響。歐氏集團的其他股東們也頗有微詞。
西蒙暗想。
事情也許跟尹夏沫小姐有關,似乎只要牽涉到她,少爺的情緒就會有異常的波動。

“還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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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辰皺著眉在一分合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歐華盛的管理層希望能夠盡快解決《戰旗》事件,他們認為洛熙的表現並沒有問題,《戰旗》的未來收益也很樂觀。”西蒙說。
歐辰慢慢的將簽字筆旋上,抬頭看向眼神微憂的西蒙,說:
“你告訴他們,這是我私人的決定。”
西蒙一驚,“少爺……”
“你可以出去了。”
“少爺,你一向不干涉子公司的獨立運營。《戰旗》的投資對於歐氏集團總部也許毫無影響,但是對於歐華盛卻是年度重要的投資。說是您私人的決定,這個理由恐怕很難令歐華盛的管理層信服。”
西蒙依然站在辦公桌前,直視歐辰說。
歐辰淡淡打量他:
“你說的都對,可是,我已經決定了。歐華盛那裡,過幾天我自會有交待。”
“……”
前面的少爺不再是以前他熟悉的少爺,那淡淡而冰冷的氣息使得西蒙胸口一滯。
“還有事嗎?”歐辰問。
“尹夏沫小姐求見,現在接待室等待。”

手指僵住——
歐辰起身從辦公桌後站起,抬步就要向門口走,突然,他又停了下來,下巴緊繃,眼睛裡的洶湧漸漸沉成湖底般的暗綠色。
“知道了。”
坐回黑色皮椅裡,歐辰淡漠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西蒙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仿佛沒有了呼吸。
牆上的時鍾一分一秒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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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二十分。
窗外的陽光被烏雲擋住,天色陰沉起來。

歐辰沉默的批閱文件,秘書進進出出,不斷有新文件被拿進來,處理完的文件被拿出去。

天色越來越陰沉。
昏黃昏黃。
一道閃電劃破天空。
雨絲打在玻璃窗上,寂靜無聲。

歐辰抬頭看向牆壁上的時鍾,五點三十分,他望向辦公室的門。半晌,他打開歐華盛管理層送來的關於《戰旗》的討論意見,裡面全是對洛熙的肯定和贊許,他眼神冰冷起來。

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天色陰沉濃黑,雨珠辟辟啪啪的敲打在玻理上,有種急促混亂的節奏。牆壁上的時鍾指向七點五十分,一陣痙攣般的疼痛從歐辰的胃部傳來。
他走到酒櫃前,讓伏加特火辣的從喉嚨燃燒下去,讓身體的痛苦消除掉想要見她的渴望。

九點十分。
當歐辰穿上外套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集團的職員們基本上已經下班,大廈裡異常安靜。
接待室的燈光還亮著。
一個安靜的身影坐在白色沙發裡,茶幾上放著一杯早已沒有熱氣的水,她的影子斜斜映在地毯上,玻璃窗外是清冷的雨聲。
仿佛察覺他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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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抬頭,海藻般濃密的長發,潔白的肌膚,琥珀色的眼睛裡談靜無波。
黑暗的魚夜。
藍寶堅尼急速飛馳在公路上,雨刷一刻不停的擺動,玻璃上依然是蒙蒙的水汽,雨很大,雨絲交織著布滿車窗,黑暗和雨聲將歐辰與尹夏沫包圍在車內的空間。
氣氛沉默窒息。
雙手緊握方向盤,指骨微微發白,左手還纏著繃帶歐辰神情冰冷地望著暴雨中的前方,將車速加到最大。胃部一點點痛的抽搐,他卻仿佛毫無察覺,雨夜將他的面容映出凜然的寒意。
“要開去哪裡?”
車內的空氣有些涼,尹夏沫透過雨霧朦朧的車窗看著前方陌生的景物,低低的問。
歐辰雙唇抿緊。
沒有看她,他聲音淡漠的說:“你可以選擇下車。”說著,胃部突然痛的絞了起來,他臉色一白,左手無意識的撫住胃,那波痛楚過後,他低咒一聲,迅速將手移開。
“晚上沒有吃飯嗎?”
她凝視他微微蒼白的面色。記得自小他的胃就很脆弱,好象是家族遺傳性的,一旦飲食不規律或者食物過於刺激就會發作。
“與你無關!”
歐辰冷冷的說,猛的一打方向盤,車子飛速轉彎,地面的雨水飛濺而起,形成一片高高的白色水簾。尹夏沫無語,轉頭望向車窗。傾盆大雨中,只能看見公路邊朦朧的燈光和隱約閃爍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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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
她忽然喊。
歐辰身體僵了一下,手指握緊方向盤又松開,他□緊嘴唇,車子猛地停在路邊。要走了嗎?即使為了那個家伙,也無法忍受和他在一起嗎?
“有傘嗎?”
打開車門,撲面而來的大雨使她又將車門關上,轉頭問他說。
“沒有”
他僵硬的說。
“……”
她歎息,卻再次打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灌澆而下,頓時淋了她一頭一臉。他皺眉,一把將她拉回來,然後脫下身上的外套扔進她的懷裡。
“用這個!”
她怔了怔,抬眼看他,他卻漠然的望著前方。打開車門,她用他的外套遮在頭上走出去。大雨磅礡裡,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對他喊,雨聲很大,聲音斷斷續續:
“等我……我……回來……”

傾盆大雨隱沒了她,胃部劇烈的疼痛讓歐辰的眼前陣陣發黑,仿佛是霧氣般,她的身體模糊在雨夜,再也看不見。閉上眼睛,扔由疼痛撕裂他的身體,蒼白的面容,他無力的趴在方向盤上,車燈刺眼的在黑暗的雨夜裡射出白光。
疼痛和雨聲使他沒有聽清她喊的是什麼。
回來……
她還會回來嗎……
曾經那樣絕情的離開他的人,還會回來嗎?

不知過了多久。
車門“砰”的一聲被打開,雨水的氣息混合她的氣息沖進來。
195

疼痛已經使他的視線有些模糊,恍惚中只見她滿臉都是雨水,身上的衣服仿佛濕透了一般往下滴水,她顫抖著將快被吹壞了的雨傘收起來,壞裡還抱著一把傘,他的外套和一個紙袋。
“吃藥吧!”
她用手背拭去臉上的雨水,從紙袋裡拿出幾盒胃藥,一杯熱牛奶和一塊溫熱的三明治。將吸管插破熱牛奶的塑封,拿出幾片胃藥,她吃力的扶起他,將藥片放進他的掌心,說:
“牛奶有些燙,你喝的時候小心一點。”
白色的藥片在手心裡,歐辰看著他們,心中又冷又熱的翻滾著,突然一陣痛楚湧上來。他的手指僵硬如冰,將藥片仍出去,寒聲到:
“沒用的”
尹夏沫錯愕的看著他。
“你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傻瓜嗎?!”他瞪著她,“總是用甜言蜜語來哄我,讓我心軟,讓我改變決定,任你予取予求。五年前的我就像傻瓜一樣被你玩弄,如今,又想再玩這些手段嗎?”
“……”
她微驚的睜大眼睛,心中痛了痛,卻沒有解釋什麼,她默默的將藥盒和好,然後靜靜的坐在那裡。
“下車。”
歐辰聲音平板,沒有絲毫感情。他不想看到她,不想聽到她的聲音,不想接受她假惺惺的好意。
尹夏沫閉上眼睛。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咬住嘴唇,抓起還濕漉漉的雨傘,猛的打開車門。一雙腳剛邁進雨中,突然一股大力又將她扯回來,那只手捏的她如火烙般疼痛!
“他在你心中也不過如此嗎?你不是來為他求情的嗎?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求我?!”
他緊緊箍住她的肩膀



196

低喊著,那種要將他撕裂的痛從他的胃他的心洶湧而來。雨水從敞開的車門處打進來,冰冷的將兩人琳濕。
在他的怒火中,尹夏沫仰起頭,眼神出奇的寧靜淡然。
“你‘要’聽我說話嗎?”

漫天大雨。
藍寶堅尼停在路邊,刺眼的白光照亮黑夜,辟啪辟啪的雨點敲打著車頂和車窗,雨霧將世間的一切隱沒。

“就算要報復洛熙,又何苦這麼明顯?裡完全可以有跟隱蔽的手段對付他,就象當初安排我得最佳新人獎,就象當初將安卉妮打我的錄像流傳出去。你應該有更完美的手段,所以象這樣大張旗鼓宣告換掉洛熙,不過是想讓我來求你罷了。”
其實尹夏沫夏早已明白,憑她的實力不可能打敗潘南和白音取得最佳新人獎,安卉尼打他的錄像也不會這麼巧就寞明流傳出去。一切應該都是歐辰幕後安排的。
她笑容很淡:
“既然是你讓我來找你,為什麼我真的來找你了,你卻這樣憤怒呢?”

歐辰的眼底黯淡下來。
是的,他想看看她會不會來照他。他知道她一定會來,可是當她真的出現了,他的胸口卻仿佛被狠狠的捅了一刀!
“你很在意他?”
他喉嚨干啞的問。
尹夏沫望著他,黑暗裡,他的面容有盛盛的陰影。良久,她低聲說:
“洛熙是無辜的,他與你我的過去無關,如果想要報復,請對著我來,不要傷害他。”
197

胃部的絞痛越來越明顯!

歐辰痛的嘴唇發白,聲音暗啞的說:“與他無關?……如果沒有他的出現,怎麼會有5年前的悲劇發生?如果沒有他的出現,你怎麼會那樣殘忍的和我分手?那晚你對我說了些什麼,難道你全部忘記了嗎?”
沫驚愕的盯著他:
“你……你全都想起來了?”
望著她琥珀色驚怔的眼睛,他的胃部絞痛的仿佛會死去,眼前漸漸漆黑,恍若又回到5年前那個無月無星的夜晚。在庭院裡那棵櫻花樹下,那條被她丟棄在夜空的綠色蕾絲…………

“是的…………全都想起來了……”

……
那個現在想來都令人痛徹心扉的夜晚。
他剛剛從法國回來,一下飛機就焦急地趕往尹家。

櫻花樹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庭院寂靜無聲。
洛熙去英國的那天,尹家父母和小澄竟然出了車禍,尹家父母當場死亡,小澄重傷搶救中!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更不敢想象僅僅15歲的夏沫如何獨自面對這一切。
心裡有著沉甸甸的不詳預感,他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客廳裡,尹夏沫孤零零的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前是尹家父母的遺像。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她猛地回過頭來,蒼白的臉上沒有淚痕,眼睛幽亮得可怕,除了傷痛和絕望,眼底還有一種陷入瘋狂的恨意!
198

“夏沫……”
她象受傷的野獸般瞪著他,目光中冰冷的恨意讓他的心突然抽緊成一團。
她站起身,虛弱的身體晃了晃,他下意識的想扶住她,她卻如同他是惡心的毒蛇般厭惡的閃開,走了出去。

沒有月亮。
沒有星星。
漆黑的夜色中,櫻花樹的枝葉被吹得慌亂作響,庭院裡彌漫著霧氣,白色的夜霧窒息著呼吸。

“車禍是怎麼發生的?小澄現在怎麼樣?你……”
望著她沉默冰冷的模樣,他暗自心驚,從她十一歲時兩人相識,她或喜或噌或笑或靜,但是從沒有這樣冷漠,甚至看起來那樣殘酷……
仿佛突然變了一個人……
……
……

暴雨狂亂的沖打著路邊的蘭保堅尼。
車內的黑暗中,尹夏沫沉默的看著神情痛楚陷入回憶中的歐辰,一道閃電劃破夜空,他蒼白失神的面容,讓她也漸漸回到了五年前的那晚……
她的記憶與歐辰的記憶……
糾纏在一起……
五年前的那望仿佛就在眼前……
……
199

深夜櫻花樹下。
望著如貴族少爺般高貴倨傲的歐辰,她的心中充滿了冰冷的恨意!
她恨他!
她從沒有這樣強烈地恨過一個人!

是他——
讓她拼命去維護的“幸福生活”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尹爸爸和尹媽媽血淋淋地躺在病床上,醫生將白色床單蓋上他們的臉,她用雙手死命捂住嘴巴,世界邊得瘋狂而眩暈!小澄被送進搶救室,醫生忽護士們進進出出,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守在外面。她害怕地發抖,她是那麼恐懼,她想要尖聲地大哭,她甚至想要去死,她害怕,她害怕,她害怕——
她寧可自己從來沒有出生過……
沒有出生,沒有活過,就不會面對這麼多的死亡和恐懼!她恨媽媽將她生出來,既然將她生出來,為什麼又丟下她而死去?!她恨尹爸爸尹媽媽,既然讓她跟小澄幸福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又狠心地丟下他們死去?!她恨小澄,既然答應多會永遠陪著她,為什麼又被送進搶救室讓她這樣的害怕恐懼?!
她恨所有的人!
她已經變得堅強,已經變得懂事,為什麼還要嚇她,還要傷害她,還要奪走她本來已經少得可憐的東西?!
她最恨的是他!
導致一切悲劇發生的罪魁禍首!
那高高在上的少爺,仿佛其他人的命運都是螞蟻般地隨他任意擺弄。如果不是他威脅爸爸趕走洛熙,小澄就不會難過得生病發燒,爸爸就不會內疚難安地開車分神,就不會在打電話給她讓她追回洛熙時出車禍!如果沒有他的霸道,一切災難都不會發生!她恨他!她發誓,她要將他加諸於她身上的痛苦的十倍百倍千倍地送還給他!
200

從搶救室出來後,小澄被送入不允許探視的重症監護室。醫生告訴她,能否活下來仍是未知。
她麻木的守候在病房外,心裡一片死寂和恐懼,漸漸地,一天過去,兩天過去。她忽然又平靜了。呵,有什麼可害怕的呢?如果小澄死了她就一起死掉好了。只是,在死掉之前,她必須要處理一些事情。
回到家中,鄰居們幫忙布置了靈位和遺照,人們早已散去,屋子空空蕩蕩,她安靜的用抹布擦去家具上的灰塵,用拖把將地面拖的干干淨淨,然後,她長久的跪在黑白遺像前,讓自己在臨死前進到一分兒女的責任。

夜霧裡。
櫻花樹的枝葉凌亂的搖晃。

“你開心嗎?”
她唇角勾出一沫淡淡的笑容。
“到底怎麼回事?”歐辰心驚。
“就像你看到的阿,走的走,死的死,傷的傷……”那笑容驚心動魄的美麗,她輕若耳語地說:“你一定很開心,對不對?現在我身邊什麼人都沒有了,只剩下你……從此以後,我的眼睛裡只能看到你,我的耳朵裡只能聽到你,我的世界裡只有你一個人的身影……你滿意了嗎?”
“夏沫,冷靜些,告訴我車禍是怎麼發生的?”她的笑容裡,似乎帶著幾分瘋狂的氣息,他無端的覺得恐懼,就好像一場惡夢正緩慢的展現在他的面前。
“你聽……”她伸開雙臂,如夢游般,在櫻花樹下輕輕旋轉,笑容爛漫地說:“……世界多麼安靜阿……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泣……安靜得像是一個夢……”


201

“夏沫!”害怕她的笑,他抓住她的肩膀,急聲問,“到底是怎麼了?車禍是怎麼發生的?綮事司機有沒有找到?小澄現在怎麼樣了?醫院裡……”
她輕輕地笑著,斜睨他,雙頰有著不正常的潮紅:
“這一切不都是你安排的嗎?問我做什麼呢?”
“什麼?!”歐辰大驚,錯愕和驚怔讓他的手指僵硬起來,“我安排的?!你——”
“說錯了嗎?你命令洛熙離開,使得小澄傷心生病,使得爸爸內疚難安,導致分神發生車禍……一切多麼完美啊!”她忽然又嘲弄地笑起來,“啊,不,不是比安排的。你只是安排了第一步,然後冥冥中上天幫你完成的後面幾步。哈哈,高貴的歐辰少爺怎麼會染上鮮血呢?”

掙脫驚住的他,輕輕地,15歲的她笑著張開雙臂繼續輕輕旋轉。夜風吹動櫻花樹的樹葉,無月無星的漆黑深夜,白色霧氣如妖魅彌漫在整個庭院。
“……你聽……世界這麼安靜……只剩下我和你……那些無關的人全都消失了……好安靜啊……”
樹葉在她頭頂瘋狂旋轉。
她輕笑著。
淚水瘋狂地湧進心底,一滴也沒有流出來,心仿佛被冰冷的海水淹沒著窒息著,眼睛裡卻干干的。她笑著,旋轉著,恨意讓她的美懾人心魂!

歐辰難以置信!
原來所有的災難都是因為他決定讓洛熙離開而造成的嗎?
是的,他討厭洛熙,討厭洛熙總是出現在夏沫周圍。當在電視裡看到洛熙和夏沫手拉著手出現在“超級巨星”的舞台時,他就已經句頂,必須讓洛熙徹底從夏沫的生活裡消失!他威脅尹爸爸


202

如果不送走洛熙就會失去他的工作。尹爸爸終於妥協了。
他飛去法國,關掉手機,也不接她的電話和短信。他知道她會試圖說服他,比如她對洛熙沒有任何特殊感情,比如她討厭他的獨占欲。不能面對她,她的笑容和怒氣會讓他無措,他不想讓她知道她對自己的影響力可以動搖他的任何決定。但是,她卻讓管家捎話過來說,如果那晚之前不給她電話,就不要再出現在她的面前。
他怒極,她居然因為洛熙而威脅他!
出乎意料的是,電話裡她並沒有過多的要求讓洛熙留下,而是提出了另一套方案,送洛熙去英國讀書。他接受了她的條件。只要洛熙消失,消失在哪裡他並不在意。
沒有想到的是——
一切的平靜會這樣在瞬間被摧毀!
這一切不幸的發生,都是因為他的決定嗎?望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刺骨的恨意,他驚怔的退後一步,恐懼漸漸流淌在他的血液裡。
不知過了多久。
她漸漸停下來,笑容消失在唇角,慢慢的呼吸,她忽然變得靜極了,一雙眼睛盯著他,眼裡有種近乎透明的淡漠。然後,她冰冷的、一字一句地、仿佛要把每個字都象釘子一樣釘進他的心裡: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你!”
  歐辰臉色煞白!
  雙手暗暗的緊握,他克制住心裡突如其來的絞痛,不,她只是太傷心了,所以故意說話來氣他。車禍不是他造成的。那只是意外,是任何人都無法想到的意外!
  他是圖解釋:“我沒有想到,讓洛熙離開居然會造成......”
  “你能想到什麼?”她冷冷的打斷他,眼底有恨意的火苗在瘋狂跳動  “你能想到嗎?有一句話我很早以前就想對你說,你想聽嗎?”
  “你……”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
  “和你在一起,只是因為你可以保住我養父的工作,讓我和小澄可以衣食無憂的生活!”
  望著他越來越蒼白的神色,仇恨在她的心中翻滾!沒有更多的思考,這一刻她腦中空白!
  “如今我無牽無掛,再沒有需要顧慮的人了,終於可以不用再見到你,終於可以和你分手了,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啊,對了,有一件事你做的非常正確——”
  盯著他痛苦沉黯的雙眼,她逼近他,慢聲說:
  “那就是送走洛熙!沒錯,我喜歡他,從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他了!再我的心裡,你連他的小指頭得比不上!雖然你現在逼得他離開,可是將來我一定會和他在一起!”
203

“那就是送走洛熙!沒錯,我喜歡他,從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他了!再我的心裡,你連他的小指頭得比不上!雖然你現在逼得他離開,可是將來我一定會和他在一起!”耳膜轟轟作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只是憑著本能將所有可以傷害他讓他痛苦的話語都變成毒刀向他刺去!

“夠了!”
歐辰狂怒地低喊!他不能再聽下去了!她殘酷地笑著逼近他啊,眼睛裡沒有一點點溫度,就好象那不是氣話,而是……
一顆心已經痛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冷靜自持的氣息蕩然無存,極度的痛楚中,他僵硬的手指僅僅扼住她的下巴!他不要再聽她說話!他不要聽!!
“你!……”
204

下巴的骨骼“咯咯”作響!
疼痛使她驚愕地睜大雙眼,卻無法從他的掌中掙脫。夜色裡白霧彌漫,櫻花樹的枝葉劇烈搖擺,骨頭仿佛裂開了般的痛,她痛地吸氣,那雙黯綠色眼睛離她那樣近。
她突地怔了怔——
夜風很涼,就在這一瞬間,他他眼底那無比深重的痛苦和恐懼使得理智漸漸回到了她的腦子裡。

恍若定格般。
也突然靜了下來!

樹葉沙沙作響,無月無星,白霧妖嬈地彌漫著庭院。歐辰的手指僵硬冰冷,卻慢慢松開了她,他抿緊嘴唇,眼睛幽暗而傷痛。
“我為我做過的事情……”
沙啞的聲音裡有濃濃的悔痛。
“……向你道歉”

夏沫楞住,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道歉。
可是又有什麼用呢?她心中苦澀,望著他蒼白悔痛的面容,眼睛裡那簇瘋狂的火花卻漸漸熄滅了。
“我們——分手吧。”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終於還是讓逐漸蘇醒的理智慢慢壓下了狂亂的恨意。她眼珠冰冷淡漠,反手解下系在自己頭發上的綠色蕾絲,海藻般濃密的頭發蓬然散開。
“還給你。“
美麗的綠蕾絲飄舞在她的指間,那是他送她的禮物,她曾經答應每天扎著它。等了片刻,見他沒有伸手接過那根綠蕾絲,她隨手一揚,一陣夜風吹來,長長的綠蕾絲飄向漆黑的夜空,如失魂的蝴蝶班飛舞著,良久良久,才緩緩落下……
205

“從此以後,你我---再無瓜葛!”她冷冷地宣布了兩人的結束,眼裡有種厭煩和倦意,仿佛不想再看他一眼。
“我已經道歉了!”
望著被她決然丟棄的綠蕾絲,歐辰背脊僵硬,體內的血液被陣陣寒冷凝固,與生具來的倨傲和害怕失去她的心痛混亂地糾纏在一起,他的指尖冰涼,仿佛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正在凍裂碎開!
她氣極而笑:
“道歉?這樣輕飄飄的兩個字,你以為就可以了嗎?”
“那你告訴我……”
他的雙唇蒼白,眼底幽暗死寂.
“……怎樣才可以?”
怎樣才可以?醫院裡爸爸媽媽血淋淋地躺在白色床單裡的屍體,重症監護室裡生死未卜的小澄,這些要怎樣才能挽回?!陣陣不可抑制的怒氣再次湧起!果然是高高在上的少爺啊,有了金錢有了權利就什麼都可以了嗎?眼中的恨意讓她看起來就象是受傷被激怒的野貓!
“怎樣都不可以!”
冰冷的聲音回蕩在庭院裡,她逼視他,話語匕首般射出:
“再也不想見到你!永遠不回原諒你!永遠不會再喜歡上你,我會把關於你的記憶統統刪掉!”
彌漫著霧氣的櫻花樹。.
歐辰的面容蒼白得仿佛透明,他輕咳,嘴角有抹猩紅。漆黑的夜色裡,慢慢地,他閉上眼睛,跪在冰冷的地上。
“這樣……可以嗎?”



206

樹葉被夜風吹得劇烈搖響,修長的背脊挺得僵直,他跪了下去,即使是無比卑微的姿勢,卻依然有中貴般不可褻瀆的倨傲!有風吹過,綠蕾絲受驚般地赫然飛舞起來,良久良久,震顫在夜空……
那晚,在她的勉強。
他跪了下去。
漆黑無光亮的夜,靜得令人窒息,綠蕾絲失魂落魄地被夜風吹起。他緩緩地跪下,蒼白的面色恍如透明,已經犯下的錯誤也許無法彌補,他只有用所有的尊嚴和驕傲來求得她的寬恕.。
緩緩地……
他跪在她的身前……
那夜,她驚呆了!
望著他緩緩跪下的身影……
如電擊般!
踏猛地轉過身去,沒有看見他完全跪下的那一刻!背對著他,無法看他,即使胸口狂亂的燃燒著頻臨崩潰的恨意和沉痛,她還是無法眼睜睜看著昔日那樣高貴矜持的歐辰居然以這樣卑微的姿態出現在她的面前!
“……如果上一次因為我的錯——”
樹葉沙沙作響,膝蓋下是冰冷的土地,歐辰的背脊倨傲筆直,雙唇痛楚得沒有血色。
“我……願意去改……”
背對著他,夜色裡,聽著他的聲音,她的心突然痛得要裂開!這種痛,讓她無法分辨是因為對他的恨意,還是因為黯然於他如此明顯的傷痛!
她咬緊嘴唇,心理又冷又熱地翻絞著,閃過幾年來與他相處的畫面,可是,腦中劇痛,又浮現出尹爸爸和媽媽被白色被單蒙上的血淋淋的面容,和身上被插滿了各種管子躺在重症監護室生死位卜的小澄……
207

“你永遠也改不了.”
恨意讓她的話語冰冷無比,沒有回頭,她向屋裡走去,庭院裡只剩下他孤單單跪在櫻花樹下的身影。

“夏沫!……”歐辰痛聲地喊,“……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無論讓他付出什麼代價,只要她肯留下,哪怕只要她再看他一眼。而漫天白色的夜霧裡,她的背影是漆黑的,仿佛隨時會消散……

“除非——”
沒有回頭,她望著黑漆漆的夜空,眼神冰冷。也許小澄會死,也許她會跟著小澄一起去死,那麼,她也許直到死也不會原諒他。
“你死。”
身後仿佛有他的呼喊,她聽不清楚,也不想去聽清楚,她的世界已是全然崩潰,她已沒有什麼可以在乎的。

黑暗。
沒有一絲光亮。
漫天白霧,樹葉狂亂地搖晃,她沒有回頭,一點點眷戀和猶豫也沒有地、冰冷地在黑夜裡。
夜色將櫻花樹下跪著的他變成一個剪影,漆黑的剪影,依舊貴族般的倨傲裡,那種求怒和痛苦更加強烈得讓飛舞的綠蕾絲都黯然跌落。
忽然下起了雨。
雨滴透過樹葉滴落,他木然地跪著,仿佛毫無感覺,身體漸漸被淋得濕透。雨越下越大,雨水狂亂地濡濕他的黑發,濡濕他的面容……
208.

那個如夢般痛徹心扉的夜晚……

……
…………


車燈的光芒雪亮刺眼,暴雨傾盆而下雨滴狂亂地敲打著車頂和車窗,白茫茫的雨世界,夜空中炸開的驚雷和閃電使得過去和現在混淆在一起!胃部的疼痛仿佛一把毒刀翻絞著,將歐辰拉入痛苦的深淵,他無法呼吸,手指死死地緊握方向盤,嘴唇蒼白如紙。
漸漸地……
好象已經分不清楚疼痛是從哪裡而來……
漆黑的夜晚,大雨中的櫻花樹,她給他的始終是背影,甚至不曾回頭看他一眼,哪怕他可以放棄一切,哪怕他拋卻尊嚴而跪下……什麼都可以答應她,什麼都可以為她而改,可是……
她還是那樣冷漠地從他的生命中離開……

坐在歐辰的旁邊。
清冷的雨聲裡。
夏沫已經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是傷害了他吧,只是當時15歲的她,面對養父母的死亡和小澄的生死未卜,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沖動之下將所有的憤怒和恐懼發洩在他身上。
如果是現在的她呢?
她還是會恨他,可是也許不會再那樣不顧一切地用語言去刺痛他。恨意是一把雙刃劍,她以為報復了他,結果他的恨意卻使她墜入了更深的地獄,甚至給她和小澄造成了至今也無法彌補的傷痕。幾年前那些不堪的回憶斷斷續續地閃過,她搖搖頭,讓那些畫面散去。
她黯然,往事已如雲煙,她不想再去爭辯孰是孰非,最重要的是現在的幸福吧。過去的她沒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而今她已經努力變得理智堅強,
209

而今她已經努力變得理智堅強,再不會容忍任何悲劇的發生。至於歐辰,雖然已不再她的世界裡,但過去種種終究無法使她真正將他視為路人。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歐辰身上,他額頭的汗珠和蒼白的雙唇讓她怔住,不由自主的問道:
“你怎麼了?胃還在痛嗎?”
用手試了試牛奶的溫度,已經涼了,但是藥總是要吃的。她又拿出幾粒藥片,這次沒有放進她的手中,而是直接將藥片放進自己的掌心,湊近他,說:
“把這些藥吃了。”
歐辰眼神沉黯地看著她,眼底有種恍惚:
“為什麼?”
“吃了藥,為就不會再痛。”她知道他問的不是這個,但是五年前的事情她已不想再提。
“說,為什麼?!”最後一份克制被她淡淡的口氣擊潰,胃部痛的抽搐,他將她拿藥的手揮開,怒聲逼問:“五年前我只是將洛熙送走,為什麼裡就選擇那樣殘酷的與我決裂?在你心中,洛熙真得那麼重要嗎?!那我又算什麼?”
車窗外雷聲轟響。
望著他沉怒痛楚的神情,尹夏沫突然想笑,又笑不出來,只在心底留下一聲歎息。
“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嗎?”她的聲音很靜。
“……?”
“你我是兩個世界的人。凡是你想要的東西,你都會不擇手段的去得到它,而毫不在意它想要的是什麼。我就象是你的洋娃娃,因為是裡心愛的,所以任何人都不許碰,甚至我的親弟弟也不行。或許你的世界是寂寞的吧,所以想把我放到和裡一樣的寂寞裡,不允許我有除你之外的快樂。”
她笑了笑。
聲音在雨裡顯得出奇的寂靜。
“我也是寂寞的。這種寂寞讓我努力地想要抓住每一分的溫暖
210

和幸福,為了守住那些幸福,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曾經很感謝你,因為你讓我的弟弟和養父母生活無憂,哪怕代價是讓我像籐蔓一樣依附在你的身上。可是,你卻又親手將我的幸福毀去。”
她閉上眼睛,往事血淋淋地從腦海中閃過,或者終此一生她也無法忘記養父母躺在病床上的模樣了。因為閉著眼睛,她也沒有看到歐辰眼底閃過的悔意。半晌,她才慢慢睜開眼睛,繼續說:
“所以,我已經不想再依靠任何人,只想生活在我的世界裡,用我自己的力量去守護身邊的人。”
“……車禍不是我安排的.”
怎麼可能會故意讓她的養父母出車禍呢?原來在她的心裡,他竟然是這樣的人嗎?胃部痛如刀攪,手指漸漸已經無法抓緊方向盤.
“我知道不是你.”尹夏沫眼睛幽暗,“可是又有什麼區別呢?在洛熙被送走的那一天,一切都結束了。是遷怒把,痛苦和絕望讓我崩潰,將所有的仇恨遷怒在你身上……”
其實,她對自己也有恨意,如果當初不是自私地只考慮到家人,如果能夠堅持拒絕洛熙離開,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即時爸爸失業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工作了麼?即時爸爸再也找不到工作,他也可以去打工養家阿。過於依賴別人,會讓自己失去行走的能力,如果他早點知道這個道理,也許所有的悲劇都不會發生。
“只是遷怒嗎?”
他窒息,眼底又浮出一絲亮光
“……”
“那麼,你說的那些話,只是故意氣我對不對?”他嘴唇蒼白。盯緊她。
“哪句?”她慢慢的望著他。
歐辰沉默半晌,昔日她的話就像毒釘釘在他的心底,每說一句就仿佛心底被拔出一個血洞。
“你說……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和我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可以保住你養父的工作讓你和小澄可以衣食無憂的生活……”
211

“……”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尹夏沫的心底如同被刀子狠狠捅了一下!那是她說國的話麼?明知道她對他的感情,卻說出這樣的話來,五年前的她,居然可以這樣冰冷無情的傷害他麼?過去與他相處的日子裡,雖然只是像洋娃娃般地被他呵護照顧,但是怎麼可能沒有喜歡過他呢?
“不,你只回答第一句就好了。”
她的遲疑讓他心慌起來。是的,她是因為她的家人和他在一起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才會害怕,害怕當她不需要他的時候就會離開他,所以才想將她封閉在他的世界裡,能看到能聽到的只有他,也許她就會漸漸喜歡他了吧……
“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我……”
歐辰嘴唇緊抿,身體僵硬的好像冰塊做的雕像。黑夜裡,雨越下越大,車窗被雨水沖打的早已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等著她的回答,夜空傳來陣陣驚雷,車內的世界恍如只屬於他和她兩人。
“沒有”
當他終於聽到她的回答時,一道閃電裂開夜空!伴著雷聲的閃電下,她的面容被照應的異常雪白,琥珀色的眼瞳裡沒有絲毫感情。
“從沒有喜歡過你”
她淡淡的說。
即使昔日曾經喜歡過他,也只是許久以前的記憶,就像風吹走塵埃般不用在意。不想再和他的世界糾纏在一起,那就得離開的毫無痕跡吧。

黑暗的雨夜。
大雨淹沒了世界,白花花的水世界,車子被雨水嘩嘩的沖洗著,急簌簌的雨珠在地面濺起朵朵水花。喧囂的大雨中,世間萬物反被襯的異常寧靜,寧靜的仿佛一切都在死去。
212

歐辰僵硬的坐著。
良久良久,他漸漸彎下腰,強烈的痛苦使他的身子蜷縮在一起,雙手緊緊按在胃部,冷汗如雨,然後他開始嘔吐。
夏沫驚怔。
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她遲疑著,伸手扶住他,問:
“你……胃痛的很厲害嗎?”
他掙扎著用力揮開她的手,虛弱的怒喊:
“走開”
這個動作幾乎將他所有的氣力耗盡,痛苦像惡魔一樣伸出黑暗的手將他扯入無盡的地獄當中。
一整天都沒有吃什麼東西,他吐出來的只有黃水劇烈的疼痛使他蜷縮在座位上不斷不斷的嘔吐。

尹夏沫咬緊嘴唇,掏出手機撥打120,
“喂,是急救中心麼?這裡有人胃病發作,很嚴重,我們在……”話還沒有說完,她那著手機的胳膊被猛力拉下,猝不及防間,她的身子也歪倒在車座上,距離他很近很近。
“我……死了……你不是更開心嗎……”
方才的嘔吐稍稍停歇了一下,被她再度傷害的痛苦使歐辰的心中充滿恨意,他瞪著她,將她得手機扔到後坐去。
213

……
“如今我無牽無掛,再沒有需要顧慮的人了,終於可以不用再見到你,終於可以和你分手了,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啊,對了,有一件事你做的非常正確……”
盯著他痛苦沉黯的雙眼,她逼近他,慢聲說:
“那就是送走洛熙!沒錯,我喜歡他,從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他了!再我的心裡,你連他的小指頭得比不上!雖然你現在逼得他離開,可是將來我一定會和他在一起!”
……

“跟他無關?”歐辰啞然失笑,“……跟他無關,你會始終不肯原諒我?……我說了我會改,不再那麼霸道,不再那麼控制你,可是……你頭也不回的離開……跟他無關,今天裡又為什麼來找我……”
“你來找我……是為了他的《戰旗》對不對……那就求我啊……”眼底充滿了痛苦和恨意,黑夜裡,他的面容反而有了種驚心動魄的倨傲和俊美,“……你明知道……只要你求我……我什麼都會答應……”
尹夏沫心中痛楚難當。這個時候,她不想再和她討論任何洛熙的事情了,只想將他送到醫院。
“……既然你不替她求情……那麼我就封殺他……他出演什麼我就封殺他什麼……你信不信我有這樣的能力?……”
“歐辰!”
“那就求我啊……”
“好,我求你,放過洛熙。”他深呼吸,“你可以封殺我,因為過去的事情我也有一部分責任。可是,確實於洛熙無關。”
“……”
她終於說出今晚的來意了,歐辰冰冷的望著她,又恨又怒,體內忽然再次湧起陣陣翻江倒海的劇痛,“他就是那麼重要嗎?……值得你寧可犧牲自己來維護他?!……如果我說……只有你重新回到我的身邊,我才會放過他……你也會答應嗎?!……”
214

“……不可能……”望著車窗外的雨水,尹夏沫的神情有種屬於黑夜的落寞,“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喉嚨一口腥氣,歐辰強忍著沒有吐出來,體內的疼痛卻又千百倍的將他撕扯著。
眼前漸漸漆黑,仿佛可以聽到他焦急的呼喊,仿佛有白光從他的身體飄出。漆黑將世界淹沒,又一陣煉獄般的劇痛在體內炸開後,連疼痛也不再是它的……
他和他……
是兩個世界了嗎……
所以……
再也回不去了……
215

《戰旗》事件的發展陡然生變!

據有些媒體披露,歐華盛所屬集團的未來繼承人歐辰少爺因為胃出血之類的疾病被送入醫院。在住院期間,他調來《戰旗》已經拍攝完畢的片斷看,對洛熙表現出的演技非常欣賞,從而正面回應了前段時間謠傳的歐華盛公司打算換掉洛熙的消息。

歐華盛公司亦出來澄清輿論,說公司素來對洛熙的演技和實力十分滿意,洛熙是近年來最優秀的演員。所謂的換角風波只是某些不負責任的媒體斷章取義地進行了扭曲。歐華盛公司相信,洛熙在《戰旗》中會有非常傑出的表現,《戰旗》將會是年度最值得期待的優秀電影!而且,歐華盛公司宣稱將會追加大筆投資,以期《戰旗》拍攝成用留影史的夢幻級制作!

雖然事態的發展有些蹊蹺,不過世人早已經習慣了真真假假虛實莫測的娛樂圈。可能只是炒作把,用換掉洛熙的噱頭來吸引眾人的目光,將影片在上映前炒得盡人皆知,觀眾的胃口也被吊得老高,反正洛熙終究沒有被換掉,而且演技實力也得到了歐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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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公司的大力贊許和肯定,fans雖然心裡仍舊懷疑是制片方拿洛洛來惡作,但總算也松了口氣。 前幾日歐華盛方面的聯系人在電話裡倨傲跋扈的表現,喬還記憶猶新,但轉眼他們就在公眾面前擺出另一種姿態,實在令他驚惡不已。喬對歐華盛公司大發雷霆,斥責他們肆意傷害洛熙的名 譽。歐華盛公司連聲道歉,態度之恭謙誠懇再次令喬驚訝。
歐華盛公司 在娛樂界是航空母艦級的大公司,他對他們發火雖然是出於對洛熙的保護,可是依然時刻掌握分寸,不敢真的惹怒他們,沒想到歐華盛公司似乎確實深抱歉意。
喬放下電話,翻看這桌上各家報紙的相關報道,對洛西說: “歐華盛已經作出道歉和讓步,並且在所有的媒體都發表了正式聲明,你的面子已經做足,怎麼樣?現在是你風風光光回去的時候了。”畢竟《戰旗》的導演,劇本演員陣容,拍攝,資金都是頂尖之選,歐華盛公司的實力也非常之強大。 洛熙的笑容漫不經心: “我倒是很想知道,如果我不回去,他們要怎麼收場。“ 一切應該都是歐辰幕後操縱的,他厭惡自己的命運再度被歐辰掌控在手中,仿佛自己是螞蟻,而歐辰可以隨意支配他。五年前他沒有能力與歐辰一較高下,五年後的他完全可以擺脫歐辰的陰影活得很好。所以,當他明白是歐辰在歐華盛背後操縱時,雖然不恥於歐辰用這種陰險得伎倆來對付他,可是他刀也想看看如果他離開《戰旗》劇組,歐辰該怎麼收場!
《戰旗》如果失去他得出演,必定暗然失色,再加上長期支持他 的無數影迷的抗議,票房收入和口碑一定慘不忍睹。他將會冷眼看著,歐辰這樣的舉動最後傷害的究竟是誰?! 洛熙拒絕重回《戰旗》劇組的態度使得歐華盛公司和喬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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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慌了。 《戰旗》的前期已經投入很大,失去了洛熙就意味著凡是涉及到他的鏡頭都需要重拍,而洛熙在電影中的出境率幾乎達到百分之八十!
喬顧慮的確實另一方面。 他可以理解洛熙不悅的心情,但是惹怒了歐華盛,後果也許是他們無法想象的!歐華盛公司在娛樂界的影響力十分巨大,從影片投資到唱片發行,從眾多的電影院線到數量驚人的連鎖音像店,再到對各媒體隱形的控制力,如果惹惱了歐華盛公司,不僅僅是《戰旗》這一部電影,今後在其他方面的發展也可能會遇到很大阻力!
而且《戰旗》陣容強大,會使洛熙事業再登巔峰!並且,如果堅持退出,歐華盛公司可能會要求洛熙賠償由此造成的一切資金損失,那個數字勢必非常驚人! 不同的考慮,同樣的想法,歐華盛公司和喬都努力地勸說顱息,希望他改變想法,重新投入《戰旗》的拍攝中。
雙方都找了許多洛熙的朋友,圈內德高望重的前輩們來勸說調和,最終甚至請出了星點經紀公司的幕後老板,也就是昔日將洛熙正式引入娛樂圈,被洛熙視若大哥的夏老板。不知夏老板同洛熙說了什麼,第二天,洛熙同意回《戰旗》劇,但是條件視歐辰必須召開新聞發布會親自澄清《戰旗》換角風波,並且對他的演技做出公開評價。 歐華盛公司震驚! 眼看事情有了轉機,洛熙竟然公開這種難以接受的條件!歐辰少爺向來不喜歡在媒體前露面,又怎麼可能為了區區一部電影的演員問題而親自召開新聞發布會呢? 誰知令歐華盛管理層更加震驚的視-- 歐辰聽到這個消息後,只是噙著一絲捉摸不定的笑意,淡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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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他們的要求。”

新聞發布會如期召開。面對無數記者和閃光燈,歐辰和洛熙坐在發言席裡。或許是因為剛剛大病初愈,歐辰的面容略顯消瘦,眼底愈發冰綠,渾身散發出的貴族氣息也愈發倨傲強烈。在攝象機鏡頭前,他平靜地對洛熙的演技進行了肯定,並且宣布《戰旗》將重新投入拍攝。
應記者們的要求,象征著事情已經圓滿解決,歐辰和洛熙起身握手。
閃光燈的璀璨星海下。
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凝視著歐辰,洛熙輕笑,眼底有種妖嬈的霧氣,仿佛是憐憫戰敗的俘虜;歐辰回視他,也淡淡地笑了笑眼神沉黯幽深,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第二天,各報滿版都是關於《戰旗》重新進行拍攝的新聞,洛熙與歐辰在新聞發表會上握手的畫面幾乎出現在所有的媒體上。經過幾番波折,原本已經是焦點的《戰旗》更加引人矚目,所有人都期待著它的上映,也期待著洛熙在這部影片中的表現。

洛熙沒有看到這些報紙。
凌晨4點他就坐在化妝間裡了,化妝師、服裝師給他做出完美的造型,然後就進入了緊張的拍攝。因為中途暫停了這樣一段時間,要趕上映檔期的話就必須加快速度,從上午到中午到晚上,洛熙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一場戲接著一場戲地拍,其中有幾場導演已經滿意了,但是洛熙仍舊要求重來,他希望自己的表現不僅僅是不錯或者很好,而應該是出色得令人震撼!
雖然《戰旗》的幕後老板是歐辰,這讓他心有芥蒂,可是他不會消極怠工,也不會故意表演得不盡如人意而使票房失敗。聲譽是屬於他自己的,洛熙很清楚這點。只要是他的作品,既然打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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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定要以最完美的狀態呈現出來,而不管他自己曾受到怎樣的待遇。
他會讓世人驚歎於他在《戰旗》中的演出,用自己的出色表演來擊碎前段日子那些滑稽的指責,也給歐辰沉重的打擊。
歐辰…… 昔日那樣倨傲自負的歐辰被迫在新聞發布會上面對世人肯定他,想到歐辰那是沉黯的眼神,洛熙心情忽然好極了。似乎,有種幸福的氣息,仿佛生命中的那些不幸逐漸在遠離他。
或許人生有悲喜的定數,而屬於他的悲劇已經上演完畢,屬於他的得幸福正在慢慢展開… 當拍攝間隙接到夏沫的電話,聽到她說做了很多好吃的東西在等他時,洛熙抬頭望著窗外的藍天,微笑。上天原來真的是公平的,拿走一些東西,就會送還一些東西,而這次,上天終於將他最想要的給予了他。
結束一天的拍攝後,天色已經漸晚。潔妮去停車場取車,洛熙回化妝間卸裝,一路上劇組其他演員和劇組工作人員都熱情的同他打招呼,他也笑著與他們寒暄閒談幾句。 這個拍攝場景是模擬古代,特意為《戰旗》搭建的,古式雕花浮繪的長廊,一扇扇精美的木窗,走廊的盡頭有一間磚屬於他的私人化妝休息室,非常僻靜,要折過去才能看到。此刻正有發型師在裡面等他卸裝。
夕陽西下,滿天彩霞溫暖的撒下,洛熙微笑的掏出手機,打算打電話給她,告訴她再過半個小時左右他就可以到家了。轉過彎,前面就是是他的化妝間。 然而--- 一道黑色的陰影斜長地映在地面上…… 手指頓住,沒有按下號碼,洛熙怔了怔,順著那個影子看過去,目光頓時變得冰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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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紅色的晚霞下。
歐辰雙手撐著雕花欄桿,出神地望向滿天彩霞。漆黑的頭發,冰綠色的眼睛深如寒潭,晚霞的柔光中,他的五官卻好象籠罩著深冬的冰雪,冷漠倨傲的氣息讓時間猶若都定格了。聽到腳步聲,歐辰轉過頭來,淡淡地打量洛熙。

空曠的長廊裡。
微紅的霞光。
洛熙和歐辰對視而立,氣氛古怪而僵硬,兩人都不說話,仿佛在比較誰更能忍耐。

終於還是洛熙先打破了僵局,他懶洋洋地將手機放回口袋裡,回應般地淡淡打量歐辰,說“沒有前戶後擁的隨從們,所謂的‘少爺’看起來居然這麼普通。”
歐辰談漠地站著,就像沒有聽出他話語中的嘲弄。

“你來干什麼?”
洛熙已不耐煩跟歐辰再耗下去,以前的恩怨他不想再去糾纏,只想緊緊抓住手中終於來到的幸福。如果可以,他希望“歐辰”這兩個字與他的生命再無交集。
“探班。”
歐辰淡淡地說。
“哦?探我的班?”洛熙似笑非笑地說,“怎麼,難道《戰旗》這麼重要,需要勞駕你親自到現場盯著?對於歐氏集團,《戰旗》的投資難道不是微不足道的嗎?”
“今天拍攝順利嗎?”歐辰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
“……”
“是否有遇到問題?”
“你想所什麼?”
“劇組的人員對你友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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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熙依舊沒有回答,反問他: “你今天這麼悠閒嗎?”
歐辰的出現必然有其原因,探班這個借口太過滑稽。他和歐辰或許是天生的敵人,如果不是為了戰斗,絕不會出現在彼此面前。
晚霞中。
歐辰背倚雕花欄桿,手腕上的綠蕾絲隨風輕揚。他望著洛熙,冷漠的面容忽然流露出一抹憐憫,就像是在可憐一個冰天雪地裡沿路乞討的孩童,口氣裡隱約有種施捨的味道: “以後如果拍攝過程中出現任何困難,都可以來找我。”
說完,他竟轉身打算離開。
方才歐辰眼中閃過的……
是憐憫嗎……
洛熙怔了怔,然後唇邊突然綻放出一朵如盛夏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他對著歐辰的背影說: “昨晚新聞發布會上真是難為你了。那是你第一次當眾道歉吧?”
歐辰的身影站定。
他緩緩轉過身來,沒有任何被激怒的神情,眼中的憐憫之意反而更加濃厚,仿佛冰天雪地裡那可憐的孩童正在伸手向他討要吃食。
他平靜地對洛熙說: “你--似乎有些誤會。”
“什麼?” 洛熙皺眉。
今天歐辰所有的反應幾乎全都出乎他的意料,他忽然隱約有種不安的預感。 歐辰凝視他,緩慢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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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於《戰旗》來說微不足道,你對於歐華盛公司來說微不足道,你對於我來說--”
他對洛熙淡淡得笑了笑: “更加微不足道。”
晚霞如血,洛熙的瞳孔漸漸抽緊,嘴唇卻益發鮮艷起來,有種妖艷的美態。
他輕笑著說: “原來,微不足道的我竟然可以令得歐辰少爺失去尊嚴,在世人面前對我低下高貴的頭顱,這可真是受寵若驚啊。”
歐辰平靜如水眼底幽暗深邃。 “你以為,我是為了你?”
洛熙的身子僵硬起來。 “一切只不過視一筆交易。有人來請求我,求我放過你……”
歐辰言猶未盡地收住,空氣裡仿佛突然彌漫起令人窒息的白霧。
半晌,洛熙失聲輕笑: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你是否相信,我並不在意。”
歐辰低頭看向手腕上飛舞的綠色蕾絲,唇角淡淡地染出一抹溫柔,“只是他她答應了我的條件,我也會實現她的要求。”
那個雨夜……滂沱的大雨殘忍地將過往血淋淋地撕開,就像一道傷疤,汩汩地流淌著鮮血不肯凝固的傷疤,隨著時光的流逝卻愈加新鮮的傷疤。
他和她……
是兩個世界了嗎……
再也回不去了嗎……
身體的疼痛遠遠比不上心底的絕望,仿佛視烈性的毒酒,一點一點將他的心腐蝕焚燒,卻無法昏厥無法死去,只能清醒地任痛苦漫無邊際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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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洛熙……
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嗎……
在沒有光亮得漆黑裡,痛苦漸漸沉澱為冰冷.從那個時候起,他--已經有了決定。同一個世界的人又怎樣,太過相似的人,彼此之間的信任也許會更加脆弱,猜測和懷疑也許會更加容易滋生。他倒要看看那兩人的信任究竟有多深!

落下如畫。
歐辰的手指如戀人般輕撫綠蕾絲,半晌,他抬頭看向洛熙,眼底的暗光隱隱閃耀:
“而今天,我只是來完成協議的最後一項內容。”

洛熙笑容如花,聲音好聽又隱含嘲弄:
“你不覺得,這個伎倆已經很過時了嗎?為了我的前途而去求你,多麼像早年苦情戲的橋段啊。歐辰,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即使曾經和你在一起過,但是她現在喜歡的是我。不要試圖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那樣,只會讓人看不起你。”
歐辰表情淡然,他微微頜首,說:
“再見。”

當歐辰轉身離去時,天空中只剩下最後一抹晚霞。
洛熙好笑地望著歐辰的背影,輕輕打個哈欠,難道歐辰以為這幾句話就可以讓他憤怒失去理智嗎?這種刻意使人誤會的手段,當年他在孤兒院都已經玩得不屑於使用了。
然而--
暮色裡,歐辰手腕上的綠蕾絲輕揚在風中。
洛熙心中一滯!
在日本拍外景時曾經看到的那張報紙上的照片慢慢的在他腦海中閃過。畫面裡,她正欲將綠蕾絲纏系在歐辰的手腕,晚霞溫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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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兩人鑲嵌出美麗的光暈,她和歐辰在一起的感覺,就像相戀已久的情人。
閉上眼睛。
洛熙用力搖出腦海中的畫面,唇角原本篤定的笑容卻也漸漸消失了。他微微僵硬地打開休息室的門,走進去,坐在化妝鏡前的紅色沙發椅裡,默然坐著。鏡子裡他面容雪白如櫻花花瓣,眼珠烏黑,整個人仿佛被一層淡淡的霧氣包圍著。


*** ***

夜晚。

鍋裡的湯汁翻滾著小小的泡沫,雞翅已經漸漸變成紅褐色,廚房裡彌漫著誘人的香氣。尹夏沫用鏟子小心翼翼地將雞翅翻面,不讓它們粘在鍋底,等待湯汁收濃就可以出鍋了。
“好香啊。”
尹澄探頭進廚房來,自從姐姐進入娛樂圈,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少,雖然家裡的經濟狀況改善了許多,可是他只想跟以前一樣可以常常見到姐姐和姐姐在一起。
“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
尹夏沫輕聲說,她將火轉成最小檔讓雞翅慢慢燉著,然後看向湊到自己身邊來的小澄。小澄好像又瘦了,臉色也白得有些異常,一雙眼睛越發顯得像小鹿般又黑又大。
“我不累。”尹澄微笑著說,“是洛熙哥哥要來對吧?真幸福啊,洛熙哥哥可以吃到姐姐親手做的飯菜。”
“我也常常做給你吃啊。”
“可是……我原來以為……”原來以為姐姐會永遠只做飯給他一個人吃,尹澄心裡悄聲說。忽然又覺得自己太小氣了,跟他一起分享姐姐的是從小他就喜歡的洛熙哥哥啊,不禁赫然。他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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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話題,小心翼翼地問:“姐,你喜歡洛熙哥哥?”
尹夏沫怔了怔,然後抬眼看他,笑的很柔:小橙呢,你喜歡他嗎?
“恩?”
如果小橙不喜歡他,那姐姐也不喜歡他;如果小橙接受他,姐姐才會喜歡他。”
將燒好的雞翅放如盤中,她好象開玩笑一樣的說,有好象是真的。
姐……
尹橙眼底濕潤起來,長長的睫毛仿佛沾上露珠般又濕又亮。
尹夏沫笑著看向他,她知道尹橙從小就喜歡洛熙,當時整天跟在洛熙身後跑。
“我喜歡洛熙哥哥”。尹橙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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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
“因為……”因為姐姐誰他就一定也要喜歡誰,“……因為洛熙哥哥對你很好,幫了你很多次,而且我覺得他很喜歡很喜歡你。”雖然這世界上不可能會有人比他跟喜歡姐姐了,尹澄偷偷在心裡補充說。
“不過--”
他忽然又猶豫起來。
“怎麼?”
尹夏沫連忙問。
“姐,將來你會不會喜歡洛熙哥哥……超過……喜歡我……”尹澄眼神微微失落。
“整天亂想!”
尹夏沫懶得回答他。這是壺裡的水燒開了,她急忙將火關掉,又將開水到進保溫瓶裡。忙完以後卻發現小澄還在站著發呆,她突地怔了怔,驚覺小澄的面容真的有些蒼白得異常。
“你最近有沒有按時去醫院?”
她不安地問。
“有,我每次都去了。”尹澄趕忙從剛才的情緒中恢復過來,用若無其事的笑容回答她。

“醫生怎麼說?”
“說我的身體狀況很好,只要每天按時吃藥,就會像個健康寶寶!”
“還是鄭醫生?”鄭醫生從四年前接手小澄的治療,是個很慈祥的女醫生,雖然年齡有些大了,但是專業水平很高,她一向也很放心。可是不知為什麼,看著小澄誇張逗趣地做出健康寶寶的姿態,尹夏沫心中的不安反而如陰雲般越積越厚。
“……是的。”尹澄微微猶豫一下。
“下周的檢查我陪你一起去。”她決定說。
“不用,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去了那麼多年了,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都……”
“我會把下周四的行程都空出來。”
“姐!真的不用……”
“丁咚!”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尹澄如獲大赦般地趕去開門。
尹夏沫心中一跳,知道應該是洛溪到了。果然客廳裡傳來洛熙和小澄說話的聲音,她微笑,將剛剛做好的飯菜端了出去。
桌面上擺滿了菜,一大盤紅燒雞翅擺在餐桌中央。
尹夏沫夾起一個放進小澄碗裡,尹澄開心地笑,邊吃邊誇贊姐姐的手藝越來越好,做的雞翅是天下第一美味。洛熙唇角也有笑容,眼神卻隱約有些恍惚。
“快吃吧,看來雞翅裡糖放多了,嘴這麼甜。”尹夏沫對小澄嗔笑,又夾起一個雞翅輕輕放到洛熙碗裡,“你也多吃一點。”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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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熙客氣地說,但是支持白礬,半天也沒有動碗裡的那個雞翅。
尹夏沫怔了怔,抬眼看她,只見他眼珠烏黑如潭,唇焦雖然有淡淡的笑容,唇邊卻略顯執拗的抿著。
“今天派了幾場戲?”她關切地問。
“八場。”
“那一定很累了,呆會兒你早點回去休息。”
“不累。”
洛熙淡淡地說,夾了一根青菜來吃,碗裡的雞翅還是動也不動。尹夏沫有些錯愕,尹澄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連忙趕著將飯吃完,放下碗筷說:“姐,晚上同學家有聚會,我這就出去。”
“那個同學?”尹夏沫問。
那不過是為了讓姐姐和洛熙哥哥獨處而臨時編造的借口,一時間竟然想不到說那個同學的名字比較合適,尹澄尷尬起來: “是……”
“晚上風大,你的氣色也不太好,”她低聲說,“在家裡好好調養身體,今晚界別出去了,好嗎?”小澄的心思他怎麼會不懂,不過,又怎麼可以因為洛溪情緒不對就讓小澄躲到外面去。
“哦。”尹澄猶豫片刻,說,“好吧,那我回房間畫畫,明天要交一張水彩作業。” 尹澄離開後,只剩下洛溪河尹夏沫兩個人吃飯。
客廳一下子安靜起來。
原本趴在窗台上睡覺的黑貓牛奶醒了,快活地跑過來,撒嬌的來回蹭著洛溪的鞋子,洛熙依然安靜地吃飯,毫不理會它。 尹夏沫愣住,望了他幾秒鍾,拿起一只小碟撥了些飯菜進去,放到地上讓牛奶吃。 牛奶“喵喵”圍繞著洛熙又叫了幾聲,才失望地躲到角落裡,吃起自己的晚餐來。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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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夏沫凝視洛熙說。他肌膚雪白,唇色鮮艷,眼瞳像黑潭般幽深,沉默地埋頭吃飯,碗裡那個雞翅依舊沒有動過。擦干淨桌面端起所有的東西回到廚房。
“沒有。”
洛熙對她笑了笑,仿佛什麼事都沒有。
尹夏沫望了他許久,沒有再說話,開始收拾碗筷。見到盤中剩下那麼多雞翅,她眼神黯然,擦干淨桌面端起所有的東西回到廚房。打開水龍頭,她將洗潔精滴在桌子上,水流嘩嘩而下,充氣很多泡泡,慢慢地洗著碗盤,它開始出神。
《戰旗》事件的發展出乎她的意料。那個雨夜,歐辰的恨意如此明顯,她原以為《戰旗》換角的事已經不可轉回,更擔心他會進一步不擇手段地打擊洛熙的事業。可是歐華盛公司竟然如此低姿態地請求洛熙重回劇組,甚至歐辰也親自出席新聞發布會。 有點詭異。
以她對歐辰的了解,他決不會就這樣輕易放過她和洛熙的,如果表面是平靜的,那麼平靜之下必定蘊藏著更為可怕的暗湧。 而洛熙,今天表現得像個別扭的小孩,好像很多心事。她暗自猜測,按說洛熙的地位如此重要,劇組裡不會有人故意針對他才是,難道--他今晚的別扭,與她有關?她細細地想著,將最後一直碗洗干淨放起來,擦干雙手,決定直接去問洛熙。
夜色如水。
洛熙站在客廳的窗前,皎潔的月光灑照在他的身上,周身繚繞著似有若無的白色霧氣,仿佛他隨時會在霧氣中消失。尹夏沫努力趕走心頭的不安,輕輕走過去,喊他:
“洛熙……”
他回頭看她,眼珠漆黑漆黑:
“收拾完了?”
“嗯。”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仰頭看他,笑意盈盈,“今天拍戲是不是被導演罵了?郁悶到現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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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
“是因為路上堵車嗎?”
“不是。”
“是因為……我今天做的飯菜不好吃?”
她晃晃他的胳膊,故意般可愛,想讓他心情好起來。
“很好吃。”
“……你如果不想說,我也不想勉強你.”尹夏沫靜了下,微微斜瞇他,琥珀色的眼瞳像貓眼一樣明亮, “可是,拜托你,往後如果不想說,就不要讓人發現你在生悶氣。以你的演技,應該一點也不難。”
洛熙身體僵住。
是的,他不想跟她說起歐辰說過的那些話,他很明白,那無非是歐辰想要離間他跟夏沫所用的手段而已。
可是,心中那種強烈的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使得他又瘋了一樣地想向她求證,他究竟有沒有同歐辰做什麼交易。如果做了交易,那麼她究竟答應了歐辰什麼條件,才使得歐辰竟然肯屈尊降貴地公開向他做出低姿態!
思來想去,《戰旗》事件前後轉變如此之大,真的毫無蹊蹺嗎?而且,她曾經說過…………在他的公寓裡,她凝神看他。
“如果是他的,那麼事情是因我而起。我會去解決,不會讓他傷害你。”
……那麼,她真的去找歐辰了嗎?能讓歐辰讓步,她究竟允諾了些什麼條件?一直一直在腦子裡糾纏著這個可怕的疑問,洛熙胸口陣陣悶痛,仿佛堵上一塊大石,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以至於他沒有心情去完美地扮演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今天拍戲結束後……”夜風中,洛熙眼神幽暗,凝視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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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辰來探我的班。”
尹夏沫一驚“他來探班?”
洛熙緊緊地盯著她,停頓了下,緩緩地說:“是的,而且他告訴了我《戰旗》重新邀請我回到劇組的原因,你--知道原因是什麼了嗎?”
“是什麼?”她莫名地有了一些不好的聯想。
“你不知道嗎?”
洛熙眼神古怪的望著她。
“你想說什麼?”
“她正視她,眼神絲毫沒有躲避,心知歐辰的出現必定是造成洛熙情緒反常的直接原因,而且,這原因,跟她……也有關系吧?
“他說,”洛熙低低地說,“那是一筆交易。”
“……?”
“因為你答應了他的條件,所以他也履行了他的約定。”洛熙的唇片上染上一抹淒厲的艷色,溫柔地低聲問,“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答應了他什麼條件?”
“……”
電光火石間,伊夏沫臉色發白,背脊有股寒意漸漸升起。
洛熙的唇色淒美的驚心動魄。
“你去找他了嗎?”
伊夏沫僵怔。如果承認確實她的確去找過歐辰,那麼,對於洛熙來說,什麼解釋他也聽不進去了吧?
“你去找了他是不是?!你跟他求情了是不是?!”看到她的遲疑,他的心痛快要裂開。
“你相信他所說的?”她凝視他。
“是我在問你!”洛熙低吼。
“好,我告訴你,”伊夏沫胸口起伏了一下,咬了咬牙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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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和他做什麼交易,也沒有答應他任何條件.”
“那為什麼……”
“因為這對於他而言是沒有損失,卻可以傷害到你我的最好方法。你重回《戰旗》,歐華盛既可以將影片炒熱又可以避免投資風險,而他的幾句話,又能夠讓你懷疑我暗地裡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她故意用了一些難聽的字眼,一字字的冰冷地說,“你以為我會答應些什麼?上床,還是重新和他再一起?難道你離開《戰旗》就會一蹶不振麼?在我心裡,你還沒有那麼不堪一擊!”
“你----沒有騙我?”
洛熙眼珠漆黑漆黑,唇角透出寒意。
尹夏沫閉上眼睛,不想再說什麼了。她心中怒火暗湧,面容卻愈加像結了冰霜般,一言不發,轉身就要離開!
洛熙猛的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
冰涼----
緊緊抓著她的手,沙啞的聲音裡有一抹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相信你。”
尹夏沫身體僵硬地背對著他,他緩緩抬起雙臂,從身後擁抱住她,沉默地將下巴放在她的發頂
良久良久,她的身子才柔軟下來,輕聲說:
“洛熙,你我都在風風雨雨的娛樂圈生存,真真假假很難說得清楚,常常需要的不是眼睛和耳朵,而是互相信任的心靈。如果彼此間一點信任也沒有,或許分手將會是必然的命運。”
洛熙將她擁緊,如同擁著著自己的生命般擁著她。
“我會學著相信你。”
眼底彌漫著一層霧氣,他呢喃著,不知道是說給她聽的,抑或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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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靜默著。
夜風從窗戶吹進來,屋裡彌漫著夜的味道,月兒清冷的灑照在兩人身上,他和她仿佛就在一起,有仿佛距離很遠很遠。
尹夏沫原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和《純愛戀歌》劇組去參加個電視台的娛樂節目,接受記者的采訪,忙的幾乎沒有休息得時間。而這一整天她又在錄音棚裡試聽二十幾首單曲小樣,同唱片策劃一起商量和選擇下張專集將要收錄的歌曲。結束完工作,天色已經晚了,她走出錄音棚,珍恩在外面的車上等她。
尹夏沫打開車門。 珍恩正在駕駛座位上埋頭看報紙,聽到聲響後猛的抬起頭一雙眼睛又是震驚又是愕然的瞪著她:
“你早就知道了嗎?”
“什麼?”
“洛熙宣布退出《戰旗》劇組!”
珍恩萬分震驚的遞過手裡的報紙。當她去給夏沫買盒飯經過書報攤,看到所有的報紙上都以醒目標題寫著《戰旗》風雲再起,洛熙宣布退出拍攝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戰旗》事件不是已經塵埃落定了嗎?不管當初起因為何,歐華盛公司終歸正式出面澄清,而且召開新聞發布會,甚至由歐辰來親自邀請洛熙重回《戰旗》劇組,洛熙也接受了啊.怎麼短短幾天,又出現這麼大的變故?! 她著急的連聲追問: “夏沫,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洛熙怎麼可以得罪歐華盛?!你看報紙上說他什麼?出爾反爾!而且,歐華盛現在是咱們的東家,如果關系搞僵,那你和洛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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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夏沫臉色有些發白,她拿過珍恩手中的報紙,果然上面寫著洛熙當眾宣布退出《戰旗》劇組。當記者們詢問原因是,洛熙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具體原因歐華盛的高層管理人員心中很清楚。照片裡,洛熙笑得溫和,仿佛即使退出《戰旗》這種巨資打造的影片,也不值得太過驚訝。
居然這麼孩子氣……
他居然會選擇這樣做……
報紙緩緩地從她手中跌落,沒有聽到珍恩擔心的呼喊,她腦中一片空白,耳膜轟轟作響。無意識地掏出手機,按下幾個號碼,手指又僵住,事已至此還能怎樣,洛熙做得如此決絕,甚至連轉圜的余地都沒有了。
“夏沫……”
珍恩擔心地輕聲喚她,卻見夏沫又慢慢把手機放了回去,神情從剛才的驚愕變得淡靜如昔,她的頭靠向椅枕,閉上眼睛,黑色的睫毛在潔白的皮膚上輕輕顫動。
“洛熙為什麼會這麼做?”珍恩疑惑地問。
尹夏沫沉默良久。 然而就在珍恩以為她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聽到她的聲音低低地回蕩在車內--
“如果這樣做能夠使他開心,那就這樣做吧。”
開心? 珍恩困惑地抓抓頭發,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而《戰旗》事件接下來的發展速度之快又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隨著洛熙宣布退出《戰旗》的拍攝,星點經紀公司的幕後財閥夏老板親自出面,籌拍一部新片《天下盛世》。該片制作整容強大。劇本改編自國內暢銷幾百萬冊的經典文學作品,導演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導演,而投資金額竟然比《戰旗》的數字還要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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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板透露說《天下盛世》其實已經籌備一年多,各方資金早已全部到位,只是為了將該片打造出最完美的效果,他們一直在等候洛熙的檔期。至於《戰旗》風波,夏老板回答記者說,洛熙素來是非常敬業的藝人,他們相信洛熙退出《戰旗》一定有其充足的原因,而且他們相信《天下盛世》必定會是一部非常優秀的影片。
緊接著,《天下盛世》的女主演正式出爐,竟然歌壇紅透半邊天的天後級巨星--沈薔!
“少爺,這是歐華管理層關於《戰旗》時間的會議紀要。”西蒙將一份文件放在歐辰的辦公桌上。歐辰翻看著,陽光照在他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透出淡漠的冷意。
遲遲等不到回應,西蒙說:
“少爺……”
歐辰沒有抬頭,沉思著翻動紙頁:
“請講。”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挽留洛熙已不太可能。但是他的退出屬於違約,可以要求他賠償對《戰旗》拍攝造成的一切損失。”
“洛熙的經濟狀況如何?”
“前段時間剛剛調查過,洛熙歷年來從廣告、片籌、唱片、通告費中取得的收入非常驚人,而且他投資房地產、服飾店和餐飲業,生意做得很大,利潤回報也很豐厚。”很多明星都投資其他產業,但是往往因為經營不善,很少有人能夠賺錢,而洛熙去仿佛有天賦的經商眼光和才能,短短幾年間掙下的家產已近天文數字。
“如果讓他賠償《戰旗》的損失,數目大約是多少?”歐辰看著西蒙,聽他說出一個數字後,又問,“這筆金額對於洛熙的經濟狀況會產生什麼影響?”
“幾乎沒有影響。”西蒙回答說。
歐辰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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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金額從我私人帳戶劃給歐華盛公司,財務上請你負責處理妥當。”
“少爺!”
西蒙一驚,但是少爺的神情讓他將疑問又咽了回去。從一開始,少爺在《戰旗》事件上的行事作風就大異於往常,好象不是公事,而是私人恩怨。不過,對於集團內的其他子公司,少爺依然行事穩健決策明智,所以即使歐華盛的管理層在集團會議上表示不滿,但是對少爺的思維並沒有產生任何動搖。
“是,另外,歐華盛管理層認為,必須馬上找到接替洛熙出演《戰旗》的人選,否則拖延時間越久,損失越大。”
“有適合的人選嗎?”
“沒有……”西蒙也參加了歐華盛的會議,席間曾提出一些替補洛熙的人選,但是沒有一個能夠在外形,名氣上超過洛熙,甚至連演技與洛熙相當的演員都很少。
歐辰眼神冰冷:
“換言之,失去洛熙,整個《戰旗》都會黯然失色?”
“是的.”西蒙解釋說,”原本《戰旗》這部電影就是公司為洛熙量身打造的,洛熙也是為此接下這部戲的.”
陽光透過水晶玻璃灑照進來。
沐浴在萬千道光芒裡,歐辰的氣息卻寒冷的仿佛是從黑洞中散發出來的,他面無表情的將文件合上。
“既然如此,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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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熙宣布退出《戰旗》的拍攝時,各媒體紛紛猜測他如此決定的原因,各種版本的推測流傳出來,卻全都另人覺得不著邊際。記者們也紛紛預測歐華盛公司將會有什麼反應,是會將洛熙告上法庭追究其違約責任,還是會從此將洛熙列入其院線和連鎖音像店的黑名單。然而,媒體的推測都沒有發生,歐華盛公司反而發表聲明說,他們諒解洛熙因為精神狀態不能入戲而退出劇組,這是對藝術負責的表現.同時他們宣布,為了對觀眾負責,他們將取消《戰旗》的拍攝計劃。
圈內嘩然!
從未見過這樣的事情,一部投資如此巨大的影片竟然就這樣平靜的流產了!即使洛熙的人氣如日中天,但是畢竟違背了演員的職業精神,娛樂圈中航空母艦級別的歐華盛公司竟然會如此縱容洛熙的任性行為,什麼怨言也沒有的承擔了因此而帶來的巨大投資損失,甚至主動為洛熙找出借口開脫!這中間必然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蹊蹺。
各種小道消息在圈內流傳,有人說是因為歐華盛公司雖然表面邀請洛熙回來,拍攝時依然對洛熙頗多職責,有人說其實是歐華盛公司的投資資金出現困難,暗中授意洛熙拒演;還有人說洛熙是為了騰出檔期出演《天下盛世》,而惡意拒拍《戰旗》。
最後一種說法甚至得到了一小部分圈內人的默認,因為星點公司的幕後財閥夏老板曾經在道上的勢力非同一般,作為星點的藝人,洛熙當然只能全力配合夏老板的投資計劃。故而歐華盛公司不但沒有追究毀約的行為,反倒為他開脫,因為歐華盛公司也對夏老板的背景忌憚不已。
低頭看著報紙,想著這些日子以來珍恩聽來的各種推測猜度,尹夏沫心中隱憂,她忽然有種感覺,這一切都是被暗中操縱的,仿佛有暗湧的風暴正在悄聲無息的靠近,而她並不知道那將會是什麼。
這幾日洛熙忙於《天下盛世》的籌拍,接受各媒體的采訪,在各種節目中出鏡,兩人都沒有見面的時間,甚至連通電話都只能是簡短幾句就結束了。電話裡,洛熙的聲音溫柔依舊,好象什麼也沒有發生,退出《戰旗》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每次當她試圖將話題放到這件事情上,他就會漫不經心的繞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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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了。
尹夏沫暗歎,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對洛熙傾注了過多的感情。除了小澄,不干涉別人的生活是她一貫的原則如今對於洛熙的事情,她卻變的無法不去在意。
如果《戰旗》事件不是歐辰授意的,那麼歐華盛公司不可能如此輕易的放任洛熙離開;如果《戰旗》事件不是歐辰授意的,那麼事情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的結束,必定還有接下來的動作。她靜靜將報紙放回茶幾上,思考著歐辰下一步想要做什麼。  
 另所有媒體更為震驚的事件接二連三的出現!  
 歐華盛公司結束《戰旗》拍攝後,突然宣布將會立刻投拍下一部電影《黃金舞》,它基本上沿用《戰旗》中的導演和演員班底,投資加倍。消息一傳出,圈內立刻變的波瀾洶湧。
從歐華盛公司宣布的拍攝計劃和上市檔期來看,《黃金舞》將會和《天下盛世》差不多同檔期放映。聯系到之前《戰旗》事件,所有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雖然歐華盛公司在洛熙離開《戰旗》劇組一事上表現平靜,可是《黃金舞》分明是針對《天下盛世》而來的。
因為這部戲是以女主角為重心,眾多女星的經紀人紛紛聯系歐華盛公司。能夠參演《黃金舞》對於任何女星來說,都是不了多得的好機會。即使出演《黃金舞》將會面臨跟洛熙主演的《天下盛世》一拼高下的局面,可是仔細分析起來,也不見得一定會輸給《天下盛世》。同樣是超豪華的拍攝班底,同樣都是高額的投資,前期的條件,應該是差不多的。可是到了後期宣傳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歐華盛公司有著演藝終端的龐大分銷體系,他們那些數量驚人的連鎖音像店與眾多的電影劇院,以及在影片進行後期宣傳和上檔時的優勢,是星點公司多無法比擬的。
因此,由誰出演《黃金舞》的女主角,簡直是近期除《天下盛世》開拍外,追炙手可熱的熱點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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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歐華盛公司卻沒有邀請任何女星進行試鏡,幾天後,直接對媒體宣布說----
直接由尹夏沫出演《黃金舞》的第一女主角!
輿論再次嘩然!
雖然尹夏沫曾經獲得過年度金曲最佳新人獎,雖然尹夏沫出演的《純愛戀歌》大獲成功,可是在星光燦爛的娛樂圈,她的名氣和號召力只不過有如營火蟲般。如果《黃金舞》想要與洛熙的《天下盛世》拼出輸贏,那麼至少主演的票房影響力不能夠相差太遠才對,而尹夏沫根本沒有資格同洛熙的地位相提並論!
不過,在一片質疑的聲浪中,也有媒體分析,尹夏沫本來就是歐華盛旗下的藝員,歐華盛為自己的藝員爭取機會是在情理之中,再說,洛熙和尹夏沫的戀人關系在前段時間是眾所周知的,在找不到比洛熙更有號召力的主演人選的前提下,選尹夏沫,擺明跟洛熙唱對台戲,比普通的宣傳更有噱頭,不愧是一個聰明的選擇。可是兩個人這樣打擂台,只怕關系容易出現裂痕呢。
就在同時,歐華盛的總經理因病請辭公司業務暫時由歐辰代為處理。有小道消息傳出,原總經理是因為不滿意歐辰對公司事務過多干涉而拂袖離去。歐辰一向是業界的傳奇人物,以冷靜睿智著稱,對於洛熙,尹夏沫的事情處理上卻與以往行事風格迥異。
這一切是巧合嗎?
還是這一連串的事情之間有什麼微妙的關系?
就在各家媒體疑惑猜測之時,一條更加另人意想不到的新聞被曝光了!有醫院人士無意中透露,那晚歐氏集團的少爺歐辰胃病發作時是被洛熙的女友尹夏沫送入醫院的!
巧合的是,當時正好有喜歡尹夏沫的影迷用手機拍攝了下來,照片裡,歐辰躺在急救病床上,尹夏沫低頭看他,焦急關切的神態流露無余,仿佛兩人相識已久,感情濃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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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原來如此!
頃刻間一切謎團都變得水落石出!
名利果然是世間最誘人的禁果,童話中再浪漫純潔的愛情也是這般不堪一擊.為了攀上歐氏集團未來的繼承人,尹夏沫竟然忍心捨棄屢次幫助過她的洛熙,而且竟然在洛熙黯然離開後,獲得了《黃金舞》的主演機會!
這樣的女人……
經過各媒體震驚之後,已經平息下來的《戰旗》事件重新被熱炒,受關注度甚至掩蓋過了《天下盛世》的開拍.報攤上、各家報紙的頭條,都是所謂的“《戰旗》內幕”的披露----
《尹夏沫捨棄洛熙另攀高枝》,《洛熙退出<戰旗>是為情所傷》,《洛熙尹夏沫正式分手》,《尹夏沫利用曖昧關系取得<黃金舞>的主演地位》,等等等等……
媒體記者甚至翻出了以前歐化盛公司接管SUN公司當日的報紙,報紙照片裡尹夏沫在晚霞中為歐辰手腕系上綠色蕾絲的畫面,印證了她早存有引誘歐氏繼承人之心!
更有記者披露,尹夏沫仗以成名的蕾歐廣告片也大有內幕,她之所以能接拍蕾歐廣告片,跟歐辰的提攜有相當大的關系。
耐人尋味啊……
在鋪天蓋地的譴責聲中,尹夏沫的fans分為兩派.一派堅定地認為夏沫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其中必然有什麼誤會,以前夏沫也遭受過很多無辜的指責,但是最終事實都證明了她的清白;而另一派占了認輸的絕大部分,他們是從洛熙fans中過來的,原本就是因為洛熙的關系而愛屋及烏地支持夏沫,面對這樣的新聞,他們既憤怒又傷心。
在《戰旗》事件中,不管質疑洛熙的聲浪有多大,洛熙的fans都一直堅定地捍衛著洛熙,堅信著他的離開是有原因的,甚至是有苦衷的!現在,真相揭露了,洛熙的fans替他又痛又傷之余,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241

…………
……
“你去找了他是不是?!你跟他求情了是不是?!”看到她的遲疑,他的心痛得仿佛要裂開了。
“你相信他所說的?”她凝注他。
“是我在問你!”他低吼。
“好,那我告訴你,”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咬了咬牙說,“我沒有和他做什麼交易,也沒有答應過他任何條件。”
……
“我會學著相信你。”
他將她擁緊,如同擁著自己的生命般擁著她……
……
…………
“我沒有和他做什麼交易,也沒有答應過他任何條件。”
就是說——
她還是去找他了……
她,可真會偷換概念啊!
他想要相信她,可是,她卻選擇欺騙他……
洛熙啞然失笑,面容蒼白如被雨水打落的櫻花花瓣,黯然笑著,他的眼底透出令人心驚的的寒意,手指用力將手機電池摳出來,重重摔上雪白的牆壁!

242

《天下盛世》已經正式開拍,在熱火朝天的輿論和媒體關注中,洛熙的光芒將世人所有的眼光都吸引了過來。他為新戲所作的宣傳、他的讓人目眩神迷的定妝照、媒體記者探班時偶爾抓拍到的他演戲時的絕世風采,無不引發出一陣一陣的熱潮。
當尹夏沫與歐氏少爺的曖昧關系被曝光後,洛熙的感情問題頓時成為所有熱點中最受關注的焦點。而《天下盛世》的女主演由洛熙以前的緋聞女友沈薔擔綱,不由得讓人們浮想聯翩。
如果說娛樂圈中容貌、地位、名氣能夠與洛熙相匹配的女星,除了沈薔,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沈薔雖然性格冷傲,鮮少配合記者的采訪,但是她美如天籟的歌聲和特立獨行的氣質,使她在歌壇的天後地位不可動搖。而且她為人坦蕩,從不掩飾對洛熙的欣賞。雖然曾經因為洛熙與尹夏沫傳出緋聞黯然神傷,以至於消寂沉默過一段時間,但是並未從此將洛熙列入拒絕合作的名單,其性格的大方磊落可見一斑。
每當有記者前往《天下盛世》探班,遇到沈薔後,除了詢問拍攝的進度之外,最感興趣的就是目前她和洛熙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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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洛熙和尹夏沫已經分手了,這是真的嗎?”
拍片現場,沈薔剛拍完一場影片中的舞戲回來就聽到來探班的《橘子日報》娛記壓低聲音這麼問自己。
她抬眼望向場邊正同導演說話的洛熙。他距離她很遠,卻炫目如一道強烈的白光,滿場仿佛只有那一個人的存在,其他事物全都淡化在陰影裡。
“不清楚。”
沈薔冷淡的回答,起步離開,毫不理會身後娛記連聲的呼喊。她走到洛熙身邊,靜靜的聽他跟導演談論拍攝問題,半晌,洛熙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心頭卻恍如被什麼重重擰了一下。
越來越不清楚洛熙在想些什麼。
初認識洛熙時,她還是新人,而洛熙已然如神話般紅透半邊天。他美如櫻花的容貌,他謙遜溫和的態度,他天賦般的歌聲和演技,使她當年涉世未深的一顆心迅速淪陷。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漸漸發現洛熙跟她最初的印象截然不同,雖然可以立刻就跟他熟悉起來,可是走的越近,他卻離的越遠。他身上那種似有若無的霧氣就像盔甲一樣將所有人疏離的擋在外面,將他的寂寞,任性,孩子氣深深掩藏起來,只是偶爾的失神,才使她發現在他溫柔的面具下某些真實的情感。
就像嬰粟,明知有毒卻令人身不由己的沉迷,也許是美麗的嬰粟終究不是屬於她的,可是她依然沉醉於他的氣息。
自從《天下盛世》開拍以來,關於他和尹夏沫是否分手的猜測鬧的沸沸揚揚,洛熙拒絕回答記者相關的問題,笑容如花,眼神中隱約有冰冷,讓一切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她不動聲色的觀察他。
以往見過他和尹夏沫通電話的模樣,溫柔沁入眼底,唇角有寵溺的笑容,邊聽邊微笑,有好象他才是正在被哄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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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最近幾日他沒有再給尹夏沫打電話。手機幾乎所有時間都是關機的。仿佛他在全心投入拍戲。強烈的燈光下,他美的令人窒息,漆黑的眼神,花瓣般艷色的雙唇,那種美讓所有的工作人員目怔口呆,恍惚間那種美又混合著極致的寒冷,讓人不知不覺寒顫. 是分手了吧,沈薔暗想. 愈是傷痛愈是美麗,愈是受到傷害愈是表現的滿不在乎,洛熙的性格有時候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樣。
“沈小姐,來這裡拍合照!”
探班的娛記大聲喊著,沈薔的思緒被打斷,等她恍過神來才發現洛熙已經離開去拍照了,場邊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眼神一黯,迅速收拾好心情走過去。
閃光燈連續閃爍。
“親密一點”
“沈薔,來點笑容!”
“好!再靠近一點!”
……
《橘子日報》的攝像師從不同角度拍照,不斷要求著洛熙和沈薔擺出各種pose.
洛熙輕輕擁著沈薔的肩膀,他的氣息包圍著她,她又開始有些走神.忽然,娛記吃驚的低喊一聲,視線越過她的肩頭向後面望去,攝像師在短暫的驚愕後連忙對著後方拍抓起來,同時滿場工作人員也露出吃驚的表情。
洛熙漠然的側頭看去。
沈薔正要回頭,卻感覺肩上洛熙的手突然僵硬起來,她不由自主的望向他,他的面容無波無瀾,可是沈薔卻敏感的察覺到了某些不對勁,他好象在瞬間冷了下來,眼瞳深處散發出來的冷冽使他恍如浸沒在冰水中。洛熙冰冷的望著那個方向,沈薔忽然想到最近的新聞……
  來的人。
難道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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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薔默默的轉過頭去。
那人有海藻般濃密卷曲的長發,象牙般潔白的肌膚,琥珀色的眼睛沉靜如海,唇角的笑容淡雅得體,手裡提著一只大大的紙袋,果然是最近緋聞纏身的尹夏沫。察覺到她的目光,尹夏沫微笑著對她點頭示意,沒有見到前輩明星的惶恐,也沒有表現出對洛熙摟住她肩膀的介意,微笑清爽如海風,那種感覺讓沈薔忽然有些怔忡。
洛熙的手緩緩松開沈薔的肩膀。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凝視尹夏沫,唇角仍是維持著之前上揚的弧度,可眼神古怪而冰冷。
拍片現場所有的人都聚集過來,氣氛頓時安靜的有些詭異。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尹夏沫和洛熙的關系,幾乎所的人也都知道最近傳言洛熙和尹夏沫已經能夠分手,眾人看看洛熙又看看尹夏沫,全場寂靜無聲。 尹夏沫卻柔和的微笑著,好象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她將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有很多水果,還有一個大大的塑料盒子。此刻場邊角落裡的潔妮已經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急忙跑到尹夏沫身邊,替洛熙接過這些東西,用輕快的笑容掩飾現場氣氛的尷尬,說:“夏沫學姐,你是來探班的嗎?”
尹夏沫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潔妮,麻煩你替我將這些水果和壽司送給工作人員好嗎?最近大家趕戲都辛苦了。”
“哦,好的!”
潔妮又對她行了一個禮,接著就將那些水果和壽司分發給現場的工作人員。一個個壽司做的精致無比,在工作人員的紛紛驚歎之下,方才如同凝固般的氣氛被打破了.沈薔雖不知尹夏沫此來何意,可是單憑這種溫婉自若的其實,她原本輕視尹夏沫的心態不由的收斂了起來。
“夏沫,最近的新聞你看到了嗎?”
《橘子日報》的娛記心中竊喜的問,沒想到今天了來探班居然可以看到近日匪聞中的三大主角,只是尹夏沫神情嫻靜,似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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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任何傳言的困擾,一時間讓他如墜霧中。
“什麼新聞?”尹夏沫問。
“有傳聞說你最近個歐氏集團少爺相交甚密,還有傳聞說,你和洛熙已經分手了……”娛記慢慢地說,邊說邊仔細觀察尹夏沫和洛熙,希望從兩人的表情中找出蛛絲馬跡。 尹夏沫微怔,然後看了眼旁邊的洛熙。洛熙似笑非笑,眼睛漆黑幽深,他沒有說話,仿佛就是要看她將會怎麼回答。她笑容柔靜地回看娛記,輕聲說:“這種傳聞也有人相信嗎?”
“……”娛記微微地錯愕了一下,但是他畢竟久經沙場,立刻笑著轉向洛熙,“那洛熙信不信呢?”
“阿勝,”洛熙懶洋洋地擁住尹夏沫的肩膀,吻了吻她地臉頰,“你覺得我們看起來像是分手了嗎?”
“呃……” 阿勝困惑地看著面前的兩人。若說已經分手了,尹夏沫怎麼還會來探洛熙的班?若說沒有分手,這兩人在一起的感覺又好象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麻煩你明天的報道幫我們澄清一下,我們很好。”
“走吧。”洛熙轉向夏沫,然後他再也沒有理會娛記的問答徑直擁著尹夏沫的肩膀想化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還沒等阿勝反應過來,兩人的背影就已經消失了。阿勝訕訕地收回目光,忽然發現沈薔依舊站在原地,神情黯然地完著那兩人消失地方向。他心中大喜,連忙問: “沈小姐,你覺得洛熙和尹夏沫……”
“如果想要采訪,請和我的經紀人約時間。”
沈薔也轉身離開,臉上的黯然仿佛根本沒有存在過,神氣如平日般冷傲。
洛熙專屬休息室。
窗戶被拉上了厚厚的窗簾,屋內光線陰暗,好像突然從白天轉入了黑夜,只化裝鏡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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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的白色小燈亮著幽幽的光芒,桌面亂七八糟的堆滿各種報紙雜志,最上面的一份報紙上赫然登著那張尹夏沫焦急關切的送歐辰進急救室的照片。
尹夏沫將手中的紙袋放在化裝台上,她拿起那些報紙,目光稍稍停留在那張醫院裡的照片上幾秒鍾,然後看向洛熙,打趣的笑著說:“是因為這些人才不接我的電話嗎?” 洛熙拉窗簾的手停了下來.。窗簾只拉開了一點點,一道光芒透進來,將室內明顯的劃出一條明暗分界線。洛熙籠罩在光線中,而她站在窗簾的暗處.。尹夏沫心中隱隱生出一種不安,快步走上前。 “刷——” 窗簾大開,燦爛的陽光射進來,晃的她有一瞬間睜不開眼睛 。
洛熙這才轉頭看向她,聲音淡淡的:”你怎麼會來?”
尹夏沫怔了怔,讓心緒平靜下來,又走回化妝台前,從紙袋裡拿出一些水果和一只藍色的便當盒.她仰頭對著他,笑的有些俏皮,”有人莫名其妙的搞失蹤,我來確定他是不是還在地球上啊。”
她努力的想打破室內沉郁的氣氛,可是洛熙並沒有接她的話,尹夏沫按捺住心裡不安,揚了揚手中的便當盒,說:“水果都已經洗干淨了,拍戲空檔可以直接拿來吃,便當盒裡是我做的壽司,壽司可能做多了,如果今天沒有吃完,明天就把它丟掉吧。”
“謝謝。”
餐盒已經遞到了他面前,洛熙才伸手接過.在她期盼的眼神下,他順手將便當盒打開,只見裡面放著大約二十個壽司,每個的樣子都不一樣,小巧精致,顏色可愛的鮮艷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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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望著那些顯然要花費很多心思才能做成的壽司,久久的不出一聲。
尹夏沫有些緊張:“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洛熙緩緩的合上餐盒,漂亮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她,卻莫名的帶著一絲苦澀:“夏沫,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很怕有一天你會對我特別好。”
她怔怔的望著他。
“曾經有個人給了我一個很大很甜的冰激凌,可是等我吃完,她就不見了。”
他仰起頭來,閉著眼自嘲的說,
“似乎每一次幸福到達頂點的時候,都是悲劇的開始呢。”
“如果我把這些壽司吃完,你也會不見嗎?”
陽光燦爛的將洛熙照耀包圍,他孤獨的站著,肌膚白的恍如透明,唇色仿佛也是透明的。
雖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可是沉浸在悲傷中的洛熙卻讓夏沫有些心疼。她走上去抱住他,輕聲說: “不會,不會不見。”
“是嗎?“洛熙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懷疑,他推開她,一字一字的說,“可是,我已經不信任你了。”尹夏沫心中猛然一陣抽搐,她抓緊自己的手。
“是因為那些報紙嗎?所以,你這些天也是因為這樣才不接我的電話?“ 回應她的是一室的沉寂。
她心中的疼痛漸漸加劇,更有一絲絕望和委屈在心裡浮起,即使在被安卉妮那樣攻擊污蔑的時候,她也沒有產生過這種類似絕望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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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說過會相信我。”
最後她只能這樣說。
“是的,我曾經說過。”洛熙冷嘲著說,“可是你回報了我奧妙?”她正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面頰上映出小小的陰影,這個角度竟然和報紙照片上她低首凝望歐辰的角度一模一樣……他眼神一黯。
心痛的仿佛翻絞起來。
“我沒有騙你。”尹夏沫啞聲說。
“是的,你沒有騙我,而是選擇誤導我……”洛熙眼底的幽暗和唇角漫不經心的笑容看起來是那麼不協調,“當我問你有沒有去見歐辰的時候,你卻說,你沒有和他做什麼交易,也沒有答應過他任何條件……”
“那是事實。”
“可是,我問的是你有沒有去見過哦他……”
“有區別嗎?你所在意的是什麼?”她皺眉,努力想要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讓他不再誤解,“如果你介意的是我怎麼見到他,如今我在歐氏集團旗下的歐華盛公司,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避免?如果你介意的是我有沒有因為《戰旗》事件而答應他的某些要求,那麼就算現在我也可以再說一次--沒有!”
“所以,你確實見過他。”目光越來越幽暗。眼底的霧氣使他的面容美麗的近乎妖嬈。
尹夏沫猶豫片刻,知道這個問題再也無法回避。 “是的……”
“是你找他,還是他來找你呢?”聲音如夜霧。
她的心猛然一沉,又過了半晌。“……是我去找他。”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因為《戰旗》的事情去找他請求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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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以前,我有沒有請求過你,不要和他見面,不要和他說話,不管是因為什麼事情?而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洛熙的眼神黑漆漆地凝視她。
…………
去日本拍外景前的那個晚上……“不許跟他見面,”洛熙的喉嚨澀澀的,“也不許讓他見到你。萬一不小遇到他,不許跟他說話,也不許聽他跟你說話……”
被擁在他胸前的白色毛衣裡,她腦中亂亂的,有些喘不過氣,微怔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聽到沒有?……”
“……”
“否則我會難過的……很難過很難過……聽到沒有?……”洛熙郁悶地揉亂她的頭發。
“好......”她輕若無語地說。
“沫沫,”他開心地笑了,將下巴放在她的頭頂,輕輕摩挲著,“我覺得,我其實也是很幸福的阿……”
…………
“我去找他是因為……”
“我不想聽!”洛熙眼底滿是脆弱的痛苦,“你總是有很多的借口和理由!”
“……是因為不想讓他由於我的關系遷怒於你,過往的事情到了應該結束的時候了!”尹夏沫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堅持將她想要說的話說完了。
“結束……”洛熙聽得笑起來,好像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笑得眼中有盈盈的淚光,“……用那樣焦急關切的目光望著急救病床上的歐辰,這就是你所謂結束的表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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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子微怔。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察覺到她神情的異常,洛熙的唇色愈發冷艷,他溫柔地將手插入她的頭發,低聲說:“即使曾經答應不去找他,即使答應了哪怕偶爾碰到也不會和他說話,卻自己跑去見他;明明見過他,當我問你的時候卻顧左右而言他;口口聲聲告訴我和他沒有任何交易,卻轉眼就接下《黃金舞》……”
“……”
“呵,或許你也並不是為我去找他,而是為了你自己。”他的笑容美如櫻花,初夏時分被風吹落的片片碎碎的櫻花,“記得你曾經說過,在你的心裡沒有愛情,你要的是成功,為了成功,你會不擇手段。所以,

252

中注定的魔咒,誰也無法解開,忽然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似乎說什麼都是錯的……
“咚咚.”
潔妮在外面輕敲休息室的門.
“洛熙,下一場戲馬上就要開始了導演請你准備.”
洛熙沉默的又看了尹夏沫一眼,想說什麼,又終於無法說出,身體僵硬地從她身邊走過。尹夏沫站在逆光裡,她心中痛的抽緊,當門“砰————”的一聲被他關上時,心底最痛的某根弦仿佛隨之斷掉了……
尹夏沫回到家裡時,天已經黑了.她站在門口深吸口氣,努力將臉上所有的黯然神色全部隱藏起來,揉了揉臉,讓臉上露出笑後,她才掏出鑰匙將門打開。

“小澄---”
她在玄關邊換拖鞋邊輕喊。
怎麼沒人呢?
這時間小澄應該在家才對啊,可是,沒有人,沒有飯菜的香氣,客廳的燈也暗著。她疑惑的走進客廳,黑貓像團黑影一樣猛的向她撲過來,她嚇了一跳,牛奶卻拼命的叫著,引她向小澄的臥室跑去!
按下電燈開關。
房間乍亮!
小澄躺在床上,緊緊閉著雙眼,面容蒼白……
尹夏沫猛然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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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澄……”
她撲上去,無端端的手腳發冷,身子一陣涼一陣熱,耳膜轟轟的響,讓她整個人立刻就要炸開似的!
“小澄----”
“……姐……”
慢慢地,仿佛是睡夢中被驚醒,尹澄吃力的睜開眼睛,眼神先是有些渙散,怔怔的望著尹夏沫許久,突然眼底閃過一死驚慌。他掙扎著坐起來,溫柔的笑著說: “……姐……你回來了……我去做飯……”
“小澄,你不舒服嗎?”
之前那種無端的驚悸使得尹夏沫心中忐忑,她焦急的用手心試試他額頭的溫度,好象是低燒,再看他的嘴唇蒼白干裂,心裡更是焦急。
“就是有點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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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顯得更加蒼白了。
“小澄!”
後背驚出涔涔的冷汗,尹夏沫咬緊嘴唇,鎮定住自己驚恐失措的情緒,柔聲說:
“你先躺下好好休息。發燒了吃雞翅膀這種油膩的東西可能不太好,姐做點皺給你吃。然後就讓姐陪你去醫院看看看好不好,如果沒事咱們就馬上回來……”
“姐……”
“姐給你做粥去。”尹夏沫把欲起身的尹澄按回到床上,“你先休息一會兒。”
匆匆走出尹澄的臥室,尹夏沫關上門,然後,身子漸漸顫抖起來!之前讓她黯然的、洛熙的那些冷漠和刺傷,忽然變得沒有那麼重要。她只要小澄好好的,她只要小澄健康地活著!
她閉上眼睛,默默地一遍一遍重復——
小澄……
絕對不可以有事……
*** ***
泡沫酒吧。
鬧市區裡最著名的泡沫酒吧,森林般深綠色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裡閃爍瑩瑩的光彩。酒吧裡燈光昏暗,每個角落都坐滿了客人,來往穿梭的服務生,酒杯相碰的聲音、輕語聲、大笑聲,調酒師們令人目不暇接地玩出許多花式調出各種雞尾酒,樂隊在前面的舞台上瘋狂投入地唱著搖滾,使酒吧裡的熱鬧氣憤high到最高點。
“洛熙哥,我出道以前就是你忠實的fans!收集了你所有的唱片、電影,還曾經熬夜排隊簽名會,拿到過你的親筆簽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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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去《娛樂明星秀》,主持人問我最喜歡的明星是誰,我想也沒想就回答說是洛熙哥!其實,我是為了要親眼見到洛熙哥才進入娛樂圈的 ,但是一直沒有合作的機會。這次知道居然能夠和洛熙哥演同一部電影,興奮的好幾天睡不著覺!”
“洛熙哥,我先敬您一杯……我剛入行……演技發面還需要哥提點我……”
“……”
海藍色沙發長圈椅把泡沫酒吧的這邊角落隔成一個相對獨立的小區域,十幾個《天下盛世》劇組裡的演員與工作人員興奮地邊喝酒邊聊天
昏暗的光線變換迷離。
洛熙坐在陰影的最深處,背倚沙發漫不經心的一杯接一杯與劇組人員碰杯。他的斜對面,沈嬙也赫然在座,正與身邊的一個演員說話。
劇組人員非常興奮。
當結束一天的拍攝,副導演提議說去接把放松一下時,素來不參與這種活動的洛熙居然反常地答應了。而且,接下來同樣特立獨行的沈嬙也破天荒地說要參加。跟兩個天王巨星一起跑酒吧,真是非常難得的經歷。況且洛熙今天特別親切,誰來敬酒都不推辭,絲毫沒有白天王巨星的架子!

酒吧裡很吵。
空氣中那些熱烈的話語沒有一句飄進洛熙的耳朵,只是多年來培養出來的直覺使得他既是完全心不在焉也能夠應付自如。酒吧的舞台上有個衣著火辣的女孩子正在唱歌,那個女孩看起來有點眼熟,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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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悄悄的幻化成了另一個人……。
笑容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潔白如象牙的笑容和濃密如海藻的長發,使得她看起來就像庸懶的小美人魚.對著麥克風,她遠遠的凝視他,低唱一首歌: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做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那年的櫻花樹下,當聽到她的腳步聲那一刻_---- 也許就注定了他的命運。
無數次的被收養然後有被送回孤兒院,十六歲的他已經習慣對新換的環境不抱任何期許。坐在庭院裡微濕的青石台上,那時的他想的只是,這次有會停留多久呢?這家人又會用怎樣的借口將他送回孤兒院呢? 他…………… 已經再也無法幸福了吧……
自從媽媽把他遺棄的那天。
心底仿佛有一個黑洞,有些東西已經被徹底地挖空了,空蕩蕩的留在他的胸口。
不知不覺中他習慣於在陌生人面前假扮成優秀完美的模樣,笑容掛在唇角,心底的黑洞裡卻冰涼一片.深夜的噩夢裡,他一次一次努力微笑著說:媽媽,你看,你放棄的是如此優秀的我。
你------不會後悔嗎? 可是,被遺棄終究是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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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種宿命有他太多刻意的參與。
讓個優秀懂事變成他的盔甲,阻擋任何試圖過於接近他的人,用驕傲和微笑嘲弄那些憤怒與自己父母的愛被他搶走的孩子們。可是,那些孩子們是親生的,他只不過是被收養的,他們父母的愛何嘗會真的被他搶走呢?
結果只是他被不斷地送回去,甚至被誣陷成小偷抓起來。在孤兒院阿姨眼中,他是個可憐的孩子,而他只想問問媽媽--
如果知道將他遺棄掉,他會常常在夜裡流淚,會變得再也無法幸福……
即使這樣……
媽媽--也不會後悔嗎?
坐在庭院裡微濕的青石台上,櫻花靜謐地在16歲的他身後盛放,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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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她看來,她是仁至義盡了,甚至為他爭取到出國留學的機會。可是,她不知道他有多麼恨她!只因為他的存在可能會影響到尹爸爸的工作,影響到小澄今後的生活,她就平靜的把她送的遠遠的,眼中甚至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掙扎。
他以為是恨意使得自己在英國的日子裡一直無法忘記她,直到有一次,裝有她照片的錢夾被人偷走,他瘋了一般的追了幾條街,就是為了奪回空錢夾裡她的照片。那個時候他才明白,在深沉的恨意裡,還有更加復雜的感情……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還是傻傻的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的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舞台上的女孩子身影模模糊糊,恍惚有潔白的面容和淡然的眼眸歌聲很靜很靜,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洛熙久久的凝視她. 眼神幽黑如夜。 五年後再次遇到她,她的氣質更加沉靜,然而她哪怕只是安靜的在角落裡,也有光芒和香氣令人沉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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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一開始接近她是為了報復她,引誘她,讓她愛上他,讓她也嘗一嘗他這些年來一直未曾擺脫的黯然情愫。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
隨著與她日漸親近,他的感情,仿佛有了獨立意識。他無法不愛她,她的淡靜美麗就像罌粟一樣,她尚未陷入,他早已沉淪。
這種沉淪讓他恐懼。
或許是命中注定的悲劇,他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結局。
愈是愛她,愈是害怕,就好象是沾滿米湯的匕首在刺絞他的心,又甜,又痛的在流血。
雖然她似乎也漸漸喜歡上了他,可是在她的眼底始終有種疏離的淡然,仿佛隨時可以離他而去,仿佛感情對於她而言並非那麼重要的東西。有時候,他覺得那只是幻覺,她望著他微笑的神情裡沒有疏離,分明是溫柔和愛惜,又忽而覺得她眼中的情感才是他的幻覺………
即使在看到她和歐辰在一起的那些照片時,痛苦幾乎使他窒息,但是,他其實並沒有那麼不信任她。 如果她真的打算離開他,又怎麼會前來探班向他解釋,而且那樣小心翼翼的試圖哄他開心,他明白,也後悔自己在沖動之下說出了那些傷害她的話。
只是--------- 他真的很害怕……
她終究會離開他的吧,就像五年前她漠然的將他送走,就像媽媽將他遺棄在游樂場………
雖然,她喜歡他,但她是不是也同樣喜歡著歐辰呢,否則無論從任何角度也無法抓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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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
一陣陣的冷意在慢慢泛起……
恍惚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幼時的他孤零零的坐在深夜的游樂場的長椅上,寒冷將他的四肢凍僵,全身的血液一點一點停止流動......如果少愛她一點,那麼當她離開時,也許就會變得容易承受一些吧......
“黛西!黛西!”
“再來一首!黛西——!”
泡沫酒吧裡響起熱烈的鼓掌喝彩聲!
黯然中的洛熙被驚醒!
旋轉的七彩光球下,舞台上那個唱歌的女孩子根部不是她,剛才唱的也不是那首《鑽石》。聽到台下酒吧常客們的呼喊,洛熙突然明白會覺得這個女孩子眼熟的原因。黛西似乎是和她同時進入sun公司進行培訓的歌手,後來她勝出了,黛西離開了,如今卻是在這個酒吧駐唱。
“……認識她?” 不知什麼時候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劇組人員都已經散去跳舞了,只有沈薔留下了,移坐到了他的身邊。
“不認識。”
……當然不可能是她。
洛熙沉默的喝完杯中的酒。在討論要去哪個地方時,他卻下意識地說出“泡沫酒吧”,明知道她不會再出現在這裡,是他自己將前來探班的她趕走的。
“剛才我在心裡打賭......”
沈薔手裡握著酒杯,渾然不似平日裡孤傲清高的模樣,好像有了點醉意,臉頰有胭脂般的紅暈,眼睛亮得迷迷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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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裡沒有加冰,火辣辣的沖到胃裡,洛熙的視線有些模糊。
“為什麼不問我打……打什麼賭……”
沈薔星眸半張地靠著洛熙的肩膀,手裡轉著酒杯玩。劇組其他的人都在場中跳舞,沒人看向這個角落。
“打什麼賭?”
洛熙心不在焉的隨口問。
“我打賭……你什麼時候能夠發現……發現我把他們都趕走了……發現此刻坐在你身邊的是我……是我……”濃重的酒氣混合著她的體香,在熱鬧嘈雜的酒吧裡散發出一種強烈而奇異性感,“……可是……呵呵……你一直看著舞台上的那個女孩子……根本沒有……沒有留意到我……”
“你喝了多少酒?”
“喝了……很多很多酒了……呵呵……”沈嬙將臉埋進他的肩膀,喃聲低語地說,“可是……我是在裝醉……呵呵……”
“我送你回家”
“……為什麼你看不到我呢?……那個尹夏沫……你認識她才有多久……我一直在你身邊……你不知道嗎?……”突然抱緊他的胳膊,沈嬙揚起臉來凝視她,眼睛裡三分醉意七分清醒,“……你永遠都看不到我……是不是……就像剛才……你一直看著那個陌生的女孩子……也看不到我……是不是……”
“沈薔……”
“為什麼不肯看我?!……”迷亂的光線下,她的眼底有著似真似幻的淚光,“……下午……我在休息室外面偷聽了你和她說話!!……呵呵……呵呵……我是故意偷聽的……”
洛熙頓時身體僵硬起來!
“……和她分手吧……如果他那樣傷害你……如果他讓你不開心”
“我們不會分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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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藍色沙發圈椅中,迷離變幻的昏暗光線。洛熙的氣息變得冰冷,他試圖將她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掰開,然而她緊緊抓住他,執拗不解地低喊:
“為什麼?!是我先認識的你,是我……先喜歡上的你……很久以前我就告訴過你……難道你真的以為我那時是在開玩笑嗎?……”
“那又怎樣?!”
洛熙忽然怒了,聲音裡透出殘酷的寒意:
“認識的時間長短,跟感情深厚與否——完全無關!”
那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害怕什麼,明白了自己怎麼會在下午失控地對夏沫說出了那些傷人的話語。
他不是不信任她,只是——
她先認識的人……
是歐辰……
在認識他四年之前,她就屬於歐辰了。
她對歐辰真的沒有絲毫感情了嗎?他還記得五年前她在櫻花樹下向歐辰撒嬌的樣子,她凝視歐辰的眼神……
和不久前那張照片上,她在醫院裡焦急關切地望著急救病床上的歐辰的眼神……
太像了……
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嗎?
可是,他已經發現了,所有恐懼害怕得簡直無法呼吸……
“……無關嗎?”
沈薔失笑,直直凝視他,說:“可是,尹夏沫對你的感情,不及我對你的十分之一!”
“滾開!”
仿佛被刺中了最致命的死穴,洛熙低聲怒喝,大力將她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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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薔被推跌在沙發中,神情驚愕又傷痛,漸漸地,眼睛裡迷離的醉意漸漸散去,流露出一股執拗的冷傲來。她冷聲說:
“需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不需要。”
洛熙冷著臉回答。沈薔卻像完全沒有聽到他的回話寺的,一下子湊近他,雙手攬住他的後腦,用足了全身的力氣將他的身子拉近。然後,她的唇,重重地吻在他的唇上!
“你瘋了!”
洛熙震怒,立刻將她推開!他不僅惱怒於被她強吻,也擔心這情景被娛記拍下來被她看到!酒吧一向是娛記們習慣潛伏的場所,尤其是頗具盛名的泡沫酒吧。
“這就是我的證明。你擔心會被娛記拍到是嗎?我不怕!我不在意會被娛記怎麼寫,就算是我不顧廉恥地倒追你也沒關系,我為了你什麼都可以捨棄!”
沈薔笑容清傲,直視他說:
“她可以嗎?!從來都是你一次一次地出面救她,不在乎會不會傳出負面的緋聞,不在乎你的聲譽和人氣會不會受到影響。可是,她為你做過什麼?她只會踩著你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她為你做過什麼?最多來探班,做一點吃的東西,甚至都不肯堅決地站出來說,她不接那部與你的《天下盛世》打對台的《黃金舞》!”
聽著聽著,洛熙面容蒼白,眼神幽深如黑洞,她的每句話都重重地刺中他,痛得他腦中一片白霧般空白。沈薔心痛地望著他,既憐惜他,又為自己難過,輕輕湊過去,再次吻住他……
*** ***
同樣的夜晚。
尹夏沫怔怔地坐在病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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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理尹澄的各種借口,堅持陪他去了醫院。事實上,小澄越是試圖拖延勸阻,她心裡的不安就越是強烈。當晚的值班醫生是五年前小澄住院的時候她就已經認識了的,當醫生聽她說起小澄有點低燒,精神也不怎麼好時,神情竟緊張起來,喚了幾位正在休息的大夫一起過來會診。接著,五十多歲的鄭醫生竟然也從家裡趕了過來。
鄭醫生他們雖然和小澄都非常熟稔,但是他們毫不理會小澄描述身體狀況時輕描淡寫的神情,緊急安排他作了一系列的檢查。看著已經出來的一部分檢查結果,鄭醫生表情凝重,告訴尹夏沫說,尹澄必須立刻住院進行治療。
“姐,你回家去吧。”
尹澄躺在病床上,笑容溫和如昔,長長的睫毛像天使羽翼般柔和,吊瓶裡的液體滴答滴答地流淌。
尹夏沫胸口一緊。
忽然發現小澄的下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瘦得尖了起來,唇色也有些透明。她一直以為小澄是因為長大了,所有模樣輪廓有些變化也很正常。而且,小澄和她一起吃飯的時候都很好,飯量沒有變小,所以她以為他的病情控制得很好……
難道……
她暗暗慌亂起來。
是她錯了嗎?是她疏忽掉什麼了嗎?
“姐,你知道醫生們都愛大驚小怪,我只是前幾天有點感冒發燒,可是我的身體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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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橘子日報》重磅刊出一張驚人的照片!
雖然明顯是偷拍,而且酒吧裡光線不好,但是照片裡的人可以很清晰看出來是正大紅大紫的演藝圈天王天後級的洛熙和沈薔!而畫面裡,兩人正在親暱地接吻!!
這張照片的登出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甚至超過了洛熙退出《戰旗》另拍《天下盛世》的影響力!頃刻間,所有的媒體和人們的注意力都落在這個緋聞上!
沈薔暗戀洛熙幾乎是盡人皆知的秘密,在尹夏沫出現以前,沈薔也一直是洛熙的緋聞女友。只是洛熙沈薔的緋聞雖然傳了很長時間,但是一直沒有確切的證據,兩人也從沒有承認過。尹夏沫的新聞發布會上,洛熙在世人面前公開和她的戀情,如同王子拯救公主的童話,在這樣令人羨慕的浪漫中,之前關於沈薔的緋聞傳言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但是這張照片……
難道洛熙和沈薔又舊情復燃?洛熙已經和尹夏沫正式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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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熙是因為尹夏沫和歐辰的曖昧關系,傷心之下才和沈薔擦出火花嗎?還是因為他和沈薔的戀情,使得尹夏沫無奈之下選擇接近歐辰作為報復?沈薔是第三者嗎?……
無數的猜測……
無數的疑團……
短短一天的時間,各家報紙、各家電視台的娛樂新聞都集中火力報道分析這場三角緋聞,洛熙與沈薔接吻的照片更是登得漫天飛!網絡上也全是關於這件事的猜測、討論,甚至發展成沈薔fans和尹夏沫的fans火拼……
娛記們幾乎打爆了洛熙和沈薔的手機,兩個人全都是由其助理接聽電話,用一些含糊其詞的話來敷衍。而尹夏沫的手機始終處於關機狀態,所有的娛記都無法聯系到他,她竟仿佛突然逐漸從世上蒸發了!
下午。
醫院。
專家診療室。
沒有風,窗外的樹頁紋絲不動,幾只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空氣悶熱潮濕。
尹夏沫僵硬麻木地站著,視線漸漸模糊,鄭醫生的面容在她面前如重影般晃來晃去,背脊一陣陣發亮。她的耳膜轟轟作響,只聽見自己的嗓子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沙啞地從裡面擠出來—— “你說什麼?……”
她一直以為,小澄的病情控制地很好,他會健康地生活下去,她以為已經從四年前的噩夢中解脫出來了,她可以和小澄永遠地生活在一起。但是鄭醫生在說什麼呢,她怎麼聽不懂……
鄭醫生從病歷中抬起頭,眼角的魚尾紋裡透出凝重和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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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請做好心理准備。小澄必須盡快做換腎手術,否則……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很難支撐3個月以上。”
“…… ” 鄭醫生沒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告訴她,小澄的腎已經重度衰竭,再加上其他的並發症,如果不做手術的話,只有3個月的時間了。然後,讓她做好心理准備。這世界滑稽得讓她想笑,扯了扯唇角,唇角卻僵硬得仿佛凝固了。
“…… 什麼時候開始惡化的?”
仿佛有不屬於她的靈魂,輕輕飄蕩在空氣裡。
“從去年9月份開始,小澄的腎功能漸漸衰竭,我們也進行了針對性的治療,但是始終沒有好轉,一直持續惡化下去,今年3月份已經在腎移植中心登記,希望能夠尋找或等待到相匹配的腎器官進行手術。”
“小澄早就知道?”
“是的。”
“你們也早就知道情況很嚴重?”
“…… 是的。”
尹夏沫閉上眼睛,臉色蒼白。
“為什麼不通知我?”
去年9月份,就是在那個月她正式進入演藝圈,就是從那個月開始,小澄堅決不讓她陪著一起去醫院,而她以為通告太多,也沒有堅持陪他去。
“我們一直找不到你。”鄭醫生歎息說。
“怎麼可能?” 尹夏沫失聲低喊。
鄭醫生神情凝重地點頭:
“是的,你的聯系方式一直是家裡的電話,但是那段時間打電話到你家裡,不是沒有人接,就是小澄在家。而你又一直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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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再陪小澄到醫院來……”
“我……”
尹夏沫如被閃電擊中,整個人呆愣住! 四年前她和小澄困窘到沒前買手機,確實只向醫院留了家裡的電話號碼。後來她有了手機以後,竟也忘記了去醫院把聯系方式改過來。
“那你們可以讓小澄轉告我,然後……”
鄭醫生再次歎息:
“我們有讓小澄轉告你。”
“小澄他沒有……”
話音猝然而止!尹夏沫呆呆地僵硬著,冷汗濕透她地背脊。小澄……小澄怎麼會告訴她呢……小澄是最不願意讓她擔心地……
“小澄對我們說,已經告訴你了。還說,你地意思是,該怎麼治療,全聽醫生的。”鄭醫生解釋說,“後來我們也起疑了,堅持要跟你當面談,小澄找了很多理由,說你要趕通告,要去外地出外景之類的……上個月我們覺得實在是需要跟你談一談了,曾經到你家裡去過一趟,可是仍然沒有找到你……而小澄,他本來一直很努力地配合治療的,他從來都按時吃藥,按時復診,該做的治療也都做了,醫院裡最聽話的病人就是他。可是前兩周,我又說起要你來醫院的時候,他一下子急了,請求我不要再找你,不要讓你知道,因為你現在很忙,也有很多煩心事……我們原本也猶豫,可是小澄說……”鄭醫生停下了敘述,對面的女孩控茫絕望的神態讓她幾乎不忍說下去了。
她草草地結束自己地話:
“他說不能再讓你為他擔心了。除非找到合適配型地腎源,才可以告訴你,否則,他會放棄治療,離家出走……”
窗外地蟬鳴喧囂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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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夏沫呆呆地站著,蒼白得仿佛靈魂已經漂走,沒有痛,沒有思考,世界仿佛很吵鬧,一切都是混沌而麻木的,陽光暈眩地閃動,仿佛無數的斑點,那麼得不真實。她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著,輕得無法察覺,就像死寂般定格在了那裡,仿佛只要她不去想,一切就都是假的,都是虛幻的……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
往黑暗的深淵裡墜下去,墜下去……
“夏沫……”
鄭醫生擔心地上前扶住她,她眼睛空洞洞的,有種令人心驚的絕望,慘白失神得似乎隨時會暈厥。鄭醫生正准備喚護士來,卻聽見她顫抖又堅強的聲音輕若空氣般重復著剛才的最後一句話:
“配型……”
鄭醫生最後的那句話終於將尹夏沫從黑暗的深淵中抽離出來,她澀聲問:
“……只能做換腎手術了嗎?”
她知道,換腎手術是逼不得已的一步,不僅手術中會有危險,即便是順利地做完手術,也可能會出現排斥反應。
“是的,這是最後的希望。”
這種話很殘忍,但是作為病人家屬還是必須了解。
“……”
尹夏沫唇色蒼白,良久,她說:
“好,那排托您盡快安排手術日期。也請給小澄最好的治療,不管費 用是多少,我都可以承擔!”
鄭醫生不忍,但是不得不說明:“不是費用的問題。”
“……什麼?”
尹夏沫僵滯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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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找到合適的腎源。你也知道,小澄的血型是很特殊的RH陰B型,以往的血漿來源就很困難,現在要找到不僅血型相配其他指標也相配的腎就更加困難。”
“……”
如五雷轟頂般,尹夏沫的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仿佛支撐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被抽掉了!她和小澄的血型並不一致。五年前小澄車禍大出血,她親眼見到了醫院為小澄調集RH陰B型的血漿是多麼的不容易。
“從今年三月份就已經在腎移植中心登記,也在所有的腎源庫裡搜索過,但是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見尹夏沫驚痛得失魂落魄的模樣,鄭醫生心中不忍,勸慰道: “不過,我們已經通過全國的血漿中心聯系各地RH陰B型的供血者,希望他們能夠捐獻腎器官,這幾個星期陸續有檢驗結果出來,耐心等一下,或許會有更多的……”
*** ***
醫院長長的走廊裡。
眼前是白茫茫的霧氣,什麼都看不清楚,尹夏沫腦中混沌空茫,一步一步、遲緩地走著,虛飄飄的,就想走在一團一團的棉花中。有醫生從她身邊走過,有護士推著輪椅中的病人從她身邊走過,卻一點聲音也沒有,靜悄悄的。走廊兩邊都是病房,沒有陽光,刺眼的日光燈讓一切看起來眩暈而蒼白。
終於。
站在一間病房門前。 她呆呆地推開門。


272

從窗戶照耀進來的陽光就像千萬顆飛舞的光點,尹夏沫怔怔的恍惚著,忽然覺得是那麼的不真實,忽然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個七歲的小女孩,從來就沒有長大過,這些只是她在做夢。
只要醒來就啊了,只要有人搖一搖她,她就會醒來,還是七歲的小女孩,還可以躲在酒吧的角落裡看媽媽唱歌……
“夏沫……”
“夏沫、夏沫”
身旁有人大力的搖她,連聲呼喊著她的名字,尹夏沫猛地驚醒,渾身竟沉沉的出了一身冷汗!眼前的光暈散去,只見搖晃她的那人卻是珍恩,正一臉驚愕的望著她,手上還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
“夏沫,你怎麼了?”
珍恩用蘋果在她面前晃一晃,吃驚的問,夏沫臉色蒼白的仿佛透明,好象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可是————
珍恩疑惑的眨眨眼睛,是她剛才眼花了麼?此刻的夏沫像平時一樣寧靜自若,除了臉色還有點蒼白之外,再看不出任何異樣。

“外面太悶熱,可能有點中暑了。”
尹夏沫用手背拭了拭額頭。額頭並沒有汗,背集卻被汗浸透了,病房裡有空調,冷風一激,她硬生生打了個寒戰。
“恩,對,今天是悶熱悶熱的,估計是要下雨了吧。”
珍恩隨口附和著說,暗自猜測夏沫是不是看到洛熙和沈薔的緋聞了,想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夏沫從昨晚就到醫院了,她那麼在意小橙,肯定是沒有離開過醫院,手機又一直關機。

“姐……”
窗外是茂密的樹林,尹澄半倚在病床上,蒼白的臉色襯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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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眼睛又大又黑,長長的睫毛,唇叫溫和的微笑,讓他看起來就像隨時會長出翅膀來的天使。
尹夏沫呆呆的看了他許久, 才輕聲問:
“還發燒麼?”
尹澄笑著回答,“好多了,現在覺得精神很好。”
“是麼?”
她伸出手去探他的額頭,他下意識地躲了以下,她卻不理會,硬是將手放了上去。果然,跟昨晚一模一樣,觸手發燙。這就是已經好多了麼?尹夏沫心中又驚又痛,有想起他居然隱瞞了自己那麼久,眼睛深深的沉黯下來。

“咳,夏沫啊``````”
珍恩察覺到氣氛優點不對勁,夏沫似乎在生氣呢,恩,哪個,夏沫如果生氣,小澄一定會很難過吧。她急忙試圖將凝固的空氣打破,可是一時間竟然又想不到該說什麼。
“恩?”
尹夏沫回頭。
“``````呃``````”珍恩拼命想,“``````外面非常熱,對吧?”
“對。”
“那你吃個蘋果吧!”
珍恩興奮地說,呵呵,她終於找到話題了。說著,她趕忙將蘋果遞到夏沫手中,雖然這個蘋果是小澄削好的皮,有點捨不得,不過只要能夠分散夏沫的注意力就好了。
尹夏沫望著那個蘋果微怔,她明白珍恩的心意,刻畫司這會兒胸口堵得仿佛要窒息,哪裡能吃的下什麼東西。
“姐,你先喝口水。”
尹澄從病床上俯下身,拿起床邊的暖水壺,又拿起床頭小桌上的一只水杯。終於``````瞞不住了麼?他悄悄的看者神情恍惚


的姐姐,一個分鍾,端被子的手居然沒有拿穩,熱水就那樣淋上了他的手臂!
“小澄!”
珍恩驚呼,沖了過來,只見尹澄手背上已經紅了一大片,心痛得她不知如何是好,連聲喊:
“痛不痛?痛不痛?……”
尹夏沫急忙將暖水壺從小澄手裡拿開,然後到小冰櫃裡取出些冰塊包在一起,回來時看到珍恩正捧著小澄得手,低頭不停地向被燙到地地方吹氣。
她沉默地走過來,拍拍珍恩地肩膀。
珍恩閃開後,她將冰塊敷在小澄地手背上,半響,移開冰塊看了看,被燙到地地方只是發紅,並沒有燙起水泡。尹夏沫略放下心,將冰塊交給珍恩繼續替他冷敷,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小澄一直跟隨著她身影地目光,轉而去收拾被水潑濕地小桌。

尹夏沫把水杯放好,然後用抹布擦拭桌上地那些水,接著順便整理小桌上地東西。上面有一只大大地塑料袋,裝滿了各種水果和零食,應該都是珍恩買來的,旁邊還放著珍恩的包包,裡面亂七八糟地塞滿了各種東西,連袋口都合不上了,歪倒在桌上。
她想要把珍恩地包包扶起來時,包裡裝地東西太多了,嘩啦啦倒下來,跌出來幾份報紙。
尹夏沫撿起那些報紙准備放回去。
然而——
報紙上地照片讓她地動作定格在那裡!

照片裡。
洛熙和沈薔正在親吻,應該是酒吧偏僻地角落,光線很暗,兩人臉上地神情都看部清楚,只是確實是在親吻,而不是借位或是錯覺。

275

照片裡。洛熙和沈薔正在親吻,應該是酒吧偏僻的角落,光線很暗,兩人臉上的神情都看不清楚,只是確實在親吻,而不是借位或是錯覺。
“不要看——”
珍恩聽到動靜回顧過頭來,只見夏沫已經在看那些報紙上的報道了,她驚得立刻放下冰塊,慌忙想把報紙從夏沫那裡搶回來。小澄剛生病住院,洛熙那邊又出現這樣的緋聞,夏沫怎麼可以承受這麼多打擊呢?!
“那些緋聞都不用裡啦,說不定是喝醉了,說不定……說不定是技術合成的假照片。”
啊,又說錯話了,這張照片看起來一點都不想假的,珍恩懊惱的想,嘴裡哦飛快的繼續解釋:
“也有可能是宣傳的賺頭,哈哈,對,一定是為了宣傳,洛熙和沈薔出演《天下盛事》,為了引起公眾的更多關注,為了制造更多話題,所以故意拍出這樣的照片出來用作宣傳!一定是這樣!”
尹夏沫凝視著照片裡的洛熙,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任由珍恩將那些報紙從他手裡奪回去。

珍恩松了口氣,剛想把報紙塞回包包裡,忽然聽到尹澄低聲問——
“報紙上有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該死,怎麼這麼糊塗,竟然匆忙中把這些報紙也帶來了,珍恩懊悔得恨不得去撞牆。
“給我”
尹澄伸出手,目光定定的望向珍恩。珍恩愣了半晌,終於還是無奈地將那些報紙遞給他。尹澄低頭看報紙,神色越來越凝重。

“看完了嗎?”
尹夏沫將小桌整理好,又將抹布洗干淨放回原處。她知道,就算是現在不給小城看,他也會想其他辦法看到的。
“姐,洛熙哥哥。。。”
尹澄擔憂地凝望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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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自己的身體養好是最重要的,”尹夏沫皺眉,淡淡地說,“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沒有關系。”
“姐……”
“夏沫……”
珍恩錯愕的盯著夏沫,不明白為什麼說得仿佛與她無關,雖然不想她因為洛熙和沈薔的緋聞難過,但是這樣異乎尋常的鎮靜淡然也很詭異。
此後,尹夏沫在沒有說過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床前望著窗外的綠樹出神。她的眼神空洞洞的。悶熱的天氣,沒有一絲風,樹葉紋絲不動,禪在枝葉上聲嘶力竭的叫著。
幾個小時後,珍恩要離開了,尹夏沫將她送出去。
在醫院走廊的盡頭。
尹夏沫說:
“珍恩,麻煩你幫我拒絕掉《黃金舞》的出演。”
“什麼?!”
珍恩震驚!
“《黃金舞》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而且這部片子是歐華盛公司自己拍的,你又是歐華盛旗下的藝人!你知道如果拒演可能會造成什麼結果嗎?你的前途可能會完全毀掉!”
“我知道。”
可是如果沒有小澄,她要那些還有什麼意義?!
“……”珍恩又驚又疑,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小澄的病……很嚴重嗎?!”她驚恐地問,害怕得仿佛心都抽緊了。
“他沒事,會康復的。”尹夏沫靜靜地說。
“呼,那就好……”松了一大口氣,珍恩驚魂初定。心知夏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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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願再小澄住院的時候為其他事情分神,她也就不再勉強,說,
“好,《黃金舞》的事情我會去跟公司說。”
“謝謝。”
“……啊,還有,洛熙和沈薔的事情。”珍恩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很多記者說聯系不到你,紛紛打電話給我,想知道你對這件事什麼態度。。。”
“……”
尹夏沫沉默片刻,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嗯……我隨便打發他們好了反正那些記者也不是真要你的態度,不過是多點東西好暴料。你不用操心這些,安心在醫院照顧小澄,外面那些事全都有我!”
“謝謝你,珍恩。”
尹夏沫心頭一陣溫暖的潮熱。
“說這些干什麼? ?!”珍恩抱了抱她,想要把全身的力氣傳給她,“小澄才是最重要的,請你一定才要讓他好起來。”

*** *** *** ***
第二天上午。
黑色辦公桌上,翻開的一摞報紙。
洛熙和沈薔的緋聞繼續鋪天蓋地,酒吧裡親吻的照片仍舊占據頭版頭條的新聞位置。

“她是——什麼反應?”
歐辰望著那張照片幾分鍾,然後將報紙和上,推到一邊。西蒙把報紙拿走,使辦公桌恢復整潔。
“各家記者都無法聯系上尹小姐。公司也無法聯系上她,近兩天沒有在任何公眾場合出現,只是有珍恩出面,表態說關於這件事情詢問兩位當事人的態度,與尹小姐無關。”
“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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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辰慢慢地重復著四個字,扯了扯嘴角,果然是她的風格,冷靜到幾乎無情的地步。陽光從他身後照耀而來,那雙眼睛同樣是冷靜到近無情的冰綠色。
“而且,”西蒙接著說,“珍恩轉告公司,尹小姐提出放棄演《黃金舞》。”
“原因?” 歐辰眼神暗凝。
是因為洛熙嗎?他竟然在意到洛熙可以捨棄事業?心中漸漸湧出一股苦澀。
“據說是因為尹小姐的弟弟在醫院需要照顧。”
“嗯?”歐辰一驚。
“尹小姐的弟弟前晚上生病入院,她每天寸步不離地在醫院照顧他,甚至退掉歐華盛公司這兩天安排好的所有通告。RBS電台和一家廣告公司表示強烈不滿,采尼和珍恩正在想辦法解決。”
“……”
“尹小姐如果拒絕出演《黃金舞》,我們可以控告他違約。,由於不服從公司事務安排而造成的一切損失應該由……”
“尹澄的病情已經到了什麼地步?”歐辰打斷西蒙。
她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弟弟。 從小她就把所有好吃的東西留給尹澄,讓尹澄用最好的畫具,送尹澄去最好的美術課堂,像母雞一樣努力張開雙臂去保護尹澄。踏也曾非常妒嫉尹澄,因為在她心裡,尹澄永遠占據了最重要的那個位置。
在恢復記憶以前,他派人調查過尹夏沫的情況。尹澄的身體狀況,包括尹澄一直小心翼翼地隱瞞著她單獨去醫院治療,他都早已知道。可是,尹澄的病情已經嚴重到瞞不下去了嗎?
那麼——

她此時一定很擔憂吧。 歐辰皺眉。
“尹澄的腎已經嚴重衰竭,而且還有其他器官的並發症,必須盡快做腎移植手術,否則很難堅持三個月以上。”尹澄就診的醫院長期接受歐氏集團的資金捐助,西蒙派人取得一份病歷並不是件困難的事。
“找到腎源了麼?”
“尹澄的血型是比較特殊的RH陰B型,目前沒有找到與之相配的腎源。”
RH陰B型……… 歐辰抬頭,眼底有錯愕的冷光一閃即逝。
《天下盛世》的拍片現場被無數的娛記包圍,他們守侯在停車場,錄音棚入口等待洛熙,沈薔的出現,甚至追隨洛熙,沈薔去外景拍攝,跟蹤洛熙或沈薔出入的每一個場合,連兩人的住宅附近也有許多娛記全天守侯!
自從酒吧接吻的緋聞爆出後,大家以為洛熙和沈薔會為了避嫌而不出現在同一場合,但是兩人卻依舊共同參加各種宣傳通告,排戲的間隙也照常談笑。媒體紛紛猜測二人是否打算將戀情公開化,所以才如此落落大方。
當記者問沈薔對於緋聞的看法時,沈薔回答說,洛熙是她一直以來最欣賞的好朋友。當被問到有沒有可能和洛熙正式交往時,沈薔笑了笑,說,隨緣就好。
而這時,《橘子日報》的記者繼續爆料說,在酒吧事件當天,洛熙的前女友尹夏沫曾經前去探班。但是洛熙對其非常冷淡,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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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與她單獨相處不超過三十分鍾就將她拋在休息室。尹夏沫離開時雖然盡力掩飾,但仍可看出神情黯然。

《洛熙與前女友正式分手》!
《沈薔多年暗戀修成正果》!
《演藝圈最相配情侶大熱出爐》!
《灰姑娘童話破滅,王子公主譜戀曲》!
……
各媒體紛紛以類似的標題向世人重磅宣布,洛熙和尹夏沫已經正式分手,與沈薔正在交往中!

雖然洛熙在尹夏沫新聞發布會上公開承認兩人戀情的浪漫一幕依舊深深印刻在人們腦海中,但是此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
洛熙退出《戰旗》……
尹夏沫深夜出現在歐氏集團繼承人的病床邊……
在與洛熙的《天下盛世》比拼的《黃金舞》中,尹夏沫將會擔綱女主角……
這一切都是那麼容易使人產生復雜的聯想,尹夏沫是以什麼心態與洛熙交往更是被眾人置疑,fans在心痛憐惜洛熙的心情下,反而大力支持洛熙和一向暗戀他的沈薔交往!

一時間,關於洛熙沈薔正式交往的緋聞竟似乎已經變成確鑿的事實!

“沒有。”

夜晚,聲音裡透出一點倦意,洛熙疲倦地仰靠在深紫色的沙發上,合上手機。手機鈴聲一直此起彼伏地響起,他一直重復回答著同樣的問題。這時,手機又響了起來。
洛熙揉揉眉頭,漫不經心地接聽,那些記者們問的問題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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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相同的。

“……你們沒有在交往?”手機那端傳來不同記者卻同樣的驚訝聲。
“沒有。”
“那晚喝醉了,我們在開玩笑。”
“只是這樣?!”再度驚訝。
“對。”
“那你和尹夏沫分手了嗎?”記者好奇地追問。
洛熙眼神暗了暗,沉聲說:
“……沒有。”

原以為她從報紙上看到那張照片後,會震驚,會立刻打電話給他,會想聽他是怎麼解釋。於是他將手機放在身邊,等了足足一天,等到的卻全是記者的電話。很可笑,他覺得自己滑稽得可笑,一怒之下將手機扔給潔妮,哪怕她再打過來,他也不要跟她說話了!
可是--
過了一天,然後又過了一天,當他終於忍耐不住問潔妮,是否接到過她打來的電話時,潔妮尷尬搖頭的動作讓他的心一直沉到了冰窟裡。
她是自信他不會喜歡上別人嗎?這就是她口中的信任嗎?無論報紙誰怎麼炒作緋聞,她都無動於衷?
還是……
她根本就不在意他……
於是,他任由媒體去隨意猜測,鋪天蓋地都是關於他和沈薔的緋聞。知道他性格淡漠,仿佛對什麼都淡淡的,可是,即使他和別人在一起,即使他有可能離開她……
她也無所謂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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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東西過來,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也沒有見她接過任何電話。可是,她在醫院裡漸漸變得蒼白消瘦起來,常常站在窗邊發呆,眼神空洞洞得讓人害怕。
是因為洛熙哥哥嗎?
因為洛熙哥哥得那些緋聞?
自從那天在報紙上看到那張照片,每次珍恩來得時候他都會問起關於洛熙哥哥的事情,珍恩也會偷偷地拿一些報紙給他看。他越來越心驚,難道洛熙哥哥真地已經和姐姐分手了嗎?

尹夏沫的目光從窗邊收回來,她慢慢轉過身子,整個人卻仿佛依舊被夜色籠罩著,望著他,她的眼睛靜如月光。
“問這個做什麼?”

尹澄怔住,胸口一痛:“姐……”尹夏沫輕輕地說:“我說過,你只需要把你地身子調養好,其他地事情都不要去想。”
“可是……”
“不要想與你無關地事情。”她打斷他,遠遠地看看輸液瓶子,裡面還有小半瓶液體,“你先睡吧,等這瓶輸完我去叫護士來換。”
尹澄失措地看著她:
“姐,你怎麼了?”
這兩天,她就像陌生人一樣地同他說話,客氣又疏離,明明在他身邊,卻好像距離得很遠很遠。
“……”
尹夏沫沉默。
“姐……你走近些……好嗎?”
尹澄輕聲央求。
尹夏沫遲疑片刻,然後靜靜地走到病床邊。屋裡開著空調,有點涼,她將薄被向上拉了拉,將他地胳膊放進去,蓋到他地肩膀上。他卻突然伸手拉住她,手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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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尹澄苦笑,蒼白的嘴唇輕輕顫抖,“……你知道……我很害怕……”
她咬住嘴唇,說:“不用怕,你的病會好的。”
“……害怕姐姐一直這樣生我的氣……姐,你是在生我的氣,對嗎?”長長的睫毛遮掩住他眼底的濕光,“……因為我隱瞞了你……所以你生氣……所以什麼也不對我說……什麼心事都不讓我和你一起分擔……”
尹夏沫靜靜的望著他,眼底充滿了痛意和神傷,良久良久沒有說話。
尹澄的手指愈加冰涼。
心痛失措地看著她漸漸黯然的面容。
“你怕我擔心,所以不告訴我,”尹夏沫輕輕歎氣,“那麼,如果我怕你擔心,是不是也可以什麼都不告訴你呢?”
“姐!”
“你有沒有覺得,那樣很殘忍呢?……一直以為你的病情控制得很好,突然之間發現全然不是……該怎麼辦……你讓我……改怎麼辦……”她的眼珠靜靜地蒙上一層水汽。
“對不起!我以為我會好起來,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我就會好起來……”
“小澄,你知道嗎?”她對他微笑,“我也會害怕的。”
“姐......”
“我害怕,著世界上孤零零地只剩下我一個人。”她眼底的水汽晶瑩的凝聚起來。“媽媽已經不在了,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是我的親人。你比我的性命,比我的一切都重要,如果可以換回你的健康,無論讓我用什麼去交換,哪怕要我去地獄,我也心甘情願……”
“姐,對不起……”
尹澄緊緊地抓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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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相依為命的姐弟啊,你生病難受的時候,我應該照顧你,你做治療的時候,我應該陪伴你……”一滴淚水從她的眼眶靜靜滾落,她卻依然寧靜地望著他,仿佛那淚水不是她的,“……你是我的生命,你難道不知道嗎?”
淚水輕輕滑下她的臉龐。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而我卻都沒有好好照顧過你……你覺得我會怎麼樣呢?會覺得你是世上最好的弟弟,都不用我操心嗎?……還是,你希望我陪你一起走呢?……”

尹澄驚呆了!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見姐姐流過眼淚,她就像一顆大樹,哪怕風吹雨打,也永遠仰著頭。

“姐!對不起對不起……”
尹澄驚痛慌亂地用手擦拭她地的淚水,晶瑩的淚水涼涼的,從他的指尖冰冷到他的心底。
“都是我的錯,姐……我怕你擔心……我怕你難過……從我出生以來,你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我……可是,我卻總是拖累你……姐……我想讓你開開心心地活著,像其他同齡地女孩子那樣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有時候,我嫉妒珍恩姐……為什麼她可以笑得那麼快樂,姐姐卻不可以……”
“傻瓜……”淚水部聲地蔓延在她地臉峽,“姐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開心,就很快樂……”
“可是,那樣是部夠地……”尹澄努力用手指擦去姐姐地眼淚,“……最初不想讓你進入演藝圈,不想讓你為了我地醫藥費而踏足那個混亂地世界……可是……姐……你很棒……你是個了不起地藝人……當你出現地時候,就像盛夏地太陽一樣耀眼……雖然也有不斷地風波,可是,總覺得你其實是快樂充實地……如果知道我地病又嚴重了,你會放棄那些吧……可是……不想永遠只把你綁在我地身邊……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地姐姐是那麼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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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出色……”
尹澄低低地說:
“……我要姐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不僅又弟弟,還要又心愛的人,還要又喜歡的事業……那樣的話……即使又一天我離開了……姐姐還可以繼續快樂地活著……”

繼續快樂地活著……

尹夏沫怔怔地望著他。
“你想知道嗎?”
“……”
“如果你走了,我會怎樣……”她失神地說,淚水是她地眼睛仿佛是夜空中地寒星,“……你真的想知道嗎?”
“姐……”
莫名地恐懼令尹澄地臉色蒼白如紙!

“還有。小澄,姐姐怎麼會生你地氣呢……”尹夏沫用手撫摸著他的頭,“……姐姐只是在生自己的氣……為什麼這麼久沒有發現你的情況,為什麼這麼笨,為什麼這樣粗心……姐姐很差勁,對不對……”
“姐,不是……”
“很後悔……如果不進入演藝圈,如果沒有那麼忙碌……也許久可以早些陪在你的身邊……也許病情不會惡化到這種程度……很後悔……當初應該聽你的……不進入娛樂圈……也不要很多的錢……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她靜靜地流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尹澄心痛至極,緊緊地抱住她,低聲顫抖著喊:
“姐!你在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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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她也抱住他,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淚水靜靜地滲入他的病服裡,“一直陪著姐姐……永遠在姐姐身邊……好不好……”

尹澄心中酸楚。
是那樣的想答應姐姐,他會好起來,會永遠陪著他!可是,他的答應,有用嗎?特殊的血型使得要找到合適的腎源異常困難,況且,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了……

“放心,會找到合適的腎的。”
仿佛找到他在想什麼,尹夏沫抬起頭,她深呼吸,努力將所有的淚水都收回去,對他露出微笑,說:
“鄭醫生已經通過全國的血漿中心聯系各地RH陰B型的供血者,在他們中間一定可以找到合適的提供者。”
“恩。”
不是因為姐姐的保證,而是因為姐姐又對他露出了同以往一樣的笑容,尹澄也微笑起來。微笑恍若是透明的,就像天使那雙透明的翅膀。

病房裡溫馨寧靜。
病床邊,尹夏沫憐惜地輕輕撫弄小澄的短發,兩人的影子被床頭的燈光照映在雪白的床單上,仿佛疊成一個。

“姐,你和洛熙哥哥現在怎樣了?”
雖然不捨得打破這份寧靜,但是多日來纏繞在尹澄心底的憂慮使得他忍不住又提起這個話題。
尹夏沫怔了怔。
這幾日一直把心思放在小澄的病情上,竟沒有分神去想洛熙和沈薔的緋聞。看到那兩人酒吧接吻照片的那一刻,她的心情紛亂復雜,也許是洛熙真的對她誤解太深,所以和沈薔有了這種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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暱的行為;也許洛熙已經對這段感情絕望,所以打算放棄……
那一刻,她心如針扎般地痛。
只是小澄的病情又占據了她腦中所有的空間,這幾日竟然幾乎將洛熙和沈薔的緋聞忘卻了,即使偶爾想起,也是一閃而過,心頭黯然幾分,卻沒有想到給洛熙打電話求證一下。

“……不知道。”
又是好幾日沒有看報紙了,她也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洛熙沈薔的緋聞究竟是真是假。忽然,她心中苦澀。是因為小澄的病讓她沒有時間去關心那件事呢,還是因為她其實並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麼不介意?畢竟他是真的吻了沈薔……
尹澄小心地看著她。
“你沒有跟洛熙哥哥見面嗎?”
“沒有。”
“通過電話嗎?”
“沒有。”
“姐……”尹澄愣住,隔了一會,才又輕聲勸說:“……你還是應該打電話給洛熙哥哥啊……”
她笑了笑。
“姐姐的事,姐姐心裡有數。”
“都是我不好。”尹澄黯然地說,“要不是因為我害得姐姐擔心,姐姐會去找洛熙哥哥的吧?是因為我生病住院了,姐姐才會把手機關機的對吧?洛熙哥哥一直找不到姐姐,怎麼向姐姐解釋呢?都是我不好……”
尹夏沫又怔了半晌。
“姐姐,你給洛熙哥哥打一個電話好不好?至少聽一聽他親口解釋……”把病床旁的小桌上放著的手機硬塞到她手裡,尹澄抬起頭來,期望地望著她。如果姐姐和洛熙哥哥就這麼分手了,而自己又永遠地離開了姐姐,那麼姐姐以後……會很孤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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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夏沫猶豫著接過手機。
這幾日因為在醫院守護小澄,不希望受到外界的干擾,她一直將手機關機。
是……
也許應該給洛熙打個電話了……
手指按在開機鍵上。
不知為什麼,她卻忽然有點心慌。
*** ***
夜風將客廳的白紗窗簾吹得飛揚起來。
深紫色的沙發裡,洛熙長久地凝望著掌心的手機,像是期待它能夠突然響起,來電顯示的屏幕上能夠出現那個熟悉的名字。他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久得似乎已經變成雕像,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的雕像。
他閉上眼睛。
櫻花般的雙唇緊緊抿在一起。
絕望的氣息讓他整個人仿佛身陷在黑漆漆的冰凍中。
也許……
也許…………
漆黑的睫毛微微一跳,洛熙睜開眼睛!
也許是她真的誤會了……
所以才遲遲不給他電話,也不聯系他……在他等她電話的時候,她是不是也正在等他的電話……
雖然以她的性格不象是會猜疑而不求證的人。
可是——
也許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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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不在意他。

像是自己催眠自己,洛熙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在心裡用力的說服自己,也許她是因為太在意他,才遲遲不給他一個電話。
那麼——
他屏住呼吸,調整了一下心緒,用手指按下她的號碼——

“正在連接中” ……

夜風吹得白沙窗簾如霧氣一般。
洛熙忽然有點心慌。

*** ***

突然發現小澄的輸液瓶,很快就要空了!
夏沫的手指從開機健上移開--
“我去喊護士。”
她把尚未開機的手機留在病床上,原本想按鈴叫護士來,想想又怕護士來晚了會影響輸液,於是親自去叫護士,反正護士台就在病房斜對面。
“可是,給洛熙哥哥的電話……”
尹澄在後面喚她。
“……我回頭打給他。”夏沫腳步停了停,卻依舊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留下沒有開機的手機靜靜的躺在病床上。
也許……
她並不是很想打通這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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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的腳步聲在深夜空蕩蕩的走廊裡回響。
夏沫靜靜的根在後面,心中微微苦澀。他不知道一旦接通了洛熙的電話應該說些什麼,或許說什麼都是錯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和洛熙的爭吵漸漸多了起來,雖然明白洛熙的不安全感,可是她卻不曉得應該怎樣才能使他快樂。而目前,她已經沒有精力再去照顧撫慰洛熙的心情……
她只希望能夠盡快找到合適的腎移植給小澄,讓小澄可以健康的活下去……
為了這個……
她甚至可以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 ……

*** ***

冥冥之中真是有與人類作交易的魔鬼嗎?

三天後。
鄭醫生告訴夏沫--
“找到了合適的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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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陽光燦爛耀眼。

黑色的大理石地面,黑色的辦公桌,落地窗的玻璃被陽光照耀得反光刺眼。歐辰逆光而坐,千萬道光芒從他身後逆射,他的面容卻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只有手腕上得綠色蕾絲在靜靜飛舞。

“請你再考慮一下……”

尹夏沫筆直地站在他的面前,隔著黑色地辦公桌,她凝視著他。在歐氏集團的接待室裡等了三個小時之後,秘書終於讓她進了歐辰的辦公室。這也是自從那晚因為他生病而將他送入醫院後,第一次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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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記錯,我已經拒絕你了。”
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歐辰甚至沒有抬頭看她,面前是一份文件,文件攤開的那頁右上方貼的正是她的兩寸正式照。
“至於你拒絕處出演《黃金舞》,是違反合約的行為,公司有權力追究你的責任,並且可以從此將你雪藏。希望你再考慮兩天,使大家維持良好的合作關系。”
然後,他淡漠地說:
“你可以出去了。”

“請求你……”尹夏沫眼睛黯淡下來,“……無論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只要你同意捐出一個腎,移植給小澄。”
“無論什麼條件……”
玩味地重復著她的話,歐辰慢慢抬起頭,說:
“你以為,你有什麼東西值得我用一個腎去交換嗎?”

她的身子僵住。

“難道--你竟然以為,被你那樣的背棄傷害過之後,我還會喜歡你,還會為了得到你而同你交換什麼條件嗎?”
歐辰淡漠地笑了笑。
“尹夏沫,你未免自視過高了。”

心越來越沉……
她深吸口氣,努力讓慌亂的心平穩下來。她是來請求歐辰的,即使歐辰堅持不把腎捐給小澄,她也沒有權力去強迫他,她所能希望的,只是他以前的感情,只能希望,他對她還有一點點感情……
命運是在嘲弄她嗎?
就在幾天前,她還希望歐辰能夠忘掉她……
可是--

294

現在她卻乞求,歐辰對她仍舊有哪怕一點點的感情……

“請開出條件來吧。”
她背脊僵直,悄悄握緊手指。不管怎樣,一定要找來可以移植的腎給小澄,看著小澄一日日地蒼白消瘦下去,她的心仿佛被利刃剜出般地痛。
“不管需要多少錢,不管需要我簽什麼樣的合約,我可以和公司簽一輩子地合約,甚至……《黃金舞》也可以接下……”

“果然在你心中最重要地一直都是尹澄。”歐辰淡淡的說,“從來都不是我,也不是洛熙。為了尹澄,哪怕和洛熙的新戲競爭,也不在乎,對不對?”
“洛熙不會介意。”
如果知道是為了小澄的病,洛熙應該不會在意這件事情。
“洛熙不會介意?”
歐辰玩味地重復著尹夏沫的回答。站起身,他緩步走到尹夏沫面前,打量著她。她的眼睛裡,仿佛有不顧一切的火花,在瘋狂地燃燒。她只是在五年前兩人分手地時候,看到過她這樣的神情。

只不過五年前,是他求她。
而現在,是她求他。

“那麼,如果我開出洛熙會介意的條件呢?”他慢聲地問。
“什麼條件?”
“比如說……”
逆影的陽光裡,歐辰淡笑著接近她,他渾身散發出黑暗的危險氣息。他微微地俯身,伸出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向他。他離她那樣近,薄薄的唇似乎貼在她的唇上,冰冷的呼吸在她的唇間,似有若無地緩慢廝磨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脊背終於開始顫抖,尹夏沫猛地將頭扭轉過去!

297

個吻就這樣失去了。

不想再如貓捉老鼠般地陪著他玩下去了,尹夏沫蹙眉說:“到底怎樣你才會答應我呢?!”
“如果我說,無論怎樣我都不會答應,你相信嗎?”
“不相信。”
“哦?”歐辰淡笑,優雅中略帶倨傲,“這麼有自信?”

“如果最初你的資料就在腎源庫裡,不會現在才找到你。應該是在得知小澄的病情之後,才決定去檢查自己是不是適合移植給他的,對嗎?”
像他這樣的豪門公子,怎麼會隨便去進行腎移植的配型檢查呢?而他,居然知道小澄的病情,說明他一直是有派人調查她、關注她的。正是基於這一點,尹夏沫相信跟歐辰還有一線談判的可能。
“所以,當醫生告訴你配型很合適以後,你就在等我來找你,既然如此,你想要什麼條件才能同意將腎捐給小澄呢?金錢,我知道你不會在意,可是,其他的呢?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會答應你!”
尹夏沫沉聲說。

“很聰明。”
歐辰贊許地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開,到酒櫃處倒了一杯威士忌。凝望著水晶杯中的酒液,他眼睛冰綠,說:
“可是你能答應我什麼呢?和我上床?和我同居?做我的情人?是不是你以為我會開出這些條件給你?”

尹夏沫沉默。
是的,她想過他會提出這些類似的條件來交換。

299

冰綠的眼眸仿佛深冬的湖底般沉黯!
歐辰的神情競看不出是憤怒還是心痛,他抿緊嘴唇,又倒了一杯威士忌在水晶杯中,仰頭一飲而盡,聲音有些沙啞:“真是偉大的姐姐……”
頓了頓,歐辰等到胸口翻絞的情緒平穩下來後,看著她,說:
“可是,你猜錯了一點。“

“……?”

“我等你來,是為了告訴你--無論你用什麼方式,我也不會把腎捐給尹澄。”歐辰眼神冰冷,“我等你來,只是為了讓你聽這句話而已。”
“為什麼?”
尹夏沫耳膜轟轟作響,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她驚怔。
“因為--”
他冷漠地勾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容,帶著幾分殘忍地快意。
“我恨你。”

尹夏沫全身發涼,一種恐懼緊緊攫住她。電光火石間,她突然明白了!冷汗從她的脊背涔涔滲出。

…………
……
那晚,彌漫著霧氣的櫻花樹下。
歐辰的面容蒼白得仿佛透明,他輕咳,嘴角有抹猩紅。漆黑的夜色裡,慢慢地,他閉上眼睛,跪在冰冷的地上。
“這樣…… 可以嗎?”
樹葉被夜風吹得劇烈搖響,修長的背脊挺得僵直,他跪了下去,即使是無比卑微的姿勢,卻依然有中貴般不可褻瀆的倨傲……

300

……
“……如果上一因為我的錯--”
樹葉沙沙作響,膝蓋下是冰冷的土地,歐辰的背脊倨傲筆直,雙唇痛楚得沒有血色.
“我……願意去改……”
……
“…… 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無論讓他付出什麼代價,只要她肯留下,哪怕只要她再看他一眼。而漫天白色的夜霧裡,她的背影是漆黑的,仿佛隨時會消散……
……
“除非--”
沒有回頭,她望著黑漆漆的夜空,眼神冰冷。
“你死掉.”
……
黑暗。
沒有一絲光亮。
漫天白霧,樹葉狂亂地搖晃,她沒有回頭,一點點眷戀和猶豫也沒有地、冰冷地在黑夜裡。
……
忽然下起了雨。
雨滴透過樹葉滴落,他木然地跪著,仿佛毫無感覺,身體漸漸被淋得濕透。雨越下越大,雨水狂亂地濡濕他的黑發,濡濕他的面容…
……
那個如夢魘般痛徹心扉的夜晚……
……
…………
“五年前,在櫻花樹下你是那麼殘酷,那麼絕情,”歐辰聲音

301

低啞,“無論我怎樣請求,你甚至連回頭都沒有……”
“所以……你是在報復我嗎?”
“如果你把這叫作報復,那麼,對,我是在報復你。”
“就算你恨我,那是我的事情,與小澄無關。”尹夏沫的唇色蒼白透明,“你盡可以報復在我的身上!”
“有區別嗎?”歐辰淡漠地說,“這樣你才會最痛。”

尹夏沫臉色煞白!
心口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
眼前有混沌飛閃的斑點,她的四肢冰涼顫抖,所有的淡定,所有的理智頃刻間蕩然無存!耳膜轟轟地巨響著,她腦中竟是血海般的一片,零零碎碎的片段飛快閃過——
媽媽如摔碎的木偶一樣躺在舞台下的血泊中……尹爸爸尹媽媽滿是鮮血的屍體……小澄血流如注地被送入搶救室……醫院雪白的牆壁……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病人傷勢嚴重。請做好思想准備……如果無法度過危險期……從去年九月份開始,腎功能漸漸衰竭惡化……今年三月份已經在腎移植中心登記……無法找到合適的腎源……

“那你告訴我……”
仿佛有不屬於她的靈魂在靜靜地說,仿佛她即使已經瘋掉,依然有淡定的聲音在替她說:
“……怎樣才可以?”

“怎樣都不可以。”
歐辰用五年前她曾經回答過他的話,同樣回答了她。

怎樣都不可以……
怎樣都不可以……


302

那麼……
把以前他受的傷還給他,可以嗎?
慢慢地——
尹夏沫閉上眼睛——
在他面前——
  她跪了下去—— 

  強烈的陽光灑照在她的身上,蒼白透明的肌膚,海藻般的長發,顫抖漆黑的睫毛,她的身子慢慢地在他面前跪下,那陽光刺眼眩暈的就像人魚公主臨死前幻化成泡沫的那一刻……

  “你以為這樣有用嗎?!”
歐辰驚痛地沖過來,抱住她即將跪下的身子,嚴重充滿憤怒和恨意,低喊道:
“你以為跪下我就會原諒你嗎?!你以為跪下就可以將過去的傷害全部抹去嗎?!”

傷害……
那些塵封的過去,究竟是誰傷害了誰,究竟是怎樣的錯誤使得一切直到現在還要糾纏在一起?尹夏沫心口冰冷疼痛,卻不想再多說什麼,掙扎著她從歐辰的懷裡掙脫,淡淡的說:
“既然是我欠下的,終歸由我來償還。”

“又或者……”
她唇色蒼白地說:
“……只有我死掉,才能夠使你滿意,才能作為和你交換的條件。”

“你……”
她——是在威脅他嗎?!

303

歐辰瞳孔緊縮,深深的恐懼讓他的手掌緊握成拳!
為什麼,五年前當他在她面前跪下時,心痛的是他;而五年後,當她向他低頭的時候,心痛恐懼的仍然是他。

目光漸漸落在手腕飛舞的綠蕾絲傷,他的眼底沉黯下來。走到落地窗前。他背對著她不讓她發現眼底的妥協,終於說出了那個在她來之前就早已做出的決定——
“……嫁給我。”

那天陽光出奇地燦爛,歐辰要瞇起眼睛才能看到窗外的藍天。

“嫁給我,我把腎捐給小澄。”

*** ***

街道兩邊明亮的店鋪。
熙熙攘攘的路人。
跑來跑去玩鬧的小孩子。
尹夏沫沉默地走著,忽然很想走在人多的地方,讓喧鬧來包圍她,讓腦中變成一片徹底的空白,什麼都不用去想,只需要麻木地按照命運的安排走下去就好。
然而什麼又是命運呢?接受是命運,還是不接受才是命運?慢慢地走在熱鬧的街道傷,她淡淡自嘲地笑,人性果然是貪得無厭的。在見到歐辰之前,她以為自己可以接受任何交換條件,只要歐辰能同意將腎捐給小澄。
可是——
在歐辰終於提出交換條件之後——
她……
居然猶豫了。

304

原來,即使是為了小澄,她也會猶豫的……

天色漸漸漆黑。
街燈盞盞點亮。
尹夏沫來到了熟悉的街口。
好幾天沒有回家了,應該收拾些東西到醫院去,她振作起精神,讓自己從恍惚中沉靜下來。

街口停著幾輛陌生的車,有人在車上看報,有人在車上講電話,當她走過的時候,察覺到車裡的那些人仿佛突然驚愕地坐起來。尹夏沫心中一凜,突然明白過來,那些是娛記!
“尹小姐!”
“尹小姐--” “你對洛熙和沈薔的緋聞…… ”
“你和洛熙是否已經正式分手?!”
“…… ”
從一開始無數記者守在街口等候,到尹夏沫遲遲不出現,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很多記者不耐煩再等下去,早已離開,只剩下三三兩兩的幾個還在留守。此刻他們看到尹夏沫出現如同見到了寶一般,不由得喜出望外,紛紛從車裡跑下來,拿出照相機、攝像機、話筒朝她追過去。

尹夏沫加快腳步,最後幾乎是用跑的沖進了公寓大樓。保安擋住了記者,閃光燈在她身後閃爍不停。她挺直著脊背,走進空無一人的樓梯,肩膀疲倦地垮下來,濃重的倦意將她包圍。

長長的樓梯。
尹夏沫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長在台階上。
漆黑的影子。
一步一步地緊隨著她。


305

這些曰子在醫院照顧小澄,關掉手機,沒看電視。恍如和娛樂圈已經是兩個世界。回到這裡才發現,原來緋聞還在繼續,娛記們還在蹲守,這世間無論死去多少人,依舊是該娛樂的娛樂,該八卦的八卦。

她扯起唇角。

淡淡嘲弄地笑。

而她進入娛樂圈是有意義的嗎?為了迅速地拿到她想要的錢,為了小澄的醫藥費,每曰在外忙碌,陪伴小澄的時間少的可憐,竟然連小澄的病情的變化都沒有察覺。如今掙到了足夠的錢,可是,那場手術所需要的腎卻不是錢能夠買到的……

算了……

不要再想下去……

尹夏沫深深呼吸,總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命運不會如此不公平,它什麼也沒有給過小澄,就必然不會這麼殘忍地將小澄最後的東西也奪走!她會找到辦法的,即使漆黑一片,至少……

…………
……

“嫁給我,我把腎捐給小澄。”

燦爛的陽光灑照在歐辰身上,他背對著他,那聲音竟清冷得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
…………

可是,她卻沒有答應。

尹夏沫心中愧疚,她是很差勁的姐姐,眼看就可以為小澄找


306

來最合適的腎,她卻沒有答應。小澄在她心裡是最重要的,是比她生命還重要的存在,可是,在那一刻,她卻遲疑著沒有答應。

手指無意中觸到手機。
她眼神一黯。
是因為他嗎……

樓梯折上去就是家門口,尹夏沫默默拿出手機,仍是關機狀態,屏幕上黑暗一片,她的手指按在開機鍵上,想起在歐辰辦公室的那兩個電話,忽然五內糾結,手指竟遲遲按不下去。

怔在樓梯口。

良久之後,她默歎,將手機又放回去。這樣疲倦灰暗的心情,就算撥通了電話,又能說些什麼呢?她現在,甚至沒有力氣面對洛熙解釋為什麼她不接電話。

掏出鑰匙,她抬起頭來准備開門。

然後——整個人突然如被電擊般地驚怔了!

樓梯間昏暗的光線裡。

洛熙坐在台階上,他沉默地望著她,眼睛漆黑如潭,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她好像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很久,背脊僵硬得已經變成化石。

“你……”

尹夏沫胸口一暖,怔怔地望著他,一時間,喉嚨裡像滾動著什麼熱熱地東西,說不出話來,只有手中的鑰匙嘩啦作響。

“怎麼這樣吃驚?”

洛熙慢慢站起身,望著驚怔的她,他似笑非笑,仿佛被一團淡淡的霧氣包圍著,聲音很輕,卻聽不出任何情緒。

307

“難道——你不想見到我嗎?”

“沒有。”
他面容裡那種讓人捉摸不定的神態讓尹夏沫感到有點無所適從,她笑了笑,又覺得唇角似乎是僵硬的,趕忙轉過身,低頭將門打開,說:
“進來吧。”

屋裡漆黑一片。

撲面而來的氣息仿佛這裡很久沒有人住過,冷冷清清的,她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被風吹起來,嗆得尹夏沫一陣咳嗽。

“喵--” 黑貓牛奶如黑影般撲過來!

洛熙抱住它,見它竟然瘦的皮包骨頭,仿佛餓極了,尖尖的牙齒咬住他的胳臂,拼命地舔。

“給我吧。”

尹夏沫打開了燈,伸手將牛奶抱過去,走到廚房裡拿出一個貓罐頭,打開後放在地上。牛奶“喵”地撲過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她又看了看洛熙的胳臂,被牛奶咬破了一點,隱隱滲出點血絲來。
“痛嗎?”她輕聲問。

“……”

洛熙沒有回答她。

“不用擔心,牛奶很健康,每年都給它打防疫針。”尹夏沫從醫藥箱裡取來藥棉和究竟,小心翼翼的擦拭他的傷口。

看著她輕柔的手指和睫毛映在面頰上柔和的陰影,洛熙的心漸漸柔軟下來,原本想要質問她的怒氣不知不覺消散了一些。也許,她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的,也許她是誤會了……

“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他凝視她。
“……”
她猶豫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把小澄生病的事情告訴他。可是如果告訴他換腎手術的事情,就會涉及到歐辰……
“為什麼總是關機?”
“……”
“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她心中暗歎,還是告訴他好了,這樣的猜疑實在太累了,“我這幾天……”
“你是在生氣嗎?”他打斷她 “……”
“是因為生氣,才不和我聯系,也不回家,也不接我的電話,是嗎?”他微微屏息,眼珠烏黑烏黑。
“嗯?”
她錯愕地怔住,腦筋一時沒有轉過來,而這副茫然不解的模樣讓洛熙頓時惱了起來。
“難道--”他直直地瞪著她,唇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你不是因為生氣才……”
尹夏沫漸漸明白過來。
“……你指的是你和沈薔的緋聞?”

灰塵在屋裡輕輕飄蕩。
夜色漆黑。
仿佛也有夜的靈魂在輕輕飄蕩。

洛熙呆呆地望著她,心髒仿佛被冰凍住,然後被突然湧上的怒火逐漸崩裂!他的眼睛如琥珀色的玻璃般透明,沒有不安,沒有難過,竟然可以這麼淡定,淡定得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原來,她真的是那麼不在意啊,原來他對她而言真的是無所謂的!

309

她怎麼可以--
這樣的無所謂……

“那些都是假的,不是嗎?”尹夏沫語氣中透露出疲憊,“大概只是娛記為了炒作而制造出來的。”雖然在看到的時候,心裡有些黯然,可是他既然如此緊張地來找她,而且此刻看著他的眼睛,那又痛又惱的神情讓她最後的一絲不確定也消失了。
“你看到照片了嗎?”
“……?”
“報紙上那張我和沈薔親吻的照片。”他的聲音有點僵硬。
“……看到了。”
“你覺得那張照片是假的?”
“洛熙……”看著他越來越冷冽的面容,她忽然有些不安,似乎她說的話讓洛熙不快了。

“那是真的。”
洛熙冷冷凝視她,暗怒地想要將她那該死的平靜打破!
“我和沈薔……確實親吻了。”

“洛熙……”
尹夏沫閉上眼睛,額角一陣抽痛,她的腦袋忽然痛得仿佛要裂開了,睫毛輕輕顫抖。她知道那照片是真的,不可能是技術合成的,她只是不要去想,選擇鴕鳥般地去“信任”洛熙。可是,為什麼要在她最累的時候,告訴她這些……
“我不想聽……我很累,這幾天……”

“就這麼無所謂嗎?!一點也不在意嗎?!”憤怒中的洛熙根本沒有注意到她變得蒼白的面孔和虛弱疲累的樣子,他怒問,“我在你心裡究竟是什麼?!是因為你那麼有自信,我除了你不可能再喜歡上別的女人,還是——因為我對你而言根本就是無所謂的,


310

所以你才一點也不在乎?!”

“喵——”
黑貓牛奶被怒喝聲嚇倒,受驚地蜷縮在角落裡,兩只圓滾滾的眼睛不安地看向沙發裡地那兩人。

“難道,我相信你也錯了嗎?”
尹夏沫怔怔地說。她真的不想再和洛熙吵架,疲倦已極的身體只想安靜地休息一下,然後好好想一想。
“是因為相信嗎?”
洛熙失神地笑,眼底的霧氣是他美得妖嬈,又疏離得仿佛隔了很遠很遠的距離。
“所以你不打給我電話,不回家,手機關機,好不容易打通你的電話你也不接。這樣是因為相信,還是因為你根本不在意我,所以那些緋聞對你毫無影響?”
“我當時……”她想要解釋,突然發現那個原因或許會更加激怒他,“……又事在忙,無法接你的電話……”
“你當時在忙什麼?”
“……”
“說來讓我聽聽,又什麼事情使你連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那聲音輕如霧氣。
“洛熙……”
“不能告訴我?”洛熙心中一緊,莫名閃過一個奇怪的感覺,他瞳孔一緊,反而笑靨如花地打量她,“……總不至於,你是和歐辰在一起,所以不方便接我地電話吧。”
尹夏沫臉色一白。
“咦--”他慢慢地拖長了聲音,唇角帶笑,“看來我猜對了呢,果然和歐辰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終於決定把事情告訴他,可是要不要把


311

換腎手術的事情也告訴她,卻還是猶豫不定。
“那是什麼樣子?你喜歡的是歐辰,始終都是歐辰,對不對?所以你不在意,甚至……也許你還竊喜與我和沈薔的緋聞恰好傳出來,所以你不想求證,也無所謂我的解釋,你正好趁機和我分手,最好我從此永遠不出現在你的面前,對不對?”心底劇烈翻絞的傷痛使他的聲音變得又冷又硬,就像匕首一樣。
“洛熙!”
尹夏沫驚愕地睜大眼睛,不相信那些話居然這樣輕易地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

屋內靜得令人窒息。
黑貓牛奶不安地從角落裡跑出來,在兩人的腿旁繞來繞去,喵喵地叫著。

“你非要這麼說話嗎?”
尹夏沫眼底充滿疲倦。
她很累,她不明白為什麼明明錯的是他,可是,卻是她站在這裡,接受他的指責。那是他的緋聞,他和別的女人親吻,她不想去追究,選擇信任他,竟然也錯了嗎……
“小澄……生病住院了,這幾天我一直在醫院照顧他,所以沒有時間去在意你的緋聞。而且,你既然來找我,就表明緋聞只是傳言而已,我為什麼不相信你,而去相信那些空穴來風的娛樂新聞呢?”

洛熙一驚!
想到屋裡冷冷清清,似乎好多天都沒人住過,沙發上也蒙了薄薄一層灰塵,她是因為小澄的病情才這麼多天沒有回來嗎?
“小澄病情嚴重嗎?有沒有危險?”
“他會沒事的。” 她眼底黯然,神情卻淡定如常。

312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他皺眉,“發生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讓我知道?”
“……我一個人就可以照顧好他。”
難道要他退掉通告在醫院裡守護小澄嗎?她知道《天下盛世》目前正在最緊張的拍攝過程中。而且,當時他在緋聞纏身……他和沈薔,真的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可是,你卻去找歐辰了。”洛熙失落地笑了笑,“今天下午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就在歐辰身邊,對嗎?”
“……”
“回答我。”聲音很輕,仿佛毫不在意。
“……我去找他是因為別的事情。”苦澀在她心底暈染開來,如何能夠告訴洛熙,只有和歐辰結婚才能得到小澄所需要的腎。
“什麼事?”
“……你不需要知道。”她臉色蒼白。她會努力去找一個更加合適的解決辦法,既可以就到小澄,又不用……
“是嗎…… ”
洛熙望著她,面容也是蒼白的,眼珠漆黑的令人心驚,仿佛眼底有深不見底的黑洞。他良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默的望著她。

尹夏沫咬緊嘴唇。
她是為了不讓他生氣,也是為了想出更好地解決辦法,才選擇不告訴他關於歐辰的事情。
可是——
她又傷害到他了,是嗎?
雖然已近心力交瘁的邊緣,可是洛熙那絕望沉痛的樣子,還是令尹夏沫驀地心痛如絞!

“我和歐辰真的什麼關系也沒有……”
他緊緊握住他的手。

313

小澄生病入院,只有他,只有他是她最親近的人。她想靠在他的身邊,讓他來安慰她,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的,而不是無休止的懷疑和爭吵……

洛熙靜靜的將她的手拉開。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他看起來那麼安靜,渾身籠罩著如白霧般的寒氣,肌膚如美瓷,嘴唇如花瓣,他無聲的坐著,好象一個遙遠的世界裡。牛奶爬上他的身子,親暱的想要在他臂彎間磨蹭,可是,胸中的怒火和痛苦使得他用力將它揮走!

“喵--”
牛奶驚慌的撲到沙發旁的小櫃上,上面的一只紙盒子被它撞了下來,盒子裡的東西灑在兩人身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些照片。照片似乎已經很久了,每一張都微微發黃,全都是很多年前她和歐辰在一起的畫面。其中一張是在聖輝校園的廣場,少年的歐辰站在她的面前,輕彎下腰,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個吻,照片裡的她凝視他,悄然流露出少女的嬌羞。
這些正是年度金獎頒獎禮那晚歐辰拿來的。

渾身如化石般僵硬住!
洛熙定定的瞪著那些照片,唇上最後一抹血色也緩慢的褪去,有一種漆黑色的疼痛,洶湧而來,似乎要將他從頭到腳撕成碎片,然後徹底摧毀掉!
她還留著那些照片……
那些已經被她扔進廢紙簍裡的照片……
竟然一直珍藏在她的身邊……
這就是她所要求的信任,這就是她說的已經完全將過去忘記,

314

這就是她說的與歐辰毫無關系!

尹夏沫大驚!
她拼命穩住心神,強作鎮定地蹲在地上將那些照片一張張撿起來,說:“扔棄在廢紙簍裡如果被記者們砍刀,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所以那天我將它們又撿了回來……”
這樣的理由,明明是真的,洛熙也不會相信吧……
她絕望地停下來,眼睛望著他。

“於是撿回來以後,就一直好好地收藏在這裡,是嗎?”洛熙眼神冰冷,語氣裡含著淡淡的嘲弄。

“洛熙……我喜歡的是你。”
她無力地說,試圖作最後的挽回,然而洛熙臉上的表情卻告訴她,這句話的作用是多麼的微薄。
我喜歡的是你……
尹夏沫想再大聲點說一遍,可是驚慌和痛苦使她在這一刻幾乎說不話來了。

“我們分手吧。”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說出來似乎並不耗費任何力氣,只是洛熙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有些沙啞。

“分手?”
尹夏沫茫然地看著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似乎我總被人拋棄呢。”洛熙的笑容帶著淡淡的澀然,他望著窗外的夜色,面容被燈光映照得仿佛虛幻,“這次,換我主動吧。”

315

“……我喜歡的是你……”是他在生氣,一定是他在生氣,所以才說出這樣的氣話來吧,只要解釋清楚……

“這一次,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洛熙站起身,長長的陰影覆蓋在她的身上。
“其實我也許沒有立場指責你。我和沈薔的確親吻了,也正准備交往……尹夏沫,你以為——我非你不可嗎?”

夜色如此寂靜。
尹夏沫腦中忽然有種恍惚的眩暈,仿佛時空在抽離和逆轉,漸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直到大門被“砰”的一聲關上,她的身子才顫抖了一下,慢慢閉上眼睛。
手中的舊照片滑落下去。
她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然後將頭埋進膝蓋裡,整個人緊緊地、緊緊地抱成一團。

316

洛熙和尹夏沫宣告正式分手!很快地,這個消息成為盡人皆知的新聞!
雖然其中還有一些蹊蹺。有些記者爆料說,曾經洛熙很肯定地告訴他們,他和尹夏沫沒有分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幾天後,洛熙又輕描淡寫的宣布說,他和尹夏沫正式分手了,從此兩人再無瓜葛。應該是兩人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否則洛熙的態度不可能轉變的如此之快。難道….尹夏沫和歐辰的緋聞也是真的?但是記者們想盡了一切辦法,卻依然不能夠從洛熙的口中探得一二,終於也只好放棄,轉而詢問他和沈薔目前是什麼關系,是否如傳聞所言,兩人正在交往。洛熙淡淡微笑,避而不談。而另一當事人尹夏沫恍如人間蒸發,記者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在各處蹲守,卻始終找不到她的蹤跡。


317

越是神秘就越是勾起人們的好奇心。
所以當洛熙和沈薔出現在各種場合為正在拍攝的《天下盛世》作宣傳時,總是有無數的記者圍堵追隨。而兩人的神情親暱,應記者們的要求牽手或者摟肩時也並無推脫,洛熙含笑,沈薔時不時會凝視他,活脫脫一對剛墜入情海的戀人。
當有記者問到兩人是否有可能結婚時,洛熙仿佛沒有聽見,沈薔卻轉頭看了洛熙一眼,微笑說,順其自然就好。
頓時又一波新聞出爐--《洛熙沈薔婚期正在考慮中》!各報紙登載的照片裡,洛熙輕擁沈薔的肩膀,沈薔回眸望他,眼底流露溫柔之意,兩人金童玉女,看起來再相配不過。

病房裡。

珍恩沮喪的想來想去。
到底是怎麼了,怎麼說分手就分手了呢,洛熙不是很喜歡夏沫的嗎,怎麼這麼快又和沈薔走在一起了?
夏沫,是很難過的吧……
當然當她問夏沫的時候,夏沫淡淡的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不適合在一起了,就分手了。
她吃驚的看著夏沫,夏沫的眼睛卻像琥珀色的玻璃一樣透明,仿佛什麼情緒都沒有。可是,她終究還是知道夏沫是被傷到了,因為夏沫越來越瘦,越來越蒼白,小澄不在的時候,夏沫沉默出神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不過……
好象也不對……
總覺得夏沫並不完全是因為洛熙,小澄睡著的時候,她凝視小澄的那種失神的眼神,眼底那種空洞洞的仿佛靈魂飄走的神情……
難道——

319

“畫得好美啊……”珍恩贊歎說,又無限向往地低歎,“……可是,小澄什麼時候才能給我也畫一張畫呢?”
尹澄凝視著畫裡的夏沫。
用炭筆細細勾勒出她的唇角,讓她笑得更開心些,就像天生快樂而不知憂傷為何物的公主。
他邊畫邊微笑著說:
“珍恩姐喜歡的話,改天我畫一張給你。”
“啊——真的嗎?!!!謝謝小澄!!!啊,太好了--”珍恩興奮極了,忽略掉那個刺耳的“珍恩'姐'”,抓住尹澄的胳膊高興地晃起來,卻險些使他手中的炭筆將畫面裡夏沫的笑容破壞掉。
尹澄急忙定住手腕。
看到夏沫依舊笑容燦爛,他輕舒口氣,小心翼翼地將畫收起來,放到病床邊。

“對不起,我差點……”
珍恩不好意思地道歉
“沒關系,”尹澄笑得毫不介意,“就算真的畫壞了,也可以修改重畫,或許下一張會畫得更好。”
珍恩心中感激,竟一時說不出話來,慌亂中又覺得不說話很尷尬,胡亂想到一個話題,說:
“慶典快開始了,夏沫應該已經到場了吧。”
“嗯。”尹澄猶豫一下,“珍恩姐,姐姐單獨去慶典會不會不太合適?我這裡沒事,你……”
“不行啦,夏沫讓我一定要好好陪著你,半步都不能走開!慶典那裡……呵呵,你放心,夏沫又勇敢又堅強,她連安卉妮那麼惡毒的人都不害怕,還會怕見到洛熙嗎……”

珍恩暗自歎息。
其實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夏沫一定要去參加RBS的二十周年建台慶典party。原本夏沫因為照顧小澄,已經將所有的通告應酬都推掉

320

了,可是當接到RBS的請柬時,夏沫卻問她這個party都有誰參加。
她告訴夏沫,去的人會很多,基本上演藝圈所有的明星、老板、制作人、名記者都被邀請了,洛熙和沈薔也很有可能前往,所以夏沫干脆不去算了。
那天夏沫若有所思,竟問了她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珍恩,麻煩你幫我打聽一下,星點經紀公司的夏老板那晚是否會出席?”

雖然她很困惑,不明白夏沫為什麼要問這個,不過還是輾轉地幫夏沫打聽到了。當她告訴夏末,星點經紀公司的夏老板很有可能出席時,夏沫竟沉默了幾分鍾,然後說,RBS的周年慶典她要參加。

不怕遇到洛熙嗎?
分手了,如果又在這種場合碰到的話,一定會很尷尬吧。
夏老板……
而且為什麼要在意什麼夏老板會不會出席呢?珍恩撓撓頭發,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因為夏老板是《天下盛世》的出資人,又是洛熙、沈薔的老板,夏沫為了報復洛熙的絕情,所以……
不對……
珍恩默默搖頭。
夏沫怎麼可能會那麼做……

*** ***

RBS是最具影響力的電視台,它的周年慶典是演藝圈每年的盛事,尤其今年是二十周年慶典,RBS更是做足了功夫。前幾天舉辦了衛星全球直播的盛大慶典晚會,聚集國內外當紅的重量級明星同台獻藝,場面熱烈,甚是轟動。
而今晚,是RBS的周年慶典party,為答謝各界人士多年以來

321

的支持,特意借用了歐氏集團名下具有尊貴歷史的天鵝城堡舉辦這個party。
天鵝城堡是一座潔白的城堡,它臨湖而建,好象漂浮在湖水上,四周是接近五百英畝的景色優美的綠地。由於它壯觀美麗又氣質高貴,被稱為是“最接近童話的地方”。天鵝城堡平素並不對外開放,仿佛蒙著一層神秘美麗的面紗,這次借給RBS舉辦周年慶典party也出乎世人的意料。

夜晚。
安靜的湖水映襯得天鵝城堡如夢如幻。
七層的城堡裡,所有房間的燈光都點亮,從外面看,城堡是光芒剔透的。城堡的二層以上有保安守護,禁止賓客隨意進入,只有一層招待今晚的客人。
大廳寬闊異常,金碧輝煌,地板是一幅精美的馬賽克拼接圖,大廳當中懸掛著四支鑲著寶石的金色燭台,將夜晚照耀得亮如白晝。四面的牆壁則掛滿了大幅的油畫。
侍者端著酒水,悄步走在賓客們中間。
大廳中央的長桌上是一只冰雕的天鵝,被吊燈照耀得光芒流轉、晶瑩剔透。旁邊擺滿了各種精美的食物,鮮艷可愛,小巧精致。樂隊在帶有拱柱的舞台上演奏,舞台背景是一幅森林原野的大致油畫。

滿廳賓客衣香髻影,星光燦爛。
幾乎所有的演藝界明星全都到場了,每個人都盛裝打扮,神態優雅,或低聲耳語,或輕聲談笑。女明星們更是早在一個月前便開始准備今晚出席party所需要的造型,從發型,到彩妝,到晚裝,到配飾,無不用盡心思,力爭自己艷壓群星,成為當晚最美麗的焦點。


是小澄的病情有什麼問題嗎?!

珍恩一驚,驚慌得看向小澄,見他正靜靜斜靠在病床上,蒼白的臉上有一抹柔和透明的笑容,專心的用一支炭筆在畫畫。
“小澄啊……”
她忽然驚覺,小澄好像越來越瘦了,身子輕的好像會被風吹走。
“珍恩姐。”
尹澄放下炭筆,靜靜凝望她。
“嗯……那個……你身體還好嗎……”珍恩撓頭,又擔心貿然問他病情不太好,如果真的有什麼問題而夏沫是在隱瞞小澄。
不行,還是改田親自文夏沫好了,“……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已經畫了快一個小時了……”
“我不累。”尹澄微笑,繼續低頭畫畫,炭筆在畫紙上“沙沙”輕響,“馬上就畫好了。”
“你是在……畫我嗎?”
珍恩臉頰羞紅,忍不住湊過去看,啊,畫面上那個女孩子,海藻般微微卷曲的長發,眼睛如大海搬蘊滿深深的感情。原來又是夏沫啊,她不由得失落起來,最近小澄每天在畫畫,可是每幅畫都是在畫夏沫,站在窗邊的夏沫、坐在海邊的夏沫、花叢裡的夏沫、秋千上的夏沫……
在小澄的每幅畫裡--
夏沫都美麗得讓人目眩神迷。

因為那些夏沫都是笑著的,微笑,嗔笑,開心的大小,那笑容從唇角一直笑到眼底,就像陽光下盛開的花。

平日裡,珍恩從來沒有見過夏沫像這樣笑過。
她總是淡淡地笑著,唇邊一直有笑容,好像什麼都不怕,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面對,但那笑容卻仿佛隔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恍惚而疏離。


322

然而,當潘楠和尹夏沫出現在party上時,依然引起了眾人的矚目。潘楠一身復古的王子裝扮,黑色禮服,兩排金色紐扣,白色馬褲,黑色長靴,金色的勳章,金紅色的綬帶,帥氣逼人,俊美異常;尹夏沫一襲簡單的白色長裙,白色小手袋,長發松松地挽起,垂下兩縷微卷的發絲,肌膚潔白,眼波如海,竟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卻益發顯得純潔清新,天生麗質。
潘楠和尹夏沫並肩入場。
在這個童話般的城堡裡,兩人就像童話中的王子公主,令滿場賓客暗自贊歎。

潘楠和尹夏沫走到大廳右側。
旁邊緊挨著一座美麗的木質旋轉樓梯。
尹夏沫仔細地看過滿場所有的人,有一些平日相識的藝人留意到她的目光,紛紛對她含笑點頭。一襲希臘式紅裙的薇安遠遠地對她舉了舉酒杯,尹夏沫微笑著回應,眼底卻隱隱有些失落。
他似乎還沒有來……

“你在找人?”
潘楠隨手從經過的侍者那裡拿了兩杯酒,遞一杯給尹夏沫,輕聲問。尹夏沫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你不會……是在找洛熙那小子吧……”
潘楠皺眉。洛熙和夏沫的分手讓她驚愕,她還在英國的時候就知道洛熙一直喜歡一個叫做尹夏沫的女孩子,怎麼可能這麼莫名其妙地就分手了,不會是有什麼誤會吧。
“……不是。”
滿廳賓客裡沒有他。尹夏沫一心掛念醫院裡的小澄,原本打算找到他之後就趕快離開,可是此刻,她不禁擔心起來,如果他臨時決定不出席了怎麼辦,至於有沒有很快地回到醫院倒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夏沫,你和洛熙究竟是怎麼回事?”潘楠又問。


323

“……”
尹夏沫略怔了下,心下黯然,正在考慮該如何說,忽然從大廳的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嘩,在PARTY高貴優雅的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都向喧嘩聲傳來的地方望去。
仿佛是有來賓和大廳門口負責接待的RBS公關人員發生爭執。

姚淑兒恰好此刻入場,不由得有點尷尬,幸好喧嘩聲在她走進來後仍在繼續,才洗脫了是她和人爭執的誤會。
她的視線在場內望了一圈。
看到尹夏沫和潘楠後怔了怔,然後走過來。
“夏沫,你怎麼會來這裡?”
姚淑兒穿一襲淺綠色的泡泡紗裙,下擺可愛地鼓起來,配飾是一些甜美可愛的花朵,她的腮紅也打德粉嫩嫩的,看起來象少女般迷人。
“淑兒”
尹夏沫微笑著同她點頭。
“洛熙和沈薔肯定會出現的,到時候一定很尷尬。” 姚淑兒擔心地說,“緋聞傳得滿天飛的時候也不見你出來解釋,怎麼這種場合又露面了呢?這裡有很多名記者,雖然礙於是PARTY不方便追問你,但是明天一定會寫出新聞來的。“
“淑兒說得有道理。“
潘腩雖然覺得洛熙和夏沫分手很可惜,但是也覺得夏沫如果在這種場合和洛熙碰面可能會不太妥當。
“我知道,謝謝你們。”
夏沫眼神溫柔,甚是感激她們的好意。
淑兒輕聲說:
“洛熙、沈薔還沒有入場,你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不行,夏沫搖頭,“我是來找一個人的,沒有見到他之前不想離開。”

324

“誰?”
姚淑兒脫口而出,問完又覺得不合適,略微尷尬。應該提醒夏沫的話都說完了,夏沫也不是莽撞的人,今晚會來必有不得已的原因,她也就沒有在繼續說下去,換個話題。

“剛才大廳外面的喧嘩,你們猜是因為什麼?”姚淑兒也拿了一杯酒,邊喝邊說。
“恩?”潘楠好奇。
“那人是安卉妮。”姚淑兒輕笑。
夏沫怔了怔,似乎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新聞發布會之後,安卉妮的名聲一落千丈,原本的電視劇、廣告、各種通告好象全部都取消了,她的FANS也熱情受挫,鮮少再擁戴支持她。如今看來,安卉妮受到的打擊竟幾乎是致命的。
“安卉妮盛裝打扮想要進入PARTY,RBS的公關人員要求她出示請柬,她拿不出來,公關人員便不讓她入場,她說自己是明星,不需要請柬。然後公關人員竟然說不認識她。”姚淑兒的語氣中帶出一點嘲弄。
“……”
夏沫暗歎。
其實出席這種PARTY,明星們是不需要拿出來請柬的,他們的面容就是足夠的證明。所謂憑請柬入場,只是對不受歡迎的人的委婉回絕。安卉妮在娛樂圈多年,又豈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然後安卉妮就走了嗎?”潘楠問。
“不清楚,那時侯我已經進場了,她似乎還是不甘心,不過,那種情況下,無論是誰都會不好意思再糾纏非要進來了吧……”
正說著,姚淑兒的眼睛突然睜大。

華麗的大廳。
滿場賓客驚愕的目光中。
安卉妮入場了!


325

她身穿一襲金色長裙,長長得群擺拖在地上,燦燦生輝,衣料是極為光滑得絲綢,凸出凹凸有致的曲線,頭發編成樣式華麗復雜的長辮,裡面夾雜著金絲,也是燦燦發亮,分外奪目。
安卉妮左顧右盼。
當她發現演藝圈中幾個大名鼎鼎的制片人正在大廳左方談笑時,立刻神情一喜,也不在乎賓客們看她時嘲弄的眼神,徑直向眾制片人的方向走過去。

幾個保安跟在安卉妮身後。
似乎安卉妮竟是硬闖進來的,保安們的神起不豫,想將她拉出去。RBS的公關人員卻擺手,示意保安們不用再理她,估計是不想因安卉妮而破壞整個PARTY的氣氛。

而且這時候——
樂隊演奏的曲目停了下來。
滿頭白發的法國指揮家轉過身,對著大廳右側旋轉木質樓梯深深鞠躬,然後,法國指揮家優雅地揮起指揮棒,樂隊重新演奏了一首新的樂章。
仿佛是為此刻從樓梯走下的那人特意准備的。

旋轉樓梯的欄桿上雕刻著繁復的花紋。
木質並沒有隨著年代的久遠而黯淡,透出沉靜的光澤。
那人緩步走下。
雍容沉穩的氣質,混合著貴族般淡淡的倨傲,黑色的晚禮服,雪白的襯衣,袖口釘有稀世的祖母綠袖扣,隱約可以看到裡面的手腕上纏系著一條綠蕾絲。
RBS的高層們見到那人出現,立刻匆匆向身邊的賓客抱歉,紛紛迎上去寒暄問候,神態之謙恭令得在場所有得賓客不由得對那人的身份更加好奇起來。
聽說歐氏集團長年捐助大量資金給RBS。


326

聽說RBS本身就是歐氏集團的子公司,只是因為不想給世人以操縱輿論的印象才從不對外宣揚。
聽說這位歐辰少爺是歐氏集團的繼承人。
聽說洛熙的前女友尹夏沫就是因為這位歐辰少爺才同意和洛熙分手。
……
大廳裡,賓客們竊竊私語,談話聲很輕,目光卻全都聚焦在歐辰和尹夏沫的身上,好像要研究出來兩人究竟是什麼關系。

鑲著寶石的金色燭台。
大廳亮如白晝。


安靜地,尹夏沫站在旋轉樓梯旁邊——
她微微地垂下眼睛——
歐辰漠然地從她身邊擦身而過——
他沒有看她——
似乎他的視線中根本就沒有她——
她也沒有看他——
只是眼角的余光裡隱約看到他手腕上的綠蕾絲——
歐辰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各界名流的簇擁中,尹夏沫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仿佛兩人原本就不相識,仿佛兩人原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尹夏沫的眼睛沉默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她竟然沒有答應他的條件,明知答應了就可以得到那個小澄需要的腎,她竟沒有答應,而是暗中希望可以再想其他的辦法,再找一個合適的腎。
而她自從知道小澄的病情,就一直想法設法聯系那個人,卻始終無法聯系上,最終只得懷抱最後的一絲希望來到這個PARTY。
如果那個人並不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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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歐辰又取消幾天前的提議,像最初那樣無論任何條件都不肯捐腎給小澄。
該怎麼辦才好……

尹夏沫心中憂慮,一時間忘記了自己是在PARTY中,她唇色蒼白,怔怔出神。直到身邊的潘楠和姚淑兒發出驚詫的低呼,她才漸漸醒轉過來,抬頭看去,只見安卉妮手裡拿著一碟小糕點,款步向她走來。

滿場客賓基本上都知道安卉妮和尹夏沫過往的恩怨,見兩人又碰到一起,不曉得又會發生什麼事情,紛紛注目。

“好久不見。”
安卉妮笑盈盈地站在尹夏沫面前,她瘦了很多,臉上幾乎都沒什麼肉了,兩只眼睛顯得出奇的大,烏黑烏黑,很有點像靈異片裡的女主角。
“你來干什麼?”
潘楠不耐煩地說,因為以前安卉妮無中生有鬧出地那些風波,她對安卉妮嫌惡之極。
“好久不見。”
尹夏沫淡淡回應,暗中多了份警惕。
“咦,怎麼沒有看到洛熙呢?”安卉妮驚奇地四處張望,好像根本沒有聽見潘楠地話,“她不是你地戀人,正在和你交往嗎?你怎麼一個人就來了呢?”
尹夏沫沉默。
心知安卉妮本來不是來聽她說話,而是來自說自話的。
“聽說你和洛熙分手了呢。”安卉妮微微提高聲音,聲音雖不算很大,但是清晰得足以使周圍所有得客人都聽到,“怎麼那麼巧啊,剛剛在新聞發布會上演出了那麼浪漫得一幕,竟然如此閃電般地就分手!”

328

“難道--”
安卉妮眼神一閃,嘲笑地說:
“那真地只不過是一出戲而已嗎?你好有手段啊,居然能夠請求洛熙陪你演戲,用完全沒有地交往證明你所謂的‘清白',掩蓋你那些骯髒齷齪的事情!”


聽到的賓客無不嘩然!
安卉妮的這番話對於fans可能還有所作用,然而今晚的客人大多數都是圈內人士,對安卉妮素來的品性皆有了解,並且圈內也早有她的“閨中密友”們傳開了事情的真相。
雖然安卉妮在事業上遭受了嚴重的打擊,但是,她此刻這番話讓眾明星對她的最後一絲同情到消失了。


“今晚,你是特意來找我的嗎?”
尹夏沫淡定地望著安卉妮。
“我……”安卉妮頓了頓,笑著說,“……我地目的,不需要你關心,只要你能解釋我剛才地問題就好。”
“好的。需要我借用舞台上地麥克風來解釋嗎?反正party的答謝致詞還沒有開始。”尹夏沫問她。
“……”安卉妮一驚。
“我曾經以為,你至少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沒想到竟然愚蠢至此。”尹夏沫淡淡地說,“你在我身上花了過多的心思,每一次你所謂報復,都幫助我走上更高一層的台階,如今你自食惡果,卻毫無改進。今晚你來這裡,食想要重新回到演藝圈的主流社會,希望制片人和投資商能夠重新給你一些機會,對嗎?可是。你一旦看到我,就因為恨意而把這些圈忘掉了。”
“你……”安卉妮尤氣又很。
潘楠欣賞地望著尹夏沫,姚淑兒卻是若有所思。
“如果你聰明些,最希望地應該食讓世人漸漸遺忘掉那些風波,出演一些哪怕食戲份少地角色,重新證明你的實力,重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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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銀幕上來。而不是陷在恨意裡無法自拔,硬要再次挑起是非,使人們永遠無法忘記你的過往。”尹夏沫繼續說。
“哈,你說這些,無非是擔心我此刻就讓你難堪!”安卉妮恨聲說。
“要試試嗎?”
“什麼?”
“覺得你自己會贏的話,那你就試一試吧。”尹夏沫淡然自若,“或許你以為,每次輸給我都是因為你運氣差,而不是因為你笨。那你可以再試一次,只要你不怕從此徹底失去翻身的機會。”
“……”
安卉妮心中惱怒,偏偏又真的畏懼起來,臉一陣紅一陣白。
尹夏沫凝視她,低歎說:
“走吧。不要再把精力浪費在我身上,今晚有那麼多的制片人和投資商,不要錯過了機會。”
安卉妮僵在當場。她的臉色漸漸蒼白,猶豫片刻,終於挺直脖頸,如一抹幽魂般慢慢起步離開。


潘楠送了口氣,雖然並不怕安卉妮,可是能夠使得一場風波化解掉終歸是好了。
姚淑兒也放下心來喝酒。
眾明星見那邊並沒有鬧出什麼事來,紛紛又開始談笑寒暄。


“啊——”誰料,安卉妮在經過尹夏沫身旁的時候竟然腳下踉蹌,手中的那碟小糕點不偏不倚掉到尹夏沫的白色晚禮服上,小糕點“撲碌碌”的從裙上滾下去,糕點上面那些紅色橙色的果凍奶油和黃色的蛋糕學頓時將晚禮服染得狼狽不堪!


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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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頓時驚呼聲四起!
這麼明顯的故意,在明星名流雲集的party上居然會出現這麼惡劣的一幕!組織者怎麼會允許安卉妮這種人進來?!


“你太過分了!”
“我……?” 安卉妮面色慘白的看著尹夏沫的晚禮服,聲音顫抖地想要解釋,可是周圍的冰殼都用一樣的眼光望著她,她霎時間如同墜入惡夢中,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哎呀,怎麼辦?”
姚淑兒急忙拿出紙巾幫夏沫擦拭,可是污漬全都是油性的東西,哪裡擦得干淨。穿這樣髒得晚禮服在party裡太奇怪了,可是又沒有衣服可換。
尹夏沫也努力用紙巾擦。
若是平時,她早些離場也就算了,但今晚她想要找的人還沒有出現,就這麼離開的話是在心有不甘。雖然左右為難,但他還是抬頭看了一眼安卉妮,見安卉妮神色慘淡,不由得低歎一聲,說:

“她不是故意的……”
話還沒說完——
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帶著她走向旋轉樓梯的方向——
那力量很大——
卻絲毫沒有弄痛她!


尹夏沫驚怔,忽然看到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纏系著一條略顯舊色的綠蕾絲。她抬頭,果然是歐辰,她的下頜繃得緊緊的,神情中有種淡漠和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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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
尹夏沫蹙眉,試圖從歐辰的掌握中掙脫。
“跟我去換一件衣服。”
歐臣沒有看她,面無表情的說。尹夏沫怔怔地望著他,不再掙扎,心中五味雜陳。
在滿廳賓客的注視下。
歐辰緊緊握著尹夏沫的手。
穿過人群。
走上旋轉樓梯。


在旋轉樓梯的轉折處,尹夏沫回頭望去,只見大廳裡安卉妮面色慘白地正在被保安們“勸”出場,她皺眉,對歐辰解釋說:
“這次安卉妮不是故意的。”
安卉妮身上的金色的絲綢晚禮服雖然十分美麗,但是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絆住了她自己的腳。
歐辰冷哼一聲。
聲音裡充滿冷酷的意味,卻沒有回音。


安卉妮已經從大廳裡消失了。
估計明天的報紙上又會出現安卉妮的負面新聞吧。尹夏沫心中暗歎,也許在安卉妮又來挑釁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會有這樣的結局。曾經做過那些事情,如今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沒有人會相信了。
她正想著。
歐辰站定了腳步。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管家對他們鞠了一躬,歐辰將尹夏沫交給她,囑咐了一聲,女管家便對尹夏沫做出“請”的手勢
*** *** *** ***
華麗明亮的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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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y仍在繼續。
賓客們一個個手拿酒杯,神態優雅,低聲細語,輕聲談笑。不太熟悉的客人們之間客套地說著天氣和服飾,彼此熟悉的客人們幾乎全都在興趣盎然地談論方才發生的插曲。
安卉妮竟然當眾撒潑……
尹夏沫和歐辰果然認識……
聽說尹夏沫和洛熙已經分手了……
剛才安卉妮去到制片人那裡,沒有一個人搭理她……
安卉妮恐怕永遠無法翻身了……
尹夏沫和歐辰究竟是什麼關系……
……


因為潘楠和姚淑兒與尹夏沫在同一間公司,而且都與尹夏沫素來交情頗深,她們身邊漸漸圍上了一些或熟或不熟的明星,試探著打聽八卦。
潘楠覺得不耐煩,稍微客套幾句便閃人躲進了角落裡。
姚淑兒與眾明星相談甚歡,她吃驚地微睜眼睛,模樣純真嬌俏,不時輕呼說——
“真的嗎?”
“有這樣的事情嗎?”
“少爺本來就是我們的老板啊,他當然會認識夏沫……”
“那改天一定要問問夏沫了……”
“好可惜啊,我也不知道……”
說了許多,姚淑兒卻仿佛什麼都沒說。眾明星起初有些不快,後來也無所謂了,反正八卦只是八卦,不過是消遣時候的談料,而且談著談著也慢慢跑題了。


直到洛熙和沈薔同時入場的那一刻——
滿場賓客的注意力再次聚焦起來!
兩人從大廳入口緩步走來。


333

洛熙穿一件意大利手工裁減的黑色禮服、白色襯衫,領口處松松塞了一條銀色絲巾,隨意又雅致。他身材修長,眸若星光,一抹似笑非笑的溫柔,混合著介於少年和男人之間的純潔和性感,整個人仿佛被迷離的霧氣包圍著,竟已不能用俊美來形容,似乎只有"美麗"才足以擔當。
沈薔挽著他的手臂。
從容貌上看,洛熙的絕色美麗襯得她有些黯然失色。不過她氣質清傲,脖頸修長,薄施脂粉,一襲黑色天鵝絨長裙,一條流光溢彩的長鑽石項鏈,有種王後般的貴氣。
兩人站在一起。
看起來也蠻是相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
空氣仿佛凝滯。
呼吸聲都沒有了。
只有樂隊的演奏委婉輕揚。



這不是洛熙和沈薔第一次挽手出現在公共場合,卻是在兩人的緋聞曝光和被證實後第一次以男女伴的身份出現在這種場合。沈薔素來暗戀洛熙,幾乎是圈內公開的秘密,但是多年來洛熙始終沒有任何表示,而後又宣布他和新人尹夏沫正在交往。
正在大家以為沈薔的戀情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已成定局時,偏偏峰回路轉,洛熙和尹夏沫分手。雖然和沈薔正在交往的消息還沒有確認,但是在這樣的場合手挽手出現已經是某種暗示了。
演藝圈的天王天後啊......
應該又是一段浪漫的童話故事吧......
大廳裡所有的賓客都贊歎地望著緩步走來的洛熙和沈薔,相熟不相熟的明星和名流們正准備同兩人打招呼時----


樂隊的演奏忽然又停止了!


334

滿場賓客怔住。
不約而同的抬頭向旋轉樓梯望去。
果然——
是歐辰少爺再次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而且——
眾人霎時呆住——



樂隊指揮高高揚起指揮棒。
一首歡快熱烈的新曲響徹大廳!


華麗的旋轉樓梯上。
歐辰的手臂被一個少女挽住。
那少女一襲純白色的露肩長裙,美麗的鎖骨若隱若現,裙子的衣料白得仿佛透明,微微反光,就象天使的翅膀,卻一點也不暴露。裙子的下擺是由低到高的弧線,優雅的微蓬起來,露出少女那雙如玉般潔白修長的美腿,裙角最慢星星點點的鑽石,恍如無數美麗的晨露。
少女海藻般的長發散在肩膀上。
她額頭帶著一個額飾,細碎的白金鏈使微卷的長發看起來純潔秀麗,眉心垂著一顆鑽石,美麗異常,光彩奪目,那光芒仿佛是活的,如同月亮般讓人驚歎。
而少女的眼睛淡靜如海。
居然沒有被眉心的鑽石奪取絲毫光彩,她美得就像異域傳說中的公主,神秘而純潔,令人恨不得將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捧在她的腳下,只為博她淡淡一笑。

是尹夏沫……
她居然可以美麗到如此地步……
而有些明星已認出來,她眉心的那顆鑽石正是傳說中一直被英國王室收藏的著名的"月之光"鑽石。

335

滿廳賓客沉浸在驚歎中。
場中反應最快的幾個名記者已經馬上聯想到,夏沫這是洛熙的前女友,而此刻卻和歐辰挽臂緩步下樓,那邊洛熙也和沈薔同時入場!
絕妙的題材呢!
眾人左右望去。
沈薔神色冷傲,如女王般令人不敢逼視;而夏沫純潔美麗,淡靜如夏日的海面,讓人忍不住看了有看,捨不得移開目光。


遠遠地,駱熙望著自旋轉樓梯上緩步而下的那兩人,他的眼睛微微瞇起,視線凝固在夏沫挽住歐辰手臂的那只手上,唇角略微僵硬起來。沈薔側頭看他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輕笑著向前方的一位友人揮手。
她的手恰好擋在了洛熙眼前。

旋轉樓梯上。
夏沫也遠遠地看到了洛熙。
雖然在來之前就作好了可能會碰到他的准備,也想到過他可能會和沈薔同時出現,但是當真的看到洛熙和沈薔挽手站在一起時,她的心還是緊緊地抽成了一團……
然後是……
刺痛……
空洞洞的刺痛……
除了唇色稍微蒼白了一些,她的神情看起來淡定自若,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腳步也沒有任何紊亂。然而,她的手背一痛,是歐辰覆上她那只挽住手臂的左手,用力將她握痛。
歐辰冷冷看她。
眼神中隱含冰冷的怒意。
夏沫茫然低頭,發現自己的左手竟然不自覺地將他的衣袖握得緊皺,手指蒼白,骨節僵硬。



336

不……
今晚她不是為了洛熙而來……
微閉一下眼睛,她讓自己的腦子靜下來。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睜開眼睛後,夏沫的眼底恢復澄澈,手也不再那麼僵硬。歐辰冷冷地打量著她神情的變化,心中的怒意終於消散了一些,目光在大廳內巡視一圈,淡漠地對她說:
“你要找的人在那裡。”
夏沫一愣。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真的,在那些上界名流的簇擁中,有一個中年人的身影,身穿唐裝,談笑自若。
她低喘。
竟顧不得去想為什麼歐辰知道她在找那個人,起步便向那中年人走去,腳步有些快,慌亂中險些跌倒。歐辰扶住她,沉默不語,眼底似乎有復雜的暗芒。她沒有留意到,甚至也沒有留意到洛熙和沈薔也正在向那個人走去!
“夏老板,好久不見!”
正在與商界朋友交談的那個中年男人聽到有人打招呼,便微笑著轉過身來。他五十歲左右的年紀,身穿白色唐裝,五官和藹,卻有中不怒字威的氣勢,脖頸處隱隱露出一截文身,頗是猙獰。
看到說話的是歐氏集團的少爺歐辰,中年男人客氣地點頭說:“是,好久不見。”
歐辰禮貌的說:“如果不介意,我想介紹個朋友跟你認識。”
“當然,我很榮幸。”
“夏老板,這位是我的朋友,尹夏沫小姐。”歐辰又對夏沫


337

說,“夏沫,這位是星點娛樂經濟公司的老板、夏英柏先生。”
“你好,尹小姐。” 夏英柏伸出手,他注視著面前的這個女孩子,微微皺眉,覺得有些熟悉,仿佛以前曾經在哪裡見過她。
“您好,請叫我尹夏沫。” 尹夏沫握住他的手,聲音鎮定,指尖卻不受控制的冰涼起來。她凝望他,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她,如果記得的話,不知道他對她的記憶是停留在哪個時間。”
“啊……” 夏英柏腦中飛快的閃過一些片斷,竟有些無法將她同當年那個滿身傷痕狼狽不堪的女孩子聯系起來。記得那時她臉上還有傷疤,沒想到復原得如此之好,如今的她似乎已經是明星了,只是以前僅僅在電視裡見到,沒有自己留意過。
“很高興認識你。” 沒有多說什麼,夏英柏微笑頷首。過去就過去了,她已是明星,那些往事必定是不想讓人再提起的。
“對不起,可以將您的聯系方式留給我嗎?” 尹夏沫歉意地說。雖然心知這樣有些突兀,可是她嘗試用各種方法聯系他,卻都無法聯系上他本人。
“你是否太過心急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夏英柏身後傳來,尹夏沫微怔地看過去,只見是沈薔挽著洛熙的胳膊走過來。“即使一心想往上走,也請你做的高明一點好不好。你現任的老板就在你的身邊,竟然就如此迫不及待得想認識新的老板?” 沈薔嫌惡地望著她,手親密的挽在洛熙的胳膊上,神情那麼不肖。而洛熙只是淡淡笑著,也望著她,眼神卻仿佛穿過她,漫不經心的落在一個遙遠的地方。

338

“我不是……”
尹夏沫錯愕。
突然才明白過來沈薔的意思。呵,沈薔居然以為她是刻意想要結交夏老板,好往上爬。她原本想要解釋,可是當她看到洛熙正親暱地將沈薔的一縷長發拔到耳後時,又覺得解釋起來會是那麼可笑。
“夏老板,可以嗎?”
她不再看沈薔和洛熙,繼續穩夏英柏。
“不可以。”
沈薔冷冷地回答她。
“對不起,我是在問夏老板。”尹夏沫皺眉。
沈薔嘲弄的笑:
“我就是在替老板回答你。”
“小薔,別鬧小孩子脾氣。”聞出強烈的火藥味,夏英柏拍拍沈薔的肩膀,又笑著問夏沫,“你是有事請找我,對嗎?最近我一直不在國內,回來後聽說有位小姐一直想要聯系我,就是你嗎?”
“是的,我有件事想要請您幫忙。”尹夏沫輕吸一口氣,讓自己不去理會沈薔和洛熙。
“什麼事情?”夏英柏問。
“這裡不太方便說,我可以和您……”
“不可以。”
沈薔神色冰冷的再次打斷尹夏沫的話。
“你……”
尹夏沫驚怔。
“小薔!”
夏英柏低喝勸阻,沈薔向來做事我行我素有些冷傲,可是還不曾見她這麼強勢地針對過哪個人。
“尹夏沫,我告訴你,不管是什麼事情,如果老板和你聯系,


339

幫了你,那麼就是老板在逼我退出星點經紀公司。”沈薔慢慢地說,每一句話都像清冷的匕首,“因為,和你這樣的人扯上關系,無論是什麼樣的關系,都是一種恥辱!”
“三番四次地打斷別人說話,你連起碼的禮貌都沒有嗎?”雖然不想在這種場合生事,但是尹夏沫真的有點惱了。
“對於你這種見低踩高爬,只知道利用別人的人,需要禮貌嗎?”沈薔的聲音提高了些,周圍的賓客吃驚地望過來。
恥辱……
只知道利用別人……
見低踩高爬……

是他這樣告訴沈薔的嗎?!
尹夏沫驟然心痛!
忍不住再次看向洛熙——



洛熙微微皺眉,卻也正看著她,眼睛裡有種難以捉摸的霧氣,復雜得她竟完全看不懂。注意到她在看他,洛熙淡然輕笑,轉頭看向沈薔,摟住沈薔得肩膀,低語說:
“我沒來得及吃飯,有點餓了,你陪我吃點東西去好不好?”
沈薔猶豫著,仍然神情冰冷地怒對著尹夏沫。
洛熙緊摟著沈薔的肩膀,半拉半抱地將沈薔帶走了,整個過程中卻沒有看尹夏沫一眼,仿佛她是一個透明人。


聽著兩人離開的聲音。
尹夏沫沒有回頭。
她的心底空蕩蕩的,仿佛有什麼東西死掉了,徹底地死掉了……
“夏老板,聽說您這次去美國主要是養病?”



340

歐辰的目光淡漠地從尹夏沫身上離開,眼底看不出任何神情,似乎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與他無關的戲。只有當洛熙走開後,他才會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
“是的,”夏英柏苦笑,“年紀大了,身體也開始不聽話。”
“如今醫學昌明,”歐辰平靜地說,“腎炎並不是很嚴重的病,只要安心的治療……” “腎炎?……”
尹夏沫突然驚白了臉,猛地抬起頭!
“您得了腎炎?!”
“是的。”
夏英柏不解她為何突然這麼震驚,為什麼她的一雙眼睛裡突然充滿了恐懼和絕望,遲疑地說:“一年前我被檢查出來有腎炎,還有輕度地腎衰竭……”
漆黑如夜……
尹夏沫忽然墜入了漆黑不見五指的黑洞,聽不見聲音,靜悄悄的一片漆黑,她忽然想笑,大聲地狂笑,這世界是這麼荒誕,荒誕到不可思議!
沒有了……
最後地這以點點希望夜沒有了……
只有去交換了嗎……
只有去交換了……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寒冷從腳尖一直竄升到她的大腦,冰冷如冬天的海水,一點一點地凍僵,一點一點地無法呼吸……
好像是從很遙遠很遙遠地地方……
有什麼在不停地顫抖著……
震動著……


341

仿佛她不醒來就會永遠地顫抖下去……
她機械地將手機從小手帶中拿出來。
手機持續得震動著。
屏幕上是“珍恩”兩個字。
她心中一驚!
險些將手機跌到地上!
“小澄暈到了!!!”珍恩的哭聲從手機那端刺耳地傳過來,
“你趕快回來!!!
醫生正在搶救--我害怕!!!
夏沫,我真的很害怕!!!
……
他畫著畫著就突然暈倒了……
怎麼喊也喊不醒——夏沫,
你快點回來——不要讓我一個人在這裡,我害怕……”
尹夏沫渾身顫抖著。
她喉嚨嗚咽,劇烈地顫抖著,呆呆地望著傳來哭聲的手機。是她,是她害了小澄,是她自私,是她不肯交換,所以小澄死了,小澄死了,死了,都是她害的,都是她……
都是她——大廳裡。
就像動物臨死前的低鳴,夏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慘白著臉開始恍惚地向大廳門口走去,她身形有些晃動,仿佛隨時會暈倒在地上。
她神智恍惚地走著——
漸漸地——
卻越走越快——
越走越快——
最後瘋狂地跑了出去--自助餐的長桌旁,洛熙吃驚地望著尹夏沫的背影,無意識地



342

放下手重的餐盤,立刻就要追了上去。沈薔一把拉住他,說:
“你看,歐辰已經追出去了。”
歐辰的背影跟隨著尹夏沫消失在大廳裡。
洛熙定定地站著。
這種失落的空虛感甚至超過了被她傷害時的疼痛感。疼痛,至少是因為還在一起,而空虛,仿佛生命也被割裂了。
當洛熙終於追出大廳時,外面正在下雨,漆黑的夜色,沒有星星,沒有風,雨滴直直地落在地面,落在他的身上。
沒有她。
漆黑的世界空茫茫一片。
找不到她了。
她仿佛消失在夜色裡,永不在出現。
“為什麼這麼傻?”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靜靜地在雨夜裡響起。
是她……
是她嗎……
洛熙呆怔——
一顆心慌亂地開始拼命狂跳——
他錯了!
是他錯了!
他不該要求那麼多!
他不該奢求她嫉妒!
他不該奢求在她的生命裡他是唯一……
他知道錯了……
洛熙的眼睛悄悄濕潤,他屏住呼吸--是她嗎……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343

他回頭——
轉身望向那聲音傳來的地方——
只要在給他一次機會……絕不會再讓她走開……細細的雨夜裡。
那人卻是潘楠,她捧著一把傘向他走來,歎息說:“既然還是喜歡夏沫的,為什麼又要鬧出那些緋聞,親手將他推開呢?”
*** ***
加長的林肯車裡。 雨絲輕輕的打在車窗上,天鵝城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夏沫面色蒼白的望向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她的眼睛空洞洞的,雙手死命地握著手機,被雨水打濕的頭發濕漉漉的粘在她臉上。 剛才珍恩又來電話了。 說小澄已經脫離危險了,讓他不用擔心,並且對自己先前的驚慌失措感到抱歉。
一條大毛巾覆蓋在夏沫頭上。 歐辰略微僵硬的幫她揉搓濕掉的頭發。 她像木偶一樣被她擺弄著,麻木的沒有感覺,就連胸口一陣陣翻攪著要將她撕裂的痛苦,也麻木的沒有絲毫感覺。
“你不是說,為了尹澄可以付出你的生命**”歐辰用毛巾慢慢擦著她的頭發,細細的雨聲裡,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和我結婚,難道比死還難嗎?” 車裡窒息般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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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4-11, 18:08   #3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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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之夏3
作者:明曉溪


chapter 1
(一)1
  雨夜。
  醫院裡。
  走廊的門被一只修長的手推開!
  也許是走得太急了,尹夏沫被白色晚禮服的裙角絆住,突然踉蹌了一下,那只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立刻又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尹夏沫茫然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卻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推開他。眼前是長長的走廊,燈光蒼白而刺眼,外面的雨聲忽然聽不見了,一片寂靜。她耳旁轟轟的響聲卻越來越大,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中奔騰而出。
  “夏沫——!”
  聽到走廊裡的腳步聲,正坐在加護病房外長椅上的珍恩扭過頭來,她臉上有殘余的淚痕,眼睛依舊是紅紅的。當看到走廊裡的人影是尹夏沫,她想也不想就跌跌撞撞地沖過去抓住夏沫,慌張使得淚水再一次湧上她的眼眶,亂七八糟地喊著——“夏沫!你終於來了——!剛才小澄……”
  略帶哭泣的聲音在看清夏沫樣子的時候戛然而止,珍恩微驚地睜大眼睛,夏沫……她怎麼了?
  醫院走廊冰冷的白色燈光下,尹夏沫目光渙散,面容異常蒼白,一絲血色都沒有,仿佛一吹就會倒下的紙人。她用力地抓著珍恩的手,卻顫抖得不成樣子。
  珍恩陡然害怕起來。
  “夏沫,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夏沫怎麼了?她不是這樣的啊,她一直是那麼的淡定,仿佛沒有什麼能打垮她,她一直像一棵大樹一樣堅強得讓人心安理得地依靠著。如果夏沫也倒下了,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珍恩驚慌失措。
  “別慌,尹澄怎麼樣了?”
  忽然響起的低沉有力的聲音使珍恩從慌亂中發現旁邊還有個人,那人身上獨一無二的淡淡的清貴疏離的感覺……
  是歐辰。
  他怎麼會在這裡?
  “……小澄……小澄已經沒事了……”歐辰的鎮靜使得珍恩勉強穩住心神,她努力擠出笑容,“夏沫……你不用擔心,醫生說沒有什麼大的問題……是我大驚小怪把你嚇壞了吧……對不起,夏沫……夏沫……”
  尹夏沫恍若未聞,手仍然冰冷徹骨。
  歐辰焦急的將她扳過身,又怒又疼的說:“你沒聽到嗎?已經沒事了,尹澄已經沒事了!”
  “已經……沒事了嗎?”
  尹夏沫的眼睛漸漸有了焦距,看著歐辰緩緩地重復。
  珍恩心中一痛,再也無法強顏歡笑,忍不住抽泣起來:“對不起……你讓我好好照顧小澄……我卻眼看著他昏倒,一點辦法也沒有……而且,我還嚇到了你……夏沫,對不起……都是我沒用……” 小澄沒事了……
  “不要哭……”
  歐辰的聲音好像漸漸喚醒了尹夏沫,那個堅強的她仿佛又回來了,只是眼眸深處藏著脆弱。
  “小澄醒了嗎?”
  珍恩哭聲稍停,搖搖頭,沮喪地說:“還沒有……不過醫生說已經沒有危險了!”
  病房裡只亮著一盞小燈,護士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尹澄躺在病床上,昏暗的光線裡,他竟蒼白得似乎透明,了無生氣的樣子仿佛他會隨時停止呼吸。
  尹夏沫僵直地站在病床旁邊。
  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斜長,輕輕覆蓋著尹澄,他像一個睡王子,靜靜地閉著眼睛,漆黑纖長的睫毛也靜靜地一點都不眨動。尹夏沫的心驟然一緊,莫名的恐懼使她顫抖著伸出手,搭在他手腕的脈搏上——……
  突……
  ……
  突……
  ……
  輕微的脈搏使得尹夏沫終於從漆黑窒息的空間裡墜落下來,那種失重的感覺,仿佛一下子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有人扶住她,慢慢從眩暈中恢復過來,她看到護士關切的面容,聽到護士問她身體是否不舒服。
  “……謝謝,我沒事。”
  尹夏沫機械地回答她,緩慢坐進病床邊的椅子裡,望著沉睡中的尹澄發怔,良久良久,她如石雕般一動不動。
  珍恩默默站在病床的另一角。
  她很笨,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似乎只有這樣靜悄悄地陪伴著夏沫和小澄才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幽暗的燈光。
  病床上蒼白沉睡的小澄。
  病床旁蒼白失神的夏沫。
  珍恩的心又痛又澀,還有一種微苦的酸意,似乎那姐弟兩人的世界她永遠也無法進入,永遠只是一個局外人。茫然地抬起頭,她透過病房房門的玻璃看到了外面的歐辰。
  剛才她以為歐辰會跟著夏沫走進來,可是,他突然停下腳步,黯然地任由房門在他面前慢慢關上。
  或許是隔著玻璃。
  或許是隔著遠遠的距離。
  在她印象裡總是淡漠高貴得不可接近的歐辰少爺,竟看起來那麼的孤獨脆弱。他的眼神依舊是冰冷的,卻始終隔著玻璃凝望著夏沫,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芒,一旦失去就會死去的唯一的光芒。
  尹夏沫輕輕握住尹澄的手。
  她握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他,像是怕握痛他,然後用右手輕輕將他額前的發絲撥開。小澄長得真好看,她怔怔地出神。
  還記得他出生的那一天,當時雖然她只有四歲,卻記得清清楚楚躺在媽媽身邊襁褓中的他是那麼漂亮。皮膚嫩嫩的,出生第一天竟然就能夠睜開眼睛,眼睛像葡萄一樣烏溜溜濕漉漉,她好奇地碰碰他的臉頰,還是嬰兒的他竟然對著她咯咯地笑。
  媽媽很忙,生產完半個月就回去夜總會上班了。
  以前一個人在家總是很孤單害怕,可是她現在有小澄了。她每天喂小澄喝奶,給他換尿布,搖著他哄他睡覺,給他唱兒歌,推著嬰兒車讓他出去曬太陽。
  小澄第一個會叫的就是姐姐。
  “唧……唧。”
  咦,他在說話嗎?五歲的小夏沫好奇的看著自己的小弟弟。
  “你在說什麼呀?”
  被她養得胖胖的小澄笑瞇瞇地看著她。
  “唧……唧……”
  唧唧是什麼。小夏沫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他不會是在叫她姐姐吧!
  “是姐姐啦,不是唧唧,小澄,跟姐姐說,姐……姐!”
  “唧……唧……”
  小澄笑瞇瞇地重復。
  “不對,是姐——姐——”
  “唧唧。”
  小澄越來越流利了……
  可是……
  可是她沒有照顧好小澄,可是小澄四年前剛剛大病出院又被大雨淋了整整一夜時她在那個漆黑的地方卻一無所知,可是她的血型和小澄不一致,可是她自己的腎竟然不可以換給小澄……
  輕輕握著小澄的手,尹夏沫嘴唇蒼白。
  *** ***
  雨,越下越大。
  黑暗的雨幕中,刺目的車燈將前方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晝,車速加大到最快,雨刷在玻璃上瘋狂地擺動。
  她的手機一直是關機……
  找不到她……
  在這漫天大雨的深夜,他找不到她……
  洛熙握緊方向盤,手指緊得發白。
  當他從宴會大廳追出來時,她已經不見了,就像消失在雨中一樣,路上沒有她的身影,她去哪裡了,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她沖出宴會大廳時臉色會那樣蒼白……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猛烈的疼痛從他的心髒處傳來!
  那樣絕望蒼白的她,她沖出大廳那痛楚失措的身影,好像是她要從此離開他的生命般,恐懼和害怕讓他再也顧不得去在意她和歐辰的一切,只想將她找到,立刻將她找到!
  可是……
  她去了哪裡……
  她家裡沒有燈光,黑漆漆的,好像很久沒有人住過了,大門外的鞋墊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他不死心地按著門鈴,期待她會奇跡般地打開門,他再也不要懷疑她,就算她真的和歐辰還有什麼聯系,他也不要再懷疑她……
  她的鄰居卻告訴他——她沒有回來過。
  她去了哪裡……
  將車速加到最大,車窗半降,雨滴冰冷狂亂地打在洛熙的身上!他渾身已經被大雨淋得濕透,心裡卻仿佛有痛苦燃燒的火焰,要硬生生將他焚燒成灰燼!
  可是……
  她的公司裡也是黑漆漆空蕩蕩的……
  她去了哪裡……
  有一種絕望,有一種恐懼,慢慢地從洛熙的骨髓裡蔓延開來……
  是那樣一種不祥的預感……
  如果找不到她,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大雨滂沱的公路上。
  尖銳的剎車聲!
  汽車猛地停在路邊!
  洛熙的身體“砰”地向前傾,他緊緊握著方向盤,漆黑的濕發凌亂地散在額前,襯得他臉色如雪,嘴唇卻鮮艷得仿佛在淌血。他僵硬地望著擋風玻璃上白茫茫的雨水,胸口痛得無法收拾,她究竟在哪裡呢……
  瓢潑般的大雨。
  整個世界好像都被雨水包圍了。
  突然,洛熙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記得她說過……
  小澄生病在醫院……
  眼中閃過一道希望的亮光,他整個人似乎瞬時活了過來!抓起手機,他撥打查號台,開始一家一家醫院地詢問……
  *** ***
  病房裡。
  幽暗的燈光。
  尹夏沫如石雕般一動不動地坐在病床旁,她呆呆地望著地面上自己的黑影,腦中一片空白,只覺那黑影將會要撲過來,把她一口一口地吞噬掉。
  不知過了多久。
  她的手指仿佛輕輕動了動。
  然後——被輕輕反握在一只虛弱的手掌裡。
  “小澄!”
  珍恩激動地喊了聲,沖到病床邊。
  尹夏沫怔了怔,她的目光從地面的黑影慢慢移上來,看到小澄的手指正輕輕將她的手反握在掌心,他的手掌好瘦好長,似乎都能看見關節處隱隱的血管。
  “姐——”
  尹澄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然而虛弱的身體使得他絲毫動彈不得。
  “你醒了。”
  尹夏沫的笑容像花瓣一樣輕盈,卻避開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到她眼底的水氣。她伸手摸摸他的頭發,剛才試圖起身的動作讓他額頭有了薄薄的一層汗,她拿起床頭旁邊的毛巾輕柔地為他擦掉汗。
  “姐……我又讓你擔心了……”
  “沒有啊,你只不過是有點累,所以睡過去了而已。”尹夏沫聲音柔靜,用手指將他微濕的頭發梳順,“可能是最近你畫畫時間太長了,往後要多休息,好嗎?”
  “……好。”
  “還是很累對不對?”她將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和手,“再睡一會兒吧,姐姐在這裡陪你。”
  “我不累……”尹澄眼神柔和地凝視她,聲音卻有點斷斷續續,“姐……你的裙子真好看……今晚的party……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Party很盛大,有很多朋友參加,天鵝城堡也像傳說中一樣美麗,被無數燈光照亮的天鵝城堡倒映在湖面上,美麗得就像童話故事……”尹夏沫用催眠曲一樣低柔的聲音對他說著,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閉上,呼吸均勻起來,知道他又睡著了。
  靜靜地望著尹澄的睡容。
  良久。
  尹夏沫緩慢地站起身來,她的動作很慢,仿佛有什麼力量在壓逼著她,身子竟微微搖晃了一下,珍恩低呼,走過來想扶住她。尹夏沫搖搖頭,沒有讓珍恩攙扶自己,她勉強站穩身子,面容雪白地緩慢向病房門口走去,同方才和小澄說話時的她相比,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珍恩擔心地看看她,又回頭看看病床上的尹澄。一時間不知道是應該出去陪夏沫,還是應該留下來照看小澄。
  尹夏沫走出病房。
  病房的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長長的走廊。
  她的眼睛是空茫的漆黑,面容雪白雪白,恍若她忽然失明了,什麼都看不見,然而卻一步一步走向始終站立在那裡的人影。輕輕的腳步在寂靜的走廊裡有種空洞洞的回音,就像她空洞洞的眼睛。
  走到歐辰面前。
  她緩慢地抬起頭。
  如同電影裡的慢鏡頭,她的睫毛緩緩抬起,望著他,眼底像黑夜的海水般空茫茫一片。
  雨夜裡。
  汽車從漫天大雨中飛馳而來!
  車剛剛停穩,洛熙打開車門沖了出來!他沖進醫院的大堂,沖到護士台問出尹澄所在的病房,然後就沖上了樓梯,只剩下值班的護士們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的背影。
  他跑上樓梯!
  他推開走廊的門!
  他在長長的走廊裡拼命地跑!
  肺裡仿佛有烈火在燃燒!
  她在這裡……
  她一定就在這裡!
  “我答應你……”
  尹夏沫的聲音靜如雨滴,她沒有看到歐辰驚痛的神情,她沒有聽到歐辰低啞地正在說些什麼,她沒有感覺到歐辰緊緊握著她的肩膀想要讓她聽自己說話。
  眼前是白茫茫的霧氣……
  她已經別無選擇……
  “……只要你願意將腎換給小澄,”空曠的醫院走廊裡,她的眼睛空茫茫的,“……那就……結婚吧……”
  加護病房門口,珍恩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聽到了什麼?!小澄?!換腎?!難道歐辰的腎可以幫助小澄活下來嗎?!難道夏沫要為了那顆腎而同歐辰結婚嗎?!這世界瘋了嗎?!
  歐辰目光深黯地望著面前的尹夏沫!
  他以為自己已經輸掉了。見她如此失魂落魄,見她如此蒼白痛苦,他在內心裡早已輸掉了,不想再堅持下去,不想讓自己成為折磨她的劊子手。雖然,這也許是他得到幸福的唯一機會。
  就在他打算告訴她,他放棄堅持同她結婚的條件時……
  她卻同意了。
  她的痛楚如此明顯,以至於在她終於答應時,他竟無法感到幸福和快樂。望著她空洞洞的眼睛,他的心也仿佛墜入了漆黑的深洞中。可是,就算是漆黑的深洞,就算是永無光明的寒冷,如果失去這個機會,如果沒有她,又該怎樣活下去……
  走廊裡。
  歐辰沉默著伸出手臂,將蒼白失神的她擁進自己懷裡,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斜斜長長地映在地面上。
  走廊的另一端。
  地面上映著另外一個影子……
  孤伶伶的……
  很長很長……
  洛熙呆呆地站著,雨水從他額前的亂發滑下他的面頰,慢慢地,滴到地上,小小的濕潤的印痕。
  望著前方被歐辰擁抱在懷裡的她。
  洛熙呆呆地站著。
  渾身被雨淋得濕透,雨水滴答地從他的頭發、從他的手指滑落,雨水很冷,他的面容漸漸蒼白得可怕,望著被歐辰擁抱著的她,胸口的血液一點一點凝凍起來……
  然後……
  他慢慢轉回身。
  身影像霧氣般消失在走廊盡頭。
  恍若在厚厚的霧氣中……
  有一個隱約的身影,就像很多年前深夜櫻花樹下飄落的花瓣,那身影熟悉得讓她的心隱隱澀痛……可是……那身影的消失如同它的出現般悄無痕跡……
  恍惚的思緒中,尹夏沫的心底是一片沒有聲音的死寂,她靜靜閉上眼睛,任由歐辰將她擁進懷裡。
  歐辰擁抱著她。
  聲音暗沉而低啞——“好,我們結婚吧。”
  *** ***
  ps:當當當當∼∼∼泡沫之夏3正式開張了!!!∼∼∼∼在這裡歡迎所有的朋友們,鞠躬!發糖!擁抱!所有的親們統統抱一下!!!
  
(一)2
  *** ***
  那晚,洛熙發了很重很重的高燒。
  臥室的落地窗大開,夜風混著雨水吹進來,窗邊的地毯被雨水打濕,濡濕的,冰冷的,浸滿了雨水的地毯有種暗色,就像窗外漆黑的夜。
  洛熙高燒著躺在床上。
  他昏迷著,渾身滾燙滾燙,身體卻在靜靜地顫抖,仿佛忽然回到了兒時的那個冬天,孤獨地坐在游樂園的長椅上。那晚,大片大片的雪花靜靜飄落,其實他很怕冷,其實他知道,他被媽媽丟棄了……
  其實……
  他恨媽媽……
  即使媽媽後悔了,即使她終於跑回來找他,他也不要原諒她,他再也不要那麼地去愛她,他心裡真的很恨她……
  可是,媽媽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
  也不會回來了嗎……
  越是愛她越是恐懼……
  越是溫暖越是害怕……
  所以在覺得自己受到傷害的時候,反射性地將她推開,這已經是他的本能了啊。無法承受自己再被拋棄一次,所以,主動地離開她……可是,只要她隨便表示一下,他就會回頭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對她根本沒有什麼抵抗力……
  可是,卻忘記了,沒有人會挽回他的……
  沒有人……
  心痛得卻仿佛要裂開了……
  要裂開了……
  臥室裡很冷,雨越下越大,雨絲輕輕地飄進來,飄落幾絲到床邊。漆黑的睫毛緊緊地閉著,嘴唇蒼白干裂,洛熙在床上靜靜地顫抖,臉頰染著兩朵高燒中的紅暈。
  ……
  “……那就……結婚吧……”
  醫院長長的走廊裡,她的聲音靜如回聲。歐辰將她抱在懷中,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斜斜長長地映在地面上……
  ……
  她終於……
  徹底離開他了……
  屋裡冷得如同冬夜,洛熙陷入高燒的昏迷中,漆黑的睫毛漸漸濡濕,仿佛他正在做一個噩夢,輕輕顫抖著卻無法醒來的噩夢……
  第二天洛熙原本有個通告。
  可是潔妮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出現,遲到在洛熙身上是很少發生的,而且他的手機沒人接聽,他家裡的座機也沒人接聽。等到她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用手中的備用鑰匙打開洛熙公寓大門時,赫然發現他竟已經在屋裡發燒得昏迷了過去!
  趕到公寓的張醫生診斷後說,是傷寒受冷引起的高燒,如果高燒持續不退,必須盡快送到醫院治療。
  洛熙整整發燒了兩天兩夜。
  潔妮雖然聽不清楚昏迷中的洛熙在囈語些什麼,但是他喉嚨中一直沙啞著喃喃呼喚的那個名字,和那種痛苦絕望得令人窒息的氣息,使她明白可能是他和夏沫學姐之間出現了問題。她想要給夏沫學姐打電話,但是夏沫學姐的手機一直都是關機狀態。
  而沈薔,大約是從公司那裡得知消息後,竟連夜趕來陪在洛熙身邊。
  整日整夜。
  寸步不離。
  只是,高燒中的洛熙始終喃喃囈語著夏沫學姐的名字,潔妮看著沈薔呆呆地坐在床邊,眼神中的那種痛苦和失落令她心中也是不忍。
  慢慢地。
  洛熙高燒終於退了下去。
  望著他嘴唇蒼白地斜倚著床頭沉默出神的樣子,潔妮掙扎猶豫,要不要四處去找一找夏沫學姐,也許他們兩人之間有什麼誤會,夏沫學姐應該還不知道洛熙病得這麼厲害吧。然而,喬進屋後黑沉著臉將她拉到客廳,他手中拿著一些報紙,報紙上醒目的標題幾乎都是——《尹夏沫即將嫁入豪門》!
  《尹夏沫與歐氏少董婚期已定》!
  報紙上還登出來一張偷拍的尹夏沫和歐辰約會見面的照片,尹夏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歐辰凝視著她,兩人坐在山頂的咖啡屋裡。
  看著那些報紙,潔妮徹底呆住了!
  *** ***
  仿佛就在一夜之間,尹夏沫與歐氏集團少爺歐辰婚訊就成為了財經界與娛樂界的重磅新聞,引起世人無比矚目!
  歐氏集團一貫神秘低調,它的財勢和影響力究竟有多大,始終是個謎,歷任的歐氏集團繼承人也都鮮少在公眾場合露面,使外界對其的好奇心愈發濃烈。
  歐氏集團的少爺歐辰常年生活在國外,一年前回國後,也是行事風格非常低調,偶爾的幾次八卦新聞卻都與新人明星尹夏沫有所牽涉。這次竟然爆出他將與尹夏沫步入婚姻殿堂,不僅娛樂圈震驚,連財經界都震動不已。豪門公子和女明星鬧出緋聞是常有的事情,可是如此著名財團的正位繼承人與女明星正式結婚卻是難以想象。
  媒體上的財經欄目固然對歐辰和尹夏沫的婚事大加報道,各娛樂八卦類的報紙雜志電視台更是將火力集中在尹夏沫身上。尹夏沫自從出道以來,緋聞幾乎沒有斷過,還在新人訓練期的時候,洛熙就親身出現在彩虹廣場為她打氣加油,並且出演了她的第一支廣告和MV,使她開始在演藝圈中嶄露頭角。
  參加電視劇《純愛戀歌》的拍攝以來,尹夏沫的緋聞更是真真假假轟轟烈烈。安卉妮事件中,尹夏沫被指控試圖引誘凌浩來謀得上位,使世人為之側目,雖然後來得到了澄清,但是她和洛熙的戀情卻被完全曝光在公眾面前。正當世人感動於洛熙和尹夏沫浪漫如童話般的愛情時,有第三者插入的傳言悄悄流傳開來,沈薔與洛熙的關系,尹夏沫與歐辰的關系使一切顯得那麼撲朔迷離……
  如今,尹夏沫和歐辰的婚期居然都定下來了,據說最近幾個星期內就將進行。
  尹夏沫究竟是怎樣的女人,居然有如此大的魅力使得紅透半邊天的天王巨星洛熙和歐氏集團繼承人歐辰為她神魂顛倒。她固然美麗淡靜,有種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的光芒,可是演藝圈中比她迷人的女星並不在少數。
  是天生狐媚吧。
  媒體上各種惡意的攻擊紛紛向尹夏沫射來,有的說她一貫踩著男人向上爬,有的說她進入演藝圈的目的就是為了嫁入豪門,所以一旦機會出現就毫不猶豫地將洛熙拋在身後……
  在鋪天蓋地的指責和嘲弄聲中,尹夏沫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手機無人接聽,也不再出席任何通告,公司和家裡都見不到她的身影。娛記們沒有能力接近歐辰,只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洛熙身上,希望從他的口中能夠探些八卦出來。
  但是——洛熙竟然也找不到了!
  原本他的幾個通告也臨時取消。
  娛記們愕然之際,又有小道消息傳出,說洛熙因為感情受傷導致生病了。不過洛熙的公司立刻駁斥了這一傳聞,解釋說是由於《天下盛世》即將進入殺青階段,工作太過繁重才不得不取消一些原本定好的通告。果然幾天後,洛熙依舊神情自若地出現在公眾面前,跟沈薔一起為即將殺青的《天下盛世》進行宣傳,看上去實在不象為情神傷的樣子。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樣,似乎永遠沒有人說得清楚。而不知不覺中,夏日的氣息已經漸漸淡去,這幾天連著下了好幾場雨,天氣變得涼起來,仿佛忽然就秋天了。
  深夜的公寓裡。
  “周四那天除了《天下盛世》的通告外,《八卦天下》想邀請你參加下午兩點的錄影,《孔雀周刊》想在下午五點采訪你,《娛樂麻辣秀》節目邀請你參加晚上的直播,還有……”潔妮低頭翻看著記事本,一項一項的匯報著。
  “好。只要時間不沖突,你全都答應吧。”
  玻璃窗半開著,風將細細的雨絲吹進來,洛熙站在窗邊,病後本來就虛弱的聲音好像被風吹散了一般,空空蕩蕩。
  “可是你的身體……”
  潔妮抬頭,眼角的余光忽然瞄到茶幾上的幾份報紙,那些報紙裡醒目的標題讓她嚇得心髒一緊,話語被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婚禮緊張籌備中,尹夏沫即將嫁入豪門》!
  《尹夏沫婚禮將會秘密進行》!
  《欲秘密舉行婚禮,尹夏沫想避開誰?》……
  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洛熙和夏沫學姐突然就分手了?為什麼突然間夏沫學姐就要嫁給歐辰少爺了呢?潔妮心裡沉甸甸的。
  “你……要不要找一下夏沫學姐?……”
  潔妮猶豫著問。她知道身為一個助理不應該過多地干涉洛熙的私人感情生活,可是這樣的洛熙無端地讓她心裡有種恐懼。
  以前和夏沫學姐戀愛時,洛熙將所有不重要的通告全都推掉了,只為了晚上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和夏沫學姐在一起。如今,他卻接下了很多的通告,將時間排得滿滿的,沒有絲毫的休息,沒有自己的社交生活,甚至連沈薔打電話過來都十有九次讓她代為接聽。如果不是喬堅持要她詢問洛熙,她都想直接替他拒絕掉這些通告。
  他是在自虐嗎……
  這幾天,每次接受采訪和上節目,那些記者和主持人都要或直接或拐彎抹角地探問他和夏沫學姐的感情問題。雖然他總是談笑自若,輕描淡寫地就可以將話題轉移開,但是她留意到,每當提起“夏沫”這個名字,他的身體就會悄悄變得僵硬起來。
  “找她?”
  洛熙輕輕呵口氣,看著白霧彌漫在玻璃上,和細密的雨絲混在一起,輕若無聲地說:“……是要我去恭喜她嗎?”
  “不是的!”潔妮慌亂地說,目光再次落在報紙裡那些關於夏沫學姐馬上就要結婚的消息上,“……我總覺得……應該是有什麼誤會在裡面……也許是你和沈薔的緋聞讓夏沫學姐誤會了……也許夏沫學姐有什麼苦衷……也許,是可以挽回的吧……”
  “如果是我親眼看到的呢?”
  眼底是黑漆漆死亡般的沉寂,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的醫院,親耳聽到她說出那句話,親眼看到歐辰擁抱住她。洛熙呆呆地站著,唇片的血色緩慢地一絲一絲褪去。
  “就算親眼看到也有可能是假的啊,比如你和沈薔的緋聞,照片上登出了那樣的照片……可是其實你和她並沒有真正在交往啊……”潔妮小心翼翼地說。
  親眼看到也會有假的嗎?
  洛熙恍然失神。
  白色的夜霧在玻璃窗上彌漫著。
  是啊,他不是曾經故意不向她解釋和沈薔之間的緋聞,甚至說出要分手那種話嗎?那夏沫呢,會不會也是假的,會不會只是為了和他賭氣,讓他嫉妒……
  回憶起自己曾經說過的那些絕情的話,回憶起曾經那樣試圖想要讓她嫉妒……
  洛熙的嘴唇蒼白如紙。
  眼底卻怦然迸出了最後一根稻草般的光芒!
  *** ***
  下午時分。
  書店裡。
  一排排矮矮的書架前,尹夏沫的目光慢慢掃過那些書冊,她不時伸手拿下一本書,低頭翻看。
  小澄已經開始接受換腎手術前的各項檢查,但是醫生告訴她,小澄的身體在手術前最好要調整到最佳狀態,前幾天因為疲累而昏迷過去的事情應該盡量避免。小澄真是很聽話,微笑著答應她,說往後會減少畫畫的時間,注意多休息。
  所以,她准備買幾本畫集給小澄看,讓他在病房裡可以打發一些無聊時光。原本她是打算自己去書店的,歐辰卻恰好出現,陪她一起來到這裡。
  書店裡靜悄悄的。
  尹夏沫將一本畫冊插回書架,抬起頭來時,發現書店裡還是冷冷清清,只有她和歐辰兩個顧客。
  以前她來過這個書店幾次,這是一家專業的美術書店,雖然店的規模不是很大,但是因為書的品種比較全,所以每次來店裡總是有不少顧客。今天冷清到如此詭異的程度……
  她默默看向歐辰。
  歐辰在前一排書架的前面,他身邊已經堆起了一疊選好的書,全是畫集。他又拿起一本書,低頭認真地翻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似乎比前些日子瘦了很多,手腕上依舊系著綠色的蕾絲。
  自從那晚在醫院裡答應了歐辰的交換條件,一切恍如都已成定局,而媒體也幾乎立刻就知道了她與歐辰的婚訊。
  尹夏沫心底空茫一片。
  她不想去知道結婚的消息是如何傳播出去的,對於媒體上那些惡毒的攻擊她也早已變得麻木。這是她應該付出的代價吧,世間沒有免費的午餐,想要得到她想要的,必然要付出相等的代價。
  她輕吸口氣。
  將心思收轉回來,她迅速地把挑好的畫冊放進購物籃裡,然後向收款台走去。
  “都買齊了嗎?”
  低沉的男聲響起,一只手將購物籃從她手中接過去。尹夏沫略微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任由他將購物籃提走,既然已經決定和他結婚,那就逐漸習慣他的存在吧。
  “……買齊了。”
  有一本小澄喜歡的畫冊《From Monet To Picasso》並沒有買到,可她不想告訴他。若他知道,一定會竭力為她買到,而那樣她心中會有透不過氣的感覺。
  “一共是298元整。”
  書店的收款小姐手腳麻利地將尹夏沫購物籃裡的書結算完畢,甜美微笑著說。
  “謝謝。”
  尹夏沫說著,剛從手袋裡拿出錢包,一張金卡卻已經先她之前遞給收款小姐,她微微一怔,手指立刻從錢包裡的卡移到了現鈔,迅速地拿出來三百元錢來,對收款小姐說:“請用我的,我有現金。”
  她的聲音很靜,然而話語裡有種堅持的味道。收款小姐不知所措地看著歐辰,像是在請問他該怎麼辦。
  歐辰凝視尹夏沫。
  她沒有回頭看他,只是靜靜將錢放在收款台上,下午的光線裡她的肌膚潔白得恍如透明。
  他慢慢地將自己的卡收了回來。
  收款小姐結算完尹夏沫的書款,又開始結算歐辰所買的書。他買的都是畫冊,卻並沒有一本和剛才買的那些重復,當收款小姐掃描書後面的條碼時,他又看了看尹夏沫買下的畫集,沉聲問道:“店裡沒有《From Monet To Picasso》?”
  尹夏沫愕然抬頭!
  在前往書店的路上,他曾經看過一眼她想要買的畫集書單,只是看了幾秒鍾而已,竟然記得如此清晰。
  “啊,前天剛剛賣完,還沒來得及補貨。” 收款小姐查詢了一下,歉意地說。
  “最快什麼時間能到?”
  “三天以後就可以,如果需要的話,等書到貨我們立刻送到您的公司。”收款小姐笑容滿面。
  “好。”
  歐辰頜首。
  走出書店,天色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的樣子。尹夏沫注意到書店的門口放著一個“暫停營業”的牌子,而當她和歐辰一走出去,就有店員將那個牌子收回去了。
  從小時候,他就是這樣,很多場合會將旁人完全摒除出去,只有他和她單獨相處,使她覺得自己不過是他養的一只金絲雀。可是轉念想去,近日來她結婚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將書店裡的人群清空也是他試圖保護她的一種方法吧。
  她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心緒復雜。
  加長林肯房車行駛在回醫院的路上。
  司機專心致志地開車。
  由於車內的隔音玻璃,空間裡仿佛只有歐辰和尹夏沫兩人。
  她望著車窗外面的景物,眼珠淡淡的,似乎思想是放空的,寧靜得就像一個洋娃娃。他看著財經報紙,手指卻一直沒有翻頁,終於他抬起頭,默默凝望她。
  “很抱歉,那些報道一定讓你很困擾。”
  歐辰低沉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尹夏沫側頭看了看歐辰。窗外的天空陰雲密布,此刻的光線接近傍晚般的幽暗,他的面容在光影裡有些看不清楚。
  “沒關系。”她淡淡地笑,“既然已經決定結婚,媒體早晚會知道,只是提前一些而已。”
  “那些負面報道,我會處理。”
  “謝謝。”
  她客氣地說。
  然後她又開始微微出神,似乎在想些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在想。天空漸漸下起了雨,雨絲細密地交織在車窗玻璃上,她的肌膚被映得異常潔白,就這樣地坐在他的身邊,她卻恍如離他很遠很遠。
  “你……”
  歐辰眼神沉黯。雖然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場交易,可是他竟然奢望能夠見到她幸福喜悅的神情,就如世間普通的新娘一樣。
  “……會後悔嗎?”
  尹夏沫沉默片刻,她抬頭凝視他:“你後悔了嗎?”
  “沒有。”
  “……”她的目光如清晨的海水般靜靜在他的面容流淌,“有一句話,好像我一直沒有對你說。”
  “什麼?”
  “謝謝你,歐辰。”她淡淡對他微笑。
  “……”
  “謝謝你,願意把腎換給小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過自私了。換腎手術對你的身體而言,畢竟是有傷害的,我卻執意要求你一定要將腎換給小澄。這麼想來,真的是很過分。”
  “你不恨我?”歐辰心髒抽緊。
  “剛開始的時候,恨過你。”她望向車窗外,街道旁的景物被細雨籠罩著只余下如霧的輪廓,“可是,有什麼理由去恨你呢。小澄是我的弟弟,於你不過是毫無關系的旁人,身體健康對於你才是最重要的,就算你堅持拒絕了我,我也毫無資格去責怪你。”
  “……”
  歐辰望著她。下午疏冷的光線中,她就像被窗外的雨絲包圍著,明明坐在他的面前,卻仿佛永遠也無法碰觸到。心口一痛,聲音緩慢地從他的喉嚨裡擠出:“或者,我們可以將婚期推遲,等到尹澄做完手術,等到……”等到她能夠真正地接受他……
  可是,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呢,他從十四歲開始等待,究竟要等多久,而洛熙又會給他等待的機會嗎……
  尹夏沫微怔地凝視他。
  留意到他眼底的黯然和握緊的手指後,她靜靜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低聲說:“既然婚期已經定下,就不用再改變了。我心中沒有怨恨,這件事情是我心甘情願答應的,婚後我也會努力去盡到妻子的責任。”
  妻子……
  歐辰的心底好像被針扎了一下!然後,漸漸地,一陣溫熱從那裡湧出來,愈來愈滾燙……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歐辰努力將心底那種狼狽的熱情壓下去,去聽手機裡傳來的聲音,是西蒙提醒他五點時和匯豐銀行的高層有約。他應答了幾句,電話就結束了。
  加長林肯房車也停在了醫院門口。
  “謝謝你陪我去書店。”
  尹夏沫對他說,唇角扯出一抹淡色的笑容,眼珠象玻璃般透明。然後,她堅持拒絕了歐辰送她到小澄的病房,抱起新買的畫集,從車裡走進細細的雨絲中。
  歐辰在車裡沉默地望著她的背影。
  細雨中。
  她的身影看起來單薄柔弱,背脊卻始終挺得直直的。
  她走的很快。
  甚至沒有回頭看過他一次。
  走進醫院的大廳裡,她也沒有回頭看他,消失在進進出出的醫護患者人群中。
  *** ***
  尹夏沫閉緊眼睛。
  站在醫院大廳的角落裡,直到再也感覺不到身後那道沉黯痛苦的目光,她才緩緩地放松身體,微笑從唇角褪去,嘴唇變得漸漸蒼白起來。在他面前,總是有種強烈的罪惡感逼得她仿佛窒息。
  是她要求他將腎換給小澄。
  是她同意了交換條件。
  那麼,她就理當努力去回應他。
  這樣才公平……
  可是,她無法做到。她想要用演戲的技巧來掩飾,但是她知道那無法騙過歐辰的眼睛,只會讓他更加黯然。今天,他是否又被她傷害到了呢……
  慢慢走在醫院的走廊裡。
  尹夏沫恍惚地想。
  五年前的事情在她的記憶裡逐漸淡忘了,無論是那晚櫻花樹下對他的恨意,還是在那個黑暗的地方發誓永遠也不原諒他,現在竟然都如雲煙般淡去了。或許對他來說,她的出現才是更大的劫難吧……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尹澄的病房門前。
  尹夏沫深吸口氣,調整一下心情,讓自己微笑起來,讓自己的眼睛變得象星星一樣明亮快樂,她敲敲病房的門,然後擰開門把走進去。
  “姐——”
  病房裡沒有開燈,窗外的雨使房間裡顯得出奇的暗,尹澄輕聲喊她,他斜靠在床頭,膝上放著畫夾,神情卻看不太清楚。
  “你又畫畫了啊,不是說少畫一些嗎?”尹夏沫笑容裡微微帶些埋怨,伸手按下病房的大燈開關,頓時滿室光亮,“你看姐姐買什麼回來給你了?”
  “是什麼?”
  尹澄好奇地說。
  “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眨眨眼睛,高興地走過去,正要將厚厚一疊的那些畫冊放到小澄的床頭櫃時,她突然發現珍恩也在病房裡。
  “珍恩,你也來了。”
  尹夏沫微笑著和她打招呼,然而珍恩站在窗邊,神情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呃……”
  珍恩呆呆地看著她,好像她的出現是很不合宜的一件事情,然後視線從她的身上轉到另一個方向。
  尹夏沫下意識地隨著珍恩的視線看過去——病床正對面的紅色小沙發裡。
  那人的眼睛漆黑如夜,深深凝視著她,目光裡仿佛有彌漫的霧氣,他慢慢站起身來,視線凝固在她的面容上。
  “好久不見。”
  洛熙的聲音略微有些低啞,象窗外的細雨,忽然使得這世界寂靜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祝大家中秋節快樂!!!!!
  :)
  真高興看到大家和這麼多留言,興奮中,覺得自己的辛苦有了回報一樣。看到大家很多鼓勵和支持的話,嗯,我會努力加油的,親∼∼~
  謝謝janey、酷狗、夕月的長評∼∼~
  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收到長評,感激ing,辛苦你們了,鞠躬∼∼∼~
  

chapter 2
(二)1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婧殷茉、花兒、微笑的丫頭的長評∼∼∼
  抱抱婧殷茉,謝謝你願意耐心地等我:)
  花兒,嗯,我會考慮你的意見的。只是有時候在我看來,人物的性格其實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往往在某些事情中,他們性格中以前所沒有展現出來的地方會有一個突出的表現。歐辰並不是冷漠到底的,洛熙也完全不是如他表現的溫柔,在我看來,那些都只是他們保護自己的偽裝而已。
  謝謝微笑的丫頭,很高興你和我一樣喜歡這個故事∼∼~
  也謝謝所有留言的朋友們,親∼∼~
  ps:看到有位狐狸大人留言說關於歐辰洛熙的同人,汗,目前來說,我不是很能接受同人的形式。。。總覺得有點怪怪的。。。。抱歉哦。。。。
  又ps:說件郁悶的事情,看到有本書,叫做《我愛明曉溪》,居然打偶筆名的擦邊球。。。而且居然有讀者誤以為那是偶寫的書。。。。郁悶死了。。。。最討厭不良書商做這種事情,鄙視之,大家如果見到一定要互相轉告,避免誤會發生啊∼∼∼多謝∼∼~
   ————曉溪Chapter 2雨繼續下。
  醫院長廊盡頭的露台上,夏日的常青籐依舊濃綠,吹來的風卻帶著初秋的涼意。
  “很抱歉這麼晚才來看小澄,我曾經找過你……也曾經打電話給你……你一直沒有開手機。”洛熙的聲音平靜得像天空中飄著的雨絲,只在最後一句稍稍洩漏了一點情緒。
  “……”
  睫毛緩緩遮住尹夏沫的眼睛,她望著露台地面上被雨水打濕的痕跡,半晌才說:“醫院裡需要安靜,所以我把手機關掉了。”
  “是嗎……”
  “嗯。”
  沉默降臨在這醫院的一隅。
  洛熙望向身邊的她。
  紛飛的雨絲中,尹夏沫的眼睛寧靜透明,好像他是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有淡淡的回憶,無心緒的波動。洛熙幾乎是在一瞬間收回了注視她的目光,這樣淡然的神情,讓他心中絞痛無比,幾乎沒有信心繼續待在這裡。
  剛剛,在病房裡剛見到她的時侯,她怔然失神的眼睛和霎時蒼白的嘴唇幾乎讓他以為在她的心底還是有他的……
  是看錯了嗎……
  他收起那些飄忽的思緒,又開口說:“那麼,小澄的病情怎樣?”
  “……他的身體一直都比較弱,這次住院好好調養一下,等養好了再回家。”她盡力微笑。
  “是嗎?”他皺眉,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嗯。”
  她的笑容有點單薄。
  “我……也許會經常來看小澄,”洛熙慢慢地說,“……希望不會打擾到你。”
  “不用了。”
  尹夏沫回答的很快,飛快地垂下眼簾。
  洛熙刻意放松的身體頓時僵住!
  他定定地看著她,心底有股涼氣慢慢開始在血液中流淌。那些來時路上想了幾百遍的話在這一瞬間都飛走了,被她短短三個冰涼的字驅散逐盡,在胸口冰冷的疼痛中,他幾乎不受控制地說:“怎麼,是怕我在醫院裡碰到歐辰嗎?是怕我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尹夏沫默默地望著露台上的雨痕,連日來的心力交瘁使她無心去辯駁什麼,她靜靜地回答:“如果你這樣認為,那就是吧。”
  一陣驟然的心痛!
  現在,竟然連否認辯解都不屑了嗎?他還在這裡干什麼呢?!洛熙握緊手指,再也不想待下去,幾乎想立刻轉身離開!可是最後的理智將他的腳步凝固住,雖然在被刺傷的痛苦中,他卻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要是現在走了,真的再也挽回不了她……
  “對不起。”
  洛熙艱難地道歉。
  那些嘲諷的話沒讓尹夏沫變色,可是這短短的,好像帶著無盡痛苦的三個字卻讓她霍然抬頭!望著他黯然傷痛的表情,她心中原本已麻木的疼痛,竟仿佛漸漸醒轉了過來,嘴唇動了動,她試圖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能說些什麼呢……
  在答應了歐辰的條件之後,她還有什麼資格去解釋……
  一時間。
  兩人都沒有說話。
  “昨天,我居然碰到了一個以前超級明星的主持人,他還記得我們。”良久,洛熙打破沉寂。
  尹夏沫一怔,轉首望向他。
  “忘記了嗎?”他淡淡回憶著,櫻花般的嘴唇彎起一個美麗的弧度,染出朦朧的微笑,“我們三個,尹夏沫,尹澄,洛熙,一起參加的節目……”
  他輕輕地哼唱起來。
  在他的低唱中,她恍惚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個舞台。
  ……
  十六歲的他自觀眾席中站起……一道星芒般的白光,皎潔的光柱裡,他眸亮如星,肌膚美如櫻花……站在舞台正中央,左手拉著她,右手拉著小澄,他唱出優美的歌聲……
  ……
  “……
  一天一天長大一天一天開花媽媽是陽光我是窗台上的向日葵不會難過不會枯萎……”
  ……
  常青籐的綠葉在細雨中沙沙作響。
  洛熙靜靜地哼唱著,近乎無聲,就像黑夜裡寂靜的星光。她怔怔地出神,唇角也漸漸有了迷離的笑容,仿佛他和她從來沒有長大過,仿佛時光停留在那一晚,再沒有流逝……
  洛熙忽然停了下來。
  “一個人在英國的時候,每次想起這些,就覺得自己愚蠢又可笑,居然被這些短暫的快樂欺騙了。一直以來,受的教訓還不夠嗎?”
  苦澀地笑了笑。
  他的唇色蒼白得如同被雨打掉顏色的花瓣。
  “……可是如果不是這些回憶,說不定我在英國就放棄自己了。” “那時候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回來,問明白為什麼我是被放棄的那個……可是後來,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沉默地凝視她。
  “但是這次,為什麼又是我被放棄了呢。”
  “洛熙……”
  露台上,細細的雨絲斜斜飄落,常青籐的葉片上滿是晶晶盈盈的水珠。她深吸口氣,靜靜地說:“……不是你說分手的嗎?”
  *** ***
  加長林肯房車平穩地行駛在路上。
  歐辰沉默地望著車窗外,雨絲在玻璃上斜斜交織,清冷的光影裡,他的輪廓顯得深邃孤獨。
  終於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終於可以將她的生命和他的生命融合成一個整體。
  終於可以每天清晨睜開眼睛就看到她,可以讓她的氣息充滿在他的世界裡,可以常常看到她的面容,可以不再害怕被她忘記……
  可是……
  為什麼她的不快樂會象刀子一樣割痛他的心……
  雖然她總是微笑,總是盡力掩飾,然而她眼底有種掩不去的空洞神情,仿佛這一切正在慢慢吞噬著她的生命。
  他知道她其實……
  歐辰淡漠地抿起嘴唇。
  握緊手機,歐辰的手指僵硬得發白,掌心微微濡濕。他握住手機已經很久很久,透明雨滴撲撲簌簌,無聲地敲打在車窗玻璃上。
  加長林肯房車安靜地行駛在路上。
  雨景寂靜。
  手指緩慢地在手機上按出一個電話號碼,良久,才終於按了下去。歐辰望著車窗外的細雨,仿佛望著方才她消失在醫院的背影,對手機那端說:“……請將婚禮日期暫時延後。”
  *** ***
  醫院的露台上。
  常青籐的綠葉在細雨中沙沙輕響。
  …………
  ……
  那個分手的夜晚……
  ……
  “那是真的。”洛熙冷冷凝視她,“我和沈薔……確實親吻了。”
  ……
  “我們分手吧。”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說出來似乎並不耗費任何力氣,只是洛熙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有些沙啞。
  ……
  “其實我也許沒有立場指責你。我和沈薔的確親吻了,也正准備交往……尹夏沫,你以為——我非你不可嗎?”
  ……
  天鵝城堡,他和沈薔挽手出現在大廳裡……
  ……
  …………
  “是我說的嗎?”
  洛熙失落地笑了笑,雨絲在他的身後靜靜飄落,仿佛有淡淡的白霧將他籠罩。
  “可是情人間吵架的時候,不是都會賭氣說些氣話嗎?只要和好了,就會比原來更好,不是這樣的嗎……”
  尹夏沫呆呆地望著他,突然,她失神地避開他黯然漆黑的目光!不能,不能再看他,不能再聽他,她努力命令自己抽痛緊縮的心變得麻木起來!她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力,一切皆成定局……
  “沒有沈薔,沒有任何人……”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跟她沒有關系。” 她咬住嘴唇,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著下雨的天空,“曾經我相信你和沈薔的緋聞是假的,但是卻傷害了你,使你覺得我不重視你……或許,我們真的不適合在一起。因為心底的不安全感,你需要的是全心全意愛你的人,毫無雜念地愛你的人。當你和別的藝人傳出緋聞,她會吃醋;當你回家晚了,她會擔心;當你通告太多沒有辦法陪她,她會生氣……”
  “你不可以嗎?”
  “我做不到。”她淡淡苦笑,“我不會吃醋,如果我相信你,我會相信那些緋聞是假的,如果我不相信你了,我會直接離開。而且,在我的生命中,有很多事情都比愛情重要,你不會是我全部的重心。”所以,他和她是不適合的吧,也許終究會分手,也許早些分手會對他的傷害更少。她這樣地安慰著自己,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比如什麼?有多少事情都比我重要呢?”
  她咬緊嘴唇,沉默不語。
  “小澄對於你而言是最重要的,對嗎?”他輕聲問。
  “……是的。”
  雖然知道她的答案會是如此,洛熙心頭仍舊被刺痛了,他怔怔地望著她,然後勉強露出笑容。
  “還有呢?還有什麼?你的事業嗎?”
  “……”
  尹夏沫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出聲,這時候否認或者解釋,又有什麼意義呢?這時候的她應該快刀斬亂麻,將一切結束掉,而不是在這裡討論他們吵架的原因。可是,為什麼……她竟說不出口……
  洛熙黯然地繼續問她:“還有你的朋友們,珍恩、潘楠、甚至姚淑兒、潔妮……她們也都比我重要嗎?”
  “洛熙……”
  “沒關系。如果這些我全都能夠接受,是不是就可以了呢?”他對她微笑,那眼底隱隱的傷痛讓她痛得心如刀絞。
  “如果這些我全都能夠接受,如果我以後不再那樣患得患失,如果我為以前說過的那些傷害到你的話,向你道歉……”
  細雨紛紛的露台。
  洛熙眼底有如水的霧氣,他笑意溫煦,輕輕伸出手,輕輕地碰觸她的臉龐。
  “……那麼,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賭氣,不要再說什麼分手之類的氣話呢?”
  *** ***
  車窗外的景物在雨中無聲地後退。
  良久,歐辰沉黯地盯著已經掛斷的手機,集團公關部問他婚禮想要延期到什麼時候,他竟無以回答,只能說婚禮的准備先暫時擱置下來。
  要等她多久……
  多久她才能真正地接受他。
  會不會永遠也不可能有那麼一天……
  忽然看到車內的紙袋。那裡面裝著他在書店買的畫冊,原本想要一起送給尹澄,但是她下車時疏離而客氣的言行讓他失神間忘記了。
  紙袋靜靜地留在車座上。
  就好像被丟棄了般。
  歐辰默默將頭轉向車窗外,街邊有家美術書店在雨霧中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低喊一聲:“停車!”
  司機將車停在街邊。
  歐辰走進那家書店,直接走到店員面前,問:“有沒有《From Monet To Picasso》”
  店員查找了片刻,竟然真的找到了。歐辰拿著畫集回到車內,身上已被細雨淋得微濕,他沉聲說:“回醫院!”
  *** ***
  醫院走廊盡頭的露台。
  細雨輕輕從露台外飄來,洛熙的白襯衣被打濕了些,有種透明的淡淡光芒。他背光而立,眼底水般的霧氣更濃了,眼珠烏黑烏黑,溫柔而祈求地望著她。
  “沫沫,是我錯了……我太喜歡你,太怕失去你……所以會患得患失想得太多,有時候會任性過頭……可是,如果第一次犯錯的話,還有改正的機會,對不對?”
  他輕輕微笑著看她的樣子,好像只要她也微笑一下,世界就會恢復成以前那般美好似的。可是他眼底的那抹不確定的脆弱,卻告訴她,他的微笑是多麼的虛弱。
  “對不起……”
  緩緩閉上眼睛,尹夏沫強自僵硬地站著,不敢將心底的疼痛和顫抖洩漏出去一分一毫。
  “不是你的原因……是我……”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忽然心痛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喉嚨裡被湧堵著說不下去。她以為她已經可以將除了小澄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拋下,她以為她已經冷血到可以面對他……
  他一點都不適合說這樣的話……
  櫻花樹下那個美麗如妖精的少年,一直是那麼的驕傲,固執地要用優秀和完美作為盔甲,絲毫不肯將內心的不安全感洩漏出來。這樣的他,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何況,錯的——其實是她啊。
  洛熙的嘴唇蒼白得嚇人。
  “為什麼說對不起,不是因為我提出分手嗎?應該是我……”
  “不,就算……”尹夏沫始終不敢看他,聲音僵僵的,仿佛那個聲音不是從她的體內發出的,“……就算你沒提出分手,我也會提出的……”
  “……是嗎?”
  他輕輕地說,眼底有種失措的脆弱。
  空氣很靜。
  細雨沙沙地打在常青籐的綠葉上。
  突然,洛熙的眼睛又亮起來!
  “沫沫,他要挾你對不對,就像上次一樣,他要挾你了對嗎?”他的眼底有種孩子氣的光芒,仿佛終於找到了原因一樣,這句話說得又輕又快。
  看著他眼底希翼的亮光,尹夏沫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心底有把尖銳的刀,在一刀一刀地剜絞著。她猛地握緊手指,用掌心尖銳的疼痛逼退內心的痛楚,強力克制著,讓聲音聽起來很淡。
  “沒有。他沒有要挾我。”
  “不是嗎……”
  “那麼,還有什麼原因呢?所有的借口都找遍了……”
  洛熙茫然失措地喃喃問著她,腦中有陣陣轟響的聲音,恍如漫天大雨,一切都狂亂而寒冷。
  “難道……你果然一直喜歡他……所以,我們才分手,你已經和他在一起了,這麼快……”
  這麼快啊……
  他們才分手不過幾天吧,她和他就已經進展到要結婚的程度了……
  就這樣……
  就這樣吧……
  尹夏沫喉嚨裡隱約有腥氣,好像是鮮血在翻湧一般。站在原地,她就像被風化的石頭,只要輕輕的一陣風,便會化為灰塵被吹散。
  雨靜靜地下。
  水珠滴滴答答地從常青籐葉片上滾落。
  “我不相信你了。”洛熙忽然凝視著她,屏息著,漸漸笑如白霧,“所以你剛才說的話,我通通不信。”
  她的睫毛微微一顫。
  “你在騙我對不對?剛剛從這裡說出的話……”他笑容輕柔,手指溫柔地撫上她的唇片,“都是假的對不對?我的沫沫,演技很好呢……”
  “洛熙……”
  他的笑容令她驚怔。
  下一刻,他的手忽然用力,攬過她的肩膀,低頭吻住她!
  毫無預兆地吻住她!
  這個吻充滿了絕望的味道,可是又似乎帶著最後的渴求和希翼,所以那絕望的味道更加濃烈得讓她心慌!她想要後退,掙扎不開,身子卻漸漸象中了魔咒般動彈不得,感受著洛熙絕望的吻,她努力摒棄自己的情緒,不作回應,如木頭人般,只是緩緩閉起了眼睛。
  醫院的走廊盡頭。
  常青籐的葉子濃濃綠綠地爬滿牆壁。
  露台上。
  細雨紛飛。
  那兩人的身影被雨霧籠罩著,淡淡的白霧,像是一幅淡墨的畫面,永遠不會散去。
  走廊上沉穩低重的腳步聲響起,驚醒了霧氣中靜謐的畫面。
  洛熙放開她。
  怔怔地——望著她——“你真的……”
  她的身體僵硬寒冷,那寒氣從她的肩膀傳至他的雙手,一點一點冰凍住他,逼得他喉嚨干啞,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
  沉重的壓迫感讓人不能忽視,腳步越走越近,洛熙茫然地循聲抬頭,看見那人,他的手臂驟然收緊!尹夏沫肩頭一痛,她心中暗驚,回頭望去——走廊的盡頭。
  歐辰的面容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他一步步走來,徑直向尹夏沫的方向走來,似乎在露台上只有她一人。走到她的面前,歐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漠地摟住她的肩膀,將她攬向自己的懷裡。
  洛熙木然地松開手。
  尹夏沫心頭一顫,不由自主地望向洛熙,而只是一瞬,她又立時清醒過來,放棄了掙扎,臉色蒼白地踉蹌著跌入歐辰的懷中。歐辰單手摟緊她,眼睛沉黯沉黯,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然後——他抬手用手指擦拭干淨她的唇,仿佛上面有不潔的東西。
  “剛才接到電話,因為下個月禮堂的日子已經排滿了,所以,婚期不能改了,就在月末。”
  歐辰聲音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邊說著邊摟住她的肩膀,旁若無人地向外走去。自始至終,他沒有看過洛熙一眼,仿佛那人根本就不存在。
  洛熙忽然懶洋洋地笑起來,剛才的脆弱與失措在歐辰出現的那一刻忽然消失了,他又變回世人面前那個完美到不真實的洛熙。
  “等等。”
  他淡淡地出聲。
  歐辰停住腳步,但充滿力道的手臂卻仍然強勢的盤踞在夏沫肩上,不容許她回頭。
  空曠的走廊寂靜無聲。
  細雨聲在這一刻忽然聽不見了。
  “走的應該是我不是嗎?”
  洛熙單薄的身影走過他和她,輕輕的足音在走廊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稀薄的霧氣中。
  *** ***
  
(二)2
  *** ***
  媒體上連日來對歐辰和尹夏沫婚事的評價仿佛忽然間調轉了方向,抨擊尹夏沫的聲浪變小了。有些報紙開始贊美說她是童話中灰姑娘,與歐辰的相遇如同命運安排得一般浪漫。又因為傳聞尹夏沫在嫁入歐家後將會退出演藝圈,於是電視節目裡重新開始熱播她曾經的mv,《純愛戀歌》也開始進行第二輪的播出,有各種評論感歎說,演藝圈失去了尹夏沫這樣清新有潛質的藝人是非常可惜的事情,不過還是應該祝她幸福。
  在媒體評論的風向扭轉中,雖然素來以八卦密聞為立足根本的《橘子日報》和《爆周刊》依舊不改狗仔隊本色,始終不放棄對尹夏沫的冷嘲熱諷,但是輿論的大環境已經悄悄被改變了。
  “姐,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清晨的陽光中,尹澄望著姐姐在病房裡走來走去的身影,她將窗戶打開通風,擦干淨床頭櫃上的浮塵,然後拿起一把白色的百合花,微笑著細細修剪,插進玻璃花瓶裡。她看起來似乎是快樂開心的,笑容始終綻放在她的唇角。
  可是,那天洛熙哥哥來到病房,神情中難以掩飾的落寞和傷痛,以及姐姐初見洛熙哥哥時霍然蒼白的面容和身體的僵硬,讓他覺得一切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不知道姐姐和洛熙哥哥都說了些什麼,洛熙哥哥沒有再回病房,陪姐姐一同回來的竟然是歐辰。歐辰買了很多畫集送他,其中有他一直想買的《From Monet To Picasso》,姐姐安靜地坐在旁邊,雖然靜靜微笑著,但是她的眼底有種恍惚的神情,仿佛思緒正飄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嗯?”
  尹夏沫將玻璃花瓶裡的那捧百合花又撥了撥,才回頭看向小澄。
  “你和歐辰哥哥的婚事……”尹澄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為什麼定的這麼倉促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麼苦衷,是因為洛熙哥哥前些日子的緋聞而賭氣,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麼原因。姐姐一向都不是做事沖動的人,為什麼她的婚期卻毫無預兆地突然就這麼決定了。
  尹夏沫笑了。
  她把百合花放到窗台上,接著走到病床邊,低下身子,對小澄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說:“不懂了吧,這叫沖喜。”
  “沖喜?”
  尹澄茫然地問。
  “是啊,古代的時候呢有種說法,”她笑盈盈地說,“如果家裡有人病了,有喜事沖一沖就會很快好起來,因為瘟神害怕喜神,喜神一來他就會嚇得趕快逃命去。”
  “姐……”尹澄哭笑不得,“你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當然!”
  尹夏沫伸手拍拍他的腦袋,忍不住笑起來。
  “……當然不是啦。”
  潔白的百合花。
  纖長的綠葉。
  花瓣上有點點露珠。
  空氣中流淌著靜謐的花香。
  “婚期定的是有些快了,”手指輕輕揉著他的頭發,尹夏沫想了想,微笑如春風,“如果你不喜歡,姐就將婚期延遲,好不好?”
  “沒有……”
  尹澄急忙說,吃力地坐直身體,清晨的陽光中,他認真地凝視著姐姐,長長的睫毛又黑又密。
  “……能夠看到姐姐結婚,我很開心!可是,我想知道……你不喜歡洛熙哥哥了嗎,為什麼會是歐辰哥哥呢?”
  “……”
  尹夏沫略微恍惚了一下。
  很快地,她淡淡地笑起來,像對孩子一樣,寵溺地繼續揉著他的頭發,輕聲說:“你還小,很多事情你不懂。最初喜歡一個人的原因可能很單純,但是後來選擇分開卻往往有很多很多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性格,或許是因為環境,或許是因為還有很多東西比感情更重要……”
  “我不明白。”尹澄困惑地說,“你是說,你不喜歡洛熙哥哥了嗎?是因為他和沈薔的緋聞嗎?後來你問過他沒有,那些緋聞是真的還是只是誤會呢?”那天洛熙哥哥只在病房停留了很短的時間,姐姐就出現了。
  “你不需要明白。”
  她輕輕地將話題繞過,溫柔地說:“你呢,只需要調養好身體,將身體養得棒棒的,准備好接受換腎手術。其他的事情,姐姐都可以處理,惟獨你的身體,姐姐幫不上忙,必須靠小澄你自己了。所以,你一定要加油加油!”
  “我會的。”
  尹澄用力點頭!
  原以為找到合適腎源的機會已經渺茫了,沒想到突然出現了一個各方面配型都很合適的腎源。他一定會珍惜這個機會,讓自己的身體好起來,將來的日子裡好好照顧姐姐。對捐腎給他的人,他心裡充滿感激,雖然不知道腎源的捐贈者是誰,醫院方面說捐贈者堅持不願意提供姓名,是希望默默做好事的善心人。
  “但是,姐……”
  “嗯?”
  “到底為什麼你要和歐辰哥哥結婚呢?” 尹澄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你呀……”她歎息了一聲,抬起睫毛,眼睛如琥珀般淡淡透明,“……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所以就想要結婚了。”
  她的聲音輕柔而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然而尹澄卻怔住了。
  他始終不能相信。五年前的那些日子,那些有鮮血和淚水的記憶,她被關進黑暗可怕的地方,他昏迷在滂沱大雨中,他曾經以為她永遠不會原諒歐辰了。
  怎麼會……
  姐姐竟又再次喜歡上歐辰了呢?
  接下來的日子裡,歐辰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病房裡,每次來都會給他帶些東西。有時候是綠色植物,有時候是畫具,但是每次來都必帶畫集,經常一次十幾本地將畫集送給他。正在尹澄疑惑等他將所有美術書店的畫集都買全了後又送什麼給他時,歐辰拿來的畫集變成了外國版本的。
  幾天的時間,病房的角落裡堆滿了歐辰送的畫集,讓尹澄驚訝的是,歐辰竟然又派人送來了書架,將堆積成小山的畫集整整齊齊地擺進書架。
  這天傍晚,夕陽悄悄地照進病房,蒼白的少年凝神地塗抹著畫板,好像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是如此的專注,連敲門聲都沒有聽到。門輕輕被推開,來人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到他病床前。
  尹澄一驚,這才發現歐辰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他緊張地將畫板反扣在膝蓋上,不讓歐辰看到。
  歐辰看了畫板一眼,說:“夏沫不是讓你多休息嗎?”
  “我躺得有些累了,”尹澄說,“而且好久沒有畫畫……而且我很想畫……”他也覺得自己的解釋有點生硬,卻不知該怎樣面對即將成為姐夫的歐辰。
  “嗯。在畫什麼?”
  歐辰的詢問讓尹澄睜大眼睛,沒聽錯嗎,歐辰居然會關心他畫的是什麼?
  “……沒什麼……”尹澄說完又覺得自己太過敷衍歐辰,於是接著說,“……是送給姐姐的一份禮物。”
  “是嗎?”歐辰微笑,“不過,還是不要太累了,夏沫會擔心你。”
  那抹微笑讓尹澄徹底怔住!
  他怔怔地看著歐辰從病床邊走開,將這次帶來的畫冊插進書架裡。看著歐辰挺直而又孤寂的背影,尹澄若有所思。
  歐辰似乎和記憶中不太一樣了。
  記得以前,歐辰只喜歡和姐姐單獨在一起,每當有家人在姐姐身邊,他總是淡漠客氣得仿佛除了姐姐之外,其他人都是多余的。歐辰也不喜歡他和姐姐親密,每次姐姐呵護照顧他,歐辰的眼底就好像結霜般冰冷。
  如今的歐辰,雖然還是常常沉默不語,但是面容中的冷淡和冰冷減少了很多。就算珍恩姐常常在病房裡嘰嘰喳喳地笑鬧,歐辰也只是默默作他的事情,仿佛絲毫沒有被打擾到。他對姐姐的感情,尹澄從來沒有懷疑過,無論他曾經做過怎樣的事情,尹澄知道,歐辰其實都是深深地喜歡著姐姐。
  可是,歐辰會不會再一次出現那種近乎偏執的愛,而傷害到姐姐?而且,姐姐真的已經不再在意洛熙,喜歡上歐辰了嗎?
  “為什麼要那麼快結婚呢?”尹澄不由自主的問。雖然已經問過姐姐這個問題了,可是他還是想再問一次歐辰。
  歐辰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身。
  “你問過夏沫嗎?她怎麼說?”
  尹澄觀察著他的表情,慢慢地說:“她說——是因為喜歡你。”
  歐辰好像怔住了,但是只是一瞬間而已,濃黑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睛,說:“當然是因為喜歡,才想要永遠在一起。”他似乎不欲多說這個話題,轉而說,“如果想畫你就繼續畫吧,我坐在門邊,夏沫來了我會告訴你。”
  尹夏沫和珍恩推門進來時,尹澄已經在歐辰的提醒下快速地收起了畫板。尹夏沫手裡提著一袋水果,額頭有晶瑩的薄汗,她看到歐辰,微怔之後微笑說:“你來了。不是說下午有會議嗎?”
  “會議已經結束了。”歐辰起身將她手中的水果接過來,又拿出一方手帕遞給她,說,“以後需要買什麼東西,你可以告訴我。”
  “謝謝。”
  尹夏沫接過手帕,低柔地說。
  尹澄出神地望著那兩人,想要看得更仔細些。這時,珍恩探頭探腦地走過來,發現了他藏在病床旁邊的畫板,拿起來,吃驚地說:“咦,你在畫什麼?”
  尹澄的臉一下子紅了,伸手試圖奪回來,珍恩卻不還給他,依舊好奇地上下打量畫紙裡的那件東西。
  “珍恩姐……”
  他只得用央求的眼神望著珍恩,拜托她不要把畫裡的內容說出去。珍恩吐吐舌頭,又玩笑地晃了幾下畫板,才還給他。既然他想保密,那她就幫他保密好了。
  “又在畫畫啊,”尹夏沫洗了幾個蘋果,開始用水果刀削皮,“不是答應了會好好休息嗎?”
  “已經好幾天沒有畫畫了,躺在病床上覺得胳膊都有些酸了,才畫畫讓身體稍微動一動。”尹澄小心翼翼地說,生怕姐姐不開心。
  “只要不是一直畫就好。”
  歐辰似乎是漫不經心的接口。
  尹夏沫卻怔了怔。
  歐辰對她身邊的人向來漠視,甚至不喜歡她和家人親密關愛,可是他現在居然會幫小澄說話。旁邊珍恩依舊在逗著小澄玩鬧,病房裡溫馨一片。她恍惚間有種錯覺,仿佛這裡在的人是相處久了的一家人一樣。
  “吃點蘋果。”
  尹夏沫將削好皮的蘋果遞給小澄,小澄邊吃著贊美蘋果好甜,邊悄悄把畫板收起來,不讓她看到。她又削了一個給珍恩吃,接著又削好了一個,走到歐辰身邊。
  歐辰正凝神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各公司的財務報告,密密麻麻的各種數據。察覺到有人走過來,他抬起頭,望著她,又望著她手中削好皮的蘋果,他的眼底閃過一抹悸動。
  “你……”
  尹夏沫猶豫了一下,看看他正在處理的公務,沒有把蘋果給他,而是溫婉地笑了笑,說:“你先忙吧。”
  然後她回身到壁櫃裡拿出一個盤子,細心地將手中的蘋果切成一片一片,上面放上一只小叉,才轉身又送回去,輕輕放在歐辰的手邊。
  “哇!夏沫你太偏心了哦!”珍恩咋舌,忍不住半起哄半打趣地喊,“太偏心了,太偏心了,給我和小澄的蘋果就這麼簡單,給歐辰的就那麼體貼啊!拜托,就算馬上就要結婚,甜甜蜜蜜也要回避一下嘛,人家還沒有男朋友,會受刺激的啦……”
  尹夏沫微微臉紅。
  歐辰眼神沉黯地凝視她,深深地凝視著她,她也凝視著他,眼波如水,唇角輕笑溫婉,一種說不盡寫不完的情愫在兩人之間慢慢蕩漾開來……
  “珍恩姐……”
  病房的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尹澄和珍恩兩個人。默默沉思了很久,方才單純得仿佛毫無憂慮的笑容從尹澄臉上消失,雖然最近見了很多姐姐和歐辰親密的場面,可是,卻總是有種感覺……
  “什麼事?”
  “姐姐為什麼要和歐辰哥哥結婚呢?”
  “呃……”
  珍恩愣住,那夜她聽到的話飛快地從腦中閃過!
  ……
  “……只要你願意將腎換給小澄,”空曠的醫院走廊裡,夏沫的眼睛空茫茫的,“……那就……結婚吧……”
  ……
  “應該是……應該是夏沫喜歡歐辰吧!歐辰從小就喜歡夏沫,喜歡了好久好久,雖然他有點霸道,但是他對夏沫的感情那麼濃烈執著!所以夏沫終於被他感動了吧!”
  珍恩說得又急又快,拼命壓抑住心底的罪惡感。不能,不能讓小澄知道,如果小澄知道夏沫為什麼要和歐辰結婚,他一定會反對的,那換腎手術怎麼辦,那他會有生命危險的啊!
  “你看,剛才夏沫和歐辰看起來感情多好啊,雖然歐辰還是酷酷的不愛說話,可是他剛才凝望夏沫的眼神,真是讓人心醉!夏沫看起來也很幸福不是嗎?所以就讓我們祝福他們吧,他們一定會幸福的,一定一定會幸福的!”
  “是這樣嗎……”
  尹澄茫然地望著靜靜關閉的病房房門。
  醫院長長的走廊裡。
  “謝謝你。”
  尹夏沫低聲說。
  她不能讓小澄對她和歐辰的婚事有任何懷疑,否則會影響他身體的調整和靜養。她更加不能夠讓小澄知道是歐辰將要捐贈腎髒,否則以他的性格,絕對是寧死都不會接受用她的婚姻來交換。她只能讓小澄以為,是她愛上了歐辰,是因為她自己的原因使得婚期如此倉促。所以,她需要歐辰在小澄面前配合她。
  “這些日子……”
  腳步聲在走廊裡有輕聲的回響,歐辰沉默地望著兩人映在地面的投影,那兩個影子看起來很近很近……
  “……你全部都是在演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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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看到一些留言,在抱怨節奏緩慢。嗯,目前這裡的只是初稿,很多東西我想先盡情地寫出來,正式出版的時候可能才會根據整體節奏的需要來大幅度地砍掉一些內容。抱歉哦,先讓我將想寫的素材寫完,最後出版的時候再去刪減剪裁,就讓我在這裡留一份雖然羅嗦但是完整的泡沫之夏3的文稿吧:)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janey、鮮花一大捧 、上善若水、floatingboat、芒果大盜 、湖藍火焰、藍冰檸、小溪、mononoki、微笑的丫頭、艾溪的長評∼∼∼親∼~
  泡沫3開張以來,收到了很多長評,都寫的這樣好,關於三個人的性格,關於後續情節的發展。而且微笑的丫頭還有很多朋友的長評收到過不止一次,一定耗費了大家很多的精力,感激ing∼∼大家的長評我都細細看過,呵呵,真高興這個故事不僅僅是我的,也有你們和我一起共享∼∼~
  ps:又見到艾溪了,抱一下!
  

chapter 3
(三)1
  Chapter 3
  ……
  “……就算你沒提出分手,我也會提出的……”
  醫院的露台上,水珠滴滴答答地從常青籐葉片上滾落。她的聲音有些模糊不清,好像從遠處飄來的一樣……
  ……
  濃重的霧氣。
  黑色的濃霧仿佛獰笑著的惡魔的雙手,緊緊將他包圍撕扯著,好像下一刻就要將他毫不留情地吞噬,四肢被緊緊箍住,無法動彈,一絲力氣都沒有……
  洛熙知道自己又做惡夢了……
  曾經因為她而一度遠去的噩夢又卷土重來,甚至比任何一次都讓人窒息。而這樣的噩夢裡,他竟不再想醒來,還有什麼意義呢,在屏幕面前在公眾面前繼續扮演那個完美的洛熙,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索性就在噩夢中被吞噬了吧……
  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掙扎……
  突然有一絲光明!
  一只手下意識地遮住眼前乍然出現的光亮,手指蒼白纖長。在刺眼的光線中,洛熙慢慢睜開眼睛,恍惚中看到窗前光芒裡的那個身影,因為逆光,只有朦朦朧朧的剪影……
  “夏沫……”
  “洛熙!”
  潔妮緊張地走到他面前。
  剛剛她在臨時休息室外面敲了很久的門都沒人應聲,推開卻發現屋裡重重的窗簾將窗外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明明是下午,屋內卻黑暗無光,並且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讓新鮮空氣進來過。
  看到洛熙驟然緊閉的眼睛和他蒼白得象濕透了的白紙一樣的雙唇時,潔妮心中大驚,在沙發前半蹲下身體,連聲問:“怎麼臉色這麼差?不舒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