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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9-04-05, 20:31   #1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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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綰青絲》波波

綰青絲,挽情思,任風雨飄搖,人生不懼。
浮生一夢醉眼看,海如波,心如昊月,雪似天賜。
你自妖嬈,我自伴。
永不相棄!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一章 承歡

好痛……
從身體傳來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沉重的壓力令我忍不住呻吟出聲。該死的,那死小鬼沒說過借屍還魂是這麼痛的,我整天泡在晉江看過的N本穿越小說也沒說過借屍還魂是這麼痛的,難道是我的靈魂與借來的身體有排異反應?

想睜眼,可是,眼皮重重的,腦袋昏沉沉的,費了半天勁兒也睜不開,我皺了皺眉,那死小鬼瞞了我些什麼?居然讓我的身子這麼遭罪?

幸好沒信他的話,那死小子居然還想打我主意,一想到那小鬼一臉色迷迷的表情撲上身抱著我猛啃,我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該不會是那滿腦色情念頭的死小子討我當老婆的想法不遂,就故意整我吧?

身體猛然傳來差點貫穿我的刺痛打斷我的胡思亂想,隨後襲來的一股炙燙的熱流令我克制不住地尖叫出聲,本應是震耳欲聾的尖叫聲逸出唇卻變成了微不可聞的破碎的呻吟。我就知道那死小鬼不會那麼好心,送我去借屍還魂?把我送進十八層地獄還差不多。誰讓我剛剛在冥殿當著那麼多捂嘴偷笑的鬼衙鬼差譏笑他是沒長毛的奶娃兒,氣得他臉都綠了,現下可好,得罪小人的下場果真難受得緊,古人誠不欺我。

難道我正在下油鍋?那股奇怪的熱流一波一波地持續而來,燙得我極不舒服,我再次試著睜眼,謝天謝地,這次終於成功了。

我已經設想好了千百種恐怖的場面,但還是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映入眼的並不是血腥恐怖的修羅場,我躺在一張精致柔軟的雕花大床上。咦?那小鬼沒騙我,還真借屍還魂了。我在心裡微嘲,蠻符合穿越黃金定律嘛,借屍還魂有99%是從床上醒過來。不過,有沒有人來告訴我,這個趴在我身上正在嘿咻嘿咻做著活塞運動的男人是誰啊?那些大呼小叫的傻婢、嬤嬤、小廝、爹娘跑到哪裡去了?

這男人是……?老公?情人?我的頭好像又開始暈了。我就知道那死小鬼不會那麼好心,居然安排我嫁人了!等等,嫁人了?這具身體到底多大年紀了啊?生過孩子沒有啊?乳房有沒有下垂啊?肚子上有沒有難看的妊娠紋啊?不會比我在二十一世紀還老吧?還有,在我一點心理准備也沒有的情況下,安排我跟完全沒有感情,甚至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老公”或“情人”見面,還是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之下,什麼意思嘛?還有還有,身體這麼痛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第一次?

我睜大眼,身體的痛楚令我的頭腦仿佛清醒了一點。剛剛在心裡想的那些全是廢話,怎麼應付眼前和以後的狀況才是正題。在古代,女人有多受壓制、多沒有地位我非常清楚,就像這個壓在我身上看起來似乎無比享受的男人,根本一點也沒有在意我身體的感覺是一樣的,女人對男人而言,或許還不比一匹馬幾頭豬來得重要。一個女人想在這樣的社會環境生存下去,就必需要依附男人,何況還是我這樣初來乍到對什麼狀況都一無所知的主兒。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一眼就看出這張床是上好的紅木制成的,似乎比以前我老板辦公室的紅木書桌和書櫃的等級還要上乘一些,看來這男人的家境不壞。咬著牙,我強忍著男人仍在我身上不斷制造的痛楚,不吭一聲。既然已經無法改變已為人婦的事實,我索性大方地打量起身上這個男人,好歹他是我以後的長期飯票,服侍好這個老板,我以前在二十一世紀渴望當個米蟲的理想說不定就有可能實現了。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這一細看,倒硬生生倒抽了一口氣。這,這個男人,長得也太太太太太好看了一點吧?

漆黑如緞的長發僅用一根發帶束在腦後,零亂的發絲俏皮地從他的脖子兩旁垂下來,挑逗我的酥胸。瘦削卻剛毅的臉龐,挺直如古希臘雕塑的鼻,稜角分明的薄唇,粗黑挺撥的濃眉,無一不比例勻稱精致,完美不可挑剔。可惜雙眼緊閉著,看不到他心靈的窗戶是否燦如繁星?不過那迷人的睫毛又黑又長又卷,一滴晶瑩的小汗珠掛在上面,隨著他狂野的動作輕輕抖動著,在輕顫的睫毛上晃悠晃悠地搖了兩下,就可愛地滴下來,“嗒”地一聲掉到我的臉頰上。

“哄”,一把火從我的喉嚨竄出來,我的身體微微有些抽搐,那滴汗像是一劑催化劑,讓我本來痛楚無比的身體竟然有了一絲異樣的反應。可恥地覺察到這一點,我身子一僵,忍不住在心中微嘲,葉海花啊葉海花,原來你也不過是一個看到帥哥就發花癡的庸俗女人,居然會在身體這麼痛楚的情況下被一張好看的皮相催生出情欲。

可是,可是,這也不能怪我啊,另一個聲音在心底小聲地反駁,這樣俊俏好看的絕世美男子,在二十一世紀絕對是當超級偶像的料,一想到我電腦裡那堆分成“下等、中下、中等、中上、上等、上上、絕色”七個等級的帥哥明星圖片以後再也看不到了,我就有些傷心。如果把這個帥美男放到那堆圖片裡,絕對是排七星級的絕色之姿啊。老天啊,我這是走了哪門子的狗屎運,居然嫁了個帥美男老公?中大獎了,怪不得買了這麼多年的福利彩票什麼獎都沒中過,原來補償到這兒來了,這樣想著,以後再也看不到帥哥圖片的傷感也一掃而空,嘿嘿,畢竟以後我有真人秀可以看了,嘖嘖,這樣的禍水,在二十一世紀,平凡如我這樣的女子哪有一星半點的機會能夠禍害得到?如今只是身體有一點點本能反應也是很正常的啊。

帥美男不知道是否覺察到了我身體的異樣,原本就狂野的沖刺加快了速度,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貫穿我身體深處。他的身體淌著著淫糜的汗珠,浸濕了我雪白柔嫩如水的肌膚,他粗重的鼻息像羽毛一樣撩拔著我的粉頰,溫熱而暖昧的氣息讓我的身體漸漸也如他一般散發著燙人的高熱,我松開一直緊咬的唇,逸出一聲難耐的呻吟。

那銷魂的聲音令他全身一僵,他猛地睜開眼睛,我毫不躲避他的凝視,定定地迎上他炫目的雙眼,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炸開,那雙眼……,果然是燦如星子,那樣墨黑如漆的雙瞳,我恍惚地想,身體酥麻起來,仿佛一把火,把他的身子跟著一起融掉了,我感到他的身體顫抖地痙攣,他惡狠狠地盯著我的眼,我只覺得他的身體如大江決堤,那排山倒海的快感向我襲來的同時,也令他不能控制地輕顫起來。

他盯著我,我也看著他,兩個人的身子都僵硬著,保持著這個動作,任憑那令人欲仙欲死的感覺如洪水一般一波一波地侵襲,將我們摧毀、擊散、粉碎……,良久良久,直到那令人銷魂的快感如退潮的海水一般緩緩消退。

他仍沒動,表情僵硬,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眼,我也不敢動,迎著他的目光,看到裡面忽閃過一絲寒意,轉瞬即逝。不明白這個男人緊盯著我看的意圖,我更是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敢貿貿然開口,怕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令男人生疑。他望著我的眼神漸漸深了起來。我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見鬼的,他一直盯著我干什麼?難不成對我的身體起了疑心?

我不敢再看他,垂下眼瞼,掩飾住內心的慌亂,不會是真被他看出什麼異樣吧?我不安地想。

見我垂了睫,帥美男也動了,慢慢從我的身體裡退出來。我忍不住輕抽了一口氣,不再有激情麻痺的身體被他這微小的動作也帶出了火辣辣的疼痛,這樣痛,怕是要養好幾天了。我的臉微微一紅,抬眼撞上他眼裡的譏誚,微微一怔。

怎麼會是那樣的表情?輕視、嘲弄、厭惡,甚至還有仇恨。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和他,到底是什麼樣的關系?莫非不是夫妻?可是,這麼親密的事都做過了……,如果他厭惡我,為何要與我上床?唉,我第一萬零一次開始鄙視自己超級貧乏的想像力……

他翻身下床,赤裸的背影差點讓我噴出鼻血,這男人是什麼人生的啊?怎麼身材也這麼好?身高起碼在1米8以上,嘖嘖,那結實有力的肌肉,古胴色的皮膚,那翹臀、那窄腰、那猿臂、那寬肩、那松一樣挺直的脊背……,視線由下至上滑到那裡,我又抽了口氣,那背上竟有一道一尺來長的傷疤,像條褐色的大蜈蚣,丑陋而猙獰地爬在他的背上,再一細看,那古胴色的膚色還掩飾了眾多各種各樣的大小傷口,像是從刀光劍影裡摸爬滾打而出,那些傷口揭露著主人曾有著怎樣驚濤駭浪的過去。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我怔怔地看著他,腦子又開始混亂起來。一個穿著俏麗粉裳的女子已悄然走至床前,放下一盆清水,手裡拿著一塊濕絹,替他清理身上歡愛的痕跡。乍一看到她,我大吃一驚,這屋裡,竟然還有其他人,他他他,他竟然在屋裡有第三者的情況下,如此坦然地與我嘿咻嘿咻?這男人到底有沒有一點羞恥心?我的臉火燒火繚地燙起來,我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對性行為也不是那麼保守的人,面對給人演出現場版的A片也覺得非常難堪,好歹他還是個封建社會的古人好不好?

腦子裡一片混亂,我就這樣傻傻地看著帥美男光著身子一動不動,巍然而立,任那粉裳女子仔細地擦試他的身體。好不容易等那女子幫他清潔完,端了污水出去,還未等我回過神來,又走過來一個紫裳女子,給他披上一件寬松的白袍。我差點暈過去,這屋裡到底還有多少個人觀看了剛才那出表演。

轉過頭在屋內搜尋,目光驀然接觸到離床四五米處的一個人時,差點駭得驚叫起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二章 人棍
章節字數:3145 更新時間:07-01-11 16:52
那哪裡還能算是一個人?
我的冷汗流了出來,腦子裡猛然閃過少年時代看的一部電影《兩宮皇太後》,慈禧得勢後,將鹹豐皇帝稱贊過那個腰軟舞美的妃子,砍去四肢裝進一個大甕裡,那恐怖的場景曾令少年時期的我毛骨悚然。

沒想到,今天在這裡,在離我床鋪不遠的地方,竟也擺了這麼一個大甕,裡面裝了個蓬頭垢面的人,我辯不出他的面目是年長還是年幼,因為他滿臉污血,鼻子、嘴唇和耳朵已經被人割掉了,血肉模糊的面孔上只剩兩個黑乎乎的鼻洞。眼睛倒還留著,此時他的雙眼死死地瞪著站在床前的男人,嘴裡“唔、唔”地叫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看來舌頭也已被割了去,仇恨、痛楚、悲憤、恥辱、不甘等情緒如同利箭般一一從他的眼裡放射出來,如果眼光能殺人,站在床前的白袍男子恐怕早就被他千刀萬剮、五馬分屍了。

面對這樣的景況,我毫不懷疑他裝在甕裡的身體也早沒了四肢。我恐懼地盯著他,這個剛才駭得我差點驚聲尖叫的人,是真的不能算是一個人了,他活脫脫就是金庸在《鹿鼎記》裡描寫的人棍。

這個男人,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他,什麼樣的仇恨才能將一個人折磨到如廝田地還不松手?我抬頭望著背對我的帥美男,腦中一片暈眩,這個人,是這個人,如此狠辣的手段,如此狠絕的心腸,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恐怖的人?生著如此美麗的臉,卻有著怎樣一副狠毒的心腸。

我害怕了,是真正的害怕,涼意從腳底一絲絲升起,膽戰心驚。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我,幾時見過這種慘烈的酷刑,活生生的一個人棍擺在我面前,強烈的血腥味開始四散漫延,我捂住嘴鼻,幾欲作嘔,卻不敢出聲。這個人到底擺在這裡多久了?絕不會是我醒來之後,即使剛才我有點“熱血沸騰、神智不清”,但抬一個人進來這麼大的動靜,也斷然不會無所察覺。

如果不是之後,那便是我醒來之前,這甕中人就已放進屋,那剛剛……?身體如同掉進冰窟般冰冷,如果是這樣,那就是說這個甕中人也看到剛剛那場限制級的表演了?

為什麼要讓他來看?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的臉肯定已經變得慘白。帥美男仍背對我,慢條斯理地接過粉裳佳人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另一個紫裳麗人則拿了角梳,解了男人的發帶,替他梳頭。好大的派頭,我咬緊唇,腦子非快地旋轉起來,努力發揚現代女人的娛樂八卦推理精神,畢竟盡快搞清目前的狀況,才能尋找機會活下去。

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目的?這世上絕不會有人有這麼變態的嗜好,喜歡在歡愛之時請個人棍作觀眾,看帥美男把甕中人折磨成這樣,也知道他是非常恨他的,恨一個人,折磨他最好的方法不是蹂躪他的肉體,而是凌辱他的心靈和精神。

想到這一層,我的腦筋已經從混亂中逐漸清醒了。他讓甕中人來看這場表演,說明我與那甕中人的關系特殊,否則,這樣的凌辱則變得無聊和滑稽。

這樣分析下來,那甕中人到底與我是何關系?丈夫?我立即否定了這個答案,床上凌亂刺目的落紅已經證明我並沒嫁人。兄弟?我細細打量甕中人血淋淋的臉,在他的眼角終於發現深刻的皺紋,恐怕也未必。那麼,還有一個可能,就是父親。

我渾身冰冷,冷汗卻一滴滴從額頭冒出來,若真如此,那個可以如此狠絕地對待我這具身體的父親的男人,又會怎樣對待我?強暴?恐怕是最輕的刑罰了吧?盡管我醒來後因為搞不清狀況並不認為他是在對我施暴,但從我這具身體的疼痛程度和下體的撕裂的傷口來看,他是肯定在對這具身體的前主人施暴的。

他還會怎樣對付我?殺了我?還是也把我削成人棍?我打了個冷顫,思考著要不要告訴他,其實這具身體的主人在他施暴的時候已經痛死了,我不過是個冒牌貨?不妥,這種天方夜譚的故事講給任何一個正常人聽都不會相信,沒准他以為我是想逃避酷刑故意在此怪力亂神,反倒惹出禍端。那,到底怎麼應付眼前的狀況呢?我滿腦黑線,老天,你干脆讓我再死一次算了,也比面對這個可怕的人來得好。我還可以回冥府找冥焰那死小鬼算賬,插了他的鼻孔再揪他的耳朵。我就知道那小子沒有那麼好心,借屍還魂?他想害我再死一次好乖乖回去當他老婆差不多!真搞不懂那死小鬼為什麼偏偏扭著我不放,不就是罵了他兩句“乳臭未干”再順便揪了他幾下耳朵嘛,這小氣鬼竟然這樣報復我!

帥美男又喝了口茶,將茶盞遞給左邊的粉裳女子,右邊著紫裳那個立即遞上濕絹,給他擦手,這兩個女子顯然也非平常丫鬟,面對這樣的場面還能冷靜自制的,真不是正常人,跟那個男人一樣是變態。

老實說,變態美男的七顆星在我心裡已經連降了三級,現在再看到他那張俊臉,我也無心欣賞,只感到心裡一陣陣發寒。變態美男擦完手,才背著雙手,走到大甕前,低頭看著甕中的男人,圍著大甕慢慢踱了一圈兒,輕笑道:“蔚錦嵐,做人棍的滋味你不覺得新鮮,那麼,看著令千金在我身下婉轉承歡的表演,是不是讓你覺得新鮮一點兒?”

變態美男的聲音很好聽,低沉暗啞,即使是這樣陰冷狠絕的話,從他的嘴裡講出來仍是帶著說不出的性感。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背,如果他不是那麼狠絕,那麼令我感到恐怖……,用力甩了甩腦袋,在心中暗罵,葉海花,清醒一點,現在是什麼狀況,還這麼花癡!知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啊?變態美男轉到大甕側旁,不再背對我,我已能看到他的表情,雖然臉上帶著輕笑,可是他的眼神卻如萬年寒冰一樣凜冽寒冷,不帶一絲感情。

看來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那個甕中人,果然是我附身這具身體的父親。我下意識排斥自己把那個蔚錦嵐與我聯系起來,雖然他是我這具身體的父親,可我這具靈魂說到底也才是剛剛認識他,對他沒有半分感情。無辜上了他女兒的身,白白承擔了變態美男的仇恨已是倒霉,若再覺得自己跟那蔚錦嵐總有些牽連,做出些感情沖動的事,可就小命休矣。這個變態美男可是我此生見過最可怕的人哪。

甕中人蔚錦嵐一直怒瞪著變態美男,此時聽到他挑釁的話語,更是憤怒地“唔唔”亂叫,可惜被割了舌頭的他根本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他在甕裡狂怒地躁動,結實的大甕也開始有些搖晃。

看到蔚錦嵐恨不得殺了他的眼光,變態美男臉上終於浮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蔚錦嵐肯定已經氣得快瘋了,親眼看著這個把自己害成人棍的惡魔在他面前強暴自己的女兒,天底下恐怕沒有一個父親不會發瘋。他或許可以承受變態美男加諸在他身上殘暴的酷刑,卻未必能承受親眼看著他傷害自己的骨肉血親。

變態美男雖然滿意了蔚錦嵐的表情,卻仍然不肯放過繼續戲弄羞辱他:“世間傳說當朝宰相蔚錦嵐的千金,乃天曌皇朝最知書識禮、嫻靜端莊的一位大家閨秀,沒想到骨子裡竟是這般淫蕩。”他頓了頓,轉頭瞥了我一眼,唇角浮起我最初不解現在恍然的譏誚,“竟會對強暴她的男人曲意奉歡,比青樓裡的婊子還要放蕩下賤!”

我咬緊了下唇。不要理他,不要理他說的話。我在心裡告誡自己,盡管他刻薄的言辭差點把我氣昏過去。這個變態男人不過是想羞辱蔚錦嵐罷了,我並不是蔚錦嵐的女兒,沒有必要自動自覺去承受他的羞辱。我是來自二十一世紀有正常身理需求的成年人,我醒來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正在對這具身體施暴,我為什麼要羞愧?強暴人的是他,做錯事的是他,他才應該羞愧!我為什麼要拿別人的錯誤來氣自己、懲罰自己?不,我不羞愧!

想到這裡,我心裡反而輕松了,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鬧劇,我不過是劇院的觀眾,被牽涉其中看了一場無聊的表演。我看向這個男人,無視他唇角的譏誚,坦然地迎視他沒有一絲感情的美麗黑瞳。那樣美麗的眼睛……,我在心裡微嘲,可惜了,這個男人在我心裡又降了三顆星。這個變態男人,要是知道我根本不是蔚錦嵐的女兒,他所做的一切對我而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恐怕他那冰冷的眼神和表情會即時崩潰坍塌,不知道那時他嘴裡還說不說得出這樣的討嫌話來?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輕笑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三章 弒父
章節字數:4770 更新時間:07-01-11 16:52
我的笑容明顯不合時宜。
變態美男沒有看到他意料之中的羞憤神情,卻只看到了我坦然迎視他的目光,以及我慢慢浮出的輕笑。他看著我的黑瞳閃過一絲光芒,待感覺了我輕笑中蘊含的嘲諷意味兒,眼神漸漸地深了。

還不待他有進一步的反應,甕裡的蔚錦嵐卻被他的話羞辱得失去了理智。我面對那番話笑了,蔚錦嵐卻氣瘋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力氣,竟然拼著那殘破的軀干,掙扎著探出頭去,咬住了變態美男的白袍。變態美男皺了皺眉,兩個俏丫鬟吃了一驚,一個上前想捏開蔚錦嵐的嘴,一個抓住白袍想從他的嘴裡拔出來,哪知道蔚錦嵐牙齒的力氣倒也頗大,這番抓扯之間,已將變態美男的白袍“滋”地撕了一片布料下來。

兩個丫鬟大驚失色,那變態美男的破白袍上已沾上了蔚錦嵐嘴裡的污血。變態美男冷臉看著蔚錦嵐,冷哼道:“不能開口罵人了,牙齒還那麼利。”

蔚錦嵐聞言,血肉模糊的臉上浮起一個怪異的笑容,那片被他牙齒扯下的白絹還咬在他嘴裡,他狠狠地瞪著變態美男,緩緩把那塊費力地包進嘴裡,挑釁地咀嚼數下,咽下肚去。

盡管他淪落到如斯田地,口不能言,但也要以這樣的方式還擊變態美男,我幾乎忍不住要為他叫好了,這個蔚錦嵐,也算是個人物。看他那凶狠的樣子,我毫不懷疑,如果他大難不死,而那變態美男又不幸落到他的手上,他會把變態美男的肉一口一口生咬下來,吞到肚子裡去。

只是,會有這樣的如果麼?蔚錦嵐的行為果然激怒了變態美男,他一把捏住蔚錦嵐的下頜,寒聲道:“若是你再沒了牙齒?該怎麼辦?”話音未落,他的手驀然用力一擰,只聽到“卡啦——”一聲脆響,沒有聽過這種聲音的人,絕對不能想像出這種牙齒被硬生生從牙床裡揉斷時發出的血肉分離的聲音! 蔚錦嵐的整副牙齒已經散落出來,和著鮮血洶湧地噴射而出,幾顆牙掉到地上,更多的還含在蔚錦嵐嘴裡。變態美男的手腕已沾滿了鮮血,白袍上也被噴上了猙獰的血漬,蔚錦嵐沙啞的慘叫也適時響起。

我經受了一生之中最為恐怖的膽戰心驚,之前我只是看到了蔚錦嵐被施虐之後的慘狀,再怎麼淒慘,也及不上眼前正在實行的暴行來得血腥直接、毛骨悚然。再也受不了這種血淋淋的場面,我癱坐在床上,緊緊捂住嘴,駭然的尖叫仍是從指縫中嗚咽出聲。

變態美男轉臉看我,我的恐懼表情似乎讓他感覺到了一絲趣味,他松開蔚錦嵐已經碎掉的下頜,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全身顫抖地捂緊嘴,想止住口腔裡的嗚咽,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兩個丫鬟又過來給他做清理,他依然不動,任她們忙碌地擦洗他手上的血漬,再給他換上干淨的白袍,一切收拾妥當,他還是不動,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我,盯著我近乎崩潰的表情。

半晌,變態美男的唇角泛出一絲殘酷的笑容,他眼睛看著我,嘴裡卻對甕內痛得不停抽搐、“嗚嗚”作聲的蔚錦嵐冷笑道:“沒想到剩了半條命的人還有力氣哼哼……”

“紫鳶。”變態美男猛地轉頭,喚了聲站在右邊的紫裳丫鬟,笑道:“讓蔚丞相省口力氣,消停些。”

紫鳶嫣然一笑,至門後拿來一個紅紙封口的酒壇,走到蔚錦嵐面前,小心地掀開紅紙封皮,將裡面的東西“嘩啦啦”一骨腦兒地向大甕倒去。那些黑乎乎東西大部分落入甕中,還有些亂七八糟地散落在蔚錦嵐的頭上,我定睛一看,竟全是些龍眼大小的黑蜘蛛。

蔚錦嵐憤恨的目光被恐懼所替代,想必是認出了蜘蛛的品種。大凡蛛類都是有毒的,我記得以前曾被一只米粒兒大小的黃蜘蛛咬過,當即一陣刺痛,皮膚上立即現出一個鮮紅的圓點,又痛又癢,坐立難安,去藥鋪買了六十多塊錢的藥,擦了幾天才止住刺痛騷癢,一周後紅點才退了色。能讓蔚錦嵐露出這麼恐懼的眼神,這黑蜘蛛的毒性恐非從前咬我那黃蜘蛛可以企及。

紫鳶拿了根棍,小心翼翼地將蔚錦嵐頭上的黑蜘蛛撥進甕裡,才吁了一口氣,轉頭對變態美男嬌笑道:“爺,您可真不疼奴婢,要是被這東西咬傷,奴婢這雙手還不毀了去?”

變態美男笑道:“小丫頭,你打小就跟這些毒物打交通,這會子還跟爺賣乖。”

紫鳶抿嘴兒白了變態美男一眼,將酒壇放下,退到變態美男身後,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大甕,似在觀察蔚錦嵐的反應。

連我也止了淚,忐忑不安地看了變態美男一眼,他倒一點也不關心蔚錦嵐的狀況,仍舊用那種我看了就膽戰心驚的莫名眼神觀察我。我扭轉臉,避開他審視的目光,看向蔚錦嵐,看到他原來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驀然漲得通紅,干瞪著眼,脖子上青筋爆起,血肉模糊的嘴大張著,發出一串無意義的沙啞到極點的“啊啊”聲。

異樣的恐怖氣氛伴著血腥氣漫延在空氣中,我不知道那些毒蜘蛛在他身上造成了怎樣的痛苦,蔚錦嵐“唔啊啊”地啞叫著,豆大的冷汗從他的額頭上冒出來,一滴一滴地順著臉上血肉模糊的溝壑向下滑落。

我睜大眼,即使眼前的氣氛恐怖到了極點,我也知道那些毒蜘蛛讓蔚錦嵐很痛苦,可是因為蜘蛛在甕裡作祟,我根本看不到,沒有目睹到血淋淋的場面,眼前這一幕並不比看到變態美男捏碎蔚錦嵐的牙床更讓我感到恐懼。

“蔚小姐,是不是很疑惑你的父親大人正在遭受什麼痛苦?”變態美男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微笑著問我。

這是他首次對我講話,他微笑起來的樣子,還真是好看,就像春日裡溫暖的陽光……,可是,這樣溫暖的笑容後面,卻潛藏著一個魔鬼。

我望著他,不語。變態美男似乎也不准備要我回應他,自顧自地接著道:“那種黑蜘蛛,有個別名叫‘噬肉鬼’,它最喜歡的就是吃人的血肉,不是從外面啃,而是把人的皮膚咬開一個小洞,鑽進去,從身體裡面啃出來,一點一點地吃,一點一點地喝……”

冷汗從脊背上滑下來,我的耳邊響著他夢魘般邪惡的聲音,變態美男在我眼中已經成了惡魔的化身,我捂住耳朵,那夢魘般的聲音仍然像蛇一樣鑽進我的耳洞,我控制不住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捂住耳朵,精神恍惚地喃喃自語,那惡魔般的聲音卻仍在繼續,“它飽餐一頓人的血肉之後,就會從被噬者的身體裡破體而出……”

這時,忽然聽到“啵”地一聲,蔚錦嵐的額頭驀然綻開一個血洞,一只比剛才幾乎大了兩倍的毒蜘蛛正緩緩地從蔚錦嵐的額頭爬出來,我看到眼前這幕現場版的異形,終於崩漬了,掙扎著撲下床,顧不得一絲不掛的身子走光,抓住變態美男的白袍,痛哭失聲:“你、你……,你這個瘋子!瘋子!!瘋子!!!”

他一把拂開我,看我倒在地上瑟瑟發抖,蹲下身道:“瘋子?呵呵呵……”他笑起來,聲音卻寒得像冰,“不錯,我是瘋子。這世上的人誰不是瘋子?你不瘋麼?他不瘋麼?”

他驀地站起來,指著大甕裡奄奄一息的蔚錦嵐,笑出了眼淚:“這個人,天曌皇朝權傾朝野的蔚丞相,你的令尊大人,你知不知道他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面具下,到底有多瘋?他可以瘋得為了得到一個女人,陷害那女子的夫君、他自己最好的朋友通敵叛國,害得那女子的夫家一百八十余口滿門抄斬!他可以瘋到霸人妻子整整十八年,瘋到十八年來時時處心積慮意圖除掉當年逃脫追殺的好友遺孤,你說,他有多瘋?”

他充血的眼睛帶著一絲瘋狂的火焰,越燃越烈。變態美男猛地蹲下身,捏緊我的下巴,惡狠狠地瞪著我,冷笑道:“蔚小姐,我的瘋狂,比起令尊大人,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原來如此,我閉上眼睛,身體軟得沒有一分力氣,如此血海深仇,難怪他復仇的手段如此狠辣、如此殘忍。仇恨,原來真的可以讓一個人瘋狂。

“沒人阻止你復仇!”也阻止不了。我慘笑,“殺人不過頭點地,即使你與他有仇,你大可以一刀殺了他,何苦這樣折磨他。”

“折磨他?”似乎我說的話過於可笑,變態美男笑得止不住眼淚,“不折磨他,如何抵償這十八年來我受的折磨?”

我的淚流了下來,被仇恨蒙蔽了心靈的人,心裡除了恨,還有什麼?

“就算讓你將他折磨至死,又能怎麼樣?”我望著他,眼裡充滿悲憫,“你的家人已經死了,他們活不過來了,你十八年來受過的苦也已經受了,還不回去了。你有沒有想過,當你報完仇之後,你還有可以做什麼?你還剩什麼?”

我並不是一個悲天憫人的人,也並非想為蔚錦嵐求情,若他當年真犯下這樣的滔天罪行,今日一切不過是因果報應。我所想的,是如何能讓變態美男稍微清醒一點,想清楚他到底想要得到什麼。雖然我入了蔚錦嵐女兒的身體,代她承受了蔚錦嵐的罪孽和變態美男的仇恨,但我並不想死。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既然老天重新給了我生存的機會,我就要好好活下去,我想要好好活下去,如果能有一絲一毫的機會可以不死,我都要去嘗試。若變態美男夠聰明,必能領悟到我話中有話。

聽了我的話,變態美男果然一怔,他定定看了我半晌,眼裡瘋狂的火焰漸漸熄滅了,輕輕松開捏痛我下巴的手。但我眼裡的悲憫顯然在轉瞬間又激怒了他,他的眼裡又帶上一抹我見過的譏誚:“你提醒了我,蔚小姐,折磨一個人不要這樣快將他折磨死。令尊已經半死不活了,折騰不了多久了,而你,得給我好好活著。”

我在心裡苦笑,他要這麼理解,也成。至少,短時間內他是不會殺我了。那……,他會怎樣折磨我?我搖搖頭,不去細想,只要活著,就有機會。

“唔……,啊啊……”蔚錦嵐沙啞的叫聲又傳來,我看到他的臉上又綻出一個洞,探出一只黑乎乎的蜘蛛腳,我毛骨悚然,乞求地望著變態美男,哀求道:“求求你,給他一個痛快,殺了他吧!”

他默默地望著我,半晌,站起來,臉上又掛上了殘忍的笑容:“殺了他?可以——”

我心口一松,只當他真的發了善心,卻聽“當”地一聲,他拔出劍丟到我面前,看著我不明所以的眼,一字一字地道:“你自己動手!”

我驀地瞠大眼。他叫我自己動手?他竟然叫我……,殺人!

“不!”我搖搖頭,恐懼地瞪著地上閃著刺眼寒光的長劍,殺人!他怎麼可以讓我殺人!他怎麼可以逼我殺人!

“不?”他冷笑起來,夢魘般的聲音又如蛇一般鑽入我的耳朵,“那就讓毒蜘蛛一點一點地將他啃光,啃到他全身沒有一塊肉,只剩下一副白骨的時候,還斷不了氣,張著嘴巴一下一下地呻吟……”

“住口,你住口!”我的眼淚如洪水般湧出,抓起地上的長劍,架在蔚錦嵐的脖子上,我瞪著蔚錦嵐的眼,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渴求,我閉上眼睛,長劍割開他的喉嚨。

那一瞬間仿佛時間已經凝固,我聽到兵器剖開皮膚微張的聲音,像萬籟寂靜的夜空,山洞裡一滴鍾乳石上的水,滴入寒潭的清脆和清晰。我惶然地松手,長劍“當”地落地,捂住臉,我癱軟地跪坐到地上,眼淚從指縫裡滑出,一滴一滴地落到地板上。

殺人了!我殺人了!轉生到這世上的第一天,我竟然殺人了!這個人,甚至還是我這具身體的父親!

變態美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紫鳶,把屍體扔去喂狗!”

我打了個寒顫,抬眼看他,他望著我,臉上掛起一絲冷漠的笑容:“第一次殺人?”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是他,逼我殺了人!逼我殺人!我從來沒有這樣恨一個人,從來沒有!他強暴我時我沒有恨過他,他折磨蔚錦嵐時我只是怕他,可是他逼我殺了人,我知道,這會是場跟隨我一生,讓我永遠無法擺脫的噩夢,天!我好恨他,好恨他!

“殺人的感覺不好吧?”他滿不在乎地看著我眼裡的恨意,微笑著,慢慢開口:“以後你會慢慢習慣的。”

還有以後?我一陣天旋地轉,被疲累、恐懼、痛苦、仿惶輪番折磨後的腦袋恍惚起來,我瞪著他惡魔般微笑的臉,咬牙切齒地道:“我恨你!我會恨你一輩子!”

黑暗向我襲來,在倒地之前,我隱約聽到那粉裳丫鬟問他:“爺,她怎麼處置?”

“丟出去!”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連同黑暗一起,排山倒海洶湧而至,瞬間吞噬了我所有的意識。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四章 冥焰
章節字數:3368 更新時間:07-01-11 16:53
我在黑暗中奔跑。
四周籠罩著深海般濃稠的黑霧,前路沒有終點,後路也無盡頭,天地間只是片無限放大的空間,寂靜無聲。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哪裡,也不知道該怎樣走出這片迷霧。

我感到恐懼。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是不畏懼孤獨、不怕寂寞的孤僻女子,原來不是。當把我一個人放到這樣一個黑暗、空曠、幽靜的空間,我才深深切切地體會到孤單、寂寞、恐懼散發出來的無形的威懾力。所謂的享受寂寞、離群索居,也只是相對而言的。在二十一世紀,我可以數月不出門、不與朋友聯系,卻做不到一日不上網,盡管我覺得自己上網只是看小說和電影,順便了解一下小蔥的信息,並未與人有過多的接觸,但事實上,我仍是在以這樣的方式,了解這個世界,掌握這個社會的信息。如果當這一切都不存在了,當天地萬物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當真正的孤獨、真正的寂寞來臨時,我一個人能生存多久?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相信我很快就會發瘋的。人是群居動物,這話一點兒都不假。而我,一點兒也沒有我自以為的那麼特別。

是冥界嗎?難道我又死了嗎?我跑累了,氣喘吁吁地坐到地上,心裡想,其實死亡也不是那麼可怕,回憶死前的那一幕,才真真正正體會到什麼叫生不如死。這裡是冥界的什麼地方?怎麼沒見到一個鬼差來引路?那個含著奶嘴的小冥王呢?

突然,一柱光束從半空中射下來,就像劇院的舞台,照耀主角的強光射燈。藍色的光束中飄浮著一些金色的微塵。一個藍發黑衣的美少年手捻一支紅玫瑰,神祗一般現身,華麗麗地出現在光束中。

嘿嘿,任何東西華麗過頭就變成了滑稽,不過看在對方是個絕色美少年的份上,我決定原諒他。

“老婆!”藍發美少年激動撲過來,抱住我就在我臉頰上舔了一下,然後緊緊摟著我的腰,像貓兒一樣蜷在我懷裡,一臉幸福的表情,“老婆我好想你啊!”

我眨了眨眼,望著這個從未見過的藍發美少年,又眨了眨眼,有點搞不清狀況:“呃……,這個,你是誰啊?”

雖然不認識他,但我也沒有推開他,畢竟,畢竟,嗯嗯,這個小正太長得實在是太美麗了。幽藍的短發閃著冷調的光澤,順貼地覆在頭上;皮膚又白又嫩,光滑得像剛剝殼的雞蛋;黑色的大眼睛上有一排濃密微翹的長睫毛,鼻子又挺直又小巧;又紅又艷的小嘴像顆水靈靈的櫻桃,讓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嘖嘖,這小模樣兒,長大了肯定是個禍水。

“嗚……,老婆,你好壞,才離開一天就把人家拋到腦後了……”藍發美少年眨了眨黑幽幽的大眼睛,如怨如訴的目光哀怨地望著我,委屈地撇嘴,“虧得人家為了跟你約會,專門去摘紅玫瑰,手都被刺扎到了。”

“哪裡扎到了,我看看。”我被美色一迷惑,立馬將他是誰為什麼叫我老婆這些問題拋到腦後去了,抓著美少年的手,看到手指上果然有個紅紅的小點,我心疼地拿到嘴裡吮了一下,“好可憐,姐姐幫你吹吹!”

難得有個美少年投懷送抱,還不上下其手、趁機卡油?想想本人在網上號稱“正太獵人”,專職狩獵美男,年齡在十五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正太美少年,是我的重點狩獵目標,可惜在虛擬世界只能打包圖片過干癮,現下有個完美真人出現在眼前,還不趁機禍害,怎麼對得起自己的尊號?

“嗚……,老婆,你對我好好哦。”藍發美少年睜著小鹿一樣溫柔的大眼睛,粉面含羞地貼緊我,在我的脖子上輕舔一下。

雞皮疙瘩起了一背,可是……,不惡心。我捏捏他粉嫩嫩的臉頰,微笑道:“舔我干什麼,要長癬的。”

“舔?”小正太的臉上浮起可愛的紅暈,垂下眼瞼,不好意思地小聲說,“牛叔叔跟我說,這是親吻?對最喜歡的人才這樣的。”

親吻?簡直是誤人子弟嘛,誰跟他說親吻是用舔的?好好的苗子,落到不好的老師手裡,也長不成才。不過,更有意思的不在這裡,這小東西竟然挑逗我?被這樣一個美少年喜歡著的感覺實在不壞,我虛榮心頓時爆棚,“嘿嘿”地傻笑著,看著小正太越來越紅的臉,假裝嚴肅地說:“親吻可不是這樣的?你那牛叔叔是什麼人?亂教小孩。”

“不是?”小正太瞠大眼,可愛的小嘴兒驚訝地微張。

“當然不是。”我舔了舔唇,望著那紅櫻桃一樣誘人的小嘴兒,邪惡地笑,“要不要姐姐教你?”

小正太的臉又紅了,垂了眼瞼,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我看得心旌搖蕩,不待他點頭,已湊近他的臉,含住他又紅又嫩的小嘴兒。

嗯……,我舒服得差點叫出來,好甜……,像冰淇淋……,好香……,像薄脆餅……,好軟……,像棉花糖……,好嫩哦……,像水豆花……

小正太還未回過神來,小嘴兒已被我吃干抹淨。直到我憋得快透不過氣了,才松開小正太的甜甜的小嘴兒。小正太氣喘吁吁地望著我,眼神中彌漫著不明所以的欲望。嘖嘖嘖,那羞羞答答的小模樣兒,越看越讓人想犯罪,我惡念一升,猛地又撲咬上去。

嗯……,好好吃……,嗯?小家伙在回吻我?嗯,有慧根……,學習得不錯,剛開始有點生澀,越到後來動作越熟練,甚至有反撲的跡象。嗯……,不錯,孺子可教,可教……

這次換我被他吻得暈頭轉向,氣喘吁吁,差點背過氣兒去。好不容易等他放開我,望著他亮晶晶地閃著愛慕光芒的眼睛,我頓時成就感爆棚,這小子簡直太受教了,我刮著他粉嫩的臉蛋,微笑道:“這才是親吻,知道了嗎?”

“知道了!”小正太脆生生地答應我,又將唇湊上來,熱切著望著我,“原來親吻的感覺這麼棒!老婆,你喜歡我親你嗎?”

“喜歡極了!”我禁不起美味的誘惑,沒骨氣地又咬住他的唇,決定繼續給他洗腦,將他培養成我的私人禁臠,我一邊親他,一邊含糊不親地說,“以後別聽你牛叔叔亂說,你若想學生理衛生課,來找姐姐,姐姐教你!”

“唔唔……”小正太被我啃得稀裡嘩啦,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說,“我,我聽老婆的話……,老婆,人家……,都跟你親親了,唔……,你要對我負責哦……”

“唔……,好……”美色當前,啃了再說,他叫我下油鍋我都去,“我負責……,負責……”唔,真的好甜好香好好吃……

“那我們馬上……,唔……”小正太見我被迷他得三魂不見七魄,一臉興奮,掙扎著在換氣時一古腦兒地道,“我們馬上結婚吧!”

“唔,唔……,結婚……,結婚?”我的腦子清醒過來,掙扎著離開他的唇,看到他欲求不滿地又將紅嫩的小嘴送過來,忙伸手抵住,沉聲道,“你到底是誰?”

“我?”小正太唇角浮起一絲神秘的笑容,繼續把嘴巴往前湊,“我是你老公啊!老婆,還要親親……”

“別鬧了……”我差點又把持不住,狠狠心推開他,站起來,“你到底是誰?再不說我生氣了!”

小正太眼裡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跟著我站起來,幽怨地看著我,委屈地道:“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真心想娶我,牛叔叔說你是個壞女子,說你就是想玩弄我……嗚……”

眼圈兒一紅,眼淚似乎就要淌出來。我頓時手忙腳亂,慌手慌腳地抱著他,柔聲哄他:“呃,你別哭呀,我都不認識你那牛叔叔,怎麼胡說八道敗壞我名譽呀?唉唉,我怎麼會玩弄你呢,你這麼可愛,我心疼都來不及,好啦好啦,寶貝別哭別哭……”

“那你嫁不嫁給我?”小寶貝兒擰著性子,不依不饒地追問。我愣了一下,難道這小家伙有戀母情結?這小正太看起來也最多不過十五六歲,我年紀足足大他一倍。他接受得了,我還沒那心理承受能力呢!小正太見我遲疑,嘴兒一撇,泫然若泣。

“我嫁我嫁!”看他委屈的表情,我的心痛死了,“寶貝兒別哭!”

小正太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真的!”我點頭如搗蒜,“比珍珠還真!”

“老婆!”小正太撲過來,緊緊抱住我,“我好喜歡你哦!”

話音剛落,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緊緊抱著我的小正太身子開始一節一節地縮水,片刻不到,已經縮成一個兩三歲BB的身材,胖乎乎地小手緊緊抓住我,吊在我的身上。

我大吃一驚,舉起小正太,他小鹿一樣的眼睛羞答答地看著我,那張臉,那身材,我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狂叫:“冥焰——,你這死小子敢耍我!”

我終於認出眼前的小豆丁是誰了,正是那個被我嘲笑過的沒長毛的小奶娃!那個把我送到蔚錦嵐女兒的身子裡去借屍還魂,讓我一醒來就被虐的小壞蛋!那個地府冥王的寶貝兒子,冥界的小冥王冥焰!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五章 前世
章節字數:4580 更新時間:07-01-11 16:53
“你……,你這個死小鬼!”我甩開他,氣得渾身發抖。一想到剛才我竟被一個三歲小娃兒迷得暈頭轉向,我頓時羞得臉火燒火繚地燙起來。
“老婆……”小豆丁又叫著撲上來。我伸手抵住他,又羞又氣:“別叫我老婆。”

“為什麼?你明明已經答應嫁給我了。”小豆丁受傷了,小嘴一撇一撇的,看上去又要哭了,我頭大如斗。

“你還說!”我怒喝,“要不是你變個樣子來騙我,我怎麼會答應你?”

“人家沒有騙你,那就是我長大後的樣子。”小豆丁“嗚嗚”地抱著我的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老婆,我沒騙你……”

一個兩三歲的小豆丁抱著個三十歲的女人叫老婆,任誰看了都覺得詭異。這情形讓別人看到,還以為我在欺負小朋友。我歎了口氣,蹲下身,望著小冥焰的眼睛,柔聲跟他講道理:“冥焰,你也知道說那是你長大後的樣子,可是你現在還沒有長大啊,我已經三十歲了,怎麼能跟兩三歲的孩子結婚呢?”

“我不是兩三歲,我已經三百歲了。”冥焰打斷我,眼中含淚,不服氣地指控我,“你怎麼也以貌取人?我的智商比跟你同齡的人類高幾十倍。”

“可是你看起來只有兩三歲啊。”智商高就行啦,這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情商。我忍耐地繼續同他講道理,“冥焰,人類的世界比你身處的環境復雜得多,人心也比你見過的鬼神難測得多,你雖然已經三百歲了,可是你依然純真如同人類社會的孩子,這才是我跟你之間的存在的差異。如果你以後有機會去人間歷練,你就會明白我今天說的話。”

“我不明白……”小豆丁打斷我的話,抽泣道,“我只是喜歡老婆,想永遠永遠跟老婆在一起,這樣也不可以嗎?”

我歎了一口氣,擁緊他小小的身子,心裡一陣酸楚。老實說,不是不感動的,有個人如此單純地喜歡你,不含其它的雜質,大概只有孩子的感情,才做得到吧?可是,也恰恰因為他是孩子,未來的道路上會有很多變數,多到會讓我承載不起,孩子,我不敢冒險,因為我的心已經千瘡百孔,經不起刺激和折騰。

“冥焰,永遠到底有多遠,你知道嗎?”我溫柔地問他。

他怔住了,“永遠有多遠?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溫柔地看著他,淡淡地笑,“永遠可能很遠很遠、很久很久,也可能很近很近、很短很短。如果永遠很久很久,久到上千上萬年,你能保證你對我的喜歡,可以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都不會變化嗎?別急著答應,孩子。這是段很長很長的時間,山川可以變成平原,滄海可以變成桑田,人心會隨著外界環境的變化而改變,這是自然而然、無可非議的。你現在喜歡我,很喜歡很喜歡,因為是現在的你喜歡現在的我。一旦我們改變了,你不再是現在的你,我也不再是現在的我,這種喜歡,便被時間磨平了,也許一千年、一萬年之後,連痕跡都不曾留下,誰也不知道你曾經很喜歡很喜歡我,也許連你自己都不會再記得。”

我的長篇大論把小豆丁繞暈了,他愣愣地看著我,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不過,他智商既然像他說的那麼高,應該能聽懂,我也不理他,接著往下說:“永遠也可能很短很短,短得讓人以為幾乎沒有發生。我的案子是你親自接手的,我生前的經歷,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我在前生,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一個男人,我也以為我會永遠永遠的喜歡他,可是這個男人,只是為了騙取我的錢財而來的。騙了一次,因為我喜歡他,仍然相信他,結果第二次被他騙得更慘。我當初與他在一起的時候,也以為這便是永遠的開始了,卻不知道對他而言,他接近我的第一天,便是永遠的結束。”

所以我不相信愛情,愛情充滿了謊言和欺騙,充滿了市儈和算計。那之後相親無數,男人挑剔你的長相、你的身材、你的談吐氣質,計較你的學歷、你的工作、你的家世背景,再不濟也要有個可時時算計的錢包。你的思想,你的才藝,你的品性對男人而言都是多余的東西,愛情不過是男人搾取有利於他們的任何物品的遮羞布而已。

小豆丁溫柔地看著我,默默地握著我的手,不語,我微笑著,接著說下去:“後來我終於和一個自稱默默愛了我十幾年的男人走在一起,可就在我們快結婚的時候,在公司的一次例行體檢中查出得了乳腺癌。那個男人一聽我要割掉一個乳房,嚇得連再見都來不及說就落荒而逃了。冥焰,不是我不想相信愛情,可它實在是讓我沒有信心去相信,既不相信,又怎麼能有婚姻。”

小豆丁認真地看著我,嚴肅地道:“那是因為他們不是好男人,他們配不上你。老婆,我跟他們不一樣。”

“我相信。”我溫柔地握住他柔軟的小手,“我相信你跟他們不一樣。可是好男人,也未必適合婚姻,你還記不記得我的父親。他與我母親也算是因‘愛’而結合的婚姻,可是婚姻光有愛是不夠的,因為父親的古怪懶惰和不諳世事,三十年來,我母親一個人苦苦支撐這個家,每天辛苦工作回家還要操持家務,在外為人處事也全賴母親,家裡大凡小事都離不開她。所以我母親過世之後,家裡的頂梁柱倒了。我父親這樣一個好手好腳無病無疾的人,卻因為出奇懶惰生活不能自理的理由,在母親過世一周後就續了弦,他需要一個保姆來照顧他的生活。多麼可笑,我父親,他不需要愛情,也不需要婚姻,他需要的只是一個保姆。但是他請不起花錢的保姆,所以他需要一個妻子,一個不花錢的保姆,所以他就需要婚姻了。但是妻子雖然是不用花錢,卻要用愛情騙來,所以,他就需要愛情了。一切的存在,都是因為他自己的需要而被需要、而存在。多可笑呵,冥焰,我的父親,他不是一個壞人,可是,他仍然會給別人帶來傷害。冥焰,這就是婚姻,它是如此世俗,在自私的人面前,不堪一擊。婚姻是這樣可怕的東西,我怎麼敢要?”

“不是人人都像他。”小豆丁憐憫地撫摸我的臉,眼神溫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來,“老婆,你太偏激。我不會跟他一樣。”

“我知道,我知道。”我順著他,不反駁,只是無可奈何,“冥焰,我知道,我偏激,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和我父親一樣,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為了欺騙接近我。我只是害怕,越害怕,就越敏感,所以我不要愛情,也不要婚姻,不要,就一定不會有傷害。”

冥焰垂下眼瞼,幽幽地說:“就是因為他們****太深,所以你才不想轉世,只想形神俱滅。”

我笑了起來,想起自己因為手術後癌細胞擴散,不治身亡進入地府,覺得生無可戀,轉生活著也是重新經歷這番辛苦,執意不肯轉世,只想求個形神俱滅。就是這番固執,反倒引起了冥焰的注意,覺得我似乎是個不錯的玩具,才有了對我的一番死死糾纏。

“可你卻騙我說可以借屍還魂,我一聽可以穿越,想起以前在晉江上看的穿越文,個個穿越過去都是吃香喝辣,還有大把帥哥美男泡,還以為當真可以過一個米蟲的幸福生活了,沒想到你倒好,給我安排這麼個身子。”我想想當初這麼容易受騙,就嘔得不行,“別人穿越是為了享福,我穿越卻是為了受苦,你好混蛋啊!”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些男人都很壞,他們都不如我,都不會比我對你更好。”冥焰抱緊我,憂傷地道,“你在轉生的時候,求我保留你前世的記憶,就是為了以後,不再受傷害嗎?”

我長歎一聲,盡管他的方法我不敢苟同,他的用心倒不是出於惡意,“是的,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我何苦再去從頭學起,再懵懵懂懂,經歷紅塵丑惡。”我微笑著,感激地說,“我謝謝你,冥焰,讓我少受些苦難。”

“你不用謝我,我只不過是不希望你把我忘了,才保留了你的記憶。”小豆丁的眼淚滑下來,“我是為了我自己。我也很自私,對不對,其實我跟他們沒有什麼區別。你不想嫁給我,我卻一直纏著你,逼你嫁我。送你去還魂,又送到一個最惡的男人那裡,我只想讓你明白這世上的男人都不如我,根本沒想到你會受到傷害,如果不是因為我太自私,你也不會受苦,對不起,老婆。”

他仍舊固執地叫我老婆,即使是在他懺悔的時候,我又好氣又好笑,果真是個孩子。卻不忍再苛責他,哪個孩子不是這樣?對自己心愛的玩具抓緊了就絕不松手。腦子裡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我好奇地問他:“冥焰,我又死了嗎?”

“死?”他睜大眼,不明白我為什麼這樣問:“沒有啊,哪裡那麼容易死!”

“那我怎麼會見到你?”我奇怪地問,“你不是小冥王嗎?”

他“呵呵”地笑了:“我是在你的夢裡呀,笨笨老婆。”

夢?明白了。我佯作不悅地看著他,沉聲道:“我是有隱私的,小鬼。以後不准隨隨便便就進入我的夢境。”

“不行。”冥焰急了,臉漲得通紅,“那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那我一睡覺,你就跑到我夢裡來也不行啊!”我滿臉不悅。

“不會每次都來的,我每天都要處理很多公務,只能在有空的時候來看你。不過,如果你需要我來看你,或者有事請我幫忙的話,我會立即丟下公務,趕過來的。”冥焰笑瞇瞇地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塊紅繩串著的黑玉,掛到我脖子上,宣誓一般地說道,“戴上它,你想我的時候,在心裡叫我的名字,我就知道了。”

我拿起垂在胸前的黑玉,見它雕成一條蟠龍的形狀,那龍通體烏黑,奇特是張著的龍嘴處,那玉卻帶了一片天然的血紅色,被巧奪天工的工匠雕成了龍嘴噴出的火焰。

“好漂亮。”我贊歎道:“可是,看起來很貴重的樣子,弄丟了怎麼辦?”

“不會丟的。這玉有靈氣,只認主人,我給了你,你便是它的主人,想丟也丟不掉。”冥焰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一股霸氣。這是對他自身能力和仙家寶物的自信吧?

“謝謝你。”我捏著這塊玉,心裡充滿了感激,有了它,無異是有了一塊真正的護身符,以後無論我面臨什麼樣的險境,我都知道,我還有一個人可以求助。

冥焰搖搖頭,歉疚地道:“是我讓你上了這麼糟糕的一個身子,讓你的處境變得危機重重,可是你已經還陽,除非陽壽已盡,否則我無法再操縱你的生死。老婆,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遇到什麼,你都不是自己一個人。”

我想張口說謝謝,眼淚卻先流下來。冥焰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擦去我的眼淚,張了張口,盡管滿臉捨不得,還是開口了:“老婆,我出來得太久,要回去了,你還有什麼要我幫你?”

我想了想,問他:“我的親人,過得好嗎?”

我想知道我前世唯一的弟弟,我心目中唯一的親人葉子過得好不好,還有我那可惡可恨的父親,盡管他帶給我的傷害遠大於親情,但他始終是我的血親。

冥焰揮了揮手,前方浮出一片幻像。我看到葉子和他可愛的女朋友小晶正滿臉幸福地在影樓拍結婚照。葉子要有自己的家庭了,真快啊,地府一日,凡間一年,想必他也已經淡忘了我的死亡帶給他的悲傷。鏡頭一轉,變成我家的場景,老爸坐在電腦前上網,他再婚的妻子在廚房忙來忙去,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們過得很好,是吧?”我微笑著,抱了抱冥焰小小的身子,“謝謝你,冥焰。”

“老婆,我要走了。”冥焰睜著一雙澄澈的眼睛,淚光閃啊閃的,“你可以再親吻我一次嗎?”

我微笑著,低下頭,輕輕吻了吻他神燈般的眼睛。

這是一個溫柔的拒絕。他知道,我也知道。他撲上來,緊緊抱住我,眼淚滴到我的脖子上,哽咽地道:“老婆,不管怎樣,你都是我最最喜歡的人。即使你不願意嫁給我,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老婆。”

他的身影化作一個光團,在我的懷裡淡淡消失,我靜靜地坐著,手裡緊緊握著胸前那塊黑玉,無聲地笑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六章 情報
章節字數:3500 更新時間:07-01-11 16:53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
這已不是我之前躺的那張紅木雕花大床,卻也高床軟枕,紅羅帳暖。床頭有座精致的梳妝台,床的正前方不遠立著一扇織錦屏風,上面繡了個拿著紈扇戲貓的仕女,再往前就是被擋了一半兒的雕花的紅木圓拱門,門上垂了粉紅的絲簾,門外想必是這房間的外間了。

正想翻身起床,忽聽到外間傳來人聲,我趕緊閉上眼睛,裝睡,一邊拉長了耳朵,探聽外間的風聲。

“她還沒醒?”聽到這聲音,我渾身一震,蹙緊了眉,我死也不會忘記他的聲音,那個讓我怕到骨子裡、恨到骨子裡的聲音,正是那個變態美男。

“還昏睡著,不過這兩天比開始好多了,沒再發燒和說胡話。”這是一個慵懶動聽的女聲,僅聽聲音,就有一種說不出風情,讓人情不自禁地惴測她本人是否也風情萬種、美艷無雙。

“大夫不是說等她的燒退了,就應該醒了嗎?”變態美男的聲音裡帶上一絲怒意,“都躺了六七日了,身子的傷都養好了,怎麼還不見醒?那是什麼蒙古大夫?”

“大夫也說蔚姑娘受驚過度,如果退了燒還不醒,就是說她自己下意識不想醒過來。”女子冷冷地加重語氣提醒他,“不想再醒過來面對你。”

“月娘!”變態美男的聲音帶著一絲煩躁和懊惱,“連你也怪我嗎?我還以為你是最明白我的,我為何要報仇你也最清楚。”

“就是因為我最明白你,我了解你背負的仇恨,所以你要復仇,我何曾說過一個不字?”月娘歎了口氣,“可是,我沒想到你不只是要蔚錦嵐的命,你甚至連他的家人也不放過。你變了,楚殤,你以前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從來不會牽涉無辜。”

原來那個變態美男叫楚殤。我在心裡暗暗記下這個名字。

“無辜?”楚殤冷笑,冷若寒冰的語氣也掩藏不住心中深切的痛苦,“我的家人,又何償不無辜,蔚錦嵐害我全家滿門抄斬,我如今滅他滿門,又何錯之有?”

“那你告訴我,你把蔚姑娘送到我這裡干什麼?”月娘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語氣帶上一絲不滿,“他滅你滿門,你滅他滿門;他霸占了你母親,你強要了他女兒的身子。一報還一報,是不是應該夠了?你本應該一刀了結了蔚藍雪的性命,為什麼還把她送到我這裡,你明知道我這裡的……”

“住口!”楚殤粗暴地打斷她,冷笑道,“你現在是在同情她嗎?還是在質疑我?”

“楚殤……”月娘頓了頓,聲音變得溫柔起來,“我只是擔心你。你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走上了復仇的歧途,就算讓你報了仇,你也不會快樂,終有一天,你會為現在做的一切後悔的。”

“夠了!你記著自己的身份!”楚殤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狼狽的尖刻,“不用你來教我應該怎麼做,你只需要按我的吩咐做就行了。”

月娘沉默了,半晌,才冷冷地開口:“屬下逾越了,屬下會按您的吩咐,‘好好照顧’蔚姑娘,門主請回。”

“月娘……”楚殤的聲音帶著一絲懊惱,“你……”

月娘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門主請回!”

沒再聽到楚殤說話,片刻之後,傳來了摔門的聲音。

良久良久,久到我幾乎以為外間已經沒有人在了,我才聽到月娘的喃喃自語,溫柔無力的語氣充滿了辛酸和悲涼:“這不是你,楚殤,我認識的楚殤,不是這個樣子。”

我閉著眼睛,開始從偷聽來的情報中逐條理順相互的關系。先是楚殤與蔚錦嵐之間的仇恨,這其實是一個老套的故事,前世看了那麼多小說和肥皂劇,再發揚一下現代女人的八卦娛樂聯想精神,一下子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話說十八年前,風度翩翩的蔚錦嵐(這是我的願望,我還沒見過自己轉生的樣子,如果他基因好一點,我興許會更美一點)結識了俊美無鑄的楚父(看楚殤的長相就知道了),兩人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互為對方的才識傾倒。他們也許曾吟詩作對、風花雪月,也許曾把酒言歡、秉燭夜談。如果不是有一天楚父一時興起,將蔚錦嵐邀請回家作客,他們也許會作一輩子的好朋友。哪知就是那一天,蔚錦嵐見到了好友風華絕代的妻子(也是看楚殤的長相就知道了),也許她還才高八斗、聰慧無雙,智慧與美貌兼備,才能讓蔚錦嵐日思夢想、魂牽夢縈。擁有她的渴望如同心魔,一日比一日強烈,折磨得他寢食難安,終於,他惡念橫生,設計陷害好友通敵賣國,至使楚家滿門抄斬,再使計救了楚母性命,好生安頓,日日殷情,天長地久,任是再剛烈的女子也抵不過這繞指柔,委身於他,蔚錦嵐煞費心血、機關算盡,終於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可惜當年斬草未除根,楚家的後代楚殤不知道什麼原因給逃脫了,也給十八年後蔚家被滅門埋下了禍根。

至於楚殤是個什麼門主,就不太清楚了,但我能斷定他的勢力應該十分強大。蔚錦嵐乃當朝宰相,據說權傾朝野,一個這樣的人縱橫官場數十年,應該也建立了自己蛛網般的人脈關系,府中也應該有他自己的一批人馬為他賣命。我雖然不知道楚殤是用哪種方法將蔚家滅門,但不管他用哪種方法,他足以證明他是一個相當有能力有和勢力的人,根本不畏懼朝庭和蔚的關系網,也可以理解為,他行事極為小心謹慎、滴水不漏,絕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讓人尋查端倪。

那個月娘看來與楚殤的關系非同一般,從月娘最後幾句話來判斷,她應該是楚殤的下屬,可是那也只是被楚殤激怒時才故意斗氣地自稱。她可以直呼門主其名,語氣不卑不亢,似朋友多過下屬,可是言辭間又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昧,似乎又比朋友的關系更勝幾分。無論如何,我可以肯定,這個女人在他心裡是有著特別的地位的。

如果是這樣,這個女人也許可以幫助我。我咬咬唇,從剛才她的那些話裡,我已經能聽出她對楚殤的有些作法並不贊同,這已經能讓我想法加以利用了。

還有值得慶幸的一點是,我終於知道自己這具身體的名字了,若是連這個都不知道,很容易在他們面前露出馬腳,這還真要謝謝剛剛那個月娘激動時脫口而出。蔚藍雪,很好聽的名字。當朝宰相的千金,知書識禮、嫻雅端莊,這是我上次醒來了解到的信息,我皺了皺眉,這與我的性格相差太遠了,假扮她的難度太高了,很容易叫人看出破綻。

怎生是好?難不成我也要像所有穿越的同志們一樣穿失憶?楚殤會相信嗎?裝瘋還容易一點,面對他,我寧願裝瘋,不用度量他的思考他的算計。我暗暗決定,若是真到了走投無路之時,便裝瘋保命吧。

思緒百轉千徊之間,我感覺到有人從外間走進裡屋,站到我的床前。是那個月娘?我緊閉雙眼,依舊裝睡,在心裡考量對策,卻聽到她柔媚的語音慵懶地響起:“蔚姑娘?”

我閉眼不動,她輕笑一聲:“別裝了,我知道你醒了。”

我心中暗暗一驚,她如何知道?又怕她是詐我,仍舊躺著不動,只聽到她懶洋洋地威脅:“你信不信,我有幾十種方法可以讓你‘不得不’醒過來,每一種,都絕對比你自己醒過來要痛苦得多。”

這女人看來也不是好捏的柿子,要拉攏她怕是不那麼容易。我在心裡歎了口氣,張開眼睛,打量床前的美人,如真如我料想的一般美艷絕倫,芙蓉如面柳如眉,淡妝濃抹總相宜。見我睜開眼,美人面露得色。她看起來約二十四五歲,著了一身暗紅的綢袍,露出一大片酥胸,妝扮像極了唐代的服飾。在中國古代各朝服飾中,我最喜歡的是盛唐的服飾,拜唐代開明的風氣所賜,唐朝服裝的款式是最大膽最性感,裸露肌膚最多也最能展現女子的美麗肌膚。我前世居住的城市號稱“火爐”,所以我最怕過的便是夏天,雖極愛清涼的著裝,可惜因為身材過於珠圓玉潤,吊帶之類的小可愛只能在家裡穿穿過過癮,那時想得最多的便是唐代的審美觀多科學啊,女子以胖為美又不怕露,簡直羨煞我也!

不知道這天曌皇朝的民風,是否也與盛唐別無二致,若是的話就太好了,我終於海吃海喝不用怕長膘了。幸好不是借屍還魂到我前世所認知的古代,我的歷史學得並不好,又沒想過要去改變歷史作YY強人,我只想好好生生安安份份地活下去而已。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知道你已經醒了?”月美人哪知我轉瞬間已想了這麼多東西,只道我不說話是疑惑這個,我也不點破,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她嫣然一笑,接著道,“我剛剛注意到你的呼吸紊亂,沒有之前昏迷時平和,便知道你已經醒了。”

能聽到我的呼吸?這麼說,月美人會武功?而且恐怕武功還不弱。我想到武俠小說裡,只有內力非常高深的武林高手,才能聽到隱藏暗處的人的呼吸。

把不經意收集來的情報不動聲色地裝進腦子裡,我平靜地看著她,不置一辭。月美人望著我,眼裡閃過一絲詫色,顯然我蘇醒後過於平靜的表情讓有些吃驚,她皺了皺眉,懷疑道:“你是不能說話,還是不想說話?”

我笑了,望著月美人的俏臉,以實際行動否定她的詢問,開口道:“我要吃飯!”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七章 青樓
章節字數:2892 更新時間:07-01-11 16:56
我到現在回想起當時月美人臉上的表情,就仍忍不住想要狂笑。她瞠圓了眼,一臉的莫名其妙,顯然沒有跟上我跳躍思維的節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說什麼?”

我歎了口氣,我的話不是那麼難懂吧?一個人不要老是跟著自己的節奏走,偶爾也要配合一下別人的節奏嘛。我搖搖頭,認真又無奈地復述了一遍:“我要吃飯,我餓了。”

酒足飯飽。

飯菜很精致美味,我盡量表現得不像惡死鬼投胎,以符合蔚藍雪宰相千金的身份和知書識禮、嫻靜端莊的氣質,不過似乎不怎麼成功。因為坐在我餐桌對面的月美人一直面帶訝異的微笑審示我,眼裡不時閃過一絲有趣的光芒。

我舔舔唇,左右望了一下,古代有沒有紙巾擦嘴?月美人見狀輕笑,善解人意地將一張絲絹兒遞到我面前。我以微笑傳達謝意,大方地接過來,輕輕擦拭唇角的油漬。

“洗干淨了再還你。”我用過絲絹,將它拿在手裡把玩,我還是覺得紙巾方便一點。絲絹兒是雪白的真絲,絹兒角繡了朵不知什麼花,繡工倒是十分精致。

“不用客氣,是月娘准備不周。”月美人也跟著客氣。

“這是哪裡?”我望著月娘,探聽情報,實則並不指望她會真的回答我。

“倚紅樓。”沒想到月美人倒真的回答了。

倚紅樓?這樣的名字,最常見的是……,我心下隱隱有些預感:“青樓?”

“青樓。”月美人回應得卻也坦然,眼神卻微微深了,望著我的眼神又多了一分審示,我坦然地望著她的眼神,眼裡沒有鄙視與不齒,只是一個單純的問句而已。發現這一點,月美人的笑容裡多了一分耐人尋味的釋然和欣賞。

我想我極有可能贏得她的友誼。古代的女子,社會地位極其低微,若身為青樓女子,更可說是命比紙薄,她們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是男人們的玩物,男人們一邊狎妓冶游、選艷征歌、載妓隨波、風流快活,一邊仍將留連青樓看作是很不光彩極端齷齪的事情。

在尋常女子眼裡,青樓是不正經的存在,青樓女子更是淫娃蕩婦。這種經過漫長積累,有著很強的群眾基礎的根深蒂固的歧視,最讓青樓女子敏感。我知道我表現得很好,真正的蔚藍雪在此刻也未必如我,因為我的坦然不是假裝的,我來自二十一世紀,多少了解古代青樓女子的處境,我對她們沒有歧視,只有同情。曾在網上見過一段對青樓女子的評論——

生如落花,死如流水,飄如陌塵,零若浮萍,盡管有不甘屈辱的反抗,卻總擺脫不了被宰割玩弄的命運。李白一語道破:“以色事他人,能有幾時好?”劉希夷更是直言不諱:“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難怪杜秋娘要寫下那句“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些被拋進社會最底層的紅顏女子,“一朝春盡紅顏老”之時,也就是“寂寞梧桐深院”中“夢啼妝淚紅闌干”之日。把美麗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這是最令人痛徹心骨的悲劇。

這月美人,姿容無雙,又懷了一身高強的武功,哪裡找不到容身之處?藏身青樓,也許別有所圖,不過,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不為名節所累,也可算是一位奇女子。想我前世那個時空在“青史”留名有薛濤、蘇小小、柳如是、陳圓圓、李師師、董小宛等青樓名妓,那是何等的風情,哪一個不是淡秀天然、意態幽嫻、詩詞韻律、莫不通曉……,如今再看了眼前這位月美人,才感歎莫怪得白老前輩要寫下“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的句子。

“他要我作什麼?”我淡淡地問,楚殤把我“丟”進青樓,只有唯一的一個可能,凌辱我至死方休,不過我想確定一下,那個人,是否真的變態到了這個地步,“接客?”月美人遲疑了一下,輕輕點點頭,望著我的欣賞目光中帶起一絲歉意。我笑了,你抱歉什麼?不過是替人辦事兒的角兒,我垂下睫,在腦子裡飛快地思考,如果不得不被拘禁在青樓,我又不想賣身,還能做什麼?

不賣身,似乎只能賣藝了。古代的青樓女子個個要會歌舞彈唱、琴棋書畫,可是,我在心裡長歎一聲,我哪有什麼過人的才藝?我前世謀生的技能是平面設計,整日裡與電腦打交通,雖然做的是美術相關的工作,可那與“琴棋書畫”的書畫有天壤之別。我的電腦玩得再熟再好,在這裡仍是一無所長。棋?只會下五子棋。琴?吉他倒是從十五歲就開始彈,可這裡有吉他麼?

至於歌舞彈唱……,我皺起了眉頭,突然,腦子裡靈光一閃,回憶起以前在晉江看過的穿越文,那些穿越過去的同志們哪有我這般苦惱?不管是在深宮大內還是在青樓民間,哪裡都能一樣玩得風生水起。那麼多現代歌曲給我都不會用,枉我在前世每次去KTV都抱著麥克風不放,真是折了“麥霸”的名頭。我暗自慚愧,還是廣大的人民群眾們有智慧,我真是給現代人丟臉。

“我能否只賣藝,不賣身?”有了底氣,談起條件來才有籌碼。

“蔚姑娘,你久居深閨,不知道我們倚紅樓是京城排名第一的青樓。”月美人看來也是談判高手,“我們倚紅樓的姑娘,個個才藝雙絕。”言下之意,指那些大家閨秀的所謂才藝,未必及得上她這裡的姑娘。

“我保證與她們的絕不相同?”我看出她並非托大,知道要說服她必需拿出讓她信服的證據,“我唱支曲兒你聽,可好?”

月美人俏眉一挑,頷首同意了。

想了一下,挑了首蔡琴的《落花流水》,頗符合青樓女子淒涼的心境。

“我象落花隨著流水,

隨著流水飄向人海,

人海茫茫不知身在,

總覺得缺少一個愛。

我象落花隨著流水,

隨著流水飄向人海,

人海茫茫尋找一個愛,

總覺得早晚費疑猜。

我早也徘徊,

我晚也徘徊,

徘徊在茫茫人海,

我歷盡風霜,

我受盡淒寒,

心愛的人何在。

我象落花隨著流水,

隨著流水飄向人海,

人海茫茫不知身在,

總覺得缺少一個愛。”

我邊唱邊留意月美人的反應,果然,如我預期的一般,雙眼閃出一道道異彩,滿臉驚異之色。心中越發有底,更是將這首歌唱得婉轉纏綿,好在這蔚藍雪的嗓子倒也不辜負我的賣力演出,我前世的聲音本已不錯,哪次在KTV唱歌不博個滿堂彩?沒想到蔚藍雪的音色比我前世更是靚麗幾分。

“如何?”我試探月美人的反應,其實心裡知道自己已經把她給震住了。若她還不服氣,我准備再給她來一首,順便拿出前世在電信公司當過三年工會干事的的本事,給她編排幾套她絕對沒有見過的現代舞,徹底把她震趴。

“太精彩了。”月美人真心贊歎,“這詞曲兒是蔚姑娘作的?”

“見笑了!”我要保命,也顧不得剽竊不剽竊這樣的道德問題了。

“世人都道蔚姑娘知書識禮、嫻靜端雅,沒想到姑娘還是一位才女。”月美人像發現新大陸一般雙眼放光。

我趕緊打住她的馬屁,再這樣拍下去,我這心裡有鬼的人都要羞愧得找個地縫兒鑽了:“那麼,我剛才所說的賣藝不賣身……”

“不行。”沒想到月美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剛剛明明還贊不絕口,現在一口就回絕我。

“啊?”我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會拒絕,頓時傻住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八章 蜇伏
章節字數:3672 更新時間:07-01-11 17:01
她說,不行!
我頓時滿腦黑線。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在心裡慘叫。為什麼?為什麼別的穿越同志屢試屢靈的招數,到了我手裡就處處碰壁?難道那些穿越同志們都在騙我?可是總不可能個個都騙我呀?

“蔚姑娘,你該知道自己被送到倚紅樓的原因,楚殤……,他並不在乎你是否才藝雙絕。”月美人的話像一道鎮妖符,傾刻間把我打得魂飛魄散。

我頓時清醒過來,我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可以賣藝不賣身,卻不知道原來不管我有沒有才藝,我都逃不過賣身的命運。因為我跟其他人不一樣,我被拘禁在這裡,不過是為了讓更多的人來折磨我、羞辱我,滿足楚殤報仇的目的。他並不在乎我是否才藝出眾,是否能幫倚紅樓賺更多的錢。讓我賣身,是他唯一的目的,我有才藝,可能讓我接的客人會光鮮體面些,若沒有才藝,他甚至有可能,故意找些丑惡不陋,有變態嗜好的客人讓我去接。我終於明白他到底有多恨蔚藍雪了,認清這個現實,我欲哭無淚,癱坐到椅子上。

“蔚姑娘……”月娘蹙起了眉,似乎有些擔心的樣子。

我在心裡冷笑,這月美人,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還讓我傻乎乎地跟她討價還價,分明有心戲弄我。枉我還以為討好她可以為自己謀些福利,看來此路也不通,也是我自己犯傻,想想她與那楚殤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昧關系,怎麼可能會幫我?

“我明白了,你們想何時讓我接客?今晚?”我不是認命接受現實,只不過知道此時不益與他們對著干而已,識時務者為俊傑,不是麼?

月娘見我不哭不鬧,只一陣失神過後便如此坦然地接受現狀,有些吃驚。她長久地打量我,似乎想看出我內心的想法,可惜我的眼裡只透露出一種信息——漠然!

她看不出我別的情緒,歎了一聲:“蔚姑娘身體剛剛復元,還很虛弱,三日後再正式迎客吧。”

她的語氣裡有示好的成分,我在心中冷笑,毫不領情:“我現在要沐浴,月媽媽沒事請先出去。”

她望著我,歎了口氣,知道她失去我的友誼了,我不會再拿她當朋友,也不會輕信她。她站起來,柔聲道:“我讓人准備熱水給你送過來,這三日,你好生歇著。”說罷轉身出去,帶上房門。

我軟倒在椅子上,在心裡盤算著出路。打量著這間屋子,如果要逃出去……?心中也知道這根本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否則古代那些青樓女子不知道逃了多少出去了。有本事開妓院的老鴇,肯定與官府的關系是極好的,由古至今官場的黑暗,在前世我也了解得不少了,官字兩個口,隨他們怎麼說,活都的能說成死的,把白的說成黑的更是沒什麼了不起了,何況她身後還有楚殤那個見鬼的什麼門做後台。青樓老鴇們通常自己還養著大批的龜奴、打手,對不聽話的姑娘有幾百種整治的招數可以把人整得服服貼貼。那些逃跑過的姑娘被整怕了,逃跑的念頭便再也不敢冒出來了。這不是沒有可能的,別說是古代那些見識不多的女子,即使是現代女人,面對施暴者不敢反抗的情況也很常見。我前世曾看過一則報道:美國的一個女學生,被人捉到家裡,關了十年,當了女奴,其間有大量機會逃走,甚至有獨自上街的機會,但她最終都回去了,因為她害怕。這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症反應,人在極度恐懼下,為了保全性命,會絕對順從!

但我卻仍然有了一點精神,我不是那種內心脆弱的人,也許是因為我還沒有面對極度的恐懼,無知者無畏。我一定會想辦法逃出去的,我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站起來,推開窗,心裡頓時涼了半截,我這房間竟是三層樓房的頂層,窗外倒是有棵大樹,枝繁葉茂,樹冠像傘一樣展開,可是離窗四五米遠,根本夠不著。院子裡有身著青衣的彪形大漢巡院,片刻功夫已過去兩拔人,即使想到辦法成功翻窗出去,這院裡空落落的,沒有可供藏身的隱蔽物,也極易被發現。

咬咬唇,打開門,一左一右兩個龜奴站在門口,見了我微微彎了下腰,笑道:“月娘讓姑娘好生在屋裡歇著,姑娘要什麼,吩咐小的去辦就好了。”

我心中明白這是看守我的人,也不惱,淡淡笑了一下關了門。只這一眼,我便看出我身處的房間其實正是這青樓的主樓。這建築與電視裡常看到的青樓大院並無多大區別,三層樓的磚木結構建築呈四方形,樓共三層,中間是寬敞的大廳,擺著十余張大圓桌,包圍大廳四周的是電視裡常見的回廊結構的三層樓房,底樓通常都是包廂,二三樓是眾姑娘們的香閨。此刻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分,廳裡樓道間人滿為患,眾目睽睽,想從這裡出去,無異難如登天。

有人敲門。是龜奴抬了木桶進來,另外一個手裡提著兩桶冒著熱氣的水,一個身著紅衣的十三四歲少女跟在身後,見到我福了福:“姑娘,我叫小紅,月娘吩咐我給您送沐浴的熱水來了。”我冷冷地點頭,見她指揮著龜奴把木桶搬進雕花圓拱門裡間的織錦屏風後,又嘰嘰喳喳地讓另一個把水倒進去,一邊吩咐他們繼續去提水。

我冷眼看著他們幾個在那裡忙得團團轉,坐在椅榻上不置一言。兩個龜奴沒好氣地小聲嘀咕:“月娘怎麼不讓姑娘去浴房沐浴,非得要把水送到房裡來這麼麻煩?”

只聽到小紅小聲地喝斥他:“辦你們的事兒就好,哪來那麼多廢話。”

她小小個人,說話倒是挺有氣勢,兩個龜奴不敢再抱怨,趕緊提了水桶走人。原來這裡有專門的浴房,我還以為都像電視上演的,古代女人們都是在閨房沐浴呢。那月娘順我的意,大約也是想把我關在房裡,少生事端吧?好容易等龜奴把水裝滿浴桶退出去,我走進裡間,看見小紅正在往木桶裡加花瓣,見我進來,小紅伶俐地過來,伸手想脫我的衣服:“姑娘,熱水備好了,小紅服侍你沐浴吧。”

我避開她的手,淡淡地道:“不用了,你出去吧。”

“可是……”小紅咬了咬唇,表情有些為難,“月娘讓我……”

“出去!”我冷了臉,我不需要個眼線時時把我盯著。

小紅見我臉色不善,乖巧地住了嘴,識相地轉出裡間,將圓拱門上的粉紅絲簾放了下來遮住。青樓裡的孩子,果然有眼色,最會察言觀色、討人歡心。

我伸手拂了拂浴桶裡的熱水,水很燙,不是我喜歡的溫度。眼光掃到一邊的梳妝台,看到妝台上的銅鏡,心中一動,我來到這裡七八日,還沒有機會看看自己這副身子到底長成什麼樣子呢。

滿以為會見到一張陌生的臉,待看清鏡子裡的影像時,仍是吃了一驚。那鏡子裡的人,那大眼、那濃眉、那有點塌的鼻梁,那微厚的嘴唇,還有那一頭柔軟烏黑長及臀部的油亮青絲,無一不是二十一世紀我本人的樣子。但是,眼前這個影像,是我,卻又不是我,她的五官與我一般無二,卻異常瘦,是我前世一直渴望擁有的任何小號的衣服都可以穿上身的那種瘦,所以我前世的胖乎乎的圓臉變成了現在的瓜子臉。皮膚還原成我十八歲時的晶瑩雪白光潔,這說明蔚藍雪還很年輕,應該不會超過十八歲。我欣喜地發現,自己瘦下來的青春模樣,也勉強可以算得上是個美人。

我撫上自己清瘦的臉頰,一模一樣的臉讓我的心裡產生了一些錯覺,讓我覺得我其實就是蔚藍雪,蔚藍雪就是我。我很滿意自己的模樣,自古紅顏多薄命,清秀但不夠驚艷的長相可以讓一個女人過平凡的生活,而且突然擁有了我前世想盡辦法也減不下來的清瘦身材,讓我從心裡樂翻了。

撫著我清瘦的頸脖,目光落到頸上那塊黑玉上,不覺一怔。那塊黑玉,那條巧奪天工的蟠龍,那龍嘴噴出的火焰,正是我夢中冥焰給我戴上那塊玉。那個夢,竟是真的?我一直以為不過是做夢而已,可是看到脖子上這塊黑玉,我才恍然,冥焰竟是真的進入到我的夢中,將這塊黑玉送給了我。

一想到他明亮如神燈,溫柔如麋鹿的眼睛,我的心裡便泛起一絲柔情。冥焰,謝謝你。那玉的紅繩不知為何收短了,我記得夢中那玉是垂在胸前的,現在卻恰恰好掛在我的脖子,不松不緊,不會勒著我的脖子不舒服,卻也無法取下來。我拉了拉那似絲非絲、似麻非麻的紅繩,竟結實異常,細細一看,那繩竟沒有結頭,順著脖子摸了一圈兒,真的沒有結頭,才算明白了什麼叫仙家之物,天衣無縫。

有了它,真的能與冥焰聯系嗎?如果真能聯系上他,他是否能助我逃離青樓?我試著在心裡輕聲叫他——冥焰?冥焰?冥焰?半晌,卻無人回應,屋子裡也沒什麼奇怪的變化。怎麼回事?冥焰應不會騙我的,否則那玉也不會掛到我脖子上了。難道他沒有聽到?還是太忙走不開?或者這玉還有什麼口決?我胡思亂想半天,自己也沒個答案,索性也不多想,回身探向浴桶,那水已經降溫,便脫了衣服,鑽入浴桶。

嗯……,好舒服……,水溫剛剛好……

我盤腿兒坐在浴桶裡,打量自己瘦削的身體,心裡實在是太滿意了,膚如凝脂、瘦不露骨,蔚藍雪的身材真是比臉蛋漂亮了好多倍。纖長的手臂,十指如蔥;手滑至腰間,腰肢柔軟,細細的腰身不盈一握;腿伸出浴桶,纖長結實,腳趾如玉;撫上乳房,前世我被割了一個乳房,心裡有些陰影,蔚藍雪的椒乳豐滿結實、傲然挺立,我細細檢查一遍,沒有發現任何腫塊,輕吁了一口氣,身體放松下來,這具身體,實在是比T台上的模特兒還要比例均稱標准,實在是太太太太太完美了。

我閉上眼睛,任溫暖的熱水溫柔地按摩我的身體,玫瑰花瓣氤氳的香氣薰得我昏昏欲睡,我不知不覺垂下了沉重的眼簾……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九章 禁臠
章節字數:4412 更新時間:07-01-11 17:01
蒙朧中,有一雙結實的手臂將我抱緊,溫暖得令人窒息,我舒適地閉著眼,如一只饕餮的小貓,尋著本能去擁緊那溫暖的慰藉。耳邊傳來一聲輕笑,寵溺的聲音在我耳邊溫柔地回響:“老婆,醒醒,老婆……”
哪來的蚊子?我皺了皺眉,拂了拂手,想打斷這擾人好眠的討厭的“嗡嗡”聲,耳邊的寵溺的笑意更濃,隨後,似乎有人塞了顆糖到我嘴裡,挑逗我的唇舌,好甜……,嗯……,如果不是這麼讓人透不過氣……

我睜開眼睛,一頭燦藍的青絲在我的眼前晃悠,美少年睜著烏黑的大眼睛,正在啃咬我的雙唇。我推開他的臉:“冥焰?”

“老婆你醒了?”冥焰露出甜甜的微笑,給我一個熊抱,嘴唇又企圖覆上來,“老婆你好好哦,這麼快就想我了。”

“你怎麼又變成這鬼樣子?”我抵著他的臉,不讓他的唇落下來,老實說我差點又沒經受住美少年的誘惑,我望著他紅嫩嫩的小嘴,舔了舔唇,腦子裡強迫自己浮出他小豆丁時的樣子,克制住被他引誘的欲望。

“我覺得老婆比較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冥焰眼裡閃過一絲戲謔,這小子一眼看出我的劣根性。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顧左言他:“你怎麼來了?”

“老婆召喚我,我當然馬上飛撲過來。”美少年的眼睛亮晶晶地凝視我,笑咪咪地宣誓,“我是老婆的召喚獸!”

我“撲哧”笑出聲來,冥焰,你實在是太可愛了:“飛撲?我怎麼不覺得,我剛剛可等了好半天你都沒來。”

“老婆醒著我當然來不了,我得等你睡著了才能來。”冥焰抱歉地說。

“睡著了才能來?”跟我預想的不一樣,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不是我剛剛在浴桶裡睡著的那房間,四周又是那片熟悉的深海般濃稠的黑霧,我小心地確認,“你是說,你只能出現在我的夢中嗎?”

“嗯!”他點點頭,“現在是這樣。”

怎麼會這樣,如果冥焰只能出現在我的夢中,那對我面臨的困境恐怕也無能為力,我不甘心地追問:“為什麼?”

“因為我還只是一個靈體,靈體是無法在人間現身的,所以我只能出現在你的夢裡。要等三百歲的誕辰過後,我才能修練出肉身,那時我就會是現在老婆最喜歡的這個樣子,脫離三歲小孩的形貌了,老婆,你高不高興?”美少年一臉興奮,“到時老婆隨便什麼時候召喚我,我就可以立馬出現在你面前,不用再等你睡著了。”

我卻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到時?到什麼時候?你上次不是說你已經三百歲了?”

美少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害羞地道:“還差三個月。”

三個月?我徹底被這壞消息擊潰,這麼說,我這三個月,也只能自求多福,誰也幫不上忙?我悶悶地躺到地上,長吁短歎,我三日後就要被強迫接客了,等冥焰三個月後滿了三百歲,黃花菜都涼了。

小家伙見我一臉黑線,一臉神秘地蜷到我身邊側躺下,笑咪咪地問:“老婆,你是不是擔心三日後接客那件事?”

咦?他知道?我驚訝地看著他,小家伙一臉得色,似乎在說,我什麼事不知道?我來了精神,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你有辦法?”

小家伙胸有成竹地一笑:“老婆,你不用擔心,我保證你到時有驚無險。”

有驚無險?莫非冥焰已經有所安排,我望著他篤定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一顆懸得高高的心竟慢慢安穩下來。我應該相信他的,不是嗎?除了相信他?我在這陌生的紅塵中還能相信什麼人?

我感激地在他頰上印上一個輕吻:“謝謝你,冥焰。”

他的眼裡串上一團燃燒的火苗,翻身把我壓在身下,賊笑道:“老婆,你好像吻錯了地方。”說著,就將嘴兒壓下來,我伸手捂住他的唇,輕笑道:“別,我有心理障礙。”

我老是不由自主回想起他小豆丁的模樣,任是如何濃烈的欲望也轉成了笑料。他似乎是明白了我笑裡的含意,冷哼一聲,氣急敗壞地呵我的癢:“哼!壞老婆、臭老婆……”

“不要,呵呵……,好了好了……,冥焰……”我癢得不行,笑著喘不過氣,撒嬌地討饒,“冥焰……”

聲音裡含著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嬌嗔,冥焰望著我的眼神深了,我才猛然驚覺過來,從什麼時候開始,面對冥焰時的心情竟轉成了這般?難道說,我對冥焰已懷了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情感?可是,這種感覺,是愛嗎?還是因為,在這陌生的充滿凶險的紅塵,只有他給過我唯一的關懷,帶給我歡笑,帶給我溫暖,帶給我信任,從而產生的一種依賴?

我辨不清,也不想去辨清。腦子裡一片混亂,我順從地迎接冥焰再次壓下來的唇,任那溫柔甜美的感覺一波波沖擊我的大腦和敏感的神經。不管是不是愛,我心裡模糊地知道,我和他之間,已經有什麼,再也和從前不一樣了……

激吻過後,我垂下眼瞼,翻過身,有些不敢看冥焰的臉,臉因為剛剛了悟到的那些感覺泛起了熱潮。冥焰善解人意地從背後緊緊擁住我,也不說話,只聽到兩個人紊亂的呼吸長長短短地在這寂靜的空間回響。聽著他令人安心的呼吸,心情漸漸平復,我輕聲喚他:“冥焰……”

“嗯?”他在我身後慵懶地回應。

“為什麼我和蔚藍雪長得一模一樣?”我將心底一直存著的疑惑倒出。除了胖瘦,我們倆真的是長得分毫不差,連左乳上那顆芝麻大的小黑痣都長得一模一樣,讓我情不自禁覺得,蔚藍雪就是瘦下來的葉海花,葉海花就是胖起來的蔚藍雪。

“不一樣,你怎麼借屍還魂?”冥焰懶洋洋地道,“借來的肉身與你原本的肉身最形似,靈魂與肉身的磁場才越相吻和,借屍還魂後才不會出現排異反應。”

原來借屍還魂還真的有排異反應啊?我恍然的同時,心裡頓時溫柔起來,轉過身望著他,唇邊含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這麼說,某人說的,把我送上蔚藍雪的身上,讓我了解這世上的男人都不如他,是怎麼回事呢?”

美少年懶洋洋的表情僵住了,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不該說的話,慌亂地垂下眼瞼,一臉狼狽地轉過身,不認賬地囁嚅:“你聽錯了。”

“是嗎?”我越發止不住唇角越來越深的笑意,冥焰背對著我“哼”了一聲,我從身後抱緊他,心裡暖洋洋一片。冥焰送我上蔚藍雪的身,只是因為蔚藍雪的身體最適合居住我的靈魂,並不是像他所說的,刻意讓我受苦,讓我了解這世上的男人都不如他。這個嘴壞心善的小家伙,我歎了口氣,覺得胸腔被一種叫感動的東西填得滿滿的,我將臉貼到他的背上,眼角滑過一絲動情的淚:“謝謝你,冥焰!”

“別哭。”感覺到我的眼淚浸濕了他背後的衣裳,他動了動,越發尷尬了:“我走了。”

“嗯。”我了解他此刻的困窘,不擋他。他的身影又漸漸變得透明,漸淡成一個青藍的光團,我微笑著看懷中的背影消失,四周又歸於一片漆黑。

閉上眼,輕輕撫上脖子上的黑玉,我微笑。冥焰,我不會再害怕了,因為我知道,不管何時,都有你在某一個地方靜靜地守護我,因為有你,我敢於勇敢面對以後的日子,不管它有多麼艱險,我都不再懼。

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窺視我,我隱約感覺到那雙眼睛,疑視我的目光充滿了復雜的波瀾,冰冷的危機刺骨,像一張壓力強大的網像我覆蓋過來,我猛地睜開眼睛。黑霧像快速奔湧潮水一般紛紛退盡,暖帳、妝台、錦屏、浴桶飛旋著沖擊著我的視覺一一歸位,我仍浸泡在浴桶裡,水已冰涼,我已清醒。

我靜靜地望著站在浴桶前默默審示著我的男人,迎上他那雙我在夢中都能強烈地感覺到窺探的眼睛,他的眼裡有我所不了解的波瀾壯詭,我望著他,不動聲色。

楚殤!他夜裡潛入我房間做什麼?

他靜靜地審示我,將我眼裡的平靜盡收眼底,眼神愈發莫測難懂。我不服輸地迎戰他的眼睛,毫不退縮。我不是古代低眉順目、三從四德的女子,觀察我?哼,誰被誰觀察,還不一定呢!想我以前和我班上那幫男同學比對視,從來都是堅持得最久的一個。

果然,我大膽的目光讓他覺得有些狼狽,他不再與我對視,眼神緩緩從我的臉上落到身上,我知道自己還赤裸著泡在浴桶裡,不動聲色地將身子緩緩下沉,將脖子以下的部分全隱藏進水裡。好冷,我打了個寒顫,我到底睡了多久?

他見到我的動作,唇角掛上冷笑:“有什麼好藏的,你身上哪個部分我沒看過、沒摸過?”

我不答腔,冷淡地看著他。此一時,彼一時,眼下與上次的情況能相提並論麼?我的冷漠似乎激怒了他,他猛地伸手,將我從浴桶裡拎出來,也不管我身上濕淋淋的水漬和桶裡四濺的水花,將我拉近他的身體,惡狠狠地道:“收起你那種眼神?否則……”

否則?如何?頂多也不過是再被強暴!你為了羞辱我要留著我的命,沒有了性命之虞,我還怕什麼?以為我會像這個時代一樣的女人,失了身便尋死覓活?笑話!這樣的威脅,與我何用!

我臉上浮出的輕嘲讓他怒不可遏,他將我拖出浴桶,甩到床上,來不及等我爬起來,他已經欺上身,拉高我企圖推開他的雙手,用一只手禁錮住。跟一個男人比試武力是最不智的行為,何況還是他這樣的男人,我放棄掙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冷冷地道:“你報復一個女人的手段貧乏得只剩下強暴嗎?”

“強暴?”他輕笑了,眼裡燃起情欲的火苗兒,“不,我會讓你心甘情願地迎合我。”

讓一個女人屈從在自己的情欲之下,做仇人情欲的禁臠,的確是比強暴更能增添她心底的羞辱。楚殤,他的心到底有多硬?多狠?他另一只手撫上我的酥胸,熟練地撫弄挑逗。我要在身體起反應之前阻止他,強迫自己不要去理他的手,我冷笑:“又如何?我從不為自己身體正常的情欲感到羞愧。我若是你……”

我故意收聲,他的手頓住,看向我的眼:“你若是我如何?”

“我若是你,便要這個女人愛你上,再親手掐死她的愛。你不覺得,毀滅一個人的靈魂比羞辱她的身體更讓人覺得痛快麼?”我微笑著看他,語聲卻冷。

“蔚藍雪,你的有趣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他眼裡的情欲漸退,“你以為,我一定會愛上你,被你毀滅?”

“或許是我愛上你,被你毀滅。”我淡淡地笑,心裡松了口氣,“這個游戲不是很有趣嗎?”

“果然有趣。”他坐起來,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聽說,你想讓月娘應承你賣藝不賣身?”

“她不是沒同意嗎?”我面無表情,那月娘果然是個好下屬,什麼都不瞞他。

“知道就好。”他冷哼,“別以為你剛剛這個有趣的提議會讓我打消我的決定,你擺脫不了賣身的命運。”

這個男人倒也厲害,把我隱藏的另一個目的也看出來了。我笑了笑,無所謂地道,“沒關系,不過是讓我在愛上你的過程裡增加了一點難度而已。”

楚殤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冷冷地笑了:“我從來不畏懼挑戰,蔚藍雪。”

他翻身下床,拂了拂衣襟上被我的身體浸濕的水漬,一字一字地道:“等你愛上我那天,一定會生不如死。”

我不會愛上你!

我望著他一步步走出房間,離開我的視線,在心底冷笑。生不如死?誰被誰毀滅,還未可知。你怎知到底生不如死的那個人,不會是你?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十章 吉他
章節字數:3056 更新時間:07-01-11 17:01
翌日一大早,小紅便給我送來早餐。一小碗清粥、一小籠蒸餃、一小碗素面,配著三兩樣精致的小菜,倒也不在飲食上虧待我。門口果然也同前日一樣,依舊守著兩個龜奴,看這情形,想必是要在我安分下來之前,二十四小時地看著我,倒也辛苦,費這麼大勁,我在心裡冷笑。
餐後,小紅上來收拾,我看著她,淡淡道:“你替我告訴月娘一聲,我要見她。”

小紅看了我一眼,低聲道:“是。”

待她出去,我仔細環視了外間的布置,正對門一張小圓桌,幾個包著錦鍛的矮凳,桌上有茶具。正對門的牆上是我昨晚觀察過外面地形的窗戶,靠窗是一個長椅榻,榻正中擺了個放著圍棋盤的矮幾。椅榻兩旁各有兩個放著盆景的高腳花架。進門向右便是紅門雕花圓拱門隔開的臥房,左邊卻放了張書桌,擱著文房四寶,牆上有一幅水墨山水畫。這屋子的布置雖然簡單,物品卻樣樣精致,而且,絕沒有多余的東西。這清雅的品味,大概是出自月娘,這倚紅樓,既然號稱京城第一,自然不比一般青樓,我不得不承認,月娘的品味不壞。

走近掛畫那牆,見畫面中層巒疊嶂,峰巔草木蔥郁,飛瀑懸練山巖,煙靄雲霧漂浮於山際。我是學平面設計的,對國畫雖沒有什麼研究,卻也能看出這幅畫氣韻生動,筆墨大膽、雄健、流暢、自然,給人一種力量的感覺。畫左上方有題跋“眉山千尺峰”。兩側上鈐有“晚池鑒賞”“鳳歌品鑒之寶”二方章,左下方作者落筆“天曌太平癸酉春隨風繪”,並蓋有“隨風”朱方一章。

眉山?不何那是何處?不知這天曌皇朝的版圖,是否與我那時空的古代一樣?癸酉?對這樣的紀年,我更不知是何年何月了?眉山千尺峰,那字也寫得挺拔剛勁,隱隱透出作者不屈的心境氣勢。我對繁體字和書法沒有大多數穿越同志的畏懼心理,我三歲便在父親的教導下練習書法,寫了一手好楷書和行書。我那“懷才不遇”的父親是真的有些“才”的,琴棋書畫、吹拉彈唱,都能來上一手。我和葉子在藝術方面的天分都沒有他高,不過在他的教導下,葉子也畫得一手好畫,彈得一手好琵琶,我則練了一手好字,卻只對吉他感興趣。

月娘推門進來,便是見我立在畫前沉思。轉過頭見她今兒的裙裝是月牙兒白的,裸露著香肩和一小片兒酥胸,別有一翻清灩的風姿。見我立於畫前,她微微一笑:“蔚姑娘覺得這畫兒如何?”

“氣韻生動、線條豐富、用墨大膽自然,不失為一幅佳作。”我淡淡道,“月媽媽這麼風雅的地方,自是不會拿出俗作待慢客人。”

“想知道作者是誰麼?”月娘聽我皮笑肉不笑地諷刺,笑笑,也不惱。

我望向那“隨風”的朱章,玩笑道:“不會是月媽媽吧?”

“我哪有那功力。”月娘捂嘴輕笑,瞥了那畫兒一眼,“隨風,是楚殤的字。”

楚殤?我看向那畫,冷笑。倒沒看出那心理變態的男人竟能畫出這樣的畫。這月娘,莫不是已經知道我與楚殤昨晚開玩的游戲?以為告訴我這個,就能對楚殤的印象改觀麼?幼稚!

月娘見我反應冷淡,也識趣地不再作推銷,轉入正題:“小紅說蔚姑娘有事找我?”

“我能否出去走走,即使是出這間屋到下面透透氣也好。”我並不指望她答應我,雖然我很想快些了解這裡的地形,方便畫出地圖,研究有無破綻可供出逃,但總得一試。

“姑娘身子還有些弱,這三日還是留在屋裡好生歇息,三日後便可出這房門了。”月娘果然不答應。

“可我呆在屋裡無事可做,又沒可供消遣的東西。”我皺了皺眉,給我送本書來也好啊。

“姑娘可以准備一下三日後首次出場的才藝表演。我一會兒讓人給姑娘送琴過來。”月娘似乎心裡早有打算。

“才藝表演?”我皺了下眉,不解地看著她。

“倚紅樓的姑娘,第一次出場,總要准備一場才藝表演,方便客人了解的。”月娘見我不甚明了,解釋道,“昨晚聽了姑娘一曲清唱,精彩絕倫,相信姑娘經過精心准備的節目,一定能技驚四座。”

明白了。即是通過表演,把新姑娘推出去,像現在的新產品作宣傳一樣,吸引更多的顧客來買吧?我冷笑,若奇貨可居,不但可以決定姑娘的身價,還可以吸引更多的顧客上門。我若賣力表演,技驚四座,把身價抬高,大概也可以過得輕松些,畢竟不是每個客人都願意花大價錢競拍的。

“看來我想不准備都不成?”我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可惜我擅長的樂器,你這裡沒有。”

“倚紅樓裡,什麼樂器沒有?即便真有什麼樂器沒有,只要姑娘說出來,我們也一定能幫姑娘准備。”月娘倒是自信。

吉他你也能准備?我臉上浮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看我不整治你一下:“那謝謝月媽媽了,我擅長的樂器,名喚吉他。”

“吉他?”月娘臉上浮出吃驚的表情,皺了皺眉,“這是什麼樂器?月娘聞所未聞。”

你當然聞所未聞,你若聞了,倒也奇了。

“天下之大,有誰是什麼都知曉的?”我惡作劇得趨,順便譏諷一下她月娘也不過是個井底之蛙,心裡痛快極了。

月娘臉色變了變,到底是八面玲瓏的青樓老鴇,忍耐功夫一流,轉瞬強笑道:“是月娘孤陋寡聞了,等回去討教了樂師,再給姑娘回話吧。”

就怕你討教哪個樂師都沒用!我在心底偷笑,面上卻正色道:“那藍雪先謝過月媽媽了,不過,若樂師也不知道,藍雪可以畫幅草圖,請月媽媽拿去尋工匠做一把。”

我倒沒指望她真能找工匠給我做出一把吉他,心裡只是想刁難刁難她,出口惡氣也是好的。月娘一聽倒是點頭同意了,心裡大概明白找樂師問這名叫吉他的樂器也是沒譜的事兒。

我走到書桌前,攤開紙,畫了張吉他的草圖,標注了尺寸和各個零部件名稱,捧起來,吹了吹紙上未干的墨漬,交給月娘。月娘看了一眼吉他的圖紙,表情更是驚訝,看我的神情也多了一絲探詢。許是怕我再嘲弄她,也不多作詢問,她收好圖紙,表情怪異地道:“蔚姑娘放心,月娘一定盡力找工匠做好這件樂器。”

送她出門,我強忍住笑掩上門,撲倒在靠窗的椅榻上,回想月娘怪異的表情,樂不可支,忍不住大笑出聲。笑到肚痛,我蜷在椅榻上,平復小腹的抽搐,腦子裡慢慢思考眼前的處境。雖然冥焰告訴我三日後接客之事是有驚無險,但並未告訴我具體如何,是如何的驚?如何的險?也許這已經涉及到地府的秘密,他不可洩露太多天機。其實三界眾生,各界皆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和規矩,如同冥焰不能掌握陽壽未盡的凡人的生死,神仙們就能干預凡人的命運嗎?如果個個凡人的命運都被神仙們插上一腳來玩玩,歷史還不改寫?天下還不大亂?三界的平衡還不被打破?雖然我心裡相信冥焰真的會幫我,可是,我同時也是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魂魄,我接受的教育是任何時候都不要把命運交托到別人的手上,沒人對你有責任,你只能自己對自己負責,所以,我寧願讓命運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上。

如果三日後真有驚險,而我又無法躲避,難道真的要淪落到賣身的地步嗎?一想到這個,我就有些煩躁,我可以怎麼做?裝病拖延時間?灌醉嫖客?計策都沒有錯,可是具體操作起來都有一定的難度,何況計劃趕不上變化,誰知道到時又會有什麼意外的情況發生?

不過,不管怎麼樣,月娘有一點倒是沒有說錯,盡管她這麼做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幫我。把自己的身價抬高,對她是贏利,對我也是利大於害。看來無論如何,這三日後的出場節目,我都要認真對待,好生准備的了。楚殤那天也一定會來的吧?我首次出場接客,他不來觀看,滿足他的復仇欲望才怪。想到我與他之間的那個游戲,我冷笑,腦子裡靈光一閃,惡念橫生,當下心中已有計較,楚殤,我讓你看我如何艷驚四座,讓你過目難忘!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1章 鳳歌
章節字數:3595 更新時間:07-01-11 17:01
沒想到我清早一番賣弄,倒引來了不速之客。
真是個美人啊。以為見了楚殤、冥焰和月娘之後,再見不到比他們更為風姿卓絕的人物,卻不想一山更有一山高。眼前的美人著了身白袍,那白並非如雪一般亮,而是柔和親切舒服的,彷佛在夏日的湖水中浸染而成,白中泛著些微藍。袍的款式也極特別,不似女裝,卻也非男裝,輕柔寬松的袍服,卻異常熨貼美人嬌若芝蘭的風雅身姿。發沒有束起,也未盤髻,只用一根絹白的絲帶松松綁住。美人抱著一把古琴,我努力想看清美人的臉,卻怎麼也辨不清晰,只見得他非男非女,雌雄莫辨,恍若天人。安靜的面容如靜川明波,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端望我,我卻已覺得仿佛看到朗月升上夜空,春水卷走落花。

我的口水差點嘀下來,難道是天曌皇朝的風水太好,養出來的全是這般標致人物。美人見到我的呆樣,捂嘴一笑,我只感覺一片冰玉般的湖水忽然起了一陣漣漪,緩緩蕩漾開來,越發傻得可憐。

美人見我完全傻成化石,歪著腦袋,頗有趣味地看著我:“姑娘不准備請我入內麼?”

我一愣,對上他那雙笑吟吟的漆黑眼睛,回過神兒來,手足無措地側身讓他:“請進。”

美人大大方方登堂入室,我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景,只覺得那襲白衣似乎成了這房中最亮眼和難忘的風景。他將琴放在桌上,轉身看我仍傻傻地站在門口,嘻嘻一笑,眸子裡頓時染上些許頑皮跳達的味道:“姑娘莫非想一直站在那裡?”

連聲音也是那麼溫雅動聽,我吸了口氣,暗啐了自己一口,掩上門走到桌邊:“請坐。”

美人儀態萬方地坐下,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優雅和賞心悅目,我盯著他,看得眼也不眨,這樣一個人物,若生在二十一世紀,怕是要讓那些電影公司欣喜若狂了,哪還用什麼演技,這美人舉手投足都是風景。

“你是誰?”我好容易按耐下那顆驚艷得“噗噗”亂跳的心,從桌上翻開茶杯,倒了杯水遞給他。

“在下月鳳歌!”他說這話的時候,面容平靜,我當時未覺不妥,後來在知他的盛名之後,才感覺出此刻他的淡定從容。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我腦子裡一下浮出李白那首《廬山謠寄廬侍御虛舟》,一時不覺,竟喃喃念出。鳳歌,好一個鳳歌!

卻見他原本平靜的雙眸突然翻起驚天巨浪,緊緊盯著我,帶著研判、帶著謹慎、帶著驚訝,還帶著一絲莫可言狀的欣喜,閃爍不定。我被他臉上綻放出那種炫目的光彩迷惑了,這樣清雅脫塵的一個人,卻也有這般熱烈如火的情緒?那樣復雜難辨的俊雅風姿,是男?是女?

“你是男是女?”我以為自己只是在心裡想想,沒想到問句已從嘴裡溜出來,大腦沒能控制住身體,手已朝他胸前摸去,胸部平平,沒有女子傲人的錦軟,心中已知他是男子。忽覺出他身體一僵,我頓時回神,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手已經成了化石,忘了收回來,定定地停在他的胸口上。

臉上仿佛有一團火在燒,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這般唐突孟浪,只怕他要拂袖而去了,心中不禁又氣又恨,只覺得自己太給現代人丟臉,這何每次見了美男都變得腦子有點不靈光。卻感覺他身子驀然放松,“撲哧”一聲笑出來,我這才像被火灼般縮回手,不安地扭成一團,又羞又窘,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姑娘真是坦率自然、天真可愛。”美人在誇我,他沒有生氣?我又驚又喜地抬頭,看見他笑得彎彎的眼睛下面是挺直的鼻梁和微揚的唇,但,他那是什麼樣的眼光,不再是剛才那樣平靜溫和,帶了些不羈,帶了些浪蕩,卻一點都不讓人反感。

“我叫蔚藍雪。”我聽他姑娘姑娘地叫,知他不知我的名字。這個人,一時沉靜無波如冰湖,一時浪蕩不羈如烈焰,卻是最最自然融合在一起,辨不出他哪時是火,哪時是水,還是兩者皆是。此時見他和煦如春風的笑容,如夢似幻,只覺得自己仿佛是身在夢中,不知何時會醒。

“你下次來,不如尋塊巾子把臉避了去。”話剛出口,又覺不妥,仿佛我已經在期待與他下次會面似的,我連他是誰找我做什麼都還不知道呢!臉又燒起來,我囁嚅著道歉:“藍雪唐突了,月公子莫怪。”

“在下怎麼會怪蔚姑娘,姑娘自然豁達,想到什麼便做什麼,無一絲矯糅造作,是月某見過最特別的女子。”月鳳歌微笑道,毫不掩飾眼中的欣賞,“放眼天下,還從未有人像姑娘那樣一語中的地解我的名字,‘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姑娘冰雪聰明、才識無雙,當為鳳歌引為知己。”

我一驚,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又剽了古人詩句,聽他這樣真心稱贊,心中又是一陣慚愧。他哪裡知道我不過是盜用了別人的詩句,我又哪裡是什麼聰明自然不造作,分明就是魯莽沖動,若見個美男便這樣花癡,完全暴露心中所想,還如何在這青樓步步為營,保全自身?我歎了口氣:“是藍雪莽撞了,不敢擔月公子盛贊。”

“你就叫我鳳歌吧,公子公子的,聽著別扭,我也喚你雪兒,可好?”月鳳歌眨了眨眼,眼中一片暖意。

這算不算我在這陌生朝代的第一個朋友?我望著他暖意融融的眼睛,笑道:“也好,我也不喜歡那些個公子小姐的稱呼,還是直稱其名比較自在。”

兩人相視一笑,我已經可以斷定,他是我可以真心相交的朋友了。朋友,多麼溫暖的詞。那是可以相互交心交情、對酒當歌、嬉笑人生的人,那是可以在逆境中理解你、支持你,在順鏡中提點你、指引你的人,那是可以在危難中傾力相助,在平順時相交如水的人。其實我並不是一個善於結交朋友的人,在前世真心相交的朋友也只得三兩人,不知為何,今日與月鳳歌卻是一見如故,仿佛是很久以前便已熟識,毫無生疏隔離之感。原來朋友相交,也是一種緣分,它自然而然地來,便自然而然地接受,絲毫也強求不得。

“鳳歌找我,何事?”我心知他恐怕也是倚紅樓的人,這樣風華絕世的人物,卻也淪落青樓,興許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這天曌皇朝,原來也盛行男風,一想到這般人物,竟然也要在那些粗鄙男人身下受虐,我心都要碎了。

月鳳歌不知我的想法,眼裡充滿贊賞:“我是倚紅樓的樂師。昨日聽晚池說雪兒你唱了一首她從未聞過的曲子,還是你自己所作,驚艷非常。晚池在風月場裡混的時間不短,能讓她贊不絕口的,必是佳作,我聽她哼了兩句,已是非常想來見雪兒了,可是晚池阻著,不讓我來。”

“晚池?”我詫異,是誰?原來月鳳歌並非倚紅樓的男妓,而是樂師。不知為何,得了這個消息,我心裡竟是非常高興。

他一怔,隨即恍然笑道:“晚池是月娘的閨名,雪兒你剛來不知道,是我疏忽了,晚池,是我姐姐。”

原來月娘名叫月晚池。鳳歌,竟然是月娘的弟弟,那他,是否也是楚殤的下屬?是否也知道是楚殤囚我於此?我看他清雅澄澈的目光,如此坦然與我相交,心下已經有些明白,恐怕他是不知道楚殤的惡行了。否則,月娘豈會阻止他前來尋我?但是,如果他知道呢?心裡這麼懷疑一個我剛剛肯用心相交的朋友,自己都覺得有些不恥,但我身處在這危機重重的青樓之中,若不謹慎小心些,豈不是連命怎麼賠的都不知道?

一時無語,心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我一方面唾棄自己,一方面又為自己辯解,鬧騰得不可開交。雙目無意識地掃過牆上那幅《眉山千尺峰》圖上鈐有的“晚池鑒賞”“鳳歌品鑒之寶”二方章,心下有些恍然,輕聲歎道:“晚池、鳳歌,原來這兩枚品鑒方章,是你們姐弟二人蓋上去的。”

月鳳歌抬眼看了那畫兒一眼,笑道:“那還是三年前,楚殤陪我和晚池上眉山游玩時畫的。哦,雪兒不知道楚殤是誰吧?他可是天曌皇朝有名的大財主,壟斷了絲綢茶鹽的買賣,別看他是個商人,卻是滿腹詩書、才識不凡,不沾一點商賈的市儈銅臭氣。”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知道得很,我冷笑。月鳳歌在說到楚殤時,神情自然坦蕩,語氣聽起來雖然熟謔親近,卻似乎並不知道楚殤那個什麼鬼門的身份。看來,楚殤和月娘私底下做的事,月鳳歌未必知曉,是我小人之心了。不知道為何,想到這一點,我眼中一熱,幾乎要湧出淚來,心情大慰,我可以忍受月娘的助紂為虐,卻不能承受月鳳歌對我的欺騙,因為月娘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而鳳歌,是我的朋友。

只是我沒想到楚殤勢力竟大到如此地步,我記得我那時空的古代,絲綢茶鹽全是朝廷壟斷行業,若天曌皇朝的運行機制與我所了解的古代大同小異,楚殤能得到朝廷絲綢茶鹽的代理權,本事不小,在官場恐怕也根植了不少勢力。這樣的有錢有勢,卻還在暗地裡作個什麼鬼門主,不知道他意欲何為?難道,他還有更深更強的野心?那他想得到什麼?我打了個冷戰,莫非……?我想起他說起他楚家被滿門抄斬的瘋狂神情,心中一陣冰寒,莫非,他恨的不僅僅設計陷害楚家的蔚錦嵐?還有不辨忠奸的皇帝?莫非……,他認為皇帝對不起楚家,所以他要……,顛覆天下?

我身體一陣發冷!被自己的猜測嚇住了。如果鏟除蔚家只是他復仇的第一步,他還會做什麼?我控制不住身體的冰冷,顫抖起來。楚殤,他瘋了!他真的瘋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2章 仙音
章節字數:4029 更新時間:07-01-11 17:02
“雪兒,你怎麼了?你冷麼?還是身體不舒服?”月鳳歌見我渾身發抖,驚得站起來,扶住我的肩膀,探向我的額頭。
我拉下他的手,搖搖頭,強笑道:“我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不開心的事。”

“雪兒你不舒服就先去床上歇著,我改日再來看你。”月鳳歌收起談到楚殤時戲謔的口吻,冰湖一般的美目中含著一絲擔憂。

“真的沒事,好容易有個朋友來看我,我可不要你就這麼走了。”我微笑著,搖搖頭,“你剛才說那個楚殤,雖是個商人,卻滿腹詩書、才識不凡,你們姐弟倆是怎麼認識他的?”

我要套出更多的情報,我要知道在楚殤心裡,月家姐弟到底占了個什麼位置,我要儲存更多對我有利的籌碼。楚殤若真像我所想像的那樣勢力龐大,那我出逃的機率有多高?我的心漸漸沉下去,沉重得幾乎令我窒息。

月鳳歌神情一黯,沉默了。我驚覺這大約觸碰到他的痛處,心中竟對那對這風華絕代的人兒掛上如此黯然的神情極為不忍,在心中大罵自己,葉海花,你竟能為了自己的私欲忍心傷害鳳歌麼?急急地道:“鳳歌,我不是想逼你回憶不開心的事,你若不想說,就不要說。”

月鳳歌聽我這樣說,竟淡淡地笑了,臉上帶著一絲淡漠:“其實也沒什麼,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很小,只得八歲,姐姐只有十二歲,父親過世了,繼母待我們一日比一日苛刻,最後將我和姐姐賣入青樓,過了幾年惡夢般的生活。”

我心中一痛,握住鳳歌的手,竟不能言。雖然鳳歌語氣淡漠,三言兩語便將前事草草說完,我卻能想象他當日心中的惶恐痛苦不安,想我實際年齡已經三十了,又有現代人的知識,被囚在青樓也覺得如此痛苦難熬,何況當年他姐弟倆小小年紀,不知心中是何等恐懼。

鳳歌見我難過的樣子,微笑著拍拍我的手,眼裡有異樣的情緒:“雪兒是為我難過麼?都過去了,三年後,姐姐遇到個好人,十分同情我們姐弟的遭遇,為我們贖了身,這個人就是楚殤。”

好人?同情?贖身?那個人,做什麼事情會沒有目的?這樣絕色的兩姐弟,會怎麼樣禍害這丑惡的紅塵?他會不清楚?只怕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想必自那之後,月娘便入了那什麼鬼門,而鳳歌,一則年紀太小,一則又太善良純厚,怕他不能守秘,才未將他招攬旗下吧?何況以楚殤的心智,要利用個什麼人,也未必一定要收攬旗下不可。

“你們既然好不容易脫離了青樓,那為何,月娘自己還要開一間青樓呢?”我望著鳳歌,有些不解,受過相同的苦難,為何還忍心將這樣的苦難帶給別人?只怕這間青樓,也不是那麼簡單,興許極有可能是楚殤那個什麼鬼門的一個據點。若是這樣,我打了個冷顫,普通青樓要逃跑都難如登天,若這裡並非普通的青樓,那……,我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倚紅樓跟別的青樓不一樣,這間倚紅樓是楚殤借錢給姐姐開的。”月鳳歌微笑道,“姐姐和我當年受了很多苦,姐姐其實很想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幫助像我們當年一樣可憐的人。倚紅樓的姑娘,有些是姐姐收留的無家可歸的孤兒,也有些是被壞心的家人賣來的,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姐姐都是讓她們自己選擇她們的人生路,決不強逼他們,不想留下來的,姐姐都送一些銀子給她們,讓她們自謀生路,但她們大多都自己又回來了,倚紅樓的姑娘,都是自願留在這裡的。”

自願?呵呵,好個粉飾太平的偽君子。那些姑娘本就無路可走、無家可歸,你給她幾兩銀子,用光了她們又能去哪裡?想著倚紅樓裡還有個有情有義的老鴇,還有處地方能吃飽飯,當然要乖乖回來了。收買人心,的確比壓迫人心做得高明,讓人自甘自願地墮落,還要戴上個拯救世人的光環,當真比逼良為娼的人還要可恥。騙騙單純的月鳳歌還可以,蒙我可沒那麼容易。她月娘要真有心拯救這些苦孩子,開茶樓飯館什麼不好,用得著非要開間青樓?

我現代人的腦子又開始轉悠起來,楚殤其實才是這間青樓背後的老板吧?他有錢有勢,沒有必要在風月場中再插上一腳。除非……,我冷笑起來,若別有所圖,這青樓倒是個收集情報的好所在,也是個賄賂達官貴人的好場所,弄幾個漂亮姑娘在那些官大人的枕頭邊吹吹風,不但可以穩定他明裡的買賣,暗地裡,又可以在那些官老爺銷魂的時候,套出不少朝廷的內幕。我越發肯定我剛才的推測,楚殤,他的覬覦的,果真是這天下!

若是這樣,我如何逃走?若被楚殤知道我已發現了他的秘密,只怕就不是羞辱我這般簡單,而是殺我滅口了。月鳳歌見我沉思不語,滿臉倉皇,只當我也回想起什麼傷心事:“雪兒,你既到了倚紅樓,肯定也是有一段傷心的往事,以後便不要再想了,你若不想呆在倚紅樓,我同晚池說,她斷不會強留你。”

不會強留?呵呵,我在心中笑鳳歌的天真,我與這樓裡的其他姑娘不同,即使面子上,月娘放我出了倚紅樓,指不定回頭立即便叫人把我擄走,放到鳳歌看不到的地方任楚殤肆意凌辱。我歎了口氣:“鳳歌,你別為我的事擔心,對了,你來找我,不會只是光想來看看我這會唱曲兒的姑娘吧?”月娘昨天還明明不讓他來,今天肯讓他來,必然有其它的目的。

“對了,跟你聊著聊著都忘了正事兒了。”月鳳歌這才想起過來的目的,果然是個隨性兒的人,只能放在家裡好好呵護的小花兒,月娘不讓他知道太多,也算用心良苦。鳳歌一臉新奇地望我:“晚池拿雪兒畫給他的‘吉他’圖紙來詢問我,她對雪兒交給她辦的這事兒有點疑心。我自幼學琴,吹拉彈奏在天曌皇朝也有些薄名,都未曾聽聞過何為‘吉他’,如果不是雪兒畫了圖紙,我真會當你在誆晚池呢。這‘吉他’雖然樣式奇特,看起來確實很象樂器,雪兒從哪裡學來的呢?”

“是我幼時,一位四海游異的奇人從西方帶回來,傳授予我的。天曌皇朝沒見識過這樂器,也不稀奇。”我隨意編了個理由打發鳳歌的詢問,不甚在意地道:“若實在無法做,便罷了,也不是非要它不可。”

“倒也絕非一定做不出來。”月鳳歌笑道,“晚池拿圖紙去找了‘鬼手’巧七,他是天下間著名的能工巧匠,只要他看過一眼的東西,絕對能分毫不差地做出來,雪兒有圖紙給他,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那西方是哪裡,是曜月國嗎?可是我也沒聽過曜月國有這種叫做‘吉他’的樂器。”

“哦?”我倒是一怔,看來哪個朝代都不乏能工巧匠。曜月國?是天曌皇朝西邊的國家麼?我不懂這裡的世情,不敢亂說話露出馬腳,便搖搖頭道:“不是的,是比曜月國更遠更遠的西方。”

“真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去到那裡,見識一下與眾不同的民風。”鳳歌對我說的西方一臉神往,我心裡笑道,只怕你窮極一生也去不了:“沒准以後有機會,這天下之大,有許多值得我們去發掘的好玩的東西。”

“也是。”鳳歌回了神,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道:“晚池擔心三日之內,巧七未必能趕得出這種從未見過的樂器。所以讓我來配合你,登台之日,做你的樂師。她說雪兒的歌,其他樂師大概沒那能力配樂。”

“這麼說,鳳歌的琴藝,比那些樂師高明多了?”我忍不住逗他,看他冰湖一般的眼睛又帶上些狂傲不羈,語氣含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傲氣,笑道:“也未必,要聽了雪兒的歌,才知道。”

我卻不反感他的狂傲,笑了笑,隨意哼唱了一首歌,其實我自己也對鳳歌彈奏的水平很好奇,大約是會玩樂器的人的天性。

“等你走後心憔悴,

白色油桐風中紛飛,

落花隨人幽情這個季節,

河畔的風放肆拼命的吹,

不斷撥弄女人的眼淚,

那樣濃烈的愛再也無法給,

傷感一夜一夜。

當記憶的線穿楊過往支離破碎,

是黃昏占據了心扉,

有花兒伴著蝴碟,

孤燕可以雙飛,

夜深人靜獨徘徊,

當幸福戀人寄來紅色分享喜悅,

閉上雙眼難過頭也不敢回,

仍然漸漸恨之不肯安歇微帶著後悔,

寂寞沙洲我該思念誰。”

我毫不意外看到月鳳歌眼中的詫色,望著我的眼睛退了不羈、退了浪蕩、退了平靜,漸漸熱切而濃烈。聽我唱了半段,他的手撫上了桌上的琴,指尖靈巧地挑拔琴弦,一串珠玉之聲傾洩而出,宛轉動蕩、無滯無礙,起調竟已跟上我的曲調。這次輪到我驚訝了,沒想到鳳歌對音樂曲調的記憶如此彪悍、如此敏感,那琴音不促不慢,緊緊配合我的唱詞,以至恰好。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我望著他纖長的手指,曼妙地撫過琴弦,一塵不染。厝指如擊金戛石,緩急絕無客聲。琴音不染絲毫濁氣,澄然秋潭、皎然月潔、湱然山濤、幽然谷應,將歌詞中那份纏綿傷感幽怨表達得淋漓盡至,真真令人心骨俱冷,體氣欲仙。

音有幽度,始稱琴品。品系乎人,幽繇於內。故高雅之士,動操便有幽韻。洵知幽之在指,無論緩急,悉能安閒自如,風度盎溢,纖塵無染。足覘瀟灑胸次,指下自然寫出一段風情,所謂得之心,而應之手,聽其音而得其人。我癡癡地望著他,復唱著歌詞,竟不知是我的唱詞在引他,還是他的琴音在領我,那詞與律,竟是渾合無跡。他抬眼望著我,與我的目光糾纏在一起,他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他,熱如焰,沸如火,將彼此的面目融化在眼底。

這一幕在旁人眼裡,是何等絕美的畫卷,我幽幽唱出最後一句“寂寞沙洲我該思念誰”,他的琴音,仍在指尖吟逗,宛然深山邃谷,風聲簌簌,漸入淵微,若非親耳聽聞,我絕不會想到竟然有幸能在這紅塵俗世有聽到如此清遠高潔的仙音。

最後一聲琴音悠遠地消逝,鳳歌優雅地將手從琴上收回。眼中的火卻越燃越熾,將我癡癡的表情盡收眼底,鳳歌唇角微微上揚,又浮出個頑皮跳達的笑意,輕歎道:“這世上若沒有人懂得珍惜愛護雪兒,便由我來愛你,可好?”

呵,我笑了,面對他善意的調笑,望著他唇角頑皮的笑容,也調皮地眨了眨眼:“好呵!”

語音剛落,房門驀地被推開,一股蕭殺之氣撲面而來,我與鳳歌詫異地回頭,見到一臉憂色的月娘與滿臉寒霜的楚殤,立於門口。

我望著楚殤緊繃的臉,無視他如刀鋒般冷冽的目光和渾身散發出濃郁殘暴的戾氣,輕笑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3章 玻璃
章節字數:3699 更新時間:07-01-11 17:02
我笑吟吟地看著楚殤臉色越來越冷,心知我越笑得甜他看到就越來氣兒,氣死你氣死你,最好沖進來在鳳歌面前揭穿你的假面具。斜眼瞥著楚殤臉色鐵青,似乎已到了忍耐的極限,幾乎以為他要沖進屋來了,卻見他突然轉身,拂袖而去。月娘看了我倆一眼,欲言又止,轉過身也匆匆地跟著楚殤走了。
“不知是誰把我們的大財主得罪了,嘖嘖,看那張臉臭的。”鳳歌掃了我一眼,唇邊浮起一絲趣味。

“喲,那就是你說過的楚大財主呀?”我裝傻充愣,明抬暗貶,“倒是長得人模狗樣的。”

鳳歌望著我,也不糾纏這話題,笑了笑,手指在琴弦上拔了一聲,歎道:“雪兒的歌,曲調新奇,鳳歌真是聞所未聞。”

“聞所未聞,聽了半首便能彈出,還彈得這麼好,鳳歌才了不起。”聽了那樣清雅不俗的琴音,我是真心真意地佩服。

鳳歌笑著搖了搖頭,問道:“雪兒登台,便是唱這首歌嗎?”

這首?不過是我隨便哼哼的,我浮出一絲詭笑,我早已准備好一首歌,絕對震憾到這些古人三日都回過不神來:“不是,我另有一首曲子,不過沒有吉他的伴奏,不知道能否彈出那首曲子的感覺。”

“你唱來聽聽。”鳳歌倒是自信。唱?那歌詞可不敢現在唱出來,會把他嚇倒的,我笑了笑,哼了起來,鳳歌跟著彈了幾個調,我搖了搖頭:“柔了些。”他再彈了幾個調,倒也來了味道。我眼珠兒一轉,突然想起《瘋狂的石頭》裡那段二胡版重金屬搖滾味兒的《佛經天鵝湖》,《天鵝湖》都可以用二胡來拉,這首歌改成民樂版的又怎麼不可以?我來了勁,示意鳳歌繼續:“嗯……,不錯,這裡要加鼓點,這裡還要其它的樂器作配合,對,這段就這樣,棒極了……”

我和鳳歌在屋裡呆到中午,才把這首歌的曲子重新譜好,小紅送了午飯過來,他也不吃,拿著曲譜興奮地道:“我這便拿去讓樂師們試試。”說完就抱著琴沖了出去,喚都喚不住,我笑著搖了搖頭,這說風就是雨的性子。

小紅見我笑容滿面,知我心情大好,也敢跟我搭了句嘴:“姑娘真有本事,竟能讓月公子樂成這樣。”

我端起碗,不解望著她:“這也算本事?他樂成這樣關我什麼事?不過是他自己高興。”

“能讓月公子高興的事兒,可不多呢。”小紅笑道:“月公子被皇上封為天曌皇朝第一樂師,脾氣狂傲著呢,不對他脾氣的人,他正眼兒都不瞧一下,管他是什麼達官貴人,理都不理。就說咱們這倚紅樓,雖然是月娘開的,可是若想請月公子來彈奏一曲,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呢。”

“他不是倚紅樓的樂師嗎?”沒想到月鳳歌在天曌皇朝這麼有名。第一樂師!嘖嘖,了不得,不過,他也實至名歸。

“不過是掛了個名而已,讓倚紅樓聲名旺盛些,月公子幾乎不在這裡登台獻藝,倚紅樓開了這麼些年,月公子一共只來此演奏過兩次。所以雖然他的琴音連皇上都贊不絕口,但有福耳聞的,卻不多。”小紅看著我,佩服地道,“剛剛月公子竟然在姑娘房裡彈琴,外面的人聽到姑娘和月公子的彈唱,都聽傻了。月公子琴彈得妙,姑娘的歌也唱得絕。”

“有那麼好嗎?”呵,這馬屁拍得我心裡挺受用的,雖然當她是月娘的眼線,對她印象仍稍好了點。唉,人的劣根性啊。原來月鳳歌只是倚紅樓的掛名樂師,並不住在這裡,想想也是,他那琴音,哪裡煙花之地的靡靡之音可以企及的?

“當然好啦,剛剛好多客人都在問到底是誰唱出這麼別致好聽的歌,而且這麼有面子,竟能讓月公子給姑娘伴奏。”小紅笑道,“姑娘還未登台,便引起了客人的興趣,登台那天一定會有很多人來給姑娘捧場的。”

她不提還好,一提這個,我的心情就煩躁起來,頓時沒了胃口。我放下筷子,歎了口氣,小紅見我不吃飯,有些惶恐:“對不起姑娘,小紅說錯話了……”

我搖搖頭,你沒說錯什麼,你說的是事實,“是我沒什麼胃口,你收了吧,我不想吃了。”

我心裡隱隱覺得這事有些蹊蹺,鳳歌那樣清傲一個人,心中怕是容不得半點污穢的,月娘故意用我的歌和吉他圖,引他來找我,就不怕他們的惡行被鳳歌知道嗎?還是他篤定我,不會將真相告訴他?僅僅只是要抬高我的身價,便冒這麼大的風險,值得嗎?把我放在煙花之地接客,即使是為了報復我,若我“一不小心”走漏風聲,洩露我便是被滅門的宰相千金,他就不怕引來禍端嗎?越想越是疑惑,越想腦子裡越是一團麻,總覺得這裡面有天大的陰謀,而我就是找不到那個線頭。

索性不去想他,見小紅收拾了桌子准備出去,我叫住她:“小紅,等一下。”

“姑娘還有什麼事?”小紅放下托盤。

“我需要准備一套登台的衣服,一會兒我畫個圖紙,你拿去給月娘,讓她請人做。”我走到書桌前,想了一下,畫了張圖樣兒給她。她看了那圖紙上的衣服,臉一下紅了,滿臉驚訝:“姑娘你……,真的要穿這身衣服登台?”

“不好麼?”我見她這羞窘的反應,心中越發有底,若青樓女子都不能接受這衣服,肯定更能刺激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們。

“太……,太暴露了……”小紅看著我畫在紙上的裙裝,囁嚅道。

“我穿的人都不怕,你還怕什麼?”我打趣道,把圖紙塞給她,“你跟月娘說,三日之內一定要給我做好。”想到早上的吉他月娘還沒擺平,現在又甩給她一件事兒讓她頭疼,我心裡又偷偷樂了。

小紅接了圖紙出去。我百無聊賴地躺到床上去,早上用腦過度,飯後又血糖升高,我要睡一覺。才剛剛跟周公打了個招呼,話都來不及說,我就被人從床上扯了起來。

“蔚藍雪,你給我起來!”是楚殤怒氣沖沖地在鬼叫,自從肯定他不會殺了我,我對他也沒那麼恐懼了。我懶得理他,故意閉著眼坐著裝睡,“唔唔”地哼哼,更是激得他怒火沖天:“你少給我裝睡,起來!”

我管你鬼叫鬼叫!我還是不理,眼閉得緊緊的,突然覺得身子一涼,衣服已經他被剝了半截,我又驚又氣,睜眼推他:“無賴!混蛋!”

“不裝了嗎?”楚殤冷笑,甩開我的手臂,雙手一推,轉瞬把我壓在他身上,掙扎不得。

“我哪裡有裝。”我翻著白眼,不服氣地道,“我現在才醒罷了。”

他端端地望著我,眼裡的怒火倒漸漸退了去,神色莫明:“蔚藍雪,我倒看低了你。”

我不明所以,又不願在嘴上輸給他,反唇相譏:“即便讓你看起得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兒。”

“少給我磨嘴皮子。”他望著我,眼神有些怪異,“沒想到你竟然能引起鳳歌的注意,這麼多年,鳳歌還從來不曾為一個女子如此上心。早知如此,我不該將你放在倚紅樓。”

“本姑娘花容月貌,鳳歌為我心動很正常。”我得意地一笑,腦子念頭一轉,嬌聲道:“楚爺,您不會真的愛上我,吃醋吧?”

“我會對你這種身無二兩肉、瘦得像柴的丑女人感興趣?天曌皇朝隨便一個女人都比你長得豐滿妖嬈、珠圓玉潤。”他冷笑著俯視我,譏諷道,“你也太小看我楚殤了。”

“楚爺,你既對小女子沒興趣,干什麼每次來,都要壓著小女子說話呢?”我嬌滴滴地白了他一眼,身子動了動,在他耳邊挑逗地吹了口氣。心裡卻慘叫!天啊,難道這天曌皇朝竟真跟我那時空的唐代一樣,女子以胖為美麼?沒想到我好不容易才變瘦的身材,原來依這裡的標准仍然是個丑女!天不長眼啊,為什麼別的穿越同志穿越時空便人見人愛、吃香喝辣、呼風喚雨?而我卻樣樣事都跟我對著干?老天,你跟我有仇啊!

他不理我的挑逗,松開我,面無表情地直起身,坐起來冷冷地盯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蔚藍雪,你最好別打鳳歌的主意,若是你敢傷害鳳歌,我保證我會立刻殺了你。”

我慢條斯理拉好被他扯開的衣服,遮住半裸的香肩,淡淡地看他,浮出一絲淺笑。原來如此,我還當真以為自己魅力無窮,成功吸引了楚殤的心呢,想到早間他站在門外泛著寒意的臉,原來那一身戾氣為的卻是另有其人。

“怪不得楚爺那麼篤定自己不會愛上我,被我毀滅呢。”我笑了,這家伙原來是個同志,“原來楚爺心裡愛的人是鳳歌。”

他渾身一震,臉剎時變得鐵青,瞪著我的眼睛似乎要冒出火來,氣得渾身發抖:“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麼會愛上男人?你這見鬼的女人再敢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男子漢大丈夫?就憑你對我的所作所為,也當得起這幾個字?我冷笑:“愛男人怎麼了?誰規定了男人不能愛男人?愛就是愛,哪來那麼多虛偽的形式,是女人你就一定會愛上她嗎?未必吧?只要那個人是真正知你懂你的人,是男是女又有什麼關系?只要是真心相愛,我都不會戴有色眼光看人……”想想以前耽美文也是我的一大惡趣味啊,我越發說得興起,也不理他的臉越來越難看,“還男子漢大丈夫,愛個人都不敢承認!這才讓人瞧不起!不過在我心裡你也不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老實說,你不承認也好,我還覺得你配不上鳳歌哩,不過,沒准人家鳳歌根本對你沒意思,只是你自己在那裡自尋煩惱……”

“閉嘴!”他暴怒,打斷我一連串的聒噪,臉一寸寸逼近我,眼神變得莫測難懂,“我真的很好奇,蔚藍雪,你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是怎麼來的?別跟我說是蔚錦嵐那老匹夫教你的……”他的手驀地抓緊我的脖子,目露凶光,語氣瞬間嚴厲,“你到底是什麼人?”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4章 游戲
章節字數:4095 更新時間:07-01-11 17:02
我的脊背一寒,惶恐地瞪著他,一腦黑線!完了完了!我又忘記蔚藍雪是知書識禮、溫雅端莊的大家閨秀了,蔚藍雪是斷然說不出我這樣的瘋話的!楚殤不會真的發現什麼了吧?鎮定!鎮定!他的手掐得我好緊,我深吸了口氣,瞪著楚殤灼灼的嚴厲目光,咬牙切齒地道:“我是被你這瘋子逼出來的!任何人對著你都會發瘋!你這瘋子!禽獸!魔鬼!”
想到他親手逼我殺了蔚錦嵐,我的眼眶頓時紅了。我閉上眼睛,不想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這個人面前,任他肆意取笑羞辱,但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滑下臉頰。我緊咬住唇,心裡無比委屈,為什麼要讓我承受這一切?為什麼我要來到這個時空?為什麼?嗚咽從齒縫中滑出,眼淚讓我變得軟弱,我要瘋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瘋了!

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漸漸地松開,我等待著楚殤接下來的羞辱,卻意外地沒有聽到他嘲弄的聲音。半晌,一只手撫上了我的臉頰,替我擦去滿臉的淚水。我全身一震,驀地睜開眼睛,看到我睜眼,楚殤的手頓時停在我的臉上,石化。他燦如星子的黑眸裡竟然不帶一絲譏諷,卻帶著一絲痛楚,一絲無措,還含著一絲狼狽,蹙著眉看我。

我呆住了。如果我到此刻還看不出他情緒上的變化,那我真的是傻子了,我之前活那三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如果前一刻我還只是以玩笑的挑逗來揣測,現在我已經可以用現代人的頭腦肯定,楚殤對我,雖然不一定是愛上,但肯定有些讓他自己也拿捏不准、捉摸不透的感覺,讓他惶恐,讓他不安,讓他喜怒無常。

這就夠了。這場游戲,我一定不會輸!我想笑,又不敢。笑意化成了眼淚,我哭得越發傷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他眼中的狼狽和無措退去,痛色卻深了,長歎一聲,他伏下身擁緊我哭得不斷抽搐的身子,沉聲道:“你當真,如此恨我?”

多可笑!他問的問題多可笑!我想笑,卻笑不出,淚如烈酒在我眼中作燒,洪水一般湧出。如果你沒有逼我殺人,如果你沒有囚我在這倚紅樓,如果你不逼我賣身,我或許不會恨你,可是那麼多如果都是只是如果,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他抱著我,久久不語。我不動,任他摟著,不願也不想止住眼淚,仿佛將我這一生的淚水流干流盡,以後的日子便不會再有眼淚。他終是忍不住歎了口氣,松開我,看我倒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形象全無,半晌,轉身默默走了出去。

聽著那漸離漸遠的腳步聲,我的號淘大哭漸漸轉成抽泣,再漸漸湮滅無聲。我面無表情地坐起來,下床轉出內室,在盛著水的面盆兒裡洗了個臉,用絲巾細細擦干,然後進內室對著梳妝台的鏡子整理好衣服和頭發。我的眼睛因為剛才的痛哭有些紅腫,眼裡卻再無一絲淚,仿佛我剛才根本就沒有哭過。我望著自己泛著些微紅絲的眼睛,在心底冷笑。楚殤,我今日要叫你懂得,女人的眼淚,不一定是懦弱的情緒渲洩,有時候更是比刀還利、比蛇還毒的武器。看,它如此輕易就化解了你對我的疑慮,融化了你的冷肝寒腸。它淬了怨恨的毒,今日在你心上劃了一條口,明日便會漸漸化膿、潰爛、生蛆,這道傷,只為讓你活得生不如死而存在,你完全沒有辦法醫治,除非你死!除非你死!

下午月娘又過來,還帶來了一個胖乎乎的量衣婦人,說要量我的身材,順便讓我給量衣的婦人仔細講講那裙子的做法。月娘和那婦人都對我畫的怪異裙子覺得吃驚,月娘不知道我到底想做什麼,拉了我輕聲問:“蔚姑娘,你當真要穿這樣的裙子?”

“放心,月媽媽,我絕不會在登台那天砸你的場子。”我冷嘲,勾了勾唇角,“不但不砸,還會讓你把我競拍個好價兒。”

月娘有些尷尬,再不多話。我將那圖紙展開在書桌上,仔細給那婦人講解裙子的用料、做法,細微之處的裝飾。突然想起什麼,我另抽了張紙,在紙上畫了一朵玫瑰,試探著問月娘:“月媽媽,你能幫我找到這種花麼?”

月娘看了一眼,又驚又奇地道:“這是什麼花?我從未見過。”

又是從未見過,這個朝代果然還沒有玫瑰,我歎了口氣:“這是玫瑰花,象征愛情,也有人叫它月季的。在很遠很遠的西方,人們用它送給自己的情人,表達愛慕之情。”

“玫瑰花?”月娘怔怔地看了我一眼,又是訝異又是佩服地歎道:“蔚姑娘出身名門,果然見多識廣。”

她以為我真是丞相千金呢?可惜即便是出身名門的蔚藍雪,也未必見過玫瑰,我冷哼一聲,出身顯貴又如何,若不能掌握權勢在自己的手裡,還不一樣得淪落青樓,任人作踐。我轉頭問那量衣的婦人:“這種形狀的花,如果用絹兒做,能做出來麼?”

那胖婦人看了一眼,眼睛發亮:“姑娘真是巧手蘭心,畫出這麼別致的花兒。姑娘放心,雖然我金大娘沒見過這花,但姑娘既然畫得出來,我們錦繡莊就一定做得出。”

“很好,我要這兒、這兒、這兒都綴上這種形狀的絹花。”我看那金大娘眼裡的傲氣,想必這錦繡莊在京城也是大有來頭。我在那裙子的圖紙上加了幾筆,“另外再給我單獨做幾朵,花莖要做長一點兒,還要做上葉子。莖要硬,拿在手上花兒不能耷拉下來。”

我又勾了幾筆,畫出一朵長莖玫瑰:“花瓣用紅絹做,不要太鮮艷的紅,顏色暗一點……”我眼睛轉了一下,指著月娘腰上繡著黑紅牡丹的腰帶,“這種顏色就差不多了。這裙子三日裡能做好麼?”

金大娘點頭,眼裡閃過一絲傲色:“沒問題,後天上午就能送給姑娘試穿,有不妥的地方我們加緊改。實在是姑娘這衣服樣式有些……,奇特,我怕有差池,若是我們日常穿的衣服,只要我們錦繡莊接下的生意,從來沒有一件返工的。”

那金大娘拿了圖紙顛顛地走了,我轉身看著月娘,笑道:“我還要麻煩月媽媽幫我准備一些東西。”

月娘從方才起就一直深深地看著我,見我笑容滿面,搖頭輕歎道:“蔚姑娘,有時我真是看不懂你。”

我挑了挑眉,不答話,微笑著看她。

她靜靜地凝視我,一字一字道:“你明明蘭心慧質、冰雪聰明,卻又帶著孩子的天真,說你是孩子,又有哪個孩子有你這般堅韌的心性?被迫淪入青樓,不哭不鬧、鎮定自若,還懂得算計,知道憑著出眾的學識和才華保全自身。即使明知不能全身而退,也要想法在最惡劣的情況下為自己作上最好的打算。這樣的聰慧敏銳、急智膽識,有時真不敢相信你是一個女子。這樣的城府心機,常人要經過多少年的歷練積累,也未必如你,又讓人不敢置信你其實還未年滿十七。”

呃,蔚藍雪原來才二八年華?花季少女啊,我真是撿了個大便宜。不過,這月娘嘴裡說的人是我麼?我有點汗!原來我帶給她的竟是這樣的感覺?這這這,這樣聽起來好像我真有多麼與眾不同似的?給我戴那麼大一堆光圈,我會被花言巧語哄暈頭的好不好?拜托,你說的那些,是隨便一個現代人面對這種情況都會這樣做的好不好?說不定他們還比我做得更好,更強,不似我這般茫然無措,而是玩得風生水起。

我有些郁悶,聽她說了這麼多,多麼多麼與眾不同,可我拿自己跟現代的同志們一對比,算個鳥!頓時洩了氣去。

月娘見我聽了她的一番馬屁不但沒高興,反而有些垂頭喪氣,更是驚訝:“蔚藍雪啊蔚藍雪,你的才華、思想、智慧、膽識,到底是從哪裡而來的?這些東西集中在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身上,是不是太令人不可思議了?我知道你是相府千金,也有幾個授業老師,可是他們……”月娘冷笑一聲,面露鄙色,“他們跟你沒法相提並論,斷然調教不出你這樣出色的丫頭。難怪楚殤他……”她驀地驚覺收口,一雙美目忐忑地掃了我一眼,不再說話了。

看來她認識蔚藍雪的老師啊,我笑了笑,嗯……,即使不認識,肯定也了解,楚殤在滅蔚家滿門之前,想必是做足了功課的,如此,他肯定也有些了解之前的蔚藍雪吧?也許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家閨秀,即使知書識禮、嫻雅端莊,也不過是女人的本份做得好些,跟這個時代所有的大家閨秀並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是這個讓楚殤、讓月娘對我都起了疑心?我現在只希望他們對以前的蔚藍雪的關注度沒有我想象中高,當我是個尋常千金小姐,未作過多的情報收集,否則,還真不好應付他們的輪番盤問呢?

“月娘難道沒聽說過‘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欲遂平生志,五經勤向窗前讀。’?”我微笑道,“既然這世間一切的東西,都可以從書中得來,我這點小聰明小膽色,算得了什麼?”

“原來如此……”月娘眼光一閃,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信了我,“看來蔚姑娘很喜歡讀書,姑娘心中也有欲遂的大志麼?”

唉……,這沒完沒了的!是為楚殤套取情報來的吧?我歎了口氣,自嘲道:“月娘太看得起我了,我只對閒書野史有興趣,可沒什麼遠大報復。”

“那姑娘還讀?”月娘抿嘴一笑,顯然不信,“女子讀那麼多書,只是徒增自己的煩惱,又有何用?”

又有何用?在我們的二十一世紀,生存競爭如此激烈,管你是男是女,少讀一點書都可能活不下去。女人要想獲得個好工作,得比男人學會更多的本事;女人在事業上想獲得成功,得比男人付出更多的心血、汗水和努力,但她們仍然逃不了被歧視和流言蜚語包圍的命運。人類文明進步到二十一世紀,男權社會也從來沒有消失,只是沒有古代女子身上做得那麼明顯、那麼形式化而已,男人對女子精神和人格上的禁錮,比起古代來恐怕還要變本加厲。我不與她一般見識,搖頭道:“若真沒用,月娘如今還會站在這裡與我談論這個問題麼?”只怕是對我不屑一顧,棄如敝履吧?我輕歎道:“這世間萬物,既然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

最後這句話令月娘神情莫定,終於住了嘴。許是我灌輸給她的思想太過前衛,她要好好消化,這三日竟沒來煩我,只將我交給她准備的東西給我送了來。楚殤自那日從我房中出去,也不見蹤影,只有鳳歌,天天往我這裡跑,那曲子我們已經練得爛熟,我設想登台那天的景況,常常忍不住偷笑,鳳歌問我笑什麼,我也笑著搖頭不語。我對登台後即正式接客一事心中已有計較,之前得悉楚殤的反應,我有把握在登台表演之後改變他的主意。我心思算盡,若我斷錯,只能說是天不幫我。楚殤,我不計後果,陪你玩這場游戲,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5章 買賣
章節字數:4482 更新時間:07-01-11 17:02
那錦繡莊果然有信,第三日早晨准時送來了我做的裙子,我從錦盒中取出看時,已是十分滿意了,她們竟能將我畫那裙子做到九成八的樣子,上身一試,竟無一不熨貼,絹花制的玫瑰也做出了神韻。我笑著稱贊金大娘,謝她把花兒做得好,她笑嘻嘻道:“是姑娘畫的花樣兒好,姑娘若真的想謝謝大娘,能不能把那花兒的圖樣讓給我們錦繡莊?”
月娘在旁邊笑道:“喲,咱們姑娘這花樣兒竟能被金大娘那樣刁的眼睛瞧上,真夠面子的。”

原來是想要我這花樣兒?切,想要我的東西,還擺出一副“我要你的是你的福氣”的鬼樣子,我頓時一肚子火,眼珠一轉兒,卻笑道:“金大娘這麼看得起小女子,小女子榮幸之至,大娘喜歡,我便把這花樣兒贈與大娘便是。不過,大娘得答應我一個條件,這花樣兒我可不白贈。”

金大娘和月娘同時一愣,沒想到我竟然跟她討價還價,月娘不知我要做什麼,怕我說出什麼不利於她的話來,剛想張嘴,我看了她一眼,先開口阻住她出聲:“大娘得答應,以後用這花樣制出來的任何成品衣物鞋襪,以及照給花樣兒織出來的絲綢錦緞,按每月銷售額的百分之五的比例提銀子給我。”

開玩笑,想占我便宜,這是有版權的懂不懂?你想要就得花錢來買,這世上沒有東西是無價的,說那些個漂亮話,我也會。月娘沒想到我是說這個,一雙美目含著驚訝與歎服看著我,金大娘更是想都沒想到我竟然會提出這樣的條件,呆了半晌,呵呵干笑道:“姑娘不去經商,真是埋沒了。”

“大娘若是答應,我這裡還有些其它的花樣兒贈你,保證是你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條件與我剛才提的相同,我還可以給你改良一下服裝的樣式,讓你錦繡莊做的衣服引領京城的潮流,生意一日千裡。”我見金大娘臉一下綠了,趕緊補充,“自然,不會像我這件衣服這樣,呃……,特別,是良家婦女們穿得的。”

金大娘一愣一愣地看著我,突然“啪”地一聲拍了下大腿,笑道:“我做生意這麼久,姑娘是讓我金大娘佩服的第一個女子,好,姑娘既然這麼爽快,咱們就一言為定!”

“言語豈能為定?”我輕笑道,“口說無憑,大娘還是與我立字為據的好。”

金大娘又是一怔,顯然未想到我竟這般難纏,苦笑道:“若姑娘從商,必定能成一方大賈。不過,姑娘的提議,對姑娘的利益似乎更大些,若這些花樣兒的綢緞衣服賣不走,姑娘又怎麼賠償我錦繡莊?”

賠償?果然是精明的生意人。我冷笑:“金大娘,我那些花樣兒白給你用,可未先收你一分一毫的銀子哪。大娘是聰明人,我這些花樣兒到底如何,你做這行的一定比我清楚得多,若真是無利可圖,你也未必肯與我簽約。何必要處處占盡便宜?”

金大娘被我一番搶白,倒也不惱,哈哈笑道:“姑娘果然厲害,好,我現在就與姑娘簽下契約。”

說著走到書桌前,提筆寫契約,寫了一半,突然頓住:“瞧我糊塗的,敢問姑娘芳名……”

“白牡丹。”月娘脫口而出,阻我出聲。我頓時了悟,蔚藍雪這個名字,怕是不能在人前暴光的,我不知楚殤那盆水到底有多深,若硬要洩露身份,只怕會引來殺身之禍。

白牡丹。我還紅芙蓉呢?我冷笑著看著月娘,對金大娘道:“卡門。”

“什麼?”金大娘和月娘都愣住了,我緩緩一笑,道:“我說,我叫卡門,我在倚紅樓登台的花名。”

“這是什麼奇怪的名字?”月娘蹙了蹙眉,我露出神秘的笑容,“這是一個世人眼中的‘壞女人’的名字,你以後會明白的。”

月娘定定地看著我,也不再強要我接受白牡丹那名字。金大娘寫好契約給我看,我仔細看了看內容搖了搖頭:“不對。”

“不對?我可全是按姑娘的意思寫的呀。”金大娘奇怪地看著我。

我冷笑著諷刺她:“金大娘,你若像這樣做生意,賠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這契約上可寫明了何時付款與我?你若要拖個十年二十年的,叫我找哪兒討錢去?”

金大娘臉色一白,這才真的確定我不是好唬弄的主兒,強笑道:“那依姑娘的意思?”

我想了一下,道:“需得注明錦繡莊每半月便結一次賬給我,你們的銷量份額我沒法掌握,所以得有個基數,就按你們給官府上稅的銷量份額來乘以百分之五的提成比例。不用拿現錢給我,用契約上的名字給我在錢莊裡開個戶頭,全存進去,存入錢莊時寫好契約,提款時須得……”想了一下,用密碼恐怕是行不通,得有個信物才好辦,我身上唯一值錢而別人又沒有的東西……,我伸手摸了摸脖子,有了主意,“提款時須得有人拿了這塊玉去,方能提錢。我每半個月都會去錢莊查賬,若是發現提不出銀子,大娘可別怪我……”

眼波一轉兒,竟見到金大娘與月娘都瞪目結舌地看著我,金大娘結結巴巴地歎道:“姑娘的心思好生慎密,我金大娘是真的服了!”

“既如此,就按這麼寫契約,將這玉的形狀也畫上去。契約一式二份,大娘執一份,我執一份,另外,還得請個見證人一起在這約上簽字。”我轉頭看向月娘,笑道:“這見證人,便請月娘來做,可好?”

月娘蹙著眉,點點頭,臉上神情復雜。金大娘重新寫好約,我檢查一遍,確認無誤,與金大娘互相簽上名字,蓋上指印。心中大爽,這下好了,我有了自己的小金庫,以後如果有機會逃出去,也不怕手邊沒錢。

金大娘收好她那份契約,看著我苦笑著詢問道:“姑娘以前從過商?”

“沒有。”我看了月娘一眼,她眼裡顯然也有疑惑,我一驚,糟糕,又忘了掩飾自己的身份了。趕緊支金大娘:“大娘的錦繡莊應該很忙,就不耽誤大娘的時辰了。”

“那家裡是從商的?”金大娘還不死心,我笑了笑,不語。這下連月娘都發話了,顯然是怕我暴露身份:“大娘也真是,干什麼對我們姑娘刨根問底兒的?想從我這裡挖人?”

金大娘笑道:“你肯放最好了,我錦繡莊若多個像姑娘這樣會打點的,是我金大娘的福氣。”

月娘眼一沉,板著臉道:“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

送走了金大娘,月娘轉身看著我,面無表情地道:“蔚姑娘好本事,不用在倚紅樓賣身也能掙錢。”

“那又如何?我本事再大,掙的錢再多,月娘也不會讓我贖身。”我嘲笑道,“不會連掙兩個體己錢花花,也不成吧?我這可不是在賣身掙的錢,不用分給你的哦。”

“把你放到倚紅樓會惹這麼多事,是楚殤絕沒有想到的。”月娘知道我故意氣她,看著我,眼中隱隱泛著憂色,“沒想到不管是我那狂傲自負對常人不屑一顧的弟弟,還是世故精明在商場裡打滾多年的金大娘,都對你如此感興趣。蔚姑娘身上仿佛有種魔力,只要是見過你一面的人,都會不由自主被你吸引、為你著迷。前日僅聞你與鳳歌的彈唱,已引得人揣測紛紛,若是見了本人……”

“若是見了我本人,才知道我不過是一個骨瘦如柴的丑丫頭!”我眨了眨眼睛,調笑道,“月娘這麼說,莫不是也為我著迷?”

她被我輕浮的表情逗得再也板不起臉,忍俊不禁輕笑出聲,點點頭,道:“不錯,我也對你感興趣。蔚姑娘本身就像是一個謎,充滿各種可能性,即使是……”

她突然住了口,話峰一轉,強笑道:“蔚姑娘,這倚紅樓是我的心血,姑娘的心思,我猜不透,只盼你做什麼,都為我這樓裡這些無辜的姑娘們想一想。”

她擱下這番話,轉身離開。望著她的背景,我心中騰起一股怒火。無辜!誰不無辜?難道我就不無辜?卑劣的人。怕我對你們不利,又不清楚我到底要做什麼,便裝個可憐,拿些弱者來墊背,抱無辜人的大腿往上爬,好讓我投鼠忌器麼?我又氣又怒,月娘啊月娘,你當真是在檢測我的良心還剩幾分麼?我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真以為我有那麼多顧忌麼?笑話!

強忍住將桌上的東西拂地的沖動,我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自己的怒火。好在鳳歌的到來讓我的心情不再那麼惡劣,他帶來了我做夢都沒想到真會在這個時空擁有的東西,一把吉他。

“不是說三日內未必趕得出嗎?”我的眼淚湧出來,溫柔地撫摸那熟悉的琴身、琴頸,好個“鬼手”巧七,果然是位鬼斧神工的能工巧匠,我拔上琴弦,一根根地調音。

“我一日催他三次,他想不快點做都不行。何況他自己也對這從未見過的樂器感興趣,還想親自來見見你這裝了滿腦奇怪東西的人哩。”鳳歌一直笑瞇瞇地看著我,好整以暇地靠到椅榻上,一副懶洋洋地表情,似乎在等待我拔響琴弦。

“那你帶他來看我晚上的登台表演好了,我也很想謝謝他。”看來鳳歌跟那“鬼手”巧七應是朋友。我微微一笑,拔出一串音符,正是這兩日我與鳳歌練的曲子,鳳歌一直看著我,面帶微笑,卻不怎麼訝異吉他的聲音。我微笑著瞥了他一眼,嗯,心理素質果然很好麼,我熟練地掃拔著琴弦,將曲子的想要表達的東西一古腦地傾洩出來,心中已決定,今晚一定要帶它登台。

“果然這首曲子,用雪兒的吉他更能將那份熱情與不羈表達得淋漓盡致。”鳳歌微笑道,“看來我這樂師,是沒什麼用了。”

“誰說沒用?”我橫了他一眼,“有鳳歌的琴音為我增色,我今夜登台,定能一炮而紅。”

鳳歌微笑著,溫和的眼睛定定看著我:“雪兒真的那麼想登台麼?我想不明白,雪兒為什麼一定要留在倚紅樓?為了成名?那不是你的性子。為何你要拒絕去我那‘浣月居’暫住,那裡落腳不比在倚紅樓強麼?”

為何?我若敢答應你,還不怕楚殤殺了我?我雖然能勾動他一點情緒,但月家姐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絕對比我重要得多,何況,他對我動點情緒,也不能說明他對鳳歌就一定沒有什麼心思,萬一真的惹毛了他,我可是見識過他整治人的手段的。兩相比較,住倚紅樓是明裡危險,暗裡安全,至少生命是安全的,若去了“浣月居”,誰知道楚殤會暗中把我擄到哪個地方去毀屍滅跡,我還能活麼我?

“誰說那不是我的性子?”我拋了他一個媚眼兒,嗲聲道,“人家沒准會攀上什麼達官顯貴,從此飛黃騰達,變成有權有勢的貴婦人呢。”其實我心裡不是沒存這樣的心思,若能攀上比楚殤權勢更大的人,我就不用再怕他了。可是,他連當朝宰相都可以做到一夜滅門,誰還會比他更有權勢,即使明裡的權勢大過他,那暗地裡呢?想到楚殤的那個什麼鬼門,想到他意欲的天下,我皺了皺眉。

鳳歌笑著搖搖頭,靜如明川的臉淡定無波,顯然只是把我剛才的話當玩笑,眼裡全是寵溺:“雪兒,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才好?”

鳳歌對我的包容,真的好似敦厚溫和的兄長。我放下吉他,笑著坐到他椅榻邊,側躺下,將頭枕到他的大腿上,心裡一陣柔軟:“鳳歌,你是我來到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了。”

他微笑著撫摸著我頭,我黑鴉鴉的長發散落他一身。望著他如春風拂過江南般溫柔的眼睛,我仿佛被蠱惑了,喃喃自道:“鳳歌還是我所見過的,最最美麗的人……”

他的頭低下來,對我的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我幾乎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裡滿臉迷醉表情的自己,近到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卻在隔著我幾寸的距離停住,默默地凝望著我。天啊,被這樣一個美人抱住,被這樣溫柔的眼睛盯住,被這樣曖昧的感覺罩住,還要不要我活?還要不要我活?我惡念橫生,一把勾上他的脖子。再看我,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6章 卡門
章節字數:4643 更新時間:07-01-11 17:03
那個,壞人好事兒的人是不是該遭千年厭?厭她厭她厭她!
正當我准備意圖不軌、強吻鳳歌,月娘一邊門一來一邊道:“蔚姑娘,你要開始准備更衣裝扮了……”戛然收聲,月娘聲調驀地變得尖厲:“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不是我們在做什麼,是我正准備對人做壞事,被大人抓住了。我頓時滿腦黑線!結結巴巴說不出話,倒是鳳歌一臉坦然,懶洋洋地抬眼看著月娘:“我們在做什麼你看不到麼?”

“你……”又娘又急又氣,掩上門沖過來:“鳳歌,你平日怎麼荒唐我都忍著你,你怎麼可以對蔚姑娘動心思?”

“我不過是來看看雪兒,有什麼大不了的?”鳳歌懶洋洋地刮了刮我的臉,對著月娘輕佻地一笑,道,“雪兒都沒說不讓我來,你還怕我將她吃了不成?”

我怔了一下,唔……,有趣!鳳歌的表現,完全似個輕佻浪蕩的花花公子,身上全沒了剛才與我獨處時的清雅溫和。這姐弟二人的相處方式,倒也特別得很。我眼望鳳歌,眼裡閃過一絲趣味,配合地坐起身子,倚偎進他的懷裡,手指在鳳歌的下巴上輕浮地一挑,半真半假地嬌笑道:“也許呀,月娘是怕我把鳳歌給吃了呢?”

她確實是怕吧?怕我將他們的壞事說給鳳歌知道吧?我偷瞥月娘慘白的臉,心裡大快,擔心死你、氣死你也是好的。

鳳歌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似乎很滿意我們的默契,手指撫上我的頰,再探到我的唇上,聲音暗啞,語氣曖昧:“雪兒打算怎麼吃了我?”

“這樣吃……,好不好?”我冷不防輕咬住他一塵不染的纖指,在舌頭裡一卷,瞇起眼睛,看到月娘咬緊了唇,冷著臉不看我,只對鳳歌沉聲道:“出去!”

“我的手指真那麼好吃?”鳳歌輕笑一聲,更是將我擁緊,斜眼看月娘的表情卻是滿不在乎:“晚池,你別擺那種臉色出來,嚇著我的小雪兒。”

我眼見月娘的臉色越來越鐵青,知她已到了忍耐的極限,再鬧下去恐怕討不了好,趕緊拉了拉鳳歌,笑道:“鳳歌,我也該作准備了,你先下去等我,可好?”

鳳歌微微一笑,看也不看月娘,只望著我道:“好,我就聽小雪兒的,在下面等你。”

看他掩了門出去,我瞥了臉色不善的月娘一眼,唇角帶著嘲弄:“你既那麼擔心我對鳳歌說什麼,一開始為何又引他來找我?”

月娘怔了怔,似乎沒明白我說什麼,隨即恍然失笑道:“我不擔心你對鳳歌說什麼,因為你說什麼,別人都會當你在說瘋話。”

我愣了,這是什麼意思?

月娘卻並不准備為我解惑,只是淡淡地道;“我只不過是擔心鳳歌這樣繼續浪蕩下去,日後我下到地府也沒有面目見我爹娘。”

這又是什麼意思?我怎麼完全聽不懂?我聽剛才月娘喝斥鳳歌那話,難不成鳳歌平日裡是很荒唐的?可是,我面對他時,完全感覺不到他有任何荒唐行徑呀?驀地想起剛剛鳳歌在月娘面前擺出的輕佻浪蕩樣,心中浮起疑雲,只怕裡面大有文章。

卻由不得我想太多。我是真的要作准備了。月娘本要親自給我上妝,我擋住她:“我自己來。”

我知道要把自己化成什麼模樣,好歹我在百貨公司也賣過幾年化妝品,化妝術還不賴,上輩子別的好處沒有,就是換了N個工作,多少學習了些生存技能,累積了不少經驗。可惜這古代的化妝品太少,我一邊勾出眉峰,一邊想。眉要挑高,飛入鬢角,看上去才夠冷艷;眼線為了今晚的舞蹈,勾畫得又濃又黑,讓我的本來就大的眼睛看起來更是亮得耀眼,顧盼之間皆是風情;將白色的香粉抹在鼻梁上,讓我本來有點塌的鼻梁看起來渾圓挺拔;用暗色的胭脂拉出鼻影,亮色的胭脂抹出腮紅;厚厚的嘴唇稍稍抹點胭脂就十分性感。我望著鏡子裡妖艷的美人,心裡有點遺憾,可惜沒有現代的各色眼影,轉念一想倒也罷了,要是我頂個藍眼圈出去,沒准會被人當妖怪。

月娘早就被我熟練和復雜的化妝術搞懵了,看著我說不出話來。我也不理他,繼續整理我的頭發。從小便留長發,我知道怎麼把自己的頭發收拾出最簡單又好看的髻來。梳妝台上有一支極具古意的桃木釵,鳳尾形的釵頭,刻著簡潔但韻味十足的線條,是我之前讓月娘為我准備的。把釵拿在手裡,在那把烏黑油亮的青絲上一卷,再一卷,那發便也盤成個鳳尾般的形狀。這時候再將那釵輕輕用力,往發上一插,那髻便算盤成了。我用梳子將頭發和髻挑得蓬松,再用些夾子固定,兩耳邊挑了些發散出來,用發油擰得卷曲嫵媚,然後拿起了我請金大娘錦繡莊做的絹玫瑰,別了兩朵在髻旁邊,一個隨性的充滿吉普賽風情的發髻便完成了。

最後,我換上了自己設計,錦繡莊為我特制的那條曾讓小紅、月娘和金大娘都有些目瞪口呆的長裙。紅黑兩色拼湊的長裙,紅色狂野耀目卻不刺眼,黑色冷漠傲然卻不沉重。大如波浪的雙層裙擺左側曳地,斜斜上升到右側,卻短到剛好遮住臀部,露出整條大腿,上身是低胸的V領,剛剛好露出一點點乳溝。腰收得緊貼住肌膚,多吃一點東西都穿不上去。從左肩到領口尖,綴著數朵絹紅的玫瑰,後領卻挖到了腰上,雪白的後背整片敞著,沒有一片布料。這樣的衣服,當然會刺激到古人的眼球和神經了。衣服上早就薰了我需要的香,那香味勾魂奪魄,會隨著香氛的放射方式呈現出各種不同的香調,在不同的時間使用時,能夠產生各種不同的魅力!

我脫下鞋子,在右腿上從腳踝開始,用一條細長的紅色絲帶交叉向上綁到大腿。另一條腿卻不管,只在腳踝上戴了幾條樣式古樸,綴著紅綠石頭和鈴鐺的腳鏈。在雙耳上戴上兩只銀色的大圓圈耳環。最後,才在兩只手腕上一邊戴上十幾條同樣綴著紅綠石頭和鈴鐺的手鏈,動一下便叮鐺作響。這些小東西,也是我之前讓月娘准備的。

等我全副武裝,環佩叮當地站在月娘面前的時候,我就像換了個人,如同一個神秘的吉普賽女郎,長裙流曳出奔放狂野的隨性風格,吉普賽的特質混融現代女性剛柔並濟的灑脫性格,與體內不安定的善變因子。

我拋給月娘一個媚眼,眼神媚而不浮、星星點點、欲藏還露,讓人在心馳神迷處,卻仍覺高潔不染。月娘望著我,眼神中透出驚艷、狂喜、激動、佩服和不敢置信。我微笑著對月娘道:“我說了不會砸月媽媽的場子,你現在信了吧?”

她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我望著她,一字一字道:“從今以後,這世上再沒有蔚藍雪。”不要讓這個美麗的名字,落在這污穢的青樓裡蒙塵,如果蔚藍雪在天有靈,也應該欣慰了。

月娘一怔,我不待她開口,繼續道:“我用我初次登台的歌曲,作我的花名,從今天起,我的名字,叫做‘卡門’!”

是的,卡門。這個美麗的吉普賽女郎,這個令男人愛得發瘋又恨得發狂的妖精,她狂野、隨性、奔放、倔強、勇敢、自由、灑脫、真實,她是一陣風,任何人都別想困住她,即使你卑微地奉獻上你的愛情,她也不屑一顧。任何人都奪不走她對自由的渴望,跟著你走向死亡,她願意,卻不願意跟著你一起生活!

這樣一個我深深喜愛的女子,這樣一個我深深佩服的女子,她的身上擁有前世的我所缺乏的一切特質。拋棄世俗的眼光,只為自己而活,是多少為生活所累的人心中奢侈的夢想?是的,我要做卡門!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做卡門!

我赤著足,站在大廳舞台正中的大鼓上,漠然地掃視全場,我知道他們看不到我,舞台上一片漆黑,但我卻能隱約地看到他們,大廳的圓桌上有微弱的燭光,兩旁的兩排包廂有的開著窗,垂著簾,也有的掩著門窗,從門窗縫中透出絲絲搖曳的光線。我看不清那些嫖客們的臉,卻能感覺到那些猜疑的、興奮、玩味的目光,倚紅樓新來的神秘姑娘,歌藝之絕,竟引得天曌皇朝第一樂師月鳳歌為其伴奏,聲名是早已傳了出去,今晚更是有月鳳歌為其初次登台助威伴奏,更是引得眾人揣測紛紛,不知道是那漆黑的舞台上隱藏了怎樣的紅顏?

突然感覺到有一種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像覓食的鷹,鷙猛的雙眼如千年冰霜,我順著感覺抬眼望去,毫不意外地在右廂第一間包房的窗內,看到楚殤。

我的唇角浮起冰冷的笑容。

“砰……啪……”一顆煙花在我身後竄上頭頂,在我頭頂上方炸開,金色的煙花如雨,紛紛而落,映亮我妖艷的笑容。看清我穿著的眾人倒抽口氣,紛紛驚訝地叫出來,我掃了一眼楚殤,他臉如寒冰,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熱情洋溢的卡門舞曲響起,隱在舞台上的大大小小的燈籠不知用什麼方法“彭”地點亮,舞台忽而亮如白晝,忽而又暗如黃昏,我站在鼓上,伴著明快的節奏,我的腰部、胯部和臀部都開始扭動起來,手腕和腳腕的鈴鐺發出細碎的響聲。妖媚的眼神掃遍全場,前奏響完,我仰臉傲視台下的男人們,擺了一個誇張的“S”形,手裡一朵嬌艷的玫瑰指向他們,暗啞的歌聲魅惑地響起。

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

男人不過是一件消譴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

男人不過是一件消譴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台下鴉雀無聲,聽清歌詞的嫖客和姑娘們都瞪大了眼,仿佛是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又仿佛不敢相信我竟唱出這樣大逆不道的歌詞。我在心底冷笑,我要的就是這效果。我的眼神熱情挑逗,勾人魂魄,嘴裡卻繼續唱著這對他們來說過於瘋狂的歌詞。

什麼叫情?什麼叫意?

還不是大家自已騙自己!

什麼叫癡?什麼叫迷?

簡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戲!

我柔和地扭動腰肢,動作很美,很柔,看著台下的男人紛紛抽氣,目瞪口呆,不知道是視覺上的沖擊讓他們回不過神,還是聽覺上的震憾讓他們發傻,我挑逗的眼神掃過他們的面容,微微一笑,那笑容像一朵妖異的花,盛開在我的臉上,妖艷的香撲滿全場,我繼續唱。

是男人我都喜歡,不管窮富和高低!

是男人我都拋棄,不怕你再有魔力!

我繞著大鼓歡快的舞著,紅艷的身影像一把火,抖肩、扭胯、旋轉,翻飛的舞裙下是我修長雪白的腿,眾人完全被吸引住了,都呆呆的望著我。我偷偷瞥了一眼楚殤,他冰冷的眼中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氣。呵,我要的就是這效果。“砰……”又幾串煙花從舞台的四角竄上半空,“啪……”地一聲在我頭頂炸出炫爛的煙花雨,繼續魅惑眼前失了魂兒的人群。

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

男人不過是一件消譴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

男人不過是一件消譴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我和舞台融成一片,就像一個忘情舞動的精靈,身體舞動得越發地興奮,越發地靈巧,越發地嫻熟,突然一個漂亮的回旋,我彎腰拿起藏在大鼓後的吉他。吉他熱情的琴音在廳內回響,從未聽過如此別致琴音的人群頓時瘋狂了,好多人都已經從座位上站起,湧向舞台邊緣。

什麼叫情?什麼叫意?

還不是大家自已騙自已

什麼叫癡?什麼叫迷?

簡直男的女的在做戲!

動感的舞姿,妖嬈的身軀,魅惑的歌詞,間雜著幾個歌舞劇的性感動作,引來人群的驚呼,台下有人開始喝彩。我瞥到楚殤夜一般深沉的眼中有壓抑不住的狂怒,我妖媚地笑著,拋給他一個媚眼,輕啟朱唇。

你要是愛上了我,你就自已找晦氣!

我要是愛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裡!

伴著這兩句只有楚殤才明白其真正含義的挑釁歌詞,我手中的玫瑰順著楚殤的方向扔了出去,引來人群的驚叫歡呼,許多人紛紛擁搶那朵玫瑰,我在激昂的伴奏中唱出最後那句高音。在魅惑的舞台正中,忽明忽暗的燈光下,我傲然獨立,睥睨著台下的芸芸眾生,如同一朵盛開的妖花。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7章 競拍
章節字數:5228 更新時間:07-01-11 17:03
妖異的香撲滿全場。我側身平坐在大鼓上,左腿隱在長裙中,卻支起綁滿紅色細緞帶的整個誘人的右腿,暴露在眾人面前。雪白如玉的足赤裸著,指甲上的豆蔻刺眼的紅,綴著亮晶晶的小彩珠。右手握著吉他的琴頸,將吉他豎立在身側,我滿臉漠然地將頭輕靠在吉他上,淡淡地垂下眼瞼,剩下的事,不由我作主了。
舞台下紛擾一團,我丟出去的玫瑰被一個滿身橫肉的肌肉猛男搶到,人們仍在舞台下簇擁著,不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各種各樣的眼光向我射來,癡迷的、驚艷的、鄙夷的、羨慕的、妒忌的……,唯有一束與眾不同,那是憤怒,我感覺到舞台右側那灼人的目光,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容,卻依然垂睫不動,無動於衷。

月娘款款走上舞台,笑容滿面,她樂盈盈地看著廳裡紛亂的場面,嬌笑道:“喲……,看來各位老爺都這麼喜歡我們卡門姑娘的歌舞呀?一個個都捨不得落座兒?”

“月娘,我要卡門姑娘今晚陪我。”搶到我玫瑰的漢子搶先對月娘道。

“憑什麼?”舞台下頓時一片噓聲,立即有人出聲糗他,“譚大頭,你以為搶先說就能抱得美人歸?這裡是倚紅樓,什麼都是憑銀子說話的。”

月娘笑盈盈地道:“還是張少爺說得在理,咱們倚紅樓打開門做生意,只認銀子不認人,今兒晚上哪位大爺出的價錢最高,哪位就可以一親卡門姑娘芳澤。”

那錦衣華袍的張少爺一看就是個不學好的紈褲子弟,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對月娘大聲道:“月娘,你也別賣乖,你倚紅樓的規矩咱們誰不知道,你就給咱們報個價兒吧!”一時台下叫聲四起,眾人躍躍欲試。

我還真是塊待宰的豬肉啊!我臉一直掛著笑容,微垂著睫,鎮定自若,仿佛台下的一切紛擾皆與我無關,這樣子,應有些青樓名妓的風范了吧?從剛才起,楚殤狂怒的目光就一直沒有從我身上收回過,若不出意外……,我在心底笑了。

月娘清了清嗓子,嬌笑道:“卡門姑娘今夜的陪客的起價是白銀一百兩。”話一出口,台下眾人紛紛吸氣,就聽到剛才那譚大頭大叫道:“一百兩白銀,月娘你可真會漫天要價啊。”

白銀一百兩?我歎了口氣,這倚紅樓果然是銷金窩啊。前世喜歡看些閒書,有次曾看到過我那時空的古代貨幣換算制度,對比現代看電視劇的情節,常常感到可笑,戲裡的古人們動輒使用幾十兩,甚至幾百、幾千、幾萬兩銀子。更有甚者,竟然常常能夠從口袋裡掏出面額成百上千兩的銀票。這裡其實有兩個誤區。一是以為古代一兩銀子等於今日的一元錢。二是以為古代的銀票就是今日的鈔票或者支票了。

其實,中國古代銀子缺乏,銀子的價值是很高的。制錢(即標准的方孔銅錢)一枚稱“文”,白銀和黃金按“兩”融錠,古代的錢自唐以上的各朝各代雖然單位都不同,但至少唐宋之後相差不大,所以是可以得到比較穩定可信的數據的。銅錢、白銀和黃金之間的兌換比例就像現在的外匯價格一樣,是常常變動的,不像一元錢等於一百分這樣明確。金銀的比價從1600年前後的1:8上漲到二十世紀中期和末期的1:10,到十八世紀末則翻了一番,達到1:20。以清代為例,道光初年,一兩白銀換錢一吊,也就是一千文;到了道光二十年鴉片戰爭的時候,一兩白銀就可以換到制錢一千六七百文了。鹹豐以來,銀價猛漲,一兩白銀竟可以換到制錢兩千二三百文之多。由此可知正常情況下,一兩黃金約可兌換八至十一兩白銀;一兩白銀大約可換到一千至一千五百文銅錢。古時通常說的一貫錢或一吊錢就是一千文。

再以唐代為例,九品官月俸五石(相當於70公斤)米,上白米每石九錢五分、中白米每石九錢三分、下白米每石八錢三分、白面每斤(相當於1.2市斤)九文,一石米貴賤都不會超過一兩銀子,由此得知,一個唐代的九品官的月薪相當於五兩銀子。

直至清代,一個六品官員年俸45兩白銀,每月不足四兩銀子,而清末,一斤豬肉只要二十文錢,一畝良田只要七至八兩銀子或者十二、三個銀元。幾兩銀子、幾十兩銀子是件大事情了,有百兩銀子就是今日的大款了,能夠買上十幾畝良田了。在明代,一個平民一年的生活只要一兩半銀子就夠了,所以戚繼光的士兵軍餉一日只有三分銀子,一月不足一兩。清代稍貴點,主要是鴉片戰爭前外貿順差大,銀子大量流入後,銀價下跌造成的。後來大量賠款後,銀與銅的比價又上升了。平常老百姓使用的是銅錢,清末時使用銅元,很少用銀子作為日常交易用。許多老百姓至死都未見過銀子。所以口語中表示沒有錢(貧窮)時用“鈿(銅錢)沒有”而不說“銀子沒有”。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常常以銀子為珍貴的原因之一吧,由此也可見《紅樓夢》裡唱的“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貪官,斂財手段之高、收刮民脂民膏之狠,心腸之黑之毒,平民百姓的生活之淒慘。

至於銀票,也以清代為例,其實是山西票號發的匯兌憑證,有密押的,不是見票即兌的銀行券(鈔票)。用銀票是要付匯兌費用的。銀票做大宗買賣的商人用得著,它可避免攜帶大量現銀的風險,而且方便,並與自己攜帶大量現銀成本差不多。一般老百姓和官員是用不著的,所以也就不會有從口袋裡掏出面額成百上千兩的銀票來支付款項。即使你拿出來支付,一般商家和普通百姓也不肯接受,其流通程度比今日的個人支票還不如。

假使天曌皇朝的世情民風與我那時空的唐代相同,我今日的競拍起價就達到了一個九品官一年零八個月的工資,我這才了解了為什麼古人說溫柔鄉也是銷金窟了,雖然心裡也明白,這些官商一氣的老爺們斷不會只有這點死進賬,但月娘的報價,也算是對得起我了,因為能出得起這個高價的人,在現場應該只有少部分,一下子砍掉大部分人競拍的希望。

月娘聽了譚大頭的慘叫,抿嘴笑道:“一分銀子一分貨,譚大爺難道覺得我們卡門姑娘值不起這個價?”

“值,絕對值!”說話的卻是另一個青年男子,“月娘,一百兩銀子,卡門姑娘今晚由我包了。”

“等一等,李青!”出聲阻擋的卻是那錦衣華服的張大少,“我出一百二十兩。”

“一百四十兩!”那叫李青的青年男子瞥了他一眼,又報了個價。

“老子出一百五十兩!”譚大頭聽價錢越報越高,心裡一急,沖口而出。

“兩百兩。”一邊兒有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個腦滿腸肥,肚子大得跟懷了三個月的孕婦似的老頭,心裡一陣惡心。

眾人一陣抽氣,拍到這樣的價格,已無多少人敢再出價了。月娘笑道:“還是宋老爺有眼光,我們卡門姑娘可是百年難遇的美人呀。”

“美倒不見得頂美,不過,老爺我就是喜歡她那個調調兒。”宋老爺瞇起色咪咪的眼睛,捏著下巴上幾根稀拉拉的胡子。

“兩百五十兩!”那錦袍張大少聽了他的話,橫了他一眼,鄙視道,“若卡門姑娘今晚被你拍去了,還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眾人哄堂大笑。宋老爺滿臉的橫肉氣得直哆嗦,陰狠的目光冷冷地盯了張大少一眼,又報價了:“三百兩!”

笑聲漸弱了,大多數人都出不起這麼高的價錢,便都抱著看好戲的心理,看著圍到舞台下方的幾個男人爭來搶去。

“三百五十兩!”叫李青的青年男子似乎也沒准備將我讓給那宋老爺,而最初叫價的譚大頭,臉色卻一陣發白,狠狠地哼了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顯然是已准備放棄這場角逐。

“四百兩!”錦袍張大少瞥了李青和宋老爺一眼,又增加了五十兩。

“五百兩!”眾人一陣驚呼,宋老爺漲紅了臉,喘著粗氣瞪著換袍張大少。

李青看了宋老爺一眼,微微一笑,很有風度地轉身就回了座,張大少大概也沒那麼多錢來拍價了,氣恨地瞪了宋老爺了眼,諷刺道:“宋老爺,花那麼多銀子,你行不行啊?別把銀子砸水裡了!”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宋老爺正要發怒,月娘見狀,趕緊圓場道:“喲,看張少爺說的,宋老爺既然出了銀子,咱們姑娘就會好好服侍宋老爺的。現在宋老爺的出價是五百兩,還有高過宋老爺的嗎?”

舞台下鴉雀無聲,我卻已感到楚殤的怒氣越來越盛,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是時候了,我唇角泛出笑意,你再不出聲,那怒氣只好帶回去憋死自己了。月娘見無人應答,微笑道:“既然沒人高過五百年,那卡門姑娘今晚就……”

“一千兩!”舞台左側突然又報出一個數字。

台下頓時一片驚呼聲,紛紛向報價的人看去,我詫異地挑了挑眉,那聲音,不是來自楚殤,竟是鳳歌!

“呀!是月公子……”台下有人認出了鳳歌,傳來驚訝的呼聲。

“早就聽說月公子被這位卡門姑娘迷住了,竟然肯紆尊降貴為她伴奏,現在看來是真的呢,竟然出這麼高的價錢……”

台下鬧哄哄的,出價五百兩的宋老爺早就灰溜溜地坐回座位上去了。我抬眼望著鳳歌,用眼神傳達我心中的調笑。——原來鳳歌也是個有錢人哪!

他眨了眨眼,不理自己制造的混亂。——好你個雪兒,竟連我也瞞了。

我笑,拋給一個媚眼。——人家不想那歌詞嚇壞你嘛。

“鳳歌?”月娘又驚又氣地打斷我和他的眉目傳情,皺著眉道:“你來添什麼亂?”

“怎麼能叫添亂呢?”鳳歌臉上浮起一個懶懶的笑容,“晚池,你打開門做生意,只要我付得出錢,你管我添不添亂!”

月娘當眾被他搶白,也不好發作。看來鳳歌是早有准備了,卻見他從容地走上舞台,從身上摸出銀票,一把塞到月娘手上,笑道:“我可以帶人走了嗎?”

月娘一句話也說不出,月歌也不管她,只微笑著上來牽我的手,柔聲道:“我們走!”

我情不自禁地將手放到他手裡,事情雖然有點偏離了我的預想,不過如果是鳳歌,今晚是絕對安全了,我想也不想地就站起來。

“黃金,一千兩!”一聲冰冷如霜的報價,頓住了我和鳳歌的身形,也奪走了所有的人的呼吸,片刻之間,才有人回過神來慘叫:“天啊,一千兩黃金!”

“是楚公子!”有人開始在台下八卦,“沒想到從來到倚紅樓只找月娘的大財主楚公子,今天居然也為這位卡門姑娘一擲千金!”

四周鬧哄哄地,月娘的臉色發白,一時竟什麼話也說不出。我微笑著,抬眼看著楚殤已經從他的包廂中走出來,眼中有騰騰的怒火。黃金一千兩,超出我的預想太多太多,楚殤呵楚殤,我在你心裡,身價已經這麼高了麼?我轉過頭,望著鳳歌的眼,輕輕將手從他手心裡抽出,輕聲笑道:“看來,你今天帶不走我了呢。”

鳳歌沉靜的雙瞳帶著莫明的光,對上楚殤的眼,面無表情,半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下舞台,離開大廳,拂袖而去。大廳裡的人為眼前這突然的變故驚住了,一時全場無聲。

我看著楚殤冰冷的臉,他泛著怒意黑眸,唇角泛出笑容,柔聲道:“楚公子如此高價競拍得勝,卡門無以為報,願為公子獻上一首歌,聊表謝意。”

喝彩聲此起彼伏,眾人以為又有艷舞可看,皆精神大振,楚殤的臉色卻在聽了我的話之後驀然變得更黑,不待他發作,我已坐上大鼓邊緣,懷抱著吉他,拔出一串音符,雪白的裸足懸在鼓邊輕晃,腳上的銀鈴發出細脆的聲響。

眾人沒想到我只是安靜地坐著拔琴,沸騰的喧嘩漸漸安靜下來,我定定地望著楚殤,一眨不眨地凝視他的眼睛,望到他的內心深處。簡單的前奏過後,我清亮純靜的聲音悠然響起。唱《卡門》時我的聲音故意帶上了一絲沙啞,現在正是恢復我本色聲音的時候,干淨、自然、不含一絲雜質,有如天籟,讓人聞之不敢呼吸。我在心中感歎,蔚藍雪的聲線還真是好啊,這樣美好的聲音,最適合我現在唱的這首歌。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艷影,在我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樹蔭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的虹,

揉碎在浮藻間,沉澱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在星輝斑斕裡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的眼睛靜靜地與楚殤對視,他眼裡的怒火漸漸熄滅了,聽著我一句句清雅柔軟帶著些感傷的歌詞,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柔和了。我微笑,楚殤呵楚殤,如果我的艷舞可以激怒你,我的輕歌可以安撫你,如果我這麼輕易就能左右你的情緒,這場游戲,你還有贏的機會麼?

最後一個琴音從我指尖滑出。歌已完,聲已絕,眾人仿佛仍沉浸在這從未聽過的絕美音樂裡,一時,竟無人出聲。楚殤向我伸出右手,唇角勾出柔和的線條。我微笑著抱著吉他跳下大鼓,舉步欲向他行去。

“黃金,一千一百兩。”安靜的大廳裡冷不防響起一個清朗宏亮的男聲,眾人訝異地向出聲處看去,只見舞台左廂首間包房一直關著的門此時打開了,一個身著青衣的男子站在門口,微笑著望著我。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8章 正主
章節字數:5264 更新時間:07-01-11 17:04
此真非常之奇變也!
當明白這個男子是在競價的時候,安靜的大廳頓時沸騰了,一片猜疑之聲。這個左廂剛才在大廳最熱鬧的時候一直關著門,窗雖開著,卻垂了簾,此刻卻剛好相反,緊閉了窗,開了門。青衣男子立於門口,五官並不見特別俊朗,線條粗獷,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英氣,青衣款式用料未見得多華貴,身材卻高大魁梧,普通的布料裹於他身上,仍顯得精神抖擻、氣宇軒昂。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剛剛一直站在舞台上八面玲瓏的月娘,只聽她嬌笑著道:“這位爺真是慷慨,不知怎麼稱呼?”

青衣男子淡淡一笑,隨手扔了一樣東西給月娘,並不回答月娘的詢問:“你這倚紅樓,不是向來只認錢,不認人的麼?”

月娘竟一時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細看手裡的東西,竟是折好的幾張大額銀票,臉色一變。想那輕飄飄的紙,質地是何等的綿軟,竟能從那樣遠的距離拋過來,這樣准確無誤地落到月娘手上,勿庸置疑,這人身懷莫測的武功。這時卻突然聽到大廳內有人驚呼:“是他!他是寂驚雲!”此言一出,大廳頓時一片嘩然,抽氣聲此起彼伏,各種驚疑不定的議論紛紛而來。

“呀……,原來他就是彪騎大將軍寂驚雲……”

“是那位上個月才從北疆班師回朝,打了勝仗,被皇上封為一品定國公的寂將軍?”

“對呀,就是他,沒想到寂將軍也會來倚紅樓風流。”

“你懂什麼,鎮守邊疆三年,哪見過什麼女人,卡門姑娘這麼妖艷,當然會動心了……”

“黃金一千一百兩啊……,天啊,這兩個人都瘋了……,這可是全京城所有青樓有史以來姑娘的身價拍得最高的一次,明日起,這位卡門姑娘的艷名便會傳遍京師……”

“你說楚公子會不會再競價?”

……

原來不僅是女人愛八卦,男人八卦起來,也和女人差不了多少。呵……,這紛紛擾擾的人世,怎麼這般有趣?那大將軍寂驚雲只是望著我,臉上帶著淺笑,似乎絲毫不為眾人的流言蜚語所動。我掃了楚殤一眼,他臉上柔和的線條消失了,如我所料地帶上慣有的冰寒,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可惜,再怎麼寒,再怎麼難看,也不能發怒,人家可是一品定國公、彪騎大將軍,天子身邊的紅人兒,手裡握著一個國家的兵力,國之棟梁、戰功彪柄,武功定也不弱,打起來還不知道討不討得了好去,就算你打得過他,可是又要顧忌著自己表面的身份,所謂民不與官斗,何況你還要吃著官家絲綢茶鹽的飯呢。權勢會增強人的自信,這話真是沒有錯,你站得越高,就會發現整個天下皆匍匐在你的腳下,沒有什麼不是你的。怪不得古往今來那麼多人想當皇帝呢。我這才發現,其實楚殤要顧忌的東西也挺多的,一個人顧忌的東西越多,就越容易找到弱點。

我微笑了,楚殤呵楚殤,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我放到這倚紅樓來,你也許心思深沉、機關算盡,卻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我根本不是以前的蔚藍雪。你沒有想到我這般難纏,被囚在這青樓,卻沒有如你所料地崩潰;你沒有想到鳳歌會對我上心,百般維護;你沒有想到我呆在倚紅樓不花分毫力氣也能賺到銀子;你沒想到我這個骨瘦如柴的丑女竟會引得這麼多人感興趣;你最沒有想到的是……,你自己竟也為我動了心,肯為我一擲千金……。你氣你急你惱你怒,你疑惑你猶豫你掙扎你抗拒,可是你的心卻不肯聽話。你沒想到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呵……,楚殤,從我進入倚紅樓那一刻起,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沒有按照你預想的方向發展,一件件全都偏離了正常的軌道,脫離了你的掌握,偏偏你自己還不知道該如何控制,也沒有信心能夠控制,只是背動地處理事態的發展。若你沒對我動心,以你的冷硬心腸,怕是會立即殺了我吧?可是楚殤,你的心思變了,你再沒有可以危脅我的手段,所以你只會有一個反應,你會越來越煩躁,會經常有一些明顯失去理智的行為,會常常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幼稚的事,比如——,參與今日的競拍!

我笑起來,楚殤呵楚殤,我已勝券在握,而你,以後應該怎麼辦?

我抱著吉他,轉身向著青衣男子款款行去,如我所料,楚殤沒再出聲競價阻我。我望著那離我越來越近的青衣男子,那英氣逼人的臉,淺笑。寂驚雲,一品定國公、彪騎大將軍是吧?也許,你真的會是我想攀的貴人呢!我在他身前站定,溫柔地看著他的眼,柔聲道:“寂將軍,卡門有禮了。”

他浮出一絲淺笑,伸手,極有風度地邀請我進入他的包廂,掩了滿樓喧嘩。這包廂的隔音效果,作得不錯麼,掩了門窗,外面竟然沒有多少聲音傳進來。靠窗擺了我屋內窗前那種長椅榻,想來是給客人靠窗觀看歌舞用的。迎面又是一面織錦屏風,卻是繡的山水,轉過屏風,拂開圓拱雕花門上低垂的紗縵,裡間竟然頗大,有桌有凳,靠右牆還有一個看來頗為豪華舒適寬敞的軟榻,兩邊系著粉紅的紗帳,榻上也擺了一張矮幾,一個白衣男子蜷在榻上,雙臂像是沒力地融在矮幾上,支手托著腮,懶洋洋地抬眼瞥了我一眼。

咦?這廂房裡竟還有其他人?我詫異地望著他,白衣男子束著發,裹著銀絲的織金緞帶垂在一頭烏絲間,身著的白袍衣料也是織銀絲絹。一張稜角分明的俊美面龐,比起楚殤竟不遑多讓,卻沒有楚殤的冷峻風色、寒冽如冰,眉宇之間流蕩著溫雅的神采,自有一番俊逸雋永、高貴清華的出塵氣度。

我對天曌皇朝盛產美男已經見怪不怪,何況見了鳳歌那樣的絕色大美人之後,對美的標准要求得越來越高,所以倒還沒有在這樣一個大帥哥面前失儀,丟了青樓艷妓的臉面。回頭望了寂驚雲一眼,笑道:“原來寂將軍廂裡還有客人,卡門失禮了。”

“這位是在下的朋友,宇公子。”寂驚雲笑道。

“宇公子有禮!”我低頭福了福,寂驚雲對我倒也客氣,“姑娘不必多禮,請坐。”

我坐下來,將吉他放到桌上。我的吉他成功吸引了兩個人的目光,寂驚雲好奇道:“姑娘這樂器可真特別,叫做什麼?”

唉,難道以後我每遇到一個人,便要為他們講解一次麼?我在心裡哀歎,嘴裡卻仍恭恭敬敬道:“這樂器名吉他,琴奏技法是小女子幼時,一位四海游歷的奇人從很遠的西方帶來傳授予我的。”

“音色很別致。”寂驚雲卻也不多問,自己坐到桌邊,看我恭敬有禮,笑了笑,“姑娘現在很緊張麼?”

“緊張?”我垂著頭,皺了皺眉,不解。

“剛才外面可為姑娘鬧翻了天呢,姑娘一臉淡定,怎到了這廂房,倒拘謹了?”寂驚雲一臉趣味。

呵,原來你比較喜歡那種不聽話的調調。我眼珠兒一轉,抬頭媚笑道:“將軍每月的月俸是多少?”

“呃?”寂驚雲想是沒料到我問出這麼不著邊的問題,一愣。

“卡門倒真是有些緊張呢,千兩黃金,只買得卡門陪你一晚,將軍不覺得太虧麼?”我笑道,“將軍准備後半生皆緊衣縮食過日子麼?如果不是,將軍若反悔,卡門的銀子收進兜裡,可是恕不退還的。”一千一百兩黃金呢,即便讓月娘抽了大頭,剩下一星半點給我,也比在普通客人身上賺的錢多得多。

寂驚雲又是一愣,卻聽到那位白衣宇公子“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坐直身子對寂驚雲道:“驚雲,我說這丫頭有趣吧?”

寂驚雲回過味兒來,一臉尷尬,卻也不惱,習武之人胸襟果真大度,呵呵一笑道:“姑娘誤會了,出資請姑娘來作陪的是這位宇公子,並非在下。”

“哦?”我詫異地望著那坐起來的白衣公子,原來他才是正主兒。他端起矮幾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揭開蓋子,飲了口茶,身上雖沒有寂驚雲那樣逼人的勃勃英姿,舉止之間,掩不住那一份自然散發的雍容矜貴的氣度。這宇公子看來也是出身顯赫,非富即貴,莫怪得會與寂驚雲這樣的高官交朋結友,不知是何身份?

“看來卡門今晚進了這廂,倒是句句話都不當,樣樣事都料錯。”我微笑著調侃自己,“公子既不願親自出來報價,想來也是個行事低調不招搖的主兒,為何還要上倚紅樓這樣易生是非的地方來浪蕩呢?”

白衣公子擱下茶,目光微微一轉,落到了我的身上,我不禁全身一個激靈,心中暗驚,這看似溫雅的男子,目光卻猶如兩道驚懾人心的閃電,仿佛直指人心。

“姑娘詞曲無雙,未登台便已傳得沸沸揚揚。”白衣公子溫雅地一笑,“之前聽了坊間流傳的兩支曲兒,確實新鮮,更何況,姑娘能得天曌第一樂師為姑娘配曲伴奏,本公子也免不了有些好奇。”

唉,盛名之下,其實不覆。原來我之前唱的那兩首歌已經流傳出去了麼?真真是堪比流言的速度啊。

“不過也僅止於此。”白衣公子接著道:“若剛才沒聽到姑娘最後唱那支曲子,本公子也斷不會用千兩黃金,請姑娘過來作陪的。”

“公子莫非也是那些衛道之士?不喜歡我開場那首《卡門》麼?”我想起《卡門》的離經叛道,要那些男人接受艷舞容易,接受那歌詞怕有些難度。所以說,唉,這些男人全是假正經。

白衣公子沒想到我問得這麼直白,定定地望著我,唇角浮出笑容:“姑娘相當聰明,知道怎麼調動起外面那些男人的情緒,這歌舞也頗花了一番心思,不過對我而言,只覺得姑娘不過是嘩眾取寵。”

呵,這男人厲害,一眼就看穿我的本意。我眨了眨眼,笑道:“又如何,我的目的達到了就行了。那歌舞本就針對了人,不是為全場的客人准備的。”

“是那位天曌的大財主楚公子吧?”白衣公子似乎把剛才的廳裡的情形都看透徹了,唇角勾起一抹笑紋,“只怕姑娘今晚的兩首曲子,都是針對他的。這滿場的客人,姑娘一個都沒放在眼裡,哪怕是一心願為姑娘作綠葉的月公子。”當然也包括他,不過這句他隱了沒說。

這男人的眼睛好毒啊。他剛剛明明垂了簾子,怎麼還看得這麼清楚?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宇公子不好對付,又不清楚他的心思,不知道他對白白作了個冤大頭心裡是啥感受?我咬了咬唇,強笑道:“宇公子是覺得卡門今晚登台不夠誠意?那卡門專為公子唱一曲兒,作為賠罪吧!”

“哦?”白衣公子雷達似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我,淡淡地笑:“姑娘既然盛意拳拳,那不如我為姑娘出個題目。”

好你個小肚雞腸的,竟然刁難我。這些豪門公子整天吃飽了沒事做,為了那點中看不中吃的面子好勇斗狠、爭強好勝,我心裡氣不打一處來,又不好發作,好歹人家出了足足一千多兩黃金,是要拿點誠意出來的。我咬了咬唇,沉聲道:“公子請講。”

白衣公子眼波兒一轉,看了一直未再出聲的寂驚雲一眼,笑道:“姑娘不如就以寂將軍的身份為題,唱首曲兒吧!”

我皺起了眉,將軍身份?這讓我怎麼搞?從來唱歌都是隨性而至的,哪裡還有什麼命題?我拼命在腦子裡搜歌,淘汰掉一首又一首,心裡又氣又急,面子上卻還要裝得鎮定自若。我瞪著那白衣公子,在心裡暗暗罵道,這人真是又奸又滑,比那氣死周瑜的諸葛亮還要難纏!等等,周瑜?我的眼睛一亮,驀地想起前世在網上聽那首《子陵·周郎顧》,我瞥了一眼寂驚雲,雖然與周瑜的儒將風度有點出入,但似乎是最應題的一首歌了,不管了,先借來用一用。心中已有計較,頓時舒心不少,我抱起吉他,優柔地彈唱起來。

綠綺輕拂剎那玄冰破,九霄仙音凡塵落,

東風染盡半壁胭脂色,奇謀險兵運帷幄。

何曾相見夢中英姿闊,揚眉淡看漫天烽火,

談笑群英高歌劍鋒爍,緩帶輕衫驚鴻若。

淺斟酌,影婆娑,夜闌珊,燈未綴,

丈夫處世應將功名拓,豈拋年少任蹉跎。

江東美名卓,伴,當世明君佐,豪情肯擲千金重一諾。

奏,一曲舞纖羅,君,多情應笑我,且挽蘭芷步阡陌。

何曾相見夢中英姿闊,揚眉淡看漫天烽火,

談笑群英高歌劍鋒爍,緩帶輕衫驚鴻若。

江東美名卓,伴,當世明君佐,豪情肯擲千金重一諾。

奏,一曲舞纖羅,君,多情應笑我,且挽蘭芷步阡陌。

曉寒輕,晨光朔,殘紅翩,雙影落,

更深紅袖添香聞桂魄,漏盡未覺風蕭索。

彈指強虜破,憶,千年竟如昨,而今空余故壘江流豁。

展,文武定疆廓,惜,星隕似流火,風雲散聚任評說。

大江東去千古浪淘過,亂世塵灰轉眼沒。

帥將鴻儒只堪載軒墨,從何閱盡纖豪錯,才俊風流傲三國。

唱到最末一句,想起不知這個時空到底有些什麼國家,便將那“三國”改成了“列國”,雖然聽起來有點怪怪的,也顧不了那許多了。不知道他們是否會滿意這首乍一聽全是歌功頌德,細一品全是逢迎拍馬的歌,所以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他們的表情。一曲唱罷,我抬起頭,卻見到白衣公子眼中一亮,寂驚雲臉上的表情則更為復雜,又似驚疑又似又似歡喜,還帶著一絲絲莫明的惆悵。

“好曲兒,好詞。”寂驚雲站起來,對我抱拳頷首一揖,“驚雲謝姑娘今日的曲子。”

“卡門不敢當將軍如此大禮。”我慌忙站起來,放下吉他還禮。

白衣公子笑了笑,正待張口說話,卻聽到廂外傳來大聲的驚叫,一陣鬧騰,聲音都傳進這隔音的包廂了,不知外面發生何事?白衣公子皺了皺眉,寂驚雲轉出屏風拉開廂門,正待發難,那尖叫聲頓時清晰地傳進廂裡,竟不止一個人在驚恐萬狀地大呼小叫:“殺人了!快來人哪!殺人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19章 成名
章節字數:4162 更新時間:07-01-11 17:04
殺人了?
我與白衣公子面面相覷,這外面是唱的哪出啊?白衣公子眼中滑過一絲詫色,面上卻也鎮定,身子靠坐在軟榻上動也不動。我也坐下來,見寂驚雲掩了門出去,想是去看發生何事了。白衣公子笑著看我:“卡門姑娘這麼鎮定,對外面發生的事不好奇麼?”

“卡門今晚被公子出資包了,那今晚的時間便全是屬於公子的,外間發生何事,又與我何干?”我淡淡地道。

“小嘴兒倒挺會說話。”白衣公子瞥我一眼,微笑道。

“卡門謹記著自己的本分罷了,只是掃了公子的興了。”我不為他的調笑所動,心中在謀算著這安公子今晚包我作陪,到底要陪到什麼程度,看他樣子,似乎並沒有要我陪睡的打算,莫非冥焰說的有驚無險,是指的這個?

“掃興?倒不覺得。”宇公子笑著瞥我一眼,“只怕這世間任何男人,面對姑娘都不會覺得掃興。”

我笑笑不語,卻聽他接著道:“姑娘這麼會說話,怎會唱出‘展,文武定疆廓,惜,星隕似流火’這樣的詞來,莫非姑娘大有深意?”

我渾身一震,糟了糟了,當時只想著怎麼應付了這白衣公子的命題,便順手抓了這首歌來用,哪裡想到這歌詞描的雖是將軍,但周瑜那短命將軍卻與那位事業如日中天的寂將軍不太搭調,‘惜,星隕似流火’,我這不是明擺著咒他麼?怎麼辦怎麼辦?我該如何自圓其說,才能蒙過這狐狸般狡猾難纏的宇公子?

“花無百日好,月無百日圓,這世間的萬物,盛極而衰,周而復始,人一生的命運起伏,又有誰能看得透、說得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何況星隕,未必一定是指性命運程,或許還有情感。”我思忖起聽完曲子後寂驚雲那頗為感觸的耐人尋味的表情,忐忑不安地揣測。

白衣公子唇角浮起一個玩味的笑容,眼神仍是那樣驚懾人心,我心裡像兩個小人在打水,七上八下,也不知我那強辭奪理的說辭他信了幾分?正在此時,突生奇變,軟榻旁的窗戶猛然被人闖破,一個黑衣蒙面人手持長劍,劍峰直直向軟榻上的宇公子刺去,劍如銀蛇,疾如閃電,我驚呼著閃到牆角,那黑衣人聽到我的驚呼聲,已送至宇公子脖子的劍峰突然一窒,立即被宇公子曲指彈開,抓起矮幾上的紙扇,與那黑衣人過起招來。

那黑衣人的武功似乎不弱,宇公子卻也不是省油的燈,只是那黑衣人似乎被什麼亂了心神一般,一邊與宇公子纏斗,一邊回頭看我,他蒙著面,我雖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卻能看出他眼中的震驚與混亂。

“絲!”宇公子的紙扇劃傷了黑衣人的手臂,黑衣人的慌亂的反應被他一一看在眼裡,廂門被猛地推開,寂驚雲沖了進來,見狀驚怒道:“大膽狂徒!”一股凌厲的掌風帶著蕭殺之氣向黑衣人襲去,黑衣人堪堪避過,見來了幫手,轉身躍出窗外,躍上庭院的大樹,幾個閃縱之間,便躍出了青樓的高牆,失了蹤影。

寂驚雲躍窗想追,卻被宇公子喚住:“驚雲,不要追了!”

寂驚雲氣恨地一甩手,轉頭看向白衣公子:“公子沒事吧?”

“陪他練練身手,還好。”他表情淡淡的,不甚在意地道。

“那狂徒可恨之至,居然引開我,來個調虎離山。”寂驚雲被黑衣人從手下跑脫,心底忿恨,語氣含怒,轉頭看我驚惶地站在牆角,抱歉道,“讓卡門姑娘受驚了。”

我驚魂未定地搖搖頭,卻聽到宇公子淡淡地問:“卡門姑娘認識剛才的黑衣人?”

我驚訝地抬頭,一口否認:“不認識!”心裡卻有些沒底,我的確是不認識他,應該說我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人,可那人一見我就滿臉震驚,身形大亂,卻是我親眼所見的。難道他與我,或者說是與我這身體蔚藍雪有什麼關連。他是誰呢?僅聽到我的驚呼便亂了身形,必是十分熟悉蔚藍雪之人,是親人嗎?可是蔚家不是被滅了滿門嗎?如果只是見過蔚藍雪的面,斷不可能憑我的聲音便能認出我的。頭大了!

宇公子又用那種可怕的直指人心的目光默默地審示我,我覺得我的每個細胞都被他肢解了,我頭皮發麻,深吸了一口氣,這人到底是誰,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目光?硬著頭皮與他對視,心中暗暗叫苦,蔚藍雪啊蔚藍雪,上了你的身,前面到底還有多少麻煩在等著我?寂驚雲不清楚狀況,疑惑地望著我與宇公子,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宇公子看我了半晌,也不再多言,轉而問寂驚雲:“外面發生什麼事?”

“應該是剛才的黑衣人甩了飛刀在大廳的柱子上,眾人受驚紛逃,推攘間臥龍居酒樓的宋老板跌下樓摔死了。”寂驚雲道,“已經差人報了官,府伊大人應該很快帶人過來了,宇公子,這裡不方便久留,我們還是先回避吧。”

宇公子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對寂驚雲道:“跟這裡的老鴇說,卡門姑娘被你包下來了,以後不准再讓她接待其他客人,我要見她的時候,送她去你的將軍府。”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又驚又喜,驚的是宇公子那別具深意的目光,顯然是不相信我所說的並不認識那黑衣人,包下我,也許是想從我身上套出些什麼來,若是這樣,也不知道道前面還有什麼禍事等著我。喜的是他包下我,我以後可以不用再晚晚出場接客,我一直擔心的事終於不用再擔心了。這算不算我攀上高枝了呢?看那宇公子對寂大將軍說話的語氣,似乎身份比他還要尊貴些,官大一級壓死人啊,看來權勢這東西,也是分大小的,楚殤啊楚殤,你真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冥焰,這便是你所說的有驚無險麼?還真的是又驚又險啊!我吁了口氣,癱倒在凳子上,撫上脖子上的黑玉,想笑,淚卻先湧出。

府伊大人趕來處理倚紅樓的命案,雖然將宋老板的死判為意外事故,倚紅樓仍擔了個管理不善的罪名,被勒令停業整頓一個月,這道命令一下,人群頓時炸開了鍋,不服的、氣憤的、惋惜的、幸災樂禍的……,兼而有之。唯有月娘的表情又喜又憂,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一夜成名。

官方版本:倚紅樓的艷妓卡門姑娘,詞曲雙絕、美艷動人,一支艷舞、一首清曲,令天曌第一樂師月鳳歌、大財主楚殤,以及覓艷而來的一品定國公、彪騎大將軍寂驚雲一見傾心。寂驚雲拔得頭籌,以一千一百兩黃金高價拍下卡門初夜,之後不顧世人側目,硬是以重金包養該女子,該女艷名,一夜之間盛傳京師,一時無雙。

坊間傳聞:倚紅樓的那個艷妓卡門,哎喲,那膽子大得,那眼神媚得,那腰軟得,那腿白得,那歌唱得之絕,那舞跳得之銷魂,真是一個魅惑人心、風情萬種的尤物啊。那當然啦,不然會引得天曌第一樂師月公子、那上倚紅樓從來只會正眼兒看月娘的大財主楚公子、還有從來不到煙花之地廝混的彪騎大將軍寂驚雲為其爭風吃醋嗎?你知道她登台那晚競拍價是多少,足足黃金一千一百兩啊,這可是有史以來青樓姑娘拍出的最高身價,夠我們這些人大吃大喝用上幾輩子了。我要是有那麼多錢,也要去試試那姑娘的滋味,肯定是銷魂蝕骨,死了都值啊,你沒見那寂將軍一夜風流之後,竟然食髓之味,不惜花下重金,包養卡門姑娘,不讓其他男人染指那人間絕色,可見其媚惑人心的功力。

京城煙花之地流言:卡門那騷貨其實長得瘦又丑,骨子裡卻又淫蕩又風騷,憑了一股子火辣的床上功夫,侍候得寂大將軍銷魂蝕骨,想那寂驚雲呆在邊關三年不食女人味,隨便見個女人也當成絕色,見了這麼個騷貨,還不丟了魂去?聽說,那騷貨把月娘的弟弟月鳳歌公子和她的老相好楚公子也勾搭上了,月娘心裡不知怎麼恨這騷貨呢,可惜人家現在是寂將軍的人,不敢動她。這騷貨也真是個掃把星,登台第一天倚紅樓便出了事,鬧出人命,被官府勒令停業整頓一個月,倚紅樓那些姐妹們,可指不定怎麼恨這個奪了天曌最有權勢的男人的歡心,又讓她們做不了生意的災星了。

總之,我成為一個傳說。流言傳來傳去,不知道何時會停歇。我聽小紅給我翻講種種版本的傳言,笑得不可遏止。那個只有寂驚雲、宇公子和我所知的版本,被世人描繪得活靈活現,仿佛個個都親眼所見一般,若他們知道那晚寂驚雲廂裡還有一位白衣宇公子,不知又會傳出怎麼樣的流言?

冥小鬼響應我的召喚,當晚入夢看我。這臭小子是越來越放肆了,每次來都是肆無忌憚地將我吻醒。

“唔……”嘴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溫和而頑固地爭奪著屬於我的氧氣,把我從深層睡眠中緩緩喚醒。睜開眼睛,對上藍發美少年笑意盈盈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

“老婆,醒了?”冥焰擁著我,聲音慵懶性感,唇又尋上來。

吻他。我總也吃不膩他甜美香滑的粉嫩紅唇,這小子,學習能力又強,觀察力又敏銳,一兩次下來就知道我根本無法抵擋他紅唇的誘惑,所以老是使出這招殺手鑭,迷得我神魂顛倒、心猿意馬。

“冥焰……”我嬌嗔,不滿意他每次都用這樣的方法搞得我神智不清、無法用腦,“你知道那個宇公子會包下我,也不跟我說,害人家以為真的要接客,擔心死了。”

“我怎麼會知道人的心思。”小家伙不高興我提到那個宇公子,“我說的有驚無險根本不是指他包你。”

“那是指什麼?”我奇道,一時忘了冥焰不能洩露太多天機給我。

“我是看了生死簿,知道那晚倚紅樓有人陽壽已盡。”小家伙猶豫了一下,道,“如果倚紅樓死了人,官府除了馬上要派人來調查之外,青樓也免不了要受波及,停業整頓是最輕的懲罰了,所以我之前才跟你說,有驚無險。”

我恍然大悟,青樓停業,生意都不能做了,我自然是不用賣身了,不過,也只能保我停業這段時間而已,但我有了這些時間,必可以想到其他辦法不用接客,楚殤不是已經對我動了心思麼,降伏他是早晚的事。冥焰卻萬萬沒想到會半路殺出個宇公子包下我,這下子,我等於又繞進了一個怪圈,我是不用接青樓的客了,可得接宇公子呀。歎了口氣,不得不承認,還是冥焰心思慎密,想得周到,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這老天總要與我作對。

冥焰見我神色不定,悶悶地抱著我,語氣有些泛酸:“那人雖然包了你,你也要想辦法不讓他碰你。”

呵,小家伙吃醋了!我媚眼如絲,在他耳邊吐氣:“為什麼不要讓他碰我,人家現在可是他的人哪……”

話未說完就被小家伙把唇吞了去,他咬牙切齒地瞪著我,懲罰地咬我的唇:“你是我的人!他想都別想!”

“冥焰……”我看他眼都氣紅了,心中一軟,溫柔地抱緊他,道:“冥焰,我呀……,最喜歡冥焰了。”

美少年全身一震,凝視我的眼中帶起了笑意,香甜的吻撲天蓋地向我襲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0章 暗湧
章節字數:3303 更新時間:07-01-11 17:04
我想到冥焰那專注的眼神,火熱的吻,霸道地宣布我是他的占有物,便忍不住從心底笑出來。小紅見我傻乎乎地笑,好奇地喚我:“姑娘?姑娘?你笑什麼哪?”
“呃?”我回了神,淡淡笑道,“沒什麼,你去准備午餐吧,我餓了。”

這小紅現在是我的使喚丫頭,之前幾日與她接觸下來,也了解了她的一點身世。一年前,小紅父母雙亡,被哥嫂賣到倚紅樓來,之前也是尋死覓活的,月娘給了她一點銀子,燒了她的賣身契,放她回去。兩天後她自己又回來了,一臉平靜,也不說回家後遭受了什麼,從此死心塌地呆在倚紅樓,把月娘當成了再生父母。這丫頭聰明伶俐,極會察言觀色,可到底才十三歲,此生遇到最大的挫折大概就是被兄嫂賣身,結局又不算壞,所以心思倒還單純,看來不似有那麼多花花腸子,雖然把月娘當恩人,對我卻也恭敬,全然把我當成了主子。我一改最初對她的不客氣,有心誘她講話,到底是個孩子,見我對她態度轉善,也有心親近,倒也被我套出不少天曌皇朝的世情來,包括之前那種種版本關於我的流言。

小紅倒是孩子性格,不把流言當回事,反倒一臉崇拜,覺得我是個特別能耐的主子。我頗能明白她這種心思,不外乎主子得道,雞犬升天。我憐她身世遭遇,也不以她的這點小心思為忤,好在她也遵守本分,不是個喜生是非的。在心中整理了一遍從小紅那裡了解到的情報,對這個時空的大致有了些了解。這個時空一共有四個國家,中心國土最大的便是我如今身處的天曌國,物產豐富,國富民強,世情民風果真與我那時空的唐代相差無幾,國君以“君”為姓,現在當權的皇帝名叫君北羽,是個登基不足一年的年輕帝王;西邊是曜月國,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國人凶狠彪悍,經常侵襲西疆邊陲;北方是辰星國,大部分國土處於冰天雪地之中,據說他們的國民以打獵和伐木為生,生活極其困苦,對地大物博的天曌國也是虎視眈眈,偶有來犯,這次寂驚雲大將軍便是從北疆打了勝仗回來;東邊的海上有個島國叫紅日國,國雖不大,國人又都生得矮小丑陋,卻狡猾凶狠,經常扮成海盜潛入天曌東海邊界,搶奪漁村,奸淫擄掠,被天曌國人恨稱為“倭寇”;南邊是無國的蠻荒之地,但卻住著些擅使毒蟲的異族,凶悍不通事理,愚昧未通教化,被天曌國人稱為“南疆蠻夷”。

我在心中歎了聲,看起來這天曌國就像是一群惡狼盯著的肥肉,國民不但沒有危機意識,還妄自以天朝大國自居,對四海蠻夷不屑一顧。我搖了搖頭,你天曌越富庶,越會引得四周窮國眼紅,百姓這般妄自尊大,與上位者的思想不無關系,如果這天曌國不懂得吸收別國所長,固步自封,亡國是遲早的問題。我在心裡把這裡與我那時空的情形對照起來,發現這曜月國有些像蒙古,辰星國有點像俄羅斯,南邊的蠻荒之地有些像西南苗疆,而東邊的島國紅日,活脫脫就是日本鬼子。靠!不但行徑別無二致,連國名都取得像日本的國旗,我恨得一陣牙癢癢,全然把紅日當成了小日本的替代,心中暗罵了一通。

隨後又想到昨夜登台引出的種種事端,我又歎了口氣。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殤這邊我已經不怕什麼了,好歹我現在是寂將軍包下來的人,接客自是不必去,若出了什麼事,只怕倚紅樓也不好交代。

那逃跑的念頭雖然一直沒有打消過,但自從不用被逼著賣身之後,卻也沒有那麼緊迫,事情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逃跑反而不是最安全的打算,逃出去,我的生死便再也與倚紅樓無關,若我出了事,倚紅樓也不用對寂驚雲那裡做什麼交待了。如果我不能保證我逃跑出去絕對安全,楚殤一定找不到我,逃又何用?我心裡掂量著楚殤那明裡暗裡的勢力,搖了搖頭,我連他是個什麼鬼門的門主都還摸不清,也不知道那門到底干什麼吃的,這樣隨隨便便逃跑,也太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任了。

而那個宇公子……,一想到他,我的腦袋便痛了起來,我不知道他包下我到底意欲何為,但我心裡卻隱隱感覺到,這是一棵大樹,如果我能抓緊他,我未來的人生會有很大的改變。我思考著下次見面的時候,要不要對寂驚雲和宇公子說出我其實就是被滅門的蔚丞相的千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相信我?如果他們相信了我,又不知道他們到底會不會幫我?

還有那個黑衣人,他到底與我有何關系?為何看到我時候的眼神驀然變得震驚和混亂?這說明他絕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我。他……,到底是誰?

一團又一團如亂麻般的思緒搞得我有點煩躁。索性甩了甩頭,不去理它。如果我暫時不用逃,也不用接客,不正好實現我前世最高的人生理想,當一個無所事事的米蟲,可是卻是囚在屋裡,沒有自由的米蟲,我在屋裡呆了半天,郁悶得要死,在心裡感歎,唉,看來人真的如那首詩所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沒有失去過自由的人,斷然體會不到這種感受。

我歎了口氣,既然當不了個花天酒地、游手好閒的米蟲,便當個勤勞的米蟲吧,我想起答應了金大娘要畫些花樣兒給她,還是勤勞點掙銀子,以後從青樓脫身之後也有銀兩傍身,想到便做,我走到書桌邊,坐下來,開始畫花樣兒。

畫了些正常的花花草草,如這個時代絕沒可能見過的郁金香、波斯菊,其實這些花朵的形狀是可以多姿多彩的,即便是金大娘已經見過的玫瑰,我還可以畫出幾十種不同的風姿來,好歹我前世我也是做平面設計出身的,畫功雖然比不上弟弟葉子,但也比普通人強些。畫了幾張,覺得無趣,心中又浮起惡念,我忍住笑,畫了幾張Q版的漫畫豬仔,一個個肥頭大耳,無比逗趣和可愛。小紅送了午餐過來,看到我畫的豬仔,喜歡得不得了:“姑娘這畫兒好生別致,把那又丑又蠢的豬仔畫得這樣可愛,一定會讓京城的少爺小姐們喜歡的。”

我見她這樣喜歡,笑道:“等金大娘的樣品作出來,我送你兩只。”

“真的?”她眼睛一亮,笑得牙不見眼,“謝謝姑娘,姑娘對小紅真好,還是小紅見過的最聰明最能耐的人。”

“得了得了,別拍馬屁了。”我瞥她一眼,笑罵道,“肚子不餓嗎?坐下來一起吃飯吧。”

“姑娘,我怎麼可以這麼沒規矩,和姑娘同桌吃飯呢。”小紅急忙擺手搖頭,一副惶恐的樣子。我如今已知道這倚紅樓的規矩,當紅的姑娘都是單獨開小灶,在自己房中用餐,其她姑娘、丫頭、打手、龜奴都是在食堂圍桌。

“我這兒哪來那麼多規矩。”我擱了筆,淡淡地道,“不用擔心月娘罵你,如今你是我的人,我說的你照著做便是了。”

“謝謝姑娘。”小紅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我笑了笑,月娘,這招我是在你身上學的,收買人心,誰不會?

“行了,開飯吧。”我拍拍她的肩膀,轉身,驀地看到屋裡多了個人,怔了怔。

楚殤?

他何時進來的?我望著他面無表情的臉,笑了笑,柔聲道:“楚公子用過午膳沒有?”

他皺了皺眉,望著我,不說話。我也不管他,自顧自地轉頭對小紅道:“小紅,給楚公子添副碗筷,再送壺酒過來。”

小紅應聲出去,我坐到桌前,抬眼看他仍站得筆直,笑道:“楚公子難道想一直站在那裡不成?”

楚殤沉默地落坐,仍是不言不語。我望著他面無表情的臉,俊美得有如石塑。他現在心裡一定氣苦得很,原本我是他一人的禁臠,他可以隨意對我欲取欲求,要我生便生,要我死便死,不曾想一夜之間,我卻成了別人豢養的寵物,看得到摸得到,卻再也不容他染指。這種失控的感覺……,我笑了,恐怕不好受。

小紅送了酒過來,把碗筷擺好,機靈地退出房去。我擺了個酒杯在他面前,拿起酒壺,給他斟了杯酒。他的視線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到窗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仍是無語。我淡淡地笑笑,又替他斟滿。自來到這個世界,我與他之間的相處,還從未像今日這樣平靜過,我不理他波瀾不驚的表相下,有著怎樣的暗湧。只覺得這種感覺真的不壞,我就站在他面前,但他卻只能看著,咫尺的距離,卻觸摸不到彼此,仿佛心中隔了天涯。楚殤,楚殤,如今你在心裡,可曾有一絲後悔?

他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喝我斟給他的酒,我斟一杯,他便喝一杯,不斟,他也不鬧、不動。他的眼睛漠然地望著窗外,直到醉倒伏案,亦再沒有看過我。我望向窗外,涼風瑟瑟,那一樹的繁茂,不過幾日時間,便落得稀疏蕭條,驀然驚覺,原來夏天已經過去,秋天已經來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1章 交換
章節字數:4159 更新時間:07-01-11 17:43
我讓小紅去通知月娘,將醉倒的楚殤帶走。
月娘讓龜奴弄走楚殤後,卻留在我房裡,一點要走的意思也沒有。我歪著頭看她,笑了笑:“月媽媽有事跟我說麼?”

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坐吧。”我倚到窗前的椅榻上蜷著,“小紅,給月媽媽上茶。”

月娘跟著坐過來,小紅奉了兩杯茶,放到榻上的矮幾上,乖巧地退了出去。我端起茶,用茶蓋拔開水面上浮著的茶葉,慢慢喝了一口。月娘到底是個玲瓏人,也不理我擺譜,看我放下茶盞,才將手裡的用絲絹包著的東西放到矮幾上,推到我面前。

我詫異地揚了揚眉,打開那絲絹,赫然現出一張銀票,牽平銀票,眼睛掃到上面有黃金一百兩的字樣,我笑了笑,把玩著那張銀票,諷刺道:“是我昨晚賣身的酬勞麼?”

我其實不太清楚姑娘與青樓之間是怎麼分成的,不過我分的錢連竟拍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這青樓可真夠黑的,吞那麼多。不過我知道自己的事,即使她一分錢都不分給我,我也無話好說。何況我昨晚拍的價錢太高,十分之一已是叫人眼紅的抽成了,若我逃得出去,這筆錢能讓我舒舒服服、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姑娘何必說得那樣難聽。”月娘的表情淡淡的,“經過昨日,你以為我還敢讓你賣身麼?”

“是呀,寂將軍會吃醋呢。”我惡意地笑笑,將銀票放回絹緞上,“將軍的獨占欲是很強的。”

“即使沒有寂將軍,姑娘也不必再賣身的。”月娘的表情還是那樣平淡,“姑娘冰雪聰明,心裡跟明鏡似的,不用我明說了吧?”

她指的是楚殤吧,楚殤已經對我動了心,拿出那麼多錢來拍我,也是想一次便絕了其他男人的妄想,縱然昨晚沒有白衣宇公子和寂驚雲的出現,楚殤也已是打定主意,不會再讓其他男人碰我的。

我的唇角浮出嘲弄的弧度。又如何?他以為這樣做,我便會感激他麼?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是真正的蔚藍雪落到這裡,想不出那麼多主意來自保,那賣身接客,不就是已成定局麼?他有什麼權利這樣對待我,對待蔚藍雪?就因為他身上那莫名其妙的仇恨?簡直可笑!該還的,蔚家和蔚藍雪也已早還完給他,所以現在不是我欠他,是他欠我的,他該還我!

“既然這樣,你們還是要把我繼續囚在這房間裡麼?”我淡淡地笑著,試探她的反應。

“姑娘現在是寂將軍的人,如果出了什麼事兒,我們倚紅樓也不好交待。”月娘瞥我一眼,輕笑道,“姑娘還是呆在房間裡,安全些。”

“那是,如今對我來說,還有哪兒比倚紅樓更安全?”我冷笑,一語雙關地道,“我在倚紅樓出了事兒不好交待,我在外面出了事,倚紅樓也不用交待。”

月娘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加了把火,接著游說道:“月媽媽也知道說我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是不會做傻事,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的。”

月娘抬看著我,別具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姑娘當真是想明白了才好。”

“我想得再明白也沒有了。”我笑道,知道她有些松口了,“何況,月媽媽樓裡的姑娘,不都是可以自由出入的麼?要是她們知道我一直被關在這房間裡,也會覺得奇怪的吧?”

要是讓那些姑娘們知道我是被逼關在這裡的,不知道會不會給有情有義、濟世救人菩薩心腸的月娘產生些什麼疑惑的想法呢?我笑瞇瞇地看著月娘,透著我眼裡的訊息。

“姑娘的心眼兒真多。”月娘失笑地瞥我,“怎麼著,還想威脅我?”

“哪裡是威脅呀,月媽媽。”我故意裝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人家也只不過想申請跟樓裡的姑娘們一樣的待遇罷了。”

“你明知道自己跟她們不一樣,待遇又怎麼會一樣?”月娘笑望我,“不過,我還是十分佩服姑娘,總會千方百計地想辦法,在最惡劣的環境下讓自己過得舒服些。姑娘是個看透了的人,其實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不過……”

有門路!我來了精神,“月媽媽有什麼條件盡管說,只要不要整日把我關在這倚紅樓裡,我保證以後都乖乖地聽媽媽的話。”

“乖乖聽話?”月娘“噗哧”一笑,“這話從姑娘嘴裡說出來,可沒那麼大的說服力,姑娘的心眼那麼多,月娘都不一定劃得過姑娘。”

我“嘿嘿”干笑,也不反駁,只等月娘說出條件。月娘喝了口茶,認真地看著我道:“我也不瞞姑娘,其實干我們這行的,競爭是非常激烈的,我這倚紅樓被冠以‘京城第一’,一則是京城的朋友給些薄面,二則是我樓裡的姑娘,個個才藝出眾。不過,青樓的姑娘,始終都是吃青春飯的,我樓裡的姑娘跟了我多年,年紀都老大不小的了,有的存夠了銀子,贖了身也能把下半輩子安安穩穩地過下去,我也不留她們在這煙花地裡繼續受罪。所以其實這最近一年來,我們倚紅樓能拿得出手的姑娘所剩無多,新來的那些姑娘,才藝都還沒學利索,上不了台面,再加上一直跟我們較勁的‘百花樓’風頭日健,這一年來,我倚紅樓全靠一些念舊的老客人撐著,才勉強保住‘京城第一’這塊招牌。”

月娘一口氣兒說了這麼多,又端起了茶。我眼珠兒一轉,在心裡思考她的話,心下恍然,原來這倚紅樓內憂外患,現在是個外強中干的空殼子。我笑道:“就是這個原因,所以月娘才迫不及等地要我登台,甚至不惜請鳳歌助我?”

“我本來不對姑娘抱什麼希望,楚殤放姑娘到我這兒,我不過是順他的意罷了。”月娘頓了頓,“是姑娘那晚的曲子,讓月娘如獲至寶,月娘是個明白人,知道姑娘一定能讓倚紅樓起死回生,果然不出所料,我把姑娘的曲子哼給鳳歌聽,連鳳歌都按耐不住好奇心想立即來見你。見了你之後,甚至願為姑娘配曲兒,比我想象中還要順利。”

“月媽媽生意既做得這麼難,何不向鳳歌坦言,請他相助?”我淡淡一笑,“有鳳歌來倚紅樓助陣,倚紅樓想恢復紅火的生意,也不是什麼難事。”她這麼聰明,知道用鳳歌來提升我的名氣,把我整得神神秘秘的,想必之前的兩支曲也是從她這裡傳出去的。其實算起來,我完全是抱著鳳歌的大腿上位。何必整得那麼麻煩,直接請鳳歌來坐陣,不是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鳳歌……”月娘沉默了,臉上帶上一絲淡淡的無奈,“其實鳳歌,一直不高興我開這間倚紅樓,我們小時候的事,給他心裡留下了永遠都抹不掉的傷痕,他平日無事,是過其門也不入的。倚紅樓的生意做不下去,恐怕是他求之不得的。”

“那為何還要堅持做下去?哪怕這會傷害鳳歌,讓他心裡痛苦,你還是要堅持做下去?”我冷笑一聲,憶起鳳歌面對月娘時輕佻放蕩的言行舉止,心中一痛。鳳歌,你是在以這樣的方式,發洩你心中的痛楚,表達你對月娘的不滿麼?可即使這樣,你還是容忍了月娘對你的傷害,甚至在面對我不贊同月娘做法的時候,不惜多費辱舌,為月娘解釋,相信她做的是善舉,她用心良苦。鳳歌呵鳳歌,你寧肯自欺欺人,也要時時維護她,在你心裡,一定是非常愛你這個姐姐的吧?你唯一的姐姐,唯一的親人,這個從小與你相依為命的人。

月娘,你竟然可以為了楚殤,為了他莫名其妙的野心,不惜如此傷害與你從小相依為命的弟弟,那樣一個玲瓏剔透、干干淨淨的玻璃人兒。我閉上眼睛,一個女人,為了什麼可以做到這個地步,我苦笑,只怕這月娘,對楚殤的感情不是報恩那麼簡單的。楚殤呵楚殤,你真是害人不淺,為了你的仇恨,要搭上多少不相關的人?賠上他們的幸福、愛情,和親情?

我的冷笑刺痛了月娘,她沉默了一陣,不回答我咄咄逼人、滿是嘲弄反問,轉開話題:“本來姑娘的出現,讓我欣喜異常,而姑娘也的確沒讓我失望,登台的兩支歌舞,讓客人們如癡如醉,幾近成狂,身價也競拍出天價。眼看著倚紅樓清淡的生意有望回升,沒想到姑娘竟讓寂將軍一見傾心,包了下來,從此不能再登台,讓我一番苦心付諸流水。還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倚紅樓竟然死了客人,被官府勒令停業一月,這雖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這一月的時間耽擱下來,倚紅樓怕是再難與‘百花樓’競爭了。”

我算是明白昨日月娘又喜又憂的表情所為何來了。她喜的是倚紅樓死了人,鬧出這麼大的風波,官府沒叫她們關門大吉,而只是歇業一個月,憂的是歇業之後,擔心倚紅樓從此一蹶不振。我從來沒有像今日一樣高興自己被白衣宇公子包下來,讓月娘滿盤的計劃都落了空,若倚紅樓的生意,被那個什麼“百花樓”壓下去,作為情報機構的作用便大大降低,這對楚殤的大計,恐怕會有很大的影響。自古以來那些上流社會的權貴,有多少不是互相攀比?吃穿用度要最好最新奇的,即便是上青樓,不去“京城第一”,怕也要折了面子。怪不得月娘想盡辦法,也要保住“京城第一”的招牌了。沒想到楚殤那樣的人,竟能讓月娘如此費心幫他,是不是女人一旦愛上一個人,都是如此的癡?如此的傻?如果不顧一切?

“那又如何?月媽媽難道想我說服寂將軍,讓我重新登台?”我冷笑道,我若真傻成這樣,憑什麼跟你們斗?

“那倒不必,我倚紅樓還沒那麼不識趣,也沒那膽子去得罪寂將軍。”月娘笑了一下,“當然不用姑娘登台,姑娘如果能把你的詞曲兒教給我們樓裡的姑娘,效果也是一樣的。若姑娘肯答應,以後姑娘在倚紅樓,可以隨意走動,若是姑娘想出門,跟月娘說一聲,月娘也可以替姑娘安排。”

“月媽媽打的好算盤哪。”我淡淡一笑,“不過你有沒有想過,若我以後不在這倚紅樓了,月媽媽怎麼辦?”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有些不想遂月娘的意,瞧她那自信篤定的表情,好像我是那逃不出如來佛掌心的孫悟空似的,這感覺,讓我很不爽!

她臉色變了變,揚眼看我:“姑娘莫非有更好的提議?”

“求人不如求己。學那些個歌詞,又麻煩又累人,呃……,我不是說月媽媽樓裡姑娘,是我自己懶,嫌麻煩累人。”還要套住我的時間,我瞇起了眼,想起我前世那個最火爆、最熱鬧,也最惡俗的電視娛樂節目來,整蠱的念頭又來了,“不如我給媽媽出個主意,媽媽聽了我的點子,若覺得有點意思,便用你剛才允諾的那些條件來作交換,如何?”

出個點子而已,不用我自己去操作,比起教人唱歌,輕松劃算得多。月娘眼中閃過一絲光彩,我之前常常弄出些出人意料的東西,她是見過的,她有些期待地道:“姑娘請講,月娘願聞其詳。”

“我這點子,說來也簡單,叫做‘超級花魁’大賽。”要是“超級女聲”的策劃人知道自己的節目被我拿來改成這樣子,用到青樓裡,怕是要氣得吐血吧?想想自己都忍不住笑,嘴角也揚了起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2章 點子
章節字數:5922 更新時間:07-01-11 17:43
“超級花魁?”月娘怔了怔,臉上倒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來,“姑娘這點子,也不稀奇,京城每兩年都有花魁大賽,我們倚紅樓去年贖身的紫芙蓉姑娘,便是連續兩屆的花魁狀元。”
“哦?月媽媽可否說說,你們的花魁是如何選舉出來的?”我也不在意她的不以為然,且聽他們的花魁大賽是怎麼個玩兒法。

“這個花魁大賽,是由全京城最有名的四家青樓聯合舉辦的。”月娘滔滔不絕地道,“每兩年一屆,京城所有在官府登記有名號的青樓推選一名姑娘出來參賽。參賽的姑娘可以表演自己的拿手的絕技,我們會邀請京城有名望的大人們作評委,由他們評選出花魁前三甲。獲勝的三甲除了自己能身價百倍之外,推她出賽的青樓也會聲名大噪,連上三級。紫芙蓉姑娘就是在去年奪了第二屆花魁之後,被京城‘玉福珠寶行’的齊老爺贖身做了填房。”

不過如此嘛。我笑了笑:“就是說,你們的花魁,全都是由那些有名有望的大人們選出來的?”

“不錯。”月娘看我笑容冷淡,問道,“有什麼不妥嗎?”

“基本上,這個賽制有幾個地方是很糟糕的。”我端起茶杯,啜了口茶,不急不緩地道,“第一,姑娘是由各大青樓推選出來的,也就是說,推出來的是珍珠就是珍珠,是砂子就是砂子。各位評委觀眾沒有選擇權,只能被動地在你們推出來的姑娘裡進行選擇。這樣的好處是,青樓事先臻選出最好的姑娘,省了評委老爺們的時間。壞處是也許會引得樓裡其他不能參賽的姑娘不服氣,既然青樓姑娘個個才貌雙全,其實可供臻別其優劣的東西是很少的,兩年一次的花魁大賽,只推一個,等於扼殺了其他姑娘成名的機會,女人的青春是很短暫的,經不起幾個兩年的等待。因為失掉一個機會,待遇便與中選的姑娘大相徑庭,而中選的姑娘在不能參加花魁大賽的姑娘眼裡,也許覺得未必及得上自己,心中不忿,管理起來肯定也頗費事。想想也是啊,原來就是質素相差無幾的姑娘,有的就天天客似雲來,有的就因為沒那花魁之名只能接待些不入流的客人,天長日久積下來的怨氣,夠月娘你頭疼的。這個,不知道月娘有沒有一些感受?”

月娘怔了怔,臉上微微帶上一抹詫色:“姑娘接著說。”

“再一處糟糕的是,評選花魁的評委都是請的有名望的大人,也就是說,這些姑娘的美丑好壞,還是憑著那些大人自己的審美觀點來決定的,換而言之,這些大人以後就會成為中選姑娘的捧場客。其他不是評委的人則失去了選擇權和說話的機會,而這部分不是評委的人裡,應該也有些高官富賈。我們都知道,每個人的欣賞水平和偏好都是不同的,每年都是那幾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在那裡選拔他們的私人禁臠出來。其他人看得到吃不到,就算吃得到,為了面子吃吃這青樓花魁,卻未必是最合他們心水的。”我接著道,“如果青樓平日的宣傳做得好,把其他姑娘的特色也大肆渲染張揚,也許還不至於流掉這部分客人,若不然,長此以往,就像月娘自己說的,需得靠些個熟客勉強撐場面罷了。”

“沒想到我們京城四大青樓一直引以為傲的花魁大賽,竟然有這麼多弊端。”月娘眼中閃過一絲贊歎。其實我才不信月娘心中會想不到我說這些,做了這麼多年老鴇,這些弊端恐怕她早就心中有數吧?之所以容忍這個賽制繼續這樣搞下下,也許是要顧忌到多方面的平衡,青樓與德高望重的官老爺之間的平衡,青樓與青樓之間的平衡,這樣看起來,犧牲幾個姑娘怠慢幾位客人,也是不得不作出的選擇。畢竟,在魚與熊掌之間,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熊掌。

“那姑娘所說的‘超級花魁’,又是怎麼個玩法呢?”月娘雙目炯炯有神地望著我,“我倒是知道‘花魁’是怎麼回事,這‘超級’二字作何解釋?”

超級?怎麼解釋?按字面兒來講有點像超出級別的意思。在二十一世紀這個詞已經用濫了,別人一說就知道啥意思,哪用得著解釋,可我又總不能跟月娘說只可意會不能言傳吧?我皺了皺眉,就按字面的意思來唬唬她好了,我從圍棋盎裡拿了幾個棋子,依次間空兒擺成一條直線,一邊擺一邊緩緩道:“如果月媽媽倚紅樓的姑娘是第一級,當紅的姑娘是第二級,花魁姑娘是第三級,每個間隔便是她們之間的差距,那麼這超級花魁麼……”我將最後一枚棋子“叭”地一聲擺在離那三顆直線棋子最遠的一角,笑道,“這超級花魁,與花魁之間的距離,就差得不是一星半點,超乎想象。”

“這倒有點意思。”月娘微微一笑,道:“姑娘接著說。”

“簡單來說,就是全民參與。”我淡淡笑道,盡量避免著讓月娘聽不懂的現代詞匯,“讓選花魁不再變成幾位老爺和幾位姑娘之間的事,而是把它變成整個京城百姓全體參與的一個娛樂活動,會不會好玩很多呢?如果做得好,我相信對倚紅樓的宣傳和經營會起到很好的推動作用,甚至有可能會延伸出其他相關的生意。”

月娘奇道:“全民參與?”

“不錯。”我點點頭,接著道,“全民參與,就是什麼人都可以來參與。這是兩方面的,一方面是倚紅樓的姑娘,不論樣貌、身材、年齡、才藝、身份,還是當不當紅,哪怕她是姑娘身邊的隨身丫頭,你要你願意,都可以來參加‘超級花魁’的選拔,打破你們以前選花魁的規則和程序,只要是倚紅樓的姑娘,都有機會參與,這就是所謂‘無門檻’的參與方式。而那些才藝還不利索的姑娘,可以在殘酷的比賽中迅速得到成長和鍛煉。”

月娘眼睛一亮,催促道:“那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以百姓的投票決定參賽姑娘去留的評判方式,充分把百姓融合到比賽的參與中來,提高‘超級花魁’的影響力。”我繼續道,思忖著這個時代的傳媒不發達,“超級花魁”的游戲最多也只能在京城玩玩,我不知道古時候的老百姓是怎麼過夜生活的,相對達官貴人可以出入勾欄院,平民百姓大概只能在天黑之後就上床睡覺吧?真是無趣的生活呀。我搖搖頭,古代的同志們,讓我來拯救你們:“不管是你們以前選花魁大賽也好,還是今天我們搞這個‘超級花魁’大賽,其目的就是要擴大青樓的知名度和影響力,而讓百姓投票,決定參賽姑娘去留的評判方式,是提高影響力的絕佳辦法,你說,是平民百姓自己選出來的花魁,他們會不支持嗎?不要把眼光總放在那幾個高官身上,平民百姓的口碑也是很重要的,若能得到百姓的支持,說不定能稍微改變大家對青樓女子根深蒂固的成見。”

聽到我最後一句話,月娘雙眼放光,神情也有些激動起來:“姑娘……”

我笑了笑,接著往下說:“雖然我們選拔‘超級花魁’目的是為了讓倚紅樓賺更多的錢,但是這個目的不能給百姓們說得那樣清楚透徹呀,我們可以給這個比賽定一個冠冕堂皇的口號,以它作為‘超級花魁’的精神定位,比如可以說‘超級花魁’無門檻的參賽方式和百姓投票決定參賽姑娘去留的淘汰方式,張揚了一種‘全民快樂’的感覺。這種獨特的表現形式融合預選賽、復賽、決賽的殘酷淘汰性,是構成‘超級花魁’比賽成功進行的重要保障,從而成為京城的熱門事件,引發廣泛關注。”

“預選賽?復賽?決賽?比賽不止進行一場麼?”月娘神情興奮,“那這比賽又是賽制如何?”

“當然不是一場,既然是全民參與,一場怎麼夠大家玩?”我笑道,“比賽之前,便要先作足功課,把倚紅樓要舉行‘超級花魁’大賽的告示,貼得街之巷聞。包括參賽姑娘的畫像和簡歷、這次活動的賽制、百姓投票的規則等等。再定個日子讓姑娘去連續進行幾天露天表演,不管什麼琴棋書畫,吹拉彈奏,能搞多少花樣就搞多少花樣,免費表演給老百姓們欣賞,讓百姓們先熟悉這些姑娘們,方便他們投票。倚紅樓休業整頓一個月,正好給了月媽媽足夠的時間造勢。‘超級花魁’大賽不算是營業,你可以給官府解釋為一個宣傳活動,反正比賽也不在倚紅樓進行,不算違反了官府的禁令。為了擴大影響,要選擇一個能容數千人的開敞場地,方便更多的人參與。還要視報名的人數,決定預選賽的場數和每場比賽的人數,可以每隔三日便來一場比賽,如果報名人數較少,每場比賽便少淘汰掉一部分人,保持百姓的關注度和熱情度。”

月娘激動地點頭,表示讓我繼續講,我啜了口茶,接著道:“聲勢造足之後,便可以開始預選賽,根據比賽的項目,邀請相關的人士做評委,比如姑娘比琴藝的時候可以邀請著名的樂師點評,比書畫詩詞歌賦的時候就邀請知名的文士評價,那些個文人墨客最愛流連在風月場所,月媽媽也應該識得不少人才對。但評委的意見不是決定參賽姑娘去留的唯一標准,評委的權利僅僅是選出當場表現較差的參賽姑娘,與當場觀眾投票數最低的參賽姑娘進行對決。要對決的參賽姑娘再表演一次自己的拿手才藝,然後由事先在各行各業中自願征集來的三十一名大眾評委對其進行投票,票數少的一方當場淘汰出局,多的一方可以繼續進行下一個環節的比賽,也就是說,這個比賽結果,是由評委、場外的百姓和三十一名大眾評委共同決定的,任何單獨的一方都不能起決定性的作用,不像以前由幾個老爺便決定了幾個花魁的勝負。”我刻意忽略掉籠罩在“超級女聲”這個節目上眾說紛芸的黑幕,盡量把最簡單的意思表達給月娘,對於第一次接觸這個游戲規則的古代人來說,消化這麼復雜的比賽規則就夠傷腦筋的了,大概也不會弄出太多黑幕之類的東西。

月娘呼吸急促地看著我,眼中又是激動又是不敢置信,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聽明白了沒有,接著道:“此外,舉辦這項大賽,有幾點是要十分注意的,第一便是投票。要怎麼體現投票的公正性和公開性,讓百姓相信票數無偽。”這古代又沒手機,該怎麼整投票?我蹙眉想了想,還是不要票了,現銀交易最是方便:“可以給每位姑娘准備一個瓦壇,三個人一組,一個記數、一個管瓦壇、一個監督,投票瓦壇平日在哪裡宣傳就擺在哪裡,比賽當日就擺到現場,一個銅板代表一票,比賽完一場當場點票,瓦壇的錢與記錄的票數相符,即為有效,誰壇子裡的錢最多,誰的錢最少,立即報給大賽的主事人。這個相對透明的游戲規則,會使百姓對自己的投票結果充滿了自信,更易於讓他們卷入一場選擇和投票的狂歡。這個環節操作得好,會有一筆很大的收入,花魁比賽也許還沒結束,月媽媽就已經開始賺錢了。”

月娘笑得瞇了眼,連連點頭,我繼續往下說:“第二要注意的便是淘汰參賽姑娘的對決,很有可能在每次的比賽都會出現兩難的抉擇,因此,為了提高百姓的參與程度和調節現場氣氛,要將‘超級花魁’比賽對決時,大眾評委的投票過程用逐一投票的方式展現在廣大觀看比賽的百姓面前,同時冠以‘對決’或‘決戰’的名稱,在這個環節裡要盡量弄點煽情的故事來講,比如參賽姑娘可憐的身世,如何上進如何努力等等,極盡煽情之事,把許多參賽姑娘和在場的‘親友團’搞得眼淚汪汪甚至失聲痛哭。”

月娘的臉上浮出一絲古怪的表情,眼神怪怪地看著我,我也不管他,接著道:“第三要注意的就是比賽現場強大的‘親友團’。‘親友團’顧名思義,是參賽姑娘的親友,沒有親人朋友的,總也有一兩個相好的客人吧,可以請來作團長,這些人發動他們的人際關系,拉一批人到現場為比賽的姑娘們助威打氣、加油鼓勁,甚至可以帶上嗩喇鑼鼓,拉上寫著加油助威口號的布幅,這就是烘托氣氛啊,輸什麼也不能輸了氣勢。不要小看‘親友團’的力量,沒准在對決的時候,強勢的‘親友團’口號可以讓處於弱勢的參賽姑娘起死回生。這些支持者為了支持自己喜歡的參賽姑娘,是會將她們神化的,這樣一來,那些以前對青樓姑娘抱有偏見的人,也會在這樣的氣氛下漸漸轉化。為了便於流傳,每個參賽姑娘的支持團體還可以有各自的名稱,比如你說到我們樓裡往年的‘花魁’狀元紫芙蓉姑娘,她的支持者可以叫做‘紫菜’,以此類推……”

“紫菜?”月娘“撲哧”一聲笑出來,嗔道:“姑娘你可真是想得出來,笑死人了,紫芙蓉已經從良了……”

“只是打個比方,便於流傳嘛,總不能讓台上的司儀在那裡說‘某某某姑娘的支持者’吧?不覺得又長又繞口麼?”我不甚在意地道,“第四要注意的,便是這‘超級花魁’大賽的延伸效益問題了。我敢打賭,只要你這比賽一開始,便會有小販到比賽場地兜售商品食物,要注意一下激動的百姓往台上擲東西的問題。小販到這裡來斂財,你也拿他們沒轍,但要掌握主動,讓他們成為最好最靈敏的消息傳播者。而那些陸續貼出的下次比賽告示,也可加注一些想在這些場合引起別人注意的商家名稱,當然之前便要與商家談好替他們作宣傳的價錢,每在告示上加一條收多少費用,再加多少錢可以讓司儀在比賽間隙給他們在比賽現場作作宣傳。這件事做好,月娘又會收一筆進賬,這‘超級花魁’大賽,是多方多贏的模式,穩賺不賠,月娘到時又有面子又有裡子,何樂而不為。以上,便是我對‘超級花魁’給的一點小點子,月媽媽可還覺得滿意。”

“我真不敢相信,姑娘怎麼會想出這麼多新奇的東西,恐怕那些做大生意的商賈,也想不出這樣的點子,這也是姑娘從書裡學來的。”月娘的表情仍帶著未消化完全的震憾,懷疑地問我。

“看書只是一方面,當然還得自己動腦子。”我笑了笑,道,“比如果月媽媽今次搞的‘超級花魁’大賽很成功,明年肯定想要接著搞,但京城這麼多青樓,明年就不會跟風嗎?所以月娘要今年一開始就向官府申請‘超級花魁’的獨家舉辦權,官府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也容易批給你,等個個見著盈了利,怕也不那麼好弄了。這樣明年那些青樓想搞,也得先和月媽媽商量商量,讓他們個個青樓自己搞個分賽場好了,把他們青樓裡的前三甲選出來,月媽媽讓他們搞,他們也出銀子孝敬才成。最後再由倚紅樓搞個總賽場,狂賺一筆,這倚紅樓,照舊穩穩當當坐著‘京城第一’的椅子。”

月娘怔怔地看著我,歎道:“怪不得金大娘對姑娘那麼佩服,今天聽了姑娘這番話,月娘想不服都不行。”

“既然月媽媽覺得卡門這小點子還不錯,媽媽之前允諾卡門的事,應該沒有問題吧?”我笑瞇瞇地看著她,賣乖道。

“姑娘這些點子,我還得好生琢磨琢磨。”月娘站起來,微笑著看我,“我月娘也不是無信之人,從今日起,姑娘可以隨意在倚紅樓內走動,若想出門,請提前知會我為姑娘安排。”

出門的安排,大概也是要派人監視著吧?不過我已經非常滿意了,能自由活動,對我來說已經是邁出了一大步。月娘見我一臉喜色,笑問:“姑娘參加這‘超級花魁’大賽麼?”

我一怔,哈哈大笑道:“我可沒那閒功夫去湊那熱鬧,月媽媽還是好好在比賽中發現好苗子進行栽培吧。再說了,這游戲要不是參賽者自願玩,就玩不下去了。”

月娘看著我滿不在乎的表情,欲言又止,我笑著瞥她一眼:“媽媽還有事的話就直說,不用吞吞吐吐的。”

月娘定定地望著我,臉上帶著點感傷,眼神也由剛才的激動轉為帶上一絲憂郁:“姑娘,楚殤他……”我的表情驀然冷淡下來,月娘忐忑地看了我一眼,咬咬牙道:“他心裡很苦,你……,你放過楚殤吧……”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3章 淫賊
章節字數:3355 更新時間:07-01-11 17:44
“這才是月媽媽今兒真正想說的話吧?”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站起來,雙手在袖子下緊握成拳。怎麼著,看到你的心上人醉在我房裡,心疼了?連他那樣的變態都有人為他心疼,我這個沒做錯過任何事的人,就該活生生地受罪?
月娘眼中帶起一絲色,張口道:“蔚姑娘,其實……”

“不要叫我蔚姑娘,蔚藍雪已經死了。”我厲聲喝道,眼中帶上了寒霜,手握得骨頭幾乎碎掉,我咬著牙,一字一字地道,“她已經死了!”

月娘被我臉上的寒意和冷森森的語氣逼著倒退一步,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仍然堅持道:“我知道你很恨楚殤,可是其實……”

“月媽媽有什麼立場來為他講話?”我不客氣地打斷她,心中騰起熊熊怒火,冷笑道,“月媽媽好象搞錯了一件事,被囚禁的人是我,不是我不放過他,是他不肯放過我。”

“他囚了你的身子,你卻囚了他的心。”月娘慘淡地一笑,“姑娘難道不知道?”

“他有心麼?笑話!”我的指甲刺入掌心,痛得渾身一哆嗦,“月媽媽若是為他來做說客,省省這份心。請回吧!”

“姑娘……”月娘似乎還不死心,不待她再出聲,我一把拉開門,揚聲道:“小紅,送月媽媽回去!”

守在門外的小紅被我尖厲的語氣嚇住了,驚惶地看了月娘一眼。月娘無奈地道:“不用送了,小紅,你好好服待姑娘。”

她轉頭看我,我垂下眼瞼,不看她一眼,月娘歎了口氣,走出房間,我摔了門,氣呼呼地坐到桌前,胸口氣悶得幾乎透不過氣,翻開蓋在桌上的茶杯,想為自己倒杯茶,小紅關好門看到我的手,驚呼著沖過來:“姑娘的手怎麼了,在流血。”

我怔了怔,這才看到兩只手的手心已經被血染得通紅。小紅趕緊去擰濕毛巾,拿過來處理我的傷口:“姑娘這手可別再亂動,清理干淨了要上藥包扎的。”

我見她一臉關切,眼眶都急紅了,心中的怒氣倒漸漸平熄下來,淡淡道:“沒事,被指甲劃破了一點皮,哪用得著包扎那麼嚴重。”

小紅她熟練地清理我手上的血污,聽到我滿不在乎的語氣,難得地反駁道:“那怎麼行,姑娘的手這麼嬌嫩,不處理好傷口,會留疤的。”

我笑了笑,心裡有些感動,也不再說什麼。任她把我的手處理干淨,撒上白藥,再包得跟兩只粽子似的,忍俊不禁道:“小紅,你把我的手弄成這樣,我可怎麼用啊。”

小紅笑道:“姑娘要做什麼,叫小紅幫你就好了。”

“總不能吃飯也叫你喂吧?”我好笑地看著兩只粽子手,僅露出兩個大拇指,打趣道。

“那有什麼關系。小紅本來就是伺候姑娘的。”小紅臉色一正,認真道。

“沒有誰生來就該伺候誰的,傻丫頭。”我搖了搖頭,讓她坐下來,柔聲道,“小紅,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尊嚴,人和人只有地位、身份、財富、權勢的差距,但是在人格上,你與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個體?人格?”小紅挑出她聽不懂的名詞,疑惑地看著我。

“呃……”這讓我怎麼解釋?我真得改改動不動就沖口冒出些現代詞匯的毛病,“其實就是說,人跟人其實都是平等的,沒什麼主子奴才的區別,即使你現在照顧我,也不用把我當主子,這只是你用勞動換取報酬的一份工作而已,不要時時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小紅雖然似懂非懂,但也大概明了我的意思,眼眶兒一紅,“姑娘說這話,是姑娘對小紅體貼照顧,但小紅也不能不懂本分。小紅被賣到倚紅樓,便是小紅的命,是老天給我安排的,我這輩子也沒什麼非分的要求,只想平平安安地過下去。”

這丫頭還真被洗腦得厲害啊!要想把她的腦筋洗回來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笑著搖搖頭,只想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何其低微的要求,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可是,人生路上那麼多彎彎拐拐、磕磕碰碰,想要平平安安的走下去,也不是那麼容易。我瞧她眉清目秀的模樣兒,現在是年紀小,這倚紅樓容得你做個使喚丫頭,過兩年出落得水靈了,難道你能保證月娘不會叫你接客麼?我嘲弄地道:“命是什麼?命是爹娘給的。不是上天給的,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給的,爹娘給了你生命,命便是你自己的,自己的命運,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上,沒有人有權利來操控你的生命、你的命運,管他是不是老天,管他是任何人,都沒有這個權利,你明不明白?”

她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明白,我歎了口氣,罷了罷了,讓她接受我這些觀念,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以後再慢慢教她吧。我揉了揉有些微痛的太陽穴,卻發現手包得沒法使力,笑道:“得,看來今天是真的不用做事了。”

“那我來給姑娘揉揉?”小紅機靈地幫我揉著有些刺痛的太陽穴,力道適中,我舒服地閉上眼睛,感覺那痛楚漸漸緩下來,懶洋洋地道:“小紅,我想休息了,晚飯不用送上來了,我沒什麼胃口。還有,我手不方便,今晚你不用給我准備沐浴那些東西,早些睡吧。”

我一直沒讓小紅住進我房裡,本來隨身丫頭是要跟姑娘住一間房的,姑娘夜裡有事使喚起來才方便,但我一是不習慣自己的房間無緣無故多個人;二是到底在二十一世紀長在的,雖然有當米蟲的理想,卻沒有奴役人的習慣,端茶倒水這樣的小事也要支使人做,讓別人夜裡睡不好覺;再加上我房裡時不時都會有楚殤這樣的人不聲不響地闖進來,我也怕嚇著她。所以月娘把我房間旁邊的空房僻了半間給小紅住,讓她緊挨著我又不會打擾我休息。

窗外的天色已經黯淡下來,月亮升上了天空。我倚在床上想睡一會兒,可是只覺得腦袋痛得像針扎似的,心中一陣氣苦,今日真是被月娘氣得不輕,那頭痛現在都沒緩過來。我下了床,沒有點燈,摸索著走到外間倒了杯茶。月光從窗外照進來,一室清華,倒也不顯得室裡漆黑一團。我倚坐到窗前的椅榻上,清風襲來,帶來一股淡淡的清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時竟覺得頭痛舒緩不少,不覺懨懨地蜷在榻上,望著天上那一輪皎潔的月牙兒,在心裡感歎,到底是沒有受過工業污染的古代啊,空氣聞起來都是香香甜甜的,就是天上那月亮,也比二十一世紀看到的更皎潔、更清晰、更有光華,令人不飲自醉。一時感觸,順手端起茶杯,對著窗外那輪彎月笑吟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念完半闋,又覺自己的樣子有點傻,怎麼來到這裡幾日,舉止言行倒被那些個古人同化了,索性擱了茶杯,懶洋洋地倚窗望著夜空上那輪明亮的月,低低哼唱起《水調歌頭》的下半闋:

“轉朱閣,低倚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蟬娟。”

“好個‘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窗外有人輕笑,我詫異地四下張望,窗外除了月光樹影,卻沒看到任何人,不禁訝異地道:“是誰?”

“姑娘是在找在下麼?”那輕笑又響起,我還來不及出聲,便覺得眼前一花,一個男人已經端坐在我面前。

我眨了眨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處變不驚:“你是從窗外飛進來的?”

那男人眨了眨狹長的鳳眼,眼神中有說不出的魅惑,笑瞇瞇地看著我:“正是。”

“這麼說,你武功很好羅?”我雙手靠到矮幾上,右手支起下巴,好奇地看他。

“我的輕功很好。”男人大概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也用手支起下頜,望著我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笑了笑,仔細打量這個不速之客。卻見他著了一身白中泛青的織錦繡袍,發上綰了一支白玉簪,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粉面含春,狹長的鳳眼流光溢彩,竟是說不出的俊俏風流。

美人啊,美人啊。我頓時垂涎三尺,一雙眼睛變成了紅心狀。錦袍美人見我花癡的拙樣,唇邊浮出一絲邪邪的笑,探起身子,慢慢湊近我的臉,溫熱的鼻息拂上臉頰,說不出的旖旎曖昧:“坊間傳聞倚紅樓的卡門姑娘,美艷絕倫、詞曲無雙、煙視媚行、膽大包天,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坊間傳聞,終不可信。美艷無雙,未必及得上美人你。”我笑道,伸手抵住他向我湊近的紅唇,露在紗布外面的拇指挑逗地一滑,輕輕撫摸過他紅艷的下唇,“膽大包天麼,仍是及不上美人你,半夜三更,闖入女子香閨……”拇指松開他的唇,驀然用力,將他一推,看他跌坐到軟榻上,我倚窗嬌笑道:“莫非美人也是那不入流的采花小賊?”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4章 媚香
章節字數:3543 更新時間:07-01-11 17:44
“哈哈,想不到我玉蝶兒采花無數,向來都是我逗弄人,今次竟被姑娘戲弄了去,姑娘可真是我玉蝶兒平生僅見、知情識趣的妙人。”錦袍美人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邪邪一笑,欺身上前,我只覺得身子一輕,已被他抱入懷中,玉蝶兒嘻嘻一笑,在我耳邊輕聲道,“聞君乃美艷佳人,媚骨天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向往之。今夜子正,方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
我果真沒料錯,這家伙真是個采花賊!唉,這世道怎麼了,連個采花賊也長得這般風流標致,驀然想起那句廣告詞來“帥啊帥啊,帥也是一種罪啊”!我只覺得喉嚨一渴,突感下腹熱了起來,心中微微一凜,欲掙脫出他的懷抱,卻駭然發現,全身軟綿綿的,使不出半分力氣,我瞥起眉,驚怒道:“你對我用了迷藥?”

“是迷香。”玉蝶兒笑道,抱著我往內室走去,“姑娘難道沒聞到空氣中的清香?這是我玉蝶兒獨門秘制的‘沾嬌露’,除了讓姑娘渾身無力之外,還有少許的催情作用。”

原來剛才空氣中的清香是有來頭的,我一陣頭暈,怪不得能緩解我的頭痛了,既是迷香又是媚香,我見他直直抱我進入內室,又急又氣,這便是成名的惡果麼?我本應該預料到的,既會引來逐艷的嫖客,自然也免不了會引來偷香竊玉的采花賊。我的性觀念雖然不那麼保守,這玉蝶兒又是個風流俊俏的美男子,但仍然很不喜歡這種處於被動地位,時時被算計的感覺。

“公子爺生得這般風流倜儻,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何需使用這些不光彩的手段?”我感到腹下那團溫熱慢慢流散出來,惹得渾身都熱了,心中越來越驚,又不知道該使什麼法子制止他,只得盡力拖延時間。

“姑娘不知這偷香竊玉的樂趣,可不是那些勞什子的名正言順的采花逐蝶可比的。”玉蝶兒見輕輕將我放到床上,俯身吻住我,我驚喘一聲,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跟灌了漿糊似的,鼻子卻靈敏起來,只覺得空氣中的清香越發濃郁,我掙不開他,采花賊的吻技果真不是蓋的,我迷迷糊糊地輕喘道:“你……,好不知羞……”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沒什麼羞不羞的。”玉蝶兒邪邪一笑,吻上我的脖子,“何況姑娘這般特別,一見姑娘,倒叫人傾心。”

我只覺得男人身上的氣息愈發濃烈,十分好聞,心裡像燃起了一團火,明知道不該任他這樣戲弄,身體卻仿佛很渴望他再多碰觸一些,我知道這是那“沾嬌露”起了催情作用,此際正是我情欲勃發、意志薄弱的時候,難道今晚真的要失身於他?

我咬咬牙,驀地咬破嘴唇,血的腥味溢滿口腔,神智仿佛也有恢復一絲清明。身體裡似有一股熱力即將爆發,周身都悶得難受,卻仍是軟手軟腳沒有力氣,我驀地揚聲呼救:“小紅……”

玉蝶兒驀地含住我的唇,手也不知道往我哪兒一點,我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來聲音,心知他已點了我的啞穴,心中一陣氣苦。卻聽到他輕笑道:“姑娘這樣的妙人,怎麼也學那些深閨怨婦,搞些個不入流的把戲。”

那“沾嬌露”似乎又漸漸有吞噬我神志的跡象,玉蝶兒解開我的腰帶,脫掉我的外衣,翻開圍腹,露出貼肉的織錦小衣,眼見一對挺拔結實的渾圓酥胸就要暴露在他面前,偏偏我又發不出聲音,急得臉上潮紅額頭見汗,又氣又嘔間,突然一道劍光閃過,密如星河落雨,向玉蝶兒當頭罩來。

那玉蝶兒也不知用的什麼鬼魅身法,側身一滾,竟生生避開那密織的劍光,凌空一躍,那劍光緊跟上去,寒光閃爍之間,無數閃亮飛躍,我定睛一看,一個黑衣蒙面人正持劍與玉蝶兒在內室纏斗起來,劍法之快、疾、絕、狠,看得玉蝶兒眼中異采連連,只有躲避的份。那玉蝶兒果真如他自己所說,輕功不錯,他身形詭異,如星丸跳擲,飛躍於內室之中,雖然是躲避,卻躲得一點也不狼狽。忽聽得“晃當”一聲,黑衣人的劍劈開了內室的織錦屏風,玉蝶兒像流星一般飛退到外室,閃躲過黑衣人的劍光,黑衣人冷冷一笑,劍尖一抖斜圈兒,劍光驟然大盛,光雨散開如海潮急轉,旋渦怒卷,劍光所至,無堅不摧,外室的圓桌也被劈開。

那玉蝶兒從圓桌後躍開,笑道:“這位仁兄好像與我有深仇大恨似的,出劍如此狠絕。”一邊閃躲著黑衣人的劍光,玉蝶兒一邊回頭看我一眼,邪笑道:“卡門姑娘,我原想多與姑娘纏綿一會兒,現在看來時候不對。姑娘,你放心,我捨不得你,還會再來的!”話音剛落,鬼魅般的身形已飄出窗外,那黑衣人追至窗前,哪還有玉蝶兒的蹤跡。

我被眼前這一幕驚住了,黑衣人見玉蝶兒跑了,也不追趕,反倒走到我床前。我想向他道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臉上蒙著黑巾,我迎上他的眼睛,驀地一驚,這眼神,那種震驚和混亂,我竟識得,他是昨晚行刺宇公子的那個蒙面人。

我衣衫不整、全身無力地躺在床上,黑衣人蹙緊了眉,拉過被子蓋到我身上,見我發不出聲音,伸手解開我的啞穴,張嘴道:“你……”

正好我也同時開口:“你……”

兩人都愣了一下,突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紅“叮叮咚咚”地跑來拍門,語氣焦急:“姑娘,姑娘你怎麼了,你房裡發生了什麼事?”

黑衣人回頭望了我一眼,眼中雖然充滿了疑惑,卻仿佛有所顧忌似的,不再說話,轉身躍出窗外,我心中覺得好笑,敢情這些古代人都喜歡爬人窗戶。

“砰!”門被撞開,小紅沖了進來,見到滿屋狼藉,嚇得輕呼一聲,急忙撲到床前,急聲道:“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被她這麼一嚷,我腦子頓時清醒一點,苦笑道:“事情大了,小紅,剛剛來了個采花賊,我中了媚香,快去找月媽媽,看看她有什麼法子。”

不等她去,月娘和楚殤已經沖了進來。那男人怎麼還沒走?難道是住在月娘那裡?我額頭冒汗,媚眼如絲地瞥了月娘一眼,有氣無力地嘲諷道:“月媽媽,看來你……,你這倚紅樓的守衛……,也不是多牢固嘛……”

腦子一片昏沉,一句話說到後來聲如細蚊,聽來直與呻吟無異。月娘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我臉色紅得不正常,環顧四周,嗅到那股清淡的余香,沉聲對楚殤道:“姑娘是中了玉蝶兒的‘沾嬌露’媚香。”

楚殤的眼中升起熊熊怒火。門外又傳來嘈雜的人聲,有人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看:“哎呀,發生什麼事了呀……”

我頓時想起這是青樓,肯定是剛才的一番驚動,吵擾到了其他房的客人和姑娘,楚殤沉下臉,對月娘道:“月娘,出去安撫客人。再讓小紅去浴房。”月娘也不反駁,擔心地看了我一眼,拉了小紅出去,一面掩門一面跟外間聚集的人群嬌笑:“唉呀,沒事沒事,剛才有只大貓跑進姑娘房裡,打碎了東西,把姑娘嚇著了……”

月娘的語聲掩在了門外。室裡只剩我與楚殤,我的腦子越來越昏沉,越來越迷糊,身體越來越熱,我干渴的喉嚨仿佛要冒煙了,想伸手去抓,卻無法動,忍不住嗚咽出聲:“好熱……”

有人一把拂開蓋在我身上的被子,一股清涼自唇間漫開,滑入喉管,我睜開眼睛,楚殤托著我的頭,拿著茶杯,將涼涼的茶水貫入我的口中。我恢復了一點神智,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狀況,警惕地盯著他,楚殤淡淡了看了我一眼,道:“你看著我也沒有用,這茶解不了玉蝶兒的媚香。”

“你……”難道真的像那些書上寫的,中了媚香必須找人交合才行嗎?我睜著楚殤,又氣又怒:“你別想再碰我!”

“我要碰你,你阻止得了嗎?”楚殤笑是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勾起了譏諷的唇角,“等你的迷藥過了,身子能動時,不用我碰你,你都會自動爬到我身上來……”

“住嘴!”我又氣又怒,通體如燒,身體的熱浪一波波襲來,心知他說的不假,咬了咬唇,可憐兮兮地搖著頭,乞求地望著他,顫聲道:“求你,不要碰……”

“求我什麼?愛你?還是要你?”楚殤笑起來,我楚楚可憐的樣子大概滿足了他變態的獸欲,他已經不甘於僅用語言來羞辱我,他高大的身體俯下來,壓住我衣衫零亂的身子,一碰到他的身體,我的身子忍不住一陣輕顫,也不知道是痛苦還是愉悅,他的嘴唇落到我的脖子上,輕輕舔吻,“不要碰?不碰哪裡……?這裡……?還是這裡?”

他的唇如同一團火在我的胸前游走,“轟”地把我身體的火全部點燃,我難耐地咬住唇,只覺得整個人頓時寸寸酥軟,花底兒一燙,有東西軟軟地不由自主地滑落出來,弄得腿心裡一片黏滑溫膩,我頓時慌得六魂無主,奮力作著最後的掙扎:“不要,求你……”

楚殤充耳不聞,他的手拔開我貼身的織錦小衣,唇落到我的乳峰上,含住乳尖,一道道奇異的感覺從乳峰流蕩向全身,我整個身子酥麻成一團。感覺到我身子的變化,他輕笑一聲,手緩緩向我身下滑去。我閉上眼睛,眼角滑出一滴眼淚。葉海花,你自詡聰明,以為可以憑著你的聰明,在這險惡的世界保全自身,卻原來在這個時空,在這些男人面前,你依然寸步難行。淚滑落至臉頰,我的腦中閃過冥焰溫柔如鹿的眼睛,對不起,冥焰,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5章 驅毒
章節字數:4230 更新時間:07-01-11 17:44
淚潤濕了臉頰,我多不想把自己這樣軟弱的一面暴露在這個男人面前,可是我做不到。我的心明明是抗拒他的,可是我的身體卻無恥地渴望著他的親吻撫摸,這種感覺令我無地自容。我以為我可以像個現代女人,把被人強暴當作被狗咬了一口,可是真的身臨其境,才知道說和做根本是兩回事,真正做到是那樣的艱難。他的手滑到我的腿上,手臂伸入膝下,驀然覺得身子一輕,睜開眼,楚殤將我整個人橫抱起,踏下床鋪。
“你……,干什麼……”身體親密的接觸讓我一陣輕顫。

他看了我一眼,一句話也不說,抱緊我往門外走,我吃了一驚,見他用腳拔開門,嚇得把臉埋入他的懷中,老天,他就這樣抱著我出來,要是被人看到……。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半夜三更,別人都好夢正憩,他抱我下樓,出了主樓,步入庭院,一路行來,都沒有看到什麼人。我被夜風一吹,昏沉沉的腦子仿佛清醒了些,遲疑地看著他,問:“你帶我去哪裡?”

他仍然抿緊唇不說話,也不看我,只顧著往前走,我躺在他懷裡,只能看到他堅毅的下巴和英挺的左側臉,他的眼中沒有怒火,我卻能感到他是不高興的。庭院挺大的,走了一會兒,才看到盡頭有間四合院,小紅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著,看到我們,又驚又喜地跑過來:“楚爺,姑娘她……”

“水准備好沒有?”楚殤打斷她,邊走邊問。

“准備好了。”小紅急忙小跑著趕到前面,為他打開門。我滿臉疑問,楚殤抱我進去,走近院內靠左的一間廂房,小紅也不跟進來,只幫我們掩好門。進門便看到前面擺了張織錦屏風,楚殤抱著我轉過屏風,一股濕氣迎面撲來,還沒等我看清屋內的布置,楚殤一下子把我甩了出去,我頓時跌入一團涼水中。

“呀……”我驚呼一聲,立即被水嗆進鼻喉,我綿軟無力的身子連在水裡撲騰了幾下都不能,“骨碌骨碌”地沉下去,連喝了數口涼水,等我被楚殤拎起來的時候,鼻喉已是火辣辣一片。

他把我抱在懷裡,拂去我臉上的水珠。我怒瞪著楚殤,恨聲道:“你想要我的命就快些動手,不用搞這麼多花樣。”

他不理我的叫囂,淡淡地看著我:“不熱了?”

我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燙得灼人的身子泡在冰涼的水中,竟不再那麼難受,我遲疑地看著他:“涼水可以解媚香之毒麼?”

“只是讓你沒那麼難受。”他不看我,“玉蝶兒的‘沾嬌露’以迷藥的成份居多,媚香也沒有春藥那麼厲害,泡在水裡,熬過媚香發作的時辰,不用跟人交合也能解毒。”

謝天謝地,我如釋重負,輕吁一口氣。身子被他抱住,竟比在岸上還要敏感:“那你還抱著我干嘛?快放開我。”

“你以為我願意泡在冷水裡?”楚殤冷笑一聲,諷刺道,“我放開你,你是站得穩還是坐得穩?”

我頓時無言以對,他說的倒是實話,我現在全身無力,他一放開我,我定會癱成一團,被水淹死,我吞了吞口水,聲音發澀:“我要泡多久?”

“等迷香過了,身子能動之後,再泡一個時辰。”他在水裡坐下來,扶緊我的腰,讓我靠在他懷裡。我不再出聲,反正也無法反抗,無謂做些無聊事。仔細打量這間屋子,卻發現這個房間倒也寬敞,房間正中便是一個正方形的水池,池子用的是白色的石料,每一邊約三米長,池的四角有四個看不出品種的怪獸石雕,張著的大嘴裡正源源不斷地往水池裡注入清水。池子不深,楚殤坐在池底,水只漫到他的胸部。屋子左面有一整排窗,卻關得死死的,一點光也透不進來,進門處被織錦屏風擋住,卻不顯黑,梁上和四牆,掛了十幾個精致的宮燈,把屋子照得明亮通透。對著門那方的牆角,擺了個寬大舒適的軟榻,榻旁有張小圓幾,上面有酒杯和酒壺。榻腳那方有一個三門的大衣櫃,最最讓人驚訝的,是櫃子旁邊還有一面一人高的大銅鏡。

真奢侈啊!我在心裡嘀咕,倚紅樓的姑娘們還挺會享受的,抬眼看他:“這就是姑娘們的浴房?”

“是我的浴房。”他看了我一眼,更正道。

怪不得。我輕笑一聲。這小四合院,恐怕也是他楚大爺的私人地盤吧,一個方便他與月娘謀劃的所在。身體的高熱漸漸散去,冷水漸漸變得有些刺骨,我看了楚殤一眼,心中有些疑惑,為什麼他肯陪我用這種不討好的方式解毒,卻不用對他來說最簡便也最能羞辱我的方式?我想起之前他讓月娘安排小紅到浴房,想來就是來准備這一池涼水,說明他一開始,就沒打算用那種直接了當的方式為我解毒,盡管他剛才表現得確實是想強要我。

“為什麼?”我倚在他懷裡,無力地問,“看我出丑,羞辱我,不就是你把我放到青樓的原因麼?為什麼要放棄這樣好的機會?”

他不語,沉默著,摟著我的手臂有些僵硬。我也沉默下來,默默地靠在他懷裡,他的身體冰冷,我聽到他強健有力的心跳,有些急促地躍動著。我以為他不會說話,沒想到靜了半晌,他卻突然出聲了:“若我讓你離開青樓,你會不會好受些?”

我萬萬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疑惑地看著他,他低下頭看我,表情竟是罕有的柔和。他竟會這般好心?我皺了皺眉,淡淡一笑:“離開青樓,囚我到別的地方?”

他又沉默下來,我冷笑道:“謝謝楚爺的好心,我覺得青樓的生活沒那麼糟糕,楚爺送我來就對了,這裡很適合我,我正玩得順風順水呢。”

他的手臂一緊,燦如星子的黑瞳帶上一絲怒氣,我被他勒得極不舒服,掙扎了一下,發現身子竟稍稍能活動了,心中一喜,卻聽到他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語氣輕嘲:“有一句話你說對了,你真是個能毀滅別人的妖精!”

話音剛落,他的唇就落下來,我閉緊唇,咬緊牙齒,不讓他得逞,他輕笑一聲,耐心地在我的唇上輕咬,舌在唇齒間靈活地掃來掃去。一股奇怪的酥麻感覺從下腹升起,漸漸漫延到四肢,我大吃一驚,伸手推他,發現雙手已經有些力氣,奮力掙扎起來。他的身體像座山似的巍然不動,雙臂摟緊我,悶聲道:“別動。”

我哪裡管他,只想從他懷裡掙開,但男人的力氣哪是我一個弱女子可以企及的,我在他懷裡扭來扭去,他輕喘一聲,顫聲道:“你不想我在這裡要了你,就別動!”說著將我緊緊壓在他懷裡,我的臀觸到他的下體,他那裡已然堅硬如鐵。

我驚喘一聲,立即安分下來,心裡七上八下,老天,這男人還真是不能隨意撩拔的。饒是泡在這樣冰冷的池水裡,他的額上仍是泌出了細汗,我大氣也不敢喘,一動也不敢動,僵著身子坐在他懷裡,良久良久,聽到他的呼吸漸漸平順下來。

他站起來,把我抱到浴池邊上,靠到池壁上,看了我一眼:“迷香的效力過了,你可以自己坐在池子裡。”說完,伸手往我身上一點,我身子一僵,全身都硬了,詫異地望著他:“干嘛點我的穴?”

他轉身踏出浴池,帶起一地水漬,開始在池子邊脫那身泡得濕透的袍子,譏諷道:“迷香藥效一過,媚香毒就完全散出來,不點你的穴,難道等你爬上來要我?”

“你做夢!”我咬牙切齒地瞪他,果然,全身都開始酥麻起來,身體裡像是有一只小蟲子,在我的下腹搗亂,弄得我又癢又麻,靠在池壁上的皮膚稍好,泡在水裡碰觸不到實物的那些皮膚,只想找個什麼東西倚上去,摸一摸靠一靠,尋求一點安慰,腦子卻一點也不昏沉,我倒抽一口氣,老天,這才是媚香真正的藥力麼?和那些高熱比起來,不知難受多少倍。這該死的玉蝶兒,做的媚藥果真與別人不同,他就是想讓被采的女人清清醒醒地跟他一起享受歡愛吧?所以我腦子現在才這麼清楚!

楚殤全身已經脫得精光,赤裸的高大身材仍是我以前看到過的那般完美,有如太陽神阿波羅的雕塑。我的身子已然難受,看到這樣充滿力度與男性氣息的身材,喉嚨一干,差點噴出鼻血,想轉頭,眼睛卻不爭氣地緊緊盯著他的身子,只覺得身子裡的小蟲子越發作怪,那又麻又癢的感覺逼得我差點呻吟出聲。

楚殤見我瞠著眼瞪著他,也不管我是否要鼻孔出血,在浴池邊上的架子上拿了塊巾子擦拭身上的水漬,光著身子大大方方任我欣賞,老天,我的喉嚨快要冒煙了,這男人一定是故意的,他明知道我現在這麼難受,故意勾引我。他擦完身子,轉過身來看到我齜牙咧嘴的表情,笑了起來:“看夠了沒有?”

我難得看到他的笑容,老實說,他笑起來很好看,臉部的表情也柔和不少……,我甩甩頭,又花癡了!我惡意地盯著他,撇了撇嘴:“沒夠,有本事別穿衣服。”

他輕哼一聲,光著身子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白袍,披在身上,轉頭瞥我一眼:“盯著男人的光身子看得眼都不眨,臉也不臊,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你說我是不是?”我冷笑,我是不是女人,你不是最清楚的麼?我望著他敞著的大片胸膛,惡意地笑道:“楚爺,你的身材真是不賴,以後你若是落了魄,可以考慮到倚紅樓賣身。”

原以為他會勃然大怒,沒想到他只是冷冷地瞥我一眼,便躺到軟榻上去,背對我道:“牙尖嘴利,你還要在池子裡泡大半個時辰,等穴道自動解了,就可以出來了。”

他不是要在這裡睡覺吧?我又氣又急地看著他的背影,跟人說話可以轉移我對身上那種怪異酥麻和騷癢的注意,難道是他發現了我的目的,故意不理我?我咬了咬牙,靠!我自說我的,管你睡不睡覺,驀地揚聲道:“楚爺,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也不管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從前,有三只小豬要修房子,它們去請教了師傅,師傅說磚房子最結實,住在磚房子裡不用怕狼。第一只小豬修房子的時候,想修磚房子多累啊……”我滔滔不絕地講下去,講完《三只小豬》又講《三個和尚》,講完《三個和尚》又講《阿裡巴巴與四十大盜》,我講得興致勃勃,口沫橫飛,楚殤卻仿佛真的睡著了,躺在榻上從頭至尾都沒有動一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身體裡的小蟲漸漸安靜下,酥麻騷癢的怪異感覺也慢慢消失,我感到池水冰冷,像針扎一樣刺在我的皮膚上,身子又漸漸散出熱度,眼有些花,頭也有些重了,我的身子驀然一軟,向下一滑,掙扎著坐起來,發現身子又能動了,穴道已經自動解開了。

這麼說,我的媚毒已經解了?我從池子裡爬起來,全身泡得又白又皺,脫了濕衣服,拿了毛巾把身子擦干。總不能就這麼出門吧?我看了一眼軟榻那邊的衣櫃,猶豫了一下,軟手軟腳地向櫃子走去,頭越發昏沉,我打開櫃門,全是清一色的男袍,隨便抓了件出來,剛裹上身,我就被楚殤一把拉到軟榻上,落入他堅硬的懷中。

這男人有完沒完?身子像火燒,不似中了媚毒那種怪異的高熱,像是發燒的症狀,我全身無力,腦袋昏沉,蜷在他懷裡,有氣無力地道:“你想干什麼便干什麼,我現在管不了你了。”說完,干淨利落地暈了過去。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6章 艷妓
章節字數:4576 更新時間:07-01-11 17:44
我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大夫說我這場風寒來勢洶洶,寒毒滲入五髒六腑,加上我本身體質偏熱,有內火,引起內熱郁滯,總之是被小紅逼著喝了半個月苦藥,每當這時我都無比懷念二十一世紀的西藥片啊。
這期間鳳歌每日都來看我,帶著他的琴,他會焚上一爐檀香,用他絕美的琴音舒緩我身體的不適,雖然我是有氣無力地跟他閒聊,但看到他時,心情總是格外舒暢;金大娘也來看過我,我把之前畫好的花樣兒給交給她,順便跟她講了講卡通公仔的做法,聽得她雙眼放金光,瞬間變成銅錢形狀,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在二十一世紀對女性和孩童有巨大殺傷力的卡通公仔,在這裡一定也會有十分巨大的市場;宇公子和大將軍寂驚雲都未來過,但寂將軍遣了人送了好些補藥和糕點果脯之類的零食過來,我素來不愛吃零食,更不喜食甜的,全部送給小紅了;月娘的“超級花魁”大賽已經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了,忙得不可開交,但仍是每天都要到我房裡轉轉,我對她的態度不冷不熱,一如既往地保持距離。

楚殤自那日為我驅毒之後,便再也不曾來過,對於這個男人,實話實說,我的心思是復雜的。有時我會想,我放在他身上的心思是不是太多了,仿佛一來到這個時空,我全部的心思都圍著他在打轉,不論是恨他也好、怕他也好、防他也好、與他玩游戲也罷,似乎一切的事皆因他而起。仔細想想,我對他的恨與他對我的恨是不同的,我沒有背負他那些滅門慘案,弒父霸母不共戴天之仇,我對他的恨,僅僅是因為他囚禁了我的自由,逼迫我做了不我不願意做的事。也許他於蔚藍雪是有深仇大恨的,但我雖然占了蔚藍雪的身子,卻沒那想法也沒那必要去為她報仇雪恨。可是,我真的能夠把他看得很淡漠麼?我在這個時空舉步維艱,本以為我是可以憑現代女人的思想和智慧擺脫困境的,其實是我一廂情願,我的處境好壞,完全憑著這個男權社會的男人們的一念之差,在這個男人可以隨意操控女人的生命、命運和身體的社會,他們想我好,我的處境便好,無論是楚殤,還是那位宇公子,若討得他們喜歡高興,我的日子便好過,一旦他們對我沒了興趣,我的噩運便又轉回來了。說到底,我和倚紅樓的青樓女子沒什麼不同,仍是在以色示人罷了,她們出賣的是美色、身體、才藝,我出賣的,是我的思想、言行和對這個時空的人來說特立獨行的性格。

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要能認清形勢,掂清自己的斤兩。若然一定要依附男人,我就得為自己選擇一個最有權勢、最有地位的男人。我心中浮起我目前接觸過的三個來頭顯赫的男人,楚殤?宇公子?寂驚雲?看起來都很風光,但楚殤心思太重、性格太狠辣又反復無常,何況在他心裡對我還有仇恨,這樣的男人,應付起來實在太吃力,這段時間我已經充分認識到這一點,出局!宇公子我連名字都沒摸清,他看起來似乎是非富即貴,身份神秘,但是這個人的眼光太過懾人,心機深沉,狡猾過頭,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狐狸,跟他玩?恐怕反被他設計了也不知道,出局!倒是那位寂大將軍,武將出身,性格耿直豪爽,氣度寬宏,待人有禮,倒是一棵上好的大樹人選,若是打好他的關系……?我思考著,心想要是坊間流言是真的便好了,如果那寂將軍真的對我一見傾心,看我不使出渾身解數,迷得他七暈八素,不過如今我已被那宇公子包下,要在他面前勾引那位寂將軍,倒頗費一番躊躇。

日子便這樣算計著過去了,自病後我一直有些懨懨的,這一日精神見好,小紅想幫我准備熱水沐浴,我喚住她:“就去浴房沐浴吧,每次都把浴桶搬上搬下的,你們不嫌麻煩,我還嫌吵。”每次都要人家把東西搬上搬下,還要提熱水,我都不好意思了。

小紅脆聲應了,幫把我換洗的衣服准備好,領了我下樓。倚紅樓還在停業中,不見了那些個來花天酒地的男人,姑娘們有些呆在自己房裡,有些在廳裡玩牌,還有些在幫著月娘忙乎“超級花魁”大賽的事兒,聽說倚紅樓裡報名的姑娘不少,有些姑娘的隨身丫頭也去湊了湊熱鬧。月娘的告示早已經貼得街知巷聞,百姓對這次“超級花魁”大賽感到十分新奇,投入了較高的熱情和關注度,姑娘們的義演和預選賽已經進行完畢,有十位姑娘進入圍決賽。現在白天上街,滿街都是幫她們拉票的粉絲。那十位姑娘也摩肩擦掌,頗有干出個名堂的架勢。

我隨著小紅下樓,頓時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有嫉妒的、羨慕的、好奇的、探究的,這個倚紅樓一夜成名卻終日呆在屋裡不願出門的卡門姑娘,對她們來說像是一個傳奇,神秘莫測。除了登台那天,姑娘們這才是第二次見我,而我今天又脂粉未施,裝束正常,與登台那天的美艷大相徑庭。

“快看,她就是那個卡門?”

“真是她,卸了妝還真是又瘦又丑呢……”

“就是,那些爺的眼睛也不知道長到哪裡去了,居然為了這樣的貨色一擲千金……”

“人家的媚功厲害啊,她登台那裡你不是見過了麼?”

“她整日裡躲在房裡不出來,便是在練習那些個功夫吧?嘻嘻……”

……

沿途傳來曖昧的竊竊私語,我充耳不聞,目不斜視地走出去。還以為月娘收留的這些姑娘,都是些苦命人兒,必然也會對其他身世悲慘的人抱以同情,卻不曾想呆在這風月場所久了,個個都薰得利欲熏心,刻薄善妒。我搖搖頭,有句老話兒是怎麼說的來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下了一層樓梯,樓梯口突然有所響動,我只覺眼前一亮,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縹緲地迎面走來。那女子五官本已美得動人,氣質偏偏又清冷孤絕,只覺得她冷艷逼人,超凡脫俗,如同月下仙子。

“玉竹姑娘。”小紅對她福了福,女子淡淡了掃了我倆一眼,也不出聲,臉上帶了些不以為然,轉頭便從我身邊擦身而過,空氣中留下一陣清香。

我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好個清高傲慢人兒。我聽小紅說起過這位倚紅樓正當紅的姑娘玉竹,聽說她是被月娘抱以重望的接替從良的花魁紫芙蓉的一號種子選手,琴棋書畫、吹拉彈唱,無一不精,而且還是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在我未登台之前,她算是倚紅樓最紅的姑娘,此次“超級花魁”大賽她已經入圍十強,也是奪冠呼聲最高的一個。月娘在風月場打滾多年,知道男人那幾根花花腸子,在青樓找姑娘,最愛找些個氣質清冷,看起來像仙子般高潔,像清蓮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這種姑娘是青樓姑娘的上品,最擄獲些個文人墨客的心,幫她們填幾首詞曲兒,那聲名便鵲起了。

我卻偏不愛這些個調調的,那玉竹姑娘臉上那份倨傲於世的清冷,固然不同於阿諛俗媚的一般青樓女子,足以令前來青樓尋芳的男人驚艷,但這種人看起來好似心絕情絕、淡泊於世,其實內心極為敏感多疑、自視清高,又對自己懷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自憐自艾,極度的自負又極度的自卑,我對這種芳心寂寞,一心渴求知音良人的悶騷型人士向來素無好感。

小紅見我臉上忍耐不住的嘲弄笑意,好奇地問:“姑娘笑什麼哪?”

我回望她,邊走邊忍笑道:“小紅,我在她們眼裡,真是個煙視媚行的狐媚子吧?”

小紅剛才聽到風言風語已是一臉忿忿,聽我這麼問她,氣憤道:“什麼狐媚子,她們根本不了解姑娘,一個個在那裡亂嚼舌根子,她們自己好得到哪裡去!”

我笑著拍拍她的肩膀,道:“你知道我不是這樣兒的人不就行了,惱什麼,她們又不是我什麼人,說什麼與我有什麼關系?”

前面就是浴房了,小紅之前就通知了管浴房的婆子給浴房送熱水,推了門進去,見浴房外間擺了椅榻,一個跟小紅年紀差不多的小丫頭正坐在椅子上磕瓜子兒,見我們進來,趕緊站起來,笑瞇瞇地給我們福了福:“卡門姑娘好。小紅姐姐,帶姑娘過來沐浴麼?”

“嗯。”小紅問她:“小霞,你家姑娘也在裡面?”

“我家姑娘洗了好一會兒,應該快出來了。”小霞一邊偷偷瞅我,一邊答。

我見她眼珠亂轉,就知道這丫頭也是個機靈鬼。我笑著對小紅道:“既然有人在用浴房,我們就等等吧。”

兩個丫頭聽我這麼一說,“撲哧”一聲笑出來,小紅笑道:“姑娘,你說什麼哪,浴房大著呢,哪裡用你等,何況你還有單獨的小廂。”說著帶我進去,看到浴房的布置,我才恍然大悟。

我原以為這裡的浴房也不過是放個浴桶了事,沒想到裡間竟是一個非常大的空間,大房間裡不靠門的三面牆全是一個個單獨的小廂,房間正中也擺著些軟榻。小紅幫我推開一個小廂,小廂裡浴桶浴具一概具全,竟然還有淋浴,讓我吃驚不小。沒想到這倚紅樓還滿注意衛生健康的嘛。洗淋浴能減少髒病的傳染,就這一點我就對這個浴房挺滿意了。

這當兒有間小廂的門開了,一個女子披了件松松的緋色袍子出來,烏黑的長發濕漉漉的,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鼻而來,我詫異地打量她,卻是一個嫵媚妖嬈的美女,肌白如雪,卻不似玉竹那樣清冷孤傲,反倒媚骨天成,眼神中又比玉竹多了一絲勾魂奪魄的纏綿。真是個尤物!我眼睛一亮,我素來喜愛這種狐媚子類型的女子,大概是受了太多武俠小說的影響,裡面的妖女個個真情真性,而聖潔仙子全都假口假面。

那女子看到我,怔了怔,隨即面上帶出一抹迷人的笑容,媚而不浮,真是狐媚子中的極品。那女子走到我面前來,笑道:“哎喲,看我這運氣好的,竟然在這裡遇上卡門姑娘。”

想來我在倚紅樓已是無人不識了,我笑道:“姑娘是……?”

“我叫紅葉。”那女子大方地牽起我的手,“今次真是謝謝姑娘給月媽媽出了個‘超級花魁’的點子,我早就想去拜訪姑娘了,可是月媽媽說姑娘喜歡清靜,紅葉也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知道她是誰了。紅葉,有望接替花魁紫芙蓉的二號種子選手,也是此次“超級花魁”的十強之一,她的才藝也許不及玉竹出色,但仍然與玉竹一起同掛倚紅樓的頭牌,據說是因為她最令人銷魄的不是那明艷動人的雪肌媚骨,也不是那些個才藝,而是房中秘術,僅憑一雙春蔥小手便能讓尋歡的男人爽得死去活來、飄然欲仙,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名流公子也不在少數。我初聞她這手絕技便打心底裡佩服,真乃強人!

“哪裡的話。”我笑道,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妙人,我實在沒有辦法不歡喜,“紅葉若是得閒,多來看看我才好。”我故意不叫她姑娘,直接喚她的名字,接近兩人間的距離,紅葉見我這樣易親近,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我還正想跟妹妹討教來著。”真是個知情識趣的妙人,立即喊得比我還要親熱,“妹妹登台那日的曲子,唱得那叫一個痛快,可把這些個臭男人好好數落了一頓。”

我忍俊不禁,果然是個真情真性兒的,換個人來,必定要說我傷風敗俗吧?小紅見她拉著我說個沒完,臉色不耐地出聲道:“紅葉姑娘,我家姑娘要沐浴了。”

紅葉笑了笑,不以她的態度為忤,親熱地對我道:“那我不妨礙妹妹了,等妹妹得閒了,我來找你。”

我見她風姿阿娜地出去了,轉頭笑著望小紅:“小紅不喜歡紅葉姑娘麼?”

小紅見小心思被我看穿,看了我一眼,囁嚅道:“她才是真正的狐媚子呢!”

我笑了:“我卻很喜歡她呢。”

小紅詫異地看著我,我也不解釋。小紅呀小紅,這種精明刁鑽在外面的,總是比那種什麼事都不動聲色,自己一人在肚裡算計的好多了。你鄙夷她的狐媚,卻不知道比起那些個雖然心甘情願賣身卻仍感到自己丟人的人,紅葉這種全不在乎別人眼光,真正為自己而活的人才是真正的灑脫之人,即便是我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舉著新女性的旗號,心中仍有許多桎梏,我們才是真正活得最別扭的人。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7章 驚雷
章節字數:4756 更新時間:07-01-11 17:45
我對著鏡子,任小紅給我梳頭。鏡中的女子有一張蒼白的臉,本來就瘦,這場病下來,臉更削得尖尖的,怕是更不符合這個時空的審美標准了。小紅一邊用梳著我的頭發,一邊贊道:“姑娘的頭發真的好美,又長又黑,柔滑得跟冰絲兒似的。”
我笑了笑,不語。我自然知道自己的頭發是美的,不管是今生還是前世,我都有一頭美麗的長及臀部的黑發。前世從小就愛留長發,愛用發簪把自己一頭油光水滑的青絲綰得牢牢的,而發簪,也是我最鍾愛的飾品,我收藏了許多款式各異的發簪發釵,質地也不盡相同,銀的、木質的、鐵的、有機玻璃的、珍珠的……,琳琅滿目地裝了整整一盒。對長發和發簪的偏愛,大概是緣於幼時母親給我講的故事,她說,古代的男女都留長發,婚後同寢,男人與女人的發,糾纏在一起,是為結發。母親的話很樸實,卻讓愛做夢的我滋生出無窮的幻想,生命中若有那麼一個人,可以令我安心同榻,結發纏綿,這一生,都無人能阻止我們相愛,他會用手親暱地梳理我的黑發,會用簪將我的青絲綰成同心髻,那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情。結發,夫妻。

小紅將我的頭發梳順,攔中用發帶綁成一束,讓發松松地垂在我的腦後,奇怪地道:“姑娘,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把頭發盤起來,你的頭發又濃又密,不用假發也能盤得很漂亮。”

我對著鏡子,輕輕地抬起頭,臉微微向左一偏,斜著眼睛看向自己在鏡中的側臉,以及腦後黑發,笑道:“盤發太麻煩了,浪費時辰。”

或者是我心裡隱隱有種期待,我的發,要讓我心愛的人,替我綰起來。前世我的發,只能自己寂寞地綰,因為我沒有找到我的愛人。三十年的生命裡,也不是沒有過愛情,只是一次次細數下來,哪次不是傷心收場?別人傷過我,我也傷過別人,待到後來,年紀漸大,姿色平平,人也被這現實的社會磨得沒心沒肺,便再也不敢相信這東西,以至年過三十,仍孑然一身,少了那些個繞腸繞肺的牽掛。今生也許會不同吧?留個希望給自己,聊勝於無。

這當兒,聽到門外有柔媚的語聲傳來:“妹妹在房裡嗎?姐姐來看你啦……”我笑起來,這紅葉,果真是個說做就做的性子。

她已經妝扮妥當,精心修飾過的柳眉深入淺無,襯得一雙狐媚的眼睛妖嬈多情,黑發高高地挽起,發上別著盛開的絹芙蓉,粉色的綢裳領口又平又敞,細長白晰的脖下,隱約露著半裸的香肩,雪膚說不出的粉嫩白細、珠圓玉潤,當真是人比花嬌,嫵媚風流。

我迎上去,拉她坐到靠窗的椅榻上,笑道:“姐姐還真上心,這麼快就來看我。”

“我是有事求妹妹幫忙,才涎著臉,打擾妹妹休息。”她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我笑了笑,隱約有些知道她為何而來。雖然她憑著自己的絕技與玉竹姑娘一起掛著倚紅樓的頭牌,但是說到底,她的才藝仍稍遜玉竹一籌。而“超級花魁”大賽,比拼的是姿色才藝,而不是她那手絕活,要想奪冠,的確是要花些心思的。

小紅端了兩杯茶過來,輕輕擱到矮幾上。我對小紅這丫頭這方面還是很滿意的,雖然她不喜歡紅葉,可也不會做出缺了禮數的事,讓我沒面子。

“姐姐有什麼事盡管說,我若是能幫得上姐姐的忙,一定盡力。”我端起茶,笑道。在這個世界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

“還不是為了三日後的‘超級花魁’大賽。”紅葉皺了皺眉道,“三日後是十強入圍賽的第一場,要淘汰兩名參賽姑娘,我這不是為了這事兒來請妹妹幫我支支招兒。”

“瞧姐姐說的,才十強入圍賽第一場,我不信姐姐沒那本事進到八強。”這些古人的接受能力還真強,什麼十強、入圍賽之類的,說起來一點也不含糊。

“妹妹說的雖然在理,不過恰恰是因為是第一場比賽,累積人氣是十分重要的。”紅葉說得頭頭是道,“我希望在第一次比賽的時候給眾人一個難忘的印象。”

“姐姐貌美如花,那些凡夫俗子見了姐姐,想忘也忘不了。”我打趣道。

“我想吸引的,可不是那些個凡夫俗子。”紅葉抿嘴兒一笑,說不出的嬌媚。

我來了興致:“姐姐莫不是想吸引心上人?”

她的臉頰帶上一絲酡紅,雖然嬌羞,倒也答得坦然:“是又如何?”

“若他是姐姐的良人,妹妹自然傾力相助。”我笑瞇瞇地望著她,“姐姐能告訴我他是誰麼?”

“他……”紅葉的眼睛裡帶上一絲醉人的神采,一臉幸福的陶醉表情,“他是當今天子的弟弟,九王爺君千翌。”

呵,好大的來頭。紅葉也算有本事,竟然能識得這麼顯貴的男人。我皺起了眉頭,當今天子的弟弟,九王爺,這樣的身份,若想名正言順地迎紅葉進門,怕是不太可能的吧?

紅葉想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笑道:“九爺可不是一個俗人,不會對紅葉的身份介懷的,紅葉也不想給九爺惹那些個不痛快,我沒想過要從良跟著他,人活在世上,今日不知明日事,我跟他能在一起一天,便快快活活地過一天就好。”

我頓時汗顏!即便是我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也斷然說不出紅葉這番話來,這紅葉,果真是率性灑脫,被這樣的紅顏愛著的男子,想必也一定有過人之處。

“姐姐真是讓妹妹佩服。”我拉起她的手,由衷地道,“卡門自愧不如。”

“那姐姐能否求妹妹賜一曲兒。”紅葉笑道。

“我也只能唱唱歌,可不會兒譜曲兒,姐姐若要唱妹妹這些歌,可得找樂師一起來譜曲子。”我笑了笑,我是不知道他們古代的曲譜是如何譜法,怕引人懷疑。

紅葉賊兮兮地笑了笑,頭附到我耳邊,八婆地道:“妹妹的裙下之臣裡,可有著咱們天曌皇朝的第一樂師呢……”

鳳歌?我哈哈一笑,還真是有嘴說不清呢,從參與競拍到我病中天天來訪,恐怕現在倚紅樓的流言又是滿天飛了,也懶得對紅葉解釋,我笑歎:“罷了罷了,我就去找一趟鳳歌,請他幫我這個忙吧。”

紅葉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我等妹妹的好消息,比賽那日,妹妹來看姐姐怎麼出風頭。”

“這個……”我笑了笑,“得問問寂將軍吧?”好歹我現在是由他出面包了,若那位宇公子不樂意我拋頭露面……

“寂將軍可是月媽媽邀請的此次‘超級花魁’大賽第一場的評委呢,斷不會拒絕姑娘。”紅葉拋出個炸彈。

“呃?”我吃了一驚,他那人可不像會湊這份熱鬧的。

紅葉看我一臉錯愕,捂嘴笑道:“他現在可是咱們倚紅樓的女婿,月媽媽求上門去,將軍還能不賣妹妹這個面子?”

這月娘,算得可真精,竟然舉著我的招牌去請人。有寂大將軍在場,相信在場的治安是有保障的了。我冷笑一聲,姑且賣月娘一個人情,等適當的時候,我定要她還我。

紅葉走後,我讓小紅去知會月媽媽,說我要出門,月娘雖然答應我可以出門,但我沒試過總也不是太相信。月娘聽說我要去鳳歌的“浣月居”,倒真未阻止,只吩咐人給我准備了一頂小軟橋,候在倚紅樓門口。我本想說不用轎子,我還從未上過街,正想趁機好生逛一逛這古代的街市,但月娘說我大病初愈,“浣月居”又地偏,走久了怕身子吃不消,我想一想也在理,便容忍了那兩個看起來就像是月娘找來監視我的轎夫。

拿出放在妝盒裡的一百兩黃金的銀票,我小心地折好,放進荷包,揣進懷裡,想想又覺得不妥,我在電視上經常看到街上的小偷偷東西,碰你一下就把錢袋偷走了,又把荷包從懷裡摸出來,將荷包掛在脖子上,再塞進衣服裡,貼肉放好,拍了拍胸口,這才放下心來。這是我在這個時空賺的第一筆錢,也是目前我唯一的一筆錢,是我的命根子,我絕不允許任何可能出狀況的事情發生。

上了轎子,我跟轎夫說:“先去聚寶錢莊,再上月公子那裡。”

之前金大娘來看我的時候,已經跟我說,錦繡莊給我的第一次抽成是二十兩銀子,已經用卡門的名字存入聚寶錢莊了。這是天曌皇朝最大的錢莊,分號開遍全國,甚至在曜月國和辰星國,也有聚寶錢莊的分號,我隨便到哪一家分號,出示我的黑玉,都可以從我的賬號上提銀子,這消息樂得我合不攏嘴,難得有機會出門,我自然要先去錢莊查查賬,再順便把這一百兩金存進去。

第一次抽成是二十兩,這麼說一個月最少也應該有四十兩,做生意的人果真是賺錢快,我一個月賺的都比那些個小官大半年的工資多。我心裡美美的,也懶得去錦繡莊查查是否他們每月真的只能分我這點錢,見好就收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哪個做生意沒本假賬,我免得費力不討好。

錢果然已經到賬了,我把身上的一百兩黃金存了,再取了一貫錢出來,穿著麻繩“丁當”作響,我聽著那“嘩啦啦”的聲音,心裡那個美呀,完全體會到了當暴發戶的感覺。取了一百文交給小紅,讓她平時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小紅高興得眼都紅了。

出了錢莊,轎夫抬我往鳳歌的“浣月居”去,我撩起轎上的窗簾,新奇地打望著街景,這陌生的世界,將是我以後一生將生活的地方。小紅得了打賞,十分賣力地給我介紹,這兒是西大街,轉彎過去就是京城最繁華的東大街,東大街盡頭便是皇城……。我“嗯嗯”地應著,眼兒四處亂瞅,竟然被我發現了月娘他們貼“超級花魁”大賽的告示,還有一些衣著光鮮的少年舉著參賽姑娘的畫像站在街邊喊口號——

“超級花魁,香香最純!”

“請給超級花魁香香姑娘投票!”

……

我放了簾子,“噗哧”一聲笑出聲來,這叫香香的,也是倚紅樓進入十強賽的姑娘之一,據說長了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樣兒甜美純真,舞跳得極好,怪不得惹得這些個小小少年無比喜愛了。原來古代人也可以和現代人一樣瘋狂啊!

正暗自好笑間,突覺轎子停了下來,我撩了窗簾子問:“小紅,怎麼停了?”

“前面圍了人,把街堵了。”小紅機靈地道,“姑娘,我幫你看看去。”

我也下了轎,看到正是我們正處在西大街與東大街接壤的十字路口,東大街兩邊的街道擠滿了人,我和小紅擠進人群,那兩個轎夫也緊跟著擠進來,生怕我們跑了似的。卻看到東大街上正過去一隊吹鑼打鼓、穿紅掛彩的隊伍,小紅興奮地道:“姑娘快看,是娶新娘子。”

我微笑著,那姑娘的喜轎已經走到了前頭,從我們面前源源而過的,是一箱箱扎著紅綢花的嫁妝,好大一條長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綿延不斷,圍觀的人都帶著欣羨之色。我淡淡地笑,縱是他人有慶,這世界也就不是涼薄的了。

“看你這小姑娘說的,好沒眼色。”旁邊聽到小紅說話的大嫂嘲笑小紅的無知,“那可不是一般的新娘子,那是皇妃的鳳鑾轎,轎裡的姑娘是蔚家的小姐,一個月前被皇上封了妃,現在正是要入宮呢。”

蔚?我怔了怔,下意識地問:“她也姓蔚?”

“姓蔚怎麼了?”大嫂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蔚是我們天曌的大姓,好多人都姓蔚呢。”

竟還有這麼一樁?那大嫂看著那一箱箱過去的嫁妝車,眼中透著羨慕,自言自語道:“不過天曌哪家姓蔚的姑娘,都沒有她的命好,爹爹是當朝宰相,從小便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現在又貴為皇妃!”

當朝宰相?我的頭暈了暈,這天曌有幾個姓蔚的宰相?我驀地抓住那大嫂的手:“她叫什麼名字?”

“哎喲,你抓得我好痛,你有病啊!”那大嫂用力掙脫我的手,沒好氣地道,“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怎麼知道宰相千金的閨名?”

我忍住頭暈,身子晃了晃,小紅立即扶住我,急聲道:“姑娘你沒事吧?”

我不理他,只盯著那大嫂道:“天曌有幾位蔚丞相?”

“當然只有一個啦,你這個姑娘問的問題還真是奇怪。”那大嫂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個火星人,“天曌國姓蔚的雖然多,但能當上丞相的,可就只此一人。”

“他叫什麼?”我咬了咬唇,瞪著那個大嫂,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我是說蔚丞相的大名?”

“蔚承相?”那大嫂此刻已經完全把我當神經病了,“這京城裡誰不知道?當然是蔚錦嵐蔚大人啊……”

我如中雷擊,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8章 求婚
章節字數:4568 更新時間:07-01-11 17:45
“姑娘……”小紅扶緊我搖搖欲晃的身子,擔憂地道,“姑娘怎麼了?難道是之前的風寒還沒有好利索?”
“怪不得姑娘臉色怎麼這麼難看。”那大嫂見我突然有氣無力的,嚇了一跳,道:“有病就不要到處亂跑,把別人傳染了怎麼辦?”

“蔚家有幾個女兒?”我不理她,茫然地看著那些嫁妝車,難道蔚藍雪還有姐妹嗎?若真有,為何她會逃過滅門之禍?

“什麼幾個女兒?你是從外地來的嗎?蔚丞相就得一個千金。”大嫂看我臉色不對,往旁邊躲了躲,道,“看你臉色這麼差,快些回去吧。”

我失魂落魄地坐回轎子,小紅憂心忡忡地道:“姑娘,你身子不舒服,還是不要去月公子那裡了……”

“沒事,這道堵了,咱們繞道走吧。”我揉了揉額頭,我心中有大把的疑問,不了解清楚,怎麼能回去?

如果蔚錦嵐只得一個女兒,如果世人眼中的蔚小姐今天入了宮,如此風光,如此聲勢,那蔚家哪裡像是被滅門的樣子?如果蔚錦嵐真的被滅門了,如此慘案,必將震動京師、轟動朝野,不可能世人一點風聲也不知。我想起這麼久以來,從未從任何人那裡聽到過蔚丞相全家被滅門的事,以前以為是月娘消息封鎖得好,現在看來,是我太過於天真了。怪不得當日月娘跟我說:“我不怕你對鳳歌說什麼,因為你說什麼,都會被人當成在說瘋話!”我一直以為月娘是擔心我在外人面前說起自己的名字的,原來不是。

頭有些痛。我咬了咬唇,在心裡思考起來,從眼前的情況看,無外乎兩種可能,一種是蔚家沒有被滅門。如果是這樣,我怎麼會出現在楚殤的床上?他又怎麼會叫那甕裡的人棍作蔚錦嵐?月娘又怎麼會叫我做蔚藍雪?如果這些都不是真的,那麼我到底是誰?我揉著額頭,排除掉我想不通的問題,從另外一種可能去找答案。

另一種可能就是蔚家真的被滅了門。而現在出現的蔚丞相,可能是別有用心的人安排的人假冒的。驀然想起楚殤對天下的野心,心中一驚,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天曌死了堂堂一個丞相,朝廷肯定會追查,若想無聲無息地解決這件事,找人假冒,讓人以為蔚家仍存在於這個世上,也不會有捉拿殺手的問題了。而另一方面,蔚錦嵐生前那些龐大交錯的關系網,也不會驟然斷掉,反而可以為他所利用,連那一個月前被宣布封妃的蔚小姐,也可讓人假冒,成為安插在皇帝身邊的眼線,而不會成為蔚家壯大勢力的棋子。

我倒抽一口氣,想到我來到這個時空也已經有二十五六天,這麼說,蔚家是在蔚藍雪被宣布封為皇妃之後沒幾天便被滅門的。我越想越是心驚,若楚殤真是只想報仇,滅蔚家何時不能進行,偏偏要在選在蔚家小姐被封為皇妃之後,恐怕假冒這步棋,也是一早便想好的。我以前真是小看了楚殤,以為他只是凶狠殘暴心思重。現在想想,從古至今,那些欲奪天下和已奪天下的人,哪個不是心機深沉、步步為營,走的每一步棋,都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和巧妙的安排的。楚殤在走這一步棋之前,恐怕也是費盡了心思,什麼滅門之仇,什麼殺父霸母之恨,不過都是掩飾他包含禍心的借口。

我身子一陣發冷,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怖。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連滅門之仇都可以作為自己奪權的利用工具的人,他到底有多可怕,有多可怕?我想起自己之前的天真,全身發寒,心中一陣後怕,我憑什麼和這種恐怖到無心無情的人斗?他要捏死我,就如同捏死一只螞蟻般容易。

認識到這一點,我已經恐懼到說不出話來。小紅在轎外喚了我幾聲,我都沒有反應過來,驀地轎窗的簾子被掀開,小紅看到我好端端坐在裡面,輕舒了口氣,道:“姑娘怎麼不應我呀?‘浣月居’就到了。”

鳳歌的“浣月居”果然地偏,雖未出城,卻也沒處在那些街巷之中,反於坐落在一片樹林中,清靜得很。據說先皇未駕崩前十分喜歡鳳歌的琴音,曾想讓他做宮廷樂師,但鳳歌以不習慣宮廷生活為由,硬是不肯答應,先皇無奈,只得作罷,又知他喜靜,便把這片京城中難得的城中林賞給他建宅居住。遠遠看到一座獨門獨戶的院落,近了,見鳳歌優雅清麗的身影已站在院門前。見了我們的軟橋,急忙迎上來,還未出聲,小紅就急聲道:“月公子,我家姑娘在路上有些不舒服……”

月歌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扶我下轎,伸手來摸我的額頭:“怎麼了?不說差人跟我說病好了嗎?”

“沒事,只是身子有點乏,小紅太緊張了。”我微笑道,“我呀,看到鳳歌,就精神了。”

“傻瓜……”他寵溺地地拍拍我的臉,突然一彎腰,將我橫抱起來。我“呀”地驚呼,臉兒剎時有些燒:“干什麼……”

“不是說身子乏麼?就別再使力了。”鳳歌抱著我往門裡走,沒想到鳳歌還挺有勁的,其實我心裡,常常覺得鳳歌是柔弱的,也許潛意識裡,我沒有把他當成男人看,因為他那張臉,實在是美得脫離了性別。

我把頭埋在他懷裡,“吃吃”地笑:“明兒個坊間又會流傳,卡門姑娘雖然被寂將軍包了,卻不甘寂寞,光天化日之下與天照的第一樂師月公子私會調情,果真是個不知廉恥的騷貨。”

“我這兒可沒那些個嚼舌根子的。”鳳歌淡淡地掃了那兩個轎夫一眼,臉色有些不悅,低頭看了我一眼:“別人怎麼說我們管不著,你自個兒可不能這麼說自個兒。”

“嗯……”有些想哭,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心裡暖暖的,剛剛被楚殤嚇住了,鳳歌溫暖的懷抱讓我覺得特別安心。

小院進去仍是一片樹林,左邊有一塊空地兒,建有幾間竹捨,捨外露著竹桌竹凳。有一男一女兩個老僕從竹捨裡迎了出來,見鳳歌抱著我,也不驚訝,笑瞇瞇地道:“公子爺的客人來哪。”

鳳歌笑了笑,也不答,只讓兩個轎夫和小紅在外院裡候著,吩咐那兩個老僕照應。人卻不停,繼續往林子裡走,卻見林子深處又有一進小院,真是個好地方,院中有院,外院想來是廚房及那兩位老人的住所,這內院才是鳳歌的居所。內院裡沒樹了,倒是滿園的菊花,黃黃白白開得煞是熱鬧,淡香襲人,加上幾間竹捨,格外的清雅幽靜。我嘖嘖稱贊:“真是好地方!快放我下來。”

“那雪兒可願意過來住?”鳳歌放我下地,他總也不肯叫我卡門,只叫雪兒,真是個固執人。

如今過來?只怕除了顧忌楚殤,還要顧忌一下宇公子吧?走到院兒中的竹搖椅上躺下,我調笑道,“不來,太靜了,我喜歡熱鬧。”

鳳歌也不勸我,只是笑笑,坐到我身邊的竹凳兒上。竹桌上擺了紫砂茶具,桌旁的小石礅上有一個小爐子,上面煮著一壺熱水,地上還有炭兜。他慢條斯理裡地開始泡茶,動作嫻熟而優雅,我入迷地望著他,怎麼看,都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翩翩公子。相信見過他的人,任誰也不相信他幼時曾在青樓呆過。

他泡好茶,遞了一盞給我,見我望他望得入神,笑道:“看什麼?”

“看神仙啊!”我接過茶,理直氣壯地道,“以後若有人不知道神仙長什麼樣,我便讓他來看鳳歌。”

他低聲笑起來,我只覺得這滿園的香花也比不過他的笑臉,看得口水都要滴下來,手中不覺一軟,那盞茶灑了小半在手上,立即被燙得跳起來,端著茶跺腳:“好痛!”

鳳歌趕緊拿開我手裡的茶盞,拿衣袖給我擦手上的茶漬,嗔道:“趕緊扔開杯子呀,真是傻瓜。”說著,把我的手牽到嘴邊吹氣。

“那麼好的杯子,會摔壞的。”我傻乎乎地看他幫我吹氣,手被這樣的美男子握著,我都心跳都快停止了。

“摔壞就摔壞了,有什麼關系,雪兒的手沒事才好。”他皺了皺眉,不知道是不是以為我把身外物看得太重。我笑道:“誰說沒關系?我小的時候,摔壞家裡任何一樣東西,都是會挨父親一頓痛打的。我記得有一次,油燈沒油了,母親讓我加油,我那時不知道那燈罩的厲害,直接伸了手去拿,結果被燙得鑽心的痛,一路哭著拿著那燈罩,從堂屋跑到廚房,母親看到了急忙說,快將燈罩丟掉呀,我才恍然大悟,丟了那燈罩,可是手上已經被燙起了老大的水泡,一直擦了一個多月的藥才好。母親罵我傻,其實我不是傻,我是怕我把燈罩丟出去摔壞了,會挨父親的打罵。”我說的是我前世的故事,我小的時候,電力不是很發達,家裡常常停電,所以經常是用得著煤油燈的。

“雪兒……”鳳歌聽得眉頭蹙了起來,望著我,似乎想說什麼,又頓住,柔聲道:“這是雪兒第一次講你的事給我聽呢。”

我怔住,想起這身世是我前世的,我一直避諱著的事,為什麼會講給鳳歌聽。鳳歌見我神色不定,溫柔地一笑,轉身道:“皮膚燙紅了,我去拿藥膏給你抹抹。”

我一把抱住他,將臉緊緊貼到他的背上,鳳歌的身子頓住了,沒動,憑我抱著。我將臉埋到他的背心,悶聲道:“鳳歌,以後若是沒人娶我,你娶我好不好?”

他輕笑起來,拍著我的手:“好。”說完,試著拿開我箍在他腰間的:“乖,讓我進去拿藥出來。”

我悶悶地放開他。他答得那麼輕易,讓我感覺就像在哄一個要糖吃的小孩,我心裡沒來由的很不開心,這樣的承諾是不是應該更慎重一些?可是,我不就是一個要糖吃的小孩麼?我這般心血來潮地對他說出這樣的話,只因為他對我好,任我為所欲為,他是這個時空唯一對我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他,所以才要霸住他。可是,葉海花呀葉海花,你又憑什麼這麼霸道?只因為鳳歌對你好,你便可以予取予求麼?

鳳歌取了藥膏,給我仔細地塗抹,我望著他溫柔的表情,囁嚅道:“我今天在路上看到迎新娘子。”

“嗯?”他抬眼看我。我咬了咬唇,悶聲道,“我剛剛說著玩的,你別放在心上,我看到迎新娘子,覺得好玩罷了,一時興起說的。”

“嗯。”他垂下眼瞼,不說話,表情平靜。我看不到他眼裡的神情,他沉默著把藥給我塗完,我有些耐不了他的沉默,出聲道:“我今天在路上看到的新娘子,是當朝蔚丞相的千金,被皇上封了妃,今兒個正是送進宮去。”

“嗯。”他淡淡應了聲,我皺起鼻子,嗔道,“嗯什麼?鳳歌不知道嗎?”

“知道。聽說蔚丞相的千金知書識禮、嫻靜端莊、謹言慎行、恪守婦道,所以皇上封她為德妃,就是說她德行出眾。”鳳歌終於抬起眼看我。

“那她一定長得很美吧?”我試探道。

“這可就不清楚了,聽說那位蔚小姐十六年來從未踏出家門一步,見過她的人少之又少,我們這些平民百姓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鳳歌不以為然地道。

怪不得,當初鳳歌聽到我的名字的時候,一點異樣的反應也沒有。如此說來,要想證明那蔚藍雪是假的,也挺困難了。

“鳳歌也常常入宮的呀,你跟蔚丞相熟識麼?”我再試。

“只見過幾面,我素來不愛與這些達官貴人結交。”鳳歌看了我一眼,淺笑道:“雪兒怎麼對蔚丞相家的事這麼感興趣。”

“我們是同宗嘛。”我笑了笑,“蔚家出了一個這麼顯貴的女子,總值得高興一下的。”

“老是為些個不相干的事勞心。”鳳歌笑了笑,“你今兒來找我,不是還有其他事麼?”

“對了。”我一拍腦袋,這才想起紅葉的交待,趕緊把為她想的幾首歌哼唱給鳳歌聽,鳳歌就是鳳歌,稍時便把曲子譜給我,笑著打趣道:“你這小人精兒,沒好處的事兒向來不粘的,今兒怎麼也為他人做起嫁衣來了?”

“嘿嘿,君不聞‘吃虧就是占便宜’麼?”我賊笑著回他,這句話可是我第一天上班時,母親教給我的至理名言啊。

“吃虧就是占便宜?”他想了想,意味深長地笑起來,“你這丫頭說倒會說,要真的理解了意思才好。”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29章 活寶
章節字數:3831 更新時間:07-01-11 17:45
從鳳歌那裡回來,一路上我仍在不停思索著今天得悉的這些情報。其實對於楚殤要謀反的事,一直都是我的猜測,楚殤是天曌國的大財主,與朝廷和官府的關系應該是很好的,否則也不可能拿得到天曌皇朝那麼多朝廷商業代理權,以他的謹慎,應該也不會被人找到什麼實質的能證據他謀反的證據,所以表面上的一切,都可以證明他是一個良民。
但是,如果他確有謀反之心呢?若他與我之間沒有那層仇恨,他謀不謀反,與我何干?我並不在乎這天曌國由誰來當皇帝。恰恰正因為他與我之間有太多的仇怨,所以我決不能讓他成功,他還不是皇帝,至少表面上還有很多地方受著約束的時候,已經可以要我生便生,要我死便死,若他真的得了天下,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約束他的時候,我將會過什麼樣的日子?我還有活路麼?

想到這一點,我心中已有決定,我要想盡一切辦法,破壞他的謀反計劃。如果楚殤要謀反,最大的受益者與最大的受害者是誰?理清這個關系,我才能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走。我在心中暗暗思量,最大的受益者,除了楚殤自己,可能還有暗中支撐他的勢力吧,縱觀中國歷史,哪一朝哪一代,朝庭官府中都有這樣一類人存在,而我暫時沒有掌握到楚殤與奸臣勾結的線索,也不知道他到底與哪些朝廷官員要好,早先我原本想告訴寂驚雲我的身份,現在看來報官這一條路,恐怕是行不通,沒有其他線索之前,這條線我只能暫時擱在一邊,因為我不能打草驚蛇。

那麼最大的受害者呢?我皺著眉想,恐怕是天曌國的皇族,因為楚殤是異性人,不是皇帝宗室謀反,如果成功,整個天曌國的皇族都會失去至尊的權力地位,而不僅僅是皇帝一個人,所以如果能從這一條線下手,將楚殤的陰謀揭發的話,成功的可能性就比較高。即使我沒有證據證明楚殤有謀反之心,走碼也應該能引起皇族的警覺,對他有所防范,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一半,至少可以讓楚殤的勢力無法繼續擴張,以後的行動無法輕易進行,朝廷經過明查暗訪之後,總會找出一點蛛絲馬跡,畢竟朝廷的力量,比我一個人的力量強大得多。

那麼,我該如何與皇室的人接觸呢?驀然想起紅葉那位心上人,當朝天子的親弟,九王爺君千翌。我笑起來,心中已有計較,看來紅葉的“超級花魁”大賽,我真要去湊湊熱鬧了。

回了倚紅樓,我讓小紅先回房去,自己徑直去找紅葉,她的房間布置與我那間房差不多,想來倚紅樓每位姑娘的房間布置都是相同的。她拿了我給她的曲譜,高興得不得了。我把歌詞抄給她,她念了念,雙眼放光,信心滿滿地道:“有了妹妹給我的這個寶貝,我定有信心在‘超級花魁’大賽上奪魁。”

我笑了笑,喝著小霞送來的茶,笑道:“姐姐若能博得九王爺一笑,也算沒負了妹妹這番辛苦。”

她的臉兒含羞,坐到我身邊來,笑道:“姐姐真要謝謝妹妹此次幫了我的大忙。”

“咱們姐妹倆客氣什麼。”我笑了笑,話題一轉,“對了,我今兒在街上,看到蔚丞相的千金正要入宮,聽說蔚小姐被皇上封了妃,真是好命。”

我故意引她的話,今天在鳳歌處了解的信息太少,他是個不問世事的人,沒有多少情報提供給我,也許知道的東西還不如紅葉這個青樓艷妓。

“妹妹羨慕那些個女子做什麼?”紅葉的臉色頗有些不以為然,“一入候門深似海,何況是入宮,自古以來,那些宮裡的女子,有多少落了個好下場的?依我看,還不如我這青樓女子過得逍遙自在。”

我心中何嘗不明白這些個道理,只要是引她的話,必然要做出個羨慕的樣子。我笑了笑:“姐姐是個灑脫人兒,自然看得透,可是這世上像姐姐這樣的女子有多少呢?不管怎麼說,今兒個在路上看到那姑娘入宮,我們這些平常人還是為她高興的。”

“我看那蔚姑娘入了宮,也落不到什麼好去。”紅葉搖了搖頭,歎道,“這些高官大人,為了鞏固地位,多數都巴巴地把女兒送入宮去,哪裡真為女兒的幸福著想過。”

我笑了笑,官場上的人,考慮的自然是地位權勢,有多少人為了這些東西不顧一切,連命都不要,何況乎親情愛情?否則就不會有政治聯姻這樣的東西存在了,就是因為效果好,這種情況甚至延伸至商場和民間,可見其生命力的頑強。為了鞏固地位權勢,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紀,這樣的情況也妥見不鮮,有多少人是為子女的幸福著想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要讓子女聽話的教條,而門當戶對,說穿了就是強強聯姻罷了,朱門配朱門,柴門配柴門,若是哪個想讓柴門配朱門,必然觸犯了朱門一方的利益,任誰也不會心甘情願、善罷干休,所以這世上才會流傳了那麼多棒打鴛鴦的故事。

“不管怎麼樣,蔚丞相的這個千金,終歸是讓他這當爹的賺足了本錢,撈足了面子。”我笑道。

紅葉嗤笑道:“蔚丞相的女兒倒是安分守己,任她爹安排,給她爹長臉,可惜蔚丞相的兒子,就處處給他爹惹事生非,不是那麼爭氣了。”

“蔚丞相的兒子?”我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驚,原來蔚藍雪還有兄弟?那我在這兒到底也算有個親人,不是孤身一人了,轉而一想,不對,若蔚錦嵐和蔚藍雪他們都可以找人假扮,那這蔚相的兒子說不定也是別人假冒的。我試探道:“蔚丞相的兒子怎麼不爭氣,姐姐倒是講來聽聽。”

“蔚小姐這個哥哥呀,可真是個活寶。”紅葉捂嘴兒笑起來:“這位少爺說他是個紈褲子弟吧,卻又不是,沒那些個紈褲子弟花天酒地、互相攀比、流連煙花的惡習。這人雖然自小不愛讀書、不學無術,卻對練武很是狂熱,偏愛跟些個江湖中人交朋友結友,自詡為俠士,也沾染了些江湖中人那些個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習氣。可惜腦子不怎麼好使,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做事沖動、不計後果,典型的人頭豬腦。”

“呃?”我驚訝地張嘴,蔚藍雪的哥哥竟是這樣一個主兒?

紅葉見我驚訝,笑道:“妹妹不知道,半年前這蔚家少爺在路上見到御史大人的公子在當街調戲一個小姑娘,當即熱血沸騰,沖上去英雄救美,將那御史大人的公子一頓好打,出手卻沒個輕重,把人家一個不會武功的公子爺打得吐血,肋骨斷了三根抬回去。御史大人大怒,上門找丞相大人理論,那丞相大人本想讓他給御史大人道歉,平息事端,哪知這位蔚少爺還認為自己是在行俠仗義,錯不在他,當場頂撞蔚丞相,弄得丞相大人下不來台,非常生氣,當即便要把這位蔚少爺趕出家門,說他行為不端、敗壞家聲。那蔚大少也是個驢脾氣,一聽老爺子要趕他出家門,也指天對地跺腳發誓,此生決不回蔚家。氣得丞相大人追打他出門,當著滿街的百姓宣布,與他脫離父子關系。你說說,這麼個倔驢子,還不是人頭豬腦麼?”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這蔚少爺還真是個活寶啊,我瞥了紅葉一眼,笑道:“姐姐怎麼知道蔚少爺這麼多事?莫非姐姐認識蔚少爺?”

原來這蔚少爺半年前已經被趕出家門,這麼說,蔚家被滅門的事,他是半分也不知曉了?可是,這麼個性子……,我在心裡思量著,下了結論,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半年前這件事可是鬧得沸沸揚揚、街知巷聞,京城裡誰不知道?”紅葉笑道,“何況當時,這件事還是九爺幫他擺平的。”

“哦?還有這麼一樁?”我揚了揚眉。

“九爺與蔚家少爺素來交好,我也不知道九爺那樣的人兒,怎麼會和蔚大少這種性子的做朋友。”紅葉搖搖頭,歎道,“那蔚大少被丞相大人趕出家門,御史大人自然不好找丞相大人的麻煩了,但你個蔚大少把人家兒子打成重傷,躺在床上,御史大人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還不找人整治他一下?結果人家在江湖上請了幾個好手,把蔚大少捉了去,想要好生折磨羞辱,不知道怎麼被九爺知道了風聲,趕了過來,替蔚大少說情,御史大人給九爺面子,放了蔚大少,這蔚大少被趕出家門無家可歸,半年來也一直客居在九爺府上。”

我笑起來:“這麼說也算是有驚無險,這蔚少爺雖然魯莽沖動,倒也有些傻福。”

“他命好,先有個當丞相的老爺子罩他,後有九爺這樣的朋友幫他。”紅葉冷哼一聲,滿臉忿忿。

我倒覺得有些新鮮:“怎麼姐姐說起這蔚大少,好像很討厭似的?”青樓女子,對誰都能擺出笑臉,何以對這蔚少爺,如此不滿?

“不是我討厭他,是他討厭我。”紅葉一臉嗔怒,“那人每次在九爺府上見到我,都擺張臭臉給我看,好像我是什麼病毒禍害似的,還時不時地警告我,不准對九爺動心思,說得好像九爺是他的私人禁臠一般,我要不是了解九爺的性子,還真以為他對九爺有什麼想法呢。”

還有這麼一出?聽紅葉講這蔚家少爺,性格這般莽撞,神經肯定也是粗條的,這樣的男人,怎麼會對男人產生想法,可又對紅葉的態度這麼古怪?難道這蔚家少爺對紅葉……,我眼珠兒一轉,打趣道:“姐姐難道不知道,有些男人就是喜歡對自己喜歡的女人擺張臭臉,說不定,他不是討厭姐姐,心裡指不定怎麼喜歡姐姐呢……”

“你這死妮子,看你胡說……”紅葉作勢打我,我笑著躲開,她悶聲悶氣地道:“我才不會喜歡蔚彤楓那討厭鬼呢。”

我笑起來,看你講起蔚家少爺,便滔滔不絕,若真的討厭,哪記得人家那麼多事?紅葉呀紅葉,你心中喜歡的,當真是那位九爺麼?我低下頭,理了理思緒。蔚彤楓?是我大哥的名字麼?我果然沒有找錯人,今天在紅葉這裡的收獲實在是太豐盛了。至少我已經可以肯定一點,我這位大哥,絕對不會是楚殤找人假冒的,他也沒有那個必要找人假冒一個已經被趕出家門的蔚少爺。既然蔚少爺與九王爺的關系不錯,若能與他取得聯系,接近九王爺,告之蔚家被滅門一案,應該也指日可待了。想到這裡,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愉悅起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0章 驕女
章節字數:3620 更新時間:07-01-11 17:45
這一夜我沒有睡好,我整晚都在想著怎麼聯絡上蔚彤楓,紅葉倒是時常被九爺點牌子到他府上,但靠紅葉傳話是不太可能,一則我不想紅葉生疑,二則我也不想紅葉牽涉其中,平白為她添些危險。而我自己該怎麼聯絡上他,仍是一籌莫展,我如今是宇公子包下的人,面子上自然不能再對他之外的其他男人產生興趣,平白再得罪些個顯貴。想來想去,都沒想到個好方法,輾轉反側,一晚都沒睡著,到天明時候,才沉沉睡去。睡了沒一會兒,卻聽到小紅來喚我起床,原來是寂將軍差人來傳話,讓我今天過他府上一趟。
趕緊起來准備,換了件素淨的羅裙,頭發仍舊不綰,還叫小紅系上絲帶了事。小紅詫異地道:“哪位姑娘過府都是打扮得很齊整的,姑娘這樣是不是太簡單了些?寂將軍若是覺得姑娘太怠慢,責怪下來……”

我瞥她一眼,笑道:“是你知道將軍的喜好多些,還是我知道得多些?”沒人知道我其實真正去見的人是宇公子,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位宇公子應該會喜歡我今天的裝束。

帶了吉他出門,我之前在病中的時候,已經請金大娘幫我的吉他做了個琴套。其實我自己的手工活做得也是很不賴的,編織、布藝、刺繡都不在話下。前世我織得一手好毛衣,鉤、編、織都不犯難,每次織出的毛衣都會成為同事們爭相模仿的樣版;刺繡不是僅指十字繡,當然十字繡是繡得最拿手的,最精致的一幅作品是給自己繡的寫真照片,足有一米長、八十厘米寬的雙面繡;還會做漂亮的布藝手工,布娃娃呀、布花什麼的,每次都能讓上我家玩的同事的小孩抱著不放手,最後都得統統送給他們;衣服也能自己裁自己縫,最有興趣的是縫少女漫畫書裡的漂亮服飾,還參加過漫畫節的漫畫人物扮演大賽。所以基本上,我認為自己還算得上是個心靈手巧的女人,是適合討回去當賢妻良母的,可惜相親的那些男人看我長了個水桶腰大胖臉就沒下文了。縫個琴套對我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既然現在有人幫我做又不用我花錢,我何必去自己費那個事兒。

到了將軍府,將軍府果真是氣派,門口站著的家丁都比別家的生得威猛。小紅上前去遞牌子,一會兒有個官家模樣兒的老伯從裡面出來,笑著對小紅道:“將軍請卡門姑娘進去,小紅姑娘就隨小廝去門房裡休息。”

大戶人家果然規矩多,轎夫連大門都進不去,小紅也只能在門房的休息室裡呆著。我也不以為忤,笑了笑,咐吩小紅在門房裡候著,我則帶著吉他隨那老伯進了大門。繞了些七彎八拐的回廊,進入一處花園,園子裡除了菊花,還有幾株打著花苞的芙蓉樹,另外植了幾株金桂,看得出很有些年頭,都長得高大茂盛,滿樹米粒大的小花,香氣卻濃郁誘人,甜得發膩。

正左顧右望間,花樹間突然沖出條黃毛大狗,一頭向我撲過來,我吃了一驚,趕緊閃開,那狗撲了個空,掉過頭又一口咬過來,我連連後退,那狗已經咬住了我的羅裙,那領路的老管家趕緊喝斥那條大狗:“虎子!松口!松口!”那狗哪裡理他,“嘶”地一下,從我的裙上扯了一大塊布料下來,我的長裙頓時半成了及膝裙。我倒抽了一口氣,幸好這古代的服飾又寬又長,要是穿褲子那狗定將我的腿肉咬了去。

那狗得了塊布料,面露得色,也不再撲,只“哼哼”著,喘著氣不懷好意地瞪著我。這當兒,突然聽到一聲嬌笑:“虎子,干得好!過來!”

我抬頭一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我前方不遠處,那虎子聽了她的召喚,立碼向她跑過去,後腿兒站起來,搭著兩只爪子,將口中的布塊獻寶似的呈給那小女孩。小姑娘取了碎布,拿在手上看了一眼,不屑地轉過頭來,望著我道:“我還道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倚紅樓艷妓多麼美艷無雙呢,果真是長得又瘦又丑。”

那小姑娘著了一身俏麗的粉紅羅裳,質地華麗優良;頭發一左一右在頭頂上扎了兩個高高的羊角辮,綴著大大小小的五彩珠子;皮膚粉嫩嫩的,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珠在眼眶裡亂轉,一看便是個大戶人家嬌生慣養、寵得無法無天的刁鑽小姐。

“小小姐,這是將軍請來的客人,你怎麼能這麼無禮。”領路那老伯趕緊喝斥那小姑娘,可是我怎麼聽,也覺得他的話裡帶著縱容和幸災樂禍的味道。

看來我不怎麼受歡迎呢!我笑了笑,對那老伯道:“老人家,能否麻煩您替我找一套衣服換了,這樣子去見將軍恐怕不太妥當。”

算是一個警告,我不准備將這件事告訴寂將軍,你也要對我客氣些,這些大戶人家做了幾十年下人的老人,自然聽得懂我的言外之音。那老伯怔了怔,面露難色:“這……,將軍府上除了小小姐,再無別的女眷,她的衣服姑娘恐怕不合身。”呵,還有些不願意呢。

“我才不會把衣服給她穿呢!”那小姑娘叫嚷起來,“省得給我粘些騷味,洗都洗不掉。”

我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對那老伯和顏悅色地道:“沒有女眷的衣服,老人家隨便給我找件丫環的衣服換吧,若還沒有,給我找套男裝也行。”

怎麼,還不行?真要我穿套男裝去見寂將軍,你這怠慢客人的過錯就擔定了。那老伯的臉色變了變,心不甘情不願地道:“姑娘請到前面的廂房裡等等,我這就讓人找一套衣裳給姑娘換。”

“林伯,干嘛要找給她!”小姑娘見我根本不理他,林伯又仿佛是我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不高興了,“她不過是個倚紅樓的下賤女人,我們將軍府的丫環衣服她也配穿?”

“小小姐,你別胡鬧!”那林伯已經知道我不是個好捏的柿子,擔心那小姑娘愈說愈離譜激怒我,沉下臉來喝斥她,一邊對我賠笑道:“姑娘請跟老夫去前面的廂房。”

“林伯……”小姑娘沒想到林伯會厲聲喝她,瞪圓了眼,聲音愈發大了,那林伯也不理會她,徑直帶我往前走,我微笑著跟在他身後,經過那小姑娘身邊,仍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就當她這個人不存在似的,氣得那小姑娘臉漲得通紅,眼中的怒火似乎快要將她自己燃起來了。

林伯將我請進廂房,轉身去給我張羅衣服,一會兒就將衣服送過來了。我打開一看,還不錯,將軍府的丫環的衣服,布料也比普通人家好。脫了衣裙准備換,門一下子被沖開,剛剛那小姑娘沖進來,氣呼呼地叫:“喂!你給我聽著……”

驀地頓住,看到我赤裸著上身,小姑娘的話頓時結結巴巴地吞回肚子裡去了。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穿圍腹,照舊當她不存在,自顧自地穿衣服,那小姑娘仿佛才反應過來,猛地轉身關上門,氣沖沖地道:“你……,你看到我沖進來,為什麼不叫?”

我笑了笑,看來我再不理她,這小姑娘要氣瘋了:“我為什麼要叫?小姐喜歡看我更衣,我便穿給小姐看,我們青樓姑娘,最是善解人意。”

“誰喜歡看你更衣?”那小姑娘轉過頭,氣呼呼地道,“不要臉。”

我笑了笑,不說什麼,穿上外衣,扎好腰帶,理了理裙子,收拾妥當,走去開門。小姑娘見我又不理她,又氣又急地沖我叫囂:“喂,你給我聽著,你別以為動點歪腦筋迷住我二叔就可以嫁進我們將軍府,我二叔才不會喜歡你這種勾欄院的下賤女人。”

二叔?寂將軍嗎?原來是寂將軍的小侄女。我笑容滿面地轉過身看著她,和顏悅色地道:“既然將軍不喜歡我這種下賤女人,那小姐你還擔心什麼?”

“我才不擔心。”小姑娘被我問住了,一時答不出,氣恨道。

“既然不擔心,那你在這裡做什麼?”我仍舊笑瞇瞇地看著她,呵呵,這小丫頭還真有趣。

“我在這裡……”那小姑娘猛地停住,答不出來,又覺得在我面前掃了面子,蠻不講理地道,“這是我家,我願意在這裡干嘛就干嘛,你管得著麼。”

“我自然管不著,小姐喜歡呆著就呆著吧。”我笑了笑,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踏出門檻。

“你……,你……”那小丫頭在我身後“你”了半天,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我仍不住笑起來,看來氣得不輕呢。林伯忐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領著我繼續往前走,又是七轉八拐的,遠遠看到一處小院,寂驚雲大將軍站在院門外,背著雙手。見我們過來,笑著迎上來道:“姑娘路上辛苦了。”

我笑了笑:“辛苦倒不辛苦,只是遇到只搗蛋的小野貓,拗著我不放。”

“野貓?”寂驚雲怔了怔,我則一笑,林伯神色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寂驚雲見我無意作答,也不追問,再看到我穿的衣服,奇怪道:“這衣服好像是……”

林伯正要開口,我搶先道:“來的路上絆了一跤,衣服蹭髒了,直接過來太失禮了,所以讓林伯給我找了一身衣裳換。”

寂驚雲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林伯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感激之色。我笑了笑,聽到寂驚雲對林伯道:“林伯,辛苦你了,你忙你的去吧。”說完,帶我進入那個小院。小院其實不小,只是那僅一人高的圍牆和小門,帶給了我一絲錯覺,院子裡是座園林,有荷花池、假山、花圃、涼亭,順著荷花池上曲折的小橋過到池塘對面,是一片開敞的空地,寂驚雲停下腳步,轉身對我道:“我就帶姑娘到這裡,姑娘自己往前走吧,宇公子在前面等你。”

呵,見個人竟然麻煩成這樣,這宇公子的排場也太大了。我在心裡歎口氣,獨自一人往前行去。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1章 公子
章節字數:3710 更新時間:07-01-11 17:46
池塘對面那開闊的空地,植了很多矮株的香桂,氤氳的甜香彌漫在空氣中,濃郁醉人。另有幾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樹,樹冠撐開如巨傘,樹上一片葉子也沒有,卻是滿樹的繁花,花呈淡淡的粉色,有風拂過時,那花便有花瓣脫落下來,如紛飛的彩蝶,輕飄飄地自樹上盤旋而下,上下飛舞。
花樹下,一個藍衣男子席地而坐。地上鋪了竹席,席上有矮幾和軟軟的坐墊。近了,見那藍衣男子正是半月前見過的宇公子。他今日著了一身淺藍的袍子,像春日的湖水,頭發仍用發帶高束在腦後,一手拿著一把小刀,一手拿著塊小木塊,神情專注地雕著什麼。他的發梢和袍上,已沾了數片粉紅的落櫻,天空中,仍有一片一片的花瓣紛紛揚揚地徐徐而落,有一瓣落到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那瓣花瓣便驀然飄落至袍上,他不為所動,一刀一刀地刻著手裡的木塊,神情仍是專注的。落櫻繽紛,花瓣如雨,人在花雨中,如同一幅綺麗的畫卷,美不勝收,卻又顯得那麼不真實,我甚至不敢呼吸,怕打碎了畫中的寧靜,驚擾了這夢境中的人。

他把小刀放在矮幾上,吹了吹手上的木刻上雕出的木屑,慵懶的聲音隨即響起:“佇在那兒做什麼?不累麼?”他沒有轉過頭來,眼睛仍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木刻。我微笑著走過去,將吉他輕輕放在涼席一角,輕聲福道:“卡門見過公子。”

“坐吧。”他頭也不抬,仿佛手裡的木雕是什麼稀世珍寶似的。我坐下來,他才抬眼看我,表情是十分輕松和柔和的,連眼中那懾人的目光都收斂了。這樣的他讓我覺得易於親近,不用那般提心吊膽地時時刻刻算計他的想法。

“病好了?”他淡淡地問我。

“好了,謝謝公子關心。”我想起他借寂驚雲之名送來的補藥和糕點零嘴,趕緊道謝。

“怎麼這場病來得這麼凶猛?”他捏著手裡的木雕,漫不經心地問。

“受了寒,我身子本來就弱,所以好得慢了些。”我小心翼翼地答他。這位公子爺的每句話都怠慢不得,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常常暗藏了機鋒,讓人招架不住。

“聽說遇到采花賊了?”宇公子冷不丁來了一句,唇角噙著意味不明的笑,“你這丫頭的艷名真是傳開了。”

“沒采到,公子放心,卡門不會叫人占了便宜,給公子臉上抹黑。”我趕緊聲明。他怎麼知道?這消息被月娘嚴密地封鎖了,倚紅樓幾乎沒人知道,難道這宇公子派了人暗中監視我?我無奈地笑了笑,又道:“卡門這艷名大熾,還是公子出了大力的。”言下之意,他也是始作俑者。

宇公子聽我這樣說,懶懶地笑起來:“艷名大熾,總是好處多的,不是來了人英雄救美麼?聽說桌椅錦屏都砍爛了呢。”

我心中一寒,連桌椅錦屏被砍爛的事他都知道,莫非倚紅樓中有他安排的眼線?否則為何好像對我發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楚殤月娘都沒問過我桌椅屏風是被誰砍壞的,我只當他們沒有上心,現在想想不太可能,為什麼他們會隱忍不發,不向我尋根問底?

而這個宇公子包下我的原因,想必是想引出那個行刺他的黑衣人吧?我抿嘴笑道:“公子在卡門身邊放了粽子麼?連卡門被楚殤公子救了都知道。”言下之意,那個黑衣人啊,就是楚殤啊,你去找他麻煩吧。也不容他細想,話裡故意帶上這個粽子的典故,引開他的思路。

“粽子?”宇公子怔了怔,果然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抿嘴笑道:“公子沒聽過那個笑話麼?包子家族跟米飯家族打群架,米飯家族把包子家族打得落花流水,蛋炒飯把粽子逼到一個牆角,粽子把外衣一脫,對蛋炒飯道:‘我是內應’,所以呀,這粽子便成了內應、奸細的別名兒了。”

在二十一世紀,有個叫李小蔥的女孩兒,讓無數的人為她瘋魔,愛她的人愛得發瘋,恨她的人恨得發狂,她隨口一個笑話,都可以成為流行,把這家喻戶曉傳了幾千年的粽子,賦予了新的含義,成為“無間”的代名詞。她純淨得就像是我們十年前的自己,我想起那個火熱的夏天,我們因為這個孩子走到一起,為她投票、為她拉票、為她哭為她笑、為她耗盡身上本就不多的全部熱情,一切仿佛才發生在昨天一樣清晰,卻其實已經恍如隔世,真的真的,是在隔世了。

“你在丫頭,哪來這些個逗趣的笑話兒?”宇公子許是覺得新鮮,果真沒再追著細問那晚的事,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懶懶地問:“聽說你給月娘說了個‘超級花魁’的點子,京城裡半月來傳得沸沸揚揚的?”

“一個小點子罷了。”我忐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說起這個是什麼意思。

“小點子?”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即使是京城裡的商家大賈,也想不出這麼縝密的點子,一環扣一環,方方都有贏利,看這樣子,京城還要熱鬧好些天了。你這小丫頭,哪來這些個想法?”

我哪會想啊,我剽的。我在心中暗暗叫苦,不知如何答他,便不講理地反問:“憑什麼小丫頭便不能有這些個想法,這只能說明女人的聰明才智一點都不輸給男人。”

宇公子的唇角噙起一抹淺笑,也不與我糾纏這個問題,突兀地道:“會下棋麼?”

我看了一眼放在矮幾下的圍棋盞和棋盤,笑道:“公子,卡門可不是那些個琴棋書畫皆通的才女,您這不擺明了為難我麼?”

他笑了笑:“若我今兒個不想聽曲兒,只想下棋呢?”

又刁難我,我笑了笑,將那棋盤拿出來放在矮幾上道:“這圍棋麼,卡門有另外一種玩法,公子可有興趣試?”

“說來聽聽。”宇公子的表情是波瀾不興的。

我將圍棋盞拿出來,抓了幾顆棋子在手上,一邊在棋盤上擺,一邊笑道:“我這玩兒法,可沒圍棋那麼勞心,喚作‘五子棋’。就是兩人各執一種棋子,任何一方的棋子不論是橫線、豎線、斜線,先連成五顆的為勝。”

“花樣兒倒多。”他來了一點興趣,“那就試試你的新玩兒法。”

於是下將起來,開始幾盤我很輕易就能贏他,多玩幾盤之後,要贏他便不是那麼容易了,下一盤常常要很長時間,難決勝負,再後來,便是我輸多贏少了,這男人怎麼這麼聰明?我噘著嘴,當他再次贏了我一盤的時候,我氣餒地一推棋子,耍賴道:“不來了,不來了,公子都不讓讓人家。”

他抬眼瞥我,表情慵懶,眼中卻帶起一絲笑意,身子懶洋洋地向後融,笑道:“過來。”

我怔了怔,下意識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他一把拉我入懷,還未等我有所反應,已經扯下我束發的發帶,我輕呼出聲,他的手已經探入我的發中,撈了一束舉到鼻下,嗅了嗅,贊道:“好香!”

我倚在他懷中,不敢動,我現在是他包了的人,他對我做什麼都是天經地義的,包括要我的身子,我抬起臉,強笑道:“公子,卡門為您唱支曲兒吧?”

“說了今兒不想聽曲兒。”他淡淡地道,鼻子仍在我的發上嗅,我心中有些急,他不會是現在已經情動了吧?

“那,卡門給您講個故事如何?”我使出另一招。這招是我的殺手鑭,當初楚殤逼我接客,我本想在走投無路之下,用這一招的,就像《一千零一夜》裡那個給暴君講故事的女子一樣,以故事來拖延暴君殺人,我則想以故事來拖延客人的上床時間,邊講邊給他灌醉,要不就干脆講鬼故事給客人聽,把他們給嚇跑。不過沒想到我還有點衰運氣,居然一直沒有用上。

“故事?”宇公子仍不放開我,讓我倚在他懷中,他似乎對我的頭發很感興趣,一邊拿著把玩,一把漫不經心地應我。

“公子也不想聽嗎?”在他懷裡呆得越久越不安全吧?我得快點讓他答應才成。

“你這麼有興致,便講來聽聽。”他還是不放開我,我又不敢掙扎,只得倚在他懷裡,腦袋裡冒出一個故事,是《一千零一夜》裡最出名的那個,便滔滔不絕地講開了:“很久以前,在遙遠的地方有個波斯國的國家,城市裡住著兄弟倆,哥哥叫戈西母,弟弟叫阿裡巴巴。父親去世後,他倆各自分得了有限的一點財產,分家自立,各謀生路。不久銀財便花光了,生活日益艱難。為了解決吃穿,糊口度日,兄弟倆不得不日夜奔波,吃苦耐勞。後來戈西母幸運地與一個富商的女兒結了婚,他繼承了岳父的產業,開始走上做生意的道路。由於生意興隆,發展迅速,戈西母很快就成為遠近聞名的大富商了。而阿裡巴巴則娶了一個窮苦人家的女兒,夫妻倆過著貧苦的生活。全部家當除了一間破屋外,就只有三匹毛驢。阿裡巴巴靠賣柴禾為生,每天趕著毛驢去叢林中砍柴,再馱到集市去賣,以此維持生活。有一天……”

他把玩著我的頭發,神情莫測,他懾人的眼神收斂之後,眼神便如春水般澄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沒有,心思忐忑間,說出來的故事便亂了:“強盜頭子對著那山洞大喊說‘芝麻,開門吧!’……,呃……,阿裡巴巴……,呃……”他長得真好看哪,我嗑嗑巴巴地望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他笑起來,也不知是嘲是喜,我的臉頓時燒得燙人,“嚶嚀”一聲,把臉埋進他懷裡,撒嬌道:“公子爺取笑人家。”

“你這丫頭,有時賊精賊精的,有時候又這般迷糊……”他歎了一聲,撫著我的頭發,那手也不知道在我腦後弄什麼,然後,我感覺到他輕輕別了一樣東西到我發間,我好奇地往發間摸去,手一僵,垂在腦後的發已經被他不知道用什麼綰起來,再向上摸去,觸到一樣硬硬的東西,我輕輕撫著那東西的形狀,心中一震,手也如被施了定身術般頓住,那東西竟是……,竟是一支發簪!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2章 勾引
章節字數:4047 更新時間:07-01-11 17:47
宇公子見我呆住,輕笑道:“怎麼了?”
“公子這是……?”我望著他清朗的目光,心緒如麻,是他麼?我命定的人?那個肯為我綰發的人?這個人這般輕易,就觸碰到我心底最柔軟的部分,一時竟覺得他慵懶的笑容是那般討喜,那樣得我心,我定定地望著他俊朗的臉,不由癡了。

“剛剛刻的小玩藝兒,別在你發上正好。”他淡淡地道,摟了摟我耳側的發,我的臉頓時有些發燙。原來,這簪子就是他剛才全神貫注刻的東西,我想到他雕刻時那認真專注的表情,心底竟然有一絲絲甜蜜的感覺,慢慢地湧出來,將我包得嚴嚴實實。

那一刻我幾乎忘了一切,忘了楚殤,忘了我與他之間那些仇恨,忘了我身處在險境,忘了我來到這個世界便一直小心謹慎地求生存……,這一切的苦難與時刻的甜蜜比起來,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原來原來,一直潛伏在我心間的,一直是那樣一個小小的願望,只要能開開心心地活在世上,遇到個心愛的人,為我綰發,與他平平安安廝守一生。

都說女人的心是海底針,難以捉摸,其實只說對了一半,當女人愛上一個男人的時候,她的滿腹心思都圍著她愛的男人打轉,一言一行,都淺顯易懂。我愛上他了嗎?愛情怎麼會來得這般輕易?可是,為何我此刻滿心歡喜,對這個擁我入懷的男人,他的一舉一動,此刻都那樣順眼慰貼,讓我有說不出的喜歡。

或許是我太過安靜,或許是我的表情過於柔和,或許是我眼神中那種甘心化成水的柔情表達的歡喜太過強烈,或許我眼前這一刻的表現是宇公子從未見過的一面,我這樣驕傲的人,一生能表露幾回?他望著我的表情若有所思,眼神漸漸深了,俯下頭,他的臉緩緩壓下來,我以為他要吻我了,可是他卻只用鼻子觸著我的鼻子,輕輕擦了兩下,看了看我,唇角噙著淺笑,又親暱地擦了擦我的鼻頭。

要死了,我哪裡經得起這樣溫柔的挑逗?我呻吟起來,仿佛在邀約他進一步的侵略和占領,他輕笑一聲,唇徐徐地壓下來,輕輕觸了觸我的唇,我的身子忍不住顫了顫,他的唇好涼,他感受到我的顫抖,唇稍稍離開,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將唇送到他的唇上,臉情不自禁地燒起來。好喜歡,好喜歡他的唇他的吻,我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只覺得一股極致的快感擊中我的大腦,讓我頭發暈,全身酥軟,完了完了,從我過去那三十年的經驗看,這是我與自己喜歡的人接吻才會出現的極致快感。他的唇熱了起來,我吸住他探入我的口中的舌,抵死纏綿,腦中模模糊糊地想,是他嗎?真是他嗎?他真是我命中的人?我的良人?

如果世界在這一刻毀滅,我也甘願。如果他現在就要了我,我也甘願。我閉上眼睛,全身仿佛發著低燒,他的唇,我好喜歡,他的吻,我好喜歡,他的懷抱,我好喜歡……。瞬時情動,手探入他的衣襟,撫上他結實的胸膛,我哆嗦著摸索他衣襟的布扣,找到一個,正要解開,卻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順從地任他抓住,男人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占主動,那我就迎合一下他的大男人主義好了。他吻得我快透不過氣,才一下子驀然松開我,趁我緩氣兒的時候,放開我的手,勾起我的下頜輕笑道:“你這丫頭,哪裡來的這樣大的膽子,光天化日地也敢勾引爺……”

“公子不喜歡麼?”我毫不掩飾自己歡喜的眼神,大膽地凝視他,我是那樣喜歡你,喜歡你,所以,我不以為和自己喜歡的人歡愛有什麼值得羞恥。

“喜歡,你這丫頭,就今日這一刻最得我喜歡……”他的聲音暗啞起來,我微微一笑,是呵,因為就是這一刻,我才最真實,你或許只是不經意地觸中我心底最柔軟的部分,卻讓我完完全全呈現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情感,真夠虧的,我歎了一聲,可是,卻不悔。

“公子喜歡,不就行了……”我賊笑著撲倒他,美男仰臥,唉,帥呀……,在他身上蹭了個舒服的位置,手又不老實地去扒他的衣服,他好笑地再次抓住我的那只手,眼中含著欲火,語氣暖昧地輕笑:“丫頭,你想玩火麼?”

“公子不想麼?”我笑起來,另一只手滑到他身下,握住那已經如怒龍般的昂揚,得意地笑道:“公子這裡可不是這麼想的呢,看來還是你的身體比較誠實……”

他全身一顫,翻身壓住我,難耐地喘了口氣,咬牙恨道:“小妖精……”

“爺……”我哼了哼,媚聲引誘他,手上使了把勁兒,這些個男人,明明心裡想要得不得了,面上還要裝一裝正人君子,矯情!他呻吟出聲,我滿意地一笑,手再動了動,他倒抽一口氣,伸手抓住我在他身下搗亂的小手,咬牙切齒地道:“別動!要不是不想表演給人看,我保證不用你勾引也會要你!”

什麼意思?我眨了眨眼睛,見他額上冒出了細密的汗,心中一軟,正待松手,卻見他翻身躍起,袖中一道白芒向著數丈外茂密的荷塘射去,瞬間將荷塘的荷葉削去一大片,那白芒忽悠忽悠地飛回來,卻是一把白色的紙扇,只聽到荷塘間一陣稀稀疏疏的亂響,伴著“噗通”一聲落水聲和一個女子“哎呀”一聲尖叫,一個粉紅的身影落入水中。

我趕緊站起來,與宇公子一齊跑到池邊,那個粉紅色的身影狼狽地在水裡撲騰,我定睛一看,“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原來落水的,正是寂驚雲大將軍的小侄女,剛剛在路上找我麻煩的小野貓。

“宇……,宇叔叔……”小野貓在水裡撲騰了兩下,一身全濕透了,“快拉平安上來,平安不會游水。”

“平安,我不是告訴過你,這裡不讓人進來麼?”宇公子抱著雙膝,淡淡地看著她,不緊不慢地道,仿佛一點兒也不著急。

“我……,我錯了……”寂平安在水裡亂撲,又急又慌,“宇叔叔快救我……”

宇公子笑了笑,仍是沒有下去救她的意思,似乎想好生懲誡一下這個沒規矩的小丫頭,難道說,他早就發現平安躲在荷塘裡了,這荷塘上的曲曲折折的長橋,是隱在這滿塘的荷葉間的,若是蹲在橋上,身子便會被高大的荷葉遮住,根本不容易被人發現有人藏身此處,這宇公子,想必武功不弱,否則怎麼會離了這麼遠,也叫他發現了寂平安躲在荷葉叢裡。

我想到剛剛自己與宇公子調情那一幕,定叫這寂平安偷看了去,心裡也有些氣惱,但看她可憐兮兮地在水裡撲騰半天,嗆了幾大口水,心也軟了,忍不住給她求情:“公子,入秋了,池子裡水涼,寂小姐要是凍出病來,也不好給寂將軍交待,您就饒了她這一回,拉她起來吧。”

正說話間,卻見那寂平安沉入池底去,又驚又慌:“公子,她沉下去了,你快救她……”

宇公子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道:“寂平安若是這麼輕易便喪了命,便也不是讓人頭疼的小魔星了。”

話是這麼說,他仍是凌空躍起,足尖在削掉葉子的荷葉莖上輕輕一踮,便如流星一般射出,在空中彎腰一探,手臂伸入水中,“嘩啦”一聲,便把一身淤泥的寂平安從水裡撈上來,幾個閃縱之間,便飛回岸邊,將寂平安放到草地上,他全身上下除了右手的袖子,其他什麼地方都干干靜靜的,沒沾到一點兒泥和水。

我瞠目結舌,看來他的武功不是不弱,是非常不弱。那寂平安躺在地上,面青唇白,雙目緊閉,宇公子皺了皺眉,語氣有些嚴厲:“平安,還要作戲麼?那池塘裡的水還不夠你深,站直了就能露出頭,哪裡淹得死人?”

寂平安充耳不聞,身子一動不動,宇公子見她全無反應,蹲下身,伸手往她鼻間一探,臉色一變,抓住她的肩膀搖了搖:“平安,別玩了,快睜開眼睛。”

難道寂平安不是假裝的,是真的溺水了?我見宇公子臉色驟變,知道寂平安情況不妙,趕緊拉開宇公子,道:“公子,讓我來試試。”如果真如平安所說,她確實不會游泳,落入水中肯定會慌得不知所措,哪裡還有空想這池子到底有多深,站直了就不會溺水,這宇公子,還當人人都和他一樣處變不驚不成?

我探了探寂平安的鼻息,已經停止呼吸了,趕緊動作麻利地清理掉她口中和鼻腔內的水和污泥,解開她的衣扣和領口,以保持她呼吸道暢通。托起她的下頜,捏住她的鼻孔,深吸一口氣後,再往她嘴裡緩緩吹氣。宇公子見我嘴對嘴地為寂平安貫氣,不知道我究竟想干嘛,忍不住出聲道:“你在做什麼?”

“人工呼吸,你別鬧,一邊呆著去。”我不理她,繼續我的動作,幸好以前的單位請人教過我們一堂溺水自救課,否則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處理。待寂平安胸廓稍有抬起時,我放松她的鼻孔,一手壓其胸部,以助她呼氣,並反復有節奏地繼續為她貫氣,直到她驟地嗆了一下,口中吐出一股污水,我才松了口氣,將她扶起來坐著,輕聲道:“感覺怎麼樣?”

寂平安圓圓的眼珠轉了一下,看到宇公子,“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大聲抗議:“宇叔叔壞……,嗚嗚……,看人家落水也不管人家……,我以後再也不理你了……”

宇公子尷尬地站著,臉上一陣紅了一陣白,我白了他一眼,道:“站著干什麼,快把衣服脫下來。”

“什麼?”他仿佛沒聽明白,“你叫我脫衣服?”

“寂小姐的濕衣服要馬上脫掉,你不脫給她穿,難道要我脫?”我揚了揚眉,繼續使喚他,“轉過身去,我幫寂小姐脫衣服,你別看!”

他臉抽了抽,想說什麼,終究還是轉過身去,開始脫外袍,我偷笑了一下,以為可以看到美男裸身,結果他外袍裡還著了內衣,偷窺計劃落空,氣得我冒煙,他脫了袍子扔給我,沒轉過身,我無奈地接了袍子,三兩下給寂平安脫得精光,用宇公子的袍子把她裹了起來。然後對背對著我的男人道:“好了,公子,得快送寂小姐回房,用熱水泡泡,還得請大夫過來看一看。”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包含了探究,我避開他的目光,扶起寂平安,看他仍站在那裡,怔怔地望著我,不禁皺了皺眉,嗔道:“傻站著干嘛,還不抱寂小姐回去,她現在身子可給凍麻了,根本沒法走路。”

“我不要他抱!”寂大小姐也是個驕橫的性子,正在氣頭上,聽我這樣一說,氣沖沖地道。

我看了她一眼,笑道:“寂小姐不讓他抱,難道想自己走回去?”

“走回去就走回去。”她大小姐脾氣來了,一把推開我,自己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宇公子上前扶住她,一把將她抱起來,也不理她大叫大嚷,就往園子外走。我的抿嘴兒一笑,唉,這一大一小兩個家伙,可都是別扭人兒呢。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3章 猜心
章節字數:3344 更新時間:07-01-11 17:47
寂大小姐的落水引起了將軍府的一陣騷亂,下人們個個雞飛狗跳,請大夫的請大夫,准備熱水浴具的准備熱水浴具,熬驅寒湯的熬驅寒湯,那個老管家林伯噙著老淚跟進跟出,嘴裡一直念叨:“小小姐要是真出了意外可怎生是好?唉呀……,怎生是好?”看來這寂小姐還真是將軍府的寶貝蛋子,林伯的嘮叨令換了衣衫的宇公子頗有些尷尬,寂驚雲沉聲道:“林伯,現在小姐又沒什麼事,你這樣一驚一乍的,叫下人們看了笑話,怎麼做管家?還不下去!”
林伯被寂將軍責備了,嘴唇動了動,哭喪著臉走出去,寂驚雲對坐到椅子上的宇公子道:“下人失禮了,公子莫見怪。”

宇公子笑了笑,道:“驚雲這是說的什麼話,今日的確是我的不是,不然平安也不會落水。”他掃了我一眼,道:“幸好今天有這丫頭在,否則我真要愧對你們寂家了。”

寂驚雲轉身對我抱拳一揖:“卡門姑娘今日救了平安一命,驚雲銘記於心,日後姑娘有需要驚雲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驚雲必當誓死回報。”

我趕緊還禮:“寂將軍言重了,卡門不過是舉手之勞。是寂小姐福澤深厚,宇公子又救她出水及時,卡門不敢貪功。”

這時下人進來稟報,說大夫請來了,寂驚雲一聽,對我和宇公子道:“我去看看,兩位請在花廳稍作休息,驚雲暫且失陪。”說完,也不待我們回話,就匆匆地隨下人去了,花廳裡只余下我和宇公子二人。

我失笑道:“這寂將軍,還罵林伯失禮,自己還不是緊張得很。”

宇公子懶懶一笑,道:“驚雲面上不說,心底卻是很緊張的,平安是他過世的兄嫂唯一的血脈,若是出了意外,莫說他愧對兄嫂,連我都……”他忽地收了聲,表情少有地帶上一絲沉重。

我恍然大悟:“原來平安的父母已經過世了,怪不得寂將軍這麼緊張他這小侄女。”許是憐她小小年紀父母雙亡,所以也對她特別寵溺,以至將她的性格養得這般刁鑽蠻橫。

“驚雲的父兄都是我天曌皇朝的大將軍,七年前在與曜月國的一場戰事中,雙雙為國捐軀,噩耗傳回京師,平安的母親悲傷過度,一病不起,不久也撤手人寰,留下年僅五歲的平安。驚雲在他大嫂臨終前發過誓,這一生都會好好照顧平安。”他三言兩語將寂平安的身世講完,抬眼看我,眼中掠過幾縷變幻的色澤,“所以,不只是驚雲應該謝你,我也應該要謝你,今日若不是有你在,我真是沒有面目見驚雲,更愧對兩位過世的蔚將軍,丫頭……”

“公子與我還客氣什麼。”我淡淡地打斷他,心中沒來由地有些不悅,我全心全意地對他,以為他必然懂得我的心意,沒想到他待我這般生疏客氣,就仿佛剛才在園子裡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我咬了咬唇,垂了睫,“卡門是公子包了的人,自然要為公子分憂的。”

怎麼聽,這話裡都帶著一絲酸味和怨氣,他那樣精明的一個人,我的心思他必然已經明白,難道他一點感覺也沒有嗎?我心中有些氣恨,難道說輸了心,便真要如此患得患失,我大可以瀟灑一點,為何要像個幽怨的小婦人般,百般計較,萬般心結,我真是給現代人丟臉!

我語氣不善,他亦覺出了,沉默下來,氣氛頓時有些尷尬。他靜靜地望著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半晌,才清了清嗓子,道:“丫頭,你剛剛救平安那法子,倒是挺新奇,我從未見聽聞過,你從哪裡學來的?”

我皺起了眉頭,又要解釋?咳了咳,一邊想一邊答:“我小時候,見過一個郎中這麼救溺水的孩子,便照樣試試,幸好寂小姐福大命大,現在想想,我還有些後怕,若是這法子不管用……”我想想也冒冷汗,我也真是膽大,若是此次救不回寂平安,那寂家上下還不氣瘋了,只怕我現在已經被扣上個延誤醫治的罪名,被打進大牢裡去了。

“小時候……”他眸光一轉,若有所思地笑起來,“丫頭,你小時候,遇到的奇人倒也不少,不知道仙鄉何處?”

我驀地一驚,想起應他“吉他”那番話,心中暗自懊惱。更氣的是他此刻的態度,悠閒自在,仿佛根本未在園子裡與我有過那番親暱的接觸,問的話又句句藏了玄機,逼得我節節後退。我又恨又氣,只怕那樣的風流韻事,在他眼裡平常得很,與我這樣的青樓女子調調情,算得了什麼?虧我還在這裡自作多情。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即便是說了,公子也不會知道的。”我強迫自己把一顆躁動的心安靜下來,小心翼翼地應付他。

“何妨一說。”宇公子往椅背上一靠,輕笑道:“看看是不是這天曌皇朝,真的還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的冷汗都快流下來了。之前我曾聽小紅說過天曌國的一些事情,這裡的地名,竟然與我那時空的很多地名都相同,比如蘇州、杭州、泰山、長江等等,前朝竟然也遺留有抵御異族修建的長城,但我知道的東西畢竟不多,他再這麼逼問下去,我很容易便穿幫。不是沒想過將自己的故事講給他們聽,不是沒有過向他們求助的念頭。他和寂驚雲都應該有權有勢吧?不過,蔚丞相何嘗不是有權有勢?或許楚殤表面上的勢力並不及他們,但暗地裡,他那個什麼鬼門,到底是做什麼的,有多強大,我一點都不不清楚。他們會信我嗎?即使他們信我,那他們斗得過楚殤嗎?若斗不過,豈不是白白惹來災禍,若是我沒對他動心,倒也不妨一試,可是,我現在敢拿他來冒險嗎?我這般處處為他著想,他憑什麼,對我刨根問底?就憑他包下我?還是憑他知道我喜歡他?

我頓時百般委屈,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氣,氣他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態度卻對我客客氣氣,言語又夾槍帶棒,仿佛是在與我故意拉開距離;氣我不大度不灑脫,這麼輕易就失了心,還一心想得到相同的對待,卻忘記了感情這種事情,永遠都不可能做得到公平對等。越想心中越是難受,嘴裡溜出的話也尖刻起來,我抬起眼來,淡淡地望著他,冷冷地道:“公子想知道什麼呢?我的過去?公子花銀子包下我,是包下我的將來,我沒必要向你坦言我的過去。公子自己,不是也掖著藏著,不願被我知道身份麼?”

我這番話實屬對他的大不敬,在他們古人的觀念裡,他包下我,就是我的主子,想必認為我的一切都是他的吧?不僅僅是我的身體,還有我的思想,我的過去。何況青樓女子,對哪位客人不是笑臉迎人,順從奉迎,誰想到我竟如此大膽,不但公然反抗他的權威,甚至譏諷他不過如此,與我這樣的青樓女子沒什麼本質的區別。是個男人,都斷然忍不了這口氣。發頓脾氣,說不定以後都不會再找我這樣不討喜的女子受氣,還了我的牌子,讓我繼續對著三教九流賣笑去。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他可能還了牌子,撤了包契,不再找我,我的心就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他果然沉下臉來,眼神懾人地望著我,卻沒有勃然大怒、立即發火,看了我良久,突然出乎我意料地笑起來,懶懶地嗔道:“你這丫頭還真倔,問你兩句話,不高興說就算了,還發這麼大脾氣。”

我怔了怔,他的反應也太不正常了。這個男人,善於把喜怒哀樂都深藏在心,不會輕易形於色,這樣的男人,只怕也不會輕易將自己的情緒透露給人知道。我的心中一涼,即便是我的一顆真心交予他,他恐怕也不屑一顧,他心中到底有沒有值得他在意的人?在意的事?

見我沉聲不語,他笑道,“丫頭,你是怪我沒有把身份坦言相告嗎?

“卡門對客人的隱私沒有興趣。”我靜靜地望著他,心一點點涼透。心交了出去,收得回來嗎?他的心思那麼難測,會是我的良人嗎?今後這一生,我都要將他的心思猜來猜去地過日子嗎?不過是綰了我的發,送了我一支簪,我便要信命嗎?我什麼時候,也變成了一個宿命論者了?把他當成普通客人,是不是比較不易受傷?思緒百轉千回,竟似心涼如水,我冷冷地接著道:“也斷不會對客人作出這樣無禮的要求。”

我生疏的語氣令他蹙起了眉,他靜靜地端詳我,半晌,才淡淡地道:“我的身份對你如此重要嗎?知道我的身份對你沒什麼好處,不告訴你,是不想你知道後,不會再像如今一樣坦然對我。”

你只要求我坦呈,自己卻不願意坦呈。我淡淡一笑,即使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又何時對我敞開過心扉?心明明已經涼透,為什麼還是有一絲疼痛漫延開來,我垂下眼瞼,望著地板,沉默。

“罷了罷了,看來你這丫頭今日是要與我斗氣到底了。”他皺了起眉,語氣裡含了一絲怒意,終於不耐我如此別扭,站起來,氣沖沖地往門外走,“你今兒先回去吧。”

他重重地摔門而出,我靜靜地坐著,良久,淚才從眼中滑落出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4章 鎖情
章節字數:3625 更新時間:07-01-11 17:47
一大早便出來,回去的時候已經日暮。長街深巷,幽深而寂寞,就像我此刻的心情。偶爾有晚歸的路人經過,散亂的腳步聲紛錯。我閉上眼睛,感覺有些累,腦子裡空空的,我什麼不也不想想,不願想。只望再別有什麼來打擾就好,不管這轎子帶我去哪裡,這要給我一點點獨自舔舐傷口的時間和空間就好。
但老天與我有仇,這是我早就知道的。軟轎驀然停下,不是正常的起落,像是突然被摔到地上,我坐在轎內被顛得左右搖晃,伴著小紅的驚呼聲,我懵懵懂懂地撩開轎門上的簾子,轎夫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去了,長街前方,一個黑衣蒙面人拿著長劍,與我對視。

是他?我認得他那雙眼睛。那個行刺宇公子的黑衣人,那個從玉蝶兒手中救下我的黑衣人。自那日我被玉蝶兒下迷後,一直臥榻在床,房裡來來往往總有人在,沒停歇過,我便再也沒見過這個黑衣人。我不知道他幾次三番來找我有什麼用意,他看到我撩了簾子,對小紅道:“你家姑娘我要帶走,我不想傷害你們,你們走。”

我怔了怔,小紅嚇壞了,結結巴巴地道:“大爺,你為什麼要……,要帶走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是好人……”

那黑衣人長劍一晃,劃出一朵劍花,那劍的寒芒嚇白了小紅的臉,我趕緊對小紅道:“小紅,照他說的做!”

“姑娘!”小紅的眼裡有驚慌和恐懼,我鑽出轎子,對她安撫地笑了笑:“沒事,聽話!”

那黑衣人沖過來,一把抓起我的手腕就往前跑。這當兒,半空中傳來一聲嬌叱:“留下人來!”

空中掠過兩道一粉一紫的彩團,落到地上,原來是兩個模樣俏麗的女子,我仔細一看,發現這兩個女子有些面熟,再看那紫衫女子“當”地拔出腰中的短劍,向著黑衣人沖過來,我驀然想起這兩個女子是誰,她倆正是我初來這世界,在楚殤那裡看到的那兩個俏丫鬟,紫衫那個,好似叫什麼紫鳶的。怪不得月娘這般放心我外出,原來一直有這兩個丫鬟盯著,枉我還自作聰明,以為那兩個轎夫才是監視我的人。

只聽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就憑你這小丫頭就想擋住我?哼!”話音剛落,眼中精光大盛,足下一點,人如流星怒矢,破空射出。身在半空急旋如龍,劍身紫氣繚繞,顯然劍上貫了內力,迎上俏丫鬟紫鳶的短劍,只聽到“當當”兩聲脆響,那紫鳶以劍抵黑衣人的長劍,被他硬生生地逼退數步。那黑衣冷笑一聲,長劍如九天之上驚雷怒響,紫電狂殛,“喀啦”一聲,紫鳶被黑衣人劍上的內力震傷,竟吐出一口血來。

卻見那粉裳女子沖過來,一揚手甩出一條粉色的絲帶,帶著香風向那黑衣人襲去,黑衣人避開她靈活如蛇,卻帶著罡風的絲帶,沉聲道:“我不想傷人,若再逼我,莫怪我不客氣。”

那粉裳女子收了絲帶,扶住紫鳶,嬌笑道:“這位大爺,我們姐妹,雖然擋不住爺,但大爺想從我們姐妹手上把人帶走,也不是那麼容易。”說著,手裡的絲帶又如吐信的毒蛇般飛甩出來。

“不識好歹!”黑衣人怒道:“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說完,長劍氣勢如虹,向兩名俏丫鬟直直逼去,劍氣帶著罡風,伴著“滋滋”的絲帛撕裂的聲音,絲帶在他的劍下裂成數百片,四下飛散,像漫天飄落的彩蝶。黑衣人持劍越逼越近,兩個丫鬟不閃不避,粉裳女子的臉上浮起一抹怪異的笑容,只見那黑衣人就要沖到兩人面前時,身形突然一晃,黑衣人撫胸踉蹌退了兩步,伸手在身上急點數下,猛地抬頭,又驚又怒:“好卑鄙的丫頭,竟然下毒暗算我!”

那粉裳女子得意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承認道:“大爺武功比小女子高出許多,不下毒,怎麼能阻止大爺強搶民女呢?”

“什麼強搶民女……”那黑衣人驀地收聲,捂著胸口,似乎那毒發得極為迅速,黑衣人不敢再耽擱,惡狠狠地瞪了兩女一眼,轉身向一側的小巷奔去,轉眼便消失在黑暗之中。那粉裳女子舉步想追,被那紫鳶擋住,沉聲道:“爺沒叫我們做其他事,不要節外生枝。”

那粉裳女子頓了頓腳,冷哼道:“幸好那人跑得快,再耽擱一會兒,想跑也跑不了,下次定要叫他嘗嘗落到我蘭芷手裡的厲害。”

原來這下毒使壞的俏丫鬟叫蘭芷,果真是貌若芷蘭,卻心如蛇蠍,人啊,當真是不可貌相。小紅這才回過神兒來,急忙跑到兩個俏丫鬟面前道謝:“謝謝兩位姑娘今日救了我們。”我在心中無奈地戲嘲,小紅呀小紅,你真是錯把壞人當好人了,我改天定要教教你,壞人的臉上可不會刻著一個“壞”字。

那兩個女子看都不看小紅一眼,只冷冷地盯了我一眼,臉上浮出傲慢的神色,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留下一頭霧水的小紅不知所措地一邊向我走來,一邊回頭張望:“姑娘,小紅說錯什麼了嗎?那兩位姑娘好似不太高興。”

我笑了笑,把嚇得躲在牆角裡的轎夫叫過來抬轎,鑽進轎子裡,才淡淡地道:“小紅,不是所有人‘救’了你都要道謝的,你就當那兩位姑娘是行俠仗義,施恩不求回報好了。”

真是有趣呀,我一個小小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竟然引來多方覬覦。宇公子為了引黑衣人出來,我還以為他起碼會部署一點行動呢,想不到竟是楚殤的人來擺平;楚殤是擺明了抓著我不放了;那黑衣人又是為了什麼,幾次三番地與我接觸?甚至竟想擄走我?蔚藍雪呀蔚藍雪,你這具身體,惹的麻煩,還真是不少呢。

前面就是倚紅樓,月娘早就在大門前等,看到我們回來,松了口氣,笑道:“姑娘路上受驚了。”

消息倒靈通。我淡淡地一笑,也不答她,徑直走回房去。小紅伺候我洗漱更衣,剛換好衣服,聽到有人敲門,小紅去開門,一會兒端了碗冒著熱氣兒的中藥過來,低聲道:“姑娘,月娘送來的沖喜湯,讓你服。”

我看了那碗湯藥一眼,不以為然地笑笑,對小紅道:“倒掉。”上次登台後,月娘也讓人送了一碗這個什麼“沖喜湯”過來,據說是防止姑娘接客後懷孕的,也被我偷偷倒掉了,我都沒有接客,哪裡會大肚子?喝了這湯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負作用。

“姑娘……”小紅遲疑道,“這不好吧,若是讓月娘知道了……”

“寂將軍今兒沒要我服侍他。”我皺了皺眉,“快端走,我聞到這藥味兒就不舒服。”打小我就怕吃藥,別說中藥了,就是一粒粒方便好吞的西藥,我也要喝幾次水才吞得下去,有時候仍是吞得反胃。

小紅一聽,趕緊端了那藥走,一會兒進到內室來,手裡已經空空,我笑問:“倒哪兒了?別讓月媽媽看到了說你。”

“姑娘放心好了,我把它混在洗漱水裡一齊倒掉了,月媽媽不會發現的。”小紅伶俐地道,看我坐到梳妝台前,機靈地湊過來,“我來服侍姑娘梳頭。”

手拿到我的頭上,“咦”了一聲,奇道:“我剛剛一直忘了問姑娘,姑娘的頭發怎麼綰起來了?”

我怔了怔,手撫上腦上的發髻,望著鏡中的女子剎時蒼白的臉,心中一痛。輕輕拔下頭上的發簪,滿頭的青絲如瀑布垂瀉而下。我拿起那支發簪,望著它怔怔出神。是一支桃木發簪,釵頭雕著一朵盛開的玉蘭,雕工算不上精細,簡潔的線條古樸而粗獷,與玉蘭花的細致溫潤的氣質完全格格不入。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支簪,竟然破了我的金鍾罩,讓我意亂情迷、不能自己。是不是我已經寂寞得太久,孤單得太久,所以他一個無心的雕簪綰發的舉動,卻正好天時地利人和,讓我圓了前生一直以來的夢想。在這個對其他人來說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時空,對我卻是危機四伏、步步驚心,可以使心靈安寧或者使肉體逃避的,除了醇酒,只剩愛情了吧?所以心動、情動,才來得這般迅猛這般狂熱,所以不管是誰給我溫暖的懷抱,我都眷念都貪慕。我的唇角泛起一絲苦笑,原來活了三十年,我竟然還是搞不懂愛情這東西。我是不是已經不適合去愛一個人,在嘗試“執子之手”時,在學習“我心匪石”時,在經過“弱水三千”時,在感懷“冬雷震震夏雨雪”時,我,一直都找錯了人。

這不是一個適宜我的愛情生長的年代,他不是那個我適合去愛的人。對他來說,我不過是他包下的一個青樓女子,一個逢場作戲的對象,妄想得容易,歡娛得容易,背叛得容易,忘卻得容易,我有什麼理由要求他同等對我,我憑什麼要求他有所回報?我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處境,以為自己付出了便也要他同樣付出,當真傻得可笑,因此才會落得個不歡而散、別扭收場。

罷了罷了,這以後,只當他是一個普通的恩客。人生不過夢一場。我來到這個時空,更如同在做一場夢,今日不知明日事,更應及時行樂,才不枉在這世上走了一遭。

簪還在,心卻已歷盡滄桑。宇,雖然我也知道什麼是潔白和堅持,但你的游離你的遲疑,或者還有一絲懦弱一絲虛假,讓我虛弱得不敢真實地去擁抱愛情。我舉起那只簪,半瞇起眼,輕笑出聲:“呵呵,從今往後,讓我們一起醉生夢死吧。”

愁眉只怨無同歡,畫樓鎖情關,憶昔風流年少,把酒不畏春寒。

三千娥眉,八百秦淮,談笑等閒。誰知多少滄海,如今變了桑田。

拉開妝盒的底層,將那只簪輕輕放進去。鎖心、鎖情。宇,下次見我,我仍是倚紅樓詞曲無雙、膽大包天、煙視媚行的艷妓卡門,那個曾經將心遺落在你身上的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5章 收伏
章節字數:4943 更新時間:07-01-11 17:48
早上起來去找紅葉,房間卻鎖著,問了人,才知道紅葉被九王爺點了牌子,去九爺府上了。這紅葉,後日便是“超級花魁”大賽決賽第一場十進八淘汰賽,她倒是一點兒也不緊張,照舊跟她的九爺風花雪月去,也不好生練練她的曲子。
百無聊賴地回來,想練會兒吉他,突然想起吉他落在將軍府那園子裡了,想叫小紅去取,轉而一想又作罷,反正在將軍府也不會丟,我以後在倚紅樓也用不著那東西,都是在將軍府用,擱那兒便擱那兒好了,省得將軍府那只小野貓還以為我沒事總找借口往那兒跑,是為了勾引她二叔。

正無聊間,金大娘來了,還帶來我了上次畫給她做的布公仔樣品,我眉開眼笑地看著這五只憨態可掬、造型各異的卡通小布豬,連聲稱贊:“金大娘,你們錦繡莊的師傅可真是心靈手巧呀,敢情我畫什麼都做得出。”

金大娘十分得意地道:“那還用說,不怕說句大話,只要姑娘畫得出來,我錦繡莊絕沒有做不出來的東西。”

我點點頭,笑道:“這麼說來,我真是要多弄些東西給大娘試試了,大娘覺得這布玩偶,在京城有沒有市場?”

金大娘笑道:“我正想跟姑娘說這個事兒,這樣品剛剛做出來的時候,我那兩個小兒喜歡得不得了,抱著不肯松手,我要不是答應了姑娘送來,只怕都的會心軟給他們。這玩偶,京城的少爺小姐們一定會喜歡的,姑娘有空不妨多畫些樣兒出來讓我們照做,真是沒想到,那樣丑蠢的豬仔,姑娘都能整得這般逗趣。”

我笑了笑:“花樣兒少不了你的,金大娘,我跟你們簽了約,自然也想多掙些錢。做這些玩偶的材料,大娘不妨再多換幾種,布料有時候還可以換成獸皮,做出來的效果又會不同,價格當然也更貴,這類玩偶是銷給那些豪門富戶的孩子,做得好,女眷也會喜歡。”

金大娘眼睛一亮:“姑娘提點得是,我回頭就試一試,姑娘若覺得這布玩偶沒什麼問題,那我們回去就大量生產上市。”

我笑道:“大娘的樣品做得這麼好,我自然是沒有什麼問題。我這裡還有一些東西,想請大娘幫我拿回去做一做。”

“姑娘又畫了新花樣兒麼?”金大娘此刻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財神爺一樣,我笑著將空閒時畫好的圖紙給她,笑道:“倒不是什麼新花樣兒,只是我自己需要的一些東西。”

“哦?”金大娘好奇地接過去,看了看,臉色微變,抬眼看我,強笑道:“姑娘這是……”

“嗯,我需要一些簡單的衣物。”我忍住笑,我不過是畫了一些T恤、長褲、風衣、襯衣、家居服的圖稿,加上一個大背包的樣式,這些東西我早就想弄了,特別是背包,我在電視裡看到古人都是打包□,多麻煩多不方便啊,就算隨便縫個布包,也比拿塊布打包□方便實用,真不知道這些古人怎麼想的。

“姑娘這些衣物的樣子,真是古怪得很。”金大娘笑得勉強,“這些真的可以穿麼?”

“反正是我穿,大娘照著做就是了。”我如今對錦繡莊的手藝十分有信心,看金大娘一副被嚇住的樣子,暗笑幸好夏天過了,我還沒有畫些背心吊帶出來嚇你呢。我對這古代的袍服羅裙真的有些煩,想起以前小時候和一幫小朋友扮家家酒,常常把家裡的床單被面拿來裹在身上,扮小姐扮丫鬟的,對那些看起來漂亮得不得了的衩裙是多艷羨啊。誰知道如今整天穿這個,根本和想像中不是一回事,寬袍大袖,稍不注意就蹭髒了,還束手束腳的,好看是好看了,卻麻煩得要死。

“姑娘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這些稀奇古怪的的想法。”到底是見過風浪的商家,金大娘很快就恢復常態,看著我的圖紙,指著我單獨注明的扣子,眼中一亮:“姑娘這扣兒……”

“材質隨便大娘選。”我笑道,知道她對這個來了興趣,這個時代還沒有扣子這玩意兒呢,金大娘也算是個嗅覺敏銳的商人了,“木頭、石頭、金銀都可以作為這種扣子的材料,樣式也可以千變萬化,這扣兒可比布扣兒方便,大娘想推廣也行的,反正按契約給我賬號打錢便是了。”

金大娘笑得萬分謅媚:“看姑娘說的,我們做生意的人若是不講信用,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姑娘的銀子,一分也少不了,我就這回去,給姑娘張羅去。”

她樂顛顛地走了,我叫過小紅,拿了兩只小布豬塞到她手上:“說了樣品出來要送你兩只,拿去玩兒。”

“謝謝姑娘。”小紅興奮得臉都紅了,剛剛我在與金大娘談話時,便見她一雙眼睛偷偷地不知瞄了那豬仔幾回,看來果真如我所料,古今中外的女人和小孩兒,都逃不脫卡通公仔的巨大殺傷力。

這當兒,外間一陣嘈雜,似乎有人在大聲嚷嚷我的名字,我開了門出去,站在回廊裡看下看,見到底樓的大廳裡亂成一團,一個錦衣華袍的小公子東張西望地大聲嚷嚷:“我要見卡門姑娘,快叫她出來!”幾個龜奴想阻他,被他身後的兩個彪形大漢踢飛,一時雞飛狗跳。

我“噗哧”一聲笑出來,寂平安這丫頭,真是個膽大妄為的,竟然跑到青樓撒野來了。卻看到月娘急急忙忙地沖出來,賠笑道:“這位小公子,不知道我們卡門姑娘有什麼得罪公子的地方,讓公子這麼生氣?”

月娘到底好眼色,見得出錦衣華服的寂平安這氣勢不是普通人家,所以只賠笑。姑娘們的房門都打開了,一個個偷偷地探頭探腦。卻見寂平安把臉一扭,傲慢地說:“她沒有得罪我,我是來幫她贖身的。”

月娘一怔,姑娘們也開始竊竊私語,月娘笑了笑,圓滑地道:“公子說笑了,卡門姑娘是客居在我們倚紅樓,並沒有賣身給我們。”

她倒會說。明知道我現在不敢走,自然也不拿個什麼勞什子的賣身契來綁我,還可以一口堵了那些個想幫我贖身的人的嘴。我冷笑,倒要看你月娘還能編出什麼花兒來。

寂平安果然怔住了:“你說她沒有賣身給你們?”

月娘笑道:“是呀,公子,卡門姑娘只是在我們倚紅樓掛牌,她想走隨時都可以走,公子可是誤會我們倚紅樓了。”

寂平安怒道:“這麼說,她是自甘墮落,自願呆在這裡?虧我還……”

“月媽媽。”我出聲打斷寂平安的話,底樓的人全抬頭望上來,我笑了笑,“請這位小公子進我房裡談吧。”

月娘遲疑了一下:“可是,姑娘是寂將軍包下的,讓別的男子進去恐怕不方便。”

不方便?那你還不是容著楚殤進進出出?我嗤笑道:“別擔心,月媽媽,這位小公子就是寂將軍府上的人。”

月娘不好再說什麼,一聽是寂將軍府上的人,更不好得罪,只得躬身對寂平安道:“公子,請。”

寂平安從剛才就一直對我怒目而視,真不知道又是哪裡犯到她,我笑了笑,轉身進了房,蜷到窗前的椅榻上,讓小紅去備茶。一會兒寂平安怒氣沖沖地沖進來,佇在房裡瞪著我,我笑著看她:“坐吧。”

“我才不坐你這污糟凳子。”寂平安沒好氣地道。小平端了熱茶進來,聽到她的話,皺了皺眉頭,將茶擺到了椅榻的矮幾上,輕手輕腳了退了出去。

“這青樓可沒一處干淨地方?平安公子若嫌棄,就不該來。”我冷笑,剛才看到小紅的神情,知道她被寂平安的話說中痛處,心中對寂平安也有些氣惱,“來了,即便是站著不坐,那腳也髒了。”

寂平安被我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呼呼地沖過來,坐到我側邊的椅榻上,咬牙看著我道:“你怎麼認出我的?”

我正在喝茶,一聽她這話,忍不住一口笑噴出來,擱了茶盞,笑得喘不過氣兒:“寂小姐,你還當你自己的女扮男裝很成功哪?你除了換了身男裝,全身上下一舉一動,哪裡像男人?那把聲音也不會掩,不認識你的人倒可能給你蒙過去,我見過你一面,自然看得穿。”

“倒有幾分眼色。”寂平安哼了哼,嘴上雖然認了軟,卻沉著臉繼續擺臉色。

我知她性子,也不以為忤,笑道:“寂小姐最不屑與我這等青樓女子粘上關系,這會子怎麼還紆尊降貴,跑到青樓來搗亂。”

這寂家的寶貝蛋子也真是膽大包天、任性妄為,居然也不顧著自己的名譽,青樓這地方也是想來便來。寂平安哼了一聲,道:“我二叔說昨兒個是你救了我,我寂平安最不喜歡受人家恩惠,你救了我,我便來幫你贖身,以後我倆便互不相欠,我不用再欠你人情。”

呵呵,這寂大小姐還真是率真得可愛。我笑了笑,道:“如此,只怕要叫寂小姐失望了,你沒聽到剛才月媽媽說嗎?我只是在倚紅樓掛個牌子客居,沒有賣身給她。”

“聽到了,聽到了我才更氣!”寂平安猛地站起來,瞪著我道,“你明明是自由之身,為什麼要呆倚紅樓這樣的地方?真是自甘墮落、不知廉恥,真不明白我二叔和宇叔……,怎麼會喜歡你這樣的女人。”

我自嘲地笑了,她以為是她二叔包下我,又給她在園子裡瞅見我和宇公子調情,恐怕心中對我的惡感更甚了,認定我是個朝三暮四的下賤女子。

“寂小姐,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麼好命,有個位高權重的二叔提供你衣食無虞的生活。”我端起茶盞,淡淡地道,“大多數像我這種無依無靠的平民百姓,都得自己賺銀子糊口,老百姓的生活不是像你想得那麼容易的。”

“京城這麼大,你可以找更好的工作。”寂平安氣哼哼地坐下來,不以為然地反駁,“看你也是讀了兩天書的,沒必要一定要呆在倚紅樓裡賣笑才能活,真是給女人丟臉。”

“賣笑怎麼了?”我喝了口茶,放下茶盞,輕笑道:“我不偷不搶,有什麼好丟臉的。說白了,這世上的人,哪個不是在買來賣去?商人出賣貨品謀取錢財,讀書人出賣學識謀取前程,農夫和市井平民出賣勞力養家糊口,何以咱們青樓女子出賣色相討個生活,便天理不容了?說到底,還是有買才有賣,有市場,才有貨品,沒那些個男人像狗一樣湊上來,青樓這行業早就關門大吉了,還能越開越多,朝朝代代屢禁不止?寂小姐不從那些個買的人身上找原因,倒看不起賣的人,真是笑話呢。”言下之意,你二叔包下我,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你二叔的問題,以後少來找我的麻煩。

“你……!歪理!胡說八道!”寂平安被我顛覆倫常的言論氣倒了,偏偏又找不出理由來反駁,臉漲得通紅,咬牙切齒地瞪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看她氣成這樣兒,有些心軟,這小丫頭雖然刁蠻,心眼卻不壞,至少還知道受人恩要還人情。再說了她那些觀念也是這個時代的人根深蒂固的,從小受的便是這樣的教育,我何苦跟一個小丫頭過不去。

“不過寂小姐今日的情,卡門承了。”我笑了笑,誠摯地看著她,“你也不用一直將我救你這事兒放在心上,我昨日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值得寂小姐這般費心掂記。”

“我……”寂平安囁嚅半天,還是沒說出話,這小丫頭還真別扭。我眼睛一轉,看到擱在圓桌上的三只豬仔,笑道:“寂小姐為我這般費心,卡門也送幾個小玩藝兒給姑娘,權當謝謝姑娘跑這一趟。”

“誰要你的東西,我們將軍府什麼東西沒有……”寂平安不屑地輕哼,看到我捧到她面前的三只小布豬,驀然收聲,眼中浮起一絲喜色。

“哦,寂小姐不喜歡,那就算了……”我作勢要將豬仔收回,寂平安一把奪過去,急道,“哎……,既然你一片心意,嗯……,你這玩藝兒,我收了……”

臉上明明喜歡得不得了,說話卻要抬抬架子,真是小屁孩,我看著她拿著三只小布豬愛不釋手,忍住笑起來。寂平安臉紅了紅,拿人的手短,對我說話也客氣些了:“這是你做的?我從未見過京城有這種小布偶。”

“我畫了圖樣,讓錦繡莊的金大娘做的。”我笑道,“過些日子綿繡莊應該有賣的,寂小姐若喜歡,可以去錦繡莊訂貨。”

“你既有這樣的本事,何苦……”寂平安囁嚅了一下,住了嘴,想是知道自己又把話題繞了回去。我笑起來,也不是個不省事的主兒嘛。她頓了頓,終還是道:“我二叔再喜歡你,也不可能把你娶進家門的,你……”

這語氣,倒不似輕蔑了。我笑了笑,慎重地道:“寂小姐放心,我從沒想過要嫁進將軍府。”

“我不是這個意思……”寂平安臉漲得通紅,想了想,小聲道:“三日後是我生日,你……,你沒事也來吧……”

呃?這樣就與我化敵為友了?哇,這三只小公仔的威力還真是無窮啊,一下子就把這樣驕橫的小野貓收伏了。我笑起來,寂平安別扭地站起來,氣惱道:“你笑什麼,不來就算了。”說著就抱著豬仔往門外走,我搖了搖頭,這別扭的孩子,我見她拉開門,笑道:“我一定去給寂小姐賀壽。”

她轉過頭看我一眼,見我眼裡透著誠意,唇角咧開來,抱著小布豬笑瞇瞇地走。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6章 同衾
章節字數:3441 更新時間:07-01-11 17:48
夜裡被尿憋醒,睜開眼睛,想翻身起床,駭然看到床沿上坐著個人盯著我,駭得我差點驚叫起來,一泡尿也縮了回去。再一細看,又氣又怒,沒好氣地看著那男人道:“楚爺是白日裡見不得人怎麼的?每次都三更半夜地出來嚇人。”
男人輕哼一聲,見我醒了,也不坐著,側身便住床上躺下來,一把將我拽進懷裡,箍得緊緊的。我掙了掙,輕呼道:“痛……”

他手臂上的力道松了松,仍是不放手,我歎了口氣,知道掙扎也沒用,任他抱著,沉默不語。

他也不語,就這麼抱著我,不松手也不說話。半晌,我忐忑不安地抬頭望了他一眼,卻見他一雙眼睛正緊緊地盯著我,唇角緊抿著,看不出喜怒。

“你來干嘛?”終是我耐不住沉默,出聲問他。努力想想這幾日可有做了什麼會激怒他的事,想來想去也就是去了寂將軍府上一趟,回來遇襲,再加上寂平安來鬧了鬧,哪一件,都不是我自己惹出來的,他沒有可以遷怒我的地方,再說了他即使要遷怒我也拿他沒轍,不由安下心來。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我,我不耐地道:“楚爺,我這又瘦又丑的女人抱在懷裡不硌得慌麼,你的品味還真是有等商榷。”

他輕笑一聲:“你倒把我的話記得清楚。”

“誰稀罕。”我白了他一眼,瞬時警覺地道,“你今晚不會是想睡在這裡吧。”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哼,我又驚又氣,不安地動起來:“我現在是寂將軍包下的人,若是被他知道了……”

“你以為我真會怕寂驚雲?”他冷笑,又箍緊我,阻止我徒勞的掙扎,我一驚,抬眼看他,卻見他眼中有濃厚的殺意,驀然一驚:“你想干會麼?”

“你乖乖的,我便什麼都不會干。”他的唇落下來,含住我的唇瓣,帶著警告的意味,我心中一涼,難道他對我起了疑心?心神恍惚間,一時忘了反抗,他的舌趁機探入,逗弄我的舌尖,我輕喘一聲,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身子繃得緊緊的。

老實說,楚大帥哥的吻技很好,只不過我心中對他存著恐懼,也無心享受。我推了推他,努力把舌頭掙脫出來,氣喘吁吁地道:“楚爺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又怎麼了?”

“少跟我打馬虎眼兒,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兒心思,別指望著把你丞相千金的身份說出去,就能從我手裡擺脫出去。”楚殤冷笑道:“你不想讓寂家惹禍上身,就別打歪主意。”

我嗤笑道:“楚爺說的話,我還真是不明白,蔚丞相的千金現下好端端地在皇宮裡做著妃子呢,哪裡多出一個千金在青樓賣笑。”

他靜靜地看著我,唇角噙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淡淡地道:“你明白就好。”

我當然明白,心中更是暗下決心,不能輕易將這身份洩露出去,給自己和寂家引來殺身之禍。還好他目前還不知道真正包下我的人是宇公子,還好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經知悉了他有謀反的禍心,若被他知道這個,我真是有幾條命都不夠他玩。

“我明白了,楚爺是不是可以放開我了?”我冷哼一聲,又想從他懷裡掙開。

“別亂動。”他仍是不肯放開我,臉向我俯下來,我趕緊別開臉,他的唇在我的臉頰上游走,輕輕淺淺地撩拔我的情欲,我又羞又氣:“楚殤,你別逼人太甚,你想要我這身子拿去就是,別想再羞辱我。”

“性子還是這麼擰。”他輕笑一聲,停止了對我的性騷擾,話峰一轉,道,“那個想擄走你的黑衣人是誰?”

我一驚,還以為他不會問了,沒想到他記在心上,我沒好氣地道:“他蒙著臉,我怎麼知道他是誰?”

“你不知道?他若不認識你,會三番兩次救你?”楚殤笑了笑,捋了捋貼在我臉上的亂發,將它順到我耳後,“上次遇到玉蝶兒,若不是他,只怕早讓玉蝶兒那采花賊得手了。”

“他若真認識我,想救我,我也沒法子,那是他的事。”我冷冷地譏刺道:“就算他不救我,讓那采花賊得了手又怎麼樣,反正我現在也是殘花敗柳,跟一個男人上床和跟一百個男人上床有什麼分別,至少那采花賊還有些溫柔手段……”

“住嘴!”他驀地收緊雙臂,眼中燃起怒火,驀然翻身把我壓到身上,臉逼近來,語氣森寒:“你是嫌我不夠溫柔?蔚藍雪,你還想招惹多少男人?”

“這話倒說得奇怪了,楚爺把我放到青樓來,不就是讓我招惹男人的嗎?”我冷笑道,知道他已經動怒,仍是控制不住地想刺激他,“楚爺把我放到這麼招搖的地方,我不過是如你心乘你願而已,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

“你……”他揚手想煽我,我把眼一翻,冷笑道:“楚爺這麼不待見我,一掌打死我好了,除了殺人和強暴女人,你還會什麼?”

“是,除了殺人和強暴女人,我的確什麼都不會。”他怒火中燒,“嘶”地扯開我的內衣,含住我的酥胸。每次都只會這一招,一生氣便扯爛我的衣服。我冷哼一聲,攤開手腳,呈大字擺在床上,寒聲道:“動作快點,做完了快滾,我還要睡覺。”幾回下來,我也稍稍摸到他一點脾氣,我越是表現得無所謂,他越不會輕易動我,希望這次仍然有效。

他驀地停下來,抬眼冷冷地看著我,眼中的怒火竟然漸漸消退了,我心中大快,果然有效。面無表情地看了我半晌,他從我身上側翻下來,將我摟到他胸前,聲音也聽不出一絲情緒:“睡覺。”說完,將眼閉上。

他還想在這裡睡?我吃驚地看著他,想從他懷裡掙出來,他箍得緊緊的,根本不松手,我氣恨道:“這是我的床,你出去。”

“睡覺,別讓我說第三次。”他冷冷地開口,眼睛都不睜一下。他是真的想在這裡睡?我又氣又怒:“你不怕我半夜將你殺了!”

他輕笑一聲,閉著眼睛滿不在乎地道:“你不妨試試。”說著,將我的腦袋壓到他的肩窩上,便再也不發一言。

我全身僵硬地躺在他懷中,又驚又怕。他均勻的呼息聲平緩地傳來,我不知道他到底睡著了沒有,想悄悄從他懷裡脫身,卻發現他的手臂仍將我箍得死死的,試了幾次都是如此,我不敢大力掙扎,怕驚醒他。心中又是恐懼又是慌亂,萬一他半夜又獸性大發我該如何?跟魔鬼同榻而眠,我睡得著才怪。

我高估了我的體力,一開始我還能瞪大眼盯著他,提心吊膽地時時保持警惕,到下半夜腦袋越來越沉,眼皮越來越重,也不知道是幾更了,終於還是耐不住瞌睡蟲的召喚,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

前方有亮光,我在黑暗中摸索著向著那團光亮走去,一個清瘦的背影寂寞地坐在光團裡,我望著他的藍發,心中一緊:“冥焰……”

我有多久沒有想過冥焰了?我咬咬唇,心中有些歉疚。似乎我在這世上過得越太平,我想冥焰的次數便越少,所以他才忍不住進到我的夢中來嗎?心有些痛。對冥焰,我有滿腹的心疼和憐愛,可是,獨獨少了些心動的感覺,我喜歡親他、抱他,可是不管怎麼親怎麼抱,也只是一種很單純的念頭,從來沒有產生過多余的欲望。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很喜歡很喜歡他,可是,我愛他嗎?

他沒有回頭,反而把頭埋下去,我吃了一驚,急忙沖到他面前,蹲跪在地上,捧起他低垂的臉,焦急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臉頰上有淚,黑玉般的眸子默默地望著我,看得我心都揪起來了,我一把抱住他,淚湧出眼眶:“對不起,冥焰,對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沒用,保護不了老婆。”冥焰抱緊我,嗚咽出聲,“老婆沒有錯。”

“冥焰……”我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溫柔地安慰他,“誰說冥焰沒有用,冥焰是我心裡最重要的人,你要好好的,我才會好好的。”

“老婆,你放心,還有兩個月我就能有肉身了,我到時一定會來救你,把你帶到那些壞男人永遠找不到的地方。”他在我懷裡抽泣著,淚浸濕了我的衣襟,我微笑起來:“我知道,我相信,冥焰一定會來帶我走,我只要把這兩個月好好忍耐下去,以後都會好的。”

他哭得越發大聲,傷心得不可遏止,我無奈地捧起他的臉,笑道:“別哭啦,再哭,再哭我就……”驀地吻上他的唇,將他的嗚咽含在嘴裡,唇上有淚水鹹鹹的味道,我溫柔地舔掉那苦澀的鹹味,他激烈地回應我的吻,呵,這小家伙,還挺沒有安全感的。我嗅著他身上不含一絲雜質的純粹的清純男孩氣息,心中又柔又軟。

他輕喘著松開我的唇,溫柔如鹿的眼睛委屈地看著我:“我討厭那個人睡在你身邊。”

“我也討厭。”我點點頭,抱住他,柔聲道,“所以,冥焰今天一直陪著我吧,陪著我到天亮,睡在床上的只是蔚藍雪的身體,別吃醋了。”

他終於笑起來,唇向我壓下來,我輕笑出聲,溫柔地含住他柔軟的唇,慢慢閉上眼睛。幸好,幸好,這樣恐怖的夜晚,有冥焰陪在我身邊,謝謝你,冥焰……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7章 調情
章節字數:3891 更新時間:07-01-11 17:48
萬眾矚目的“超級花魁”大賽決賽第一場十進六淘汰賽終於開始了。月娘將賽場擺在了京城最大的朝聖廣庭,那是皇宮前面能容納上萬人的大廣場,氣派莊嚴、恢宏肅穆,是天子頒布詔書,接見萬民的場所。遙遙的就能看見規模宏大、金壁輝煌的皇宮城樓,若隱若現的鱗次櫛比的飛簷,色彩艷麗的紅牆黃瓦,富麗堂皇的石獅華表,高大的宣詔門,漢白玉碧水橋,無不在彰顯著巍峨崇高、凌駕一切的震撼力。那個讓世人勾起無數幻想的宮幃,站在廣場上已經能感受到其肅殺、壓抑、逼迫的氛圍。
這樣的地方,平常人哪裡可以隨意擺台子搞比賽,據說支持這場比賽的除了百姓,還有很多達官顯貴幫忙,連當今天子也對這次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超級花魁”大賽產生了興趣,才會允了將比賽場子設在這裡。幸好當今聖上是個登基不久的青年天子,想必玩心還重,否則不龍顏大怒才怪,如此看來,這倚紅樓對京城高官的影響力倒也不小。

廣庭正中搭了個大舞台,妝點得花團錦簇,舞台底下布置成了後台,參賽的姑娘們在裡面悉心准備,留了狹長的甬道供台下的姑娘們登到台上。舞台右側靠著邊擺了三張條桌,後面安了椅子,是今日的三位審委的座位。今日的評委都來頭不小,一位是寂驚雲大將軍,一位是紅葉的相好九王爺君千翌,還有一位是當今天子的王叔、景王君慕玄。椅子後還擺了一排凳子,是供評委的親隨落座的,倚紅樓倒也想得周到,這麼長時間的比賽,總不好讓人一直站著。比賽還沒開始,廣庭已經聚集了不少群眾,十大參賽姑娘的親友團也早早到場,多是那些姑娘平日裡相熟的恩客,其實這一場比賽,紅葉根本不用那麼擔心,有九爺當評委,還能進不了八強?據說景王君慕玄對倚紅樓的第一紅牌玉竹姑娘也頗為上心,看來看去,大概也只有寂大將軍一個能做到一視同仁,公平對待了。

一下能見到兩個天曌國皇族的王爺,我有些興奮,但我心中更傾向於聯系那位九爺,一則我與紅葉要好,結識較為方便,二則,我想快些與我那名義上的大哥蔚彤楓相認,那他便成了能證明我身份的人。

紅葉有些緊張,抱著琵琶在那裡調音,作最後的准備,我笑道:“這會子才來緊張,先前去哪裡,就知道去跟你那九爺卿卿我我。”

紅葉抬眉望著我,眼波兒一轉,嬌笑道:“妹妹可冤枉我了,我去九爺那裡,正是練曲子去了。”

呵,還知道保密,不讓別人獲取情報,我取笑道:“那姐姐今日一定會艷驚四座羅?”

紅葉笑了笑,道:“一會兒你不就知道了?妹妹來看看我這妝扮如何?”她的裝扮我給她支了支點子,第一場的時候打扮成敦煌飛天的造型,我不知道這個時空有沒有飛天,但紅葉看到我畫給她的圖稿,卻是眼睛一亮。她今天著了一條紅色的燈籠褲,艷紅的輕紗,隱隱有些透明,雪白的雙足若隱若現,籠擺很大,到腳踝時卻束得緊緊的,腳腕上戴了五顏六色的珠串,綴著“丁當”作響的小銅鈴。臀部圍著金色的帶著縷空花紋的流蘇,流蘇穗兒稀疏錯落,又長又輕,風一吹就能飛起來。上身僅著了一件錦繡繁花的艷紅色抹胸,裸著雪白的腰腹,脖上掛了繁瑣的頸飾,鏈子很長,直垂到腰上,讓裸露的肌膚不那麼刺目。香肩和玉臂都裸露著,但在雙臂上綁了長長的輕飄飄的絲帶,讓她舞動時能帶給人飛天那種衣袂飛揚的飄逸之感。手腕與腳腕一樣戴著同款的手鏈。頭上盤了個靈蛇髻,旋扭於頭頂,飾有簡單但精致的繁花簪,生動優美,變化無窮。

我對她這裝扮倒是極滿意,她自己也喜歡得緊,但看其他姑娘的眼神,也知道在暴露招搖了些,我留意到玉竹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她今日的裝扮也極其隆重,衣飾沒有一點煙花之氣,倒似位盛妝的大家閨秀。我忍不住笑了,倒真要看看,是聖潔的仙子受歡迎,還是妖女更讓人喜歡。

這當兒,月娘挑簾子進來,對我道:“寂將軍來了,姑娘去迎迎。”

我站起來,帶著小紅步出後台,見廣庭上的人更多了,月娘請寂將軍作評委真是劃算,舞台被木欄柵隔出了兩三米的距離,觀眾不能直接站到舞台下,還有府伊衙門的捕快維持秩序。這一小圈兒空地讓舞台更加安全,也方便了姑娘和工作人員的出入,我心裡贊了聲,月娘真是有些能力的,擱到現代來怎麼也能當個女強人吧?比起我這個只會動嘴皮子,卻懶得去實際操作的人強多了,我前世在電信公司作過三年工會干事,是知道組織一次活動有多繁瑣的,一個細節考慮不周,場面就會脫節失控,何況是組織這樣大型的比賽。

寂將軍已經坐到評委席上了,有工作人員奉上了瓜果香茶,他只帶了個隨身小廝,坐在他身後,我迎上前去行禮,寂驚雲站起來,笑道:“姑娘不必多禮,請坐。”

我笑道:“今日得了將軍的面子,讓我有個這麼好的位子坐。”我坐在寂驚雲身後,倒沒引來太多騷動和揣測,一則我今日的裝扮普通,相貌清秀卻不出眾,與登台那天的美艷妖嬈大相徑庭,而且我只登過一次台,能真正認出我的人其實很少,誰也不知道寂大驚軍身後的女人便是倚紅樓艷名大熾的卡門姑娘,頂多把我和小紅當成他帶的跟隨丫鬟。

我拉著小紅坐到他身後,與他那青衣小廝坐到一起。我幾次都沒見過寂驚雲帶下人,忍不住轉頭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的眼神也剛好落在我身上,我一怔,這樣貌,平庸得緊,放在人群裡找都找不到,卻有一雙清雅的眸子。

我對他點頭微笑,轉過臉來,仍時不時感覺到他的眸光肆無忌憚地落到我臉上,心中不禁微惱,寂將軍府上的下人,怎麼這般無禮?抬臉准備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卻見他的眸子裡有一絲懾人的目光閃過,我一怔,那眼神……?蹙起了眉,見他眸中帶起了一絲笑意,我咬了咬唇,沒好氣地用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嗔道:“公子今日倒是好興致,扮成這樣來戲弄人。”

他的唇角浮起笑容,抬眼輕聲笑道:“小丫頭,眼倒賊尖,怎麼認出爺的。”

你那雙眼睛,我又如何認不出?我哼了哼,知道他易容大概是不想被這裡的熟人認出:“我若連自己的衣食父母也認不出,豈不是討打麼?”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手從寬大的袍子裡悄悄探過來,握住我袍袖下的手,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掙了掙,他死死地握著,根本掙脫不開,索性放棄了掙扎,反正寬袍大袖,別人根本看不到他的手在使壞。

倒是小紅看我的臉一直燒到脖子上,驚訝地道:“姑娘很熱麼,我去給姑娘找把扇子。”說著就站了起來往台下跑,我想拉都拉不住。

宇公子忍不住輕笑出聲,我的臉更燒了,他的拇指輕輕揉捏著我的掌手,我縮了縮,他一把捏緊,不讓我退縮,我又氣又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輕笑道:“惱了?我就喜歡看你生氣的小樣兒。”

我白了他一眼,你喜歡,就做給你看好了,反正你是我的衣食父母,討你歡心也是本份。這時,寂驚雲突然站起來,笑道:“九爺和景王來了。”

也不知道剛才那些話叫寂驚雲聽去沒有,我趕緊站起來,宇公子也懶懶地跟著起身,手還是緊緊地拽著我不放,我只得將身子往他那邊靠了靠,不讓人發現我們的手拉在一起,眼睛卻看著前面。只見前面月娘正陪著兩路人馬步上舞台,向著空著的兩張評委席走來,寂驚雲對著走在首位的兩個男子抱拳道:“末將見過景王爺、九王爺。”

又見美男。我頓時雙眼放光。這為首的兩個男人,年少的一個頭束玉麟髻,發墨如漆,面如美玉,一雙眼睛清清澈澈,宛若夜空裡的明星,奇怪的是,不知道哪個地方,竟讓我有些似曾相識之感,一襲雲紋白裳著在他纖長清瘦的身體上,如臨風玉樹,叫人看在眼裡,心曠神怡。想必這就是紅葉心中得意的人兒,九王爺君千翌了。

年長的一位約四十出頭,頭載華冠,一襲錦衣,花紋十分繁雜精致,色澤卻又極為淡雅宜人。他身量頗高,雙目有神,留著一排“陸小鳳”式的八字胡,神色雍容溫和,舉手投足之間透著成熟男人的穩重氣質,卻無一絲傲慢狷狂之氣。這人,想必就是當今天子的王叔、景王君慕玄了。

不禁在心中暗歎,難道皇族的男子都是這般豐神如玉?再想想,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是把天下間的美人往宮裡收羅,幾代下來,那遺傳基因自然都變得優良了。卻聽到那景王殿下對著寂驚雲打趣道:“寂將軍竟然也來湊這份熱鬧,看來坊間傳言無虛,倚紅樓那位卡門姑娘,你當真是喜歡得緊了。”

“王爺說笑了。”寂驚雲面上紅了紅,心中想必是有苦說不出,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為願意為宇公子背這個黑鍋。我斜了緊緊握著我手兒的男人一眼,見他垂著睫,看不到他眼中的一絲表情,真不知道這男人在想些什麼。

景王和九王爺相視一笑,在月娘的招呼下各自落座,未對寂驚雲身後的我們多看一眼。我們這頭也相繼坐下,我轉過頭,偷偷瞥了坐在那邊的九王爺一眼,這個人,我若想與他結識,只怕還得依靠紅葉。我見他帶的親隨,都是作小廝打扮,只怕我那傻大哥今日沒有跟來,心中不由得有些遺憾。手中突地一痛,我倒抽口氣,詫異地轉頭看著身邊面無表情的宇公子,輕聲怒道:“干什麼虐我的手?”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手在袖底輕輕為我揉著被他捏痛的部位,懶懶地道:“眼睛往哪兒瞅哪,沒規矩。”

我撇了撇嘴,轉過臉,哼,這些個沙豬男人,難道我被你包了,連看看美男的權利也沒有了?罷了罷了,當著他的面,是要給他留面子的,我擺出個謅媚的笑容:“人家第一次見到皇親國戚,有些新鮮嘛,爺就饒了我這一回。”

他哼了哼,依舊面無表情。我咬咬唇,小手在袖裡捏了捏他的手,見他臉上仍是冷冷地沒反應,又捏著撒嬌地搖了搖,他的眼睛淡淡地看著前方,眸光深處,漸漸有了一抹蒙蒙笑意,良久,他的唇角微微一動,緊抿的唇線變得柔和起來。

這男人也沒多難哄嘛,我忍住笑,轉過頭,也看著前方,這時,突聞鑼鼓喧天,原來花魁大賽決賽第一場,已經正式開始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8章 鄉愁
章節字數:4789 更新時間:07-01-11 17:49
月娘將吹拉彈奏和歌舞作為了此次“超級花魁”大賽的重頭,本來也是,琴棋書畫,除了琴能讓聽不懂的人也能聽聽熱鬧,其它三樣受眾太小,都是些文人雅士愛搞的東西。既然“超級花魁”打的是“與民同樂”的招牌,當然要讓大多數人覺得好玩才是,否則你幾個花魁在台上下棋,觀眾恐怕悶都悶死了。作為特長為姑娘們做做點綴,長長身價倒是可以的,拿來比賽,怕是吃不開。這麼算起來,那位玉竹姑娘就有點吃虧了,誰讓那是人家的強項呢。
舞台正對面下方,擺了二十幾張圓桌,木欄柵圍著圓桌外圍將百姓隔開,這二十幾張桌子,坐的都是京城裡的有名有望的名流,姑娘們的親友團領袖夾雜在其中;舞台左側下方的木欄柵內,坐著三十一個倚紅樓挑出來的大眾評審;舞台後方靠著木欄柵擺了一排十張長桌子,每張桌子上放著一個大酒壇,每個桌子上空懸著一個掛著姑娘花名的紅燈籠。這是給場外百姓投票的地方,由三個人負責看一口酒壇,一個計票、一個點銅錢、一個監票;舞台下方右側的木欄柵攔得最接近舞台,所以聚集得最多的就是姑娘們的親友團,扯著五花八門的橫幅,寫著助威的口號,捧著鮮花,拿著鑼鼓,系著顏色整齊的頭巾。嘖嘖,這陣勢,當真是不比二十一世紀的各路粉絲遜色分毫呀,我在心裡偷笑。

舞台上,右側靠邊坐著三位評委和跟隨,左側靠邊則坐著伴奏的樂師們。這次比賽的司儀是月娘親自擔綱,今天的比賽一共有兩輪,開場舞結束後,由每位姑娘依次表演一段她們最拿手的樂器,然後由評委選出一位表現最弱的姑娘和現場百姓支持率最低的姑娘進行“對決”,再由大眾評審進行投票,票數勝出者進入第二輪的比賽,再表演一輪歌舞,以同樣的方式再淘汰掉今天的第二位姑娘,八強就產生了。

老實說,這倚紅樓占據著“京城第一”的招牌多年,也不是沒有些道理的,十個參賽姑娘個個美貌動人,再加上今天個個盛妝打扮,集體亮相時讓那些場外的的百姓流了一地的口水。連那些個經常出入勾欄的名流,也眼睛一亮、一臉期待。姑娘們個個有拿手的樂器,古琴、古箏、笛簫、二胡、七弦、琵琶……,第一輪的比賽一開場就精彩紛呈,引來台下喝彩聲連連,那些親友團、粉絲團更是激動萬分,在台上拼命地喊著口號。看這陣勢,無論淘汰掉哪一個都會惹來一陣騷亂,我低頭思考了一陣,讓小紅悄悄地去請月娘過來。

月娘不落痕跡地移到我身邊,一臉疑問:“姑娘有事?”

“等下要是被淘汰掉的姑娘的支持者不服氣,鬧將起來,月媽媽可想好了對策?”這場比賽對我倒無所謂,月娘搞砸了跟我也沒關系,我只是不想紅葉的比賽被搞砸,畢竟當上倚紅樓的第一紅牌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對這個“超級花魁”的狀元名額她也是志在必得。

“這……”月娘遲疑了一下,輕聲道,“這麼多大人在這裡,而且府伊大人還派了捕快……”

我笑了笑,打斷她:“真鬧起來,恐怕不濟事。”

月娘忐忑地看了我一眼:“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沉吟了一下,道:“等下在對決之前,你得先告訴大家‘超級花魁’這個名號,不是針對前三甲的,入了十強賽的姑娘們都是‘超級花魁’,另外,沒有入圍前三甲的姑娘,倚紅樓另有安排,可以讓她們組織成一個樂團,取名叫‘超級花魁樂坊’,作為倚紅樓的另一塊活招牌,要渲揚一下‘比賽第二,友情第一’的和平競賽氛圍。給被淘汰的姑娘和她們的支持者一點希望,否則人家真金白銀投了票的,就這麼打了水漂,心情肯定不爽,在這朝聖廣庭、天子眼皮兒底下鬧出事來,月媽媽也不好交待。”看了正在進行的比賽,突然想起“女子十二樂坊”,把這些淘汰的姑娘往那個組合上靠一靠,即使以後行不通,應付一下眼前可能出現的狀況也是好的。

月娘眼中一亮,越聽越是服氣,連連點頭道:“謝謝姑娘指點。”轉身顛顛兒地去了。

我接著看比賽,卻聽到坐在旁邊的男人輕笑道:“我看你倒比月老板更八面玲瓏,若是另起爐灶,只怕這倚紅樓‘京城第一’的招牌要易主了?”

“爺說笑了,我可沒那作孽的心思。”我淡淡地道,“平白招惹一身孽債。”

“孽債?那你自個兒的孽債怎麼不為自己化化?”他懶懶地笑,漫不經心地道,“聽平安說,你是自個兒願意呆在倚紅樓的?”

“誰真願意呆在煙花風塵之地?”我神情一黯,“呆著,總有說不出的苦衷。”

“連我也說不得?”他轉眸看我,“何妨說給我聽聽。”

“爺知道了,對爺沒什麼好處。”我笑了笑,“爺跟我的關系還是簡單一點的好。”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嗤笑道:“你這丫頭,還跟我斗氣哪?”

“不是斗氣,爺。”我淡淡地笑著看他,眼神卻十分認真,“是真的。”

他看著我,神情莫測,我垂下了眼瞼。此時舞台上傳來一陣悅耳的琴音,含著一股幽怨清愁向聽者襲來,我轉頭看過去,原來是七號玉竹姑娘在演奏古琴,我不知道她彈的是什麼曲子,她的琴技的確不錯,只是似乎是滿懷心事,越聽就越覺得特別郁悶,不似鳳歌的琴,演奏時心無旁鶩,琴音一出,心神俱暢,個人的品行和修養,才能賦予琴音靈魂。這位玉竹姑娘,太在意得失了。

一曲奏完,幾位評委開始點評,景王殿下搶先開口,贊道:“玉竹姑娘的琴音,如涓涓細流,遠岸細來,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實在是妙不可言。”

底下玉竹的粉絲團聽到表揚,大聲歡呼,玉竹唇角浮出淺淺的笑容:“謝景王殿下。”

卻聽到九王爺笑道:“王叔對玉竹姑娘贊不絕口呀,玉竹姑娘這曲‘山水’,把流水的動態,表現得淋漓盡致,卻少了些山的莊嚴肅穆,王叔,你認為對否?”

玉竹臉上的笑意隱去,景王摸著胡子點點頭:“的確是稍有側重,寂將軍,你認為如何?”

寂驚雲笑道:“我這粗人,可說不出兩位王爺這麼多道理來,只覺得玉竹姑娘的琴音聽起來似乎很悲傷,讓我聽久了也跟著傷感起來。”

我笑了笑,寂驚雲這不懂琴的,才算是真聽出了味道。宇公子在袖底捏了捏我,輕聲道:“你覺得如何?”

我笑了笑,輕聲道:“玉竹姑娘心情不穩,許是有些緊張。”

宇公子笑著看我一眼,只聽到月娘笑道:“謝謝三位大人對玉竹姑娘的點評,下面出場的是八號紅葉姑娘,她演奏的是琵琶曲‘歡沁’。”

話音剛落,只聽到一陣活潑逗趣的琴音跳躍地傳來,待一身妖繞的紅葉如一個歡快的精靈出現在舞台上,紅葉的粉絲在台下熱烈地歡呼。她的裝束讓眾人眼前一亮,紛紛抽氣。看來我抽對寶了,我笑起來,紅葉、紅葉,莫叫我失望。

前面的姑娘演奏樂器都是規規矩矩地或坐或站,只有她邊彈邊跳,粉面含春,眼神媚而不浮,舞姿妖而不淫。我前世的弟弟葉子學了十幾年的琵琶,所以我知道琵琶其實是民樂器裡最難學的一種樂器,指法又多又繁雜,難得紅葉邊舞邊彈,還能不出岔子,真是讓人佩服。我出神地望著紅葉在舞台上跳躍飛舞,仿佛她真的化成了敦煌壁畫上的飛天,衣袂飄逸、風神瀟灑、彩帶飄揚、鮮花飛舞。飛天,佛祖座下的樂伎,如果真是這般流光溢彩、不可方物,佛祖們又何必追求解脫?又何必談什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之所以成佛,怕也是為了這飛天吧?想到這裡,忍不住笑起來,紅葉、紅葉,你果真沒叫我失望。

等紅葉一曲舞畢,滿場寂靜,半晌,評委席上傳來掌聲,立即引發了舞台下觀眾們如潮般的掌聲和歡呼,紅葉的粉絲更是激動得吼得聲音沙啞,月娘在台上招呼了半天,才讓觀眾熱情漸漸平復下來。只聽到舞台上的景王頗有興趣地望著紅葉,捏著胡須道:“紅葉姑娘琴藝出眾,舞藝更是超群,你演奏的這支曲子,歡快喜慶,本王從未聽聞,不知是哪位樂師所作?”

紅葉落落大方地笑道:“回景王殿下話,這曲子來頭可大了,是我們倚紅樓的卡門姑娘作曲,月鳳歌公子譜的曲。”

“哦?”景王回頭看了寂驚雲一眼,笑問,“可是那位令寂將軍一見鍾情的卡門姑娘?”

“正是。”紅葉笑著為微窘的寂驚雲解圍,眼神向我瞄過來,我笑著微微搖頭,暗示她不要太招搖。紅葉吐了吐舌頭,伶俐地住了嘴。

“九皇侄,紅葉姑娘今日真是讓人眼人一亮呀。”景王笑著打趣九王爺。九王爺笑道:“這丫頭一向有些運氣。”

接下來的表演我已經不關心了,一心只想著紅葉下一輪的歌舞,倒是宇公子,似乎是專心至致地看著表演,卻一直玩捏著我的掌心,又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一輪下來,三號落霜姑娘和十號彩雲姑娘要進行對決,舞台下果然開始騷動起來,月娘趕緊不失時機地將我剛才支給她的招兒使出來,果然平熄了台下粉絲的激動情緒。結果是落霜姑娘在對決中勝出,進入第二輪的比賽。

這一輪玉竹仍是彈琴,邊彈邊唱了一首哀怨纏綿的歌,這時空的歌我反正也沒聽過,歌詞也記不太住,總之曲調不俗,她嗓子好,又唱得是柔腸百結,讓人心發酸。我心中倒是一緊,接下來紅葉這支曲兒,也是走的這條路線,兩人怕是要撞車了,不過紅葉勝在是“原創”,應該能加些分數。

紅葉出場,眾人又是一驚,我笑起來,這丫頭倒聰明。她已經換下了那套撩人的飛天裝,換上一套素白的羅裙,款式及其簡單,全身幾乎沒有任何裝飾,靈蛇髻僅插了只淌著瑩光的木桑花玉簪,說不出的清雅嫻靜。整場比賽,兩輪下來只得她一人換了服裝,足見這丫頭是花了功夫在准備的,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邊的九王爺,紅葉自己可沒那麼心細,這招兒大概是那位九爺幫她支的。

她抱著琵琶坐到舞台正中,手腕曼妙輕柔地挑出幾個音符,一段旋律優柔地響起,台下瞬時鴉雀無聲,我笑起來,這麼經典的曲子,我怎麼也對它沒有信心了?紅葉氣定神閒地彈著,並不急著唱,一直把一整段旋律彈完,清雅的歌聲才響起。

琵琶聲,到如今還在這響起。

穿越千年的尋覓,舊夢依稀。

這一聲歎息,是人間多少的哀怨。

天涯飄泊落潯陽,傷心淚滴。

琵琶聲,到如今還在這響起。

素手弄琵琶,琵琶清脆響叮咚叮咚。

信手低眉續彈,續續彈,彈盡心中無限事。

低眉續彈,續續彈,彈盡心中無限事。

歡笑聲,已成了昨日的回憶。

素手弄琵琶,琵琶清脆響叮咚叮咚。

分明眼裡有淚,有淚滴,人間何事長離別。

分明有淚,有淚滴,人間無處寄相思。

歡笑聲,已成了昨日的記憶。

紅顏已老不如昔,空自悲戚。

這一聲歎息,是人間多少的哀怨。

彈盡千年的孤寂,獨自歎息。

彈盡千年的孤寂,獨自歎息。

我陷入了記憶的洪流,依稀仿佛,還在家鄉的小院,我拿吉他,葉子抱琵琶,兩個人瘋瘋癲癲地自娛自樂,這首《琵琶語》是葉子最喜歡的一首琵琶曲,我喜歡他低眉彈琵琶的專注表情,盡管當初他堅持要學琵琶的時候,我曾取笑他怎麼學女人玩的樂器。雖然我不會彈琵琶,卻也喜歡琵琶的樂聲,葉子最愛那盤《琵琶相》專輯,我給他買了三張,當時他罵我浪費,我笑著說,怕你聽壞了買不到呀,弄得他眼圈兒紅紅的。

葉子、葉子,如今我們天各一方,今生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的走你的路,改改你的暴躁脾氣,不要再讓姐姐擔心,好嗎?淚在熟悉的旋律中流下來,我感覺手被緊緊地握住,轉過臉,身邊的男人默默地看著我,我在蒙朧的淚光中,向他綻放出溫柔的笑靨。

——2006、9、17

《琵琶語》下載:http://www.peerme.cn/music/2006722/20060722125442010051690.mp3

《琵琶語》歌詞版下載:HTTP://bbs.xhgw.net/UploadFile/2006-6/2006621122415129.wma

《歡沁》下載:http://www.hilda.cn/I-MISS-YOU.mp3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39章 荷包
章節字數:4189 更新時間:07-01-11 17:49
這場比賽,紅葉可說是完勝。她一曲罷後那如雷般的掌聲和歡呼聲,讓我再次感受到了優秀音樂的魅力。九王爺滿意自是不用說了,就連景王殿下也對紅葉贊不絕口,連帶對那個“作出這樣優美曲子的卡門姑娘”好奇不已,問出一連串兒問題,弄得寂驚雲十分尷尬,卻沒有說出我就是卡門,一看就知道是個知分寸的,宇公子的人,他哪裡好替人拿什麼主意。
說實話,我不是沒有臆測過宇公子的身份的。他豐神如玉、氣度翩翩、舉止優雅,一舉手一投足都顯示出他受過良好的教養。這樣的人,非富即貴自不必說,我開始以為他是寂驚雲的朋友,可是,朋友能讓寂驚雲這樣堂堂皇上親封的一品定國公、彪騎大將軍對他態度如此恭敬嗎?後來又揣測是他的同僚,可是寂驚雲是武將,性格豪爽耿直,除非是能讓他打心眼裡佩服的人,否則也斷不會如此言聽計從,甚至幫宇公子背下這麼大一個黑鍋?那麼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天曌國的皇族了,天曌有多少王爺皇子我不知道,但是,他們要在倚紅樓包養一個姑娘,費得著如此神秘嗎?像九爺經常點紅葉的牌子,玉竹姑娘擺明了是景王的囊中物,那麼為什麼偏偏是他要遮遮掩掩呢?除非他是……,我心中一驚,轉念之間又懷疑起這個判斷,我想到寂平安對他的態度,如此熟絡、如此驕橫,若他真是當今天子,會如此縱容寂平安嗎?我越想越糊塗,也越發覺得身邊這個男人神秘莫測,腦袋也開始痛起來。

“神兒走到哪去了?”男人懶懶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轉過臉看他,他淡淡地看我,“時常魂不守捨、心不在焉的。”

我的神兒魂兒,自然不是放在這裡的,默默地看著他,淡笑不語,心中不知為何突然有些郁悶和煩躁。倒是他被我看得不些不自在,咳了聲道:“今兒這兩支曲兒真是你作的?”

“爺在其他地方聽過麼?”我心虛不敢承認,但又不能直接否認啊,只得模稜兩可地答他。

他眼中帶起笑意,輕聲道:“還不錯。”

“爺這是贊我麼?”我笑了笑,“倒難得。”

他在袖底敲了敲我的掌心,笑道:“少賣乖。”

我笑了:“爺若喜歡,我還有幾首曲子,隔幾日請鳳歌譜了曲兒,送到將軍府帶給爺。”

“我倒覺著奇怪了,你既會彈那個‘吉他’,又會作曲,應是個通樂理的,怎麼倒譜不來曲兒了?”他撫著我的手背,沉吟道。

我頓時語塞,我倒是識得來簡譜和五線譜,可我怎麼識得來古代的曲譜?我又不是搞古曲研究的。見我答不出,他嗤笑道:“該不是對那位月公子對了心思,才老往他那兒跑吧?”

他倒會猜,我失笑,就任他這樣想好了,當為我解圍。我瞥了他一眼,笑道:“爺不是連我交個朋友也要過問吧?”

“那要看是什麼朋友。”他淡淡地笑了笑,似乎是意有所指,眼神瞥到了舞台下,我順著他的眼神落到舞台下方,驀然看見有張圓桌旁混坐著一個熟悉的人影,他冷咧的眼光落到我身上,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怎麼,咱們天曌的大財主楚爺,還沒有對你死心?”身旁的男人懶洋洋地道,語氣卻有些冷意。

“爺多心了。”我咬咬唇,將目光從舞台下移上來,“我跟那位楚爺,可算不上朋友。”他是來監視我的吧?真是陰魂不散,看來今日想找機會跟九爺照個面兒是不可能了。

他神情莫測,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手都捏出汗了,還不放開,我輕歎一聲,見台上第二輪的PK已經結束了,一號雅蘭姑娘落敗,在粉絲團的哭喊聲中黯然下場。月娘正在煽情演說,為下一場八進六的比賽造勢。我望著舞台,也不看旁邊的男人,輕聲道:“明兒寂小姐生辰,爺去麼?”

“你想我去麼?”他笑著反問。這人就沒爽快的時候,我好笑道:“爺去不去,與我何干?是寂小姐生辰,又不是我生辰。”

“那你幾時生辰?”他漫不經心地在袍底撫弄我的手指,倒叫我身子一僵,我怎麼知道蔚藍雪的生辰?我對她的一切都是一無所知,若一定得有個生辰,倒可以說是借屍還魂那天吧?可惜那個日子對我而言太過恐怖,我真不想將它作為一個紀念日年年慶賀,只得岔開話題:“比賽快結束了,爺還不回去?一會兒散場人多,就不好走了。”

他沉吟了一下,倒沒反駁,終於松開了我的手,對坐在前排的寂驚雲道:“驚雲,該走了。”

寂驚雲會意,起身對還在評審席裡的兩位王爺道:“兩位王爺,驚雲府中有些急事,要先行一步。請兩位王爺見諒。”

景王和九爺也不阻他,我和小紅跟著宇公子和寂驚雲一起站起來,步下舞台。我讓小紅去後台等我,然後從工作人員通行的狹長通道裡,將兩人送到外場,笑道:“卡門只送兩位爺到這裡,兩位爺慢走。”

宇公子看了我一眼,淡笑不語,寂將軍則對我施禮道:“明日平安生辰,恭候姑娘到來。”

“寂將軍客氣。”我笑著還禮,“我一定給平安小姐湊湊熱鬧去。”

回了後台,見只剩幾個當紅姑娘的小丫頭在後台候著,其他的參賽姑娘一個不見,小紅和紅葉的小丫頭小霞見我回來,趕緊領我到一側的椅子上坐著,我笑道:“姑娘們全上去謝場了麼?”

“嗯。”小霞點頭,今兒她主子大出風頭,自然也對我心存感激,笑道:“姑娘,我去打聽了,我家姑娘的票現在可最高哩。”

是麼?我怔了怔,我是知道紅葉今兒很出彩,倒沒以為她的票能高過玉竹,畢竟玉竹這麼長時間一直占著第一紅牌的位子。正在此時,聽到外面歡呼震天,幾個小丫頭耐不住好奇,撩了簾子出去,小霞跟出去,一會兒跑進來道:“姑娘,果真是我家姑娘的票最高哩,太好了!”

呵,殺出一匹黑馬來了!我笑了。一會兒姑娘們陸續下場了,紅葉跑進後台,見了我急沖過來,一把抱住我,還不及說話,眼淚就掉下來了。我失笑道:“別別,這麼多人,叫人看了笑話。”

她松開我,咧開嘴笑,可眼裡的淚卻嘩啦啦往下掉,我掏出絹子給她,笑道:“莫高興得太早,好生准備下一場比賽才是。”

說話間,玉竹也進來了,見我和紅葉站在一起,面無表情地坐到她自己的妝台前,她今日可吃了個悶虧,此時心情必定不爽到了極點,還是少招惹為妙。月娘撩了簾子進來,對紅葉笑道:“紅葉姑娘,九爺要走了,你去送送。”

說著准備出去,玉竹扭身喚住她:“月媽媽,景王殿下……”

月娘遲疑了一下,道:“景王殿下已經回去了。”

玉竹臉色驀地變了變,轉過頭去。紅葉看了她一眼,對我道:“妹妹隨我一起去送送九爺吧,九爺知道你花心思幫我,也想謝你來著。”

“我可當不起王爺的謝。”我笑道,心中卻是一喜,本以為今日沒有機會認識這位九爺了,沒想到機會從天而降,也不推辭,緊跟著紅葉走出去。月娘跟了出來,我皺了皺眉,我可不想她來攪場,見外場的百姓還沒散完,有好些粉絲還在那裡張望著,盼著見著自己的偶像一面,我轉頭對月娘道:“月媽媽,看樣子你得好生安排一下姑娘回去的路線,你那看不肯散去的人,就是候著比賽完了好親近過來,這麼多人,推攘起來嚇壞姑娘們不說,弄得人受了傷也不好。”

月娘想了想,轉身急急忙忙地走了,我吁了口氣,跟著紅葉走到那位九爺身邊。九王爺見了我,詫異地笑起來:“原來姑娘便是紅葉的貴人,本王今日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想見面的人竟然早就見著了,我正奇怪寂將軍這次出門倒怪了,怎麼帶了兩個丫鬟呢。”

這世上的男人看女人,哪個不是先看皮相?否則便也不會有“人不可貌相”的俗語了。我這長相在這個時代,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我淡淡一笑,對他行禮道:“卡門見過九王爺,王爺說笑了。”

“沒想到九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紅葉笑道,突然奇怪地道,“王爺,今兒怎麼蔚大少沒跟您一起來?他那人知道有熱鬧瞧也不來,真不似他性子,我這兩日去府上,也沒見著他?”

我一聽立即豎起了耳朵,這不是在問我那傻大哥嘛?

“他有些事,出京了。”九王爺笑道,“否則豈會錯過紅葉今日艷驚四座的表演呢?”

“出京了?”我和紅葉同時出聲,紅葉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我暗叫不好,紅葉又不知道蔚彤楓是我大哥,我此刻的表現是有些失常。卻聽到九王爺道:“卡門姑娘也認識蔚兄麼?”

“我……”我見紅葉臉色怪異,頓了頓,笑道:“聽紅葉姐姐講過這位蔚少爺的趣事,覺得他是個妙人兒呢。”

“哈哈,姑娘倒是蔚兄的知己。”九王爺笑了笑,道,“行了,你們也別送了,我先走了。”

他轉身離開,沒留意到掉了一樣東西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見是一只繡工精良的荷包,金黃的緞面兒上,繡著兩只彩蝶,還有一首詩:

月落桂華秋,煙雨鎖情愁。風吹蝶飄散,淚染秋娘眸。

“煙雨鎖情愁”,這繡荷包的人,也有一腔愁情要鎖麼?我轉頭看了看紅葉,見她有些神不守捨,這,恐怕不是紅葉送給九爺的東西。但,這麼貼身帶著,是誰?難道九爺對紅葉根本無意嗎?我喚住九王爺:“九爺,您掉了東西。”

他回頭看見我手裡拿著我的荷包,臉色倒是沒什麼變化,回身來取:“謝謝姑娘。”

我遞給他,他見我看著他手裡的荷包,笑道:“姑娘喜歡這荷包?”

我回過神來,趕緊欠身道:“卡門失禮了,只是看到這詩,想起一點事兒來。”

“哦?”他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姑娘想到了什麼?”

想到什麼?想到我和宇公子之間若有若無的淡淡情愫,這哪裡說得。我笑道:“只是覺得這詩格律不太工整,我比較欣賞這句‘煙雨鎖情愁’,後兩句的勢頭就弱了些。”

“沒想到姑娘對詩詞也有研究。”九王爺從回身拿回荷包,就一直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我,聽我這樣一說,笑道:“改日有機會定要向姑娘討教,今日先行告辭。”

我轉頭看向紅葉,見她仍是心不在焉,我推了她一下:“想什麼哪?這麼入神。”

“沒……”她一臉不自在,我轉頭見九王爺一行已經走遠,問道:“那荷包是姐姐送給九爺的麼?”

“說什麼哪,青樓女子哪用得著學女紅。”她看我一眼,不以為然地道,“怕是九爺的意中人送的吧。”

“九爺的意中人不就是姐姐麼?”我打趣道,以為她心裡難受。卻見她紅了臉兒,囁嚅道:“說什麼哪,九爺待我如知己好友,只是我自個兒對他有意……”

原來是神女有心,襄王無夢。我歎了一聲,紅葉啊紅葉,你堅持要走的這條情路,只怕也坎坷得很,不知道到最後,是不是真能做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0章 遇賊
章節字數:3316 更新時間:07-01-11 17:49
今兒是平安生辰,我應承她去為她賀壽。老實說,我心裡是有些羨慕寂平安的,雖然父母雙亡,卻有一個疼他如珠如寶的好二叔,衣食無憂、為所欲為,真正是我自前世起就一直羨慕卻一直當不成的大米蟲。
對著鏡子梳頭,想起這些,不由得有些發呆。有人拿過我手裡的梳子,給我梳理垂落的青絲,我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安靜地坐著,沒有動,沒有出聲。

自從那晚他與我同衾而眠,這幾日楚殤是夜夜都來,每次都如那次一般擁我入睡,搞得我神經十分緊張,但他卻沒有下一步的舉動,清晨醒來的時候,通常他已經不在床上了,怎麼今日還沒走?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或許我的特立獨行讓他有些迷惑,讓他暫時忘了對我的仇恨,他對我的態度一日比一日曖昧,我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但要說他是愛上了我,我是斷然會嗤笑的,他那樣狠絕的男人,心底怎會有愛?正如他與我糾纏不清,對我滿腹欲望,卻仍然要把我禁錮在青樓一樣。只怕今日的一切表現,都是為了當初我與他約定的那個游戲吧?事實上,我到這個時空後遇到的哪個男人,我又看得清?楚殤我摸不透,宇公子則更難猜,即便是鳳歌,我也不知道他平靜清和的表情下面,到底在想什麼。這些男人一個一個的,都這麼難纏,若不是我多了些二十一世紀女性的眼界,隨便一個都不是我能應付的。即便是現在,我也應付得這般戰戰兢兢、吃力萬分。

男人把我的青絲理順,放下梳子,從身後環住我:“在想什麼?”

我望著鏡中的男人,他真是長了一張好皮相,不生氣不動怒的時候,那張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完美得無可挑剔。這一刻的氣氛有些旖旎,這種親暱的舉動,若是換個人來演繹,只怕我這刻得化成水去,只可惜,是他,對著他,還真是一點柔情蜜意都揚不起。

“楚爺還不走?”我淡淡地對視他鏡中的雙眸,“一會兒小紅來了,我不好交待。”

“你需得著向誰交待?”他冷哼一聲,手挑起一縷我的長發,“寂驚雲?你可不是個蠢人。”

我冷笑道:“他是我的衣食父母,你捏著我的小命,你們都是我得罪不起的爺,楚爺又何必拿這樣的話來噎我。”

他把玩著我的頭發,語氣莫測:“我倒真是沒想通,你這樣的姿色,怎麼這引來這麼多人覬覦。”

“吃多了大魚大肉,偶爾換換口味,青菜豆腐也別有滋味。怎麼著?楚爺覺得自己當初失策,想要將我換地方囚禁起來不成?”若他當真這樣想,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我這段時間花了這麼多心思鋪的路,豈不是都白廢了?我冷笑道:“楚爺若動這心思,也為月娘和鳳歌想想才成,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若我突然失了蹤,恐怕月娘不好給寂驚雲解釋,即便是寂驚雲不追究,鳳歌那裡恐怕也不那麼容易輕易過關。這男人應該沒這麼蠢吧?

他輕笑起來:“這主意不好,難道你在窗上整那東西是好主意?”

我一怔。自從上次被玉蝶兒闖來下藥之後,我真是有些後怕,後來想起經常在電影電視裡看到壞學生整蠱老師的作法,推門進來被門上的水盆和面粉撲一臉一身,便依樣畫瓢,在窗戶上也整了一個這樣的機關,每晚入睡前,我都叫小紅在窗戶頂上放上一盆涼水和一盆面粉,若真有人從窗外翻進來,肯定會變成落湯雞和白面人兒。

不過那玉蝶兒最近也銷聲匿跡,沒再出來作怪。想來是我在病中時,房間裡日夜都有照看的人,那采花賊作案不是那麼方便,病好了又有楚殤夜夜都來……,我驀地一怔,莫非這就是他最近晚晚來我房間裡睡覺的原因?

我蹙起眉頭,他有這麼好心?思維頓時有些混亂,不對不對,一定不是因為我,定是他覺得那玉蝶兒企圖染指他的私人禁臠,想要捉他整治,與我有什麼關系?

我抬眼看了鏡中的男人一眼,沒好氣地道:“下次我在門上也放上這些東西,楚爺進來就知道是不是好主意了。”

他“哧”地笑起來,正欲張口,突然聽到小紅在門外喚我:“姑娘,你起床了嗎?”

我頓時一驚,站起來推他,急道:“你看你看,叫你快走你不走,現下小紅來了怎麼辦?”

“來了就來了,怕什麼?”他不緊不慢地捋了捋我耳側的發,滿不在乎地道。

“你不怕,我怕呀,叫小紅看到成什麼樣子。”我推了推他,“你躲到床下去。”話剛說出口,見他臉色一變,頓覺不妥,趕緊改口道:“你躲到床後去。”

他臉上浮起一絲怪異的表情,小紅又在門外叫:“姑娘還沒起來嗎?”

“哦……,就起來了,我在穿衣服,你再等一會兒。”我趕緊應她,又推了推佇著不動的楚殤,低聲氣道,“叫你快去躲一躲,你要急死我呀?”

他玄冰般的眸子帶上一絲異色,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由分說地把他推到床側的狹間,拉上簾子,才吁了口氣,去給小紅開門。小紅給我打了洗漱水,見我起來,笑道:“姑娘昨晚睡得沉麼?今兒可比平日起得晚。”

“哦……,是啊……”我胡亂地應她,小紅伺候我洗漱後,將水端出房間,我探出房門看了看,外面沒有人。青樓姑娘們過的是晝伏夜出的生活,即使現在是停業期間,生物鍾一時半會兒也調不過來,我則日日都是早睡早起,生活作息比她們健康多了。我趕緊掩上門,快步走到床側,撩開簾子道:“這會子沒人,你快走……”

話沒說完,被他一把拉進去,抵在牆上,唇狠狠地向我壓下來。我想快些打發他走,便任他為所欲為,等他親完了,才抵著他的胸,嘲道:“楚爺記得下次親人的時候,先要漱口。”

他冷哼一聲:“下次再這樣埋汰爺,我叫你……”他收了聲,下身緊緊地貼著我,我感受到他那怒意勃發的欲望,倒抽一口氣,不解道:“楚爺這又是說的什麼話,我怎麼埋汰你了?晨起漱口是清潔衛生……”

他的欲望隔著衣褲頂過來,我驀地收聲,惶恐地看著他,他咬咬牙,俯下頭在我唇上狠咬一口,痛得我吸了口氣,才驀地放開我,氣哼哼地走了。我莫名其妙地看他消失在屏風外,不知道他到底在氣什麼,腦子轉了半天才突然醒悟過來,我把他推進的這個狹間,是夜裡起夜的地方,擱著便壺,相當於現代的衛生間,讓他那樣的人為了避個小丫頭躲在這種地方,他心裡不氣才怪,想到他氣得咬牙切齒的樣子,我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坐在轎子裡,一路上我都忍不住笑,到了“瀚墨軒”,小紅請我下轎,見我笑癱在轎子裡,詫異地道:“姑娘有什麼好樂的事兒?高興成這樣?”

“沒、沒事……”讓楚大爺吃了這麼大一個癟,還不夠樂麼?我忍住笑下轎,去“瀚墨軒”取我昨日差小紅送來裱的畫兒。這是送給寂平安的壽禮,我昨兒從“超級花魁”賽場回來就一直在琢磨,她那樣的千金小姐,要什麼稀罕寶貝沒有?我省得花了錢又不討好,那裡見她那麼喜歡那幾只豬仔,心中有了主意,便畫了張她大小姐的Q版漫畫像,又可愛又逗趣,保證她會喜歡,而且只花幾個裱糊的錢,就搞掂了,劃算呀。

取了畫踏出門檻兒,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小男孩兒迎面向我撞過來,我趕緊扶住他,見他只有七八歲模樣,樣子倒是清秀,可惜臉又髒又花,一雙眼珠兒賊亮賊亮的,在眼眶裡忽溜溜地打轉。小紅喝斥他:“你這小孩兒怎麼走路的,把我家姑娘的衣裳都蹭髒了。”那小孩兒被我抓在手裡,眼裡閃過一絲慌亂,我笑道:“不用怕,小朋友,沒撞著你吧?”

他一言不發,盯我看了一眼,從我手裡掙脫出來,就往街尾跑去,跑得又快又急,像身後有鬼追似的,轉眼就不見了蹤影。小紅氣道:“這小孩兒是哪家的,一點教養都沒有。”

我回過神來,這一幕好眼熟啊。手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掛在腰上的繡花錢包果然不見了,我歎了一聲,看來那些電視沒有騙我呀,這古代小孩兒偷錢包的方式果然演得分毫不差。小紅見我神色不對,手停在腰間不動,也明白過來,氣道:“這小毛賊,我去追他。”

我喚住她:“算了小紅,錢又不多,這會子哪裡還追得上,我們別耽擱時間,誤了寂小姐的壽宴。”

那錢袋裡只放了幾十文零錢,我素來不愛帶很多錢在身上,我又沒有多少機會上街,花錢的機會也不多,何況這古代的銅錢比起現代的紙幣來更是又重又不方便,更是懶得帶了。看那小孩兒的樣子,似乎也不像太壞的,也許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我歎了一聲,這天曌國京師的富貴繁華背後,還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窮苦人家呢。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1章 賦詩
章節字數:4019 更新時間:07-01-11 17:50
這路上一耽擱,盡管我讓轎夫加快腳程,到了寂將軍府上仍是有些晚了。林伯迎出來,笑道:“姑娘來了,我家小小姐等了姑娘多時了。”

呵,這態度變得,救了寂平安,這身份也果然不一樣了。我笑了笑,跟著林伯進去,連小紅也能隨身跟著了。林伯引我到一處上次沒到過的花園水榭,左右連著欄桿均有一排木長凳,水榭中間是一個闊亭子,亭子裡擺了一張圓桌,圍著一桌人,正熱鬧沸騰,丫鬟們在亭內伺候著,家丁們則候在亭外的水榭上,嘖嘖,看這陣勢,怕全是寂平安的驕朋貴友。

寂平安遠遠地見我過來,從亭子裡跑來來,沖到我面前:“你,你來啦……”

我笑著將畫卷兒遞給她:“小小薄禮,祝寂小姐生辰快樂!”

“來了就好,送什麼禮。”她接過去,領我進了涼亭。步入亭內,一亭的人全都轉過頭來看我,我見這桌上圍坐的,是四五個十三四歲錦衣華服的小姑娘,還有一個看起來比寂平安稍小的小男孩,都帶著好奇和審示的目光看著我。寂平安拉過我,笑道:“我給你介紹一下我的朋友,這是景王殿下的千金回暖郡主。”

果然是千金啊,我看向那個看來年紀是這群丫頭裡最長的女孩,小小年紀,已經是少見的美人胚子,再加上宮裝羅裙,更是襯得如春花般嬌艷,難得的是年紀雖小,氣質卻端莊沉穩,我回憶起景王平易近人的風度,暗道真是好家教。我微笑著福了福:“民女參見郡主殿下。”

“起來吧,今兒大家是平安的客人,不用拘禮。”小郡主對我點點頭,微微一笑。

“這是羅太師的千金裳兒,這是戶部侍郎的千金明玉,這是禮部侍郎的千金若蘭,這是御史大人的千金蘇靈。”寂平安指著那幾個女孩兒一一介紹,最後指向這群女孩中唯一的那個男生,“這個小鬼是我二叔的副將風平的兒子,叫風清。”

眾人笑起來,我一一對著這群驕子驕女們行禮,腦子裡一時還真記不住這麼多名字,前世在公司上班,最怕的就是出席商務活動,一介紹就是一大堆人,記得住的沒幾個。寂平安介紹完了,拉我到桌旁坐下,卻聽到那位好像是戶部侍郎的千金,抿嘴兒笑道:“平安,你糊塗了,還沒給我們介紹這位姑娘是誰呢。”

平安笑道:“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神秘嘉賓。”她拿起桌上那三個我前幾日送她的小豬公仔,得意地道,“你們不是都很喜歡這三個玩偶嗎?這就是送給我玩偶的卡門姑娘。”

“原來是平安的小二嬸。”那位叫戶部侍郎的千金笑起來,唇角帶上些不以為然。我的唇勾了起來,有意思。

平安臉色一變,卻聽那小男孩風清道,“什麼小二嬸,別胡說,卡門姑娘是平安的救命恩人。”

“卡門姑娘是寂將軍的人,京城裡誰不知道?”那叫若蘭的小姐笑起來,“以後回暖郡主是平安的二嬸,卡門姑娘自然就是平安的小二嬸了。”

還有這一茬?我笑著迎上回暖郡主的眼睛,沒想到我一不小心,就和一個皇室郡主成了情敵。卻看到回暖郡主的眼裡波瀾不興,沉聲斥道:“沒根沒憑的事兒,跟著亂嚼什麼舌根?也不惦著身份。”

那班千金小姐頓時噤了聲,小郡主看著我道:“她們幾個胡言亂語,姑娘別放在心上。”

“郡主客氣了。”我輕笑。胡言亂語,倒未必見得,空穴來風,也未必無因。只是,這與我何干,一個個的,找錯了數落的對象啊。

小郡主見我態度不卑不亢,倒來了幾分興致,笑著問我:“聽說卡門姑娘的歌唱得極好,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聽到姑娘的佳音?”

她這話一出,在場的少爺小姐們個個都來了興致,平安望著我笑道,“我也聽二叔說你唱得極好,詞曲兒還都是你自己作的,今兒你也送我一首曲子如何?”

“平安小姐開了口,卡門還能說不嗎?”我笑道,“只是,我上次落在府上的‘吉他’可否派人取過來?”

“你是說你落下那怪琴嗎?連名兒也怪,‘吉他’?”平安皺了皺鼻子,“二叔叫人收著呢,我讓人去取。”

差了人去取琴,少爺小姐們又閒聊起來,那叫若蘭的小姐看著我道:“卡門姑娘自己會作詞曲兒,想必是才華出眾,不如咱們來玩個游戲吧?”

呵,找茬的來了?我笑盈盈地看著這位小姐,難道說剛才被那小郡主斥責兩句心中仍有怨氣?還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給我個下馬威,叫我這覬覦寂將軍的青樓女子知難而退?嗯……,有意思。卻聽到寂平安道:“玩什麼游戲?”

若蘭看了桌子上的酒壺茶盞一眼,笑道:“將軍府上拿好酒好茶招待我們,不如我們每人以茶和酒為題各作一首詩,送給平安。”

呵呵,作詩?還道要與我玩什麼特別的花樣兒呢。我笑起來,卻聽到風清悶聲道:“知道你們幾個都是天曌國的大才女,也不用每次都玩這個吧?你明知道我對吟詩作對的東西根本沒轍。”

小郡主笑道:“罷了,風清最怕這個,就不用強迫他加入了,我們幾個玩玩兒吧。”

郡主都開了口了,看來這游戲是非玩不可了。平安推推我,眼中有點憂色:“這個……,成麼?”我笑著拍拍她的手,道:“既然各位小姐這麼有興致,我倒真不好掃各位的興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幾個小丫頭厲害,還是我身上濃縮的堂堂五千年華夏文明更犀利,不好意思,列朝列代的詩仙詩聖們,你們的古詩我又要借用了。

“既然如此,我便先獻丑一首。”若蘭站起來,走到亭子一側擺著的長書桌旁,書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想來這些個小丫頭是早有准備了。我笑了笑,卻見她拿起一只狼毫,在攤開的紙上寫起字來,邊寫邊念:

淺斟低唱換浮名,楊柳岸,殘月明。

酒闌方悔負娉婷,一縷一絲到夢魂。

待她念完,除了那小郡主,幾個丫頭都齊聲叫好,若蘭小姐得意地將寫好的詩交給小丫鬟,拿到一旁牽好的繩兒上夾起來,轉身道:“下一個誰來?”

“我來吧。”那戶部侍郎千金明玉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提筆就書,書完才念道:

獨上高樓新雨驟,醉拍青衫拈紅豆。

當年一別綺羅香,梔子花肥美人瘦。

剛念完,那風清叫起來:“明玉姐姐這詩裡,沒‘酒’字,可犯了規了。”

“蠢貨。”寂平安罵他:“誰說飲酒詩裡一定要有酒字了?能不寫酒字把飲酒詩的狀態寫出來,才叫好呢。”

“平安說得沒錯。”小郡主點了點頭,明玉得意地笑了笑,郡主接著道,“聽平安這話,莫非也得了?”

“幾位姐姐送詩給我,連我也要作麼?”平安笑道:“罷了,我倒是得了一首,作得不好,姐姐莫怪。”說著走到書案前寫起來,卻沒有念,明玉立在一旁,幫她念了出來:

空負狂名十二春,苦集滅道等微塵(注)。

幾回白眼逢青眼,多少啼痕共酒痕。

“真不錯。”小郡主贊她。我笑著看這些千金們爭奇斗妍,呵呵,一個一個,都才情不俗呀,連平安那刁蠻丫頭,也有這份感懷和才情,實在難得。平安擱了筆落坐,明玉笑著看向蘇靈和羅裳兒,“你兩人有了麼?”

“明玉姐姐,小妹也有了。”蘇靈嬌笑道,“我懶得起身了,就煩明玉姐姐幫我一並寫了吧。”

“懶鬼。”明玉笑罵,倒也重新把筆拿起來,“念吧。”蘇靈笑了笑,念了起來:

未改山河與舊盟,少年心事豈全僧。

黃花寂寞金樽滿,都是人間不了情。

我微微一驚,好一句“都是人間不了情”。沒想到這蘇小姐看著不聲不響的,一出口倒是語出驚人。羅太師的千金裳兒小姐笑起來,道:“你這丫頭,今兒這詩倒來得有點感覺。我也有了一首,也麻煩明玉姐姐幫我寫吧。”說著,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自顧自地念起來:

江湖秋水老行舟,浪跡天東任碧流。

風急忍看萍梗轉,酒酣彈劍數恩仇。

呵,一個比一個豪氣,我在心裡轉了轉念頭,斗豪氣的詩,誰能趕得上詩仙李白?隨便一首《將進酒》就能把你們一個個斗趴,可是我犯得著跟這些小丫頭斗氣招搖麼?我搖頭一笑,自古以來都是槍打出頭鳥,太過招搖的人到最後可沒什麼好結果。卻聽到小郡主君回暖笑道:“蘇靈妹妹和裳兒妹妹今兒這兩首詩作得好,我這首比起來,就不如兩位妹妹了。”說著,將她的詩念出來:

忍悲翻欲泣,憑軾問衣寒。

此去溪山遠,風霜莫蝕顏。

把酒思量著,醉跡滿青衫。

明玉把她的詩記下來,笑道:“郡主說笑了,今兒這幾首詩又可讓姐姐那些裙下之臣如獲至寶。”說著轉頭看我道:“我們可都作完了,卡門姑娘可有了?”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提筆將白居易的《問劉十九》寫下來,交給小丫頭夾到繩上去。你們要斗豪情,我偏不豪情萬丈,要比哀怨,我偏不悲悲戚戚,人生路上已有太多的風浪,太多的悲愴,能平平穩穩、安安樂樂、滋滋味味地悠閒過活,才是福氣。

眾人的目光都落到那詩上,小郡主一字一字念道: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真是好詩。”羅裳兒拍手稱贊,“我說這醉酒吧,有兩種。一種是醉身子的,醉也醉了,只得個次日的頭痛腦熱。第二種,是醉在心裡的,還沒喝就醉了。卡門姑娘這詩,便有這種意境。”

這羅裳兒果真是個名符其實的才女,倒是把老白的詩味兒品個通透,我心裡不由對她多了兩分喜歡。仔細一打量她,又見得生得眉清目秀、氣質清雅,更是愛上幾分。

蘇靈笑道:“裳兒姐姐這話說得好,你說這醉在心裡可不能怪酒吧。可醉在心裡又沒法醒,這一醉呀,就是一輩子。卡門姑娘這份心性兒,妹妹佩服。”

佩服我?佩服老白去吧。我有些汗,趕緊擺手道:“蘇小姐過獎了,卡門慚愧。”我是真的慚愧,這一個個的,若真要我自己作詩,倒真不一定擺得平,盡管我前世挺喜歡泡詩詞論壇玩,但今兒若沒那五千年的詩詞歌賦給我打氣,這樣真刀真槍的上場還真有些怯場。看來這天曌國不但男人厲害,連女人也同樣厲害呀。

——2006、9、20

注:空負狂名十二春,苦集滅道等微塵。(佛家謂人生四諦為:苦、集、滅、道。)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2章 醉酒
章節字數:4390 更新時間:07-01-11 17:50
只聽到小郡主君回暖笑道:“詩好,兩位妹妹評得也好。卡門姑娘不但詩作得好,連字也寫得不俗,不如這一輪便由姑娘起頭,如何?”
我抬眼看她,見她眼裡有一些興味,看來她對我還挺感興趣。是要知己知彼,才好百戰不殆麼?我笑起來,起身走到書桌前,提起筆,品茶詩?選哪首?腦子裡未加細想,手上已寫了個“茶”字上去,待回神才覺出不好,怎麼一恍神兒就落筆了?那明玉小姐一直站在我身邊,見我寫了一個字便停筆,笑道:“怎麼姑娘還沒想好麼?”語氣裡已帶上幾分不為以然,定以為我剛才不過是運氣好撞上了吧?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再看向那個“茶”字,突然想起元稹的一首《一至七言詩》來,正好可補了這個差錯,當即便不停筆地書下去。

茶,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碗轉曲塵花。

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至醉後豈堪誇。

我一路寫,明玉小姐在邊兒上一路念。到最後一字落筆,我抬眼看她時,她眼裡浮出一絲訝色,我淡淡一笑,擱了筆,轉身落座。丫環取了那詩拿去夾,明玉也坐了下來。一桌子人看著那首詩,一時鴉雀無聲,幾個女孩兒臉上神色各異,有驚訝、有佩服、有贊賞、還有莫測難懂。半晌,卻聽到小郡主笑道:“得,我看今兒任誰也比不過姑娘這首品茶詩,這一輪也別比了,我代她們向姑娘認輸。”

“郡主客氣了。”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已試過我的深淺,所以不用再玩了罷?今兒這兩輪斗詩,是真的一時興起,還是早有准備?忍不住笑了笑,我酒量本來就淺,剛才喝了一杯,幾分酒意上來,臉也漸漸有些燒。這時平安差人去取的吉他拿來了,幾日不見它,還頗有些想念,我解開琴套,取出琴來愛撫。眾人見了吉他的樣子,都怔了怔,小郡主笑道:“平安倒沒說錯,這琴的樣子還真是有些怪。”

我微微一笑,手指在弦上拔了拔,開始調音。這當兒,一個十八九歲的青衣少年走進來,我抬眼一看,哇,好一個酷哥,他的五官未見得多標致,卻異常剛毅有型,緊身的青色勁裝著在身上,全身充滿獵豹般蓄勢待發的力度。好身材好身材!我眼珠都要掉出來了。卻見他附耳在小郡主耳邊說了句什麼,小郡主神色一變,動作優雅地站起來,對平安道:“不好意思,平安妹妹,我府上有些急事,父王差人來讓我回去,你今兒的壽宴我不能湊熱鬧了,妹妹莫怪。”

“回暖姐姐看你說的,到底是家裡的急事重要些,平安怎麼會這麼沒分寸。”平安也站起來,笑道,“我送姐姐出去吧。”

“不用了,你們都別起來了,留在這兒聽卡門姑娘唱曲兒吧。”小郡主笑道,抬眼看我,“卡門姑娘,今日回暖沒耳福聽姑娘的曲子,下次定要向姑娘討回來。”

“郡主折煞民女了。”我站起來福了福。小郡主笑道:“姑娘過謙了,今日能認識姑娘這樣的才情雅潔的女子,回暖三生有幸。”

一眾全都站起來,送小郡主出了涼亭,復又落座。平安對我笑道:“姐姐,你今日送我什麼曲兒?”

姐姐?呵呵,我笑起來。我送她娃娃之後,她對我倒也客氣了,可也是“你呀你”的叫,這會子怎麼叫得這麼親熱了?我的眼神落到剛才寫的那兩首詩上去,會意地一笑,搖搖頭,心中暗道,白老前輩、元老前輩,今兒謝謝你們幫忙了。

調好音,我皺了皺眉,不知道給平安唱首什麼歌好,今兒這氣氛,那些悲悲切切的可不好,再看他們這群少爺小姐們年少輕狂快馬清秋的模樣,想起一首歌來,就送給他們好了,這當兒,正是少年不識愁滋味,該他們狷狂的時候。

當下不再猶豫,我站起來,坐到連著涼亭欄桿的木長凳上,拔出一串音符,看吉他的琴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我笑起來,張口唱出歌詞。

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卻已無所擾,只想換得半世逍遙。

醒時對人笑,夢中全忘掉,歎天黑得太早。

來生難料,愛恨一筆勾銷,對酒當歌我只願開心到老。

風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飄搖。

天越高心越小,不問因果有多少,獨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驕傲。

歌在唱舞在跳,長夜漫漫不覺曉,將快樂尋找。

我借著酒勁,抱著吉他坐在長凳上搖搖晃晃地唱,記得當年看《東方不敗》,心裡是何等艷羨那樣笑傲江湖、快意恩仇的人生。但求知己長相伴,浪跡江湖風雨行。什麼時候,我才能遇到一個願意執我之手的人,與我一起笑看天邊的雲卷雲舒,細數黃昏的簷前滴雨,傾聽喧囂聲裡隱者的吟唱,回憶我們曾經年輕過的容顏?

沉浸在這樣的思緒裡,我的心醉了,眼醉了。一曲罷了,余音繞梁,回味不絕。一眾小屁孩全都張大嘴傻呆呆地看著我。呵……,我又笑了,覺得頭有些暈,心中暗嘲,難道我真是有做艷妓的天資?不然為何總是這樣有意無意地賣弄風情?

“唱得好。”涼亭外傳來擊掌聲,我隨著眾人回頭望去,見是一身戎裝的寂驚雲和一襲白裳的宇公子。二人步入亭來,寂平安沖上去,對寂驚雲道:“二叔,你下朝啦?”

寂驚雲臉上浮出著寵溺的微笑,摸摸她的頭,轉身對我道:“卡門姑娘這支曲兒,唱出了世人的心聲,實在不是一個好字說得完的。”

“將軍過獎了。”我放下吉他,站起來行禮,酒意襲上來,身子忍不住搖了搖,寂驚雲急忙扶住我:“姑娘小心。”

一屋的目光都緊緊盯著我們兩個,特別是那群看熱鬧的小鬼,我抽回手,抬眼看了宇公子一眼,他淡淡地看著我,臉上無喜無怒。寂驚雲也覺得有些失禮,縮回手,對平安沒話找話地道:“你們在玩什麼哪?”

平安看了我一眼,對寂驚雲笑道:“剛剛我們在賦詩哩,若蘭姐姐出的題,讓眾位姐姐各賦一首飲酒詩和品茶詩贈我作生辰禮物。不過第二輪卡門姐姐剛開了個頭,回暖姐姐說卡門姐姐作得好,我們今兒誰也勝不了她,就沒讓作下去了。”

“賦詩?”這次出聲的倒是宇公子,他走到那排夾著詩章的細繩兒面前,依次念了過去,念到那首《問劉十九》時,轉身道:“這首是誰作的?”

寂平安對他作了個鬼臉,扭頭不理他。呵,看來還在生那日害她落水的氣哩。只聽到羅裳兒笑道:“這首詩是卡門姑娘作的。”

宇公子回頭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指著那首與《問劉十九》相同字跡的《一至七言詩》道:“那這裡面的唯一的一首寶塔詩,也是卡門姑娘所作的?”

“正是。”這次是蘇靈答他,我見到若蘭的臉色有些泛紅,輕輕湊到寂平安面前問:“平安,這位公子是……?”

“他是個大壞蛋。”寂平安倒是一點兒也不給宇公子留面子,大聲嚷嚷出來,引得一幫嬌女們捂嘴兒笑起來。宇公子失笑地站在那裡,頗為尷尬。寂驚雲抱歉地看了宇公子一眼,對平安道:“胡說什麼,午宴准備好了,你先帶各位姑娘去花廳開宴吧。”

平安倒是很聽她這二叔的話,聞言點頭道:“姐姐們,我們先吃飯去,吃了再玩。”說著轉頭笑著牽我的手:“卡門姐姐,我們走。”

這丫頭,沒聽到他二叔話裡那個“先”字麼?我看了宇公子一眼,對平安笑道:“我飲了酒,這會子頭有點暈。我先歇一會兒,你先帶各位小姐們去吧。”

平安聽我這樣說,點點頭:“那姐姐就在這兒歇一會兒,平安失陪了。”

見她們走了,寂驚雲支退了亭裡的下人,跟著也離開了涼亭。宇公子在靠著涼亭欄桿的木長凳上坐下來,又恢復了他一慣的作派,懶洋洋地抬眼看我靠著柱子軟綿綿地站著,笑道:“還佇在那兒做什麼?身子沒力不會找凳子坐麼?過來。”

我軟手軟腳地走過去,坐到他身邊,他拉我偎在他胸前,笑道:“喝了幾杯?就乏成這樣?”

“一杯。”我懶懶地答他,在他身上蹭了個舒服的位置,“嗯……,一杯加一口。”

“你酒量還真淺。”他輕笑,捋著我額前的發,“沒想到你還滿腹書華,上次還跟爺貧嘴,說自個兒不是才女。”

“作兩首詩便是才女了?爺對才女的要求還真低。”我嗤笑道,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我貪戀地深吸一口,臉向他懷中埋去,難得有半刻的閒適,我就想好好膩在他懷裡,在他溫暖的懷裡停得久些。

他輕笑著,“既然作兩首不叫有才,那便作三首如何?”

“爺刁難我。”我抱住他的腰,揚著醉眼看他,撒嬌。

“算是你贈我的,可好?”他柔聲哄我,一雙眼睛燦若星辰,蕩漾出一股春水般的溫柔甜蜜。我感到心裡仿佛有股微弱的電流通過,酥酥的、麻麻的,身子仿佛要化成水了。被他溫柔的眼神魅惑了,我失了神兒般地伸手撫摸他俊美的臉頰,喃喃低語:“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他輕笑起來,我驀地回神,意識到自己下意識地念出了半首魚玄機著名的慨歎,臉上一燒,將臉埋到他懷中去,不依地撒嬌:“爺取笑我……”

我像貓一樣在他懷裡磨蹭,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他擁緊我,下巴溫柔地蹭了蹭我的頭頂,灼熱的氣息灑在我耳後,我的臉貼著他寬闊溫暖的胸膛,感覺那熱度透過衣服一點點地滲進我的皮膚,讓我的臉越發地燙起來。這個男人,我是這麼喜歡他,喜歡他,無法抗拒。想鎖心,想鎖情,可是一見到他,心不聽使喚,情不由我掌控,怎麼辦?怎麼辦?

他伸手溫柔地捋開我額前的幾縷散發,幽幽一歎:“你這丫頭,一會兒想著快意江湖,一會兒想著悠閒人生,一會兒又這樣滿腹柔腸……”他頓了頓,寵溺地揉著我的頭發,輕歎道:“你到底想過一種什麼樣的日子?”

“哪一種,我都想要。”我抬眼看他,輕笑起來,仗著酒意放肆醉言,“我是個貪心的人,不管是快意江湖還是悠閒人生,只要有個貼心的人陪著,都比當皇帝還要快活呢。”

“快意江湖、悠閒人生,比當皇帝還快活?”他失笑,捏了捏我的臉,“你又不是皇帝,怎知皇帝不及你快活?”

“想也想得到呀……”我輕輕拂開他的手,在手裡捏著,“自古以來的皇帝呀,錦衣美食地享著、瓊樓玉宇裡住著,地位尊貴、身份崇高……,他們是天子、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世人只得膜拜仰望……”我打了個酒嗝,腦子有些沉,“可是,站得越高,能陪在他們身邊的人就越少,他們難得有真正的朋友,聽不到真話,卻有一大堆敵人;昏君且就不說,但凡想當個明君的皇帝,大都心懷天下,為了大局,有時要犧牲親情、愛情、友情……”我的腦子越來越沉,“他們擁有天下,卻享受不到平民百姓的天倫之樂、夫妻之愛,他們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卻仍然有渴望擁有卻無法擁有的簡單快樂……”他的手怎麼越來越涼?酒勁讓我無法思考,我把他的手捂在我的掌心裡,輕輕搓著、暖著,閉上眼睛,喃喃道,“地位再高又如何?高處不勝寒哪,皇帝其實是全天下最孤獨、最寂寞、最可憐的人呢……”我的聲音弱下去,終於不敵酒勁的侵襲,偎在他懷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3章 秘密
章節字數:3992 更新時間:07-01-11 17:51
一覺醒來時已是日薄西山。我撫著有些微疼的頭從床上坐起來,把靠在床頭打盹的小紅驚醒了,她急忙扶住我:“姑娘醒了。”
我揉著太陽穴,“我還在將軍府麼?什麼時辰了?”

“快酉時了。”小紅看我坐穩了,松開我,給我倒了一杯茶,“這兒是將軍府的客房,寂將軍安排姑娘在這裡休息的。”

正說著,寂平安風風火火地沖進來了:“卡門姐姐還沒醒嗎?”見我坐在床上,興奮地沖過來,坐到床簷上,嗔道:“姐姐終於醒了,沒想到一杯酒也會把姐姐醉倒,你不會喝酒就不要喝嘛。”

“掃了你的興了,不好意思。”我笑著看她,她見我不時揉額,對小紅道:“我讓廚房煮了醒酒湯給姐姐,你去端過來吧。”

“小紅又不是將軍府的人,怎麼好在府內亂跑?”我搖了搖頭,起身道,“這會兒酒已經醒了,我也得回去了。”

“唉,別別,你頭暈著,怎麼能回去……”寂平安按住我,“我讓丫鬟帶她過去總行了吧。”說著叫候在門外的小丫鬟帶小紅去廚房端解酒湯,然後掩了門坐回我床邊。

我笑著看了她一眼:“什麼話要支開小紅才說得?”

她的臉一紅,微微有些窘:“姐姐怎麼知道?”

呵呵,好歹我比你多活了十幾年啊。我笑了笑,不語。她囁嚅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我……,我是要給姐姐道歉的。”

“道歉?”我怔了怔,笑道,“說什麼哪?”

“嗯……”她的臉更紅了,“今兒的斗詩會,其實是一早和幾位姐姐商量好的。之前坊間的傳言,讓我們對姐姐有些誤會,若蘭姐姐為回暖姐姐抱不平,所以……”

所以要給我一點顏色看?我笑了,拉過寂平安的手,道:“平安,我可以叫你平安麼?”

她急忙點頭,我笑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從沒有想過要嫁進將軍府。”

“我記得。”平安點點頭,紅著臉道,“只是我當時並不相信,但今天看了姐姐這兩首詩,我知道姐姐也是個有心性兒的,決不是那種一心妄想攀龍附鳳的庸俗女子。今天下午和幾位姐姐聊起你,她們都很佩服你呢。”

“佩服我?我有什麼值得佩服的?”我倒詫異了,那幾位千金,可都不是一般的千金小姐,個個滿腹詩書,都是些有點思想的丫頭。我笑道:“我才要佩服你們,個個出口成章,小小年紀,可不簡單。平安也喜歡讀佛經麼?竟然能作出‘空負狂名十二春,苦集滅道等微塵’的句子?”想我十二歲的時候在做什麼?還在和街坊鄰居的小孩玩泥巴、打巷戰吧?這古代的人還真是早熟。

“佛經?”平安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道:“你說我作那首詩麼?姐姐折煞我了,那是我請我的師傅邱先生幫我作的,我哪有那份才情?莫說我,就是今兒那幾位姐姐,真是咱們天曌國的才女呢,她們那詩也不是當時作的,都是想了幾日的。我那詩是抓來頂的,她們的可不是,所以我們才要佩服姐姐,你才真正是出口成章呢。”

“我說你小小年紀,怎麼會知道苦、集、滅、道這佛家四諦呢。”原來如此,我說這古代不是倡導女子無才便是德麼?那幾位小姐在這社會環境下還能有此才情,亦是了不得了。我笑道:“你的先生定是個學識淵博的。”

“邱先生倒真是什麼書都看的,佛經也看。”寂平安點頭,窘道,“怪不得姐姐這麼問,原來那詩還有名堂的,我只要裡面有個酒字兒就行了,倒沒想那麼多。”

“你先生若是聽到你這樣的說話,定會氣死的。”我“噗哧”一聲笑出來,平安也跟著傻笑。這孩子性子雖然刁蠻,倒是難得的天真純良,我笑著拉起她的手,問她:“平安,那回暖郡主,以後真是你二嬸兒麼?”

“這……”平安遲疑了一下,見我坦然地望著她,咬咬唇道,“景王殿下一直有這心思,也跟皇上提過,皇上在考慮,還沒答應下來。不過這事兒在京城裡已經傳開了,人人都以為是水到渠成的事,只等皇上點頭了。”

“你喜歡回暖郡主的吧?”我笑道,否則也不會幫她來戲弄我了,“平安,你放心,我對你說都是我的真心話,你以後,也不用老花心思在這上面……”

“不是的……”平安急急地打斷我,囁嚅道,“若你真願意和我二叔好,我、我也不會反對的了……”

呵……,我笑起來,平安啊平安,莫說我對你二叔無意,即便是有意,我也斷然不會和另一個女子分享一個男人。我要的愛情,是一心一意的,我的愛很少,揮灑完了,就空了。我沒有多余的愛分給別人,也斷不能容忍別人只分給我一半的感情。我前世就是個失敗的人,被愛情傷過、痛過,但無論何時,我心裡仍然對真愛抱著一份憧憬,寄盼尋找到終生為己描眉綰發的知己。若我今生仍是追求不到,便游戲人間、放縱自我又如何?本就是一個孤獨的靈魂,在這世上也只得一副孤獨的軀殼,我不懂得變化、不懂得變通,我的愛情,只有玉碎,沒有瓦全!

小紅敲門,端了醒酒湯進來。我接過飲了,對平安道:“不早了,再呆下去天就黑了,今兒在府上打擾了,我得回倚紅樓了。”

“姐姐今日這麼累,就在我家留宿吧。”寂平安拉住我,“倚紅樓那邊兒,差人回去說一聲就行了。”

“這合適麼?”我抬頭望向小紅,其實我沒多過問過倚紅樓有些什麼規矩,我呆在倚紅樓的理由到底與其他姑娘不同,小紅點點頭道,“姑娘今兒就不要顛簸了,我回去跟月媽媽說說就行了,明兒早上過來接你。”

我聽她這樣說,倒也不堅持了,我正怕回去又要對著楚殤。小平向平安告辭回去,平安見我肯留下來,高興地道:“姐姐睡醒了還沒吃東西,廚房給你熱著飯菜,我讓他們給你送過來。”

飯菜送來,我好奇地道:“那些小姐們什麼時候走的?你們下午都玩什麼了?”

“用了晚膳就走了。”平安笑道,“她們認識了姐姐這樣的人兒,哪裡還有玩的心思?我們一下午就聊你了呀,姐姐們說,趕明兒全都要去錦繡莊,買你畫給他們做的小布豬。”

呵,我又成了傳奇了。我笑了笑,道:“怎麼將軍府也是一日三餐麼?”我記得在我那時空的古人是一日兩餐的,朝食在日出之後,隅中之前,這段時間叫做食時或蚤食;夕食在日昃之後,日入之前,這段時間叫晡時。倚紅樓因為是青樓,倒不依這一日兩餐的規矩來,客人什麼時候要吃東西,姑娘都陪著,所以廚房是日夜有人值班的。我因為不用接客,給月娘說過每日要准備三餐,民以食為天啊,我又是個貪吃的,要是讓我不吃午餐,還不餓死了?可上午在花園裡聽寂驚雲說帶各位小姐去花廳用午膳,難道是寂家的規矩不同?還是這天曌國的規矩有不同?

“哪家都是一日三餐呀?”平安奇怪地看著我,“姐姐不是麼?”

呵,原來真是天曌國的民俗與我那時空不同。我特意吩咐月娘准備,倒是多余了。我笑道:“青樓沒個准兒,客人來了都得陪著吃。”

平安聽我說起青樓自然而然的樣子,遲疑了一下,道:“姐姐有什麼苦衷,非要呆在倚紅樓?你不妨同我二叔講,我們一定會幫你的。”

我搖搖頭,笑道:“平安,我很感謝你有這份心,不過這是我自己的事兒,我自己知道怎麼處理。你以後別為這事兒費心。”

平安蹙起了眉,想了想,又道:“姐姐,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你,你鍾情的人不是我二叔,是宇叔叔,對麼?”

她見過我與宇公子調情,心裡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何況,我的確是為他動了心、動了情,他綰我的發我心動,他牽我的手我心悸,他擁我入懷我心跳,他發我脾氣我心傷,不知不覺間,那個男人竟然在我心裡占了這麼重要的一個位置。只是那男人心裡有間房,鎖著無數的秘密和心事,我不是他的那把鑰匙,開啟不了他的心門,滿腹的柔腸和情絲,只落得個鎖心鎖情收場,宇,你讓我情何以堪。

相思如火,世情如索,春來總是眉梢鎖。踏青莎,向郎□,千言萬語羞難說。

誰料那冤家不解我。痛,怎當得;愁,怎當得。

我垂下眼瞼,陷入沉思。平安見我沉默不語,知我不想回答她的問題,乖巧地轉移話題:“姐姐上午和宇叔叔說什麼了?他走的時候,臉色好嚇人呢。”

“嚇人?”我怔了怔,我說了什麼了?

“嗯,慘白慘白的,跟失了魂兒似的。”平安描述道,“我連叫他幾聲,他都不理我。那人真小氣,不就是罵了他一句嘛,就跟我記著。”

我說了什麼?不是送了首詩給他,他心情還不壞麼?睡前明明還好好的,睡前……,我想起睡前那番皇帝不如我快活的醉言,心中一驚。

“他幾時走的?”我心裡浮出不好的預感,盯著平安道。

“午時過後吧,好像是姐姐睡著了就走的。”平安確定地點了點頭,道,“沒錯,就是姐姐睡著了後走的,還是他把姐姐送到廂房的。”

宇,為何你會對我那番話有那麼大的反應?難道我以前的猜測沒有錯嗎?我望著寂平安,強笑道:“平安,這位宇公子,到底是什麼人哪?”

“宇叔叔?是我二叔的朋友呀!”寂平安一口應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宇公子是作什麼的?家在哪裡?叫什麼名字?”我一口氣道,緊緊觀察著寂平安的反應。

“我……”平安皺起了眉頭,好像是從來沒人問過她這個問題,她撓了撓頭,為難地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二叔的朋友。”

呵,我失笑。寂平安啊寂平安,你神經還真是粗條,比起我那傻大哥怕是不遑多讓吧?想到當初被她誤導我胡思亂想,就差點嘔出血來。我心中一陣悲一陣喜,一想到宇公子極有可能是當今天子,我的心中一揪。他是天子,是九五至尊,擁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女人對他來說,不過是生活的調劑,何況是我這樣卑賤的青樓女子,我的心遺落在他身上,注定不會有好結果,明明已經鎖了心、鎖了情,為何一想到那豐神如玉的男子,心中還是會有隱隱的疼痛?我捂緊胸口,平安見我神色不對,驚道:“姐姐怎麼了?你不舒服麼?”

罷了罷了,我慘笑,安撫平安:“沒事……”下次見到他,便告訴他我隱忍多時的秘密吧,待這件事一完結,我和他,便各行各路,此生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4章 夜探
章節字數:4096 更新時間:07-01-11 17:51
送走平安,在丫鬟的侍候下洗漱完,天已黑盡,我打發丫鬟回去休息。睡了一下午,此時一點睡意也無,我坐在圓桌前發呆。剛剛的那番揣測令我有些透不過氣兒來,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透進一點兒涼風,才覺得胸口沒那麼氣悶。轉身又坐回桌前,剛坐定,窗外翻進一個人,一進房就立即關上窗,我驚得站起來,退了兩步,定睛一看,更是驚上三分。只見那人綰著白玉簪,身著織錦袍,狹長的鳳眼微微一眨,拋給我一個魅惑的媚眼,我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邪邪一笑,道:“卡門姑娘,好久不見。”
“玉公子倒也藝高人膽大,連將軍府也敢闖。”我鎮定地笑了笑,嘲道,“我倒真是想不明白了,玉公子閱盡花眾,什麼樣的美人兒沒見過,何以對我這樣的普通姿色一直拗著不放?”

“姑娘此言差矣。”他大大方方地坐到桌前,瞇著眼看我,笑道,“牡丹芍藥固然天香國色,但雛菊也有雛菊的楚楚風韻,我對姑娘的仰慕之心,從未斷絕過。”

“仰慕?用下藥的手段麼?這裡可不是倚紅樓。”我淡淡地道,“玉公子想在將軍府犯案,只怕也沒那麼容易脫身。”

“聽說姑娘上次為了解迷香之毒,病了十余日。”他撐起臉,看著我輕笑道,“我玉蝶兒是憐香惜玉之人,害姑娘受苦,在下實在心痛難當。”

“公子既是個憐香惜玉的,想必今次定不會讓小女子再受上一回苦。”我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似乎沒有聞到上次聞到的那種清香,松了口氣,若我開口呼救的話……

玉蝶兒似乎看出我的想法,笑道:“姑娘若是想呼救的話,何不試一試,是我點你的啞穴來得快,還是你叫人來得快?”

我頓時洩了氣,想到他鬼魅般的輕功身法,還是不要做那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我冷冷地道:“看來玉公子今兒是不准備放過我了?”

他的唇邊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歎道:“姑娘把話說反了,不肯放過人的,是姑娘,不是在下呢。”

“笑話。”我冷哼一聲,嘲笑道,“敢情你要說是我想采你這濫情草?”

他笑起來,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我情不自禁地退了兩步,他欺身上前,湊近我的臉,輕笑道:“姑娘若真想采我,在下求之不得,不過姑娘想要的,是在下的命,在下就給不起了。”

我皺了皺眉,不解地看著他:“這話從何說起?”

玉蝶兒眨了眨狹長的鳳眼,望著我的眼睛,輕歎道:“姑娘何必裝傻,‘無極門’因為上次我親近姑娘的事對我下了追殺令,難道不是姑娘所為?”

“無極門?”我還饅頭門呢!我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嗤笑道,“有人要殺你,也要把賬算到我頭上,玉公子還真是位會找麻煩的主兒,也不想想自己平日做了多少缺德事兒,積了多少仇家,這樣冒冒失失地找個替死鬼,沒准兒一出門就給正主兒做掉了。”

玉蝶兒觀察著我嘲弄的表情,漸漸皺起了眉:“真的不是姑娘所為?”

“我需得著騙你麼?”我譏諷道,“我是青樓女子,又不是貞節烈婦,莫說你那天還未得手,即便是得了手,也不過當是喂了一回吃白食的客人,我犯得著花那心思那力氣拿著白花花的銀子跟你過不去?真是笑話!”

也不知他是否真的信了我的話,他站直身子,托著下巴道:“姑娘說得也有道理,可是自那天從姑娘那裡折返,第二日便有無極門的殺手一直追著我不放,若不是在下輕功好,只怕被殺了不知道幾回了。”

“你說那無極門是做什麼的?”我來了點興趣,畢竟能引得玉蝶兒來找我麻煩,我也得了解了解情況才是。

“無極門是江湖上近年來出現的一個較為神秘的殺手組織。”玉蝶兒觀察著我的反應,“說它神秘,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知道它的底細,連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專門收集情報的機構‘曉情樓’,據說也沒有它的半文資料,沒人見過無極門的殺手,因為見過他們的人都死掉了。只要是他們接下的生意,不管是對方朝廷高官,還是江湖高手,也不管用什麼方法,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就算是雇主死了,只要沒有撤契,他們也一樣會完成任務。”

“照你這麼說,你見過無極門的殺手了?”我望著他,提出質疑,“那你為何還沒死?只是輕功好,只怕不是那麼容易逃過追殺吧?”

玉蝶兒眨了眨鳳眼,歎道:“姑娘倒是精明。只憑輕功自然不行,只是玉某還有個保命的絕活兒,江湖上的朋友知之甚少。”

我轉了轉腦子,笑道:“易容術麼?”

他的眼裡閃過一絲詫色:“姑娘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從武俠小說和電視電視裡看來的呀!那些不管是逃避追殺還是其他什麼事件的人,總是要易容改扮的。我笑了笑,指了指腦子:“猜的。”

玉蝶兒鳳眼一瞇,笑道:“姑娘真是冰雪聰明。”

“玉公子客氣了。”我沉吟道,“你說這無極門既然這麼血腥殘酷,為何朝廷和江湖中人還要容忍它的存在呢?”

通常江湖和朝廷有著微妙的界限劃分,朝廷不管江湖中人的打斗殺戮,江湖中人也不願意與朝廷扯上關系,我記得以前看電視,常有江湖門派的弟子投身朝廷做捕快或武官,被逐出師門的情節。這無極門連朝廷高官也敢殺,顯然是沒把朝廷放在眼裡,一個民間勢力如此囂張,朝廷也能容忍嗎?不知道為什麼,我隱隱覺得這無極門,和楚殤有一些關系,我聽過月娘喚過他一次門主,沒准兒……,他就是這無極門的門主?否則,能輕而易舉地滅了蔚丞相一家麼?

“不是說它神秘嗎。”他無奈地笑了笑,道,“就連那些花錢請無極門殺人的雇主,也從未見過無極門的人。他們有一套特別的聯絡方法,與雇主聯絡根本不用現身。朝廷雖然有下令嚴辦無極門,但根本連門邊都摸不到,還能怎麼辦?”

“玉公子今次來找我,是以為我花錢雇了無極門的人殺你?想讓我撤了契?”我笑了笑,心中浮出一個主意。

“之前玉某確實是如此認為的,不過與姑娘談下來,也覺得此事似乎與姑娘無關。”玉蝶兒望著我,笑了笑,這人雖然被追殺,還要易容東躲西藏,心態倒還挺鎮定,不似那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早就嚇得戰戰兢兢六神無主了,哪還知道分析原因、暗訪雇主,費盡心思等到我落單兒了才來找我,倒也不是沒有頭腦的莽夫。

我在心中暗暗計較,只聽他接著道:“既然與姑娘無關,那玉某就告辭了,等解決了此事,玉某再來與姑娘月下相會。”

我瞪他一眼,命在旦夕還想著禍害人,這男人真不是什麼好鳥!那我那剛才那番心思,即使轉錯了,這人也是活該,憑他犯下的惡行,死一千次也不夠抵那些受害姑娘的清白。主意已定,我笑道看他,放低了聲音道:“玉公子不想擺脫無極門的追殺了麼?”

他本來轉身想走,聽我這麼一說,停下腳步,回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亮色:“莫非姑娘有妙策能助我逃過此劫?”

我淡淡笑了笑,走到圓桌前坐下:“玉公子何不坐下來聽聽?”

他依言落座,看了我一眼,鳳眼一轉,笑道:“姑娘可不像是個會做賠本兒生意的。說吧,姑娘有什麼要求?”

呵呵,在江湖上打滾的,果然不是吃素的,我也不晦言,笑道:“玉公子既然這麼爽快,小女子也直話直話,我要你將那易容術傳給我,便教你逃脫追殺之法。”

“姑娘倒真會討價兒。”玉蝶兒輕笑一聲道,“這易容之法千變萬化,可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學會的。”

“那就揀最容易學的,讓我學。”我笑了笑,“我並不要很多變化,有兩三樣變化就可以了。”

他低頭沉吟一陣,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放到桌上,笑道:“既然姑娘這樣說,那在下就將這樣小玩藝兒送給姑娘。”

“是什麼?”我好奇地打開,掏出幾張薄薄的皮兒來,心中一喜:“人皮面具?”

“姑娘倒是好眼光。”玉蝶兒得意地一笑,道,“姑娘莫小看這人皮面具,每一張都不是易得的。這人皮面具的做法極其殘忍,是從真人臉上剝下來的,在下行走江湖多年,也只尋得這幾張。”

我打了個寒噤,想到要將這東西往臉上套,我的寒毛都豎起來了。我一直以為人皮面具只不過是取個名字,沒想到竟是從真人臉上剝皮做成的。但想到自己的計劃,再發寒也得要,我拿起一張問他:“這東西怎麼用?”

他將使用之法說給我,我走到梳妝台前,對著鏡子仔細套到臉上,只見鏡中映出一個三四十歲的村婦,面黃唇白,一副病容,哪裡還有半分我的影子,心中不禁一喜,果然是好東西。一時玩心大起,將那幾張面具一一在臉上試套起來,見自己一會兒變成個唇紅齒白的少年,一會兒變成個老態龍鍾的老嫗,覺得萬分有趣,忍不住笑出聲來。

玉蝶兒倒也不催我,大約我在他眼裡也是個有趣的人,只笑著一直望著我扮來扮去。我將那幾張面具一一試完,回頭見他充滿興味的表情,才稍稍收了收喜態,將那幾張面具小心地收回錦囊裡,揣到懷裡,走到他身邊道:“小女子謝謝玉公子這份兒禮,這便將那法子告訴公子。”說著,低頭附到他耳邊,將心中想那法子悉數告之。

他聽了我的話,抬頭望我,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姑娘是說……”

“噓——”我豎起食指到唇邊,輕聲道,“小心隔牆有耳,玉公子聽明白了,記在心裡就是了。”

他沉吟半晌,才抬頭望著我道,“姑娘這法子,風險可大了,而且真假難辯……”

“玉公子別無選擇,不是麼?而且這件事,只有玉公子你自己才能做得到。”我笑了笑,坐下來,道,“真假麼,試過便知道了,風險麼,再險,險得過公子如今的處境麼?”

他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唇邊緩緩浮出一個笑容:“姑娘所言甚是,這法子風險雖大,倒是一勞永逸。”

我笑了笑,從桌上翻出兩個茶杯,斟滿茶,舉起一杯,笑道:“這杯茶,卡門預祝玉公子順利脫險。”

他“哈哈”一笑,端起茶杯,輕碰了一下我手中的杯子,笑道:“姑娘真是玉某此生所見最聰明的女子。”他仰頭將那茶一飲而盡,笑道:“姑娘這樣的女子,玉某真是越來越捨不得放手了……”

“招惹到我這樣的女子,不是什麼好事,玉公子是聰明人,不會做傻事。”我淡淡一笑,喝了杯中的茶,放下茶盞。

玉蝶兒眼中閃過一道異芒,笑道:“姑娘這番話,玉某記住了,告辭。”說完,推開窗躍了出去,他鬼魅的身影轉瞬即逝。我望著窗外蒙朧的樹影,輕聲笑起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5章 腐乳
章節字數:4549 更新時間:07-01-11 17:51
一早辭了平安回倚紅樓,我沒見到寂將軍,聽說上早朝去了。回了倚紅樓,月娘到我房裡,見我換了衣衫,正蜷在椅榻上發呆,笑道:“姑娘昨晚在寂將軍府裡留宿,還習慣麼?”
我抬眼瞥了她一眼,笑道:“月媽媽想說什麼?”

她尷尬地笑了笑,道:“我就隨便問問,沒事兒就好,我一會兒讓人給姑娘送‘沖喜湯’過來。”

“好啊。謝謝月媽媽。”我笑著應她,大大方方地道。她今兒來,是為楚殤套消息的吧?是想問我跟寂將軍上床沒有嗎?那我就說有唄,氣死你。

月娘咬咬唇,知道我不待見她,也不好意思呆下去,准備轉身走,一個龜奴急急忙忙地從樓下跑上來,對月娘道:“月媽媽,昨兒那小鬼又來了,說是要見卡門姑娘。”

“卡門姑娘是他說見就見的?”月娘皺了皺眉,“打發他走!”

見我?還是個小鬼?我倒來了興致:“等等,你說誰要見我?”

那龜奴看了月娘一眼,欠身道:“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子,昨兒從午時一直等到天黑才回去,今兒又來了。我們問他找您做什麼,他又不說,只說見了您才說。”

哦?是誰呢?我想了想,道:“你帶他進來吧。”

月娘立即阻止我:“姑娘,這不好吧?”

我冷笑:“月媽媽若是有什麼不放心,就呆在一邊看著好了。”

她被我一番搶白,想了想,不好再說,便支眼色叫那龜奴下去帶人。一會兒龜奴領了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進來,我一看他蓬頭垢面的樣子,笑起來,原來竟是在“瀚墨軒”門口偷我錢包的那個小鬼。

那小男孩見到我,咬了咬唇,走到我面前,將我的繡花錢包遞過來:“還給你。”

“怎麼不要了?”我笑著問他,並不去接那個錢包。

“我娘讓我還給你。”那孩子的眼神中有一絲倔強,仿佛並未覺得自己偷錢的舉動有什麼不對,只不過是聽了娘的吩咐才拿來還的。

我笑了笑,這小鬼還挺有脾氣。我放柔了聲音問他:“你等錢用麼?”

他怔了怔,象是不明白我為何這樣問他,又見我一直不取回錢包,不耐地道:“不用你管,我已將錢包還你,你還要怎麼著?”

“你若等錢用,就拿去。”我看他突然瞪大眼,仿佛看怪物似地看著我,笑道,“這錢包當我送給你了,你回去吧。”

他遲疑了一下,將手縮回去,猶豫半天,還是將錢包遞出來:“我娘不會要的。”

“之前你不問自取,****自然不會要。”我心中暗暗一歎,這孩子倒有個好母親,不由自主回想起過世的母親,神情一黯,“現在是我給的,你給她說明就行了。”

他搖搖頭,委屈地道:“娘不會信的。”

我想了想,道:“那我隨你回去一趟,親自給****說,如何?”我倒不是想管這小鬼的閒事,只是想尋著機會,多出去走走,了解這京城的地形環境。

月娘一直在旁邊聽著,聽了我這話果然插嘴了:“姑娘,這不太方便吧?而且去到那些地方也不安全。”

我抬眼冷冷地看她一眼,嗤笑道:“安全?不是有人‘保護’我麼?還有什麼不安全的?月媽媽答應我的事,原來可以隨意反悔的。”

我以為她定要出聲再擋我的,豈料她靜靜地看了我一眼,無奈地歎道:“罷了,姑娘若是想去,就去吧。”

我怔了怔,下意識地道:“不用備轎子,我想走一走。”

“隨你。”月娘看了我一眼,轉身出去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那小男孩,輕聲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拿我的錢包了嗎?”

小男孩怔怔地看著我,咬了咬唇,垂下頭道:“我娘病了。”

原來如此,窮苦人家能吃飽穿暖就是萬幸,恐怕是拿不出看病的診金,這小孩兒才想了歪念。我點點頭,問他:“那你爹呢?”

他驀地抬頭看我,眼中閃過一道怒火:“我沒爹!”

我怔了怔,看來我無意間觸到了這小鬼的痛處,趕緊轉開話題:“那診金需要多少錢?”

小男孩臉上掛起了愁雲:“大夫說要三百文才能出診,我……”他看了我一眼,囁嚅著住了嘴。我笑了笑,這孩子其實心裡也是發虛的吧?我轉頭對小紅道:“小紅,去妝盒裡取五百文出來。”

我上次提了一貫錢,給了小紅一百文,剩下的基本上都剩在那裡,說起來,我花錢的機會還真是少啊。小紅把錢取來遞給我,我拿過小男孩手裡的錢袋,將那五百文裝進去,遞給他道:“收好,我們走。”

“不用這麼多……”小男孩的臉漲得通紅,別扭地拿著。我笑著看他:“多一點准備著,萬一大夫說不夠怎麼辦?剩下的給病人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總是用得著的。好了,走吧。”

那小男孩將錢袋緊緊捏在手心裡,別別扭扭地跟在我身後,出了倚紅樓。到達這個時空這麼久,我是第一次能機會能步行上街,繁華的街市讓我有一種莫名的距離感,我張望著那些古香古色的建築、市井街頭的小販、身著古裝的百姓,覺得自己仿佛在做一場夢。小男孩在前面領路,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破敗的窄巷,石板路已經磨去了紋路,兩側是低矮的土牆,牆體有斑駁的裂紋,巷子裡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小男孩在一個小院前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推門進去,一邊叫道:“娘,我回來了。”

院子裡有個婦人正在推石磨,小男孩急忙跑過去:“娘,你病著呢,干嘛還出來磨豆子?我扶你進去休息。”

那婦人甩開他的手,冷冷地道:“錢還了麼?”

“我……”小男孩遲疑了一下,那婦人見狀怒道:“你還沒還?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你,你是要氣死娘麼……,咳咳……”話未說完,已咳得說不出話。我趕緊走上前去,扶住那婦人道:“大嬸兒,你別著急,他來將錢還我了。”

那婦人怔了怔,這才注意到我和小紅的存在,她喘著氣看著我,臉上帶著歉意道:“原來福生是偷了姑娘的錢,對不起,姑娘,是我教子無方,才讓他在外面闖了禍,您大人有大諒,原諒他小孩子不懂事兒,不要拉他去見官,我給姑娘賠禮了……”

她欲欠身行禮,我趕緊扶住她道:“大嬸兒,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我看這婦人面色臘黃,瘦得不成樣子,也知道她被病痛折磨已久,難得她處境如此艱難還不貪慕不義之財,對孩子不護短的教育方法也是令我贊賞的。我扶她坐到院子裡的竹椅上,柔聲道:“令郎昨日所為雖然不對,可也是為了大嬸兒的病著想,難得他一片孝心,你也別怪他了。”

她怔了怔,臉上浮出一絲喜色,道:“姑娘不會送他去見官麼?”

“又不是什麼大事兒,哪裡需得著驚動官府。”我笑道,“何況他已經知錯了,改了就好了,大嬸也別太較真。”

那婦人搖搖頭歎道:“姑娘不追究,是姑娘大量,但是小孩子如果不學好,以後犯了大錯,後悔也晚了。”她轉頭看了那男孩一眼,語氣嚴厲地道:“福生,過來給姑娘認錯。”

我心中對這婦人又佩服兩分,福生抬眼看了我一眼,咬咬唇走過來,低頭對我鞠了個躬:“對不起!”

我笑道:“好了好了,您也別罵他了。”

那婦人轉頭看我,遲疑道:“姑娘今日來,若不是帶福生見官,是為了什麼?”

“我聽福生說您病了,所以請他帶我來看看您。”我小心地想著措辭,這婦人的自尊心極強,恐怕不是那麼輕易能接受施捨的,“大嬸兒這病不好再拖,我讓趕緊請個大夫來看看。”

她急忙道:“這怎麼使得,姑娘不追究福生的錯兒,民婦已經感激不盡,哪裡還能再讓姑娘破費。”

我笑了笑,柔聲道:“大嬸兒這話我不愛聽了,我是佩服大嬸兒是個明理人,才來這一趟的。大嬸兒切莫覺得是我在施捨你。這診金當是我借給大嬸兒的,等你以後有了錢再還我就是,你這病一直拖下去,自己受罪不說,福生也擔心著急,否則也不會有昨兒那事兒發生了,大嬸就當寬寬孩子的心不成麼?”

那婦人聽了我這話,怔怔地看著我,道:“沒想到姑娘是這樣通情理的人,坊間對姑娘的傳言,真是混仗。民婦夫家姓周,你叫我周大嬸好了。”

我愣了一下,笑道:“原來我真這麼出名麼?”

那周大嬸臉微微一紅,道:“是‘瀚墨軒’的老板告訴我們,福生偷的是姑娘的錢,我們才知道姑娘是誰的。”

我笑了笑,知道這婦人的心結已經打開,便讓小紅陪福生去請大夫。打量了這個破敗的小院,見院子裡的木桌上擺著幾板豆腐,有些已不知道擱了多少日,都發霉長毛了,卻沒有扔掉,好奇地問道:“大嬸是以賣豆腐維持生計的?”

她點點頭,我又問:“那為何這些豆腐已經霉掉了,還不扔了呢?”

她神色有些黯然:“也不怕姑娘笑話,都怪我這身子病了這麼久,大家怕我做的豆腐不干淨,把病過給他們,再說市集裡又不止我一家賣豆腐的,所以不管我做的豆腐多新鮮,都沒有人買,每天整板端出去,又整板端回來,我和福生兩個人自己又吃不完,所以剩的都生霉了。”

“生霉了的吃了可不好,你病著就更不能吃生霉的東西。”我搖搖頭,不贊同地道。見她神情尷尬,知道窮人家肯定是捨不得這樣糟蹋東西。我走過去看了看那豆腐,發現那豆腐都是白色的霉菌絲長滿表面,奇怪地道:“為霉生得正好,為何不做成豆腐乳呢?”

“豆腐乳?”周大嬸詫異地道,“那是什麼東西?”

敢情這裡還沒有豆腐乳麼?我心中有了主意,轉頭對她道:“大嬸屋裡有辣椒面兒和鹽麼?如果還有洗淨的菜葉也可以拿點出來。對了,還要一碗酒。”

我以前幫母親做過鹹菜,這豆腐乳的做法也知道一點,但沒有親自動過手,只是看母親做過。反正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姑且試一試。

她怔怔地看著我,點了點頭,取了東西出來:“只有黃酒可以麼?”

“不知道行不行,我試試吧。”我笑道,取過案板上切豆腐的刀子,將那些已經長毛的豆腐切成均勻的小塊。然後將辣椒面和鹽估算著比例混到一起,用筷子夾起一塊兒,浸在酒裡倒了毛,再往辣椒面兒裡一滾,夾起來用菜葉包好,放到一邊兒。周大嬸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卻也不阻止我,只好奇地看著我,我抬頭笑道:“還需一個鹹菜壇子,將這菜葉包好的豆腐依次排放在壇子裡,密封五六天,就可以取來食用了。不過這是佐飯的東西,不能吃太多。大嬸兒自己也可以來試著做一做。”

她跟著我也包了一塊,道:“是這樣嗎?這東西這樣做了,真的可以吃?”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不敢保證一定成功,只是以前見家母這樣做過,不過這前期的霉毛好似不是這樣的養的,豆腐也要先切成小塊兒再養霉毛,我只是試一試,若不成,大嬸兒別怪我。”

“看姑娘說的,這東西反正也賣不出去,若真能做成姑娘說的豆腐乳,也沒白白糟蹋了東西。”周大嬸笑道,從院裡取了個干淨壇子,將包好的豆腐放進去。

“大嬸兒,這東西如果取出來能吃,你送我幾塊吧。”我笑著看她,天知道,我有多懷念母親做的鹹菜腐乳,可惜母親過世之後,再也沒吃過了。外間買的,總是吃不出母親做那個味道,到這時空,他們連腐乳是什麼,都不知道,更別說買來吃了。

“姑娘這是說的什麼話,這東西若弄好了,我定讓福生給姑娘送過去。”周大嬸兒笑道。

說說笑笑間,那些霉豆腐已被我們處理完了,小紅和福生請了大夫回來時,我們正好把它裝壇放起來。等大夫看完周大嬸的病,我和小紅告辭回去,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又是一天過去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6章 贈禮
章節字數:3899 更新時間:07-01-11 17:51
夜裡躺在床上,聽到外間有些響動,我轉過頭,毫不意外地看到楚殤陰沉的臉。我看著他,不說話,因為不知道說什麼。他也不說話,直接蜷到床上來,意外地,竟沒有擁住我,我看了他一眼,終是忍不住道:“那事兒過了這麼久了,玉蝶兒不是一直都沒來過麼,楚爺也用不著每日都來陪我。”
“我才沒那麼好心。”他冷冷地答我一句,翻身背對我。

是麼?那他干什麼不高興?不過反正他每次來都沒有高興過,我就覺得煩了,既然你看到我就不爽,還晚晚來干什麼?我想了想,難道是因為昨晚在將軍府留宿的事不高興?我撇了撇嘴,我管你高不高興,我自己高興就成了。心裡這麼想著,我也側身背對他,眼不見為淨。

這一日我疲極,不多時便沉沉睡去了。次日醒來,楚殤早沒了蹤影,紅葉卻風風火火地來找我,談那“超級花魁”第二場的事,她說月娘改了賽制,這一輪八進六要比一輪書畫。我怔了怔,笑道:“姐姐不能畫麼?”

紅葉笑了笑:“能倒是能,不過我的畫功與玉竹相比,尚有差距。”

我笑了笑:“我倒覺得這不是什麼問題,人各有所長,何況這超級花魁提的是個公平競爭,玉竹姑娘若在書畫上強過你,也是她有真材實料,姐姐的爭勝之心也莫太重才好。何況畫畫這東西,畫功倒在其次,關鍵是畫的意境,若是姐姐作的畫兒契題,也是好作品。”

她想了想,點頭道:“妹妹說得在理,得,我就聽妹妹的,拿出精神來好生准備。”

我笑道:“我明兒定要去為姐姐打氣,對了,你上次說的那位蔚少爺,這次會隨九爺來看姐姐比賽麼?”

“他……”紅葉頓了頓,一臉不自在,“應該不會吧……”

“為何?”我心中有些急,“上次姐姐不是說他挺喜歡湊熱鬧的?難道他還沒有回京?”

“回京?”她愣了愣,隨即笑道,“他哪有離京,上次九爺蒙我倆來著。”

“沒離京?”我怔了怔,“那他為何不來?”

“妹妹為何對蔚大少這麼感興趣?”紅葉靜靜地看著我,眼裡有絲不解。

“我……”不好,讓紅葉起疑了,該如何答她?我想了想,臉上浮出一個捉狹的笑容:“不是我對她有興趣,是姐姐對她有興趣吧?”

她的臉頓時一紅,瞪大眼罵我:“死妮子,胡說什麼?”

“姐姐心裡的人,真是九爺麼?”我繼續調笑,掩飾心中的不安,“我與姐姐相識以來,姐姐提到那位豐神俊朗的九爺的次數不多,倒是一說起這位呆頭呆腦的蔚少爺,姐姐便滔滔不絕講半天。姐姐難道自己沒發覺?”

她怔怔地看著我,喃喃道:“是這樣麼?”

我趕緊點頭:“是呀。我可是發覺了,所以才對他感興趣來著。”

她的臉越得紅得厲害,站起來,又窘又惱道:“胡說什麼,再亂說,我可不理你了。”

我趕緊拉住她,賠笑道:“別別……,好好好,是我的錯,是我胡說八道,姐姐別惱我行不行?”

她扭捏著坐下,我也不好再追問她這個問題,只好轉問道:“九爺為啥要蒙我倆呀?”

“九爺為他圓面子唄。”紅葉撇了撇嘴,道:“那蔚大少不知道又跟誰逞強斗狠,被人打傷了在九爺府上養著呢,我這兩日才知道的。”

唉,我這不安份的傻大哥呀。我在心裡暗歎一聲,看來這次又注定聯絡不到他了。罷了罷了,反正在懷疑了宇公子的身份之後,我也不用再費盡心思接近紅葉那位九爺,還是按步就班地來好了,若我的猜測正確,宇公子才是我手裡最大的王牌和護身符。

翌日,是“超級花魁”大賽決賽第二場八進六。我早早到了賽場,期盼著宇公子能和寂驚雲一起來看比賽,想告訴他,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所以一直心在不焉。紅葉叫了我幾次,我才回過神來,見她粉面含嗔地瞥我一眼,笑道:“想什麼哪?那麼入神?”

我笑了笑,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題:“姐姐今兒的妝束很漂亮呀。”

她今兒仍是一襲簡單的裙裝,上一場比賽過後,我知道紅葉的妖繞必定會給參賽的姑娘們一個啟示,這一場比賽,多半是妖繞活潑的裝束和曲目多。我讓她保持清爽的裝束,反正第一輪是書畫比賽,第二輪的歌舞才是紅葉的殺手鑭。

她笑了笑:“還是妹妹的點子支得好。”

正說著,小紅挑簾子進來,對我道:“姑娘,寂將軍來了,月媽媽請你上去。”

上去見寂驚雲一個人坐在那裡,我怔了怔,上前給他身禮,然後輕聲問道:“將軍今兒怎麼一個人來?”

寂驚雲遲疑了一下,卻沒有回答我,只說了句:“是!”便再無二話。我滿腹疑惑,看他為難的樣子,也不好再問,只得坐到他身後,猜想著宇公子不能來的原因,他忙嗎?若他是天子,自然是忙的,哪裡能次次來看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還是,他不想見我?是因為我那天的醉言刺中他的痛處不敢來?還是他聽了那些話生氣了不願來?一個一個的念頭源源不斷地冒上來,這一輪比賽,竟是無心再看。第一輪的書畫比了些什麼,我是完全沒有留意,我的心神早飛到九宵雲外去了,第二輪的靡靡之音也沒能牽回我的心神,直到一段熟悉的旋律將我的紛亂的思緒拉回來,我抬眼往舞台上一看,原來是紅葉出場了。

她歌舞這一輪穿的服裝是苗疆的裝束,紅葉說這裝束類似南疆的蠻夷。頭發垂散著,額頭上纏了一條七彩絲帶,兩鬢垂著七彩的流蘇,額正中的帶上綴了一塊鮮紅的寶石;鮮紅的緊身衣和及膝裙,邊兒上都嵌著雪白可愛的動物皮毛;小腿上打著綁腿兒,雪白的肌膚藏在綁腿兒裡,全身上下除了一雙足赤裸著,都見不著多余的裸露皮膚,可顯得異常嬌俏性感。她坐在舞台邊沿,手裡拿著一支竹笛,吹的是我無比喜歡的一支曲子《蝶戀》。

在樂師琴音的伴奏下,她空靈的笛音像磁石一樣抓緊了現場觀眾的心。記得當初玩《仙劍》,每次聽到這首歌,都忍不住淚流滿面。《蝶戀》這首經典的曲子有多個演奏版本,電子器樂版、交響樂版,最出名的可能是雅尼的鋼琴版,但我最喜歡的,是多年前看過一個FLASH,裡面配的《蝶戀》是笛子版的,那聲音意味悠遠,回味無窮,可惜當時沒有下載保存,後來在網上再也找不到了。今天在這裡,在另一個時空,紅葉笛聲讓我溫習了我最初的那種感動,謝謝你,紅葉。

她吹完一段完整的曲子,停了下來,樂師的琴音繼續在響,間奏響完,紅葉輕啟雙唇,唱起歌詞。

想要對你說,不要離開我,

風風雨雨都一起走過。

孤單的時候,誰來陪伴我,

還記得你許下的承諾。

天上多少雲飄過,

地上多少故事成傳說。

天廣闊,地廣闊,

天地癡心誰能明白我。

風中多少花飄落,

雨中多少往事成蹉跎。

風婆娑,雨滂沱,

風雨中你卻離開我。

這段配詞是電視劇《仙劍》的配詞,記得網上還有《蝶戀?;憶周郎》的配詞,配得比這首要好,可惜那詞不適合紅葉唱。即便是如此,眾人還是聽入神了,紅葉唱完好半天,現場都鴉雀無聲。等她站起來,對著台下的觀眾行禮,台下才爆發出了如雷般掌聲和歡呼聲,我望著紅葉,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一場紅葉仍然如願晉級。我趁著眾人不留意,向寂驚雲告辭,先行回了倚紅樓。晚膳過後,我蜷在椅榻上犯懶,這一陣子不知道怎麼回事,總覺得身子乏得很,懶洋洋的,沒有力氣。紅葉急急地沖進我房裡,見我軟手軟腳的德行,嗔道:“今兒怎麼先走了?也不等我一起回來,九爺還問起你來呢。”

“哦?問我什麼?”我指了指軟椅,請她坐。

“九爺說謝謝你費心幫我寫曲子,對了,還有東西讓我送給你。”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我怔了怔,是我上次見過那個荷包。

“為什麼送我這個?”我拿起荷包,有些詫異。

“九爺說上次見你好像很喜歡這荷包,就送你,當謝你幫我。”紅葉笑道,“我還在說九爺今次怎麼這麼小氣,這麼小的禮就把妹妹打發了。”

“姐姐這話就不對了。”我笑了笑,懶懶地道,“送禮在乎心意,貴賤倒沒什麼的。”

紅葉笑道,“那倒也是,得,你看也累得很,我也不吵你了,我先回房了。”

送走紅葉,我拿起那個荷包翻看,裡面空空如也,沒有什麼東西,心中覺得很奇怪。無緣無故的,九爺為什麼要送給我這個東西?只是說謝我幫了紅葉,這理由也太牽強了一點,畢竟這東西,一向都是女子們贈給意中人的。研究半天,沒看出什麼特別來,我搖搖頭,將那荷包隨手一擱,懶得再想了。

——2006、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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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http://www.poprate.com/Home/dream/music/pal-mm.mp3(不喜歡背景音樂的朋友可按ESC鍵取消)

蝶戀·憶周郎:http://www.piekee.com/paipai/zb060919/audio/paipai_zsxb_audio_2006_6_22_17_51_41.wma(這首是網友翻唱的,詞看下邊。)

《蝶戀·憶周郎》歌詞

千年日月落,

雪盡已成河,

心與君伴人相隔。

赤壁風煙過,

仍見冥冥火,

東風未過人已沒。

此生無緣陰陽錯,

撫琴把酒對誰歌?

曲雖錯,誰能說?

弱水三千唯君難再得。

只身對月心難闊,

憂盡愁多語脈脈。

與君說,情難薄,

天下縱得又如何?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7章 朋友
章節字數:3509 更新時間:07-01-11 17:52
“超級花魁”大賽又比了一場,紅葉進到五強,下一場便是決出三強的總決賽了,我仍是沒有見到宇公子。上次收到九爺送的荷包,覺得他的態度有些怪異,這次見他,卻見他對我態度有禮、溫和自然,我心中不禁暗笑自己多心了。下一場五進三的賽事,紅葉很緊張,其實她現在的人氣已經很高了,每次的場外投票都是在一二名徘徊,奪冠的希望還是很大的,但要在總決賽上出彩,還是要花點心思,我想了想,跟她一起排了個舞,這幾天白天全獻給她了。
楚殤仍是晚晚都來,他對我的態度仍是冷漠的,只是,這麼久以來的相處,我還是能覺察到他和以前有些不同,或者他對我,已經不能做到最初那種全然純粹的恨,或者如今他心裡也有了一絲絲懊悔。除了擁我入睡,他沒有更逾矩的舉動,對於他除了我還魂那次之後沒有再強占我的身子,我心裡其實除了慶幸,還是有一點兒感激的。因為我不是蔚藍雪,我對他的恨遠沒有他對我的狠來得那麼深,被他擁在懷裡的時候,我更多的是感到悲哀,我看著他矛盾、掙扎、痛苦、笨拙地表達他對我的關心,心底常常湧升出一種無法回應的無力感。

所以,剩下的便只有沉默,記不得我們倆有多久不曾相互說過話,這些天來,我和他如同啞劇的扮演者,他沉默地來,沉默地走,沉默地擁我,我在他懷中沉默地入睡。楚殤,你是可憐的,你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遇到我,因了蔚藍雪的身份,所以不管你是恨我還是愛我,對你來說都是一種刻骨的折磨。而我,我是可悲的,我無法輕易忘記那些血腥恐怖的畫面,和你對我自由的禁錮,縱使你如此小心地想補救你當初對我的傷害,我也不可能會愛上你。我與你心靈之間的距離,隔了巨大的溝壑,不管同眠多久,不管你擁我多緊,都無法逾越。

“超級花魁”總決賽五進三的前一天,福生來看我,拎了兩個椰子大小的罐。我見他收拾得整整齊齊,衣服雖然破舊卻洗得干干淨淨,心中很高興,知道他娘的病肯定有所好轉。他見了我,臉微微一紅,規規矩矩地給我行禮:“姑娘好。”

“不用多禮,福生,周大嬸兒的病可好些了?”我笑著問他。

“服了大夫開的藥,已經好很多了。”福生眼裡有一絲感激,“大夫說沒有大礙了,只要繼續服一段時間的藥就行了。”

“那就好。”我笑道,“大嬸兒病好了,家裡都會好起來的,福生是男人,要好好照顧娘親。”

“我知道。”他點點頭,將手裡的小罐遞上來,“娘說這是姑娘那日與她一起做的豆腐乳,現在吃得了,叫我送過來給姑娘的。”

“是嗎?”我高興起來,站起來接過那兩個小罐,笑道,“我倒要試一試味道,小紅,給我拿副碗筷來。”

揭開一個小罐的封皮,一股濃郁的腐乳香撲鼻而來,我笑道:“好像還不錯。”

福生高興地點頭:“嗯,我和娘試過,可好吃了。姑娘真聰明,沒想到發霉的豆腐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東西。”

小紅拿了碗筷來,我夾了一塊兒出來,理開菜葉,挑了一點兒放到嘴裡,皺了皺眉,福生看著我的反應,奇怪地道:“姑娘覺得不好吃嗎?”

不是不好吃,只是,仍然不是我記憶中的味道,媽媽的味道,我的心裡有些發酸。抬頭見福生緊張的樣子,擠出一個笑容:“還好,只是腐乳還有些硬,再擱幾日會更好。”

他松了口氣,快樂地點頭,我想了想,對福生道:“福生,這豆腐乳讓周大嬸兒拿上街去試著賣賣看,看看有沒有人買,若是有人願意買,以後大嬸兒就可以做做這個小生意,不用那麼辛苦起早貪黑地磨豆子點豆腐,既然賣豆腐的人多,就直接去買現成的豆腐回來做就行了。”

福生點點頭,高興地道:“娘也是這個意思,還讓我來問問姑娘中不中呢?娘說這到底是姑娘想到的法子,要姑娘答應了才成。”

這周大嬸兒的為人還真是沒得說的,我笑道:“中,怎麼不中,你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改天我再去你家一趟,跟大嬸兒仔細商量一下這個腐乳的做法。”

“那福生先回去了,謝謝姑娘。”福生對我行完禮,高興地走了。我吩咐小紅去給我再找兩個小罐,將拆開那罐腐乳分成三個罐裝,對小紅道:“這個留一罐,送一罐給紅葉姑娘,再送一罐到寂將軍府上去。”

“那這罐呢?”小紅指了指那罐沒拆封的。我看了那罐子一眼,笑道:“那罐,我要給月公子送過去,你請月媽媽幫我准備轎子。”這樣的好東西,我是一定要留給鳳歌的。

小紅按我的吩咐做了,捧著罐子准備出門,我喚住她,遲疑道:“你幫我問問寂將軍,明天的比賽,他來不來?”

小紅奇怪地看著我,道:“寂將軍是評委呀,當然要去的了,這還用問麼?”

“你別管,就這麼問他就好了。”我沉吟了一下,再道,“你跟將軍說,我明兒要登台的,我很想他來。”

小紅一頭霧水地看著我,但還是點點頭道:“小紅知道了。”

她捧了罐子出去,我收拾了一下,換了衣服,抱著另外一個整罐的豆腐乳,去找鳳歌。開門的老奴秋伯見是我,急忙迎我進去,笑道:“姑娘今兒要過來,怎麼沒有讓人來知會一聲?”

我笑道:“我想著這麼久沒見鳳歌,就直接過來了,失禮了。”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秋伯高興地道,“公子爺見到姑娘一定會高興的。”

鳳歌聞聲從內院兒裡迎出來,見了我打趣道:“小丫頭,這會兒子想起來見我了?”

我快樂地撲到他懷裡,色迷迷地嗅了一口他身上清爽的味道,邪笑道:“我素來不會忘記見過的美男子,何況是鳳歌這樣的絕世美男。”

“貧嘴。”他失笑道,寵溺地撫了撫我的頭,牽起我的手,見我手裡拎的小罐,問道:“拎著什麼?怎麼不交給秋伯?”

“嗯,好東西。”我舉起那罐兒,笑道,“你等下嘗過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接過那罐子,牽著我的手往院裡走。我在院裡的竹搖椅上悠閒地躺下來,望著鳳歌道:“這陣子鳳歌都在做什麼?”

他給我沏茶,聞言抬眼笑看我一眼:“我是閒人,整日裡都閒得無事做,哪像你,玩得風生水起。”

“咦?鳳歌知道我干了些什麼?”我好奇地歪著頭看他,笑問。

“我哪知道,不過想得到。”他微笑著打趣道,“雪兒講給我聽如何?”

“我也沒做什麼呀!”我轉著腦子想了想,笑道:“嗯,收服了將軍府一只小野貓,呃,還幫個大嬸兒發明了豆腐乳。”

“小野貓?豆腐乳?”他輕笑起來,“聽來就有趣得很。”

我笑著點點頭,給他講我在將軍府遇到寂平安被刁難,講平安怎麼到倚紅樓鬧事,講跟一幫千金驕女們斗詩,講紅葉在“超級花魁”大賽上掀起的風暴,還講了怎麼幫周大嬸兒做了豆腐乳……,除了宇公子、楚殤和玉蝶兒的片斷我有意略過,其他的都講給鳳歌聽。鳳歌笑瞇瞇地看著我,仿佛我講的每一句話,都有趣得緊。等我口沫橫飛地講完,他遞過茶來,調笑道:“潤潤嗓子。”

我皺了皺鼻子,不依道:“人家講故事給你聽,你還打趣人家,不講了。”

他微笑不語。我眼睛轉到那腐乳罐上,笑道:“鳳歌來嘗嘗我說的這豆腐乳吧。”說著站起身拆開桌上那罐子的封皮兒,支他去拿碗筷。

他取了碗筷回來,坐到桌邊,我挑了一點,遞到他嘴邊,獻寶似地道:“嘗嘗。”

他看了筷子上的怪東西一眼,不說什麼,張口就含下了,神色怪異地從嘴裡咽下去,就急忙端起茶盞,喝下一口茶,卻燙得嗆出來,咳個不停。我急忙掏出絹子給他擦嘴,慌亂地道:“怎麼了?不好吃嗎?不好吃不要吃了……”

“沒事沒事……”他握住我的手,安撫我的慌亂,抱歉地笑道,“味道很好,只是我一向不吃辣的,所以有些不適應……”

我恍然道:“你不吃辣的,為什麼不早說?干嘛還吞下去受罪,真傻。”

“雪兒喂給我吃的,當然要吃了。”他微笑道,果然是不能吃辣的人,臉都有些發紅了。

“對不起。”我蹲下身,抓緊鳳歌的手,心中無比歉疚,“我竟然連你不能吃辣都不知道……”枉我還把他當成我的好朋友,我對他的了解和關心實在是太少了。

“傻瓜……”他歎了口氣,深深地看著我,靜靜地笑道:“我在想,不知道以後誰有那個福氣,娶走我們的小雪兒。”

“娶走我就有福氣了?”我笑,“沒准是痛苦的開始。”

“即使有痛……”鳳歌靜靜地看著我,淡淡地笑道,“也是痛並快樂著。”

痛並快樂著,這世上的事,莫不如此吧?我被他這句話觸動了,將頭伏到他腿上,柔聲道:“鳳歌快樂麼?”

“不管誰跟雪兒在一起,都會快樂。”鳳歌溫柔地撫著我的頭發,輕笑道。

鳳歌,我哪裡有那般好,可是你卻這樣全心全意地包容我。呵,我的好朋友……,我把臉埋到他膝間,心好熱,我的眼睛出汗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8章 思情
章節字數:4013 更新時間:07-01-11 17:52
沸沸揚揚、鬧鬧騰騰搞了近一個月的“超級花魁”大賽,終於迎來了總決賽。入圍總決賽的五位姑娘,分別是二號雅蘭、五號秋雁、七號玉竹、八號紅葉和九號香香,這場淘汰掉兩名參賽姑娘之後,便是由場外觀眾的投票決定剩下三位姑娘的三甲名次。我有已十日不見宇公子,昨兒雖然叫小紅給寂將軍傳了話,但寂驚雲也未表態,心中不由忐忑,也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來。
寂驚雲來的時候,我滿心期待地沖上去,卻如同被當頭澆了一桶冷水,評委席上仍是只得他一個人,寂驚雲見我來了,站起來道:“卡門姑娘今兒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向他行了禮,問道:“將軍今兒還是一人來麼?”

寂驚雲英氣逼人的雙目靜靜地看著我,沉吟道:“姑娘捎的話,我帶了,不過,他來不來……”

“我明白了……”我打斷他,無奈地笑道,“將軍費心了,我今兒要登台,不能陪將軍了,卡門先行告退。”

轉過身,淚珠兒止不住地掉下來,急步沖下舞台,我躲到後台外面的僻靜處悄悄抹眼淚。我那番話,真的那麼刺激他麼?就算他生我的氣,也需得著生那麼久?眼淚默默地滑下來,咬了咬唇,覺得自己有些傻。你是什麼人?他是什麼人?你憑什麼眼巴巴地指望著人家記得你?從頭至尾,都是我一個人剃頭擔子一頭熱,縱然他對我看似溫柔和寵溺,也只是被我自己心中的感覺愚弄了,每每都是我在試探他的心思,猜測他的想法,他可曾說過一字半句的真話?不是說了鎖情鎖心麼?不是猜測他是皇帝,知道要離他遠一點兒麼?為何還這般心心念念、丟不開手?原來情和心都是鎖不住的,只要心沒死、情沒絕,它們就會千方百計從鎖眼兒裡鑽出來。葉海花啊葉海花,你怎麼就是學不乖?你一定要心死情絕了才肯丟下他麼?

有人站到我面前,我慌張地抬頭,迎上一雙鷙猛冷冽的雙瞳,在我這麼脆弱這麼狼狽的時候,我最最不想被眼前這個男人看到。我很想狠狠地瞪他一眼,可是越瞪,眼淚越是止不住地往外滾。楚殤蹙著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不服輸地看著他,任那眼淚怎麼流,就是不眨眼。他突然抬起手,動作輕柔地抹去我腮邊的淚水。我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他按住我,不說話,繼續用手幫我抹淚。我怔怔地看著他,頭有些懵,連淚都止住了,他見我不再流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我傻乎乎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腦子裡還沒回過神兒,卻聽到後台裡紅葉在叫我:“卡門妹妹?卡門妹妹?”我吸了口氣,擦干臉上的淚痕,趕緊跑回後台,紅葉見我撩了簾子進來,嗔道:“跑哪兒去了?還不快換衣服,很快就該我們上場了。”

我笑了笑,見她已經裝扮妥當。今兒我准備和紅葉跳一支帶劇情的雙人舞,我選了電影《青蛇》裡的插曲《思情》作為伴舞的音樂,排的是白娘子與許仙斷橋初遇的的情節。紅葉演白娘子,我扮許仙。她著了一身素白的紗裙,頭發盤成一個由多股頭發翻綰而成的“百花髻”,化著素淡的妝,媚眼生波,倒真有幾分白娘子的妖態。

我趕緊套上許仙的書生青衫和頭冠,紅葉見我反串男生的模樣,嬌笑道:“呵,你別說,還真有幾分似那翩翩佳公子。”說著把銅鏡舉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鏡中的倒影,清瘦的臉上果真帶上幾分書生氣,不禁也笑道:“真是人要衣裝呀,還是衣服做得好。”

說笑間,到玉竹姑娘上場了,她今日著了一襲紅裳,袖擺和裙擺都很大,我見她拿了一把劍出去,訝道:“玉竹姑娘今日要舞劍麼?”

紅葉點點頭,我心中一歎,沒想到她還有這手絕招,不知道劍舞得如何。“我去看看。”我匆匆跟紅葉說了聲,跑了出去,隱在樂師後面偷看。悠揚的樂聲響起,玉竹將劍背於身後,跳起一段柔美的獨舞,之前我只聽過玉竹唱歌,沒有見過她跳舞,沒想到她舞技還不錯,柔美之中又帶著一點英姿。突然,音樂一變,凌厲的絲竹聲帶上了濃烈的蕭殺之氣。傾刻之間,人影飛空,玉竹手中的劍驟然暴射出一道強勁雄健的熾烈光華,好似一條穿過九天雲霄的五彩長虹,以後羿神箭般勢不可擋的威勢凌空破出,滿天光雨如銀箭似地向四周暴散。我心中暗暗一驚,那力度和招式,看起來都像是身懷武藝的人才使得出,莫非玉竹會武功?

會武功,為何還屈身在青樓?難道她與月娘一樣,也是那個什麼門的人嗎?我又驚又疑,只見玉竹舞出的劍光驟然化為數不清的斑斕星芒,劍圈如同日光照耀下的彩虹,流光溢彩,幻出一重又一重的劍雨彩霞,劍氣卻陰森刺骨,如同暴風雨夜的青厲冷電,又如莽莽雪原的輕紗飄雪,剎時間大地飛霜、寒氣大盛、刺人如劍,只覺得那道紅色的身影飄忽在無數光環劍影之中,詭異無雙。

音樂又緩起來,籠罩在玉竹身上那凌厲的劍氣頓時消散無蹤。她的舞姿輕柔下來,我知她的表演快要結束,趕緊跑回後台。紅葉見我回來,笑問:“如何?”

“看來咱倆今兒真要好生表現才行。”我贊歎一聲,“玉竹姑娘的劍舞跳得真是不錯的。”

“是麼?”她笑了笑,倒是一點也不緊張,“劍舞雖然是她的絕活,但是很多大人們都欣賞過了,所以不一定覺得新鮮。我對我們今兒跳這舞,倒是挺有信心。”

正說著,玉竹已經步入後台,外間果然掌聲雷動,我與紅葉相視一笑,步出後台,該我們上場了。《思情》的曲子悠悠地響起,盡管聽了這麼多年,我仍然覺得《青蛇》裡的兩首插曲,《流光飛舞》和《思情》,是兩劑毒藥,令聽者聞之即倒。記得當初聽《流光飛舞》,聽到裡面那兩句歌詞“跟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當即如同被雷電擊中,激動得渾身發抖,真真是絕頂好詞啊,大抵真的只有白娘子和小青那樣的女子,才會那樣不顧一切地去愛,千百年的守望,哪怕換來的是許仙如此不堪的對待,許仙雖然辜負了她們,但她們沒有辜負自己。

紅葉隨著那溫膩綿軟的琴聲翩翩起舞,如同紫竹林裡的白蛇,妖嬈地展露風情,那個俗世紅塵,那些男男女女,那些哭那些笑,那些恩那些怨,那些愛那些恨,讓人留連、陶醉、依戀、歡愉。紫竹林裡的白蛇,聽風、看雨、望日、醉月,何等的逍遙自在、酣暢淋漓,若不是遇到許仙,她會修練成仙,繼續逍遙快活地過她的神仙日子,何至於落個被鎮壓在雷峰塔下的悲慘下場。可是,若不是遇到許仙,她只能是一個快樂的妖,又如何能通曉七情,嘗遍六欲,蛻變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她的絕世風華,是為許仙綻放的,她願意成為一個人,守在他身邊,即使枯萎、即使凋殘,她也願意,因為有他。

空中飄散起殷紅的花瓣,我撐著油傘,緩緩步向舞台正中那曼舞的妙人。仿佛回到千年前的西湖,在斷橋邊,她與他,抬眉凝望的一瞬,那是白娘子最美麗的一剎那,情根深種,情花微綻,心裡有一種雜草般的東西蠢蠢欲動,在她最幸福的瞬間。那時候,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朝朝暮暮期盼變身為人,想學會什麼叫愛,卻不知道做人的苦和累,因為愛情這種東西,人們到死也搞不明白。

花瓣雨在飄,我與紅葉在花雨中纏綿地舞。白娘子終究沒有枉來人世,至少明白了人間的愛恨情仇打哪兒來。許仙毀滅了她,卻也成就了她,所以她不悔,盡管人生如此苦短,盡管愛得如此疲憊。

《思情》的余音繚繞,我與紅葉最後擺了個遙遙對望的造型,等曲調響完,我欠身行禮,匆匆撤退,留下紅葉一人在舞台上接受粉絲的歡呼和尖叫。步下後台時,我匆匆往評委席上掃了一眼,身子驟然一震,迎上那雙直指我心的黑眸,心中一緊,他來了,他竟來了,心中頓時百味雜陳。我對他浮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微微點頭示意,隱身進入後台。

下來脫了戲服,我沒准備上去,一則剛剛跳完舞,觀眾都認得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騷動;二則,心情還有些沒平復,我想告訴他那秘密,此時此地都不適合。坐在後台休息,聽著外間的喧囂,二號雅蘭姑娘和五號秋雁姑娘被淘汰下去了,剩下玉竹、紅葉、香香爭奪前三甲,此際正在點票,忽聞外間掌聲雷動,夾雜著尖叫、口號,還有怒罵,我撩了簾子一看,紅葉終於如願以償地奪冠了,她的場外銅錢數最多。她的粉絲在相擁哭泣,其他參賽姑娘的粉絲在憤憤不平地叫罵,我心中一緊,這樣子,場面若是稍微控制不好,就會引起騷亂,正想著應該怎麼提醒一下月娘,小紅撩了簾子進來,慌慌張張地道:“姑娘,不好了,觀看比賽的百姓們都往舞台前擠,有些已經沖破欄桿闖進來了,月媽媽讓姑娘們趕快離開。”

黑線啊!後台的姑娘們頓時亂成一片,我趕緊和小紅沖出後台,場面果然已經亂了,尖叫聲、咒罵聲、哭聲,響成一片,月娘大聲地在舞台上說著什麼,可是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楚。呵,這場沸騰京師整整一月的歡樂盛宴,竟以今日這出鬧劇收場。我被擠在群裡,看向評委席,台上的王爺將軍們,顯然也被眼前的情況驚住了,宇公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出鬧劇,到底是寂驚雲反應最快,指揮著現場維持治安的捕快,清出一條通道來,護著兩位王爺和宇公子一行人匆匆而去。

“宇……”我有些著急,張口叫他,不要走,我還沒有跟他說上話。我的叫聲湮沒在人群裡,沒有一個人能聽見,他根本聽不到,也看不到我。人群推來攘去,不知道誰踩了我的腳,也不知道腰被誰撞了一下,我痛得冷汗直冒,周圍都是人,小紅也不知道被擠到哪裡去了,仿佛被人勒住了脖子,我感覺透不過氣,身體被擠攘得支離破碎,宇公子一行越走越遠,他的背影在我的視線中模糊成單調的灰色,不要走,宇……,救我,救我……

有人把我擁在懷裡,他的身體像一道屏障,幫我隔開了如潮的人流,我的呼吸稍稍一暢,抬眼向上望去,看到楚殤緊抿著雙唇,冷俊的側臉陰沉得嚇人,眼中有掩不住的怒火。呵……,是他,沒想到這個時候,護在我身邊的人會是他,我慘笑起來,為什麼會是他?人群仍在湧動,即使楚殤護著我,仍被推得東倒西歪,每個人都在別人的腳上踩,我又累又痛又急,抬著脖子向宇公子離開的方向看去,哪裡還有他的人影,我只覺得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2006、9、26

《思情》下載:http://cunshang.68ab.com/music/qingshe.wma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49章 珠胎
章節字數:4020 更新時間:07-01-11 17:52
宇……,不要走……
黑周黑漆漆的,他的背影像是一個灰色的影子,隨時都會被風吹散。我在他身後拼命地追他、叫他,可他仿佛什麼都聽不見,只是徑直地往前走,我只覺得他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我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他就灰飛煙滅……。一直追到我全身無力地跪倒在地,絕望地看著那抹灰色漸漸地隱沒在黑霧當中,發出傷心欲絕的泣喊……

宇……

仿佛是從一場噩夢中醒過來,我大汗淋漓地睜開雙眼,小紅驚喜地道:“姑娘醒了。”一屋子人立即圍過來,紅葉、月娘、楚殤,還有一個白胡子老頭兒,那白胡子老兒捉住我的脈,診了半晌,笑道:“好了好了,姑娘醒來就好了,已經沒有大礙了。”

我想撐著身子坐起來,那白胡子老頭兒阻止我道:“姑娘的胎不穩,以後做什麼動作都不宜過大,得好生養著。”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什麼胎不穩?”

白胡子老頭笑道:“姑娘已經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

他在胡說什麼?我抬眼掃過屋內眾人的表情,紅葉是喜、小紅是驚、月娘是憂、楚殤神情難測,個個都表情復雜,卻沒有一個表露出懷疑的,看來我醒來之前這白胡子老頭兒已經說過一次了。我猶如被人當頭一棒,激動地抓住那白胡子老頭兒的手:“你說什麼?什麼有身孕?我怎麼會有身孕?你胡說八道……”

白胡子老頭兒被我的反應嚇住了,楚殤上前緊緊抱住我,制止我抓狂的舉動,對屋內的人道:“你們出去!”

我在他懷裡掙扎,卻掙不開他的蠻力,被剛才的消息震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竅,我哭叫著打他、捶他、抓他:“放開我,你去死、你去死,你這麼多人死你怎麼不死……”他緊緊地抱著我,任我打罵,既不說話,也不動,我打累了,全身驀然軟成一團,再也控制不了心中的恐懼和慌亂,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老天要這樣折磨我……”

他緊緊地抱著我,仿佛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裡,我感到無比的絕望,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懷孕,為什麼我會懷上他的孩子,為什麼?不,我不能要這個孩子,這個不受人歡迎的孩子,他的父親仇恨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憎惡他的父親,他會在一個沒有愛的環境中長大,何苦讓一個干干淨淨的生命,到這萬惡的紅塵中受苦?

我止了眼淚,木然地道:“我不要這個孩子。”

他的手臂緊了緊,我木然地重復:“我不要這個孩子,我不要生你的孽種。”

“雪兒……”他低低地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絲狼狽和乞求。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的名字,以前每次,都是一副橫眉冷對的樣子,連名帶姓地呼來喝去,我冷笑起來,這算什麼?示好?乞憐?你憑什麼對我有所要求?

“我累了,你出去。”我冷冷地開口。

他松開我,蹙著眉望我,我垂下眼瞼不看他,他沉默地站起來,轉身出去。我驟然軟倒在床上,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盡了。

小紅進了房間,坐到床頭守著我。我默默地望著床頂,手緩緩地撫上小腹,心中一酸。那裡有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對不起,寶寶,你來得不是時候,如果你是在父母的愛中誕生的該有多好,我定會疼你如珠如寶,可是,你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來?媽媽自身難保,又怎麼能保護你?如果你在沒有愛的環境下長大,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會不會變成第二個楚殤?

記得前世有次跟朋友在網上聊天,不知道怎麼扯到小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上去,我給他講了一個我小時候的笑話。我五六歲的時候,被醫生誤診有先天性心髒病。鄰居家的小朋友有一天突然不跟我玩了,還很認真很嚴肅地告訴我:“我媽媽說你有心髒病,讓我不要跟你玩。”

靠!心髒病又不是艾滋病!無知婦孺!但我當時真是傷心得要命,而且非常非常自卑。因為小朋友的表情,好像我就是一只有毒細菌。這一自卑就自卑了好多年,直到我曉得了心髒病到底是什麼病的時候,我的自卑感已經嚴重地影響了我的性格,使我變得膽小怯懦。

很心酸的笑話。小孩子是很容易受傷的動物,誰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又會受什麼傷了?所以,我跟朋友說,怎麼敢去養一個小孩?你不是把他生出來就算了,你要承擔教養他的責任,要對他的衣食住行負責、道德品行負責、心理身理健康負責……。簡直就是活生生的討債鬼,何必非要讓個懵懂無知的生命到人世裹一道濁泥下油鍋不可?

朋友聽了我的話說:“我是不會和自己不愛的人生養小孩的。”當時我嗤笑他的單純,說其實生養小孩這種事,跟愛不愛的,實在是沒多大關系。

我笑起來,沒有關系麼?葉海花,那你此際在難過什麼?傷心什麼?原來說的真的比做的容易。小紅被我無緣無故地輕笑嚇壞了:“姑娘,你怎麼了?你還好嗎?”

我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小紅,請你幫我一個忙。”

“姑娘說的是什麼話,你有什麼吩咐小紅做就好了。”小紅見我撐起身,急忙扶我坐起來。

我抓住她的手,目光堅定地道:“小紅,你悄悄去藥鋪,給我抓一副墮胎藥……”

“姑娘……”小紅驚呼道,“這怎麼使得?月媽媽叫我好生照顧你,不能讓你有一點損傷。”

敢情楚殤真的想要這個孩子?我冷笑,還是他想抓緊一個控制我的籌碼?這孩子若真的生下來,我跟他便真的是這輩子都糾纏不清了。

“小紅,我求求你,我不能要這個孩子。”我抓緊她的手,心中淒涼無比,“我真的不能要他。”

“姑娘……”她被我淒苦的語氣震住了。我悲哀地看著她:“小紅,我求求你。”

她咬了咬唇,終於點了點頭:“我答應你就是了,姑娘不要這麼傷心。”

我感激地看著她:“謝謝你,小紅。”

她出去了很久,才把藥買回來。我對她道:“你熬藥的時候避開人,莫叫人發現了。”

“知道了。”她應聲出去,又過了很久,才鬼鬼祟祟地提了個有蓋兒的竹籃進來。這丫頭倒細心。我對她笑了笑:“熬好了!”

“嗯。”她把藥端出來,遞給我的時候遲疑了一下,猶豫道,“姑娘,你真的要喝這藥麼?這藥對身子損傷很大的……”

“給我。”我靜靜地伸出手,阻止她往下說。

小紅的手抖了抖,顫顫地把藥碗遞給我。我接過,一股難聞的中藥味撲鼻而來,我心中一陣反胃,差一點吐出來。遲疑了一下,我捏緊鼻子,將藥碗端到唇邊,正欲一口而盡,房門闖開,我還未反應過來,手中的藥碗被人“啪”地一聲拂到地上,碎成片片,褐色的藥汁猙獰地潑了一地。

我抬起臉,月娘臉色發白地看著我,轉頭看了一眼小紅,厲聲道:“把這丫頭給我拖出去關起來!”跟在她身後的兩個龜奴立即架起小紅往外拖,小紅哭叫道:“月媽媽,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

“住手!”我又驚又怒,想下床阻止龜奴,被月娘伸手在我身上點了一下,身子頓時僵坐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氣急道,“月媽媽想對小紅怎麼樣?”

“這丫頭不聽話,我讓她知道這倚紅樓,誰才是主子。”月娘冷哼一聲,轉頭對龜奴道,“拖出去,給我抽十鞭子,再關到柴房去!”

“不要!”我尖叫,“藥是我叫她買的,不關她的事,不要打她。”

“姑娘,倚紅樓有倚紅樓的規矩。”月娘冷冷地看著我,“莫說是抽她十鞭子,她今兒犯的錯,就是要了她的命也不為過,拖出去!”

“姑娘,姑娘救救我……”我眼睜睜地看著小紅哭叫著被龜奴拖出房間,惡狠狠地瞪著月娘,她怎麼可以隨意輕賤別人的生命?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你……”

“姑娘是看我這些日子對你太縱容了,所以才這般得寸進尺?”月娘毫不在乎地迎視我憤怒的目光,寒聲道,“姑娘莫忘了,我對你的縱容是有尺度的,不是沒邊兒沒際的,你再這樣胡鬧下去,莫說是小紅的命保不住,就是姑娘的性命也成問題。”

“你殺了我好了!”我氣恨道,心中又驚又怒,這段日子月娘的確表現得太好說話,事事順我的心,以至我輕看了她。她既會武功,又暗中幫楚殤做事,怎麼可能會是善良之輩?手裡操縱著別人的生殺大權,所以才比一般人看似更寬厚,被我這樣的小人物撓撓虎須,根本不當一回事,沒准在暗中看我笑話吧?

“姑娘好生活著,小紅就能好生活著,姑娘自己看著辦吧。”月娘冷冰冰地道。

“月媽媽這算是在威脅我?”我咬唇恨道。

“隨便姑娘怎麼說,姑娘自己掂量吧。”月娘輕哼道。

“我倒覺著奇怪了,我每次從將軍府回來,月媽媽不都是把沖喜湯急急忙忙地端過來?你既不想我懷孕,為何今日還要責難小紅?”我順了順氣,冷靜,要冷靜。

“因為你懷的這個孩子,是楚殤的,不是寂將軍的。”月娘沉聲道,“楚殤既然沒說不要這個孩子,你就得生。”

“你們要我生,我就得生?”我冷笑起來,“月媽媽,你沒聽到大夫說我的胎不穩麼,我若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你覺得你能阻我多少次?”

她的臉色變了變,我繼續冷笑:“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給滅我滿門的仇人生下孽種,就憑你手裡捏著小紅的命?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住嘴!”月娘憤怒地瞪著我,“我一直都不想跟你說,可你實在太偏執了,楚殤根本沒有滅你滿門,他只不過是擄走了你們父女倆……”她驀地住嘴,我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即使他沒有殺掉丞相府那些奴奴僕僕、貓貓狗狗,可他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已經足夠讓我不要這個孩子。我嘲弄地輕笑道:“月媽媽,你接下來會不會跟我說,他逼我殺了我父親是我的幻覺?我被他丟進青樓是我的幻覺?就連我此刻懷了楚殤的孽種,也是我的幻覺?”

——2006、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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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瀑布汗。。。大大們真的好聰明哦。偶前面就那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個個都猜到小卡懷了寶寶。。。偶。。。撞牆。。。既然這樣,大家來說這個寶寶要不要吧。。。汗一個爬走。。。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50章 敗兵
章節字數:3683 更新時間:07-01-11 17:53
月娘的臉白了白,又欲開口,有人推門進來,我抬眼一看,見楚殤轉進內室看了我一眼,轉頭過月娘道:“你先出去。”
月娘看了看他,不再說什麼,轉身出去,帶上門。楚殤坐到床邊,見我僵直地坐著,伸手解開我的穴道,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來做什麼?”

“小紅沒挨鞭子,你不用擔心她。”他淡淡地道。

我怔了怔,嘲笑道:“楚爺這是給我面子呢,還是給我肚子裡的孽種面子?”

他靜靜地望著我,眼中閃過一絲痛色:“若是這個孩子真令你這麼痛苦,你想怎麼做,我都不攔你。”

我詫異地看著他,他的意思是,並不強求我生下這個孩子?我冷冷地道:“楚爺又想玩什麼花樣?”

“我心裡想什麼,你會在意麼?”他靜靜地看著我,伸手撫摸我的臉,我轉過臉,他的手縮回去,我惡意地嗤道:“你心裡想什麼,鬼才在意。”

“是啊,你不會在意……”他輕笑一聲,幽幽輕歎道:“恐怕這世上不會有你在意的事,蔚藍雪?你真的是蔚藍雪嗎?”

我渾身一震,轉頭看他,見他唇角掛著譏誚,眼裡卻有楚痛。我冷冷地看著他,心中驚魂不定:“你什麼意思?”

他的臉湊近我,譏誚和楚痛都更深了:“我一直在等你告訴我真相,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肯說?你不是蔚藍雪。”

我恐懼地瞪著他,他怎麼會知道?他什麼時候知道的?他捋著我的頭發,輕聲道:“是不是很好奇我懷疑你的身份?這麼多年來,我一心想著找蔚錦嵐報仇,不知道收集了多少他的資料,其中自然包括他的家人。蔚藍雪,蔚相的長女,知書識禮、溫柔嫻靜,精女紅,善廚藝,你倒給我說說,這哪一條像你?”

“知書識禮、溫柔嫻靜?”我冷笑一聲,嗤道,“楚爺,任何一個良家婦女被你強暴過後再丟到青樓,都會性情大變?怎麼著,你還指望著我溫柔嫻靜地對你麼?”

“是啊,不但性子變了,連才藝也大增了。”他似有若無地微笑著,淡淡地道。

“我偷偷學的不成啊?”我心中暗暗一驚,沒想到楚殤早就懷疑我了,那他會不會把我這借屍還魂的人當妖怪殺了?

“嗯,蔚錦嵐把你鎖起來,就是讓你偷偷學這些東西?”他嗤笑起來,我則一頭霧水,蔚錦嵐把我鎖起來是什麼意思?他看我疑惑地瞠大眼,譏諷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尖銳:“你倒給我說說,蔚小姐,你整日裡都不出門,是為了什麼?”

我瞪著眼睛看著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也回答不了他的問題。他輕笑道:“你性子變了,不會連記憶也缺失了吧,蔚小姐?”

“我不喜歡出門。”我被他諷刺的口氣激怒了,不經大腦地沖口而出。話一出口,我就知道這話說錯了,因為楚殤唇角的譏誚更深了。笨啊,古人早就說過言多必失,你不知道就裝深沉,怎麼今日這般沉不住氣?

“蔚錦嵐真不愧是老狐狸,不但給自己找了個替身,連女兒的替身都安排妥當了。”他望著我,神情莫測地笑著:“蔚錦嵐給了你什麼好處?你需得著這樣幫他?”

他在說什麼?替身?我松了口氣,原來他以為我是蔚藍雪的替身,我還以為他真的有那麼豐富的想象力,連借屍還魂都想得到。不過,蔚錦嵐給自己找個替身是怎麼回事呀?難道現在丞相府裡的蔚丞相是真的?我立即推翻這個猜想,若是的話,楚殤還不展開他的第二次虐殺行動麼?如果按以前的猜測,他是假的,難道這個假丞相,不是楚殤找來的,而蔚丞相自己找來的?我皺起眉,覺得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必竟這蔚丞相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平日裡壞事做多了,肯定也為自己留有後路的。我笑起來,誤導他一下也好啊,讓他以為宮裡的德妃是真正的蔚千金:“你知道了又怎麼樣?蔚藍雪現在是德妃呀,你要進宮去殺了他麼?或者把她擄出來也丟到青樓?”

“我會這麼笨麼?”他淡淡地笑道,輕輕理著我的頭發,“皇宮是什麼地方,隨得我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雪兒,你想陷害我,找個更好的法子。”

我冷笑起來。這個法子不好,不知道我教玉蝶兒那法子好不好?我望著他,淡淡地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一直都是揣測,你與蔚藍雪有太多不同。”他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唇角有些輕嘲的味道,只是不知道是在嘲弄我,還是他自己,“真正確定,就是剛才。你……,到底是誰?”

看來是我不打自招了。我冷笑,惡意地道;“我是誰?我是倚紅樓的艷妓卡門,楚爺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的真名。”他的語氣很淡,卻透著堅持。

我怪笑起來:“楚爺不是很有本事麼,自己去查啊!”

看你有沒有那通天下地的本事,查到陰朝地府去!我“哼哼”地怪笑著,楚殤也不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我心中突然升起一點希望:“楚爺既然知道我不是蔚家千金,是不是表示你會放我自由,不再拿我的性命要挾我。”

他望著我的眼神漸漸深了,半晌,才沉聲道:“我不會放開你,今兒你好生休息一晚,明天我帶你走。”

我詫異地看著他,冷笑道:“干什麼?想轉我到其它地方關起來麼?你知道我不是蔚藍雪,還是要囚禁我麼?”心中有一把火燒上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懷孕令我喜怒不定,越說心底越氣,我抓起枕頭砸他:“你這個混蛋!我恨你!你給我滾!”

他抓住枕頭,墊到我身後,我氣不過地推他,他咬咬唇,雙手壓著我的肩膀,表情有一絲無奈和痛楚:“蔚錦嵐又不是你父親,你恨我什麼?”

我不可置信地瞠大眼,這男人到底有沒有對他自己做的事後悔過?難道他以為,我不是真正的蔚藍雪,我們之間的恩怨就可以一筆勾消了麼?我冷笑道:“楚爺,你說這話倒真是有些可笑呢?你強暴我、逼我殺人、丟我進青樓、禁錮我的自由、逼我接客,哪一條,都是你明明白白加諸在我身上的,不是蔚藍雪身上的,你如何能讓我不恨你。”

“我若一早知道你不是蔚錦嵐的女兒,不會這樣做。”他蹙起了眉,咬緊唇,片刻,才狼狽地遲疑道,“那個游戲,你贏了。”

“呃?”我一時沒明白過來,“什麼?”

他咬咬牙,難堪地低吼:“我說那個游戲,你贏了!”

游戲?想起一個月前與他打的那個賭約來,我不過是阻止他想強要我身子急中生智沖口而出的話,後來幾乎都沒去想過,沒想到他還記著,敢情還一直在玩這個游戲麼?那游戲是怎麼玩的?誰先愛上對方,被對方毀滅?

我“哈哈”大笑起來,他什麼意思?我贏了?就是說他愛上我了?心中越發覺得可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他的臉上升起帶著怒意的紅暈,咬牙切齒地道:“笑吧,你笑吧,我就知道說出來會被你羞辱……”

我看了他一眼,笑得止不住,一邊笑,一邊道:“楚爺是說,你愛上我了?因為懷疑我不是蔚藍雪,所以愛上我了,是吧?你現說這個給我聽,是想說我不了解你嗎?你在指望什麼?是指望我了解了你之後便會愛你嗎?”

他沉默地看著我,既不說話也不反駁,只是抓著我肩膀的手越來越緊。

“楚爺,讓我來說你是怎麼想的吧,看我了不了解你。”我緩了緩氣,冷笑道,“你最初以為我是蔚藍雪,跟我訂了那個賭約,想玩死我。可是你知道你逼我殺了我的家人,害得我這麼慘,我是怎麼也不可能心甘情願地愛上你的。偏偏我對你來說又有些特別、有些吸引你,所以你一開始察覺不妙時,沒准還掙扎過,還有意識地想與我拉開距離。”

楚殤的眼神一閃,臉色沉下去,我繼續嘲笑道:“後來你發現我行為舉止與蔚藍雪大異,就不禁懷疑我到底是不是蔚藍雪,你心裡左右搖擺,或許還有點後悔了,或許你還冒出過那種天真的想法,如果我不是蔚藍雪,要我接受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說得對不對?”

他的臉色陰沉得嚇人,我繼續笑:“楚爺,我沒想到你真是天真得有點可愛呢。我們之間的問題,根本不在於我是不是蔚錦嵐的女兒,不在於你對蔚錦嵐的仇恨,而是我不能原諒你為了報仇便牽拉無辜,手段心腸如此狠絕,還覺得自己很無辜。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嗎?你恨蔚錦嵐入骨,但你的所作所為,和當初的蔚錦嵐有什麼區別?你有多麼憎恨蔚錦嵐,我就有多麼憎恨你!你能放棄對蔚錦嵐的的仇恨嗎?不能!如果今天是蔚藍雪在你面前,你還會猶豫嗎?不會!你這樣的人,如何能讓我放棄憎恨你?”

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我好幾次以為他會一怒而起,沒想到他竟能忍住我這一番話,沒有拂袖而去。等我笑夠了,他板著臉,面無表情地道:“就算你恨我也好,我也不會放開你。我回去准備一下,明天來帶你走。”

我冷笑道:“你不怕給月媽媽找麻煩嗎?”

他輕嗤一聲,寒聲道:“你以為寂驚雲真的那麼在乎你?”

他的話像一根刺,刺得我的心一陣鑽心的痛。我渾身一震!抬眼狠狠地瞪著他。他毫不在意我眼中的憤怒,扶我躺下來,沉聲道:“你今晚好好休息,別想那麼多,想也沒用。”

這一晚他沒有留下來,我尋思了一晚,想有什麼辦法可以通知寂將軍和鳳歌,阻止楚殤明日來帶我走,沒想到第二日,楚殤沒能來,因為京城發生了一件大事,倚紅樓次日一早被官府查封了,我和樓裡的姑娘,全都被抓起來,關進了府衙大牢裡。

而我的青樓生涯,因為這件事,終於劃上了句號。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51章 借刀
章節字數:3570 更新時間:07-01-11 17:53
本就睡得不踏實,所以當官兵沖進房的時候,我立刻就從床上翻坐起來。一頭霧水地被帶到樓下大廳,看到月娘和其他人都被押到大廳,府伊大人板著臉宣布:“朝廷懷疑倚紅樓與無極門孽匪楚殤有勾結,現在查封倚紅樓,所有人等,全部押回府衙大牢候審。”
月娘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我微微一笑,玉蝶兒呀玉蝶兒,你終於動手了麼?你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在楚殤想帶我走時動手,看來這次是連老天都在幫我,我該怎麼謝謝你啊,玉蝶兒?姑娘們一聽要坐牢,頓時哭叫起來,直呼冤枉。有人在那裡叫罵,無非是那姓楚的每次都是找月娘,與我們一點關系都沒有,憑什麼抓我們等等。大難臨頭各自飛,人性的丑陋在這一刻得到最大的發揮,月娘啊月娘,看來你一心想“幫助別人”,承你情的人還真是少呢。

我們被關進了陰暗潮濕的府衙大牢,月娘是最大的嫌犯,被單獨關著,我和其他姑娘們關在一起。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腐肉的惡臭,不時有老鼠從這頭竄到那頭,引得這些嬌滴滴的姑娘們大聲尖叫。有人在哭、在低聲咒罵、在怨天尤人,我冷眼看著這世間百態,仿佛在看一場戲。有人看到我譏誚的冷笑,沖到我面前,厲聲指責:“是你!都是你這騷貨!自從你來了倚紅樓,咱們就沒消停過!一會兒被停業,搞個花魁大賽還差點變成暴亂,現在又累得我們大家都被關進大牢,你還敢這樣幸災樂禍地笑!你真是個掃把星!”說著,就在我身上抓打起來。

這個潑婦!我認得她是“超級花魁”參賽姑娘中的一個,好似叫什麼霜的。我感到臉上一痛,靠,這些個女人沒事留這麼長的指甲就是用來抓人的?紅葉護到我身上,替我擋住她的利爪,喝斥道:“落霜!你瘋了麼?我們被關進牢裡,跟卡門妹妹有什麼關系列!別隨便找個人就可以當你出氣的對象!”

“不關她的事?”落霜惡狠狠地瞪著我道,“別把我們當傻子,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那楚公子每次來明裡是找月娘,實際上暗地裡是找這個騷貨,不要臉的東西,跟了寂將軍還不安生……”她一邊罵一邊又動用她的指甲大法,紅葉眼看就擋不住她。突然,她被人凌空拎了起來,往牆角一甩,摔了個仰翻叉。我詫異地望上去,見玉竹站在前面,對著摔得七暈八素的落霜道:“長點出息好不好,到了大牢還要讓人看笑話!”

其他姑娘面面相覷,都不出聲,落霜揉著摔痛的地方瞪著玉竹道:“玉竹姑娘要為那騷貨出頭麼?”

“我想圖個清靜,你們惹有誰再在這裡鬧事,別怪我對她不客氣。”玉竹陰冷的語氣令在場的姑娘都打了個寒顫。那落霜想再說什麼,終是被她的陰冷嚇住,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言。我唇角浮出嘲笑,看來還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呢。

不過,玉竹今日會幫我解圍,倒是我沒想到的。我看她收拾了落霜之後,便靠到牆角去坐下,眼神掃過來,看到我偷偷打量她,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瞼,閉上眼睛養神。我見了她剛才那一手,已經確定她是會武功的了,再看她身在獄中安之若素,與這些姑娘們的慌張大相徑庭,更覺得她的來歷不簡單。

紅葉見事情平息下來,松了口氣,轉過頭看我,輕聲道:“妹妹沒事吧?呀,臉劃破了,這麼長的傷口,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落疤,這該死的落霜……”

“沒事的姐姐。”我制止紅葉想罵人的沖動。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讓我知道傷口肯定不小,不過那又如何?我本來就不是美女,就算是多條疤又怎麼樣,不過是讓我以後更安全。

紅葉蹙緊眉看著我臉上的疤,擔心地道:“可惜在牢裡沒有藥,要是發炎的話就不好了……”

“真的沒事,姐姐。”我微笑著拍拍她的手,“一點小傷,別擔心,會好的。”

落霜見我滿不在乎,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扯了扯唇角。我懶得和她起沖突,何況她也沒有說錯,我的確是個掃把星,倚紅樓的霉運,歸根到底,都能和我扯上關系。今兒也的確是我累得她們蹲大獄,那日玉蝶兒夜探將軍府,我給他出了那個主意,就一直在等這一天,只要這一天來了,我就知道我的計劃成功了。

楚殤呵楚殤,你做夢也不會想到,你會被你一直玩弄在股掌之間的禁臠反咬一口吧?我冷笑起來。不知道你現在如何了?是跟我們一樣被官兵抓進了大獄?還是從此狼狽出逃、亡命天涯?不管哪一種,都足以鏟平你的勢力,僅僅是你的武功,已經不足以對我造成威脅。我終於擺脫你了呵,楚殤!

想起那日在玉蝶兒口中聽到那個為朝廷所不容的無極門,我便直覺地感到那個殺手組織跟楚殤有莫大的關系,所以我告訴玉蝶兒,楚殤就是無極門的門主。只要他想個辦法,將楚殤的身份揭穿,無極門便會土崩瓦解,這個殺手組織不存在了,自然也不會再有人追殺玉蝶兒了。

玉蝶兒對我的話雖然半信半疑,但這是他唯一的出路,試一試總比什麼都不做強。不管他是找點什麼無極門的東西放在楚家讓官兵查到也好,或是冒無極門的名犯點什麼案子也好,只要將一點蛛絲馬跡留在楚家,再通知官府查下來,楚殤都吃不了兜著走。

玉蝶兒自然是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並不是真的想幫他,只不過想通過他的手除去楚殤。萬一我猜對了,玉蝶兒便可以脫險,楚殤便會失勢,我與玉蝶兒皆大歡喜;萬一我猜錯,楚殤根本不是無極門的門主,也是我存心讓玉蝶兒陷害他,他一樣會失勢,而玉蝶兒就比較倒霉,繼續被真正的無極門追殺,一箭雙雕,也報了當初被玉蝶兒下迷香之仇。無論是猜錯還是猜對,對楚殤都是致命的打擊,對我都有百利而無一害,這樣的好事,還是通過玉蝶兒的手來完成,不用我去費神。我冷笑起來,葉海花啊葉海花,古人說最毒婦人心,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說錯呢,借刀殺人這種事,也能無師自通。

不過在當時,我並不指望這個計劃一定能成功,畢竟這個計劃是很凶險的,萬一玉蝶兒行使這個計劃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就有可能胎死腹中,所以我仍然不能放棄宇公子這張牌。一想到宇,我苦笑了一下,如今好了,這個計劃成功了,我可以安安樂樂地在這個時空活下去,不用再擔心沒有自由,不用再指望想誰來幫我。我的目標一直都很簡單,擺脫楚殤,擺脫生命隨時會被人拿走的陰影,自由地活下去。

至於朝中的假丞相、宮中的假德妃、九爺府上的傻大哥,跟我有什麼關系?我設計了楚殤,雖然是為了我自己,但也算是為蔚錦嵐和蔚藍雪報了仇了,從此,我與蔚家貨銀兩訖,再不相干。我當初心心念念地想告訴宇的秘密,就讓它深埋在心中好了。昨晚楚殤的話,對我也有一絲警醒,連他這個沒見過蔚藍雪的人,只是憑收集的資料,都能發現我其實是個假貨,那蔚大少與蔚藍雪是兄妹,就算他神經有些大條,也不可能連自己妹妹都認不出,畢竟我只是占有了蔚藍雪的身體,卻沒有一絲她以前的記憶,真要證明,沒准反倒惹禍上身,讓人以為我別有所圖。想到當初我一心妄想著與蔚彤楓相認,以證明身份,可是我能拿出一絲一毫能證明自己是蔚藍雪的證明麼?朝中的假丞相和宮中的假德妃,既然敢假冒,必然對蔚家的情況一清二楚,假做真來真亦假,這世上的事,原本就是這麼荒謬。我既無心與宇公子多作糾纏,更是沒有證明身份的必要。宇……,我心中一痛。今生不能與你相濡以沫,便相忘於江湖。也許當我們都老去的時候,偶爾坐到落英樹下,在如雨的落英中,會想起年輕的時候,你曾經也做過一些傻事,為一個叫卡門的青樓女子雕過發簪,綰過她的青絲,牽過她的手,聽過她的醉言,只要偶爾想起來,就夠了。

我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回想起我與宇公子相識以來的一幕幕畫面,他懶懶的笑容,他溫柔的擁抱,他洞悉我心的眼神,他甜蜜的吻,他無法觸摸的背影,只覺得心都要裂開來,痛得一陣陣抽搐。

有人打開了牢門,我睜開眼睛,一屋的姑娘們都望了過去,一個獄卒走進來,問道:“誰是卡門姑娘?”

我怔了怔,站起來:“我是。”

獄卒見了我,一臉媚笑道:“姑娘就是卡門姑娘?姑娘請跟我出來。”

其他的姑娘也圍了過來:“那我們呢?”

“沒你們的事兒,都坐好!坐好!”獄卒轉臉喝道,變臉比變天還快,轉過臉又換成一臉巴結討好的笑容:“卡門姑娘,請。”

我一頭霧水地跟他走了出去,邊走邊問:“獄卒大哥,這是帶我上哪兒?”

“寂將軍交待小的給姑娘換間牢房。”獄卒笑道。七拐八拐地,把我領到一間單間牢房,打開門,請我進去。我進去一看,笑了笑,才算明白獄卒臉上巴結的笑容因何而起了。這間牢房有窗,雖然開得很高,看不到外面,但也因為這個原因,光線很好,地面也不潮濕。房間雖然小,該有的卻都有,有床,床上有厚厚的被褥,有桌椅,桌上有紙筆墨硯,甚至還有妝盒和銅鏡,不似我在大牢裡除了地上的枯草桿之外什麼都沒有。我的唇角浮出嘲弄的笑容,權勢果真是好東西,連在監牢裡都能享受到特別待遇。寂將軍,謝謝了!

——2006、9、29

明天要去郊縣出一個小差,沒有時間寫新章節,所以今天晚上加班再寫了一章給大家,明天大家就不用等了哈。的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52章 度假
章節字數:4368 更新時間:07-01-11 17:53
這一晚我睡得特別安穩,盡管是在監獄大牢裡,卻是我到了這個時空之後睡得最香最沉最平靜的一次。第二天早上醒來,牢房已經大亮,我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手碰到左臉頰,痛得抽了一口氣。坐到桌前,眼睛看向鏡中的投影,微微一怔。手輕輕撫上左臉上昨日被落霜抓破的傷口,輕輕吸了口氣,好長好深的一道傷痕,從外眼角一直劃到唇角,皮被挑破了,翻出粉紅的肌肉,凝著黃色的血清,看上去異常丑陋和猙獰。看這樣子,即便是好了,也一定會留下疤痕。我把手捂在臉上,輕笑一聲,葉海花,人真的不能做壞事,你看,報應馬上就來了。
可能是睡太久,眼皮有些浮腫,我抓起梳子梳頭,照舊用絲帶綁好頭發。看看這牢房四周,看來是沒有洗漱用水了,不知道官府會把我們關多久?這麼多姑娘,一個一個的,夠得審,我一點兒也不擔心她們會有什麼事,以楚殤的警慎,斷不會在倚紅樓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若他真的落網,不管他是不是無極門的門主,他都斷然不會承認,更不會把月娘和倚紅樓牽連進來。官府查無實據,老把這些花魁關著也不是個事兒,畢竟“超級花魁”才剛剛舉行完,百姓的熱情還在,花魁姑娘對粉絲的影響力還在,那些粉絲近期一定會鬧事的。官府查不到證據,又面臨輿論壓力,肯定會放人。為她們擔心,還不如擔心一下沒有水洗漱,不知道從牢裡放出去會臭成什麼樣子。

有人開門,獄卒推門進來,笑道:“卡門姑娘,有人來看你。”說著,放了一個人進來,我一看,白衣出塵,面帶憂色,不是鳳歌是誰?

趕緊轉過身,天,這副鬼樣子怎麼見人?鳳歌卻已看到我臉上的傷,沖過來一把扭過我的身子,倒抽一口氣:“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沒事沒事。”倒是我來安撫他,見他蹙緊了眉,笑著伸手撫他的額頭,“你別擔心。一點小傷,過兩天就好了。”

“這樣深的傷口,得趕緊找大夫來看看。”鳳歌說著就要往外走,我趕緊拉住他,笑道:“別呀,你當這裡是你家呀,這是大牢來著。”

他皺著眉道:“我去找獄卒,看看他有沒有藥。”

“不用了,真的沒事。”我拉住他不放手,留住這條疤又如何?算是對我做壞事的懲罰,我既然做了,就不怕報應。

“雪兒!”鳳歌有些氣急,“你是女孩子,臉上帶條疤以後怎麼見人?”

我倒“噗哧”一聲笑出來:“反正我也不是什麼美女,有什麼關系。”

他又氣又惱地白我一眼:“真沒見過你這麼對自己的臉都不上心的女子。”

“鳳歌見過月媽媽了麼?”我引他轉開話題,別老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臉上。

他怔了怔,點了一下頭:“嗯。”

“她沒事吧?”我忐忑地問。我心裡對鳳歌是有愧疚感的,月娘如果有事,鳳歌一定會很難過。

“還好。”鳳歌表情有些莫測,“晚池經營倚紅樓多年,也識得些達官貴人,案子還在調查中,又沒定案,暫時不會吃什麼苦。”

鳳歌說的都是在我預料之中的,我點點頭道:“楚殤這案子,應該不會牽連月媽媽吧?”

“倚紅樓只是青樓,打開門做生意,進來的都是客人,沒理由去查客人的身份。”鳳歌輕歎道,“不過,我也不相信楚殤是無極門的門主。”

“為什麼?”鳳歌這麼了解他?

“官府把這件事的消息都封鎖了,內情是怎麼樣的,我們這些老百姓根本不清楚。”鳳歌歎道,“以我對他的了解,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的。”

這件事自然不是這麼簡單的,我淡淡地笑了。鳳歌雖然平日裡看似對什麼都不上心,卻不是笨人,鳳歌猜得到的,朝廷不可能猜不到,不過,就算朝廷能想到別有隱情又如何,以我對歷史的了解,遇到這種事,不管是哪個朝代的皇帝,都是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的。

看來朝廷對這件事很重視啊,一點消息也不透露出來,我原本還想刺探一些楚殤的現況,現在看來是不太可能了。獄卒打開門道:“卡門姑娘,探訪時間到了。”

鳳歌走過去,從袖裡掏出銀票一樣的東西交到獄卒手上:“麻煩你,能不能幫卡門姑娘找點金創藥。”沒想到鳳歌這樣一個玻璃人兒,也通曉這些世故人情。

獄卒把那張銀票攤開一看,眼睛一亮,笑得牙得合不攏了:“公子這是說的什麼話,沒問題沒問題,我一會兒就給姑娘送過來。”

看來那張銀票面值頗大,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鳳歌轉身對我道:“我明兒再來看你,你好生歇著,別想太多,會沒事的。”

“嗯。”我笑了笑,沒有道謝,花這麼多錢替我打點,不是說聲“謝謝”就能完了的。鳳歌,欠你的錢可以還,欠你的情我怎麼還得清?

鳳歌走後一會兒,那獄卒還真把金創藥拿來了。我試探著問他能不能給我打盆洗漱水,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不知道是鳳歌給的銀票起了作用,還是寂將軍的關照起了作用。我擰了毛巾,對著鏡子,輕輕將傷口周圍的血污擦干淨,再擦了擦臉,才把瓶裡的藥末倒在傷口上。藥一滲入皮肉,我吸了口氣,有些刺痛,現在翻出的紅肉看不到了,只剩下一條白藥疤。真丑,我把銅鏡倒鋪到桌上,這鬼樣子我自己都不待見多看一眼。

躺到床上去,又睡不著,站起來,又不知道做什麼,呆在牢裡還真是無聊,不知道小紅和紅葉怎麼樣了。紅葉我不擔心她,她性子豁達,應該能做些自我開導,小紅就難說了,那丫頭前晚就被嚇壞了,這會兒遭受了這麼大的變故,關在牢裡別胡思亂想才好。

但我擔心也沒用,我歎了一聲,眼睛掃到桌上,看到紙筆墨硯,走到桌前坐下,左右無事,當是磨自己的耐性好了。我拿了塊墨在硯裡磨,雖然現在被關在牢裡,但是錢還是要賺的,有一段日子沒有給金大娘新花樣兒了,倚紅樓出了事,金大娘這樣的商人撇清關系都來不及,是肯定不會來探監的,但我們那合約可還有效,我還指望著坐完牢出去查賬呢。

上次畫的卡通小豬那麼受歡迎,這次多畫點好了,反正在牢裡別的東西沒有,時間倒是一大把,我畫了一整套Q版的十二生肖,畫完了覺得腰有些軟,我擱了筆,躺到床上去,手在腰上揉捏了一陣,緩緩滑到了小腹。這兩日倚紅樓遭遇突變,讓我差點忘了肚子裡這塊肉,這會子它以這樣的方式,提醒著它的存在。我輕輕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寶寶,媽媽設計害了你爸爸,你若出生,一定會恨我吧?整件事中,最無辜的就是你,可是媽媽仍然不知道怎麼面對你,對不起寶寶,是媽媽太狠心,我不能留下你,我不希望你生下來受苦,對不起……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房門響了響,我趕緊抹掉眼角的淚,從床上坐起來。不等獄卒說什麼,寂平安已閃身進來,見到我高興地沖過來:“姐姐,看到你就好了,你沒事吧?咦?”她跳起來,怒道:“你的臉怎麼了?是不是他們欺負你?我找他們算賬去……”

呵,受傷受在臉上,可真麻煩。我笑了笑,拉著她的手道:“沒人欺負我,我自己不小心劃傷的。平安怎麼來了?”

“我聽說倚紅樓被查封的事,怕姐姐受委屈,過來看看。”她帶來了零食水果書籍這些吃的用的,甚至把我的吉他也帶到牢裡來了,我笑著搖搖頭道:“你當我是來度假麼?帶這麼多消遣的東西。”

“度假?”平安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問,“是什麼?”

“度假就是在有錢有閒的時候拋開俗事尋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幾天隱士。”我想了想,簡單地翻譯給她聽。平安“噗哧”一聲笑出來,道:“姐姐也真會替自個兒排解,敢情你把蹲大牢當成度假麼?”

“當成度假也沒什麼不好。”我笑道,人要學會苦中作樂,這日子才好過些。

“姐姐這樣想我就放心了。”平安拉起我的手道,“姐姐不用太擔心,皇上遣御史蘇大人、羅太師和我二叔審這個案子,我二叔一定會幫你的。”

“那你回去代我謝謝寂將軍。”我倒不太在意,我心中有數,官府不可能把我們關得太久,“謝謝寂將軍,給我這份照顧。”這份情我還是要承的,不管是這單間的待遇,還是平安帶來的這些消遣物,以及囑咐獄卒給我的關照。哪一樣,都是雪中送碳,雖然對他是舉手之勞,但換個人,未必有這樣的心做這份事。

“姐姐跟我客氣什麼。”寂平安佯作不悅,隨即笑道,“對了,回暖姐姐、蘇姐姐還有裳兒姐姐她們,都托我問候你來著。”

“呃?”我有些訝異,這倒是在我預料之外的了,敢情我還被那幫千金嬌女們記掛著?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嗯,蘇姐姐和裳兒姐姐都說要跟御史大人和羅太師說情來著,讓早點把姐姐放出去。”平安笑道。

呵,這些特權階級的高干子弟呀,瞧平安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我有些好笑:“這不好吧,平安,代我謝謝她們,請她們別為我的事費心,大人們知道怎麼做事。”要是讓這些嬌女們一鬧,反倒引起那些大人們的注意,專門來查我反倒不妙了,別好心辦壞事。我想了想道:“你若得閒,也替我關照一下小紅,我就很感謝了。”

“姐姐就是這樣的性子,對什麼都不在意,這樣子好吃虧的。”平安皺了皺眉,站起來道,“你別擔心,這事兒我們管定了,姐姐就安安心心等著我們接你出去。小紅那裡你也別擔心,我今兒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姐姐。”

我有苦難言,看著她走出去,也不好阻她。發了會兒呆,眼光落到平安帶來的吉他上,我解開琴套,將它取出來,手指在琴弦上拔了兩下。前世不管是開心還是不開心,我都喜歡抱著吉他在院子裡彈唱,沒想到來到這個時空,那個曾經是排解我情緒的妙物,倒成了我謀生和替我解難的工具,沒有一次彈它是為自己彈、自己唱的。

調好音,我抱著吉他坐到床上去,靠著牆,一串無意識的音符從琴弦中流淌出來,我閉著眼睛,不停歇地彈下去,宇公子、楚殤、鳳歌、冥焰、月娘、紅葉、小紅、平安,一張張臉交替在我腦海中出現,來到這個時空來一個多月,怎麼就發生了這麼多事?真像一場夢啊,不知道我今天睡過去,明天醒來,是不是發現我其實只是坐在公司的辦公桌前,開著電腦,伏在桌上打了個盹兒?

南柯一夢,終是會醒。

——2006、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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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各位大人的長評,特別是wuyaa大人的那篇,真是讓我受益匪淺,可能言情小說的通病就是讓一切男豬圍著女豬轉,所以對人物的性格產生的故事的合理性形成了嚴重的硬傷,這篇東西如果寫完做修改,會把大人的意見考慮進去,不過那時肯定會有較大的改動了。很多大大對女主對宇的感情覺得有些不可理解,或者認為宇很無情,其實,女主自己也並沒有對宇付出過什麼,讓人覺得她付出了真心,只是因為是第一人稱的描寫,女主的心理活動讀者可以直觀地感覺到,而宇的則不能。對宇來說,他又何嘗不是在揣測女主的心思,都是相互在猜測、拭探,所以兩個人,沒什麼情多情少的問題,半斤八兩而已。嗯,最後祝各位大大看得愉快,國慶、中秋雙節快樂。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53章 噩夢
章節字數:3417 更新時間:07-01-11 17:53
監獄的日子似乎只能拿日出和日落來計算,我在牆上劃上一條橫槓,第四天了,這期間,除了鳳歌和平安,沒有人來過,寂驚雲沒有來,宇公子也沒有來。我笑了笑,這件事,怕是夠他們頭疼的,聽平安的語氣,這案子似乎頗為棘手。朝廷在倚紅樓查不到什麼證據,月娘又抵死不認賬,外面的“超級花魁”粉絲們又群情激憤,想起總決賽那日的暴亂,朝廷也有些心寒,聽說最後出動了御林軍才把場面鎮壓下來,說起來,這倚紅樓被封,只怕那件事也有一半的關系。
我臉上的疤一點見好的跡象也沒有。鳳歌次日來看我的時候,自己帶了一瓶藥過來,讓我每日堅持抹。我把它擱到枕頭底下,一次也沒有用過。自己也不知道是想受虐還是做了孽心中有愧,我就是覺得讓那條疤留著,心裡才消停些。

獄卒開門,我轉過頭,見周大嬸領了福生進來,我詫異地從桌邊站起來,笑道:“大嬸兒怎麼來了?”老百姓們對監獄這些地方是很忌諱的,何況倚紅樓牽涉到這樣大的案子,旁人避都避不及了。

“早就想和福生一起來看姑娘的。”周大嬸臉紅了紅,不好意思地道,“只是探監收的錢我們一時湊不出。”她看到我臉上的傷,眼中只是閃過一絲詫色,倒是很識趣地沒有多問。

我心裡更是愧得慌,趕緊請她坐到床沿上,挨著她坐下,笑道:“給大嬸添麻煩了,其實你們沒有必要來的,我好著呢,花那些錢多冤枉。”

“姑娘說的什麼話,姑娘對我們有恩,我們都還沒有報答姑娘,現在姑娘出了事兒,難道因為怕麻煩就不來看姑娘?”周大嬸嗔道,“再說了,我們也要看到姑娘,才放得下心,該花的錢就不能省。”

“大嬸兒有心了。”我笑道,“您的病好些了?”

“已經好了。謝謝姑娘掂記著。”周大嬸笑道,“姑娘教我做那豆腐乳,拿到市集上去賣,很受歡迎呢,以後我和福生的生活可有著落了。”

“那敢情好。”我笑了笑,想起這兩日畫的東西,起身到桌邊拿過來,交給周大嬸兒,“大嬸兒有空的話,幫我把這些花樣兒拿去錦繡莊交給金大娘好嗎?”

“這有什麼問題。”周大嬸將花樣攤開看了一眼,驚訝地道,“這是姑娘畫的?好逗趣呢,連蛇和老虎都畫得這樣可愛。”

福生湊上來,見了我畫的Q版十二生肖,喜歡得不得了,我笑道:“等我出去了,送兩只給福生。”他的臉一下子紅了,輕聲道:“謝謝姑娘。”見我笑盈盈地看他,不好意思地將臉埋進周大嬸兒懷裡,周大嬸笑啐了他一口,摟著他一臉幸福地笑了。

母慈子孝,周大嬸有這麼一個可愛孝順的兒子,真是好福氣。我的手滑向小腹,寶寶,若你有機會出世,你會不會像福生一樣可愛,一樣那麼心疼娘親?一時心間又酸又軟,要是媽媽留下你……,驀然想起那天無意中問到福生父親時,他憤怒痛苦的表情,心中一凜,不行!不行!我雖然不清楚周大嬸丈夫的事,不過福生那樣子……,若是將來,我的寶寶也露出那樣的表情……,不行!我不能讓你受這份罪!

周大嬸見我神色不定,輕聲道:“姑娘沒事吧?”

我抬眼看她,勉強地笑了笑:“沒事。”

她像是想起什麼,拍了下腦袋,笑道:“你看我這記性,福生,快把籃子拿過來。”她接過福生遞過來的竹籃,掀開蓋在籃子上的粗布,笑道:“怕姑娘在裡面吃得不好,給姑娘煮了幾個雞蛋,還有一只鹽水雞,是我自己做的,姑娘別嫌棄。”

我笑道:“看大嬸說的,我謝謝都來不及,得嘗嘗大嬸兒的手藝。”說著,拿起籃子裡的筷子夾了塊雞肉,放進嘴裡。雞肉香滑的口感在口腔裡散開,味道不錯,就是有些油膩,剛剛吞下起,頓時覺得一陣惡心,我捂住嘴,沖到牆角吐起來,嚇得周大嬸趕緊放下東西,跑到我身邊替我順背。吐了半天,除了幾口酸水,什麼東西都沒吐出來,我順了順氣,周大嬸見我不吐了,扶我坐回床上,擔心地道:“姑娘臉色好差,莫不是生病了?”

我強笑道:“沒事,您別擔心。”

周大嬸掏出絹子給我擦了擦嘴,臉色有些凝重,看我緩過氣來,猶豫地遲疑道:“姑娘這樣子,跟我懷福生的時候差不多,也是一吃油東西就吐,難道姑娘有了身子?”

我知道瞞不過她這過來人,只好點點頭,她擔憂地道:“呀,那在這牢裡可怎麼好?這裡環境這麼差,飯菜又不好,你身子又弱,不好好補的話,孩子長不好。”

“沒關系的,反正這孩子,我也沒打算要。”我的心緊了緊,眼裡酸酸澀澀的。

“姑娘不打算要這孩子?”周大嬸兒吃了一驚,“這怎麼使得?”

“大嬸兒,不怕你笑話,這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我心中很惶恐,我與楚殤的恩怨,根本無法啟齒,“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孩子是無辜的,即使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可孩子是老天爺的恩賜。”周大嬸兒握住我的手,歎道,“打掉孩子對身子不好,姑娘心裡以後也會留疙瘩,姑娘可要想清楚才好。”

看來周大嬸以為這個孩子的父親是某個青樓恩客吧?她不知道,這孩子的來歷比那種情況還要來得不堪。我心中苦笑,垂下眼瞼,沉默不語。

“姑娘,我當初懷福生的時候,心裡也掙扎過一段日子。福生……,也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周大嬸兒語出驚人,見我訝異地抬頭看她,她歎了口氣道,“但我從來不後悔把福生生下來,姑娘可願意聽聽這個故事?”

我怔怔地看著她,點了點頭,周大嬸兒沉吟了一下,道:“我本是濟州人,三年前才搬來京城的。福生他爹是孤兒,以前是濟州一間私塾的教書先生,我跟他爹……”她頓了頓,臉上浮起一抹酡紅,“我跟他爹是鄰居,平日裡相互照應,就好上了。他年紀比我大十歲,又清貧,我家裡不同意我與他好,我們就偷偷來往。有一天,他很高興地來找我,跟我說,京城裡有個顯貴人很欣賞他,要接他到京城去,他跟我保證,只要在京城裡混出頭了,就回來接我。可是他這一走,就音訊全無。他走了沒多久,我就發現有了身孕,一個未出嫁的大姑娘懷了孩子,孩子的父親又找不到人,我當時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我也想過要打掉這個孩子,可是一想到他爹,最終還是沒能忍下心,家裡人受不了這份奇恥大辱,把我趕出家門。我就在外面幫人打點零工,熬到福生出世,我一看到他那胖乎乎的小臉,就在心裡慶幸,幸好當初沒有打掉他。”

原來周大嬸還是個未婚媽媽,我不禁有些佩服她的勇氣,莫說是在古代,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紀,未婚生子都為人詬病,這其中的辛酸,肯定不是周大嬸輕描淡寫三言兩語就能說得盡的。福生默默地坐在旁邊,聽他娘講這段過去,面無表情。周大嬸接著道:“三年前,濟州發大水,把什麼都沖沒了,我帶著福生來到京城謀生,希望能打聽到他父親的消息,可是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打聽到什麼,我也漸漸淡了這個心思,只要福生安安樂樂地長大成人,我們娘倆就這麼過日子,也挺好的。”

我見她語氣平淡,好奇地道:“大嬸兒,你不恨福生他爹嗎?”

“最初也怨恨過的,恨他為什麼不守承諾,不回來接我,又怕他飛黃騰達後,把我這個鄉下女子忘到腦後去了。”周大嬸兒笑了笑,道,“可是後來,就越來越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他在外面是不是也過得很苦,所以沒有臉面回來?我相信他不回來,是有苦衷的。”

真是個癡情的女子。我笑了笑,是駝鳥的心態吧,接受他有苦衷,比接受他變心要容易得多,自己心裡也好受得多。只是周大嬸啊,我的情況與你根本不能相提並論,你與福生他爹,好歹是因為有愛,才有了福生這個孩子,你對他有愛,所以你原諒他的一去不回,所以你不忍心打掉他的骨肉。我呢?我對楚殤只有恐懼、只有憎惡,我怎麼可能生下他的孩子?

獄卒來催周大嬸出去,周大嬸見我仍在沉默,歎道:“我也不多勸姑娘,拿掉孩子對女人來說是大事,姑娘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夜裡,我一直在做噩夢,先是個胖乎乎的小寶寶緊緊地拽著我的裙子,哭得撕心裂肺:“娘,你為什麼不要我,你為什麼不要我……”我心酸地去抱他,卻發現他的臉突然變成楚殤的臉,帶著憎惡的表情,仇恨的目光,咬牙切齒地道:“我恨你,是你害了我爹,我恨你……”我搖著頭驚慌地後退,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我惶恐地轉過身,楚殤面帶痛楚,緊緊地抱住我,在我耳邊狼狽地乞求:“雪兒,不要恨我,不要恨我……”放開我!我尖叫著在他懷裡掙扎,只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尖叫著從床上坐起來,渾身冷汗,滿臉淚痕。

牢門輕響了一下,我恐懼地回過頭去,一個黑衣蒙面人閃身進來,見到我,目光一閃,我怔怔地看著他露在面布外的眼睛,呆住了!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54章 劫獄
章節字數:3336 更新時間:07-01-11 17:54
又是他?他到底與蔚藍雪有什麼關系,三番五次地找上門來?黑衣人見我怔怔地看他,沖到我面前,一把抓起我的手:“走!”
我來不及說話,已被他從床上拉起來,身不由己地踉蹌行出這個單間牢房。監獄走道裡點著幽暗的紅燭,我和他的倒影映在牆上,看上去倉皇怪異。監獄走廊和門口有被他放倒的獄卒,一出大門,他猛地停下來,我向前一看,倒抽一口氣,滿院持著火把的官兵,弓箭手的箭已經搭在弦上,對准黑衣人。寂驚雲背著雙手,英挺的臉上有一絲嘲弄的淺笑:“你以為你這次還能逃得了麼?”

黑衣人把我拉到他身後,我感到他全身都緊繃起來,戒備地盯著寂驚雲,不置一言。這傻瓜,這樣的情況你能帶我走嗎?從宇公子包下我那天起,我就是誘他出來自投羅網的誘餌,我在他身後低聲道:“別管我,你自己走。”以他的武功,自己逃跑應該不成問題吧?

“我要帶你走。”他的聲音透著無比的堅持,手中的長劍緩緩平舉到眼前。寂驚雲雙眼微微一瞇,冷笑道:“誰都別動,我要親自拿下他。”

寂驚雲反手舉起手中的刀,“鐺”地一聲單手退去刀鞘,手中的烏刀閃著冷咧的寒光,他冷冷地看著黑衣人,寒聲道:“寂某的‘冰魄刀’出刀必見血,你小心了!”

說著,身形鬼魅地一晃,向著黑衣人疾沖過來,烏刀猛地貫力,刀光頓時大盛,如同東方的旭日從波濤滾滾的雲海中乍現,驟然躍上天空,剎那間金燦燦的光芒普照大地,蓬勃浩瀚的刀光如同無邊的佛光一般,充斥在天地之間,每一道光華、每一寸空間彷佛都彌漫著陰森森的寒氣,只要一靠近,便有如渾身赤裸在萬千刀鋒之下,冷得令人膽落魂飛。

黑衣人冷哼一聲,長劍出鞘,劍尖爆閃而出的劍花,也如銀蛇萬道,寒光流轉的銀蛇與佛光般的刀光不住互撞沖擊,激出無數斑斕四濺的光點,如同排山倒海奔湧而來的洪水般向四方卷湧,迎上寂驚雲的刀光,劍法不但凌厲不減,反而更添三分,兩人的身影頓時圈在刀光劍影之中。

驀地,刀劍圈裡暴出一道驚雷似的巨響,如同撐天的巨柱乍碎,頓時天蹋地陷,一股巨大的推力轟然於刀劍光潮中炸開,萬千刀光如星月被碩石撞碎,光潮中暴閃出無數寒芒冷電,挾著閃電驚虹般的森森寒氣,向四面八方怒射開來,刀光過處,無物不摧。黑衣人閃出的劍花沒能完全擋住寂驚雲綿密的刀法,“滋”地一聲,左後肩中招掛彩,頓時鮮血狂湧。

黑衣人狂退數步,攔劍擋在我身前,寂驚雲翻身躍後站定,面不紅氣不喘地看了黑衣人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贊賞,輕笑道:“好身手,能在我寂驚雲的冰魄刀下走上五十招的人,江湖上沒有幾個,閣下若肯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寂某絕不難為你。”

黑衣人冷哼一聲,似乎並不把寂驚雲的話當回事兒。我站在他身後,看到他左後肩的傷口源源不斷地湧出鮮血來,心中一陣反胃,差點又吐出酸水來。看這樣子,這黑衣人今晚肯定會被寂驚雲擒住了,這血要是這樣繼續流下去,他還沒帶走我就已經血盡人亡了。

寂驚雲見他不肯投降,淡淡一笑,又舉起了刀。我心中一緊,輕聲對那黑衣人道:“不要硬拼,你打不過他,挾我當人質。”

我在賭,賭我在宇公子心裡到底有沒有一絲半點的位置。如果我在他心裡不僅僅是個引黑衣人出來的誘餌,寂驚雲就會在乎我的生死,如果不是,我也該死心了。這黑衣人三番四次地救我,當我還他個人情。黑衣人聽了我的話,遲疑了一下,見寂驚雲手腕一動,立即把我一把拽到他身前,將劍架到我脖子上:“不想讓她死就讓開!”

寂驚雲一怔,眼中驟然升起熊熊怒火:“放開卡門姑娘!”

“讓開,放我們走。”他的劍緊緊地壓在我的脖子上,我見到寂驚雲眼裡的驚怒之色,心中一定,故意將脖子往劍鋒上送了送,感覺脖子忽地一涼,有絲微痛,心知肯定已經劃出一道小血口,寂驚雲驟然垂下雙手,咬牙道:“讓開。”

“叫他們放下武器!牽一匹馬到大門口。”黑衣人繼續道,寂驚雲惡狠狠地瞪著他,再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傷,寒聲道:“照他說的做。”

一時間,院裡響起一片扔掉弓箭佩刀的聲音,黑衣人警惕地押著我,靠牆往府衙大門外移,寂驚雲帶人緊跟其後,怕那黑衣人傷到我,與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我低聲對黑衣人道:“你到了大門外就自己走,你受了傷,帶著我跑不遠的。”我可不想惹禍上身,與他多作糾纏。

“不行。”黑衣人斷然拒絕。我滿腦黑線,老天,不管是你蔚家的什麼人,反正楚殤一倒台,我與蔚家再無瓜葛。不要再來糾纏我了好不好?我咬一咬牙,氣道:“你擄我作什麼?我又不認識你!”

他身子一震,咬牙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又不認識你,你干什麼老想擄我走?”我翻了翻白眼,現在該死心了吧!我呆在牢裡過段日子就能放出來,你擄走我以後就是越獄,我沒准得過著被人追捕的日子,兩相比較,還是呆在牢裡比較劃算,好歹有吃有住有人保護啊。

“小雪,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黑衣人像是受了巨大的打擊,語氣有些亂了。

“你認錯人了吧?”我冷冷一笑道,“我叫卡門,是倚紅樓的艷妓,不是什麼小雪。”

“你……”他又疑又驚,把我押出大門,門外果然已經有馬夫准備了馬匹,但也有不少官兵圍住,他沖不沖得出去難說得很,我再次重復道:“你自己走,以後別來找我,我真的不認識你。”

他遲疑了一下,松開我,躍上馬背,官兵立即圍上來,他怒喝一聲,揚劍劈去,凌厲的劍氣令人呼吸不暢,似乎頃刻之間便能奪人魂魄而去,銀劍與官兵的兵器不住交擊,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刀劍激出星星點點的火花,如同除夕之夜的煙花一般此起彼伏,燦爛之極,轉瞬之間,黑衣人已經殺出一條血路,策馬狂奔而去。

寂驚雲頃刻之間沖到我面前,寒著臉下達命令:“追!”隱身在黑暗中早已經准備好的一隊騎兵聞令向黑衣人追去,“達達”的馬蹄聲在夜空中回響不絕。

“姑娘沒事吧?”寂驚雲轉過頭看我,臉上表情復雜。

“還好。謝謝寂將軍相救。”我對他福了福。

“李平,送卡門姑娘回去,她脖子上的傷給仔細包扎一下。”寂驚雲喚過一個府衙捕快,吩咐道,一個小兵已經牽了一匹血紅色的高頭大馬過來,寂驚雲翻身上馬,也不多言,便向著黑衣人逃跑的方向策馬追去。

我被那捕快送回牢房,包好脖子上的傷,寂驚雲一行都沒有回來。不知道那黑衣人逃脫沒有?他救過我,我私心裡是希望他能逃脫官兵的追捕的。而且他叫我“小雪”,我已經可以肯定他是認得蔚藍雪的,只是不知道與蔚藍雪到底有什麼關系?楚殤說蔚藍雪是被蔚錦嵐常年鎖在閨房裡的,那她認識的男子肯定不會多,除了父親,大概應該只有兄長了。難道那黑衣人是蔚藍雪的大哥蔚彤楓?我心中一驚。仔細回憶起每次見他的場面,越想越覺得有此可能,第一次他刺殺宇公子時聽到我的尖叫,雙眼中閃耀的震驚;第二次從玉蝶兒手中把我救下來時候眼裡的驚疑;第三次想劫我走時,被楚殤的兩個丫頭下毒使壞,以致無法參加“超級花魁”大賽來印證我的真假,沒准那個荷包就是他遣九爺送來的,希望通過荷包與我取得一些聯系,我怎麼這麼遲鈍,到今天才理順這條關系?

舊的疑惑解開,新的疑惑又來了。蔚彤楓既是相爺公子,為什麼要行刺宇公子?如果宇公子真是當今天子,他干的可是抄家滅門誅九族的事兒。而且,刺殺皇上是要經過周密計劃的,不但要有線報,知道皇帝微服出宮,還要事先踩點,進行計劃,選出逃跑路線。這很重要,他再怎麼沒腦子,也應該知道一旦事敗,會有什麼後果,蔚家會被滿門抄斬,總之,這種事不是他一時沖動,更不是他一個人可以做到的。

不是一時沖動,必定計劃周詳,這麼說,那次的刺殺絕不是偶然事件;不是他一個人可以做到,那麼,誰在幫他?或者可以換個說法,他在幫誰?我冷汗直冒,越想越覺得這裡面的關系錯蹤復雜,這蔚彤楓,只怕也不是像紅葉所說的那般魯莽沖動無知。怪不得宇公子要包下我,還花了那麼大力氣布置,等他上網。老天爺,我無端端上了蔚藍雪的身,背了楚殤的仇恨已是十二萬分的倒霉,可別再把我一介弱女子卷入什麼宮廷斗爭之中去就萬事大吉了,一想通這個,我就對剛剛沒有跟黑衣人一起走感到無比慶幸。我管他是誰,總之以後,我不是蔚藍雪了,擺脫了楚殤之後,我與蔚家再無關聯,再無關聯了呵!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55章 葬心
章節字數:6392 更新時間:07-01-11 17:54
這一晚忐忑入睡,次日一早,寂驚雲來看我,我見他滿臉黑雲,猜到他終是沒有抓到那個黑衣人,被他跑掉了。其實我對黑衣人來救我還存有一些疑惑,如果他是蔚彤楓,以他和九爺的關系,沒理由想不到我們這些無辜的人關不了多久就會放掉,為何要冒險來這一趟?除非……,除非他們見過紅葉,知道我已經被關了小號,以為我被列為重犯了吧?這麼說,紅葉她們多半平安無事。
“見過寂將軍。”我請寂驚雲坐到凳子上,站著聽候發落。他精心部署的圍捕計劃被我破壞了,此刻心中一定窩火得很。

“卡門姑娘……”寂驚雲望著我,歎了口氣,“姑娘請坐。”

我坐到床沿上,看了寂驚雲一眼,輕聲道:“將軍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吧,小女子知道的,一定不敢欺瞞將軍。”

寂驚雲默默看了我半晌,臉色漸漸緩和下來:“那個黑衣人是誰?”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一臉坦然地望著寂驚雲。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猜他是蔚彤楓,也只是我的猜測。

寂驚雲似乎早知道我會這麼回答,凝望我半晌,輕歎道:“你不知道,何以他肯冒此大險,劫姑娘出獄?”

“應該是認錯人了。”我想了一下,半真半假地道,“我聽他叫我小雪,應該是把我當成他認識的女子了,但我的確不認識他。”

這是實話,我的確不是蔚藍雪,若黑衣人是蔚彤楓,我也的確不認識他。寂驚雲看了我半晌,緩緩道:“姑娘既然不認識他,為何還要助他逃跑?”

呀!被寂驚雲看出來了?我想了想,老老實實地道:“之前我中了采花賊玉蝶兒的迷香,他救過我,雖然他是認錯了人,但也算對我有恩,此際算還個人情給他。”我站起來,對寂驚雲施了一禮,道:“破壞了將軍的部署,小女子難辭其咎,將軍若要追究,我甘願受罰。”

“姑娘有情有義,叫驚雲怎麼罰?”寂驚雲站起來扶我,苦笑道,“罷了罷了,皇上要是追究,也是驚雲辦事不力,與姑娘無關。”

“將軍……”我怔怔地看著他,他竟肯幫我背下這個黑鍋?為什麼?一時心中百味雜陳,不知如何回答。

“罷了,姑娘好生休息。驚雲告辭。”寂驚雲蹙眉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我怔怔地望著他出門,竟然忘了行禮。

他走後不久,獄卒帶了個老者進來,對我道:“卡門姑娘,寂將軍請了大夫來看你臉上的傷。”我怔了怔,寂驚雲見到我時,一個字也沒提過我臉上的傷,沒想到不動聲色地將所有情況看在眼裡,想不到他那個直率人,也有這份心思。

大夫檢查了我的傷口,道:“本來不是很嚴重,但一直沒有好生上藥,現在即使是傷口治好了,也會留下疤痕。”

我笑笑不語。大夫給我清潔了傷口,敷上藥,道:“老夫明日再來給姑娘換藥。”大概是我沒上藥的舉動被寂驚雲發現了,所以才讓大夫每日來為我上藥吧?我一時竟有些怔忡,不知道這到底是寂驚雲的意思,還是宇公子的意思。

下午又有人來看我,我看到她,吃了一驚,竟是紅葉。

趕緊迎她進來,我詫異地道:“姐姐怎麼能來看我?”

“九爺差人把我保出來了。”紅葉笑道,“聽說外面鬧得可凶,那些‘超級花魁’的粉絲們天天圍在府衙大門外示威抗議,官府查不到什麼證據,也不能老把人關著,好些姑娘都已經放出去了。”

這麼快?我倒有些驚訝,這件案子要查的話,應該也不是這幾天就能搞掂的,除非之前,倚紅樓已經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暗中查探了不少時日,我想起宇公子放到倚紅樓的“粽子”,心中已經有些明白,倚紅樓應該是朝廷早就想下手的對象,此番說倚紅樓勾結楚殤,不過是朝廷一個順水推舟的借口,一則可以早早清除掉有異象的民間勢力,二則敲山震虎,警告一下與倚紅樓過從甚密的朝中高官吧?現在官府肯先行放掉的這些姑娘,大概是早就查清楚沒有跟月娘勾在一起做壞事的。

我笑著牽起紅葉的手:“那我要恭喜姐姐了。”

“妹妹也別憂心,你應該很快能出去。”紅葉笑了笑,轉而又蹙起眉道:“我原想請九爺也把妹妹保出去的。可是府衙大人說寂將軍交待過,妹妹誰都不能保,也不知道寂將軍是怎麼想的,以他和妹妹的關系,本應由他保妹妹出去的,這會子倒跟你撇得開淨,我看他也不像是沒情沒義的人啊!”

“將軍有將軍的難處,他是這案子的主審官,自然要注意一下影響的,何況將軍也很關照我,我呆在這裡沒吃什麼苦。”我笑道,心中明白蔚彤楓為何冒險而來了,就是寂將軍那一句“誰都不能保”,才把他引到牢裡來的吧?

“那倒是。”紅葉看了一眼這單間,調笑道:“寂將軍對妹妹也頗上心。”

我笑推他一下:“姐姐出去之後有什麼打算?”

倚紅樓被封了,就算以後月娘能出去,朝廷也不會允許鬧出這麼大風波的青樓重開,這些姑娘們的去處,倒是個難題。卻聽紅葉笑道:“九爺給我安排了住處,我這些年也存了點私房錢,以後不用過賣笑的生活也能度日。”

“那其他姑娘……”我遲疑地道,這是我當初沒有想到的,倚紅樓一封,相當了斷掉了別人的生路,不是個個姑娘都像紅葉一樣存有私房錢的。紅葉笑道:“你還擔心她們?從‘超級花魁’大賽一開始,百花樓、迎春院這些與倚紅樓齊名的青樓老板,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些肥肉,這會子倚紅樓落了魄,還不瘋搶?聽說香香、落霜、彩霞她們一出府衙大門,就被其他青樓的轎子接走了。她們現在是自由身掛牌,不高興隨時都可以走人,比當初在倚紅樓時強多了。”

我放下心來,紅葉看著我的臉,蹙起眉道:“你呀,整天替這個擔心替那個擔心,也不多操心操心自個兒,你的臉現在這樣子,可怎麼好?”

“會好的。”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寂將軍請了大夫,天天給我上藥。”

“那還好。”紅葉笑著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聲道,“對了,寂將軍知不知道你有了孩子?”

我的心一凜,搖了搖頭,紅葉詫異地道:“你還沒有告訴他你懷了他的孩子?他知道了說不定就會馬上放你出去了……”

“姐姐,這件事你別張揚好嗎?”我笑了笑,原來紅葉以為我懷的是寂驚雲的孩子,怪不得那天一臉喜色,以為我可以母憑子貴、脫離苦海了吧?我握著她的手,輕聲道:“這件事,我會尋機會跟他說,你現在不要告訴別人。”

紅葉想了想,笑道:“也是,這是喜事,自然要你親自跟他說比較好。”

我在心中苦笑,若這孩子是寂驚雲的,我還用這般苦惱嗎?送走紅葉,我坐到床上發呆,寂驚雲不放我走,大概是為了引黑衣人出來,眼下我跟他說了不認識黑衣人,不知道他會信幾分,也不知道他還會關我多久?抱過吉他,我有一下沒一下地拔著琴弦,一時有些心神恍惚。

牢門響了一下,我回過頭,迎上來人的黑眸,這麼久,他都不肯來看我,現在黑衣人出現了,他終於來了。我望著他溫雅出塵的俊逸臉龐,一時有些怔忡,不知道門口佇立那高貴清華的身影,是不是我思念太久產生的幻覺。

他看到我臉上的傷,怔了怔,語氣中帶上一絲怒意:“臉怎麼了?”

“沒事。”我淡淡地道,轉過臉,避開他的目光,看來上藥之事不是他的意思了。不知道為何,隔了這許久不見他,竟不知道說些什麼,心裡明明牽著他掛著他,可是此時見了,又覺得他離我那麼遠,遠到我根本觸摸不到。

我放下吉他,站起來行禮:“卡門見過宇公子。”

“坐吧。”他自己坐到凳子上,懶懶的目光掃過來,我坐回床沿,微微側過臉,不讓他看到我臉上的傷。

見我半晌不語,他忍不住開口道:“丫頭,你怨我麼?”

“公子指什麼?”我輕輕地笑了笑,是指你用我作餌,引黑衣人出來?還是你故意躲我這麼久,不聞不問?

“你知道我指什麼!”他默默地看著我,沉吟道,“決賽那日,我不是存心丟下你不管……”

“公子說笑了。”我打斷他,淡淡地道,“公子乃千金之軀,不容有失,卡門絕不敢怪責公子。”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日子,我不是不想來看你……”

“公子和寂將軍公務繁忙,卡門不敢作非份之想,勞公子掛記。”我再次打斷他,冷淡的語氣令他挑了挑眉,他的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似乎在說,還說不怨我,語氣這麼不滿?

我咬了咬唇,垂下眼瞼,心中也對自己一陣氣恨,我剛剛那番話,怎麼聽,都像是受了委屈心懷不滿的小媳婦兒。

“聽驚雲說,你不認得那黑衣人。”他換了話題,懶懶地道。

“是。”我抬眼看他,眼中一片坦然。宇公子眼裡閃過驚懾的目光,我心中一涼,他不信我,他不信我,我微微一笑,淡淡地道:“公子不信嗎?”

“抓到那人才知道,我不能單聽你一面之辭。”他淡淡地道。

“是啊,那就再設計抓他就是了,反正我不像那些花魁姑娘有那麼多擁護者,關多久都沒關系。”我冷笑道,“不過那黑衣人已經知道他認錯人,他來不來,就不關我的事了。”

“你沒那些姑娘那麼多擁護者?”他輕笑起來,“你的擁護者,可比她們都要厲害。”

我怔了怔,不明所以地望著他:“什麼意思?”

“她們的擁護者也就是一些平民百姓,你的擁護者就不簡單了,全是寂平安這些千金嬌女,這幾日聽說羅太師和蘇大人在家裡也被兩位千金煩著呢。”宇公子唇角噙起意味不明的淺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丫頭,你可真不簡單哪。”

還有這一茬?想起那些千金嬌女之前對我的刁難,心中不覺感到有些可笑,看來古人還真是相信“腹有詩書氣自華”,就那麼兩首詩,輕描淡寫地就化解了她們對我的偏見,這些丫頭們也未免太單純了。

他也是這麼想的吧?我抬眼望著宇公子,以他的心思,自然不會像那幫丫頭那麼容易輕信我。我揚起唇角,嘲弄地道:“公子想說什麼?”

“倚紅樓今次牽涉到無極門一案,朝廷對樓裡的每一個人都作了徹底調查,每個人的身世來歷都一清二楚,唯有你,朝廷查不到半紙資料。”宇公子收了笑容,眼裡的驚懾之光更盛,“丫頭,你的神秘,真是讓人深感興趣。”

我心中一凜,他什麼意思?是想問我的來歷嗎?我既已決定與蔚家撇清關系,之前的說辭是斷然不能告訴他的了,那我要怎麼做?編出一套身世來嗎?總不能說我是借屍還魂來的吧?還不把人嚇死?

我還在尋思算計,卻聽到宇公子接著道:“之前你說你是自願在倚紅樓掛牌的,朝廷卻查到你是楚殤交給月晚池的人,丫頭,你倒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這才是他今晚來的目的吧?我望著他,幾乎大笑出聲,原來,原來他以為我是楚殤的人,原來他以為我也是無極門的孽匪,我費盡心思設計楚殤,沒想到算來算去,換來的卻是把我自己套進去這個結果!這世上的事,原來真的這般荒謬滑稽。

“公子既然查得到是楚殤把我交給月娘的,自然也該查得到其他的。”我冷嘲地笑起來,心中萬念俱灰,他對我,真的是一點信任都沒有啊,我還指望什麼,“你去問月娘和楚殤,不是比問我更清楚嗎?”

“問他們?”他笑了笑,淡淡地望著我:“你想知道楚殤現在怎麼樣了嗎?”

“他怎麼樣了?”我下意識地問,卻發現宇公子聽到我這句問話之後,眼中閃過的一抹怒色。我心中一緊,你傻啊,你既想申明與楚殤無任何關系,這麼關心他的狀況作什麼?不是自己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去嗎?那句話,是宇公子故意這麼問的吧?這下子,他更不會相信我了。

我咬了咬唇,費力地道:“如果我告訴你,楚殤是我的仇人,是他把我囚到倚紅樓,逼我賣身,公子會信嗎?”

“是嗎?”他淡淡地道,突然拍了兩下手掌,牢門被推開,一個隨從模樣的人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進來,放到桌上,躬身退出牢房,帶上門。

“喝了它,我就信。”他的表情淡淡的,眼中卻帶上一絲寒意。

“是什麼?”我看了那碗湯藥一眼,毒藥嗎?

“紅花湯。”他冷冷地道,“喝了它,我就信你,信你和無極門,和楚殤沒有任何關系。”

他最後這句話加重了語氣,我渾身一震。看向那碗湯藥,紅花湯?是什麼?藥碗裡傳來若有若無的麝香味,我心中一驚:“你……,這是墮胎藥?”

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否認我的問話。我的心漸漸涼下來,縱然我不想要這個寶寶,可是,也絕不想是他來逼我拿掉,也絕不想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拿掉!我渾身冰冷,宇、宇,你好狠的心,你竟然帶著墮胎藥來,原來你早就知道我懷了孩子,這也是你不肯來看我的原因吧?是了,連落霜都知道楚殤每次到倚紅樓來都是暗中來找我,你的“粽子”更不可能不知道,怕是早就匯報給你知曉了吧?

我死死地盯著他,慘笑起來:“為什麼要逼我證明我與無極門無關?就算有關,與你又有什麼關系?你那麼在乎干什麼?無極門只是一個江湖門派,你會放在眼裡嗎?”

他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驚懾的目光直直地抓緊我:“你想說什麼?你知道些什麼?”

“我想說什麼?”我慘笑,口不擇言地道,“我想說,無極門再厲害也沒用,你是天子,是一國之君,就算這無極門有什麼重要,也自有你的手下來處理,黑衣人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嗎?你為什麼,為什麼要親自來逼我?用這樣的方式來逼我?”這是否表示?你有一點點在乎我?可是你的手段如此狠絕,你非要逼我把對你最後那點情意抹殺掉嗎?

“你……”他站起來,面色灰白,眼裡盛滿震驚,“你何時知曉我的身份?”

“皇上下次上青樓找姑娘,記得不要帶寂將軍那種身份的跟班。”我冷聲嘲諷道,“否則一樣會被人家猜出。”

他跌坐到凳子上,眼裡的震驚漸漸退去,面如深潭,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半晌,才冷冷地道:“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就該知道,我為什麼容不下他。這藥,你喝?還是不喝?”

是了,只要是個男人,要說不在乎這種事,那是虛偽。何況他是天子,皇帝的女人,懷了別人的孩子,他不賜死我,只是取走我腹中的孽種,我就該慶幸了,不是嗎?

“公子……”我淒楚地喚他,他身子微微顫了顫,我慘笑道,“喝下這碗藥,你就不再是卡門心中的宇公子了,你……,一定要逼我嗎?”我的語氣無比淒涼,看到他臉色一變,面上湧出復雜的神情,卻沉默不語。我咬了咬牙,站起來,走到桌前端起藥碗,眼淚順著臉頰滴到黑色的湯碗裡,一滴、兩滴,藥湯濺起微弱的漣漪。我的左手滑向小腹,寶寶,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藥碗端到唇邊,被他一掌拂落,湯碗跌到地上,碎成萬千碎片。抬眼看他鐵青的臉,他的聲音寒冷得令人顫抖:“罷了,喝與不喝,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站起來,慘笑兩聲,拂袖而去。我的淚滑了下來,我知道,我與他之間已經結束了。不管是我的懷孕還是我的遲疑,都深深地刺傷了他作為一個帝王無比尊貴的自尊,縱然我的遲疑不是為了這個孩子的去留,也無法挽回什麼了。

失神地坐回床榻,碰到放在床上的吉他,我像個溺水的人抱住飄在海上的浮木,笑起來。吉他吉他,我這次是真的失戀了,真糗啊,每次失戀都是你陪在我身邊呢。這下子,心不用鎖了,情不用鎖了,心都死了,情還不能絕嗎?吉他吉他,還是你最好,這輩子只要有你陪我就夠了,我輕笑起來,抱著吉他,輕輕哼唱起來:

蝴蝶兒飛去,心亦不在,棲清長夜誰來,拭淚滿腮。

是貪點兒依賴,貪一點兒愛,舊緣該了難了,換滿心哀。

怎受的住,這頭猜那邊怪,人言匯成愁海,辛酸難捱。

天給的苦、給的災,都不怪,千不該萬不該,芳華怕孤單。

林花兒謝了,連心也埋,他日春燕歸來,身何在。

月華如水,清冷地從窗外傾洩而下,我坐在月光中,面帶微笑,輕聲哼唱,在淒柔的歌聲中,眼淚,緩緩地從眼角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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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56章 嫁禍
章節字數:4191 更新時間:07-01-11 17:54
我臉上的傷漸漸好了,皮膚愈合了,新鮮的皮肉長出來,臉頰上有一道淺粉色的長疤。倚紅樓的姑娘一個一個地,漸漸都放了出去,就連月娘,這個嫌疑最大的人,交了十萬兩銀子的保金之後,也被鳳歌保了出去。但倚紅樓是徹底關門大吉,官府不准再開了。終於,我也從府衙大牢裡被放了出來。
看來,宇公子是要放棄我這個誘餌了。他對我,是真的死心了吧?他本來給我機會,只要我喝下那碗紅花湯,代表著和過去一刀兩斷,而我的遲疑刺傷了他,傷了他的心,而他對我的不信任和猜忌也刺傷了我,我與他,心中都充滿了猶疑忐忑的不確定與欲言又止的矜持,所以任何一個小小的變數,就可以完全改變選擇的方向。

罷了,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我抬頭望向天空,重見天日的欣喜沖淡了心底的哀傷,原來真的沒有什麼比自由更重要,人活著,何其簡單,就是為了活著。

“姑娘。”小紅被帶了出來,見到我,哭著沖過來,抱著我抽泣。這丫頭被關了這麼些天,恐怕被嚇慘了,人也瘦了一圈兒。我笑著拍拍她:“傻孩子,哭什麼,這不都好好的。”

她小聲地嗚咽著,我牽著她往外走,出了府衙大門,看到長台階下有將軍府的轎子,寂平安抱著雙臂,來回張望著踱步。我急忙拉著小紅躲開,從石獅後繞到側巷,再從後街轉出去,才吐出一口氣。小紅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姑娘怎麼躲著寂小姐?”

“我不想去將軍府。”我知道平安的好意,知道我今日出獄,肯定會來接我去將軍府,但如今我與宇公子已經決裂,住在將軍府只怕會給寂將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我們去哪兒?”小紅猶豫地道。

是了,是哪兒?倚紅樓被封了,等於沒有了落腳的地方,將軍府去不得,鳳歌那裡我不想去,月娘此際想必與他住在一起。想了想,笑道:“我們有錢啊,想去哪裡不行?”現在應該找家全京城最好的客棧,開兩間房,洗去一身晦氣,換身漂亮衣服才是。

泡在溫暖的熱水裡,我全身都放松下來,有錢真好,到哪裡都能享受五星級的待遇,想到我打賞了小二一點碎銀子,他立即鞍前馬後地伺候著,真是舒心啊。在大牢裡關了這麼多天,身上又髒又臭,得好生洗洗才行。我搓著脖子上的污泥,不經意觸到那塊黑玉,怔了怔,握住黑玉,心裡浮起一絲溫暖的情緒,冥焰、冥焰,我終於得到自由了,從今以後,不用再擔驚受怕,可以過我想我的日子了,冥焰,你高不高興?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睡眠,當黑霧籠罩我的時候,我從沒有像今次這刻這樣欣喜,這樣期待與冥焰的會面。等了很久,不見冥焰的到來,我狐疑地抓緊黑玉,大聲叫道:“冥焰!冥焰!我來了,你在哪裡?”

沒有那束華麗的光束,四周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空洞地回響著我呼喚他的回音。為什麼冥焰沒有來?我心中一慌,難道他出了什麼事嗎?我又驚又慌,大聲叫他:“冥焰!冥焰!你在哪裡?你出來!冥焰!”

黑暗中出現一道光束,一個人影佇立在光束裡,我又驚又喜地沖過去:“冥焰……”

叫聲戛然而止,光束裡是一個戴著牛頭面具的人,他不是冥焰,他是誰?牛頭面具人看了我一眼,無奈地道:“你不用再叫了,小冥王大人不會來了。”

“什麼?”我怔了怔,“為什麼?”

“他犯了個大錯,被冥王懲罰了,以後,都不會出現在你的夢中。”牛頭人歎道,“我受他所托,來告訴你一聲。”

“你是說我以後,都再也見不到他?”我驚聲道,“他犯了什麼大錯?他會受到什麼懲罰?他是冥王的兒子,難道冥王就不能開恩嗎?”

“他為了改變你的命運,偷偷修改了凡人的生死簿,觸犯了天條。”牛頭人道:“我也不能洩露太多天機,至於你以後能不能再見他,只能看你二人的緣份造化了。我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驟然消失在光束中。我驚慌地拉他:“不要走……”你說清楚,什麼是改變我的命運?什麼偷偷修改了凡人的生死簿?什麼觸犯天條?冥焰到底怎麼了?我以後到底能不能見到他?不要走,你說清楚!

“不要走!”我伸手在空中抓了抓,滿頭大汗地睜開眼睛,左手立即被人握住,我迎上那雙狹長的鳳眼,心中一驚:“玉蝶兒?”

“卡門姑娘,好久不見。”他俯身蹲下來,唇角噙起一抹邪邪的笑容,“沒想到今日竟能見到姑娘芙蓉出水的嬌態……”

我驀地反應過來,自己還泡在浴桶裡,這色胚!在心中暗罵一聲,我擠出一個媚笑,伸出右手手指勾了勾,“玉公子,你過來……”

“姑娘美意,玉某自當……”他笑著湊過頭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給了他左眼一拳,他“啊”地一聲,捂著眼睛慘叫倒地,我趁機從浴桶裡站起來,一把拉過屏風上的袍子,三下兩下把自己套了個嚴實,轉身望著倒在地上捂著眼睛哀叫的玉蝶兒,笑道:“玉公子,這是警告你,不請自入姑娘的閨房是要付出代價的。”

“姑娘好狠的心腸,這張臉可是玉某風流的本錢啊。”他半真半假地哀叫著,從地上爬起來。我冷笑著坐到椅榻上,輕哼道,“你就算沒那張臉,就不會出去禍害人了?”

“自從玉某見過姑娘之後,可再沒干過采花的風流事兒了。”玉蝶兒也坐到倚榻上,隔著矮幾,輕笑道,“玉某對姑娘可謂一見傾心。”

“得了吧玉公子。”我冷笑一聲,“你是被無極門追殺,沒功夫再去犯案而已。怎麼,現在沒被人追殺了?”

“玉某此番來,就是多謝姑娘指點迷津,自從得了姑娘那消息,經過玉某一番部署,事成之後,果真沒有無極門的殺手再追殺玉某。”玉蝶兒收了嘻笑之態,面露得色。

若真如此,那楚殤果真是無極門的門主?我也沒冤枉他,既然現在門主都自顧不暇,那追殺玉蝶兒的命令想必也取消了。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他竟然會為了玉蝶兒對我下迷香一事就下令追殺他,為什麼?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對這樣的小人物和小事費心,驀然想起楚殤那晚壓著我的肩膀說那句話:“那個游戲,你贏了。”心中一緊,莫非他說的是真的?

腦子有點蒙,我甩開這團亂麻般的思緒,抬眼見玉蝶兒面露得色,嗤笑道:“玉公子既然事成,你我之間交易也到此為止,此番來找小女子,不知所為何事?”

“我實施了這麼完美的計劃,當然得找個知情人傾述傾述。”玉蝶兒瞇起了眼,笑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姑娘出獄,第一時間來找你呢。”

這個自戀狂,敢情他很得意自己成功實施了這個計劃,前來邀功的?看他這樣子,不講完是不准備走了,我笑了笑,道:“我也很想知道,堂堂無極門門主,是怎樣被一個采花小賊放倒的。”

玉蝶兒不為我的諷刺所動,嗔了我一眼,笑道:“姑娘知道壽王麼?”

“不知,你講就是了。”我倒了杯茶,拿在手裡把玩。

“壽王是當今天子的皇叔爺,是如今皇族裡年紀最長、輩份最高的一位老王爺,雖說現下不管事兒,只是在京中養老,可是地位還是很高的。”玉蝶兒也給自己倒了杯茶,輕笑道:“可是這位老王爺有個嗜好,跟玉某一樣,就是風流,以前倚紅樓沒停業時,一直是倚紅樓的常客,倚紅樓停業期間,這位王爺又迷上百花樓裡的一個紅牌姑娘玉堂春。”

我白了他一眼,他識相地沒接著發揮,笑道:“之前我被無極門追殺,見過他們的裝束,所以照做了一套。然後選了一日專等壽王在百花樓與他那相好玉堂春歡好時,假意行刺他,你不知道那老色鬼,當時赤裸著身子,嚇得屁滾尿流,我故意等他的護衛沖進來,裝作不敵順手奪了他身上掛的血玉逃跑。然後潛入楚家,將那套殺手服與血玉埋到楚家的花園裡。”

“楚家由得你說進就進,說出就出?”我淡淡地道,“你冒無極門的名頭犯案,無極門不會有所警覺?”

“當時那種情況,我斷定那好面子的老色鬼不會把這種丑事宣揚出去,但畢竟很丟臉,壽王肯定會給官府施加壓力暗中追查。官府沒有宣揚出去,無極門一時半會兒不會知道這件事,所以做這件事動作要快,不要給無極門有所發現。”玉蝶兒笑道:“所以我辦完這件事立即就通知了官府,楚殤就是行刺壽王爺的無極門孽匪。至於楚家,還真是怪,那家伙那麼大的一副身家,家裡居然沒有幾個奴僕,而且他本人好像也經常不在府內,我之前探查過,他幾乎晚晚都不在府上過夜。”

我冷冷一笑,是呵,他晚晚來陪我過夜了,自然府中無人。沒想到倒給了玉蝶兒這麼多機會做案,這玉蝶兒,倒也算是個心思慎密的,我提供一個計策,換個人來未必能考慮得如此周詳。以楚殤的心思,自然不會在自己府上留下任何無極門的蛛絲馬跡,但他千算萬算,又怎麼能想到有人嫁禍給他?楚殤,你精明一世,沒想到最後會敗在一個采花小賊和一個青樓女子手裡,真是荒謬啊。

我在心裡思考著,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楚殤不是傻子,又是有點勢力的,即使玉蝶兒真的嫁禍栽贓,也未必擺不平這件事,玉蝶兒的栽贓騙騙一般人可以,又如何騙得了聰明人?朝廷會有那麼傻嗎?除非,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我驀然想起宇公子那晚逼我喝紅花湯時,提到楚殤那鐵青的表情,心中有絲了然,如果是他插手,事情的性質就不同了,他只要一個看得上去的借口,就可以置楚殤於死地,玉蝶兒的栽贓只不過正好順了他的意。

宇,這是你對楚殤的報復嗎?沒想到到最後,我和玉蝶兒,都只不過成了你手中的一只棋子。我苦笑起來,罷了罷了,反正我要的只是結果,過程是怎麼樣的,有什麼關系。

“那我要恭喜玉公子擺脫無極門的追殺了。”我笑著舉了一下茶盞,對玉蝶兒道。

“如今玉某再無羈絆,正好陪伴姑娘左右……”他微笑著湊過來,我嬌笑著,看他離我越來越近的臉,一拳揮出,把他的右眼也補成熊貓眼,笑道:“這一拳,算是你害我坐了這麼多天牢,賞你的。”

玉蝶兒苦笑著捂著眼圈兒,搖搖頭,歎道:“玉某謝姑娘賞。”

我笑著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道:“玉公子,你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要是無極門的余孽繼續追殺你,看你還能怎麼辦?”

“以前朝廷沒有線索可查,現在既然知道楚殤這條線,順著查下去,無極門被鏟平只是時間的問題。”玉蝶兒輕哼一聲,不以為然地道,“再說他們門主都死了,余孽還有什麼好囂張的。”

我怔了怔,轉過頭:“你說誰死了?”

“無極門的門主楚殤啊!”玉蝶兒道,“朝廷圍剿他的時候已經將他殺死了。”

茶盞從手裡滑出去,跌到矮幾上,轉了幾個滑稽的圈兒,戛然而止。我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綰青絲 第一卷 青樓篇 第57章 滑胎
章節字數:3613 更新時間:07-01-11 17:54
他死了?
他終於死了!

他真的死了?

我“哈哈”地笑起來,一時不知道是高興、是解脫、是空虛,還是失落,仿佛這麼久以來,一直支撐我的一個目標,突然就這麼失去了,各種復雜的感覺湧出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卡門姑娘……”玉蝶兒被我瘋癲的樣子駭住了,我笑著看他被嚇倒的滑稽表情,更是止不住笑意。楚殤,你這麼容易就死了嗎?我設那計的時候,想過你會吃虧,你會失勢,你會無法再掌控我,可從來沒有想過你會這麼容易死,是我高估了你,還是你又在耍手段?

“你怎麼知道他死了?”他那個人,那麼喜歡找替身,誰知道是不是金蟬脫殼,詐死脫身。我好不容易止住笑,寒聲道:“朝廷不是封鎖了消息嗎?”

“沒抓到人當然封鎖消息了。抓到人了還用封鎖嗎?他的人頭被砍下來掛在城樓上,現在全城的人都應該知道了。”玉蝶兒望著我的表情,忐忑地道。

“現在還掛著?”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點點頭,我站起來:“帶我去看。”

“姑娘要去看?”玉蝶兒吃了一驚,“沒有女子敢去看那場面的,太恐怖血腥……”

“我曾經聽人說過,要確定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最好是親眼看到他的人頭被割下來。”我冷冷地看著他,“既然他的頭已經被人割下來了,我就去看看他的頭。”

玉蝶兒瞪目結舌地看著我,半晌才苦笑道:“姑娘與楚殤有仇?”

“這與你無關。”我淡淡地道。玉蝶兒怔怔地看著我,有些恍然,苦笑道:“無關麼?原來我玉蝶兒自詡聰明,卻不過是姑娘手中的一顆棋子。”

“有這麼不甘麼?”我冷笑一聲道,“這世上的人,無非都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你被我利用,卻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有什麼好不甘的。”

他望著我,半晌大笑兩聲:“即使是被姑娘利用,玉某也認了,我在門外等姑娘。”

我更衣出去,隨玉蝶兒走到京師城樓,巍峨的樓門上,高高地垂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城樓下聚了一群看熱鬧的老百姓,對著那顆人頭指指點點。

“快看,聽說那就是無極門的門主……”

“他不是天照國的大財主楚公子嗎?”

“就是他了,沒想到他暗地裡這麼壞……”

“聽說無極門孽匪無惡不作,官府才把他的頭砍下來,以儆效尤……”

我扒開人群,擠到前面去,直愣愣地看著那顆被懸得高高的頭顱。是的,那是楚殤的臉,那挺直的鼻,緊抿的唇,刀削一般的臉,帶給我噩夢的那張臉,盡管滿是血污,我也認得出。我望著他怒瞪的眼睛,楚殤,你死不瞑目麼?你憤怒麼?你不甘心麼?我還以為你那麼恐怖的人,連死神都會怕你,原來你跟我們一樣,一樣會死,一樣只有一條命。我曾說過,要我不恨你,除非你死!這下子,是真的兩清了,你帶給我的屈辱、傷害、噩夢般的恐怖,隨著你的死亡,徹底的兩清了!

我笑起來,淚從臉頰上滑落,小腹驟然傳來一陣絞痛,一股熱流驀地從兩腿間噴湧出來,我一把抓緊玉蝶兒的手臂,身子軟軟地滑到地上。人群的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向我圍過來,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姑娘……”玉蝶兒眼裡閃過一絲驚慌,我掙扎地看了一眼腿間浸出的鮮血,慘笑道:“送我回去,我……”

他一把抱起我,就往回跑:“你撐著,別暈過去。”我半閉著眼睛,忍著腹中一陣一陣的絞痛,為什麼不暈過去?為什麼暈不過去?我按著肚子,感到腹中那微弱的生命正一點點地滑落。寶寶,你自己也不想來到這個世界上吧?你也無法面對你這麼壞的爸爸媽媽吧?媽媽不想要你,爸爸不能要你,現在你自己選擇不來到這個世界上,好了好了,這下真是一了百了,我跟你爸爸之間,真的是不拖不欠,什麼羈絆都沒有了。

“大夫,大夫,快來看看!”玉蝶兒把我抱進一間醫館,一個老者迎出來,看了我一眼,訝道:“唉呀,這是小產了吧?你怎麼能把她抱到醫館來呢?這事得……”

“閉嘴!”玉蝶兒厲聲喝道,“馬上給她診治,不然我殺了你!”

大夫被他一吼,嚇了一跳,趕緊轉身往內室走,邊走邊道:“夫人,夫人,快來幫忙。”

我睜大眼睛,看到玉蝶兒臉色白得嚇人,無力地笑道:“別把大夫嚇壞了。”

“你醒著?”他舒了口氣,抱著我跟著被他嚇壞的大夫往內室走,一迭聲地道,“別閉眼,別睡過去,睜著眼睛。”

“謝謝你……”我想笑,卻一絲力氣也無,真滑稽啊,沒想到這個時候,陪在我身邊的人竟然是這個采花賊。

玉蝶兒把我輕放到床上,大夫和他夫人圍過來,大夫給我診了脈,搖了搖頭,道:“這位夫人身子太弱,孩子保不住了。”

“她沒事吧?”玉蝶兒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大夫摸著胡須道:“這位夫人脈象紊亂,懷孕期間情緒波動太大,胎本就不穩,近期又受了不小的刺激,導致滑胎,胎兒雖然保不住,但大人好生調理,應該無大妨。我出去給她開藥。”

老婆婆看了玉蝶兒一眼,笑道:“這位相公,你先出去吧,我先給你夫人清理一下身子。”

玉蝶兒聞言,臉竟微微有些泛紅,窘迫地跟著大夫出去了。看著這個風流慣了的男人少見地露出尷尬的表情,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夫人,你相公真是關心你呢。”老婆婆笑著看我一眼,解開我的裙帶,“這個孩子沒有了也別太傷心,你們還年輕,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以後?我笑了笑。是呵,以後我還會有孩子,他不會是在仇恨中誕生的孩子,他會在父母的寶愛中長大,他自己也一定會願意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

寶寶,再見了,我閉上眼睛,淚如泉湧。

玉蝶兒抱我出醫館的時候,門口多了一頂軟轎。他抱我鑽進轎子裡,放我坐好,我輕聲道:“現在是回客棧麼?”

“客棧那種地方怎麼能調養身子,姑娘若信得過我,可以暫住玉某的居所。”玉蝶兒認真地道。

“你還有居所?”我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夜夜采花,居無定所。”

“姑娘說笑了。”玉蝶兒臉居然紅了紅,不知道怎麼的,我竟然有些相信他。可能他剛才的表現博得了我的一絲好感,令我覺得他不是大奸大惡之徒。

“可是小紅還在客棧裡。”我見他躬身退出轎子,輕聲道。

“我先送你回去,再派人去接小紅姑娘。”玉蝶兒道。

也好。反正得找個地方住,玉蝶兒雖然風流,也不是個沒品的采花賊,不會對我這種剛流完孩子的婦人下手。

玉蝶兒的居所是城郊白樺林的一座小四合院,頗幽靜清雅,我安心在此調養,一住,就是一個月,這一個月裡,沒有外界的人來騷擾,玉蝶兒偶爾出去,給我帶回一些外面的信息。據說,楚殤的人頭掛在城樓的第三天夜裡,被無極門的余孽把頭偷偷取走了,朝廷追查多日無果,此案不了了之。我不了解無極門,但我相信,殺手無情,有情有義的殺手,都活不長久,無極門裡,能為楚殤做這件事的,大概只有跟他關系匪淺的月娘了。

除此之外,天下太平,朝中平靜,京城也平靜,當冬天的第一場雪來臨的時候,我的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推開窗,看見窗外銀妝素裹,心裡不由得有絲欣喜。披了披風踏到院子裡,雪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足印,我蹣跚著走到院內的一棵梅樹下,拈起一枝梅枝,湊到鼻下,深深吸入一口沁人心脾的梅香,好甜……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唯有暗香來。”我喃喃地念出王安石的《梅》,望向灰白的天空。不知不覺,來這時空已經三個月了,冥焰,當初你承諾我,三個月後來接我走,可是如今,三個月期限已滿,你卻音訊全無。我晚晚捏著黑玉叫你的名字,你再也不曾出現過,你到底,是想怎麼改變我的命運?怎麼修改了生死簿?你如今,到底受到什麼樣的懲罰?是生是死?冥焰,你這傻孩子,你怎麼這麼傻呵!

“卡門姑娘。”

回過頭,玉蝶兒向我迎面走來,我對他笑了笑。他將一只手爐遞到我手裡,笑道:“天寒地凍,你身子剛好,還是不要在屋外呆太久。”

“謝謝玉公子。”我將手捂到手爐上,從指甲傳來的溫度,帶來一點暖意。沒想到我與玉蝶兒,經過上次的事件,竟然會成為朋友。人與人的相識,真是妙不可言。

“我尋到一樣東西,送給姑娘。”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遞給我,我好奇地接過來,揭開蓋子聞了聞,有股臘梅的清香,細細一看,似乎是半透明的液體。

“做什麼用的?”我好奇地道。

“是雪肌露,對治療皮膚上的各種疤痕有神奇的效果。”他狹長的鳳眼滿是笑意,“我保證你臉上的疤抹上之後,一定能一點痕跡都不留。”

“是嗎?”我撫上臉頰,那道長疤,我當初自虐的結果。我在懲罰誰呵?我笑起來,是呵,該跟過去說再見了,不管是對楚殤的怨恨,對宇公子的戀慕,都過去了呵。留著這條疤,提醒什麼?記著什麼?那些不堪的記憶,那些前塵往事,抹去吧,跟著這條疤一起抹去,什麼痕跡,都不要留。

畢竟,我還有那麼長的一段人生,要自己走過。

(第一卷 青樓篇 完)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58章 大哥
章節字數:3606 更新時間:07-01-11 17:57
車輪滾滾,黃沙漫天。
通往滄都的官道上,我和小紅雇的馬車正在疾馳。這古代的馬路,走起來真是夠受罪的,晴天黃沙滾滾,雨天泥濘難行,趕一天路下來,摸一摸臉上都是細細的粉塵。這樣的交通條件,信息哪裡傳遞快捷得起來?怪不得江湖中人喜歡用飛鴿傳書了。

十日前,我帶著小紅,辭別了玉蝶兒,趕往滄都。那是天曌國除京師以外最繁華的城市,我帶著與錦繡莊金大娘簽訂的合約,去那裡開錦繡莊滄都分號。與金大娘合作,是一時興起。身子好利索後,我去金大娘那裡取我之前托她幫我做的那些衣物,還有十二生肖卡通公仔的樣品,金大娘有意邀我去錦繡莊幫她打工,我則轉了下心思。一則我不想留在京城,這裡有太多令人不快的記憶,換個環境,是我當時最想做的一件事。二則,我想擁有自己的事業,不想一直為他人做嫁人裳。我當即問她有沒有意思將錦繡莊擴大,去別的城市開間分店,沒想到一拍即合,金大娘當即就同意了,雙方各出資一半,金大娘負責材料的供給,我則負責管理,包括新產品的開發。

從錦繡莊出來,我去了一趟周大嬸兒家,之前應承福生,十二生肖的樣品做出來,送他幾只玩。我特意送過去。告訴他們我要遠行,請他們給鳳歌、寂將軍和紅葉分別送一封我之前寫好的辭別信。

不是不想當面與他們告別,只是如今,哪個我都不方便見,罷了罷了,少了些悲悲切切的離別愁緒也好。

馬車停了下來,小紅詫異地撩開簾子,道:“宋鏢師?怎麼回事?”

趕車的鏢師宋大剛,是金大娘人京城鎮遠鏢局請來,護送我和小紅上路的。京城至滄都路途遙遠,山路崎嶇,沿途有一些占山為王的土匪強盜,金大娘擔心我和小紅兩個女子上路不安全,便給我們請了個鏢師護送,這一路行來,倒也平平安安,未遇到什麼禍事。

“葉姑娘,前面的道被泥石堵了,咱們今天可能要轉道走山路了。”宋大剛在車廂外答。

我如今恢復了自己的本名,葉海花,這個平凡得甚至有些土氣和俗氣的名字,跟我的人一樣普通。我不再是卡門,倚紅樓的艷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希望過些平凡生活的普通女子。

“轉道走山路安全嗎?”我問他。

“這一帶沒聽說過有土匪出沒,不過轉道走山路,今晚就趕不到前面的松林鎮住宿了。”宋大剛道。

我撩開簾子看前方的道路,前幾天的一場大雨雪使道路邊坡的泥石滾落下來,軋斷了官道,看那樣子,不是一天兩天能修通的。我想了想:“就聽宋鏢師的安排吧。”

山道覆蓋著積雪,比官道難行得多,馬車更是顛簸。我和小紅在車裡被顛得有些反胃,小紅撩了簾子對宋大剛道:“宋鏢師,你停一停,我家姑娘不太舒服。”

車停下來,我趕緊下車,沖到路旁吐。拭干涕淚,抬眼望天,已近黃昏,宋大剛見我如此難受,道:“姑娘沒事吧?不如下車走一段路,到前面的樹林裡,可以休息一晚,明天再上路。”

我想了想,點點頭,我們又不趕時間,走得這麼辛苦,還是歇一歇的好。索性拿出郊游的心情,讓宋大剛駕著空車在前,我和小紅步行在後。

抬眼望去,山色青蔥,樹丫上覆著皚皚白雪,結著形態各異的冰掛,林間的積雪頗深,白雲如煙似霧,待沉的夕陽像金色的鴨蛋黃一樣,散發著濃郁的金光。我前世居住的城市,冬天鮮少下雪,即便偶爾有一點米粒小雪,也斷然形不成積雪,常常是晚上下一夜,白天就化了。此刻見到這樣的雪景,我是滿心歡喜。

行到樹林間一塊較開闊的空地,天已經黑下來,我們決定在此露宿。宋大剛砍了些樹枝燃起篝火,我們圍在火堆前吃過干糧。我看了看眼前的情況,有些犯難。原來我們是要趕到松林鎮投宿的,如今趕不去,我和小紅還可以在車裡將就一晚,可是宋大剛怎麼辦?總不能讓他也進車廂裡來吧?可是如果不讓他進車廂裡,他就得在雪地上睡一晚。宋大剛看出我的表情,笑道:“姑娘別擔心,咱們習武之人在哪裡都能打盹兒睡一覺。”他說著,從車後取來羊皮氈子,往地上一鋪,再一卷,就裹成個睡袋。我放下心來,笑道:“那委屈宋鏢師了。”

夜裡睡得不穩,迷迷糊糊中,感覺有個人鑽進車廂,我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宋大剛一臉淫笑,向我撲來,我驚叫著推開他,駭道:“你想干什麼?”

“裝什麼裝,大爺認識你,你就是倚紅樓大名鼎鼎的艷妓卡門,登台那天,大爺見過你跳艷舞。”宋大剛嗤道,“那騷樣兒,引得寂將軍一擲千金,現在我也要嘗嘗你這騷娘們兒的滋味……”

說著,不由分說地剝我的衣服,我尖叫著掙扎,小紅被驚醒了,見狀撲過來拉他,被他使勁一推,撞到車廂上暈過去,我大驚:“小紅……”想撲過去,被他一把拉回來,壓到身下:“娘的,你這樣的貨色,睡一晚要千金,現在老子分文不給,看你能拿老子怎麼辦……”

“放開我!”我拼命掙扎,心中恐懼到了頂點,荒郊野嶺,誰來救我?只怕今日也是他有心引我們走這山道。宋大剛猙獰的臉在我面前不停地晃動,臭哄哄的嘴覆到我唇上,我一陣反胃,一口酸水吐出來,噴到他臉上。“娘的!”他揚手給我一記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牙齒也有些松動,“滋”,外衣被他撕開,裡衣被他一把扯破,露出傲挺的乳峰。我絕望地流下淚來,為什麼,為什麼我總是躲不開被人凌辱的噩運?

身子的壓力驟然一輕,我瞠大眼,見宋大剛被人像拎小雞一樣拎出去,我趕緊爬起來,撩開車廂簾子,只見一道銀光閃過,宋大剛像條死魚一樣栽倒在雪地上,一個藍衣男子持劍站在他的屍體前。我跌跌撞撞地爬出車廂,跑上前去,奪過藍衣男子手中的劍,沒頭沒腦地砍向雪地上的死人:“去死,你去死,你這個渾蛋!你不得好死……”

淚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瘋了似地又哭又罵,把宋大剛的屍體砍得血肉橫飛。身子驟然一緊,我被人緊緊地箍住,劍被人從手中奪去,有人在我耳邊道:“小雪,冷靜一點,小雪……”

我的身子軟下來,無力地滑坐到地上,那個藍衣男子轉到我面前,蹲下身,抬起我的臉,蹙眉道:“小雪……”

我抬眼看他,小雪?眼前的男子我沒見過,濃眉大眼,不算漂亮,卻很酷,眼神異常剛毅,我望著他的眼睛,將手擋到他的鼻唇上,無力地笑了笑:“原來是你。”

是他,那個三番四次救我的黑衣人,如果我沒有猜錯,是蔚藍雪的大哥,蔚彤楓。他欣喜地道:“是我,小雪。”

我歎了口氣,輕聲道:“我說了我不是小雪。”

“你是。”他目光灼灼地看我,眼神落到我的胸前,我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驚呼一聲,將破爛的裡衣裹了裹,遮住裸在外面的雙峰,卻聽他輕聲道:“劫獄那次,你說你不是小雪,我也懷疑過,可現在,就算你不承認,你胸上黑痣也騙不了人,你明明就是小雪。”

他的唇落下來,覆在我的唇上,熱烈地吮吻,帶著痛楚、懊惱和悲憫的語氣喃喃地輕喘道:“小雪,我的小雪,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吃驚地瞠大眼。難道他不是蔚彤楓?狠狠地推開他,我抽了他一記耳光:“我不是小雪,你聽不懂嗎?你是什麼人?”

他吃驚地撫著被我摑過的臉頰:“小雪,我是大哥啊。”

果真是蔚彤楓,我腦袋有點懵,這蔚藍雪與她大哥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何以他會知道蔚藍雪乳頭上長了一顆黑痣?何以他會以吻戀人的吻來親吻蔚藍雪?他那樣的語氣,難道這兄妹二人之間,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畸戀?我倒抽了一口氣,難道這便是蔚錦嵐鎖住蔚藍雪,不讓她見人的原因麼?就是阻止兄妹相戀,做出亂倫的丑事?

我捂住腦袋,天啊,老天,怎麼什麼事都被我遇到了?你是不是在耍我啊?

“小雪,不管你遇到什麼事,大哥都不會怪你。”他見我一副頭痛的樣子,抓緊我的手,仿佛承諾一般地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可憐的小雪,你放心,大哥以後會保護你,你再也不會受到傷害。”

這個白癡!我有氣無力地道:“我真的不是小雪,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又氣又急,我是真的不想和蔚藍雪這個名字扯在一起,“我叫葉海花、葉海花!”

“是,是,你是葉海花,不是小雪!”他驀地抱緊我,仿佛怕刺激我,用哄小孩的口氣道:“你說你是誰都沒關系,總之以後,大哥不會再離開你了……”

我的天啊!我欲哭無淚。人真的是很奇怪,我說我不是蔚藍雪的時候,偏偏有人拿出一百種證據來證明我是她。如果當初我說我是蔚藍雪,恐怕他們又會找出一百種證據來證明我不是她吧?什麼心理啊?我又好氣又好笑,沒好氣地推開他:“隨便你吧,我要歇息了,你別煩我。”

爬進車廂裡,我見小紅還暈著,試了試她的鼻息,松了口氣,把她放平睡好。一時心中又煩又亂,沾上這個蔚家大哥,終歸不是什麼好事,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擺脫,可是如果這一路上有他護送的話,我和小紅平安到達滄都的機會就大得多。

我悄悄撩開一角車簾,見他正在挖坑,大概是想把宋大剛埋起來,咬了咬唇,算了,想那麼多也白搭,他若真想與我同行,我阻止得了嗎?以後再尋機告訴他,我真的不是蔚藍雪吧。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59章 結義
章節字數:4357 更新時間:07-01-11 17:57
積雪的林間,沒有鳥聲。我從沉睡中醒來,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有絲亮光從車廂的布簾外透進來,是早晨了吧?小紅還在睡著,我整理好衣服鑽出車廂,見蔚彤楓抱著劍,倚著一棵大樹閉目睡著。篝火不知何時已經熄了。我猶豫了一下,輕輕走過去,蹲在地上打量他。
果然是蔚藍雪的血親啊,眉目間頗有幾分神似。我盯著他,在心裡思考著,如果他真與自己的妹妹有段不倫之戀,之前他行刺宇公子的動機,我大概找到了,是為了阻止蔚藍雪進宮為妃吧?如果蔚錦嵐把蔚藍雪鎖起來的原因是不想讓他兄妹亂來,只怕半年前這位蔚家大哥被趕出家門的原因,也未必像紅葉說的那麼單純。我之前還以為他對紅葉有點意思,照昨天的發現看來,這位蔚家大哥不喜歡紅葉的原因根本不是我最初猜測的那樣子。還有,我仍然堅持我最初的觀點,不管他行刺宇公子的動機是什麼,他一個人根本做不到這件事,我不知道他的性格是否真的莽撞無知,但行刺之事,有人暗中助他,是我可以肯定的,會是誰?難道是那位與他交情不錯的九爺?若是,莫非那九爺也對這皇位有所覬覦?

我的眉頭蹙起來。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當今天子登基不久,皇位還沒坐穩,又沒有子嗣,若是遇刺身亡,最有可能繼位的就是這個皇弟。若是真的,這位九王爺也必個城府極深之人,他不會想不到行刺皇帝無外乎兩個結果,成功自然好,若是失敗,或這位蔚家大哥被擒,就算蔚家大哥講義氣不供他出來,也逃脫不了牽連家人,不管這蔚丞相是一心想把女兒送進宮以鞏固地位也好,還是皇帝封他女兒為妃好拉攏他這一派也罷,都可以肯定,他不是站在九王爺一邊的。若是蔚彤楓行刺失敗,能趁機鏟除掉蔚家的勢力,也等於卸了皇帝的左膀右臂。紅葉,你曾說九爺是個灑脫人兒,只怕他的灑脫性情,也是裝出來的,紅葉呵,你愛的到底是誰,不管你愛的人是那位九爺,還是這位蔚家大哥,恐怕都注定心傷。

宇,你的身邊,還真是有一群惡狼虎視眈眈呢。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朝朝代代,都免不了兄弟相殘、手足倪牆,都說皇帝的敵人最多,內憂外患、防不勝防,果真不假呵。我淡淡地笑起來,自求多福吧,宇。皇帝,果真是這世上最孤單、最可憐的人。

我垂著眼睫沉思,沒注意到蔚彤楓已經睜開眼睛,默默地看著我。小紅醒過來,從車廂裡鑽出來:“姑娘……”

我回過頭,微微一笑:“醒了?”

她點點頭,下車向我走來:“姑娘,昨晚……”

“昨晚幸虧這位公子救了我們。”我拉過她,抬眼看了蔚彤楓一眼,我微笑道:“看我糊塗的,這位公子高姓大名?”

“小雪……”蔚彤楓張口又來。我眼睛一凜,他驀地住嘴,神情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在下蔚彤楓。”

“蔚公子。”我裝模作樣地拉著小紅福了福,笑道:“小女子葉海花,這是我妹妹小紅,謝過蔚公子昨晚的救命之恩。”

“不客氣……”蔚大少的腦筋大概還沒有轉過彎兒來,囁嚅地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生疏有禮的話。我笑了笑,輕聲道:“我與小紅准備去滄都,蔚公子這是准備打哪兒去?”

“我……”他看了我一眼,沉聲道:“我也要去滄都,葉姑娘若不嫌棄,在下願送姑娘一程。”

“這……”我故意遲疑,“孤男寡女一起上路,只怕多有不便……”心中吐得稀裡嘩啦,葉海花,你真不要臉。

“在下可以暗中護送姑娘,不與姑娘一同上路。”蔚大少生怕我不答應,急忙道。

我轉了下眼珠,笑道:“蔚公子如此盛情,小女子倒有一個主意。”

“呃?”蔚大少愣愣地看我,我笑道:“蔚公子昨晚捨身救人,民女十分敬佩和儒慕公子,不如我們今日在此結為異性兄妹,這樣一同上路,也可免去閒言閒語。”

我要快刀斬亂麻,斷了蔚彤楓對蔚藍雪的念想。不管他對蔚藍雪是真情還是迷戀,都是我不能接受的,莫說他對我來說根本就是一個陌生人,即便我承認我是蔚藍雪又如何?兄妹亂倫,我的靈魂雖然不是蔚藍雪,心理上能承受他,身理上也不能承受。

他呆住了,我笑瞇瞇地看著他,一臉無辜和天真,隨即故意帶上一絲黯然的神情:“蔚公子不願意嗎?是不是嫌棄小女子曾經淪落青樓……”

“不……”他猛地開口打斷我,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在下絕沒有這樣的意思,姑娘肯與在下結拜,在下求之不得。”

我吁了口氣,好了好了,暫時搞掂這家伙。我拉著他跪到地上,學著電視劇裡看到的情節,對天起誓道:“蒼天在上,今有蔚彤楓、葉海花二人,雖為異姓,願結為兄妹,以後同心協力、肝膽相照、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皇天垕土,實鑒此心,若違背誓言,天人共戮!”我本來還想說些煽情的如“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之類的誓詞,想想還是作罷,自從借屍還魂後,我已經不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了,這漫天神佛看著,還是小心一點好。誓畢,我對著老天磕了三個響頭,轉頭看蔚彤楓還愣著,笑道:“大哥,你怎麼啦?”

蔚彤楓看了我一眼,將我將才念的誓詞跟著念了一遍,拜了老天,又對我施了一禮:“妹妹……”

“大哥不用多禮,你以後叫我葉兒好了。”我牽他起身,心知他此際一定心情復雜,也不想讓他想太多,笑道:“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可惜這裡沒有慶祝的東西,等我們趕到松林鎮,一定要先找個酒館喝兩杯。”

“不錯,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他深深地看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心的包袱,笑道,“我們先趕路吧。”

我笑了笑,拉著小紅上車。心中這塊大石,算是暫時放下了。這一路有蔚家大哥照應著,再也沒有遇到禍事,有次經過石陀山,遇到一伙強盜,蔚大少三兩下就把人打跑了。日子在路途中慢慢消耗著,蔚彤楓不再時時刻刻想證明我就是蔚藍雪,似乎默認了我這個葉海花的身份,只是,不知道是他本來就不愛講話還是經常在回想他與蔚藍雪的往事,他沉默的時候居多,我偶爾花心思逗他,才能讓他露出罕見的笑容。這樣性格的人,會莽撞嗎?還是經受了打擊之後,性情大變?

這一日與往日也沒什麼不同,蔚家大哥在前面駕馬車,我和小紅在車廂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本來倚紅樓關門大吉之後,我曾問過小紅是否願意回家,但這丫頭寧死不從,哭得好不傷心,寧可跟著我過飄泊的日子,起來她那無良的兄嫂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既願意跟著我,我帶著她也無防,好歹有個貼心的人照應,在路上有個伴兒可以說說話。

從我們身後的官道傳來“達達”的馬蹄聲,聲音又快又急促,誰趕路趕得這麼急?我好奇地撩開車廂後的窗簾子,見一騎快馬疾馬而來,後面緊跟著輛雙馬大車。那單騎沖到我們車旁,馬上的青衣騎士吼了一句:“閃開!”一鞭子便向我們的馬車抽過來。我們的馬兒受驚,“嘶……”地長鳴一聲,“達達”地在道上亂跑起來,反而阻了身後的大車。我和小紅在車內被顛得東倒西歪,蔚彤楓趕緊穩住受驚的馬兒,等我們好不容易扶著車廂坐穩了,那跑在前面的騎士見我們的車阻在道上,奔回來,一鞭子又抽過來:“閃開,別阻我家老爺的道!”

呵,好囂張的惡奴!說時遲,那時快,那抽過來的鞭子被蔚彤楓一把抓在手裡,稍一用力,馬上的青衣男子被他扯下馬背,滾到地上,還未站起來,蔚彤楓冷哼一聲,躍下馬車,一句話沒說,劍已拔出,架到了一身黃泥的騎士脖子上。

“住手!”我趕緊出聲。沒想到身後的大馬車裡也傳來同樣的一句話,我撩了簾子出去,見大馬車裡鑽出一男一女兩個彩衣小童,扶著一個青衣老者從車上走下來。我仔細打量那老人,見他衣著簡單,用料卻上乘,看來是有錢人家,否則也養不起這樣囂張的家奴。他身形清瘦,年約六旬,留著長須,鶴發雞皮,雙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扶著他的兩個彩衣小童,也是眉清目秀,粉妝玉琢。

“這位公子,不知老朽家奴有何得罪之處,要刀兵相見。”青衣老者咳嗽了一聲,語氣不善地望著我們。

呵,惡人先告狀呀?蔚彤楓冷笑一聲,哼道:“何不讓他自己說。”

那青衣男子被蔚彤楓的刀架在脖子上,倒也不懼,看了我們一眼,再看向那青衣老者,一臉恭敬地道:“老爺,我心急趕路,所以想讓他們讓一讓。”

這輕描淡寫的,我淡淡地笑了:“這位老爺,若是你們心急便可以隨意抽鞭子打人,再急一點是不是要殺人放火了?”

那青衣老者看到蔚彤楓手裡的馬鞭,臉色一沉,喝道:“雲德,跟你說了多少次,你這暴躁脾氣要改,總是給我闖禍。”

那青衣男子被這老者一罵,不敢再說一句,低頭不語。那老者轉頭道:“這位公子,是老朽家奴無禮,你大人大量,莫與他一個下人計較。”呵,還好,是個會做人的,不是一昧護短的主兒。

蔚家大哥面無表情地收回長劍,那青衣男子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我見蔚彤楓一臉不爽,笑了笑,上前道:“大哥,我們把車往邊上趕趕,既然這位老爺著急趕路,咱們就讓讓吧。”出門在外的,與人生怨不是好事,得饒人處且饒人。

蔚彤楓也不答我,上前牽馬,把馬車靠到官道邊上。我轉身看向那青衣老者,笑道:“這位老爺,我大哥也有不是之處,若這位青衣大哥沒有摔傷,你們就請先趕路吧。”

老者看著我微微一笑,道:“姑娘通情達禮,老朽謝過了。雲德,走吧。”說完,他在兩個童子的攙扶下上了車,那雲德看了我們一眼,想必心中有氣,哼了一聲,卻也不敢多言,翻身上馬,往前沖去,身後的大馬車也在馬夫的駕駛下跟上前去。

我見那一車一騎去遠了,看向一臉不高興的蔚彤楓,笑著拉起他的手道:“好啦,好大哥,別惱了,犯著得為這些不著邊的事生氣麼?”

他看著我,臉上有了一絲笑容:“你沒摔著吧。”

“沒事,好著呢。”我笑道:“我們也趕路吧。”

他笑了笑,扶著我上了馬車。馬車緩緩動起來,繼續向前方行去,剛剛那一幕,似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我躺下來,枕在小紅腿上,打了個呵欠,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2006、10、7

感冒還沒完全好,今天開始上班了。55555555,可憐我七天長假,全奉獻給感冒了。長假過後會很忙,公司在搞ISO,而且要成立一個新的管理中心,增加百多號人,偶從現在起到年末會非常非常非常忙,所以不一定能做到每天更新了,請大家見諒。

其實寫這個故事的時候,只是看了太多穿越文的坑,想滿足自己YY一下,沒想到會引來這麼多爭吵,說一點不受影響是虛偽,實話說,頗累心。關於情節的發展,其實一直是構想女主先卷入一場爭斗再開始自己的事業後再次卷入爭斗中,可能是自己的能力有限,所以故事寫得比較拖沓。很感謝大家對這個故事的評論,我能從中吸收很多對自己有益的東西。關於受讀者的喜好影響的問題,我自己也思考過,這個故事受讀者影響的地方多不多,自己挖了一下,發現主線,脈絡,重要情節還是按之前設定的在走,這個故事,我會按照我最初的設想寫下去,感謝大家。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0章 結緣
章節字數:3622 更新時間:07-01-11 17:58
黃昏的時候我們趕到了白石鎮,到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投宿。一進店門,就看到大堂一角的桌子旁邊,坐著白天與我們在路上起過糾紛的青衣老者。兩個彩衣小童站在他身後,那個青衣男子倒是不曾見著。
青衣老者桌上擺了四五樣小菜,卻沒有酒,想來真是趕路趕得急。見到我們進來,那老者對我們微微一笑,點了下頭。我笑著點頭示意,與蔚家大哥和小紅坐到另一張桌旁,跟小二要了酒菜,吃起來。

一會兒,見之前那青衣男子從客棧外走進來,急沖沖地跑到青衣老者耳邊,說了些那麼,那青衣老者面色驟然一變,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手緊緊地捂胸口上,青衣男子大驚失色:“老爺,您怎麼樣了……”

兩個彩衣童子趕緊從隨身帶的包袱裡翻出一個小玉瓶,倒出藥丸,塞到那青衣老者口中,那老者短短一會兒功夫,已經口唇發青,冷汗直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那藥丸塞進嘴裡,竟然吞不進去,一口噴了出來。那青衣男子和兩個童子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大堂裡用餐的客人圍過去,對那青衣男子道:“趕緊去鎮上請大夫呀……”

這樣子,是心髒病犯了吧?我幼時被醫生誤診過有心髒病,所以對它的發病症狀有一些了解。記得幼時每次和父母登山郊游,登得稍高一些,母親總是地讓我看看山下,擔心地問:“暈不暈?暈不暈?”直到後來確定了是誤診,母親還是改不了那習慣,走到高處經常都要問一下我暈不暈?我望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想起過世的母親,眼睛不由有些熱。那青衣男子奔出客棧,我站起來,擠進人群裡,突然聽到兩個童子驚慌地哭叫起來:“老爺,老爺死了……”

死了?哪裡有那麼快?心髒病病發的時候,疼痛起碼會持續超過15分鍾以上,如果這麼短的時間就停止呼吸,應該是呼吸不暢造成的休克。我蹲下身,試了試青衣老者的鼻息,果然沒有呼吸了,再將手放到心髒處,心髒也停止了跳動。當即不加思索地動手,扯開青衣老者的領口,讓他透氣。兩個童子見狀,大驚著撲上來拉我道:“你要干什麼?”

“別動,你們還想不想你家老爺醒過來?”我厲聲道,那兩個童子怔了怔,不敢動手拉我了,我伸手在老者的胸部使勁有規律地按壓,然後托起他的下頜,進行人工呼吸,圍觀的人全都倒抽一口氣,“嗡嗡”地竊竊私語,老者的胸口有了一絲反應,我繼續按壓,一邊對那兩個童子道:“讓圍著的人散開一點,讓你家老爺好透氣。”之前這套急救術在寂平安身上試驗了一次,這次做起來也熟練得多了。

兩個童子聞言,趕緊照我的吩咐做,這時那青衣男子帶了一個大夫回來,見我正在給青衣老者做心髒人工起博,怒道:“你想干什麼?”

我還來不及回答,只聽到那老者咳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兩個童子大喜過望,撲上前去扶那老人坐起來,我松了口氣,站起來道:“現在讓大夫給看看吧,你們的藥現在可以喂給他吃了。”

青衣男子趕緊讓大夫前去把脈,圍觀的人見老人醒了,驚訝萬分,指指點點地望著我,我皺了皺眉,對蔚彤楓道:“大哥,下面鬧哄哄的,讓小二哥把酒菜送到房間去吃吧。”

在房裡吃飯,蔚家大哥臉黑黑的,小紅的眼睛在我和他臉上轉來轉去,忐忑不安。我知道他不高興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何況光天百日對著個老頭嘴對嘴吹氣,想了想,還是跟他解釋一下吧,免得要整天對著他那張黑臉。

我放下筷子,望著蔚彤楓道:“剛剛在樓下,我做的那個是我家鄉的急救術,對剛剛停止呼吸的人可以用那種方法讓人醒過來。”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我想了想:“我只是救人,在我眼裡他就只有一個身份,就是病人!”

“嗯。”他扒著飯,沒多余的話。我笑了笑:“大哥要是這樣了我也會這樣救的。”

他咳了一下,飯包在嘴裡,臉漲得通紅,我看了小紅一眼道:“小紅要是這樣了我也會這樣救的。”

小紅“呵呵”地笑起來。蔚彤楓把嘴裡的飯吞下去,抿了抿唇,唇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我舒了口氣,給他夾了一塊肉,笑道:“吃飯。”

剛剛吃完飯,有人敲我的房門,小紅過去開門,見是那個青衣老者的家奴雲德,規規矩矩地站在房門外,見了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道:“姑娘,謝謝姑娘對我家老爺的救命之恩,之前雲德有得罪姑娘的地方,請姑娘見諒。”

我笑了笑:“你家老爺可好些了?”

“已經好多了,我家老爺這是老毛病,大夫說最怕的就是一口氣兒緩不過來,剛剛若不是姑娘,只怕我家老爺現在……”他住了嘴,眼圈兒有些泛紅,這人對外人跋扈,對主子倒挺忠心的。

“你家老爺這病要多休息、少操勞,遇到什麼事都不要大喜大怒,否則剛才那種情況很容易又發生。”我微笑道。

“是,大夫也是這樣說。”雲德感激地笑了笑,道,“姑娘,我家老爺想見見您,本來他該親自過來道謝的,可是他的身體……”

“見我?”我怔了怔,轉頭看了黑口黑面的蔚家大哥一眼,道:“一點小事,不用這樣記掛著。”

“姑娘,我家老爺是誠心想向姑娘道謝。”雲德臉上有些尷尬,大概就這樣回去,會挨那老者的責罵。我看了面無表情的蔚彤楓一眼,笑道:“大哥,你陪我去吧。”

他的臉色稍稍有些緩和,我笑著回過頭,對雲德道:“那我也去給你家老爺問聲好。”

見著那青衣老者,看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已經比剛才在樓下好多了。我對他施禮,他趕緊道:“姑娘對老夫有救命之恩,豈用如此多禮,請坐。”

“老爺說笑了。”我笑了笑,“小女子只是碰巧會一點點急救術,算不得什麼的。”

“哦?我還以為姑娘也是大夫。”青衣老者詫異道,“大夫說若不是姑娘施救及時,只怕老夫此刻已經魂歸西去了。”

“老爺見笑了。”我有些汗顏,“是小女子膽大妄為。”

“姑娘不必過謙,姑娘有膽有識、仗義相助,還能蔽棄世俗偏見,老夫深感佩服。”青衣老者笑道:“老夫姓雲名崇山,今日願結交姑娘這樣的忘年之友,姑娘意下如何?”

“謝謝老爺抬愛。”我笑著站起來,多個朋友比多個敵人好,“小女子名叫葉海花,這位是我結義義兄蔚彤楓。”

“好,沒想到老夫這次出門能認識姑娘兩兄妹這樣的小朋友。”雲崇山頗為豪氣地笑道,“葉姑娘與令兄這是准備去哪兒?”

“我與大哥要去滄都。”我笑道。

“滄都?”雲崇山微微一笑,拈著胡須道,“去投親?”

“去做點小生意。”我微笑道,“生意做得好,就安家落戶了。”

“哦?”他點點頭,笑道,“老夫在滄都也有些人面兒,姑娘需不需要老夫幫忙?”

“那敢情好,有難處的時候定去請雲老爺的朋友幫忙。”我趕緊答應下來,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能夠利用的關系當然要利用了。

雲崇山笑了笑,從大拇指上取下一個翠玉扳指,交到我手上:“姑娘如果在滄都遇到困難,可以拿此物到‘寶祥食府’找那裡的掌櫃求助。”

我見那玉扳指通體青翠,流光溢彩,盈盈欲滴,知道價值不菲,遲疑道:“雲老爺,這東西這麼貴重……”

“只是個信物,沒什麼打緊。”雲崇山揮揮手,阻止我說下去,我想了想,笑道:“那小女子謝謝雲老爺了。”

次日一早我們起來趕路的時候,發現雲老爺一行的車馬已經不見了,想是顧著家裡的急事,先行離開了,我們也自行上路。從京城出來,總共經過近兩個月風塵僕僕的顛簸,我們終於在這日黃昏,到達了滄都。

滄都是天曌國西南方的大城市,這裡氣候沒有京師那麼冷,越往南,空氣越濕潤,冬天從不下雪。這裡物產豐富,從地形上看,這個城市像一條魚的魚眼,一條巨大的滄河將北方的辰星國隔開,這裡離西邊的曜月國只有八九天的路程,去南方的蠻夷之地南疆也只需行十余天山路,是天曌國去曜月國和南疆的必經之地和交通樞紐,齊集了來自各國的商賈,繁華昌盛的程度,直逼京師。

我這裡看到不少“外國人”。曜月國人的服飾色澤艷麗,以紅、藍、黑色居多,男子不像天曌國的男子一樣留長發,多是短而卷曲的深褐色或深棕色頭發,眼睛顏色也多種多樣,有黑色、有棕色,有褐色,女子都飾有頭冠,垂著長長的珠串,別有一番風情。

辰星國人的服飾多繁雜厚重,無論男女,都喜歡披一件小斗蓬,前面系上一塊大圍裙。他們大多高鼻大眼,發色也豐富多彩,金色、黑色、棕色、灰色,眼珠也五顏六色,除了黑色最為普通,偶爾還能看到藍色、綠色、金色等色彩。

在滄都的南疆蠻夷只有很少一部分,久居天曌國,其實已經不蠻了,但服飾上還是保留了自己一族的特點,以繁雜的銀飾和繡花衣物為代表,遠遠聽到“丁丁咚咚”的細碎銀飾的響聲,便知道有南疆人走過來了。

初到滄都的幾天,我每天都拉著小紅和蔚彤楓上街閒逛,一則熟悉環境,二則了解這裡的風俗習慣,三則挑選合適的店面兒。蔚家大哥送我們平安抵達,也不說要走,陪著我們瞎逛,我幾次想問他,又覺得好像把人利用完了就甩開似的,心裡有些慚愧,這事兒便拖下來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1章 求租
章節字數:5211 更新時間:07-01-11 17:58
我看中了一間店面。在最繁華的東門大街與北門大街的交匯處,有間鎖起來的店面,門上貼著張紅紙,寫著待租等字樣,我看那紙上的日期,已經貼了好些天了,為何這樣好的一間店面,竟然沒有人租下來?
問了問左鄰右捨的店鋪老板,皆一臉不以為然,嗤道:“那家鋪子是城郊的老福頭的祖產,那老家伙最愛戲弄人,之前不知多少人去租鋪子,撞一鼻子灰回來,跺腳發誓寧死也不租這家鋪子,讓它發霉爛掉。”

咦?還有這回事?為何好好的鋪子不租,偏要為難人?我詫異地道:“他怎麼戲弄人了?”

“那老家伙整天就喜歡搞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要不是他祖上有些產業,像他那樣整日裡無所事事的家伙,早就餓死在大街上了。”左右鄰一談起這店鋪的業主,便大搖其頭。我反倒來了興趣,這種被大多數人視為異類的怪人,一定很有意思,再加上我對這間鋪子的位置滿意得很,這個人,我倒要去見一見了。

打聽到老福頭的住所,我帶著小紅,和蔚家大哥一起去老福頭家。這個傳說中的怪老頭住在城郊,據說無親無故,家裡只得一個僮子和一個做粗活的老媽子侍候。我們雇了轎子,出了城,又走了老遠,才到了一個大宅院。轎夫告訴我們,這就是老福頭的居所,我讓轎夫在門口等著,徑直上去敲門。

半晌,有個十歲左右的清秀小僮來應門,上上下下把我們打量了一遍,才清脆地道:“找誰?”

我堆出笑容:“小哥兒,我們是想來租府上在滄都城中那間店鋪的,能否代我們向你家主人通傳一聲。”

“租鋪子?”小僮似笑非笑地看了我們一眼,“你知道我家老爺的規矩嗎?”

“請小哥明示。”我微微笑道,果然,這家主人麻煩,小鬼也難纏。

“我家老爺不缺租鋪子那點錢,要是你能回答上我家老爺的幾個問題,我家老爺一定會租給你。”小僮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看來之前已經有很多人在那老福頭那裡吃癟了。

“這問題,是小哥來提,還是你家老爺自己提?”我笑了笑,心中對這老福頭的問題也有些好奇起來。

小僮見我一臉笑容,也不好再說幸災樂禍的話,脆聲道:“你先答我一個問題。”

“小哥請講。”我笑道。

“你先答我,我們站著的這地,是圓的,還是方的?”小僮眼裡閃過一絲捉狹。

我怔了怔,這是什麼意思?地球是圓的,這個地球人都知道,不過,這樣的話能在這個時空這個朝代說嗎?那小僮見我怔住,唇角浮出洋洋得意的笑容:“答不出麼?答不出就請回吧。”一邊說,一邊准備關門。

“等等。”我喚住他,不管了,就實話實說,“這地不是圓的也不是方的,是球形的。”

那小僮關門的動作停住,詫異道:“你為什麼說是球形的?”

“這是第二個問題麼?”我笑道。

小僮怔了怔,道:“你等等,我去問問我家老爺。”

他關了門,一會兒又將門打開,歪著頭道:“你說,這地為啥是球形的?”

這我還真是答不出,只模模糊糊記得,地球是圓的好像跟引力有關,不過我不知道怎麼解釋給這人聽。腦子裡想了半天,避重就輕地道:“你若不信,可以做個試驗,乘船從一個港口出發,順著一個方向行船,船最後一定會駛回你出發的這個地方。”

我避開那些大陸、航行之類的名詞,換成不易造成理解障礙的詞匯,不知道這樣投機的回答他會不會滿意,小僮充滿疑問的眼神掃了我一眼,關上門,過了半晌,門又開了,那小僮出來笑道:“我家老爺請你們進去。”

進了宅院,見著滿院裡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有巨大的風箏、木馬拉的馬車、帆船的模型、拿著掃把和拖把的木頭人……,小僮帶著我們往內院走,我見這一路稀奇古怪的東西,心下有些恍然,這老福頭大概是個熱衷於研究新事物的發明家。中國古代的文人輕視勞動者,只會動嘴皮子,不喜歡把理論上的東西付諸於實踐,不知道這個時空是否也如此,總之,以老福頭被人們視為異類來看,就知道這老頭的行徑得不到大多數人的理解。所以他偏居一隅,不喜與人接觸,卻又渴望知音,所以對前來求租的人諸多問題,而他那些在常人眼裡過於離奇的問題,自然會被人視為惡意刁難了。

進到裡屋,見一個載著軟帽、身著粗布衣的紅鼻子老頭兒坐在桌前,擺弄著桌上的三個小金人兒,另有一個高大的身著曜月國服飾的男人也圍坐在桌前。屋子裡也是同樣的擺滿各種木制品,有些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東西,我在這裡,意外地看到了玻璃瓶兒,心中一陣訝異,莫非這也是這老福頭做的?

那老頭兒見我們進來,瞇著眼睛打量了我們,然後將眼光落到我身上,笑道:“就是你這小丫頭說地是球形的?”

“是我。”我笑著施了禮:“讓老人家見笑了。”

“你咋知道乘船順著一個方向行船會駛回原地?”老福頭瞇起眼。不知道他還想問什麼,我想了想,笑道:“小女子幼時,曾聽家鄉那些出海經商的商賈說過,不過小女子自己並沒有試驗過,不知真假。”

“原來是聽人說的。”那曜月國服飾的男人笑起來,語氣頗不以為然。那男人應該很年輕,只是長了一臉的大胡子,亂糟糟地連臉都看不清。我不知他是何人,不好隨意開口,只望著老福頭道:“那我這問題,是答對了還是答錯了呢?”

老福頭笑了笑,對我招了招手:“小丫頭,你過來?”

我走過去,老福頭指了指桌上的三個小金人,笑道:“你說說,這幾個銅人哪個最有價值?”

我看向桌上三個小金人,三個小金人做得一模一樣,精致可愛,我拿起三個金人,沉甸甸的,份量都不輕,笑道:“老人家這麼問我,那這三個金人的重量肯定是一樣的了。”

“你這小丫頭還挺聰明。”老福頭笑著點點頭,看了一眼曜月國服飾的男人,“這是赤備托我給曜月國皇室做的貢品,重量和外形都是一模一樣的。”

赤備?這個曜月國男人的名字麼?能給曜月國皇室進獻貢品,這個人也是商人?還是曜月國朝廷的人?我無暇想太多,把三個小金人拿在手裡仔細觀察,發現三個小金人真是做得十分逼真,外形是一模一樣,分不出不同,外面分不出來,那玄機必定藏在金人裡面,我看到小金人的耳朵眼,心中有了主意,笑道:“老人家,能否給我找三根草桿兒來?”

老福頭的清秀小僮找來三根狗尾巴草,我拔干淨葉子,拿起一個小金人,將細草桿從金人的耳朵裡穿進去,草桿從金人的另一邊耳朵出來了。我心中一喜,果然有料。拿起第二個小金人,從耳朵裡穿進去,這根草桿卻從嘴巴裡穿出來,第三個小金人,草桿進去之後,直接掉進肚子裡,什麼響動也沒有。我心中有了主意,放下金人,笑道:“就是這第三個小金人最有價值。”

“為什麼?”曜月國男人見我一系列動作之後選出這個小金人,一臉不解。老福頭捻著胡須笑瞇瞇地看著我,笑道:“小丫頭,解釋給他聽。”

我笑道:“最有價值的人,不一定是最能說的。老天給我們兩只耳朵一個嘴巴,本來就是讓我們多聽少說的。第一個小金人,聽到什麼都左耳進,右耳出;第二個小金人,聽到什麼都包不住,全都從嘴裡漏出去;第三個小金人麼,善於傾聽,才是成熟的人最基本的素質。”我見那曜月國男人一臉的恍然大悟,想了想,又歎道,“不過,這三只小金人要三個在一起,才能顯出各自的價值,分開哪一個都不成,在我看來,這三個小人帶來的警示意義是相同的,價值也沒什麼高下貴賤之分了。”

“說得好。”那曜月國男人站起來,擊掌道,“姑娘真是聰明過人,我拿這金人在手裡數日,也沒想通有什麼玄機,姑娘今日之言,令赤備茅塞頓開。”

老福頭也是一臉喜色,笑道:“你這丫頭打哪兒冒出來的,竟然連我費心做這三個小金人的意思都猜到了。”

我趁機將此行的目的道出:“小女子名叫葉海花,從京城來,准備在滄都做點小生意,這不,就是想向您老租鋪子來著,老人家現在可願將滄都城中那間鋪子租給我?”

“你才答了我兩個問題,還差一個。”老福頭笑著瞇起眼,“若是你答對我這個問題,那鋪子,小老兒可以直接借給你用,不用付租金。”

我心中一喜,那麼好的鋪子,不付租金,這樣的好事兒上哪兒尋去?我還在尋思,卻聽到老福頭對那曜月國男人道:“赤備,把你那題目說出來,讓小丫頭想想。”

赤備笑道:“這個問題也不是我出的,是我國的烏雷王子出的一道題目,朝中無人能答,所以赤備趁准備貢品之機特意來請教福老先生。”

我笑道:“老人家一定答出了。”

老福頭搖了搖頭道:“這題目頗刁鑽,小老兒想了數日,也未想出。”

“哦?”不知又是什麼題目,我歎了口氣,有求於人,也沒辦法,只好聽聽他的問題了,我對赤備道:“赤備公子請講,小女子盡力而為。”

赤備看著我,將題目說出來:“有甲乙丙三只大老虎,帶著甲乙丙三只小老虎過河。河上只有一條船,每次只能載兩只老虎,不分大小。問它們要怎麼平安地過河?”赤備眼光一閃,笑道:“有個要注意的問題是,三只小老虎不能和自己母親以外的大老虎單獨呆在一起,否則會被其它的大老虎吃掉。葉姑娘可有方法解答?”

這樣的問題,和我小時候父親讓我解的,一個人帶一只羊、一只狼和一藍菜過河的益智問題有點像,不過明顯的,赤備的問題要更復雜一些。思考半晌,我抬眼笑道:“有解了。”

“哦?”兩人都來了興致,我笑著對老福頭的小僮道:“小哥替我取筆墨來可好?”

赤備道:“姑娘要用紙筆做解答?”

我搖了搖頭,笑道:“在紙上畫,越畫越糊塗,還是用直觀的方法比較好。”我低頭,從錢袋裡掏出六個銅板,接過小僮取來的筆墨,在銅板上分別寫上甲乙丙三個大點的字和甲乙丙三個小字。

我笑著指著桌上攤著的六個銅板道:“這三個大字樣的銅板,代表甲乙丙三只大老虎,三個字小的代表甲乙丙三只小老虎。”說著,將甲乙兩只小老虎推出去,道:“首先,甲乙兩只小老虎先過河。”

隨即將小乙推回來,再和小丙一起推出去,道:“然後隨便回來一只,帶著丙小老虎過河。”再將小丙推回來,道:“再隨便回來一只,既是丙小老虎回來,就甲乙大老虎過去。”說著,將大甲和大乙推到對岸。這時,桌上的銅錢變成河對岸是甲乙兩大兩小四只老虎,這頭是丙大小兩只老虎。

老福頭看了看桌上的形勢,笑道:“前面這幾步,我們都想出了,可到了這裡,就解不下去了,無論河對岸是哪只老虎回來,都會單下一只小老虎被吃掉。這題就僵在這裡了。”

“為什麼要一只回來?”我笑了笑,解這題的關鍵就在這一步了,如老福頭所言,無論河對岸的四只老虎回來哪一只,都會單下一只小老虎被其它大老虎吃掉,我將大甲和小甲一起從河對岸推回來,笑道:“過去可以載兩只老虎,回來當然也可以載兩只。”

老福頭眼睛一亮,激動得站起來:“小丫頭,果然聰明過人。”

“是不是已經解開了?”我笑道,將大甲和大丙推過去,“甲丙兩只大老虎再過去。乙小老虎過來,再隨便帶一只過河。”我將小甲和小乙推過去,再把大丙推回來,“丙大老虎回來,帶走丙小老虎,這六只老虎就全部平安過河了,一只都不會少。”

赤備瞪大眼看著我三下五除二地將這道題解完,站起來施禮道:“沒想到我曜月國滿朝文武,都敵不過姑娘。”

“不敢當。”我趕緊站起來還禮,“赤備公子這話可說過頭了,小女子不過是耍些小聰明。”說著,轉頭看向老福頭:“老人家,租鋪子的事兒……”

“你這丫頭,老想著那間鋪子,得了得了,那鋪子我老福頭就借給你用,隨便你用多久都成。”老福頭豪氣地道。我趕緊躬身道:“小女子也不敢占老人家的便宜,您給小女子的租金算便宜一點就成了。”

“說了不收就不收。”老福頭臉上露出一絲算計的表情,笑容也有些奸詐,“你們從京城來,現在是住在哪裡?”

“目前暫時在客棧落腳。”我眉一挑,留意到老福頭的表情,只怕事情沒那麼簡單。老福頭笑道:“總不能一直住客棧吧?我這大宅子還有些空房,你們幾個可以搬過來住,我不收你們房錢,如何?”

“這……”我遲疑了一下,我原本是准備尋好鋪子就尋一處住宅的,但眼下這樣輕易就得了這樣的好事,我不免有幾分忐忑。老福頭見我猶豫不決,“嘿嘿”笑道:“你這小丫頭有趣得緊,腦袋又聰明,我也不瞞你,你住在這裡,只需隨時能像今日這樣解答我的問題就行了。”

我啞然失笑,這老頭,是無聊到了極點找人陪他玩吧?我苦笑道:“您老當我是萬事通,什麼問題都難不倒不成?”

老福頭笑道:“那沒關系,我好不容易才尋著一個這麼聰明的小丫頭,自然要好生留你耍耍,你搬來住,我那鋪子就借給你用,而且不收費,如何?”

還能如何?這條件無論怎麼看,都是我占了大便宜。再看這老福頭為人也不錯,這宅子條件也好,還有那間鋪子……,我不再多想,笑著對老福頭施了一禮,笑道:“既然老人家如此盛情,小女子卻之不恭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2章 偶遇
章節字數:3486 更新時間:07-01-11 17:58
回客棧的時候,蔚家大哥的臉色不太好。不知道他是否對我答應住到老福頭那裡去心裡有什麼想法,但他又不肯說,這人就是這樣,有什麼不高興也不說出來,我也懶得揣測他的想法,經過京城那些風雨之後,我對人對事的性情變得冷淡很多,對蔚家大哥,我心存感激,但也僅僅是感激,若他與蔚藍雪只是單純的兄妹關系,我可能還會對他產生一點儒慕之情,但他與蔚藍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系,我還是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比較好。
今晚是在客棧住最後一晚了,我答應老福頭明天搬進他的宅子去。上了樓,轉過樓道,見前面的樓道被幾個人圍住,吵吵攘攘的,也不知道發生何事。要回我們的房間只得這條道,我不作理會,繼續往前走,見那幾人是這家客棧的老板和伙計,只聽到那老板道:“你們已經欠了半個月的房錢了,今兒再不給我搬出去,別怪我們不客氣。”說著,就要拉房門裡的人出來,只聽到房間裡的人低聲哀求道:“我家公子病得很厲害,你叫我們搬出去,我家公子會死的,老板,你行行好,我們一定會把欠的房錢還你的……”

那聲音傳入耳中,我渾身一震,那聲音……,那聲音……,急切地轉身,扒開擠在門口的人,我踉蹌地撲到門邊,盯著剛才說話的人,那張臉撞進眼裡,我記憶中那雙眼睛……,我又驚又喜,幾欲落下淚來:“冥焰!是你嗎?冥焰!”

一把抱住他,那熟悉的純淨氣息撲面而來,我的淚滴到他的脖子上,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冥焰,我好擔心你,你知道不知道我好擔心你,你這個壞孩子,你答應過來接我,你說話不算話……”我號淘大哭,泣不成聲,一時不知道是委屈、是傷心、是辛酸,還是喜悅,所有的人都傻住了,我哭了好半天,懷中的人回過神來,想把我推開,我抱著他不松手,他輕聲道:“這位小姐,你認錯人了吧?”

“冥焰?”我怔了怔,手臂一松,他趕緊從我懷裡掙脫出來,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小紅趕緊拉開我,遞上手絹,漲紅了臉輕聲道:“姑娘,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冥焰……”我輕聲喚他,那少年有些惶恐地看我一眼,我的心一涼,那眼神,全然陌生的眼神,仿佛根本不認識我,少年搖了搖頭:“我不叫冥焰,我叫莫桑。”

為什麼?他明明就是冥焰,他長著跟冥焰一模一樣的臉,擁有和冥焰一模一樣的純淨氣息,還有和冥焰一樣的頭發……,我伸手一把扯下他的布冠:“你明明就是冥焰,為什麼……”我的話噎在喉嚨裡,我本以為會見到冥焰獨一無二的藍發,可是那少年冠下的頭發,卻是滿頭銀絲,如同閃著寒光的銀霜。

“你……”少年漲紅了臉,勃然大怒,一把奪過我手裡的布冠,“砰”地一聲關上房門,我又急又慌地拍門:“冥焰,為什麼你的頭發白了?我……,我不是有心的……,冥焰,你開開門……”

“咳!”身邊有人咳了一聲,客棧的老板湊過來,“姑娘,你認識這間房裡的人?”

“他是我弟弟!”我回過頭,沒好氣地輕吼,看到小紅和蔚彤楓一臉詫色,才醒悟過來自己有多麼失儀,我從未在他們面前如此情緒失常過。

“哦?既然認識那就好辦,這間房的客人欠了我們大半個月的房錢……”客棧老板賠著笑臉道,我不耐煩地打斷他:“他欠多少錢都記到我的賬上。”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一聽有人肯付欠賬,頓時喜笑顏開,“那我們就不打擾姑娘了。”說著,他招呼伙計下樓,我冷靜下來,立即喚住他:“老板!”

客棧老板停下腳步,回頭緊張地望著我:“姑娘難道想反悔……”

我擺了擺手:“一分錢都不會少你的,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

客棧老板吁了口氣,笑道:“姑娘請說。”

“這房間的客人,在這裡住了多久了?”我只在這客棧住了幾天,又天天出去瞎逛,根本沒留意過這客棧的客人。

“這間房的客人是一位公子,剛才那個是他的書僮,他們在小店住了有三個月了。”客棧老板倒也精明,回答詳細。

“三個月……”我怔怔地看了緊閉的房門一眼,又道:“你知道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嗎?為什麼來滄都?”

住了三個月,總會知道點東西吧?老板皺了皺眉,道:“聽說這主僕二人是從鐵山郡來的,家道中落,來滄都是准備和指腹為婚的未婚妻成親的,可是女方見主僕二人落魄,有悔婚之意,這公子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折騰了幾個月了,盤纏都用光了,所以……”

所以欠下客棧的房錢付不起。我心下了然,客棧老板帶著伙計下樓了,我轉頭對小紅道:“小紅,你去城裡請個大夫回來。”

小紅點點頭,也不多問,徑直去了。我心裡堵得慌,轉頭看著緊閉的房門,心亂如麻。蔚家大哥道:“葉兒,先回房吧,等小紅把大夫請回來了,再過來。”

我搖頭,我寧肯在這裡守著,我擔心我一離開,這間屋裡的人就會不見,冥焰就會不見,不管冥焰遇到了什麼使他不再記得我,但他就是冥焰,我絕不會認錯。我欠冥焰的太多,我不能再離開他。

“你不累麼?你在這裡守著又有什麼用?他們又不會走。先回去休息!”蔚家大哥有些惱怒,語氣也強硬起來,過來拖我的手。

“你別管我。”我任性地甩開他,怒嚷,“他是我弟弟,是我弟弟,我好不容易才找著他,我不能離開他。”

“你……”蔚家大哥定定地望著我,眼中有一絲悲哀。我回過神來,心中有些歉疚,眼前的情形,和兩月前是多麼相似。他認定我是蔚藍雪,我卻偏不承認。而今我認定這房間的少年是冥焰,他卻不識得我。當初蔚家大哥的心情,肯定與我現在一般難受,我到今時今日,有了切膚之痛,才能體諒他的心情。

“大哥……”我咬著唇,拉起他的手,“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葉兒……”他捋了捋我額上的亂發,歎道,“罷了,我陪你在這裡等。”

“不,我們回房去,等小紅請回大夫再過來。”我勉強地笑了笑,轉頭看了緊閉的房門一眼,往自己的房間行去。

回了房間,蜷到椅子上,才知道蔚家大哥是正確的,我累得全身都融掉了,心又累又沉。自從上次滑胎之後,我的身子比以前更弱,很容易疲累,而且,我常常會有一種,這身子不再是我的那種感覺,我的靈魂與這具身體貌合神離,仿佛跌一跤,靈魂就會從這具身體裡抽離出去。

閉目養了會兒神,小紅請了大夫回來,我趕緊起來,帶著大夫到剛才那間客房門前。咬了咬唇,我輕輕拍門:“冥焰!冥焰!”

房裡沒人應我,我有些急,拍門的聲音便重了些:“冥焰,你在裡面嗎?你回答我,冥焰!”

房門猛地打開,少年瞪著眼睛怒目而視:“我說了我不是冥焰,我叫莫桑,你別在這裡嚷嚷,吵擾我家公子休息。”說著,就准備關門,我心急地趕緊抓住門,被他關下的門夾住手掌,頓時痛得一陣鑽心,“唉呀”一聲叫起來。少年趕緊松開門,怔住了,“你……”

“姑娘!”“葉兒”蔚家大哥和小紅趕緊捉起我被門夾傷的手,手被夾破皮了,顯出一道深褐色的淤血印子,我痛得手輕顫,眼淚花花亂轉。蔚家大哥氣得渾身發抖,我在他發怒前趕緊抓住他的手,搖著頭哀求地看了他一眼。他咬了咬唇,深吸了口氣,扭頭不看門內的少年,只把眼睛放在我被夾傷的手上。小紅含著眼淚瞪了門內的少年一眼:“我家姑娘好心請了大夫給你家公子看病,你不領情就算了,還把我家姑娘的手傷成這樣子,你……,你這壞小子……”

“小紅,不礙事。”我忍住痛,擠出笑容,對門內的少年道,“我聽說你家公子病得很厲害,所以請了大夫過來,你不想見我沒關系,讓大夫進去看看你家公子可好?”

卻聽到小紅請來的大夫道:“我看姑娘手上的傷倒要馬上上藥包扎才是。”

“我沒事。”我忍住痛,繼續對少年哀求道,“讓大夫進去吧,好嗎?”

少年沉默地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唇,將門拉開,“你們都進來吧,不要太吵,我家公子……”

“不會不會。”我心中一喜,轉頭對大夫道,“大夫,快請進去。”

進到房間裡,左側的床上躺了個人,少年將大夫帶到床到,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咬了咬唇,走過來,拂了拂屋中那張圓桌的凳子:“姑娘請坐。”

“謝謝。”我受寵若驚,讓蔚家大哥和小紅也坐下來。少年看著我手上的傷慢慢浸出血來,遲疑地道:“你的手……”

“沒事沒事,一會兒等大夫看過你家公子,再幫我上藥就行了。”我笑著安撫他,他心裡肯定也有些不安吧?少年囁嚅著住了嘴,咬了咬唇,也不再與我多言,走到床邊看著他家公子去了。我癡癡地看著他,冥焰,冥焰,你到底遇到了什麼事?為什麼你的頭發會變白?為什麼你對我沒有一絲記憶?為何你會出現在人間?難道,這就是冥王對你的懲罰嗎?冥焰,你當初,究竟做了些什麼呀?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3章 影子
章節字數:3374 更新時間:07-01-11 17:58
大夫給冥焰的公子看完病,開了藥方,過來處理我的傷口。老實說,我對那床上的公子有幾分好奇,還有滿腹的疑惑,想請他解答,不過既然別人重病著,冥焰又對我有幾分排斥,我不好冒冒失失地跑到人家床前去打量他。
“啊……”手上一陣痛,我輕呼出聲,是大夫把藥粉倒到我的傷口上。大夫一邊給我綁紗布,一邊道:“這手不能沾水,否則傷口會好得很慢。”

床邊的冥焰聽到大夫說的話,臉色有些尷尬,我對他笑了笑,他的臉一紅,轉過頭看他的公子去了,大夫把我的傷口包扎好,我讓小紅隨大夫去取藥。好像再也沒有呆下去的理由,我看了一眼床邊的少年,輕聲道:“冥焰……”

他回頭瞪我,我趕緊收聲。他咬了咬唇,從床邊走過來,輕聲道:“今兒,謝謝你了。”

我趕緊搖頭:“沒什麼的,他既是你家公子,我照應一下也是應該的。”

他皺起眉,道:“姑娘,你真的認錯人了。我叫莫桑,從八歲起就跟在公子身邊做書僮,此前從未離開過鐵山郡,更從未見過姑娘,姑娘以後請不要再亂叫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眼裡有些澀。他說得沒錯,也許他真的不是冥焰,他只是長了一張和冥焰一模一樣的臉,冥焰不會不認得我,如果是冥焰在這裡……。我的淚緩緩從臉頰上滑下來,他怔了怔,有些手足無措:“姑娘,你……”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我站起來,勉強地笑道:“莫小哥和我失散的弟弟長得太像了,所以我有些昏頭了,莫小哥莫怪……”

心一點一點涼下去,身子的力氣像被人抽走了,我一陣暈眩,蔚家大哥趕緊扶住我,我對他虛弱地笑了笑:“大哥,我好累,扶我回去。”

蔚家大哥扶我出去,我無力地行到門口,回頭看了房中的少年一眼,他怔怔地望著我,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淡淡對他笑了笑,轉過頭,冥焰,那個少年,真的不是你嗎?罷了,你若執意不肯認我,我也不作強求。這世上的緣起緣散,本來就強求不得,也許我和冥焰本就緣淺,我們之間的緣份,早就散了,既然你說你不是,就不是吧,我也不該,隨便拿個人,就當成你的影子,對誰都不公平。

蔚家大哥扶我回房,見我累得不行,輕聲道:“我扶你上床歇著。”

我點點頭,他扶我上床坐著,替我拉過被子蓋好,轉身准備離開,我拉住他的手:“大哥。”

他的身子頓住,我輕聲道:“大哥,你坐下來,我想跟你說說話。”

他沉默地坐到床邊,我握緊他的手,輕聲道:“對不起,大哥,今天讓你擔心了。那個叫莫桑的孩子,和我失散的弟弟,長得很像。也許他不是我失散的弟弟,可是看到他生疏的言行舉止,我還是止不住傷心……”

他握住我的手緊緊,我笑了笑,接著道:“我想起當日,我剛剛認識大哥的時候,大哥也是把我錯認成你的妹子,雖然我不是,可是我的反應,肯定也讓大哥很傷心,大哥當時的心情,我現在也體會到了。對不起,大哥。”

“葉兒……”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一絲暗啞,“你不用抱歉,雖然你和小雪長得很相似,但你是你,小雪是小雪,你們根本是兩個人,即使我當初不相信,但跟你相處這兩個月,我也很明白了。”

“雖然我不是小雪,但是,我一樣是大哥的妹子。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親人,從我們結義那天起,我一直把大哥當成我的親大哥。”我有些心酸,為蔚藍雪,為蔚彤楓。如果我不出現在這個時空,也不會攪亂這麼多人的人生。或者我不帶著前世的記憶,只保留蔚藍雪的記憶,事情也會單純很多吧?來到這個世界,我從來沒有像今日一樣感到疲累,真希望這一刻這樣睡下去,長眠不醒,一了百了,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什麼孽債都還清了。

蔚彤楓看著我疲憊的臉,柔聲道:“我也是,從我們結義起,我一直把葉兒當成自己的親妹子。”

我望著他的眼睛,笑起來,他的心結已經解開了吧,對我,他不會再有其它的想法了。這樣真好,不是嗎?我輕聲道:“大哥送我們到滄都,不是還要辦自己的事嗎?這幾日你陪著我們瞎逛,拖累你了。”

“也沒什麼打緊的事。”他的臉紅了紅,輕聲道:“不過,等你們安定下來,我就回京了。”

我怔了怔,回京?任他卷入九王爺的奪位之爭麼?若是以前,我也可不管,可是,這蔚家大哥一路上對我百般照顧,他是好人啊,何苦要回京白白賠上一條性命?我蹙起眉:“大哥京中有什麼事?”

“這……”他遲疑了一下,笑道,“那些事葉兒不必知道,不用為我擔心,我是男人,知道照顧自己。”

我抓緊他的手,誠摯地道:“大哥,有些話,葉兒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你講。”他溫柔地看著我,我遲疑了一下,輕聲道:“大哥決定要做的事,葉兒阻擋不了,不過大哥做之前,要想想清楚,這事,該不該做,值不值得做,要多為自己想想,好麼?”

他深深地望著我,眼神無比柔和。我又想了想,笑道:“大哥回京,幫我好生照顧一下紅葉姐姐,好麼?”

“紅葉?”他怔了怔,我笑道,“是呀,紅葉姐姐很喜歡大哥來著,大哥可不許欺負我的好姐姐。”對不起紅葉,我自作主張,想拉攏你和蔚彤楓,不是因為我想和他撇開關系,而是因為,九爺不能帶給你的幸福,蔚家大哥一定可以,他是個溫厚的好人,如果他愛上你,你一定會幸福的,紅葉。

“小丫頭,瞎說什麼!”蔚家大哥的臉居然紅了紅,抽出手,惱怒地站起來,“這種沒邊沒憑的事兒也能扯,懶得理你,你好生休息,我回房了。”

他氣哼哼地掩上門走了,我把頭靠到床頭,輕輕笑起來。

翌日一早,我們收拾了東西到樓下大堂結賬,我結清自己和莫桑主僕的賬,再留了二十兩銀子在掌櫃那裡,交待道:“這些錢是莫家主僕以後的房錢,還有生病看大夫的診金,如果用完了,他們還在這裡住,你可以遣人到城東老福頭家裡找我,我會繼續付賬的。你以後要好生侍候樓上那兩位客人,再莫待慢他們。否則我知道了,要你好看。”我本來想將銀子直接留給莫家主僕的,又擔心他們不收,再說,我見到莫桑那陌生的表情,心裡就發堵,還是不要再見面了。我這涼薄的個性,做到這樣,已經是極致了。

那掌櫃點頭哈腰地道:“姑娘這話說的,咱們打開門做生意,只要有銀子,還能不好生侍候兩位爺嗎?姑娘就放一百個心吧,你要不信,經常過來瞧瞧。”

“我會的。”我淡淡笑了笑。然而,我心裡知道,我未必會來了。正准備與小紅和蔚彤楓離開,樓上“丁丁咚咚”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轉眼就見莫桑滿臉驚慌地從樓上沖下來,見到我們,他一怔,臉漲得通紅。

“莫小哥有什麼急事嗎?”我對他笑了笑,看來有些人,想避也避不開。

“我……,我家公子燒得厲害,我去給他請大夫……”他囁嚅地道,我訝道,“昨兒大夫看的時候,不是還……”我見他眼淚都要出來了,轉開話題:“讓客棧的伙計去請吧,你走了誰照顧你家公子?”

“可是……”他為難地看了一眼客棧老板,老板趕緊笑道:“沒事沒事,我讓伙計去請大夫,莫小哥,你上樓去照顧你家公子吧。你別擔心診金,葉姑娘留了銀子在我這裡了。”說著,就喊過一個伙計,交待一番。

他怔了怔,我對他笑了笑:“上去吧,如果你家公子燒得厲害,用涼水搓了巾子蓋在額上,可以降溫。”

說完,我轉身對蔚彤楓道:“大哥,我們走吧。”他既不是冥焰,我也不必卷入他的生活,來到這個時空,跟我沾上關系的人都沒有好下場。罷了,有些事情,有些記憶,該放手時,就得放手。

“你……”莫桑見我轉身,出聲道,“姑娘要走了嗎?”

我回頭,對他笑了笑:“是,你別擔心錢,我跟老板說好了,有什麼吩咐他們幫你做,你只要安心照顧你家公子就好了。”

他咬了咬唇,臉漲得通紅:“謝謝……”

謝?我笑了笑,歎道:“相識一場,也算是緣份,也別說什麼謝不謝的了。莫小哥保重。”我轉身踏出客棧大門,鑽進大門外候著的軟轎內。撩了窗簾,見那少年怔怔地望著我們,心中一歎,放了簾子,我對轎夫道:“走吧。”

以後的人生會怎麼樣,我不知道,也許我來到這個時空,本身就是一場錯誤,或許冥焰是因為這個被冥王懲罰吧?人呵,真的不能太貪心,我因為一時的貪念換來這一世的苦難,帶給這麼多人災難,我不能怪任何人。冥焰,我仍然感謝你,感謝你曾經給過我的溫暖,我撫著脖子上的黑玉,淡淡地笑起來,再見了,冥焰。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4章 說書
章節字數:3403 更新時間:07-01-11 17:59
開一間繡莊到底需要准備多少東西?我把單子上列出來的東西再看了一眼,感覺頭都大了。裝修店鋪、購置設備、招聘員工,還要跟官府打交道,每一項下面,都密密麻麻地列出一長串清單。我一筆一筆地計算成本、列出必需購置的和可以暫緩購置的項目,覺得腦袋都要炸開了。小紅端了一盤棗餅進來,見我毛焦火辣的樣子,笑道:“姑娘歇歇再做吧,福爺爺讓我給你送的棗餅,可好吃呢。”
我擱了筆,揉了揉腦袋,哀歎道:“小紅,我干什麼要找罪受?好好的,畫點花樣給金大娘,日子照樣過,干什麼要心血來潮地開這個什麼鬼繡莊?吃飽了撐的。”

小紅“哧哧”地笑起來:“姑娘覺得麻煩了,不做這活就是了。”

“跟金大娘簽了合同的,毀約要賠錢的。”我苦著臉道,“我還真不是做事的人,這還沒開始呢,就想打退堂鼓了。”

“萬事開頭難嘛,做上路就好。”小紅笑咪咪地道,遞了塊棗餅到我嘴邊。我張口含住,嚼了幾下,吞到肚裡,看了小紅一眼,笑道:“你這丫頭,也會講道理了。”

“跟姑娘學的呀。”小紅做了個鬼臉,這丫頭到了滄都之後,性子開朗不少,沒以前那們唯唯諾諾,一副認命的小媳婦模樣。我笑了笑,揉著腦袋道:“貧嘴。”

她乖巧地湊過來,站到我身後,幫我揉太陽穴。我閉上眼睛,舒服了歎了口氣,笑道:“小紅的手藝,可以開家按摩院了。”

“按摩院?那是什麼?”小紅好奇地道。

“呃?”我皺了皺眉,怎麼又扯出令人不解的詞匯了。我懶洋洋地道:“沒什麼。對了,大哥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蔚家大哥一早就到滄都城中的鋪子去了,那裡正在搞裝修,蔚家大哥去監工。本來我是要親自去的,蔚家大哥說裝修的鋪子亂著,我身子弱,沒必要天天去,反正有他照看著,過幾天去看一次進度就可以了,我只好在家裡想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蔚大哥沒說。”小紅現在極會揣磨我的心思,“姑娘是要去看看嗎?”

“反正好幾天沒去鋪子了,去看看也成。”我睜開眼睛,站起來。小紅趕緊拿了披風過來給我套上,我踏出房門,見老福頭那小僮子福祥提著一個盒子往外走,笑著叫住他:“小祥子,你去哪兒?”

“老爺讓我給安大娘家送點棗餅去過。”福祥笑瞇瞇地道,“葉姐姐要出門麼?”

“我去城裡看看鋪子裝得怎麼樣了。”我走過去,拍拍他的頭,“遠不遠,要不要我載你一程?”

“遠倒不遠,就在前面。”福祥眼珠轉了轉,笑道,“不過葉姐姐要載我,我就偷偷懶。”

“小鬼,倒機靈。”我笑罵道,踏出院子。小紅牽了老福頭家的毛驢車過來,我坐上去,福祥跟著爬上車,我笑道:“小祥子,要不要什麼玩藝,我從城裡給你帶回來。”

“我要吃冰糖葫蘆,姐姐給我帶四串好不好?”福祥討好地笑道。

“那倒沒問題,不過吃太多那東西對牙不好。”我笑道,“牙會爛的哦。”

“我要送兩串給安大娘家的安生吃。”福祥的臉紅了紅,不好意思地道。

呵,還掂記著自己的朋友。我笑著揉揉他的頭發:“行。”

安大娘是老福頭家那個做粗活的幫工,她並不住在老福頭家,只是每日來做做飯,隔幾日做一次清掃,收拾一下屋捨,給老福頭和福祥洗洗衣物。她看上去年近半白,大概是一直做粗活的緣故,皮粗肉糙,臉色也不好,又不愛說話,每天來做了事就走,沉默寡言的。

福祥說她家離老福頭的宅子不是很遠,果然沒有走多久,就看到一間破舊的農捨小院,福祥爬下毛驢車,去推安大娘的院門,我轉頭對小紅道:“我們走吧。”

一路平安地進了城,到了店鋪,見蔚家大哥正在滿頭大汗地指揮工作忙來忙去,我笑著迎上去,掏出手絹兒遞給他:“大哥,辛苦了。”

“你怎麼來了?”他接過手絹兒,擦掉臉上的汗,笑道,“不是說了這裡亂得很,我看著你還擔心什麼?”

“我不擔心,只是想來看看大哥。”我看了一眼店鋪的裝修,進展得很順利,就快完工了,心裡挺高興,轉頭對蔚彤楓道:“大哥,你也歇一歇,我們去茶樓喝杯茶。”

他點點頭:“也好。”安排了工人繼續趕工,我們來到一家叫“香茗居”的茶樓,上了二樓的雅間,這茶樓的位置不錯,靠在窗邊可以看到遠處的滄江,一側的簾子打開,還可以聽到樓下大堂說書先生的說書。

我們要了一壺眉山毛峰,據說是天曌國的名茶,要了三兩樣點心,聽下面的說書先生說了一段江湖軼事,逗得一眾茶客哄堂大笑。我把玩著茶盞,淡淡地笑著,來到這時空,難得像今日這般悠閒,這日子要是一直這麼過下去,那該有多好。

這時,聽到樓下有茶客道:“說書的,聽說你剛從京城來,給我們講講京城的新鮮事兒吧?”

我一聽,也來了興趣,豎起了耳朵,京城裡,最近不知有什麼響動?卻聽到那說書先生笑道:“要說這京城裡,最近發生的新鮮事兒,莫過於京城排名第一的青樓倚紅樓搞的‘超級花魁’的競選大賽了。”

一句話,提起了所有人的興趣。我怔了怔,沒想到說書先生竟然說起這個來。一眾茶客催促那說先生快快往下講,只聽到那說書先生接著道:“卻說京城倚紅樓,幾月前舉行了一場萬眾矚目的‘超級花魁’大賽,選花魁本不稀奇,稀奇的是‘超級花魁’的選法,這‘超級’二字意為……”

說書先生滔滔不絕地講下去,將“超級花魁”大賽的賽制、報名方式、投票方式等等巨細無遺地講了出來,再將賽前的拉票表演、每場比賽的精彩盛況、百姓的參與熱情等等大加渲染,其中也不遺余力地渲揚了紅葉、玉竹、香香等青樓艷妓的美貌與才藝,甚至對最後那場比賽的暴亂也作了大力的浮誇,連御林軍與“超級花魁”粉絲相互開戰,血濺朝聖廣庭的謠言都出來了。總之是聽得一眾茶客如癡如醉、目瞪口呆、叫好連天、掌聲雷動。我啞然失笑,說書人喜歡把個故事編造得離奇曲折,以增趣味,到底是吃翻嘴皮子這碗飯的,連這檔子事兒也能講得這樣繪聲繪色。與小紅對視一眼,搖頭苦笑,蔚家大哥的眼裡也帶上了幾絲笑意。

說書先生停下來,喝了杯茶,一眾茶客紛紛歎道:“呀,到底是京師,連舉行個花魁大賽也這般不同,要是有幸親眼目睹就好了。”

卻聽到有個茶客站起來道:“說書的,倚紅樓舉辦‘超級花魁’大賽的時候,我也在京城,那場比賽的確是搞得熱鬧轟動,但是,你們知道這‘超級花魁’的點子,是誰出的嗎?”一句話,又引得眾茶客紛紛好奇詢問,只見那茶客得意地一笑,道:“這點子,是倚紅樓一位叫卡門的青樓艷妓想出來的。說起這位卡門姑娘,那才叫美艷動人、詞曲無雙,那些花魁與她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什麼了。”

那說書先生“哈哈”一笑道:“不錯,這位卡門姑娘,是京城的一個傳奇女子。據說她還未登台,便吸引了天曌國第一樂師月鳳歌公子為她伴奏,初次登台,以一曲大膽的艷舞,艷驚四座,引得月公子,還有當時天曌國的大財主楚殤和剛從北疆打完勝仗回來驃騎大將軍寂驚雲爭相競價,最後被寂大將軍以黃金一千一百兩的價格拍下初夜,並花下重金包養……”那說書的口沫橫飛,將我登台那夜的情形,包括我穿的衣服、我化的妝、我跳的舞、我唱的歌,如親眼所見似的,活靈活現地講出來,引來一眾茶客紛紛抽氣驚呼。我注意到蔚家大哥臉上有絲不快,微笑著拍拍他的手,輕聲道:“別生氣。”

只聽到剛才說話那茶客笑道:“說書的,你講得真不錯。那卡門姑娘唱那些歌,現下正在京中瘋傳呢,特別是她登台唱那首《卡門》,簡直能把人驚死,我給大家唱一唱如何?”眾茶客紛紛叫好,那人還真的放聲唱起來,眾人聽到《卡門》那離經叛道的歌詞,驚得目瞪口呆。我又好氣又好笑,捂住額頭呻吟道:“天哪……”

那茶客唱完,見眾人還未回過神兒來,笑道:“我當初聽到這首淫曲兒,再看到卡門姑娘的艷舞,那震驚,可比你們現在都厲害。不過話說回來,那樣風情萬種、美艷無雙的女子,還真是令男人發狂的尤物啊,可惜自從倚紅樓被官府查封之後,這位卡門姑娘便下落不明、行蹤不知了,唉……”

“行蹤不知倒好了!”這時,突然聽到一個清朗的男聲打斷了茶客的歎息,憤憤不平地冷哼道:“京城乃首善之都,怎可一天到晚搞這些道德倫喪、有傷風化的事?這會給全國的百姓帶來多壞的影響?落到不懷好意的別國人眼裡,又會怎麼看待我們天曌子民?枉你們不但不加以警覺抵制,還在那裡醉生夢死!真是荒唐!”

呵!來了個刺兒頭,我的興趣來了!這男人是誰?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5章 結怨
章節字數:3657 更新時間:07-01-11 17:59
我讓小紅卷起竹簾,坐到窗前去,打量大堂的情況。只見一個書生裝扮的青衣男子站起來,全身散發著一種冷冷的氣勢,傲然環視大堂一周,清冷的眼光向著二樓掃過來,我看清那男子的臉,不禁一怔。
這男人長得可真不俗,我以前見過的那些美男子,大概只有鳳歌才能和他一比,但鳳歌的長相過於中性,雌雄莫辨,讓人常常忘記他的性別。這男子雖然也長得俊俏標致,但卻比鳳歌多了幾分男兒氣,即使此際滿面怒容,一臉譏誚,仍好看得讓人屏息。

眾人許是被他的容貌震憾住了,一時茶樓鴉雀無聲,過了半晌,之前誇誇其談的茶客才回過神來,不服氣地反駁道:“這位公子何出此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逐艷之心人皆有之,何況跟青樓女子談什麼有傷風化、道德倫喪,不是對牛彈琴麼?”

那青衣書生冷哼道:“自古青樓女子也不乏些俠肝義膽的奇女子,才情出眾者比比皆是,即便不幸淪落青樓,也知潔身自愛。而這卡門憑借淫曲淫舞賣弄風騷,還出些烏七八糟的點子,公然吸引男人狎妓,實在是有乖人道、有傷風化,較淫書淫戲為尤甚。何況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豈可隨意裸露?即使是青樓女子,又有哪個像這般不知羞恥?馬路上雉妓逐客尚在昏夜,這卡門今日裸身大跳淫舞唱淫曲,公然提倡淫風,無恥之至,言之痛心。足見其已喪失本性之羞恥,忘形若此,成何體統?”

那茶客被這青衣書生一番義正詞嚴的說辭教訓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道:“這事沒這位公子說得這麼嚴重吧?卡門姑娘的歌舞,雖然艷卻不俗,何況裸膚的裝扮,在咱們天曌皇朝可能覺得不雅,但在南疆異族,那裡的女子裝束多裸露纖腰美足……”

“青樓歌舞,也可雅賞,文人逐艷,也可與之談論山水花鳥、仕女風景,何必要以艷舞導人於邪?縱使文人墨客有柳下惠之操守,不為聲色所動,那跳淫舞的艷妓卡門,能有此操守嗎?當此人欲橫流之世,提倡禮教、修養廉恥、猶慮不及,再以此種淫舞淫曲蠱惑世人,將不可救藥矣。”青衣書生疾言厲色地打斷那茶客的話,冷哼道,“如謂南疆蠻夷風俗不以裸體為恥,但我天曌皇朝乃禮儀之邦,素重禮教,千年之前,古人衣裳而治,即以裸袒為鄙野。道家天地為廬,尚見笑於儒者,禮教賴此僅存。凡事當以適合國性為本,不必徇人捨己,依樣畫葫蘆,周邦各國達者亦必不以保存衣冠禮教為非是。這卡門欲以夷狄之惡風俗,壞我天曌國男女之大防,是誠何心哉?貽害地方、遏絕真理、禽獸不若、罪不容赦!”

一眾茶客被他一番擲地有聲、義正辭嚴的說辭震得什麼也說不出,那青衣男子見之前反駁他的茶客結結巴巴,找不出詞來反駁,繼續冷笑道:“據聞倚紅樓已經被朝廷查封,此正為正本清源之計,欲維本國風化,必先禁止裸體淫舞;欲禁淫舞淫曲,必先查禁堂皇於眾之倚紅樓;朝廷有此遠見,是天曌之幸,那行蹤不明的卡門,更該捉拿歸案、嚴懲不怠、以儆效尤!”

我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茶盞差點端不穩,幾乎想將茶盞擲出去,砸死那滿口禮儀道德的青衣書生。惡狠狠地瞪著那尚在滔滔不絕的青衣書生,好你個道貌岸然的衛道士,句句話都針對我!自古以來傳統的道德規范,不論具體內容如何,一直都有兩大前提:首先是把社會甚至國家與個人對立起來,其次是把個人表現與整個人格對立起來。它假設:如果個人在某些方面“越軌”,比如那青衣書生所說的裸露肌膚、跳淫舞、唱淫曲,甚至個人的性行為,那麼就必然危害社會,甚至危害國家,那麼此人也就必然一無是處,甚至是整體爛掉。因此,不僅社會和國家有權力來管制和懲罰這樣的個人,而且每一個公民都有權力去“個人自掃門前雪,專管他人床上事”。

蔚家大哥拉開包廂的房門,我抬眼見他臉色鐵青,驚呼一聲,趕緊拉住他:“大哥,別去!”我知道蔚家大哥肯定氣瘋了,雖然我自己的臉色肯定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但那青衣書生所說的,是這個時空這個朝代根深蒂固,並以此為准的“金科玉律”,你這番冒冒失失地打將下去,難道要向人宣布我就是那個貽害地方、遏絕真理、禽獸不若、罪不容赦的卡門麼?

我緊緊拉著氣得渾身發抖的蔚家大哥,轉頭對同樣氣得臉通紅的小紅道:“小紅,去結賬,咱們走。”

下了樓,那青衣書生仍在滔滔不絕地用禮儀廉恥給一眾茶客洗腦,我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臉色不善地狠狠盯著他。好!說得好!這梁子算是結下了,我今日記住你這滿嘴狗屁的死書生,有朝一日定叫你好看!

那青衣書生想是查覺到我來意不善的目光,俊朗的目光掃來過,迎上我惡狠狠的眼神,微微一怔。我握緊雙拳,冷哼一聲,步出茶樓大堂,鑽進茶樓伙計牽過來的毛驢車裡,狠狠地拉下車簾子,氣道:“大哥,不回店子了,回家吧。”

一路無話,我滿腦子都是那青衣書生疾顏厲色的表情和那些狗屁言論,氣得我腦袋一陣陣抽痛。小紅擔憂地拉了拉我的衣袖:“姑娘,你別生氣了……”

我看了他一眼,氣哼哼地道:“小紅,回去給我縫個小布人!”

小紅睜大眼,不明所以道:“姑娘要布人做什麼用?”

“做什麼用?我要打小人,打你個小人頭,叫你腦袋成豬頭;打你個小人腳,叫你變成死瘸腳,打你個小人嘴,讓你張嘴便狗叫……”我握緊拳頭,右手一下一下打著虛無的小人,怒目道,“我日日夜夜詛咒你個死書生、爛小人……”

“姑娘……”小紅先是擔憂地叫了一聲,隨即忍不住笑起來,“我還從來沒見過姑娘對一個人生這麼大的氣呢……”

我怔了怔,有些洩氣地垂下手,身子往車廂裡一軟,有氣無力地道:“誰讓他說的話那麼氣人。”

在驢車上顛簸一陣,腦袋沒開始那麼痛了。冷靜下來回想那青衣書生的話,心中好笑。他那些觀點言論,只怕天曌國持有相同想法的人多了去了,難道以後每遇到一個,便要氣自己一番不成?我平日一向不怎麼在意別人對我的看法,即便當時聽到心裡不舒服,過了也便過了,他說了便說了,轉頭說不准就忘了這事,留下我自己氣個半死,我不是屈死了?今日如此生氣,一則是親耳聽到,二則那書生說得太過,看來,還是自己修練得不到家啊。

回到家,老福頭聽到我們回來了,興沖沖地從屋裡沖出來,抓住我的手就往屋裡走:“葉丫頭,過來過來,看看小老兒今兒做的東西。”

“福爺爺,你又做什麼好玩藝兒了?”我忍俊不禁道。在老福頭家住了這段時間,他每日必然整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來給我看,全然把我當成了他的知音。看來這老福頭是真的孤單得太久了,人呵,活在這個世界上,怎麼能沒有朋友?

老福頭笑瞇瞇地道:“你看了就知道了。”他進屋,捧起桌上兩個彩色的玻璃花瓶兒,笑道:“看,我知道怎麼把這種瓶子弄成有顏色的了。”

原來這玻璃瓶兒還真是老福頭自己整出來的,我心中訝異,然後裝作驚喜地道:“哇,真是好漂亮哦,福爺爺你真聰明。這是什麼瓶子呀?這麼透明光亮?”

老福頭捻著胡須得意地笑了:“這瓶兒我還沒有想名字呢,你喜歡嗎?喜歡送給你。”

“好啊,謝謝福爺爺。”我笑道:“不如我給這瓶子起個名字,你這做瓶子的材料嘛,就叫玻璃,這瓶子就叫玻璃瓶怎麼樣?”

“玻璃瓶?”老福頭捻著胡須想了想,滿意地點點頭,“你這丫頭總能想到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好,就叫它玻璃瓶。”

我笑著放下瓶子,腦中靈光一閃,抬眼望著老福頭道:“福爺爺,這玻璃,你能做成大塊整片兒的麼?”

“做成整片兒?你作什麼用?”老福頭皺眉道。

“我那鋪子不是要開張了麼,如果用這東西做個櫥窗,放在門外,把做好的樣品擺進去,可以吸引更多的客人來光顧呀。”我笑道。

“那得做多大片兒呀。”老福頭皺著眉搖了搖頭,“不成,我那爐子可做不了。”

我心中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道:“那做成碎片的鑲怎麼樣?如果做一個紅木鏤花的櫥窗,在鏤空的地方鑲上呢?”

老福頭聽了,點點頭:“這倒可以試一試。”

我笑道:“那這事兒我就拜托給福爺爺了,在我鋪子開張之前做出來是最好不過的。”

“你放心,誤不了你的事兒。”老福頭笑瞇瞇地道,揉了揉紅鼻子,“你這丫頭,鬼主意真多。”

我笑笑不答,出了門,見到福祥在院裡和小紅聊天,輕呼一聲,糟了,我忘了給福祥買冰糖葫蘆了,頓時倍感抱歉,我不好意思地對福祥道:“對不起小祥子,忘了買你交待的東西了。”

“沒關系,葉姐姐,下次帶也是一樣的。”福祥鬼精鬼靈地道,“我聽小紅姐姐說你今兒被壞人惹得很生氣才忘了的。”

“小紅!”我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頭,趕緊跑進屋去了,我又好氣又好笑,看來我今兒遇到的糗事,晚飯之前一定會被老福頭再問一次了。

接下來一段日子,忙得不可開交,我很快就將那日“香茗居”茶樓的一場鬧劇拋到腦後去了。鋪子裝修好了,老福頭給我做的櫥窗也整好了,雖然不是整片玻璃做的,但那些碎片玻璃也足夠大到讓人可以看清裡面擺的東西了。購置了設備,前些日子一租下鋪子,我就寫信告訴金大娘可以發貨過來,過些日子應該也快到了。現在繡莊還剩下一件事,就是招聘員工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6章 報仇
章節字數:3551 更新時間:07-01-11 17:59
清晨起來,去花廳用早膳,老福頭和蔚家大哥已經坐上桌了,卻見一個與福祥差不多年紀的小僮端了饅頭進來,我見他長著十分俊秀、粉妝玉琢,一雙圓圓的眼睛,靈動無比,心下不由得十分喜歡,笑道:“喲,這哪來的小家伙,長得這麼好看?”
那小鬼倒也機靈,見我望著他笑,給我鞠了個躬,乖巧地答道:“我叫安生,大娘今兒有些有舒服,所以遺我來給福爺爺做早飯。”

原來是福祥那個小朋友,我驚訝地看著擺上桌的饅頭稀飯道:“這是你做的?”

“是。”安生的臉紅了紅,道:“我只會做些簡單的膳食,葉姐姐莫怪。”他知道我,大概是聽福祥和安大娘說的吧?我笑道:“會做這個已經很了不起了。”小小年紀,已經能做這些,真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呀。我拿了個饅頭,撕了一塊放到嘴裡,還不錯,看來不是第一次做饅頭。抬頭見他眼巴巴地望著我,心中一動,笑道:“做得很好吃。安生吃過了嗎?一起吃吧?”

他聽我表揚他,頓時喜笑顏開,搖搖頭道:“不用了,大娘交待我做了飯就回去,葉姐姐,我走了。”

我見他眉開眼笑地出去,笑著轉頭,看向老福頭道:“那是安大娘的孫子麼?怎麼叫她作大娘呢?”

老福頭搖搖頭道:“那孩子是安大娘撿的。”

我怔了怔:“撿的?”

福祥端了幾樣小菜進來,聽到我們的對話,笑道:“嗯,幾個月前,那孩子不知道怎麼回事,餓暈在安大娘家門口,醒來不知道怎麼回事,不太記得以前的事了,安大娘便好心留下他了。”

老福頭接著道:“我見那孩子長得可愛,又跟福祥很合得來,本想收來做個小僮,跟福祥打個伴兒的,沒想到安大娘不放,說讓他給她兒子做個書僮,我也沒強求了。”

我又是一怔:“書僮?安大娘還有兒子?”她那樣的家境,兒子應該出門做事養家才是,要書僮做什麼?難道她想讓兒子考功名?若是如此,這安大娘也是個有心氣兒的,不過安大娘都這把年紀了,兒子也應該老不小了,恐怕這功名也不止考了一次兩次了吧?

“是,安大娘很疼兒子的,一心想讓兒子考取功名,出人頭地,所以什麼事都不讓他做,整日只讓他閉門讀書。”福祥笑道。老福頭看了福祥一眼,吩咐道:“小祥子,既然安大娘不舒服,你選點補藥給她送過去。”

“福爺爺,今兒安大娘不在,小祥子要多打點家裡的事兒。”我笑道,“反正我一會兒要去鋪子,又順路,讓我送過去吧。”

老福頭點頭同意了,用了早膳,我和小紅還有蔚家大哥坐著毛驢車進城,行到安大娘家的小院,蔚家大哥停下車,正准備讓小紅把藥材送進去,卻見她還沒有走到院門前,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爭吵聲。我詫異地撩開車簾子,見安大娘家的院門突然打開了,一個精致的點心盒從裡面甩出來,盒蓋打翻了,裡面的點心散落一地。一會兒又甩出幾匹綢緞和一些藥材,我怔了怔,一看,竟是人參。安大娘家怎麼會有這些奢侈東西?正疑惑間,只見安大娘流著眼睛,急急從院裡跑出來,准備拾起散在地上的東西,一個年青男子從門裡沖出來,厲聲道:“不准撿!”

我看向那滿臉怒容的男子,臉色一僵,那男人竟是我多日前在茶樓裡見過的那個滿嘴禮義道德,把我貶得一無是處的青衣書生。

安大娘不理那死書生的叫囂,繼續撿東西。那死書生怒眉一挑,沖上去把安大娘正在拾的點心盒子一把拂到地上,仿佛跟那盒子有深仇大恨似的,幾腳就把盒子踩了向稀巴爛,猶不解恨,又挨個地踩起那些滾落在地上的點心來。安大娘呆呆地看著他糟蹋東西,眼淚默默地掉下來。

我看不下去了,從毛驢車上跳下來,譏諷道:“這東西好好的,又沒惹你,何苦拿它們出氣,就算你拿它們出氣,它們也不知道,還不是氣壞自個兒?”

兩人這才注意到我們,那死書生不認識我,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寒聲道:“關你什麼事?”

“是沒我什麼事兒。”我也沒好氣地道,“不過看到你欺負我認識的人,就關我的事兒了。”

安大娘趕緊站起來,對我勉強地笑了笑:“葉姑娘,讓你見笑了,我們沒什麼事的。這是小兒遠兮。”

這死書生是安大娘的兒子?我瞪大了眼。安大娘多大年紀生的兒子啊?我的目光輪番在兩人身上打量,只見安大娘穿的衣裙打了好幾個補丁,這男人的衣衫雖然不華貴,卻也周整,雙手白白嫩嫩,看起來像小戶人家的少爺。不知道的,還以為安大娘是他家的老媽子,我本來對這死書生就沒什麼好感,此際心中更是嫌惡,讓自己的母親四處幫工掙錢養家,好端端的一個大男人卻養尊處優、無所事事,還好意思滿嘴仁義道德。

我冷哼一聲,譏誚道:“堂堂男兒大丈夫,不出去做事掙錢養家,倒叫老母親出去給人使喚,已是不孝,此際對母親態度如此凶悍,更是豬狗不如。”那死書生沒想到我張嘴就罵他,不由一怔,我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糕點,冷笑道:“你這種沒掙過一個銅板,不事生產的大米蟲,知不知道什麼叫‘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每一粒米粒都沾著農人辛苦勞作的汗水,不珍惜他人的勞動成果,還好端端地糟蹋糧食,是為不義。你這種不孝不義的人,活在世上不覺得丟臉麼?你有本事,自己去掙錢養活自己,不要長得高頭大馬了還要靠母親養活……”

我罵得不歇口,我不會這死書生張嘴閉嘴的引經據典,罵得又簡單又直接。那死書生一張臉氣得七竅生煙,安大娘急忙擺手道:“葉姑娘,你別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是我不好……”

“大娘,你是他母親,他就算再有理,也不該沖你嚷嚷!”我橫了那男人一眼,那男人自知理虧,竟然一言不發,轉頭就摔門進了院子,我正罵得高興,好報當日茶樓之仇,怎麼容他閃,張嘴便道:“你別走……”

“葉姐姐……”裙子被一雙小手拉了拉,低頭一看,安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來了,他漲紅了臉:“你別罵我家公子了,他也不是有心的。”

我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心中一軟,不知為何,我對這孩子有一種莫名的親近之感,許是他生得乖巧機靈吧?只聽安大娘吩咐安生道:“安生,把東西撿進去吧。”回頭對我浮出一個勉強的抱歉笑容:“不好意思,葉姑娘,讓你看笑話了。今兒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子,遠兮其實是很孝順的孩子……”

罷了罷了,他孝不孝也與我無關,你要做個護短的母親也與我無關,反正我今兒也是公報私仇,我笑道:“是我失禮才對,對了大娘,福爺爺給你帶了點補藥過來,你收著吧。”我讓小紅把補藥遞給她,她道謝收了。見沒我的事兒了,我告辭上了毛驢車,往滄都城裡行去。

小紅和蔚家大哥在我處理“正事兒”的時候從來都是不發言的,坐回車上,小紅偷偷看了我一眼,抿著嘴兒偷笑,我白她一眼:“死妮子,笑什麼?”

“姑娘,你今兒可算是報了仇了。”小紅笑出聲來,道:“這下子,心裡舒服了吧?”

原來她也認出那書生了,想必蔚家大哥也認出了吧?我“噗哧”一聲笑出來,越想越好笑,伸手戳了下小紅的腦袋,我笑罵道:“鬼靈精!”

晚上從城中回來,與老福頭圍桌吃晚飯的時候,老福頭笑著問我:“聽說你今兒把安大娘的兒子罵了一頓?”

呵,這麼快就知道了?我掃了小祥子一眼,安大娘自己可不會說,她兒子更不會,會說的大概只有安生那小家伙了。小祥子捂著嘴兒笑道:“葉姐姐可把遠兮哥哥罵慘了。”

“他那人不是活生生地討罵麼?”我把今兒見著的事說了一下,笑道:“我還覺得我罵得不夠狠呢。”

“遠兮雖然有點迂腐,但一向很孝順他母親的,可是自從他幾個月前被人打破了頭,腦子就有點糊裡糊塗的,不太好使。”老福頭歎了口氣,“這安大娘也是個苦命人,平白無故的,兒子出這麼大的事……”

“腦子糊塗?”我詫異地挑了挑眉,那天在茶樓的時候,他腦子可不糊塗,思路清晰、口才分明,哪裡像個糊塗人?我笑道:“他那性子,怕也是個惹事生非的,不被人打倒也怪了。”連我都想狠揍他!

“他以前可沒這麼大脾氣,溫吞著呢,這脾氣自從被打破頭之後,也變了不少。”老福頭道。

“他被誰打了?”我好奇地道,“為什麼被打?”

“這我們也不太清楚,安大娘支支唔唔的,不肯說,安生說好像是有個富家公子上門尋釁,打破了頭,那富家公子以為打死了人,嚇跑了,好在只是打傷了頭。我們是他傷了之後安生跑來通知我們,才知道這事兒,趕過去料理的。”老福頭道,“他今兒砸那些東西,大概是打人那家送來的,那家送過好幾回東西過來,都被遠兮丟出去了。”

“他腦子還真的有病。”既然別人有心賠禮,你還裝什麼清高?欠債還錢,打人賠禮,天經地義。打都被打了,當然要多收回禮性回來,要是我不但要收,還要狠狠地敲他一記竹槓。真是個窮酸書生,還講氣節呢?我呸!

總之,我是看那書生不順眼,一舉一動都不對盤,真是白長了一副好皮囊,滿腦子都裝的都是草!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7章 應聘
章節字數:3674 更新時間:07-01-11 18:01
員工招聘也算件大事,首先得招合適的管理人員,我從來沒想過要自己親力親為地去打點一家繡莊,我又沒做過生意,根本不懂繡莊這一行,而且我一直稟承的觀點就是,老板只要把人管好就行了,人管好了,事就做得好。誰見過哪家公司的總裁凡事親力親為的,我一直是准備做個蹺腳老板的,這樣子的話,我就需要一個總經理。
選好管理人員,才是招聘普通繡工和雜役。我寫了張告示出去,蹺腳等著應聘者上門。幾天過去,上門應征的人倒也不少,可是合適的人還真是挑不出。這一日又有人上門應征,小紅把應征者帶進內堂,我抬眼看向來人,唇角浮起一絲嘲弄的笑容,竟然是帶著安生的安遠兮。兩人見了我,皆是一怔,表情各異,安遠兮皺了皺眉,想是想是幾日前的爭執,表情有些忐忑。倒是安生一臉喜色,看到我眼睛都笑瞇了,迎上來乖巧地叫道:“葉姐姐,見到你太好了,原來這家繡莊是葉姐姐開的。”

我捏了捏他粉嫩的小臉,笑道:“你們怎麼來了?”他們進來我就知道是要做什麼,不過我故意裝傻,死書生,想讓我請你,別做夢了。

“我是來見工的。”沒想到卻是那死書生自己撞上來回答,我抬眼看他,淡淡地笑道:“安公子說笑了,你滿腹詩書,前程遠大,委屈在我這小店裡是屈才了。再說安大娘一心想你求取功名,你既是個孝子,就不該忤逆她。”

他的臉色一沉,眼神黯了黯:“求取功名的確是家母的心願,但我志不在此,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就是經商。”

“百善孝為先。”我淡淡地道,你不是要給我講禮義道德麼?那我也來給你講一講禮儀道德,“既然讓你求取功名是安大娘的心願,你就該盡量完成。你今兒來見工,可經過安大娘同意了?”

他怔了怔,臉上有絲無奈:“家母若是知道了,一定不允。”

“你瞞得了她一時,可瞞得了一世?”我輕笑,“我若請了你,被安大娘知道了,心中必然怨怪我,你豈不是要陷我於不義。”

他咬唇站起來,臉上帶上一絲落寞:“既然姑娘無意聘請在下,在下不打擾姑娘了,告辭。安生,走吧。”說著,就要往外走。安生一把拉住我,央求道:“葉姐姐,你請我家公子吧?我家公子一直都很想出來做事,幫大娘減輕負擔的,可是大娘不同意,公子看著大娘那麼勞苦,心裡一直都不好受……”

“安生!”安遠兮制止安生繼續向我求情,“我們走!”安生看了他一眼,再看向我的眼中帶起淚花,我莫名地,心中一軟,我對這乖巧的孩子還真是沒有抵抗力?抬眼見安遠兮屈辱尷尬的表情,我淡淡地道:“安公子,不用那麼急,我說了不請你了嗎?這點氣都受不了,你還怎麼在生意場上混?”

他抬眼看我,眼中一亮,那一丁點神采使他整個人都容光煥發了。我微笑著望著他,心中暗歎,幸好之前受過鳳歌那張皮相的薰陶,否則我這大花癡只怕要在這大蟀哥面前出丑了。看著他清朗的目光,我淡淡地道:“我開繡莊不是開善堂,只請有能力的人做事,你如何能證明你有做總管的能力?”

“姑娘可以出題考我。”他面色一正,眼神倒是挺自信。

我冷冷一笑,“剛才那個不是題目麼?”

他詫異地揚了揚眉,道:“姑娘這個問題范圍很廣,以在下看來,總管是管理繡莊一切事物,主要可以分為兩類,一是管人,二是管物。不管是管人管物,都先要有規矩,要建立獎懲制度和分配制度。所謂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如果姑娘置疑在下的能力,可以對在下先行試用,再決定不成。”

我笑了笑,這書生倒也不笨,還知道制度管理,那我就問一個制度方面的問題吧:“安公子,如果有六七個人住在一起,每天分一桶粥喝,但這桶粥,每天都是不夠的。現在有四個方法來解決分粥的問題,一是抓鬮;二是選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來分粥,三是分成兩組,一組分粥一組選粥;還有就是輪流分粥,讓分粥的人最後選粥,你會選哪一種?理由分別是什麼?”

他靜靜地看著我,略一沉思,堅定地道:“我選第四種方法。如果用抓鬮來決定分粥,那麼每天只有抓鬮那個人是飽的;如果推選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出來分粥,強權會產生腐敗,其他人會挖空心思去討好他、賄賂他,幾個人搞得烏煙瘴氣;如果分成兩組一組分粥一組評粥,兩組人會因為分粥不均相互攻擊,等皮扯完了,粥吃到嘴裡全是涼的;如果是輪流分粥,讓分粥的人等其他人挑完了再拿剩下的一碗。為了不讓自己吃到最少的,每個人都會盡量分得平均,就算不平,也只能認了,幾個人會和和氣氣、高高興興的。所以我選最後一個方法。”

我淡淡地笑著望他:“那麼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問你這個問題嗎?”

他想了想,望著我的眼中帶上一抹訝色,道:“同樣是這幾個人,不同的分配方法,就會有不同的風氣。姑娘是否想指如果繡莊沒有好的工作習氣,一定是制度的問題,沒有完全的公平公正,沒有嚴格的獎勤罰懶,姑娘莫非是想讓在下制定這樣一個制度?”

“你是總管,這些當然應該你去想。”我微笑道,看來這死書生也並非是百無一用的。

他的眼睛一亮,俊顏生輝:“姑娘是說在下可以任這總管一職了麼?”

我淡淡地點了點頭,他有些激動地站起來:“謝謝姑娘。”

“坐吧。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安公子,你沒有實際經商的經驗,今日所說的,不過是紙上談兵。就像你說的,你是總管,要管人管物。物是死的,好管。人是活的,就沒那麼好管了。制度只能規范人的行為,不能規范人的思想,我要你在七日之內,不單要制定一套完整而詳細的制度,無論是獎懲制度、分配制度、物品的管理制度,還是安全制度,還要制定出規范人的思想的准則出來,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稱你一聲安總管。”

他的眸光一閃,有些不解地道:“姑娘說的這個規范人的思想,是指什麼?”

是指什麼?企業文化唄!說白了就是精神洗腦。我笑了笑,想著怎麼避開讓他聽不懂的詞匯,邊想邊道:“所謂規范人的思想,即讓繡莊的每個工人把繡莊當成自己的信仰和榮譽,就像僧侶信佛,道士信教,只有精神和行為都有東西來約束,你才能輕輕松松地管人,至於這個准則是什麼,由你來想,比如可以提倡一種‘以人為本、以德為先’的管理方式,我最後再來決定。明白了嗎?”

他一臉釋然,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澤,起身道:“姑娘放心,在下一定不負姑娘所托,七日之內,定當竭力辦妥此事。”

不負麼?那最好了。竭力麼?那更好了。七日時間,對一個未從過商的人來說,制定這些制度,是有一些難度的,你既然落到我手上,看我不把你當個廉價勞動力拼命壓搾。七日之後,若你真能制定出讓我滿意的制度,再甩給你一堆員工招聘、人員分工的事情給你做,我就安安穩穩,做個蹺腳老板,看你這小強勤勤懇懇地幫我賣命好啦!

想了想,我淡淡地笑道:“我還有個問題,想問安公子。”

安遠兮點點頭:“姑娘請講。”

“安公子是個看重禮儀的人,在一個女子手下做事,不覺得委屈麼?”我抬眼看他眼裡閃過一絲詫色,笑道:“多日前在茶樓聽過安公子對京城‘超級花魁’的一番高論,所以得知。但是安公子,做生意,難免與客人出入煙花場所,公子對青樓女子如此深惡痛絕,怎麼與人談生意呢?”

“姑娘怎可拿自己與青樓女子相提並論,姑娘是良家女子,做的是正當生意,今日與姑娘一番談話,姑娘的經商之道也令在下佩服不已,在下在姑娘手下做事,並不委屈。”安遠兮沉吟道,“何況遠兮早已立志從商,平日讀了不少相關書籍,也知道與人談生意出入煙花場所不可避免,已有心理准備,我不會把公事和自己的個人好惡混為一談的。”

他這番話,聽到旁人耳裡絕對是在情在理,聽到我耳裡,卻格外諷刺。我的唇角浮起潮弄的笑容,看了安遠兮一眼,淡淡地笑道:“安公子理解是最好,當然,如果公子真的很為難,也可與我說,我可以自己處理。這事反正還早,現在不用那麼急去想怎麼辦,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妥當吧,你明日就可以來開工,看看四周的環境,方便你制定規矩。”

他聽我這麼說,微微皺了皺眉,大概對女人去談生意有些看法吧?但終歸沒有說什麼,答了聲,“是,那在下先行告辭。”

安生跟他出去之前,回過頭笑著望我:“葉姐姐,我以後可以跟著公子來嗎?”

我溫和地望著他,笑道:“你想來就來吧,不過別給你家公子添亂。”

“我曉得,謝謝葉姐姐。”他笑瞇瞇地道,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我把身子軟在椅背上,想著終於找到個傻瓜解決了一個麻煩,笑起來。以安遠兮這種決意從商又初出茅廬的人,最希望是在這一行干出成績獲得肯定,不管是老板的肯定,還是他母親的肯定,因此他會拼了命地做事,希望做出成績證明自己的能力。所以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他沒有實際經商經驗這個問題,他會比別人多花十倍的時間去學習和累積。只要不是技術工種,用人要用新不用舊,這是我以前在深圳打工的時候,跟我那老奸巨滑的香港老板學的,用新人的好處是,工資付得比熟練工少,但讓他們做的事卻比熟練工多幾倍。葉海花啊葉海花,你也變得大大的狡猾了,哈哈。小樣兒死書生,你以後就為你鄙夷不已的青樓女子做廉價勞工吧!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8章 贖罪
章節字數:3536 更新時間:07-01-11 18:01
請了安遠兮做總管,不可避免地會面臨安大娘的反對,不過這是他的問題,若是他連這件事情都處理不好,還怎麼處理商場上的糾爭?這幾日安大娘仍然天天過來做飯,卻未對我提及一個字,想來安遠兮已經把她擺平了,不管他用什麼方式,能減少我的麻煩是最好,我要的,可不是時時給我找麻煩的員工。
這日清早,悠閒起床,用過早膳,泡了壺清茶享用。鋪子我交給安遠兮去照看著,自己則躲在家裡偷懶。小紅推門進來,看了我一眼,輕聲道:“姑娘,外面有位公子想見你。”

“公子?”我懶洋洋地捂著手爐,笑道,“我在滄都就認識一位安公子,你別告訴我他今兒還沒有到鋪子裡去。”

“不是的,姑娘。”小紅遲疑了一下,輕聲道,“是那日客棧生病的莫家公子,你說他的書僮生得極似你失散的弟弟那位。”

莫桑的公子?我眼前浮出冥焰的笑臉,心中一痛。抬頭看了小紅一眼:“他為什麼要見我?”

“那公子病愈了,說是想謝謝姑娘的仗義相助的。”小紅道。

“莫桑……”我頓了頓,輕聲道,“也來了?”

“嗯。”小紅忐忑地看了我一眼,“來了。”

我點點頭:“知道了,請他們去花廳先坐吧。我馬上過去。”

冥焰……。我歎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罩上外衣,向花廳走去。進了花廳,見客位坐著一個素衣書生,模樣雖也唇紅面白、眉清目秀,但那容貌,可及不上任他書僮的莫桑。此際,莫桑正站在書生身後,見我進來,怔了一下。我對他笑了笑,徑直走過去,青衣書生見我進屋,就站了起來,小紅見我進來,對素衣書生道:“莫公子,這就是我家姑娘。”

“葉姑娘。”素衣書生對我行禮,“在下莫修齊,特來感謝姑娘的援手之恩。”

“莫公子請坐。”我在主位上坐下來,笑道:“公子客氣了,出門在外,誰沒有個難處?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話雖如此,真正做到的又有幾人。”莫修齊臉上帶上一絲輕嘲,“這世上的人,落井下石容易,所以雪中送炭才顯得尤為珍貴。”

我淡淡地笑了笑,雪中送碳?我本也不是那般好心的人,若不是莫桑長了一張與冥焰相同的臉,我哪有那閒心管你們的死活。我抬眼看向莫桑,見他垂著睫,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我看不到他眼神。

莫修齊注意到我看莫桑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我聽莫桑說,葉姑娘失散的弟弟長得很像他。”

我怔了怔,苦笑道:“是。”

莫修齊笑道:“不知道姑娘的弟弟是什麼時候失散的?也許真的是莫桑也說不定,這孩子八歲人賣進我家……”

“我弟弟是幾個月前才與我失散的。”我打斷莫修齊的話,淡淡地道,我已經沒興趣去了解你們的故事,因為他不是冥焰,“聽說莫公子從鐵山郡過來辦事時病倒的,如今病好了,是否要准備回去了?”

莫修齊臉色一黯:“在下家道中路,來滄都時已經變賣家財,沒准備回去了。”

“莫公子還想留在滄都?”等那悔婚的女家回心轉意麼?恐怕頗有難度。

“我要留在此地,證明給想容看,我不是個沒用的人。”莫修齊提到那“想容”時,臉微微一抽,隨即面色堅定地道。

想容?他悔婚的未婚妻麼?我笑了笑,真是可愛的人,你能證明什麼,即便讓你發家,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你們都已到適婚的年紀,那妻家既然悔婚,肯定會盡快張羅女兒的婚事,說不定還沒等你尋到工作,那女子已經嫁為他人婦了。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道:“那莫公子以後有何打算?”

“這……”他臉上帶上些茫然的表情,“在下還未想過……”

我在心中一歎,這呆子。抬眼看向莫桑,他的臉上也帶上些倉皇和茫然,想必對未來的生活很惶恐不安吧?我心中頓時又酸又軟,即使明知他不是冥焰,但那張臉,我仍然無法忽視。如果給他主僕二人在繡莊找個活計,倒可暫時解決他們的難處,看了莫修齊一眼,我開口道:“莫公子家裡以前是從事哪一行的?”

莫修齊苦笑了一下:“家父以前幫天曌國的大財主楚殤經營鐵山郡的綢緞莊,我也在綢緞莊的賬房幫忙,自從楚殤被朝廷正法之後,他名下經營的產業全部被朝廷查抄了,本來這些家父親積下的家產也頗豐,但綢緞莊出事之後,二娘卷了全部家私與人私奔了,家父氣得一病不起,沒多久就故世了,臨終前讓我到滄都,尋我指腹為婚的岳家,沒想到到了這裡卻……”

莫修齊後面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額上冒出冷汗,卻渾身冰冷,緊緊握住桌上的茶盞,手止不住顫抖,心中一陣絞痛。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為了擺脫楚殤,為了我想要的自由,我到底做了些什麼?為何我以為,僅僅是鏟平了楚殤的勢力,僅僅是滅了他苦心培植的無極門?是我一直不敢去想,還是不願去想?楚殤明裡經營多年大江南北的生意,會因為他的倒台,牽連多少無辜的人?造成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姑娘!”小紅見我冷汗直冒,嚇得探向我的額頭,“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莫修齊也站了起來,一臉詫異地望著我,不知所措地道:“葉姑娘,在下說錯什麼話了嗎?為何……”

我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人抽走了,對著小紅勉強地笑道:“沒事……”

莫修齊見我虛弱無力的樣子,不安地道:“姑娘身體不適,在下不便打擾姑娘休息,就此告辭。”

“莫公子請留步。”我趕緊喚住他,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坐回椅子上,“姑娘還有什麼事嗎?”

“小女子新近開了家繡莊,正差人手,我初學做生意,什麼都不懂,不知道莫公子可否願意幫小女子一個忙,到我的繡莊替我管管賬?”我的語氣很誠懇,我不是想幫莫修齊解決眼前的困境,我只是想給自己贖罪,是我害得他家破人亡,落魄潦倒,我憑什麼擺出施恩者的嘴臉?

莫修齊和莫桑眼裡同時一亮,莫修齊站起來,激動地道:“姑娘說的這是什麼話,在下謝姑娘一再施以援手,姑娘對我主僕的恩惠,在下沒齒難忘……”

“莫公子!”我打斷他,勉強地笑道,“不要再說這種話,你主僕二人,如今還住在客棧麼?”

“是!”莫修齊臉上微微一紅,我沉吟了一下,輕聲道,“一直住在客棧也不是辦法,你二人回去收拾下東西,搬到我這裡來住吧,就當作是繡莊給你們安排的住所。”我晚點再和老福頭商量一下,給他二人整理兩間廂房出來,替他們付房租,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

莫修齊一臉感激之色,又待說什麼,我擺擺手,輕聲道:“莫公子,你也別再說什麼了,我有些累,你們如果沒有意見,就回去收拾東西吧。”

莫修齊站起來,對我躬身行禮道:“大恩不言謝,在下不打擾姑娘休息,先行告辭。”

見他們離開,我久久無法動彈,半晌,才輕聲道:“小紅,扶我回房,我很累。”

回了房,小紅扶我到床上躺下,我虛弱地道:“我想一個人躺一會兒,你先出去吧。”

她“嗯”了一聲,輕手輕腳地掩了門出去。我望著天花板發呆,久久,將雙手舉到眼前,癡癡地笑起來。楚殤,如今我跟你一樣不干不淨,滿手都是血腥,跟你一樣心狠手辣、蛇蠍心腸,你滿意了嗎?你一定在躲在陰曹地府裡冷笑吧?你要把我逼死才算數嗎?你為何,死了都不肯放過我?

我捂住臉,淚從指縫中滑落出來,渾身發抖。

我在房中呆了一天,午膳和晚膳都沒有用,小紅擔心地進來看了好幾次,我閉著眼睛裝睡,不想理她。蔚家大哥從鋪子裡回來,大約是聽小紅說我一天沒吃東西,到我床邊喚我,本想一直裝睡下去,又怕他在繡莊累了一天又要擔心我,無奈地睜開眼睛。他見我“醒”了,坐到床邊,溫和地笑道:“我聽小紅說你一天沒吃東西,讓她煮了點粥給你,吃了再睡,好不好?”

“嗯。”我笑了笑,他扶我坐起來,小紅把粥遞到我手上,我手一軟,差點沒拿穩,蔚家大哥趕緊扶住我的手,把碗接過去,“看你,餓得一點兒力都沒了,我喂你。”

他不由分說地舀了一勺粥,在嘴邊吹了兩下,遞到我唇邊,我含入口中,沉默地咽進肚去,第二勺又來了。我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有些酸澀,忍著想流淚的沖動,安靜地吃完一碗粥,他把空碗遞給小紅,想扶我躺下來,我猛地抱住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哽咽道:“大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做了這麼多壞事,每件事,都是自私地在為自己著想,即使表面上看去是在幫人,其實幫人的動機,都是因為對自己有利才去做的。我這樣自私的人,哪裡配有人對我這麼好?

蔚家大哥僵硬著身子拍了拍我的背,溫和地道:“因為你是葉兒,是我妹子呀。”

我大哭出聲,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下來,肆意渲瀉心中的委屈。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從來沒有更多的要求,亦從來不奢望有人能理解我,為什麼我一直想躲避的事會像噩夢一樣死死地糾纏我?我不過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罷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69章 接貨
章節字數:3334 更新時間:07-01-11 18:01
我不得不承認,安遠兮真的很賣命。
我有時候很懷疑,他是不是我那日在茶樓遇到那迂腐書生?我交給他的每一件事,他都能拿出一個比較好的結果,讓我放心把後面的事一件件交給他,他也不說什麼,我交給他什麼他就做什麼,勤勉得很。他的學習能力很強,而且懂得舉一反三,頭腦很靈活,怎麼看,都不像他們說的,腦子糊塗。對這個,我實在有點納悶,但也沒費心去了解,只要他把我交待的事做好了,讓我能輕輕松松地就行,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倒是莫修齊有點難搞,第一日他把他做的賬給我看,我看了一眼,立即眼冒金星。那種密密麻麻用漢字記的流水賬,加上沒有標點符號間隔的記錄,看得我一個頭兩個大。我歎了口氣,放下賬冊,莫修齊忐忑不安地看了一下我的表情,不安地道:“葉姑娘,這賬目有什麼問題麼?”

不是你有問題,是我有問題。我搖搖頭,笑道:“我覺得這種記賬方式太繁瑣了,看起來很費力又費時。”

莫修齊怔了怔,道:“但是賬房記賬,一直都是這樣記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但是我想換個比較簡單的方式。”見他眼中有些不解,我取過毛筆,在紙上畫下一張表格,分成“日期、項目、收入、支出、余額”五列,再寫上“0—9”十個阿拉伯數字,把紙轉了個方向,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紙上的東西一眼,再忐忑地望著我,一臉茫然,我笑道:“以後做賬用這種方式來填寫,日期欄填寫出入賬或出入貨的日期,項目欄填寫出入的是什麼賬或是什麼貨,收入欄填寫入賬金額或入貨數量,支出欄填寫支出金額或出貨數量,余額是剩余的累計金額。這樣比便方便我這樣的懶人看賬。”

他面帶訝色地看著我:“姑娘這法子,查看起來果然清楚得多。不過這些又是什麼?”他指著我寫的阿拉伯數字,驚訝道。

我給他詳細講解了阿拉伯數字的用法,他越聽越是糊塗,我看他一臉懵懵懂懂的樣子,歎了口氣,看來要他熟悉這些數字,還要費幾天功夫。但是為了我以後自己方便,他必須得按我的方式記賬。好在他糊塗了幾天,終於還是把阿拉伯數字的用法搞明白了。莫桑如今也跟著他,做賬房的工作,他對我尊敬客氣,又淡漠疏離。我已經不像最初那樣總是情不自禁想接近他,只是得閒時偷偷地在遠處打量他,有幾次,被安遠兮看到,帶著疑惑的眼神探究我,我垂下眼瞼,不讓他發現我眼底的落寞。

繡工是招驀齊了,雜役也配備到位,安遠兮不等我交待,就自行安排對全體員工進行了一次企業文化的培訓,讓我非常滿意他的辦事能力。我已經新畫了多款的卡通公仔,安遠兮及一班繡工師傅初次見到的時候,非常吃驚。幾日前我收到金大娘的來信,告訴我第一批貨今日要到了,我讓安遠兮帶著雜役跟我去滄江碼頭接貨。接第一批貨,除了要小心些,我還要自己熟悉一下操作流程,我雖然想做蹺腳老板,卻不是想做對繡莊經營狀況一無所知的老板,蔚家大哥和小紅自然是寸步不離地跟著。

不過,跟著這批貨一起來的這個人,倒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看著他邪長的鳳眼,打趣道:“花蝴蝶,你跑到滄都來做什麼?”

玉蝶兒見到我,眼睛一亮,一臉暖昧的笑容:“花花走這幾月,玉某日思夜想,按耐不住思念之情,只好追隨佳人芳蹤,一路尋來了。沒想到花花這麼惦記我,還親自到碼頭接我,玉某真是受寵若驚。”

花花?惡!我“噗哧”一聲笑出來:“少惡心人了,誰讓你這麼叫我的?”

他湊近我,委屈地眨了眨眼,“人家都不介意你叫我花蝴蝶了,我當然也要為我心愛的花花取個小名兒……”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蔚家大家拎著衣領甩了出去。玉蝶兒在空中旋轉了一下身子,真是像只蝴蝶一般漂亮地落回地上,依舊風度翩翩、毫不狼狽,臉上帶上捉狹的笑意:“花花你好沒良心,才走了幾個月,身邊又冒出這麼多護花使者!這位兄台力氣好大啊,玉某佩服。”

蔚大哥面色一沉,就欲拔劍,我趕緊壓著他的手:“大哥,他是我朋友,跟我開玩笑來的,沒有惡意。”

蔚家大哥聞言,臉色更是難看:“你何時與他交上朋友,他明明是那日在……”

“大哥!”我知道蔚彤楓認出玉蝶兒就是以前欲對我行不軌的采花賊,怕他怒上來口不擇言,趕緊打斷他,“他真的是我朋友,我落難的時候他幫過我!”

蔚家大哥氣哼哼地把劍按回去,盯著玉蝶兒冷冷地道:“你與葉兒說話須站在五步之外,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玉蝶兒邪邪地一笑:“這位兄台說話倒有趣,我要站在花花身邊,你攔得了嗎?”說著,鬼魅的身形撲過來,蔚家大哥冷哼一聲,甩開我,與他糾纏起來,倒也沒再拔劍,兩人你來我往地交起手。我頭大按住腦袋,轉眼看見安遠兮皺著眉頭,眼睛從纏斗的兩人身上移到我臉上,臉上帶上些不以為然。我心底有氣,知道他這迂腐書生看不慣剛剛玉蝶兒與我之間那種相處方式,淡淡地提醒道:“安總管,你還不去收貨?”

他一言不發地去做事,我看著在碼頭上打得熱鬧的兩個人,已經吸引了不少人圍觀,歎了口氣道:“小紅,我們走。”

“姑娘不等……”小紅剛剛開口,便被我打斷,“他們喜歡打讓他們打好了,我們先回鋪子去。”

帶著小紅坐上毛驢車,玉蝶兒瞥見我們上了車,甩脫蔚家大哥向我們撲過來:“花花,我們一起走。”

他剛撲上毛驢車,被蔚家大哥一把扯下來:“給我下來!”兩人又在驢車邊糾纏開來,我按住額頭,厲聲道:“住手!”

兩個人頓住身形,蔚家大哥的手按著玉蝶兒的肩膀,玉蝶兒的腿也頂到了蔚家大哥的腹上,我歎了口氣:“你們很想出名麼?在這裡鬧事?玉公子,你和大哥一起駕車!”見他欲張嘴,我橫了他一眼:“不准再說!”

他哀怨地歎了一口氣,故作受傷地道:“好吧,我什麼聽花花的。”眼光一轉,似笑非笑地看了蔚家大哥一眼,收回腿,躍上趕車的坐位,對站著不動的蔚大哥笑道:“兄台,你不上來的話,我就送花花回去了!”

蔚家大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躍上車來,與他並排而坐。我吁了口氣,放下車簾,“走吧。”

一路上,驢車行得不如平日平順,我知他兩人在前面駕車一定駕得不安生,也懶得再管,要蔚家大哥消除對玉蝶兒的成見和敵意,只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這批貨全是上好的綢緞,我檢查了安遠兮帶回來的貨,讓他馬上安排開工。本來金大娘解決了供銷和分銷的事,我這間分店其實是很占便宜的,但古代的交通實在不便利,來來往往的,貨物押運費時費事,做卡通公仔還好,沒有季節限制,若是生產成衣,便要注意到季節的問題,計算貨運運送的時間差,還得考慮中途萬一出什麼意外的補救方法,真是麻煩。如果要自己分銷,就要在滄都城中拉一批生意,滄都城已經有幾間做得不錯的繡莊,想要搶生意,一定要拿出比他們好的東西才行。

我讓小紅把安遠兮請進內室,想聽聽他在銷售和生產上有什麼看法。請他落座後,我笑著問他:“安總管,金大娘這批貨,能按時完工嗎?”金大娘倒也聰明,全部要我新款的卡通公仔,成衣只要求我繼續提供花樣兒給她。

“我會加緊督促,一定沒問題。”安遠兮從碼頭回來,臉色就有些別扭,我也裝不知,微微一笑:“如果在她下筆定單來之前,提前一個月完工,行不行?”

他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表情:“這……,未免太倉促了。”

我想了想,笑道:“你問一下秀組,如果每個繡工只負責做玩偶的一個部件,做完了就往下傳,讓下一個人繼續做自己那部分,這樣做的話能省多少日子?”秀姐是安遠兮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從其他繡莊挖回來的繡工頭,刺繡手藝了得,對這一行也很有經驗。

安遠兮眼睛一亮,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如果把娃娃按現代流水線的方式來進行生產,熟能生巧,能提高生產效率。他看著我,有些不解地道:“葉姑娘要省下這一月的日子做什麼?”

“我可不想只做金大娘的生產作坊。”我笑了笑,道:“我要讓這間繡莊在最快的時間內在滄都城打響招牌,自己接生意。”

安遠兮望著我,眼神帶著一絲訝異和喜色:“姑娘真是令人佩服,我馬上照姑娘的意思安排。”

他退了出去。我收拾東西出去,見蔚家大哥和玉蝶兒大眼瞪大小眼,氣哼哼地佇在鋪子裡,頭痛地歎了口氣:“回家吧。”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0章 離別
章節字數:3819 更新時間:07-01-11 18:02
晚飯過後,聽到院子裡有異響,拉開門,見蔚家大哥和玉蝶兒不知道為什麼又糾纏在一起。我歎了口氣,這對冤家!從一碰頭,就橫豎不對眼,一言不和就開始動手動腳。拿了個桔子坐到門檻上,我靠著門悠閒地看他兩人斗來斗去。老實說,蔚家大哥沒劍在手上,占不了玉蝶兒多少便宜,他的輕功實在是太好了,躲避蔚家大哥的拳頭游刃有余。但蔚家大哥勝在內力好,掌風如刀,呼呼作響,只見玉蝶兒隨手抓了一個木人擋他的掌風,那厚實的木人竟在蔚家大哥的雙拳怒擊下裂成數十塊,四下飛割。木片上貫注了雄渾的內力,木片飛出,無異鋼刀,頓時擊倒院子裡一排花盆,破碎之聲此起彼落。
看不下去了,我塞了一片桔子到嘴裡,含混不清地道:“住手!要打出去打,別把福爺爺的院子砸了!”

蔚家大哥冷哼了一聲,憤然收掌,向我走來:“葉兒,這色胚剛剛鬼鬼祟祟地摸進你的院子,肯定沒安好心。”

不待我開口,玉蝶兒呼地竄過來,一臉委屈:“喂,你別冤枉我,我是拿糯米糕來給花花吃的!你看,都被你砸爛了。”玉蝶兒往院子地上一指,地上果然有破碎的碟子和四散的糯米糕。

“還想狡辯,我剛剛問你干什麼?你為什麼不答?送東西來不過是借口!”蔚家大哥怒目一橫。玉蝶兒翻了翻白眼,冷嗤道:“笑話,我為什麼要答你?”

兩人貌似又要動手,我頭痛地站起來:“住手!你們不煩我都煩了!我們借住在別人家裡,注意一點影響好不好?別給人家添亂。”

兩個對瞪著,相互冷哼一聲,扭過頭。我歎了口氣,對蔚家大哥道:“大哥,玉蝶兒是我朋友,他不會對我使壞的。”

“誰叫他有前科!讓人如何相信?”蔚家大哥冷哼一聲,玉蝶兒面色一沉,對他這句話倒是反駁不上來。我笑了笑,柔聲道:“大哥,他答應過我,不會再做以前那些事。”

還在京城的時候我就警告過玉蝶兒,若要我拿他當朋友,他就不能再做采花賊,我不會容忍他繼續禍害任何一個良家女子的惡行,沒想到玉蝶兒竟真的答應了。蔚家大哥仍是一臉鄙色:“我才不會相信一個下流小人的話。”

玉蝶兒面色一變,正欲發作,我趕緊道:“大哥,我信他。如果他違背承諾,我便沒他這個朋友,到時候要殺要剮,我都不攔你。好不好?”

這算是安撫蔚家大哥,免得他整天和玉蝶兒斗來斗去,也算是給玉蝶兒的一個警告,若是他在滄都亂來,我決不饒他。兩人都聽懂了這個暗示,蔚家大哥冷冷地看了玉蝶兒一眼,不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我看向玉蝶兒,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看了我一會兒,他開口道:“花花,你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我拍拍他的手臂,笑道,“所以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對不對?我的朋友很少,我不希望沒了你這個朋友。”

他的唇角浮出輕笑,目光難得地不帶一絲邪氣,清澈而純粹:“我的朋友也很少,所以我也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他的語氣淡淡的,卻異常堅定,仿佛承諾。我輕笑了。

他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遞到我面前:“幸好我日有准備,藏了一包,不然你就吃不成了。”

“糯米糕?”我笑著接過來,剝開紙,甜味飄出來,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好香。”

他誘人的鳳眼滿是笑意,靜靜地看我吃完點心,才輕聲道:“謝謝你相信我。”

“想多了不是?”我笑著搖了搖頭,遞了一塊糯米糕給他:“你也吃吧。”

他接過,望著我的眼睛,半晌,兩人都釋然地笑。

次日蔚家大哥和玉蝶兒再會面的情況好了很多,雖然兩個還是橫眉冷對,至少不會動手動腳了,我舒了口氣。只要兩個不再像斗雞似的,一句話不對就動手,就給我減少很多麻煩了,我不知道玉蝶兒想在滄都玩多久,要是他二人一直這樣下去,我天天勸架,還不累死?想了想,中午特意叫上玉蝶兒與蔚家大哥一起出去吃飯,叫他兩人不要一直這樣別扭。

從鋪子出來,找了家食肆,叫了幾個滄都特色小菜,我對玉蝶兒道:“你別這間店子又小又不起點,這裡的麻辣雞塊和香酥排骨非常出名,你一定要嘗一嘗。”

“花花說好的,一定錯不了。”玉蝶兒笑瞇瞇地道,蔚家大哥沉著臉一言不發,我轉過頭笑道:“大哥,我幫你點你最喜歡的清蒸黔魚,好不好?”

“嗯。”他的臉色好看了一點,我笑著叫過小二點菜,吩付道:“上快一點。”

菜上來了,我食指大動,招呼二人吃飯,一餐飯吃下來,雖不說是其樂融融,氣氛倒也不算很差。快吃完的時候,突然聽到旁邊一桌有個食客道:“李爺,這次怎麼這麼急從京城趕回來?你上次不是說想接張大人那筆生意,要在京城呆很久麼?”

坐在他一側那商賈模樣的男子歎了口氣道:“別提了,那筆生意沒戲了。不知道張大人犯了什麼事兒,被皇上降罪,關進天牢了。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躲都躲不及了,還敢湊上去找死嗎?”

“呀!那張玉川可是刑部待郎呀,這麼大的官,不知道犯了什麼錯,會被關進天牢?”那食客滿臉訝色。

“官兒再大,能大得過皇帝麼?伴君如伴虎,在皇上身邊做事,不犯錯就榮光,一犯錯,哼,下慘比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不知道慘多少倍。”那商賈搖搖頭,一臉不以為然。

真是一語中的、一針見血,群眾眼光是雪亮的呀。伴君如伴虎……,我心中一歎,唇角浮出嘲弄的笑容。抬眼見蔚家大哥臉色有些怪異,怔怔出神,微微一怔,柔聲道:“大哥,你不舒服麼?”

他回了神,浮出一個笑容:“沒事,吃飽了嗎?吃飽了回鋪子去吧。”

我點點頭,結賬出來,一路上蔚家大哥都沒說話,也不與玉蝶兒大眼瞪小眼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從沒見過他這副表情,不禁有些擔心,忍不住道:“大哥,鋪子交待安總管一聲就行了,我陪你回家休息。”

他愣了愣,轉頭看我:“不用了,我沒事……”

“可我累了,你陪我回家休息吧。”我笑了笑,沒事才怪呢,從剛才在食肆聽了那兩個食客的對話之後,他便一直有些不對勁,莫非他認識那位獲罪的大人?不過認識也正常,他本是丞相公子,認識些京中官員也是常理之中,不過這樣的反應,難道與那位大人不止認識,還很熟識?

他聽我這樣說,也不堅持了。回了老福頭家,蔚家大哥便閉門不出,我一直留意他房中的動靜,傍晚的時候,他打開房門,往院子外走。我趕緊跟上去,見他走到了老福頭宅院外面不遠處的一處池塘邊,順著池塘岸邊似乎沒什麼目的地往前行去,行到一棵茂盛的青桐樹下,他坐了下來,望著天邊的夕陽怔怔出神。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溫厚的夕陽軟軟地沾在山脊,溝底浸出不易察覺的沁藍,那就是暮色,只有鄉間才有的暮色。四周都是樹林,冬季裡安靜得聽不見小鳥在枝頭歡叫,這時空這年代的空氣純淨清新,連帶那親切的陽光也溫暖無比,讓人覺得像只鹹蛋黃般“營養豐富”。層次豐富的雲彩在陽光的映射下呈現各種顏色,精彩異常。

真美。我不禁看得有些發呆,原來這裡的景色竟然這麼美,這些日子身心忙碌,竟然沒有發現原來身邊也有如此美麗的風景。我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向蔚彤楓走過去,無意中踩到一根枯枝,輕脆的響聲令蔚彤楓回了神,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葉兒怎麼出來了。”

我笑著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望著天邊的夕陽,嗔道:“大哥找到這麼好的地方,竟然躲起來一個人享受。”

他滿眼寵溺地笑了,見我只著了外衣出來,搖了搖頭道:“怎麼不披披風出來,外面風很大的,回去吧。”

“不要。”我見他欲站起來,拉住他:“我要再看一會兒風景,大哥陪陪我吧。”說著,轉頭看向遠處那溫暖的太陽,溫和的金色灑在池塘上,池塘波光粼粼,像灑了一池的金葉子。夕陽漸漸地沉到溝底,光線暗了下了,最後一絲陽光隱入山脊,如同沉入母體。我的目光仍然停在遠處,沒有收回來,沉默半晌,我幽幽一歎:“大哥,你要走了麼?”

他沉默著,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才道:“葉兒……”

“我知道你要走了。”我微笑著,眼睛仍是看著遠方,“你不知道怎麼向我開口,對吧?”

“葉兒……”他沉聲道,“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我明白。”我笑了笑,轉過頭,柔聲道,“人的一生,有些事是一定要去做的,我理解。”

他執意要走,恐怕就是為了那位張大人吧?也許他們之間有很深厚的交情,這男人這麼重情義,必定要回京為他想辦法的。只是回京之後,恐怕必定會卷入京中的權力爭斗之中,再想抽身,只怕就難了。

他溫和地笑了笑:“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身子弱,不要經常出來吹風,小心著涼。”

“嗯。”我轉過臉,點頭。

“店裡的事,交給安總管他們做,你腦子不要想太多事,不夠人手就再請人……”他繼續嘮叨。

“嗯。”我的心酸酸的,又暖暖的,又滿又脹。

“那玉蝶兒,我始終不放心,你自己要小心些。”他不放心地交待。

“嗯。”我想笑,眼卻有些澀。

“我明天一早就走。”他頓了頓,似乎不知道再說什麼了。

我轉過頭看他:“大哥,你答應我,一定會回來看我。”

他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浮出溫和的笑容:“我會的。”

“你保證。”我望著他,在暮色中,他明亮眼睛閃著莫測的光澤。

他的眼神閃了閃,唇邊噙起飄浮的笑容:“我保證。”

——2006、10、19

20-22日又要上公司的培訓課,未必能更新,有的話也會比較晚。先通告大家一聲。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1章 生活
章節字數:3571 更新時間:07-01-11 18:02
我的繡莊紅紅火火地開張了。按照流水線的生產方式把金大娘那批貨趕完,的確改善了生產效益,我節省下來一個半月的時間,生產自己的產品。我的構想是用卡通娃娃打開市場,再接成人和其它繡品生意,繡莊主要是接達官貴人的生意,窮人穿不起綢緞,更勿說在緞子上繡花了,而卡通娃娃這些供人玩樂的產品,正好適合富貴人家的獵奇心理。
於是,上街發印著卡通娃娃圖案的傳單,到大戶人家派送繡著玫瑰、郁金香、波斯菊等圖案的絲絹,鋪子裡的櫥窗裡擺著身著漂亮繡品服飾的木頭模特,錦繡莊滄都分店的生意,出乎意料地火暴,錦繡莊的名氣,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裡,傳遍滄都,成為富家女眷添制新衣及繡品的首選商鋪。生意源源不斷,雖然都是些小數量的單子,但每筆單子賺的錢可不少,最近又新請了不少跳槽來的繡工,安遠兮這個總管,也做得越來越似模似樣了。

我依舊做著一個舒舒服服的蹺腳老板,有幾個能干的左右手真是好啊。我只需要每天去鋪子裡循例逛一圈,便可以開開心心地去逛街、吃飯、游山玩水了,這些日子,實在逍遙得有點忘乎所以。我放下手中每日循例檢查的賬冊,拿起桌上的鹽水花生剝起來,扔了一顆放去嘴裡,嗯,好香,這才叫過日子啊!

舒服地把身子靠到椅背上,我閉上眼睛,正准備瞇一會兒,小紅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姑娘……”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我睜開眼,懶洋洋地道。

“安總管和一個女客吵起來了……”小紅吐了吐舌頭,趕緊道。

“讓玉蝶兒去擺平。”我毫不在意地道。玉蝶兒如今是我鋪子裡的大堂經理,店子開張的時候,我還怕拉不到生意,沒想到那家伙拉生意絕對有一套。本來繡莊面對的顧客群就是女客,玉蝶兒是采花賊出身,對付女人是他的拿手絕活。現代人力資源管理是怎麼說的?要充揮發揮每個員工的長處,物盡其用。果然,不管是上門服務還是在鋪子裡,遇到難纏的女客,只要派玉蝶兒這個花叢老手出去應戰,幾句甜言蜜語下來就把女客哄得服服帖帖。

“那個,那女客已經氣走了,現在他正和玉公子在貴賓房吵……”小紅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道。

“呃?”我愣了愣,安遠兮和玉蝶兒吵什麼?自從玉蝶兒來了鋪子,雖然安遠兮有時候也表現出看不慣玉蝶兒哄女客的伎倆,倒也沒有與他有過正面沖突。我站了起來,轉出我辦公的內室,向貴賓房走去,那是提供給有身份的客人呆的小廂,還未走近,就聽到玉蝶兒隱含怒氣的聲間從廂內傳來:“我怎麼不知羞恥了?我也是想給繡莊拉生意!”

“我們繡莊不接青樓女子的生意!”安遠兮也怒氣沖沖地道,“我們是做正經生意的,總是出入青樓,會降低我們繡莊的身價……”

“你這個迂腐書生……”聽聲音就知道玉蝶兒被氣壞了。我拉開門,沉著臉看著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兩個人,低聲怒道:“吵什麼?有什麼不能好好說,你們兩個吵成這樣,讓其他員工看到成什麼樣子?”

“花花……”玉蝶兒沖到我面前,委屈地道,“這書生太迂腐了,我今天接了一單生意,他幾句話就把人家的客人罵走了。”

“葉姑娘,我們繡莊現在的口碑很好,如果讓那些大戶人家知道自己穿的綢緞,青樓的姑娘也一樣穿得起,會影響繡莊的聲譽的。”安遠兮毫不賣賬,看到玉蝶兒親暱地湊到我身邊,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青樓女子怎麼了?上門就是客人。”玉蝶兒臉上浮出一聲怪笑,“我們錦繡莊京城總店,還不是一樣接青樓的生意,當初艷名大熾的倚紅樓艷妓卡門姑娘,登台的舞衣還是京城總店縫制的呢……”

說著,眼睛向我瞟過來,得意地一笑,我氣結地瞪他一眼,卻聽到安遠兮嫌惡地道:“京城總店給那不知廉恥的艷妓卡門制作如此傷風敗俗的服飾,簡直是自砸招牌、自毀聲譽,我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在滄都分店裡!”

我拉長了臉,牙咬得“吱吱”作響,安遠兮啊安遠兮,我招你惹你了?還想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不成?玉蝶兒聽了安遠兮憤憤的語氣,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這家伙,故意惹安遠兮罵我,好讓我收拾他?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我沉著臉,寒聲道:“你們兩個到我的房間來。”說著轉身向我的辦公室走去,我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多半是玉蝶兒接了青樓姑娘的生意,安遠兮那個迂腐書生堅決不同意,還把客人氣跑了。

他們兩個都面色難看地進來。我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面色不善地道:“你們兩個,一個是總管,一個是掌櫃,在其他伙計面前吵得這麼難看,存心讓人笑話是不是?”

兩個人雖然還是氣哼哼的,卻也知道理虧,一句話也不說。我緩了緩語氣:“安總管,不管客人是什麼身份,只要他踏進我們綿繡莊的大門,他就是我們的客人,我一再跟你們強調‘顧客就是玉帝’,我們的服務理念是‘微笑服務’,你倒好,堂堂一個總管,帶頭把客人氣跑了,你自己都不能做表率,讓其他的伙計怎麼看?怎麼想?”

安遠兮臉色難看得嚇人,玉蝶兒得意洋洋地輕哼道:“就是,也不想別人接生意有多麼辛苦……”

“你閉嘴!”我轉過臉喝斥他,“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花花……”玉蝶兒苦著臉。我看了安遠兮一眼:“安總管說的也沒有錯,若是讓豪門富戶知道青樓女子跟他們一樣穿著咱們錦繡莊的衣服,肯定會心裡不舒服。”

玉蝶兒和安遠兮都怔了怔,兩人大概都沒想到我居然會贊同安遠兮的觀點,我皺著眉,沉吟道:“但是顧客上了門,我們也不能把人家往外趕。玉蝶兒,你查一查我們的客人資料,把滄都城最顯貴的幾位選出來,去打幾塊鑄有錦繡莊字樣的金牌,編上號,給一戶送一塊,跟他們說,這是我們錦繡莊的貴賓金牌,持有這塊金牌的客人,可以第一時間享受我們錦繡莊最新款的產品、最優良的服務和八折價格的優惠。這件事交給你去辦,還有今兒被氣走的客人,你想辦法去安撫一下,你先出去吧。”

玉蝶兒站起來,笑道:“花花,還是你聰明,想到這樣的解決辦法,我馬上去。”說完,急沖沖地走了出去。我轉過眼,見安遠兮怔怔地看著我,笑道:“我臉上有花兒啊?”

他的臉一紅,微窘道:“葉姑娘的點子,令人佩服,我和玉掌櫃只知道爭吵,卻沒有去想怎麼解決問題,實在是慚愧。”

“所以我是老板。”我淡淡地笑了笑,道,“但是下一次,我希望是你們自己去解決問題。”

“遠兮明白。”他點點頭。我望著他俊朗的臉,微微一笑:“安總管,你為何如此厭惡青樓女子?”

除開第一次他對青樓女子的鄙夷,以及剛才莫名其妙的失態,他對青樓女子的迂腐觀念與平日的為人處事完全像是兩個人,我實在是有些好奇。他的臉微微一沉,我看他不太願意說的樣子,淡淡地道:“你不想說沒關系,沒事了,你出去吧。”

“也不是……”他蹙了蹙眉,竟然開口道,“也不知是為何,我對青樓女子總是感覺很厭惡,一聽到就有些控制不住脾氣。”

呵,天生的衛道士?我笑了笑,看著他俊俏的臉,不知道讓他知道他的老板就曾是一個青樓女子,還是他罵過幾次的艷妓卡門,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不過我沒准備讓他知道,我可不想失去一個廉價勞動力。我淡淡地道:“以後再有類似的情況,我希望你能控制你的脾氣。你出去吧。”

看他轉了出去,我閉上眼睛養了會兒神,站了起來,今天被這兩人一鬧,其他員工也不知道會有些什麼想法,還是去巡巡樓,四下看看。在鋪子看了看,又去樓上看了繡工,一切正常,我心中暗暗點頭,安遠兮管的人還是不錯的,沒有四處聚在一起嚼舌根。轉到後院,想去看一看貨倉,還沒到踏進院子,突然聽到有人在講話,似乎還提到了我的名字,我走快兩步,隱到牆角,從牆上的窗花看去,見安遠兮和繡工頭秀姐站在院裡說話。

只聽到秀姐問道:“安總管,葉姑娘沒有罵你吧……”

我皺了皺眉,我很喜歡罵人嗎?看那秀姐滿懷關切的愛慕眼神,我微微一笑,看來我們的安總管已經把人家的芳心擄走了。

安遠兮皺了皺眉,道:“秀姐,你說到哪裡去了,葉姑娘人很好,不會罵人的。”

秀姐舒了口氣,笑道:“我剛剛看葉姑娘挺生氣,沒罵你就好。你以後,少和玉掌櫃吵嘴,玉掌櫃和葉姑娘的關系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

“秀姐。”安遠兮忍耐地打斷她,“我不想聽這些與工作無關的話。”

秀姐頓了頓,臉上有些尷尬,我搖頭一歎,這木頭,看不出人家姑娘關心你嗎?秀姐咬了咬唇:“以後玉掌櫃接生意,你少管些吧,到底不是你該管的事兒……”

不等秀姐說完,安遠兮轉身道:“我還有事,秀姐你還是去樓上看著繡工吧!”說完也不理她,徑直走了,秀姐怔怔地看著他的纖長的背影,咬了咬唇,也低頭走了。

我靠到牆上,微微一笑,抬頭懶洋洋地看向天空。天空一絲雲彩也沒有,白得涔人。不知道哪裡飛來兩只小雀,停在屋頂上嘰嘰喳喳地呢喃,那喜悅親暱的聲音在冬天將過的蕭瑟日子裡,送來一陣暖風。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2章 出塞
章節字數:4576 更新時間:07-01-11 18:02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我低低念出這句著名的北朝民歌,望著眼前廣闊無垠的大草原,不由癡了。關外的春天來得比關內早,綠油油的青草已經從姜黃的腐草中冒出來,一眼望去,黃綠交錯、深深淺淺的顏色綿延不斷,勃勃的生機仿佛一直延伸到天的盡頭。天空湛藍,雄鷹在空中展翅飛翔,遠處線條溫柔的山脊上,耐寒的沙棘林仍舊郁郁蔥蔥,籠罩在迷迷蒙蒙的薄霧當中。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歡快地奔跑,享受著春天的恩賜,蜿蜒的小溪如同玉帶在開著白花的草地上鋪開,美不勝收。我被眼前無與倫比的美麗風景震憾住,淡淡的清香遍布山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些微熏,這草原是如此色澤斑斕,連空氣都五彩繽紛。

這就是草原,我前世一直沒有機會去的大草原,我癡癡地望著滿目美到極致的風景,心中軟得發脹,仿佛回到我久違的精神故園,那個心靈的家。記得以前看江魚兒的《行攝匆匆》,封面上有一句話讓我神往好久,他說:“只要真的想,那就上路吧!”前世我這只鴨子沒有變成驢的實力,但心裡一直清楚地知道“路”這個字對我有著莫大的吸引力,也許鴨子的外表下,我也有一顆屬於驢子的心。

“風吹草低見牛羊……”身邊的男人低低念出我剛才的無意識下脫口而出的句子,我轉過頭,對他溫柔地笑了笑。安遠兮定定地望著我,嚴肅的表情上難得地帶上一絲笑意。

“很美吧?這草原。”我轉過頭,望著前方。我們的商隊在草原上蜿蜒排開,其中有我們繡莊給曜月國皇室制作的貢品。兩月前我接到一筆生意,以前曾在老福頭家出入過的那個曜月國男人赤備,入關給曜月國皇室采辦貢品,被我們繡莊的卡通娃娃和新款繡品吸引,當即找我簽下這份大合同。為了給繡莊打開海外市場,我讓安遠兮專門安排了三十名少女趕這批貨,全部要手部皮膚最軟最滑最細致的,並且完全不許她們做刺繡之外的其他活計。安遠兮開始很是不解,倒是秀姐一點就通,笑道:“再好的綢料,被手磨了幾十遍也會失去些光彩,葉姑娘這麼做,是想保證這批貢品的質量。”

如今這些質量上乘的繡品,正運往曜月國的皇都。九日前我們從滄都出發,今天終於踏上了曜月國的土地。本來繡莊不需要負責這趟貨品的押運,這是采辦貢品的赤備自己的事兒,但赤備說因為是與我們第一次做生意,一定要我這個繡莊老板與他一起押到皇都,等貢品驗收無誤,才付另一半貨款。為了繡莊的聲譽,我答應了赤備的條件,反正在滄都也閒得無聊,權當是一次旅行。安遠兮是總管,自然得跟著,玉蝶兒本來呼天搶地地要跟來,被我攔住了,笑道:“繡莊老板和總管都走了,如果連掌櫃都走了,還要不要做生意了?”

玉蝶兒咬了咬唇,噘嘴道:“可是花花這一趟來回要去一個月,從滄都到關外要八九日,關外到皇都也只有五日時間,萬一路上有事,我會武功,可以保護你。”

我失笑道:“能有什麼事兒?赤備帶著那麼多人押運,還請了鏢局的鏢師,這是曜月國的貢品,誰敢打主意?再說安總管跟我一起的,又不是孤身上路。”

“那人風一吹就被刮倒了,真遇到什麼事兒哪有強壯的我頂用?”玉蝶兒撒賴道:“總之我不放心,花花,你就讓我跟你一起去吧,要不你讓安總管留下來看鋪子。”

“胡說什麼。”我又好氣又好笑,“安總管必須跟我去,下次押貨就是他一個人去了,這次是累積經驗,怎麼能不去。”

“花花……”玉蝶兒委屈地撒嬌,我想了想,笑道:“要不這樣吧,你十日後去起程去關外接我們。”算算日子,等他到了關外,我們正好從皇都回來,正好碰頭。玉蝶兒本來還是不願意,正巧滄都“風月樓”的老鴇找上他,扭著他談生意,那女人找了玉蝶兒幾趟了,不知道是不是迷上這采花賊,難纏得連玉蝶兒都有點搞不掂他,我和安遠兮才得以順利脫身。

這一路雖然顛簸,卻也平安。如今看到這草原的美景,我真是覺得這趟辛苦是值了。一出關,我就在馬車裡坐不住了,鑽出車廂和駕車的安遠兮並排坐到一起,方便欣賞美景。安遠兮一開始頗不自在,把韁繩交給我,想下車步行,我拉住他,笑道:“你想走腫腳是你的事,不過我又不會駕車,你這不是為難我麼?”

他的臉微微一紅:“葉姑娘,這於禮不合,讓別人看見,有損姑娘清譽。”

我輕笑道:“你不叫我姑娘,誰知道我是姑娘?我一身男裝,除了赤備,誰知道我是女的?”

“葉姑娘……”他還在別扭,我更正道:“不是葉姑娘,是葉老板。安總管,‘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所謂的世俗禮儀,在君子面前勿需用,在小人面前用不了,何苦把自己約束著?”

他定定地看著我,眼中帶起一絲訝異和釋然,我笑著把韁繩丟給他,自顧自地看美景。沒想到前世一直沒能有機會去目睹的大草原,今日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而且帶著這古代最原生態、無污染的自然純樸。

“很美。”他低低地歎了一聲。

“呃?”我回頭看他,見他放松了臉部的表情,凝望著遠處的大草原,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應我之前的問話。

我笑起來。前方傳來一陣馬蹄,我抬眼望去,見是隊伍前方的赤備騎馬過來,在我們的馬車邊停下,信馬隨行:“葉老板,我們大王派了人專門來迎接這批貢品,他們在前面的麥坪壩扎了營地,今晚我們就趕去那裡過夜。”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之前特別吩咐了他不要暴露我的性別,故以赤備一路上都叫我葉老板。我笑道:“那就麻煩赤備大哥為我們張羅了。”

太陽快要沉下山坡的時候,我們終於到了麥坪壩的營地,這裡扎了十幾個白色的大帳篷,圓圓的,像我那時空的蒙古包。營地外有曜月國的士兵把守著,營地裡卻穿梭著僕役服飾的男男女女,草地上已經架起了篝火,烤著香噴噴的全羊,空氣中飄著奶茶的香味兒。赤備指揮人把裝滿貢品的貨車推進幾個大帳篷,笑著走到我面前道:“葉老板,我帶你去見此次來迎接我們的樞密使大人。”

我笑著點頭,與安遠兮一起隨著他踏進營地正中那個看上去最華貴的賬篷。我不知道樞密使是個什麼官,不過既然是他們大王專程派來的,官也應該不小了。進入賬篷,見首位的條幾後坐了一個身著曜月國官服的男子,赤備上前,單膝跪地行禮:“下官參見樞密使大人。”

我怔了怔,與安遠兮對望了一眼,學著赤備的樣子上前行禮,心中一歎。我這雙腿除了跪過父母祖宗,到了這個時空,還是第一次下跪呢,什麼鬼規矩?心中雖然忿忿,但入鄉隨俗,只好照人家的規矩來。

“起來吧。”那位樞密使大人的聲音低沉渾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權勢逼人的霸氣。

我們起身,垂頭,只聽到赤備對那位樞密使道:“大人,這兩位是天曌國滄都錦繡莊的葉老板和安總管,此次的繡品就是由他們繡莊提供的。”

該我們說話了,我抬起眼,看向那位樞密使:“大人,草民葉海華,是錦繡莊的老板,這位是我們繡莊的總管安遠兮。”

我故意把花字變了下音,感覺這位樞密使大人似乎笑了笑,再一細看,才發現他英俊的臉上似笑非笑,自信的唇角微微上揚,這男人真是氣度不凡。我在心中暗贊,他的皮膚是典型的游牧民族的健康黝黑,五官剛毅深邃,有如刀刻,有點混血的味道,頭發是自然卷的褐發,眼珠卻是淺淺的藍色,像草原上寧靜的湖泊。

“赤備,這位葉老板,就是解了烏雷王子那道益智題的姑娘麼?”樞密使大人笑問道。

呃?我怔了怔,他知道我是女的?轉而看向赤備,見他敬畏地看著樞密使,恭敬地道:“正是。”

我心下有些恍然,這男人應該是早就知道我了,枉我還在那裡遮遮掩掩。索性大大方方地認了,我笑道:“讓樞密使大人見笑了,小女子出門在外,改換男裝方便一些。”

那樞密使大人一聽,“哈哈”一笑,站起來道:“葉老板不但聰明,而且爽快!本使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准備了歡迎晚宴,一起出去享用吧。”

他叫我葉老板,而不叫葉姑娘,可見也是個善解人意的,我笑起來。那男人站起來,頓時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大約是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又有一身壯碩的肌肉,還有他言談舉止間閒散出的權勢。

我們隨他出了營帳,只見草地上已經圍著篝火擺了一圈兒紅漆小矮桌,每張桌上都擺滿了豐盛的食物,有黃澄澄的酥油、珊瑚狀的奶酪、似餅薄厚的奶皮子,以及炒米、紅糖、油炸果子。樞密使做上主位,招呼我和安遠兮在他左邊的側位落坐,其他人等也一一坐下,立即有身著美麗的曜月國服飾的少女拿著瓷質精細、圖案艷麗的小碗,用小木勺舀進少量炒米,沏上滾燙噴香的奶茶,敬讓我們暢飲。

我是初次品嘗這種奶茶,只覺得鹹香可口,十分滑膩,對敬茶的少女道:“好香。”那少女臉色一紅,想是十分滿意我的回答。這當兒,烤好的羊肉端上場了,我見它是由羊身、羊身、肩骨、四條腿拼湊在一起,並按一定規格,擺放在長方形的木制紅漆托盤裡。赤備坐在樞密使的右邊側位,朗聲對我笑道:“葉老板,這羊背子是我們曜月國的美食,你一定要盡情地吃。”

“謝謝赤備大哥。我一定好好品嘗。”我笑道。見伺餐的少女把美肉分到每個客人桌上,桌上有鋒利的小刀,我學著曜月國人的樣子,把整塊肉切成小塊,用手拿著吃,這羊背子又肥又嫩,肉鮮極鮮美。轉頭看見安遠兮呆呆地望著桌上的羊肉,用手肘碰了他一下:“發什麼愣?快吃呀?”

“就這麼吃?”安遠兮看我毫不在意地拿手抓著羊肉,臉色有些怪異,“沒有筷子。”

“入鄉隨俗。”我白了他一眼,這人還真是無趣。

忽聽到那樞密使大人笑道:“葉老板,你遠道而來,為表歡迎,本使敬你一杯。”說著,舉起了酒盅,我心中暗暗叫苦,我是出了名的一杯倒,可現在這場合,卻容不得我拒絕,幸好不是用銀碗裝酒,只好硬著頭皮舉起杯子,笑道:“謝大人。”

將酒盅的酒一飲而盡,覺得有把火從喉嚨裡燒起來,一直燃到肚子裡去,還沒恍過神兒來,卻聽到赤備也舉起了杯子,對著我唱起了勸酒歌:“銀杯斟滿酒,雙手舉過頭,遠方的客人喲,請你喝一杯馬奶酒……”

不行,再這樣下去馬上就會有第三杯了。我硬著頭皮又喝下一杯,笑道:“赤備大哥,你唱的歌兒很好聽,不如我也為大家獻唱一首助興如何?”

不等赤備回答,叫好聲已響成一片,那樞密使大人感興趣地望著我,我想了想,跟草原有關的歌,會的不多,就蔡琴那首《出塞曲》吧,當即放聲唱起來:

請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遺忘了的古老言語。

請用美麗的顫音輕輕呼喚,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長城外才有的清香,

誰說出塞歌的調子太悲涼。

如果你不愛聽,

那是因為歌中沒有你的渴望。

而我們總是要一唱再唱,

想著草原千裡閃著金光,

想著風沙呼嘯過大漠,

想著黃河岸啊陰山旁。

英雄騎馬壯,

騎馬榮歸故鄉!

一曲唱罷,眾人一齊鼓掌、連聲叫好。我坐下來,眼前已經花了,這草原上的酒,比天曌國的酒可烈多了,酒勁上來得這麼快。我的頭有些暈,隱約聽到那樞密使大人笑道:“葉老板這支曲子真是唱出了我們曜月國人的心聲,本使再敬葉老板一杯……”

還敬?不行了,我要暈了。我閉上眼睛,身子軟軟地一滑,安遠兮趕緊將我扶住,我倒進他懷裡,喃喃地道:“不行了,我醉了,醉了……”一下子,耳邊的聲音都沒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3章 戲吻
章節字數:3850 更新時間:07-01-11 18:02
我夢到自己在一條水流湍急的峽谷中飄流,飛濺的水浪打得我的臉生生的痛,那種從高處墜落的失重感,震得我的胃幾乎要吐出來。
前面是一座巨大的瀑布,我乘坐的橡皮艇順著水流直直地沖出去,從高空往下墜落,我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尖叫,橡皮艇觸到水面發出的巨大的震蕩和沖擊的力量,令我猛地睜開眼睛。

腦袋好痛,我揉著太陽穴,打量著身處的狹小的空間,發現自己睡在馬車裡,車廂外傳來規律的馬蹄聲,掙扎著坐起身,發現自己渾身酸軟,看來躺在馬車裡已經不長的時間了,顛得我渾身像散了架似的。我掀開車簾,向外看去,見商隊果然浩浩蕩蕩地在草原上行進著。

撩了簾子出去,坐到駕車的安遠兮身邊,揉著腦袋問道:“商隊什麼時候出發的?”

“天剛亮就出發的。”安遠兮看著前方,低聲道,“頭很痛麼?”

“有一點兒。”我揉著額心,“怎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沉,讓你多睡會兒。”安遠兮垂下眼瞼,臉上竟然帶上一團酡紅。

“我昨晚沒有失態吧?”我扭著脖子做頸椎運動,看到安遠兮臉上的表情怪怪的,有點心虛地道,“沒想到草原上的酒這麼烈……”

不會是我昨晚上發了酒瘋吧?我忐忑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臉更紅了,把臉轉過一邊:“沒有。葉姑娘,你不會喝酒就不要喝,姑娘家醉倒在外面總是不好。”

我皺了皺眉,抬眼看他,只見到他俊秀的側臉,臉上有明顯的不贊同。我笑了笑,把身子倚到車廂上,歎道:“人生苦短,今日不知明日事,該及時行樂就要及時行樂。”

“葉姑娘……”他蹙起眉,我瞥了他一眼,“葉老板!嗯,誰把我弄上車的。”

他不自在地轉過頭,臉又燒起來,我訝異地道:“不會是安總管把我抱上車的吧?”

“我叫不醒姑娘,所以……”他囁嚅著,有些不知所措,我心底浮起惡作劇的念頭,好你個安遠兮,每次罵我罵得過癮,看我不捉弄你一下。我故作吃驚地道:“你是說,你進我的營帳,見我沒醒,就把我抱出來了?”

“不是這樣的……”安遠兮怔了怔,急急地道,我把眼一橫,厲聲道,“不是這樣是怎樣?你不經我允許,擅闖我的營帳,已是不合禮數,抱我上車,更是不該,男女授受不親,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叫你碰過了,要我以後怎麼見人?”

“葉姑娘……”他張口結舌地看著我,臉色有些發白。小樣兒,看還不整死你。我忍住笑,換上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好你個安遠兮,我平日也待你不薄,沒想到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我,我死了算了……”

說著,我作勢欲跳下車,安遠兮嚇得一把拉住我,我一頭撞進他懷裡,他像是蟑螂爬上身似的趕緊松開手,我被他一推,身子沒坐穩,仰著向後栽去,安遠兮趕緊撈住我,被我仰倒的力一帶,兩個人都跌進車廂裡,我還來不及痛叫,安遠兮就直直地砸到我身上,腦袋埋在我的頸窩裡。我吃痛地轉過頭:“好痛……”正好他也轉過臉來,那張嘴好死不死地,剛好覆到我的唇上,頓時,兩個人都呆住了。

他的唇,很柔軟。我回過神兒,覺出他的身子僵硬著,一動不動,心中竊笑,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勾。他像被火石燙到似的,頓時醒悟過來,急忙撐起身,縮到車門邊上,臉漲得通紅:“對不起,葉姑娘,我……”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以為他下一句話會是“我不是故意的”,沒想到他囁嚅半天,額上見汗,卻冒出一句:“我會負責的。”

負責?我有點懵。隨即明白過來,呃……,頓時滿腦黑線,這玩笑開大了吧?馬車晃了一下,他趕緊捏緊韁繩,調整了一下馬車的速度,我坐起來,他不敢看我,垂著眼瞼,躲避我的目光,半晌,吞吞吐吐地道:“等回了滄都,我……,就讓我娘去向你提親……”

我看著他紅得像猴子屁股的臉,心底那股笑意終於忍不住,哈哈爆笑出聲,看著安遠兮由困窘轉為驚愕的表情,更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提親呢!這書生敢情真的這麼迂腐。我笑得喘不過氣兒,扶著車廂好不容易坐穩身子,一邊抹臉上笑出的眼淚,一邊拍了安遠兮一下:“得了安總管,我跟你開玩笑的,你不會真以為我想尋死吧?”

他臉色白了白:“剛才我……”

“那有什麼?”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安總管,在我家鄉,可沒男女授受不親這規矩,男女親吻是很平常的,你別放在心上。”

他的臉色由白轉綠:“很平常?”

“對啊,何況我們又不是親吻,只是不小心碰到一起。”我笑著坐出去看風景,“放心好了,我不會要你負責的。”

“你剛才說我不合禮數……”安遠兮這木頭看來是被嚇倒了,我笑瞇瞇地轉頭看了他一眼,“我逗你玩呢。”

“你……”他又羞又氣。我見了他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安總管,你別害怕,我真的不會要你負責……”

“誰要負責了?”他咬唇瞪我一眼,驀地大聲道:“你怎麼可以拿這種事開玩笑?你這樣的女人,才沒有人敢要!”

呵!發火了?我笑起來,有些理虧地摸摸鼻子,罷了,把個呆子氣得控制不住向老板發脾氣,看來我是做得有點過了。我輕輕笑了笑,歎道:“沒人要就沒人要唄,反正我也沒想過要嫁人。”說完,我爬進車廂,算了,不與他一般見識,偶再睡個美美的回籠覺。

中午,商隊停在一座美麗的湖邊休息、用餐。我看到那湛藍的湖水,尖叫著沖到湖邊去,脫了鞋,將足浸到沁涼的湖水中,滿足地歎了一口氣。

天有些陰,湖邊的風裡滿是涼意,我不知道自己上輩子做了什麼好事,能享受著這樣美好如斯的湖水,雖然岸邊沒有蘆葦,可是藍色的湖水已經足夠讓我的心安靜下來。我閉上眼睛,聽到風掠過的聲音,臉上癢酥酥的,我拂下粘到臉上的東西,睜眼一看,原來是白色的薄公英種子。湖邊的草地上滿是薄公英,風吹著那些白色的小傘滾過藍色的湖面,就像一只只柔軟的小手,一次次輕撫過我強烈跳動著的滾燙滾燙的心。我把眼睛交給清冷的湖水,耳朵交給呢喃的風聲,鼻子交給青草的芳香,原來心跳慢一點也沒有關系,讓自己什麼都不想也不是浪費時間。我瞇起眼,傻傻地笑起來。

耳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我轉過頭,迎上來人那雙如湖水般美好的藍眼睛:“樞密使大人?”我怔了怔,趕緊將腳從湖水裡抽出來,急急忙忙地穿上鞋襪。男人走過來,看到我慌手慌腳地穿鞋,輕笑道:“看來是我打擾了葉老板。”

“沒有的事,是草民失禮。”我站起來行禮。他擺擺手,毫不在意地隨便往地上一坐,看我忐忑地站著,笑道:“葉老板,請坐。”

我坐下來,男人望著我,笑道:“葉老板剛剛看到這湖水,在想什麼?”

我轉頭望向那藍得透明的湖水,微微一笑:“我在想,我希望自己變成一條魚,生在這湖裡的一條魚,如果我是一條魚,我唯一的渴望就是沿著這湖水逆流而上,去尋找這水的源頭,那應該是一泓很甜很甜的湖水。”

“哦?”男人輕輕地笑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感興趣地看著我:“這座湖名叫眼淚湖。”

“眼淚湖?”我歪著頭,笑道:“很美的名字。”

“這座湖有個美麗的傳說。”男人笑道,低沉的嗓音魅惑地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美麗的曜月國姑娘,與族中的勇士相愛了。有一年,草原的泉眼被惡魔霸占了,湖水干涸,百姓民不聊生,姑娘的愛人離開她,去斬殺惡魔,卻不幸被惡魔殺死。姑娘聽到這個消息,流干了所有眼淚,她的眼淚化成了這座湖,解救了干渴的百生。姑娘自己則投進湖中,變成了一條魚,她說,這湖水會指引他,找到她心愛的人。人們為也紀念她,將這座湖命名為眼淚湖。”

“那她找到她的愛人了嗎?”我好奇地問道。

“只是一個傳說,一定要有結局嗎?”男人低低地笑起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吧,任何故事,都希望有一個美麗的結局。”

“看來你很喜歡這湖水。”男人微笑道。

“嗯。”我點點頭,望著那片藍得妖艷的湖水,笑道:“有人說藍色是這個世上最寬容的顏色,因為這世上最大的兩樣東西,天空和海洋,都是藍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對藍色有特別的好感,尤其當我看到我喜歡的水是這個顏色的時候,我就會對這片水格外的鍾情。”

“你真是個有趣的女子。”男人望著我,湛藍的眼瞳閃閃發光。我微微一怔,剛剛那番話只是隨性而說,怎麼一迎上他的藍眼睛,倒感覺像是在拍他馬屁似的,這男人不會把他的藍眼睛與我那番話聯系起來吧。

我尷尬地站起來,局促地道:“讓樞密使大人見笑了,草民先回車廂了。”

跑回車廂,安遠兮坐在車頭拿著水囊喝水,見了我,臉色一沉,扭過臉不理我。我也不去討沒趣,從包袱裡取出干糧自顧自地啃,一口下肚,才發覺肚子早就餓得發慌了。幾口把干糧咽下去,我噎得說不出話,咳了兩下,安遠兮把手中的水囊遞給我,還是扭著臉不說話。我接過水囊,幾口水灌下肚去,才覺得舒服了些。見他還是板著一張撲克臉,我把水囊遞給他,他沉默地接過。這人,不是要跟我一直別扭下去吧?不過,逗他還真是件挺開心的事,我眼珠兒一轉,笑道:“安總管,這水囊你剛才喝過裡面的水了吧?”

他不說話,半晌,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下頭。我賊賊地一笑,道:“你喝過的水囊再給我喝,你知道在我家鄉這叫什麼嗎?”

“叫什麼?”他果然木頭木腦地上勾了,我笑瞇瞇地躍坐上車頭,鑽進車廂,撩起車簾道:“這叫間接接吻。”

不看他驟然變得難看的表情,我哈哈大笑著垂了車簾,死書生,氣死你氣死你,沒想到捉弄這書生是這麼有趣的一件事,看來以後我路途上的日子不會寂寞了。哈哈!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4章 星空
章節字數:3524 更新時間:07-01-11 18:03
安遠兮跟我別扭了一天,到晚上扎營的時候,仍是不肯理睬我,我也不當回事兒。昨晚醉酒之後,沒有機會看這草原的夜空,以前聽到過草原的朋友說,到了草原上,一定要去看看草原的星空。今日好不容易盼到天黑,我提著馬燈,鑽出營帳,抬眼見滿天的星星,興奮起來,前世的夜空,星星是奢侈品,到了這個時空,似乎又沒有一日得消停,讓我能安安靜靜地看星星,而這草原上的星星,似乎比天曌國的星空,更加明亮和清晰。
我仰著腦袋往外走,不留神撞進一個人懷裡,差點跌倒,被他穩穩地扶住,低沉的笑聲傳來:“當心。”

我抬眼看向來人,趕緊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有些尷尬:“樞密使大人。”

“葉老板在看什麼?這麼投入?”樞密使感興趣地抬眼望了一下星空,笑道。他牽著一匹黑色的駿馬,看來剛從外面逛了一圈兒回來。

“看星星。”我笑了笑,“草原上的星星,真美。”

“哦?”他低聲笑道,“葉老板喜歡嗎?”

“喜歡呀。”我笑起來,認真地道,“對於美好的事物,我一直抱著一種神聖景仰的態度。詠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他瞇起眼,低低地笑起來:“如此,本使帶葉老板去一個地方。”

說著,不由分說地拉過我,將我順勢一帶,扶到馬上,馬兒不安地躁動了一下,我驚喘一聲,緊緊抓住韁繩:“大人,我不會騎馬。”

他的唇邊浮出一個愜意的笑容:“我會。”說著,翻身躍上馬來,從身後環住我的身子,抓起我的手,抖了抖韁繩,馬兒轉過頭,立即“噠噠”地向營地外沖出去。

我全身僵硬地坐在馬鞍上,被這男人雄壯的肌肉包圍著,他的身子緊緊地貼著我的身子,溫熱的男性氣息隔著衣料暖昧地撩拔我的神經。這男人要是脫光了,身材一定很壯!我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臉莫名地燙了起來。男人握著我的手,駕馬向草原上馳騁而去,我的手動了動,想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卻被他捉得更緊,握著我的手甩了一下韁繩,“駕!”那馬跑得更快了。

“大人帶草民去哪裡?”我被那馬兒顛得有些想吐,抬頭大聲道。

“到了就知道了。”他似乎在笑,但風聲在耳邊呼嘯,我聽不太真切。策馬急馳了一段路程,男人的馬速放慢了,馬兒漸漸地停下來。我抬眼打量此處,前邊是一片白樺林,一條蜿蜒的小溪在草地上迤邐鋪開,孱孱的溪水在明亮的月下閃著細碎的粼光。

“到了。”身後的男人輕聲道,卻不下馬。我動了動身子,准備翻下馬,卻被他緊緊擁住,我吃了一驚,這才考慮起孤身一人和陌生男人相處的後果,心裡頓時有點發毛:“大人……”

“你看上面。”他伸手往夜空一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倒抽一口氣,忍不住驚歎道:“好美!”

朔月的夜,沒了燈光的干擾,沒了污染的空氣,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星星,撒在夜空裡。我看到真的北斗七星,甚至看到了銀河。我一直以為銀河是一條帶狀的星星集中的區域,此刻才知道,原來能夠被我們看到的銀河是天上一條比較亮的帶,有點像雲的樣子,組成銀河的星星根本不可能被看到。

我癡迷地望著銀河邊上的三顆亮閃閃的小星星,不知道那是不是牛郎和他的兩個孩子,那織女又在哪裡?目光在天空中搜尋,沒有找到織女,卻看到東南方向那顆亮得發紅的星星,驚喜地叫起來:“火星?”不知道馬丁叔叔回去了沒有?不知道是哪個充滿想像力的人把這麼多星星分成了星座?

“火星?”身後的男人語氣裡含了一絲好奇。我笑著轉頭看了他一眼,指向那顆紅星,興奮地道:“就是那顆,紅色的,那上面住著火星人哦!”

“火星人?”男人的聲音裡帶起了笑意。我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家鄉的傳說,我家鄉把那顆星星叫做火星,傳說那上面住著火星人,他們有一種神奇的飛船,可以乘坐著從這顆星星飛到那顆星星,他們的頭上長著觸角,聽得懂各種各樣的話,很有趣吧?”

“很有趣。”男人笑起來,看著我的眼睛充滿了趣味,“你家鄉的傳說真有意思。”

“當然啦。”我興致來了,指著牛郎星道,“那星叫牛郎星,旁邊兩顆是他的孩子,傳說天上住著一群織女……”

我滔滔不絕地講起牛郎織女的故事,他微笑著聆聽,我被這滿天的星星迷惑了,興奮得有點忘乎所以。老獅子王曾經告訴辛巴,每一顆星星上都有一位死去的王,他們都在天上看著你,我深信它;小王子說他的星球上有一朵玫瑰王,他愛那朵花,我也相信;超人的養父母說超人來自氪星,不知道他在天上飛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小王子?那麼多星星,把我的眼睛都耀花了,我聽到星星的笑聲,看到了木法沙的眼睛。那些星星,不動聲色地,就這樣安靜地在夜空中等你,等著你的目光不由自地在它們身上停留。

康德說這個世界上唯有兩樣東西讓他感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頭頂燦爛的星空,一是人們心裡崇高的道德准則。可是直到今天這個夜晚之前,我無數次的為這句話感到奇怪。為什麼不是道德和大海呢?為什麼不是道德和生命呢?為什麼不是道德和德沃夏克或是道德和貝多芬呢?此時此地,我再也沒了類似的疑惑,因為,那種震撼我終於了解。我滿足地歎了一口氣,這一刻,真的有想掉眼淚的感覺。

“要是能見到流星,這個夜晚就完美了。”我低歎道,從小到大,我還從來沒見過流星呢。

“流星?”男人疑惑地輕問。呵,我今晚是在掃盲麼?我輕笑道:“就是你們視為不祥之兆的掃帚星,在我家鄉卻有一種說法,對著流星許願,願望一定會實現。”

“你有要許的願望嗎?”男人輕笑道,“你的願望是什麼?”

“我的願望……”我歪起頭,想了想,笑道,“這一輩子,過得快快樂樂、自由自在吧!”

“火星人、牛郎織女、獅子王、小王子、超人、流星……”男人低低的語聲中帶著笑意,我回頭望進他閃光的眼睛,他的藍眼睛在夜色中帶上一抹深沉的暮色。男人輕笑道:“我真好奇,你的小腦袋瓜裡到底裝了多少讓人驚奇的東西……”

不等我回答,他的臉慢慢地湊近我,他想吻我嗎?我有些慌亂,不知道該不該拒絕,也不知道想不想拒絕,在這樣的美麗的夜色和溫柔的氛圍裡,我的意志有些薄弱。迷亂的念頭瞬間在心頭轉了千百轉,待他的唇驀然覆到我的唇上,頓時像小女孩兒的初吻時似的渾身發顫起來。“樞……”我輕呼出聲,他的舌趁機潛入我的嘴裡,挑逗我的舌尖。顫抖地閉上眼睛,任這強壯的男人溫柔地侵占、品嘗、撫慰我的唇舌,漸漸地竟有些迷醉,身子仿佛被人抽掉了骨頭,一寸寸地酥軟下去。

待他放過我的唇,我已渾身無力,偎在他胸前輕喘,他靜靜地擁住我,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下巴輕輕地磨蹭著我的頭頂,我緩過氣,臉上有些作燒。見鬼的怎麼竟會如此意亂情迷、不由自己?原來張宇那首歌沒有唱錯,“都是月亮惹的禍,那樣的月色太美麗太溫柔”。今兒也全是星星惹的禍,我推了推他:“大人,我們出來很久了,該回去了。”

“嗯。”他調轉馬頭往回走,我有些尷尬,沒再出聲,他也不說什麼。回程他沒有放馬狂奔,只是讓馬兒慢慢地踱回去,竟是一路無話地回了營地。

遠遠地看到安遠兮提著馬燈在營地外等著,見到我們回來,他吁了口氣,緊張的面色一松,隨即見到我與樞密使共騎一馬,面色沉下來。身後的男人翻身下馬,把我從馬背上接下來,我腳一沾地,匆忙地抬眼看了他一眼,輕聲道:“謝謝大人今兒帶我去那麼美的地方,草民先回營帳了。”

不待他出聲,我趕緊往營地裡走,安遠兮跟上來,語氣不善地道:“你去哪裡了?”

“看星星去了。”我隨口答他,這男人跟我別扭一天也不說話,這會子還跑來干嘛?

“你……”他語氣有些不高興,“出去怎麼不說一聲?你怎麼會跟樞密使大人一起出去?”

“安總管,你管得太多了吧?”我轉過頭看他,失笑道,“我與什麼人出去,去干什麼,好像不需要向你匯報!”

他被我一陣搶白,臉色越發難看:“你是姑娘家,怎麼隨隨便便就和陌生男子單獨出去,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聲譽。”

“這好像跟你沒關系吧?”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安總管,我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老婆。”

“你……”他臉色一窘,氣結地瞪了我一眼,拂袖回他的營帳去了。我望向頭頂的夜空,溫柔地笑起來,這書呆子,有這麼美的星空不去欣賞,就知道跟我斗氣。要是有相機能拍下它們就好了,可以拿回去給玉蝶兒和小紅他們炫耀,語言和文字永遠無法形容美好如星夜一般的東西,可惜這份快樂與幸福沒有辦法與他們分享,這幸福只屬於看過它的我們。

——2006、10、25

今天這章再晚也給大家更出來,25-27日又要外審,這三天不能更新了,我會盡量抽時間寫,通知大家一聲。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5章 馬賽
章節字數:3949 更新時間:07-01-11 18:03
在草原上顛簸了五日,我們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曜月國的皇都。這是一個巨大的土城。老實說,它趕不上天曌國的京師,那種溫柔細膩的金壁輝煌,它甚至趕不上滄都,那種“國際大都市”的張揚,這裡的城牆是用石頭和夯土混和修築而成,本來應該是古老而斑駁的赭黃色土牆,卻因為外牆刷著一層白灰的,看上去十分亮眼,一掃滄桑老態。曜月國人崇尚白色,認為白色象征純潔、吉祥、美好、正直,他們稱善良的人為“心靈潔白的人”,所以他們的牧民住的是白色的帳篷,鋪的是白色的氈子,吃的是白油奶酪,喝的是潔白的奶汁和香噴噴的奶茶,藍天白雲下放牧的是白色的羊群。
這樣一座雪色城堡,聳立在綠油油草原上,在赤紅的晚霞中,展示著自己驚人的美麗。晚霞如同一塊赤紅的輕紗飄在天空,斜陽之下的山崗變成了暗紫色,好像是雲海之中的孤島。雄鷹在赤紅的晚天上盤旋,不時發出清脆而悠遠的嘹唳。

進了這座雪白的大城,發現城裡的房屋也同樣是用石頭和夯土修建而成,牆面仍舊塗抹著一層白灰,與城牆不同的是,大多數人家都用五彩的顏料,將自家的牆畫上色彩斑斕的抽象圖案。房屋有兩層的,有三層的,大多是平頂,一間挨著一間,平頂上,都搭著巨大的圓形帳篷。

我和安遠兮住進了赤備給我們安排的客棧,待明日赤備把貢品送入宮中,驗收無誤後,就可以收到剩下的那一半貨款。我那晚被那位樞密使大人吻了之後,有點心虛,看到他也不太自在,總是躲著他,安遠兮這幾日都擺張臭臉給我看,我也懶得理他,用了晚膳,讓人送了熱水給我沐浴之後,便早早地睡了。

次日中午,赤備到客棧來,將剩下的貨款交給我和安遠兮。我點清銀票,心裡十分高興,這筆生意終於平安做成了。本來准備將銀兩拿到皇都中的聚寶錢莊分店去存起來,休息一天就與安遠兮動身返回滄都的,可赤備突然對我說,過兩日便是他們曜月國一年一度的賽馬大會,據說這是曜月國最盛大的活動,十分熱鬧和精彩,他盛情邀請我參加,我一聽,有些心動了。思量了一下,又有些為難地道:“不過這樣的場合,要喝酒的吧?我酒量淺,參加這樣的盛會……”

草原上的人好客,能喝酒,也喜歡能喝的人,主人敬給客人的酒是不能推辭的,所以我初到草原那晚裝豪氣硬著頭皮喝了兩杯,馬上被放趴下了,大概他們從來未見過像我這麼淺酒量的人吧?真是糗啊!

“這倒沒啥,咱們草原人雖然喜歡勸酒,但也不會強人所難,何況樞密使大人吩咐過了,不准人再向葉老板勸酒。”赤備笑道,眼中帶上一絲捉狹,“否則葉老板醉起來,又摟著安總管不放手,安總管只怕又要睡不好覺了。”

“呃?”什麼意思?我驚訝地轉頭看向安遠兮,只見他本來沒什麼表情的俊臉頓時燒起來,又羞又急地低聲氣道:“赤備大人,請不要胡說……”

“我哪有胡說?”赤備一臉打趣地望著安遠兮道,“我赤備沒有那麼多彎彎腸子,從來不說假話……”

“等等,赤備大哥,你在說什麼?”我摸不著邊兒地望著他,他說我那天晚上醉酒之後摟著安遠兮不放?還說安遠兮沒睡好覺?我的冷汗流下來,我那晚做了什麼?我怎麼一點兒也想不起來,難道我那晚借酒裝瘋把安遠兮吃掉了?可是,我的身體次日好像沒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我轉過頭盯著安遠兮:“安總管,那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不是你想的那樣。”安遠兮又急又氣,臉紅得像蒸熟的蝦子。赤備哈哈一笑,開口道:“你們天曌國人,就是這麼別扭……”

“赤備大人!”安遠兮厲聲打斷他,“這種玩笑會有損我們老板的名聲,怎麼隨便開得?我們尊重貴國的風俗,也請你尊重一下我們天曌國的禮儀,你若無事,就請回去。”

赤備聞言,臉上有些尷尬,倒是收起了嘻笑的表情,笑道:“罷了罷了,是我不對,赤備今日先行告辭,如葉老板無問題,賽馬大會當日我來接你!”

“那麻煩赤備大哥了。”我雖然滿腹疑問,倒也不好問他,反正安遠兮跑不了,一會兒再拷問他好了。

赤備走後,安遠兮匆忙地道:“葉姑娘沒事,我先回房了。”

“等等。”我攔住他,“剛才赤備大哥說的是怎麼回事兒?”

“他胡說八道的。”安遠兮的臉紅得都快可以煎雞蛋了,沒事才有鬼。我冷笑一聲道:“安總管,你當我是傻瓜嗎?”

“我說了沒事就沒事!”他的聲音驀地大起來,拂手就准備往門外走,我沖上去拉住他,見他臉紅得怪異,心中有些不安,我不會真的做了什麼吧:“我……,是不是我占了你便宜?”

“沒有!”他的臉都快紅得發紫了,回答得卻一點不含糊。

“那是你占了我便宜?”我皺起眉,這書生有這麼大膽子麼?

“沒有!”他輕吼道,避開我的目光,我覺得他臉上的紅暈都快破體而出了。

我瞪著眼睛看他半晌,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既然沒事,你臉做什麼紅得像猴子屁股似的?”真好玩,逗這書生真好玩。我其實相信我那天晚上應該沒做出太出格的事兒,身體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我又不是純情少女,不可能一無所察。

“葉姑娘!”他甩我的手,瞪著我惱羞成怒地低吼道,“你……”卻說不出一個字,氣得渾身顫抖,終是一言不發地拉開門,拂袖而出。

又氣跑了?葉海花,你好邪惡啊!嘿嘿!後兩日安遠兮看到我就板著一張撲克臉,不過那人還算有良心,我上街還是肯陪我去的,當然是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我也不理他,這兩日把收來的貨款存入錢莊,再上街去給家裡和繡莊的員工采辦了一些小禮品。不知不覺,我已經把老福頭家當成自己的家了,單純的老福頭完全把我當親孫女一樣疼愛,即便是涼薄如我,對他也產生了一些孺慕之情,也許,我渴望有一個家,已經太久太久了。

兩日之後,迎來了曜月國一年一度的賽馬大會。一早我和安遠兮就被赤備接到了賽馬大會的現場。只見遼闊的草原上,扎著數十個白色的大帳篷,不是平時見的那種圓圓的密封型的,而是三面封、一面敞的四方形。帳篷前豎立著兩根旗桿,旗桿之間拴著一根羊毛細繩,繩子上系著藍色、黃色、紅色、白色、綠色五面小旗,每面旗子上,都繡著昂首嘶鳴、揚蹄奔騰的駿馬。赤備告訴我,藍色小旗代表純潔無暇的藍天,黃色小旗代表肥沃草茂的土地,綠色小旗代表鮮花盛開的草原,白色小旗代表財源滾滾的牲畜,紅色小旗代表人民生活幸福、國泰民安。

綠油油的草原上,一群群的駿馬,像一團團移動的彩雲貼地狂奔。我見到此生見過最多的馬匹,有棗紅色的、雪青色的、海栗色的、絳紫色的、虎黃色的……。它們有的養精蓄銳,在湖邊覓食青草;有的昂首蒼穹、嘶叫歡鳴;有的則沒什麼目的地狂奔亂跑。從那些神采飛揚的駿馬上,我領略到了馬背上的民族吒叱風雲的雄風,怪不得當年成吉思汗可以帶領蒙古人橫掃歐亞大陸,連我這個弱女子此時也不禁有些熱血沸騰,這些草原兒女年年歲歲與馬生活在一起,自然鍛煉出粗獷、豪放、果敢的性格。

赤備陪我和安遠兮坐到一個帳篷裡,我打量著那些帳蓬裡的人,男女都有,男的大都身著曜月國官服,女的也盛妝出席,打扮得跟過節似的,看來今天到場的人也都是非富即貴,不知道我和安遠兮托了誰的福,可以觀看這次賽馬大會。正在此時,人群一陣騷動,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我和安遠兮不明所以地跟著站起來,看到有一群人走進正中的帳篷裡。一個高大的男人端坐到首位之上,他的服飾艷麗,身著華麗的曜月民族長袍,長袍是白色的,鑲著美麗的花邊,束著絲綢的腰帶。腰帶右側,掛著一柄嵌滿寶石的金刀。他腳上穿著馬靴,靴幫上繡著精美的圖案。頭上佩有一條額飾,純金的底座上,嵌著血紅的瑪瑙和綠寶石,左耳佩戴著一個環狀的金耳飾,脖子上也戴著五彩寶石項鏈,右手食指上,戴著一個碩大的紅寶石指環。

有錢人啊!我頓時雙眼放光,眼睛被那些五顏六色的寶石閃得差點睜不開眼,一時倒忘了看那男人的長相。只見一眾曜月國人跪倒在地,高呼:“參見大王,祝大王與長生天同在。”

我和安遠兮趕緊也跪下去。原來是曜月國的國王,怪不得如此光鮮照人。等那大王叫了平身賜座,我抬頭偷偷打量他,見那男人約四五十歲的樣子,膚色黝黑、身材壯碩、五官粗獷、氣勢威嚴,濃眉下竟然也長了一雙湛藍的眼睛。

那曜月國國王先發了幾句言,大意是草原羊肥馬壯,牧民生活富足,為了感謝長生天的恩賜,舉辦一年一度的賽馬大會雲雲。我對他這些官場套話沒興趣,倒是接下來被他們的舞蹈吸引住了,只見此時帳蓬圍起來的空地上,四個身著美麗服飾的曜月國少女和四個戴著猙獰假面具的曜月國男人,正在熱情起舞。馬頭琴和著鼓點一起奏鳴,旋律悠揚、深沉宏亮。草原上的舞蹈,雄健有力、節奏強烈、熱情奔放、充滿激情,民族特色濃烈,帶出明快、歡樂的氣氛。

一場舞蹈秀完,觀眾齊聲叫好。那曜月國國王開口道:“此次賽馬大會,一共有五十名曜月國最優秀的勇士參加,讓我們請出他們,看看今年的盛會,誰能奪取長生天賜給草原最優秀的勇士的金刀!”

他的話音一落,一隊人從他帳蓬的一側英姿颯爽地邁出。我看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眼睛睜大了,竟是那位樞密使大人。只見他也著了一身跟國王款式差不多的白袍,腳上也著了馬靴,腰上也別著一把小長刀,身上卻沒他那麼多金銀珠寶。其他帳篷的女眷看到他,立即尖叫起來:“天啊,是烏雷王子,他已經兩年沒有參加賽馬大會了,看來此次其他人沒有奪寶刀的希望了。”

烏雷?王子?這個樞密使大人?是王子?我眼裡閃著一連串的問號,看向赤備,尋求解答。赤備“呵呵”一笑,道:“樞密使大人就是我們大王最寵愛的烏雷王子,他也是我們曜月國最聰明、最勇敢、最受百姓擁護的勇士。”

卻見到烏雷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向我這個方向飄過來,引得左右帳篷的女眷喜悅地尖叫。我忍俊不禁,看來這個烏雷王子不只是受百姓擁護,還特別受女性的愛戴呢!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6章 贈刀
章節字數:3789 更新時間:07-01-11 18:03
萬馬奔騰、駿馬馳騁。曜月國人以鮮馬奶的祭灑拉開了賽馬大會的序幕。烏雷在一聲令下之後,當頭沖出去,他不是騎的星夜那晚的黑馬,而是乘了一匹俊逸的白馬,配著金銀雕花的馬鞍和講究的籠頭。赤備告訴我,白色的駿馬格外受到曜月國人的尊崇,據說,它是受過長生天禪封的神馬,是天馬的化身,牧民常把白馬當成偶像供奉著。而烏雷王子騎的那匹白馬,眼睛烏亮、蹄子漆黑,全身毛色純白,沒有一綹雜毛,毛色閃光,每個器官都沒有傷痕瘡疤,是真正的神駒。那是烏雷十六歲那年在草原上馴服的一匹野馬,從他十六歲騎著這匹白馬參加賽馬大賽以來,已經連續七年奪得賽馬大會上的金刀,直到兩年前烏雷覺得不能一直阻擋其他勇士表現的機會,提出不再參加賽馬大會,曜月國人便再也沒有賽馬大會上看到他們尊敬的王子奪刀的英姿,沒想到今年烏雷居然又參賽了。
而賽馬大賽上提供給勇士爭奪的金刀,是請曜月國技藝最精湛的工匠,每年打造一把,刀鑄好之後,請薩滿巫師舉行隆重的儀式,祈求長生天為其賜福開光,然後在神龕裡供奉一年,在賽馬大會當日,將金刀請出,掛在賽場上迎風飄揚的祿馬風旗旗桿上,最先奪得金刀的勇士則勝出。此時,那把象征著勇敢、能力、智慧的金刀就掛在賽場遠處的旗桿上,隔得太遠,我看不到金刀的樣子,只看到在陽光的照耀下,旗桿頂端閃著一團奪目的金光。群馬向著草原盡頭奔馳而去,消失在地平線上,我詫異地問赤備:“為什麼他們不去奪刀呢?”

赤備微微一笑,道:“在奪取金刀之前,要先經過一條預先確定的路線,那條線路給奪刀的勇士制造了一些障礙,能通過考驗回來的人才有機會奪刀。”

原來如此。我恍然,復又疑惑地道:“那你們怎麼知道那些勇士是通過了考驗的?”萬一有人投機不從他們規定的路線回來呢?

赤備笑道:“葉老板稍安勿躁,一會兒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遠方的地平線上裊裊升起一陣濃密的白煙,隨後,響起兩聲仿佛信號彈似的尖銳暴響,一聲悠長而嘹亮,一聲短促而沉悶。赤備笑道:“已經有三十七名勇士淌過了月亮河。”

“月亮河?”真好聽的名字,我好奇地道,“你怎麼知道?”

“就是那些煙和信號彈的聲音告訴我們的。”赤備笑道,“在每個障礙處,都有人監督,參賽的勇士要在每個障礙處各取回一面繡著白色神馬和銀合八駿馬的小旗。最後拿到金刀的勇士同時還要出示五面顏色不同的小旗,比賽結果才視為有效。每當一批勇士經過障礙,在障礙處監督的人就會燃起白煙,並放響炮告訴賽場的人比賽進行情況。”

我點點頭,笑道:“聽赤備大哥這樣說,這些障礙一定設置得很厲害。”

“不錯。”赤備點點頭,神情頗為得意,“就說這月亮河,河道寬闊,河水湍急,河水深淺不定,而且我們在河裡設置了絆馬的機關。要淌過河,除了要靠騎士們的經驗、坐騎的彪勇,還要碰一點運氣,否則很難淌過去。”

說說笑笑間,第二陣白煙又飄上半空,信號彈又響起來。這樣反復五次之後,赤備告訴我,通過五關障礙的勇士還剩下七名,這七個優勝者便是有資格奪取金刀的人。正說著,只見地平線上冒出幾個黑點,“噠噠”的馬蹄聲漸近,果然只有七名騎士返回賽場。赤備笑道:“精彩的比賽現在才算正式開始。”

我看向賽場,只見騎士們爭先恐後地奔向賽場上的祿馬風旗旗桿,為了阻止其他人先到達旗桿處,馬上的騎士相互之間使出各種招數,阻止對手的前進速度。我啞然失笑,憶想足球場上那些攔截糾纏花樣百出的鏡頭,與眼前的情況真是有些相似。盡管如此,烏雷仍是一馬當先,沖在眾人的前面。赤備高興地道:“看來此次賽馬大會,又是烏雷王子勝出。”

我有些不以為然:“他騎的馬比別人好,即使奪了刀,也沒什麼好得意的。”

赤備驚訝地看了我一眼,辯解道:“烏雷王子騎的馬固然是神駒,但這些參賽勇士的賽馬也都是百裡挑一的好馬,而且,那匹神駒既然是王子馴服的,騎它也是理所當然,其他人沒什麼好不服氣的,他們有那本事,也可去馴一匹同樣的馬來參賽。”

這不是強辭奪理麼?既然是比賽,當然得處在一個相對公平的環境下,烏雷若換一匹跟其他人一樣的馬,也能這樣神勇麼?我頗有些不認同,但也懶得和赤備爭辨,他完全把烏雷當成神話般的人物,無謂和一個和尚討論是佛祖更神聖還是上帝更偉大。

就在此時,烏雷已經策馬奔至掛著金刀的旗桿下,只見他縱身一躍,就攀住了那根細細的旗桿,我“呀”地驚呼出聲,本以來那根旗桿根本不能承受他那個彪形大漢的重量,沒想到他飛躍的動作看起來身輕如燕,一下子就攀到欄桿半中,像只靈巧的猴子一樣迅速攀到旗桿頂端,那細細的旗桿居然完全沒有被他壓彎。

看來那把金刀已經是烏雷的囊中物了,怪不得他玩了幾年就不想玩了,這樣便宜就得了金刀,玩幾次也膩味了。誰知此時賽場上卻突生變化,緊跟在烏雷後面的一位騎士眼見王子殿下就要奪得金刀,手中的馬鞭揚手便甩了出來,那鞭子像長了眼睛似的,一下子甩到旗桿頂端,將金刀卷了下來。

“呀!”我緊張地輕呼,一時營地觀看比賽的曜月國人也驚訝聲不斷。烏雷見金刀被鞭子卷走,立即從旗桿上躍下,身子在半空中靈巧地翻騰,追逐著蛇舞一般的馬鞭,同時拔出腰上的小長刀對著鞭子扔出去。那刀閃電般地追逐上馬鞭,立即毫不留情地將鞭子削成兩段。金刀失控地向下墜落,烏雷的身子像燕子一樣輕盈地在空中翻騰,瞬間便抓住半空中墜落的金刀,姿勢優美地飛躍回白馬的背上,他左手高舉著金刀,英姿颯爽地騎在馬背上,白馬扭頭便向著營地狂奔過來。

“好!”赤備激動得站起來,左鄰右捨帳篷裡的姑娘太太們也興奮地尖叫。我看著烏雷意風風發的表情,淡淡地笑起來。營地正中的草地上,剛才跳舞的曜月國少女齊起唱起了《贊馬歌》:雄獅般的脖頸啊,星星般的雙眼,猛虎似的嘯聲啊,糜鹿般的矯健,精狼似的耳朵啊,鳳尾般的毛管,彩虹似的尾巴喲,鋼啼踏碎千座山……”

歌聲中,烏雷已經奔回了營地,身後的騎士也跟著他回到營地。有手捧鮮花花環的曜月國少女圍了上去,將花環戴到烏雷的頭上;端著慶功酒的少女也迎了上去,將盛滿馬奶酒的銀碗雙上奉上;還有些少女,將鮮花的花瓣灑在她們心目中的英雄頭頂。場面頓時熱鬧起來,色彩艷麗的花瓣漫天飛舞,與少女們粉撲撲的臉頰交相輝映。烏雷將藍、黃色、紅、白、綠五面小旗結在一起,系到金刀的金柄上,坐在營地首位的曜月國國王微笑著鼓起掌來,觀賽的人跟著鼓掌,鑼鼓聲響了起來,一時,營地掌聲雷動、歡呼震天!

等眾人的熱情稍稍平復,國王笑問道:“烏雷,你兩年不曾參加比賽,今年為何決定參賽奪刀?”

“回稟父王,我想將這把金刀,贈給一位美麗的姑娘。”烏雷王子望著國王,沉聲道。

烏雷的話音剛落,每個營帳都傳來姑娘們的尖叫。我搖搖頭,止不住笑意,草原上的女子還真是率真可愛,若是天曌國的女子,即便是再喜歡這位王子,再想得到那把金刀,也得裝一裝矜持,斷不會如此坦白地表達自己的情緒。

“哦?”國王望著自己最得意的兒子,感興趣地道,“你想將金刀送給哪位姑娘?”

烏雷轉過頭,眼神在左右營帳轉了一圈兒,人群頓時安靜下來。烏雷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湛藍的眼睛像藍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唇角帶起了一抹陽光般的笑容。

他舉步向我走來,人群響起“嗡嗡”聲,帶著猜測和疑惑,望著他們的王子殿下。烏雷走到我面前,雙手捧起金刀,突然單膝跪地,昂著頭望著我,人群頓時鴉雀無聲,瞠目結舌地看著他耍寶。烏雷見自己的舉動完全達到了吸引眾人目光的效果,對我笑道:“葉姑娘,‘沒有羽毛,有多大的翅膀也不能飛翔;沒有禮貌,再好看的容貌也被恥笑’。為了表達我對你來到曜月國熱情歡迎的心情,請接受這份代表我的榮譽的最真摯的贈禮。”

四周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看著眾人羨慕、疑惑、驚訝、猜測、失望、嫉妒的目光,一時有些失措,心裡也有些不高興,這男人,不但當著眾人揭穿我是女子的身份,還想存心讓我成為別人注目的焦點是不是?赤備在一旁道:“葉姑娘,這是我們草原人最誠摯的禮物,快收下吧。”

我回過神來,望著半跪在地上的烏雷,他目光堅定地看著我,手中的金刀高舉著,看來不收還不行了,總不能讓人家堂堂一個王子一直這麼跪著吧?我無奈地笑了笑,雙手接過烏雷手中的金刀,欠身道:“小女子感謝王子殿下的美意。”

人群又開始“嗡嗡”作響,坐著首位的曜月國國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轉頭對烏雷笑道:“王兒,這就是那位解了你益智題,還解了三個貢品小金人玄妙之處的姑娘麼?”

“回稟父王,正是這位葉姑娘。”烏雷臉上露出了笑容。

“王兒果然好眼光。”曜月國國王哈哈大笑道,“父王恭喜你!”說著,舉起了手中盛滿酒的銀碗。

“謝父王!”烏雷接過赤備遞給他的酒碗,與曜月國國王遙遙對舉,一飲而盡。

隨後國王宣布此次賽馬大會的勝出者為烏雷王子,並讓大家在盛會上開懷暢飲、盡情歡樂。歌又唱起來,舞又跳起來,一切似乎又恢復了賽馬大會剛開始時的樣子。我看了一眼坐到我們帳篷裡來的烏雷,心中有些不安。在這歌舞昇平的平靜表面下,那些偶爾停駐在我身上的探索目光,讓我覺得如坐針氈。我的目光停在放在桌上的那把金燦燦的寶刀上,刀鞘上嵌著的寶石璀燦生輝,流轉著詭魅的瑩光。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7章 下聘
章節字數:3925 更新時間:07-01-11 18:04
曜月國的賽馬大會熱熱鬧鬧地結束了。我與安遠兮回到客棧,今兒在賽場上的那一幕,讓我心裡有些不爽。可能是大女人心理在作怪吧,我對烏雷沒經過我同意,就隨意暴露我的性別感到很不高興,包括他那強勢的贈禮舉動,也讓我覺得非常不受尊重。前世我就特別討厭別人不經我同意就擅自進行的一些舉動,比如酒宴上所謂的勸酒文化,比如父母不由分說安排的相親,比如在大庭廣眾之下看似給女人驚喜實則更像自己出風頭的示愛,都讓我特別反感。
記得前世在報紙上看過一個社會新聞,一對男女分手之後,男人天天站在女人公司的門口,舉著一塊牌子寫著“XXX,我愛你,請你原諒我”等字樣,等女人從公司一出來就跪到她面前,發表一番“感人肺腑”的愛的宣言。搞得女人整天上班不得安寧,被同事偷偷議論、指指點點,出了公司又被人圍觀,嚴重影響了女人的正常生活和工作,精神緊張得差點發瘋,最後忍無可忍打了“110”才把男人攆走。記得這件事還引起過廣泛的討論,支持男人的都說這樣的男人好深情,他是出於愛才做出這樣的舉動,女人應該原諒他等等,而支持女人的則說這樣的男人根本不是愛那個女人,否則根本不會給女人帶來這種精神困擾,完全是自私自利雲雲。

記得同事甩給我看那張報紙時,我曾笑言那女人心太軟,開始還要給那男人留點面子,被折磨得受不了了才知道打“110”,要是我,在他拿著牌子出現在公司的第一時間,就找盆水給他當頭潑去,讓他清醒清醒,別玩這種幼稚無聊的把戲。然後和同事在辦公室裡一陣大笑。

今天莫名其妙地,我也成了這類似烏龍事件的女主角,我憋了一肚子氣,又忌憚著這個國家的面子、這個民族的風俗和那個男人的身份,不能隨意發作,讓我心裡特別郁悶。悶悶不快地回了房間,我讓安遠兮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啟程回滄都。沒想到回房沒多久,赤備就給我送來了一大堆賀禮,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指揮僕人把東西搬進我房間,忍不住道:“赤備大哥,這是怎麼回事?”

他搬進我房間的東西,有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還有珍貴的藥材,亂七八糟地堆了一地。赤備從懷裡摸出一個折子,遞到我手裡,笑道:“葉姑娘,這是我們烏雷王子給您的聘禮。”

聘禮?我一頭霧水地打開一看,只見上面除了羅列送到我房間的這些東西,還寫著駿馬十匹、牛三十頭、羊一百只等等字樣。我失笑地抬眼看著赤備,語氣不善地道:“赤備大哥,這是怎麼回事?我什麼時候答應嫁給你們王子了?”

赤備微微一笑,欠身道:“葉姑娘,您今兒可是當著曜月國滿國的文武大臣答應了我們王子的求婚,您忘了嗎?”

“這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笑。”我板起臉,不悅地道,“赤備大哥,你是個爽快人,不要跟我拐彎抹角的。”

“葉姑娘,您今兒在賽馬大會上,收下了我們王子的金刀,依我們曜月國的風俗,在賽馬大會上奪得金刀的勇士,如果把刀贈給男人,即表示他願意與那個男人結拜為兄弟,如果把刀贈給未婚的姑娘,則表示向那位姑娘求婚,如果對方收下金刀,則表示答應了請求。”赤備見我滿臉不高興,解釋道:“姑娘今天當著眾人的面收下了我們王子的金刀,則表示答應了王子的求婚,所以王子派我送了這些聘禮過來,擇日與姑娘完婚。”

我滿腦黑線,這這這……,這也太離譜了。我又氣又急,怒道:“你們有這樣的風俗,為何不一開始給我講清楚?還催促我糊裡糊塗地收下他的刀?”

赤備瞪大眼,一臉這還用講嗎的表情,訝異道:“葉姑娘,在賽馬大會上受到獲勝的勇士求婚,對我們曜月國姑娘來說是莫大的榮譽,你怎麼這麼生氣?”

“笑話,我又不是曜月國人。赤備大哥,我尊重你們民族的風俗,但不表示我會盲從你們的風俗。”我氣急敗壞地怒嚷,“你們有怎樣的風俗是你們的事,我不了解你們的風俗,作為禮貌,你最起碼也應該向我講明,而不該有所隱瞞,這是對客人起碼的尊重,枉你們還自詡為熱情好客、對人有禮的民族!”

“葉姑娘為何不明白,我們王子對姑娘可是一片真心……”赤備猶自辯解。我打斷他,冷笑道:“這是兩回事,請不要混為一談,赤備大哥,你老實告訴我,這次賽馬大會上的贈刀,是不是你們王子一早安排好的?”

“這個……”赤備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數月前我們王子聞聽姑娘解了他的題,又解開了福老爺的貢品小金人之謎,已經對姑娘十分傾慕,所以……”

“所以?”我冷笑,我算是明白了。什麼來找我生產曜月國的刺繡貢品,什麼非要我押貨到皇都才能付剩下那一半貨款,什麼樞密使大人專程接應,什麼賽馬大會,都是那位王子殿下安排好的,為的就是要造成今日這覆水難心的局面。他想要的真是我們錦繡莊生產的貢品嗎?只怕在他眼裡,我才是那貢品吧?

一種被欺騙的憤怒燒得我幾乎喪失理智,我抓起放在桌上那把烏雷贈的金刀,丟給赤備:“對不起,赤備大哥,你們王子的好意我受不起,這把刀,請代我還給他。”

赤備接住金刀,大吃一驚:“葉姑娘,這怎麼可以?”

“這又怎麼不可以?”我冷笑道,“你們可以設計讓我糊裡糊塗地收下金刀,我就不能清清楚楚地還給你們了?”

“葉姑娘,我們曜月國,還從來沒有發生過收下金刀再退還的先例,這對奪刀的勇士是極大的侮辱。”赤備認真地看著我,慎重地道,“請姑娘考慮清楚,如果退還金刀,後果是極其嚴重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心口那股怒火,思索起來。赤備說的的確有道理,事關曜月國皇室的臉面,我不能這麼沖動,但我也不能就這麼糊裡糊塗地就把自己一生的幸福賠進去。安遠兮大概被我房間裡的吵鬧聲驚動了,從他房間裡走過來,見了滿地的聘禮,微微一怔:“葉姑娘,發生什麼事了?”

我看了他一眼,轉頭對赤備道:“赤備大哥,請轉告你家王子,我明天一早去拜訪他。”先跟那個王子講一講道理,看看他怎麼說,再作打算。

赤備以為我想通了,松了口氣,笑道:“我一定轉告王子殿下,在下就不打擾姑娘休息了,告辭。”說著,將手中的金刀放到桌上,急急忙忙地走了。

安遠兮送他出去,掩門進來,有點沒摸清狀況,愣頭愣惱地道:“葉姑娘,我們明天不是要起程回滄都麼?怎麼又要去拜訪王子殿下了?”

我拿起赤備剛才放到桌上的金刀,唇邊浮起輕嘲的笑容:“安總管,知道我今兒收的這把刀是干什麼用的嗎?”

“烏雷王子不是說是贈給尊貴的客人的禮物嗎?”書呆子看來也不了解草原的風俗,我搖頭一歎,冷笑道:“禮物?是啊,是禮物。不過,是定情的禮物。”

“定情?”安遠兮怔了怔,我把刀丟給他,坐到椅子上,冷笑道:“是啊,他們草原上的風俗,收下了這把刀,我就得嫁給他。”

“什麼?”安遠兮的臉白了白,“你答應他了?”

“收下就算答應了。”我沒反應過來他問這句話的意思,懶懶地道,滿腦子裡想著明天應該怎麼說服烏雷王子收回金刀。

“你怎麼能就這樣答應他?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怎麼能僅靠一把刀就決定?”安遠兮臉上泛了起紅暈,語氣也激動起來,“你……,你真的答應他了?”

他干什麼這麼生氣?我怔了怔,憶起這書呆子的迂腐個性,突然想起前幾日在馬車上他說的話來,忍不住又興起逗弄他的心思,我笑道:“我答應他又怎麼了?”

“你……,既無父母之命,又無媒妁之言,實在是不合禮數,葉姑娘,你也太……”安書呆看來又要說教了。我歎了一口氣,換上一副幽怨的表情,語氣哀怨地打斷他:“安總管……”

他看到我的表情,呆了呆,把說教的話吞回肚子裡。我幽幽地看他一眼,低聲道:“安總管,你那日不是說,我這樣的女子,沒有人敢娶麼?其實我自己也是知道的,我這樣的女子,脾氣又壞,為了生活還得拋頭露面的,早就被人看得不正經了,有什麼人敢要?”

他漲紅了臉,局促不安地望著我:“葉姑娘,你……”

我繼續歎氣:“現在難得有個人不介意我這些,肯娶我,我又有什麼理由不答應呢?何況烏雷王子的條件這麼好,就算是那些名聲好的姑娘,嫁給他也不吃虧,何況是我這種……”

“葉姑娘,你不要這樣說你自己!”安遠兮眼中帶起不安的神色,結結巴巴、語氣懊惱地道:“是遠兮那日口不擇言,姑娘哪裡有那樣不堪,你萬萬不可輕賤自己。”

“你也沒有說錯……”我肚子裡笑得腸子都快打結了,面上卻仍舊一副自憐自艾的表情。

“葉姑娘,你是個很好的人,是我胡言亂語,你別放在心上,萬萬不可因此就看輕自己,隨便答應這門親事……”安遠兮臉漲得通紅,一臉的愧疚,見我一臉幽怨,想過來勸慰我,又覺得失禮,一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差點一頭撞牆,以死謝罪了。

我看到安遠兮手足無措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安……,安總管,你不是吧?你還真的相信呀……”

安遠兮見我笑得直不起腰,頓時醒悟過來,明白自己又被我耍了,氣急敗壞地瞪了我一眼:“葉姑娘,你……”你了半天,終是沒有說出什麼來,見我笑得眼淚得出來了,將手中的金刀“啪”地一下按到桌上,氣得扭頭就走。

“安總管……”我趕緊叫住他,雖然欺負這書呆子很有趣,不過現在可不是他耍脾氣的時候,我緩了口氣兒,柔聲道:“你照舊回去收拾東西,明天從王子殿下那裡出來,我們就直接起程回滄都。”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見我收了那誇張的笑姿,轉過頭,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推門出去了。我輕輕一笑,這呆子,還真是傻得有點可愛哩。被他這樣一攪,心情也好了不少,我轉頭看向桌上的金刀,腦袋頓時又大起來。那個,幼兒園的老師是怎麼說的?不要隨便接受別人的禮物。葉海花啊葉海花,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誰讓你不聽老師的話,麻煩來了吧?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8章 退婚
章節字數:3907 更新時間:07-01-11 18:04
我必須要在今早解決好退還金刀的事,否則就不能跟我們一早聯系好的一個商隊回滄都,錯過這個商隊,我們還要多等數天時間,才能找到下一個商隊帶路。而發生了贈刀這件事之後,我是一天也不想在曜月國皇都多呆了。
次日一早,我本以為赤備會安排人來帶我去烏雷王子的府邸,沒想到踏出客棧,竟看到烏雷王子騎在一匹大黑馬上,笑容滿面地看著我。我微微一怔,欠身行禮:“草民參見王子殿下。”

“葉姑娘如今怎麼還是著男裝?”烏雷湛藍的眼睛閃過一抹趣味,“我真想看看姑娘著裙裝的樣子。”

“殿下說笑了。”我沉下臉。烏雷笑了笑,猛地彎腰,把我一把攬上馬背,我驚呼一聲,安遠兮沖上來:“放開葉姑娘!”

“鐺鐺”幾聲,烏雷的隨身侍衛拔出刀來,架到了安遠兮的脖子上,我大驚:“放開安總管!”扭頭看向烏雷,我怒道:“殿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放開他!”烏雷淡淡地道,那些侍衛聽話地回收佩刀,烏雷看了一眼安遠兮,笑道,“安總管,我只是帶葉姑娘出去走走,你不用擔心。”

“葉姑娘……”安遠兮擔憂地看著我,這書呆子被嚇壞了吧,我笑了笑,“安總管,你就在客棧等我吧。”退還金刀的事,還是不要有外人在場的好,免得烏雷下不來台,一怒之下牽涉無辜。

烏雷低聲一笑,擁我坐到他身前,策馬馳聘出城,我沉默地抓緊馬鬃,不久聽到烏雷低沉的笑聲:“葉姑娘,抱住我比抓著馬鬃安全得多。”

我心裡有氣,不想理他,一句話也說,仍舊抓著馬鬃。烏雷策馬奔上草原,奔過一個小山坡,奔過一片白樺林,奔到一個低淺的河谷,放慢了馬速,慢慢停下來。他翻身下馬,伸出雙手來接我,我不理他,自己踩著馬蹬從馬背上翻下來,烏雷不以為忤地笑了笑,低聲道:“沒見過像你這麼倔強的女子。”

我還是不理他,徑直走到那清亮的小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白樺林溫柔安靜,草地上盛開著熱鬧的野花,野花非常漂亮,色彩繽紛。河水清淺卻流得湍急,我沉默地望著河水,抱著懷裡用布裹著的金刀,不知道烏雷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我還沒有想好怎麼說服烏雷,但這把刀,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收。

“這條河,叫眼淚河。”烏雷坐到我身邊,低聲道。

“眼淚河?”我怔了怔,想起我在草原上見過那藍得令人心顫的眼淚湖,這河與它有關聯嗎?

“是你在草原上見過的那座眼淚湖的源頭。”烏雷輕笑起來,“你曾說過,想變成一條魚,順著湖水逆流而上,尋找那眼最甜的泉水,如今我便帶你來見這泓最甜的泉水。”

原來這便是眼淚湖傳說中的源頭,這源頭的水如此清澈,怪不得眼淚湖的湖水藍得那樣美麗。我笑了笑,“謝謝王子殿下。”

“還記得我給你講的那個傳說嗎?姑娘化成了一條魚,順著湖水逆流而上,找到湖水的源頭,就能找到她的愛人。”烏雷的語聲低沉,充滿魅惑,“葉姑娘曾經說,想變成一條魚,找到眼淚湖的源頭,如今你已經站這裡,而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這人也太自大了吧?這也能連起來?我失笑道:“殿下,傳說終歸是傳說,你也說過傳說不能盡信,何況我說那話,也與你們的傳說沒什麼關系。”

“姑娘不高興?”烏雷見我意興闌珊,好奇地道,“在草原上,姑娘見到眼淚湖時,可不是這樣的表情。”

“心情不同,事物看在眼裡便會有所不同。王子殿下,即使我再想變成魚,可我仍然不是魚,所以我離開,是我和湖之間必然的結局。”我笑了笑,將懷中抱著的金刀從布裡取出,站起來,跪到草地上,將金刀雙手奉到烏雷面前:“小女子不了解草原的規矩,誤收了殿下的金刀,實屬對殿下不敬,請殿下將金刀收回,讓小女子返回滄都。”

烏雷沒有動怒,唇角浮起一個玩味的笑容:“葉姑娘知道退還金刀代表什麼嗎?這是對天曜國勇士的侮辱,對天曜國皇室的侮辱,你能承擔這個後果嗎?”

“殿下若要賜罪,小女子甘願受罰。”我迎視著他的目光,坦然道,“不過,我們天曌國有句話叫‘不知者不罪’,若非殿下有意隱瞞,小女子也斷不會在賽馬大會上接受殿下的金刀。殿下若要追究,首先要問自己的罪才是。”

“好利的一張嘴。”烏雷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不管我有沒有隱瞞,你接受了金刀是事實,就算我肯收回金刀,曜月國的國民也不會答應。”

“這把金刀是榮譽的象征,王子殿下身份尊貴,小女子根本配上不這把金刀,更配不上王子殿下。”我淡淡地道,“王子殿下為了小女子花了這麼多心思,相信也應該查清楚了小女子的來歷,若是曜月國的國民知道了小女子的身世,一定不會反對我把金刀退回。”

“你……”烏雷驀地站起來,面帶怒色,“你就不怕死嗎?”

我輕笑起來,來到這個時空,我什麼時候真正遠離過死亡?我看著烏雷,輕嘲道:“王子殿下花了這麼多心思,把我一個弱女子騙來皇都,就是為了要我的命嗎?”他既然對我感興趣,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殺了我,否則我也不敢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

烏雷定定地看著我,半晌,才無奈地道:“葉姑娘,數月前聞悉姑娘的事跡,我便很傾慕姑娘,我費心打探你的消息,請來你皇都,都是因為我是真心愛慕姑娘,你為何不肯留下呢?”

“殿下,如果以愛的名義,就可以欺騙、占有、禁錮,那便不是真的愛情。”我淡淡一笑,“我很感謝殿下的厚愛,但我不認同殿下的行事方式,而在我眼裡,自由比愛情更可貴。”

“姑娘真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女子。好!”他伸手一把抓過我手裡的金刀,笑道,“姑娘不是心甘情願收下我這把金刀,我強迫姑娘也沒什麼意思,這把金刀,我暫時收回來,姑娘請起。”

我舒了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笑道:“王子殿下通情達理,是曜月國之福。”

他豪爽地大笑,搖頭道:“葉姑娘不用抬舉我,今日我收回這把金刀,並不代表我對姑娘就死了心。”

“殿下……”我皺了皺眉,烏雷湛藍的眼睛充滿贊賞,“烏雷不該用對待尋常女子的方式對待姑娘,是烏雷的失策,只希望姑娘能給烏雷一個機會,我會用姑娘欣賞的方式來贏得姑娘的芳心。”

“殿下……”我歎了口氣,他不會還想留我吧?我無奈地道,“如果殿下想強留小女子,小女子永遠也不會甘心的。”

“烏雷不是想強留姑娘,姑娘放心。”他笑了笑,撫著手中的金刀,“我只是希望姑娘能答應給我這樣一個機會。”

我望著他,不答應,我今日只怕也回不去了吧?既然他都收回金刀了,我也應該見好就收。我笑著欠身道:“王子殿下如此給面子,小女子能不答應嗎?”

他放聲笑起來,扶我上馬,策馬回奔。安遠兮一直守在客棧門口,滿面憂色,見我們回來,面上一喜,上前扶我下馬,低聲道:“葉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我抬頭看向馬背上的烏雷,笑道:“謝謝王子殿下帶我見了那麼美麗的風景。”

“葉姑娘,記住你今日答應我的話。”他揚眉一笑,調轉馬頭,策馬而去。

我目送他離開,轉頭對安遠兮道:“安總管,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商隊也聯系好了,正等著我們呢。”安遠兮點頭道。

“我們馬上跟商隊出發,這裡不可久留。”我交待道,我心裡對烏雷的話還有幾分保留,我不了解他的為人,他雖然應承放過我們,但我一日沒有離開曜月國,心裡仍有一分不安。

直到看著曜月國的皇都遠遠地消失在地平線上,我才松了口氣,看來,烏雷是真的答應放我們走了,算那人還有點信用。此次草原之行,雖然有些小意外,但總算有驚無險。中午,商隊停下來休息,我和安遠兮坐在車頭吃干糧,身後突然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我們向後望去,只見遠方冒出黑壓壓一片小圓點,待到近些,發現全是穿著曜月國士兵服的騎士,有數十騎,向著我們的商隊奔來。轉瞬之間,那些騎兵將我們的商隊圍了起來,一個領頭的看上去像長官模樣的男人眼睛在商隊裡掃了一圈,大聲道:“給我搜。”

商隊的領頭大驚失色,急忙上前道:“官爺,我們犯了什麼事?”

“你們竟敢窩藏王子殿下的逃妻,國王有令,要將你們全部抓回去問罪。”那騎兵長官厲聲道。我微微一驚,難道烏雷想反悔麼?安遠兮大吃一驚,急忙道:“葉姑娘,你快藏起來。”

“藏?能藏到哪裡去?”我冷笑,我還能長雙翅膀飛不成?曜月國的騎兵野蠻地翻搗著商隊的貨品,商人們又心痛又害怕,敢怒不敢言。我吸了口氣,反而鎮靜下來,從車上跳下來:“大人,不用搜了,你們要找的人就是我。”

“葉姑娘……”安遠兮大驚失色,伸手拉住我。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放手,他們要的人是我,我出去了,別人不會受牽連的。”

果然,那騎兵長官看了我一眼,冷笑道:“你果然在這裡,竟敢把金刀退還給烏雷王子,來人,抓她回去。”聽這人的語氣,應該在賽馬大會上見過我吧?

“葉姑娘……”安遠兮大驚,我低聲道,“不要跟來,我隨他們回去,會想辦法保護自己,你跟著商隊回滄都,讓玉蝶兒設法救我。”

話音剛落,兩個騎兵已經沖過來,把我抓到他們的馬車上,安遠兮想跟上來,一個騎兵拔出了刀,阻止他上前。我橫了安遠兮一眼,暗示他不要輕舉妄動,他咬緊牙,惡狠狠地瞪著那些曜月國騎兵。那騎兵長官見抓到我,果然不再管商隊,下令返回。我在馬車上回過頭,看到安遠兮緊緊追在馬車後面,身影越來越遠,這呆子!傻乎乎的!我心中一酸,轉過頭,感覺眼眶酸澀起來。

那座白色大城又出現在眼前,我卻已無心欣賞它的美麗。此刻它在我眼裡,如同一個巨大而猙獰的怪獸,前面是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我,我不知道。烏雷,沒想到你真是一個不守信用、出爾反爾的小人!算我葉海花看錯了你!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79章 逼婚
章節字數:4072 更新時間:07-01-11 18:04
我被推推攘攘地帶到了曜月國的皇宮,這些臭男人,真野蠻!他們把我拖到一座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金壁輝煌,卻莊嚴肅穆的大殿,那個騎兵頭目對端座在上方的男人行禮道:“國王殿下,已經把人抓回來了。”
我抬眼望著殿上衣著光鮮,渾身金銀珠寶的男人,不發一言。曜月國國王冷冷地看著我,我也冷冷地看著他。那個騎兵頭目猛地把我推倒在地:“放肆,看到我們國王還不下跪。”

我扭頭冷冷地看他一眼,不慌不忙地從地上爬起來,昂著頭站著,沉默不語,那個騎兵頭目看到我眼中的不屑,惱羞成怒地道:“該死的女人……”說著,又要推我,被坐在殿上的男人喝止住:“哈碩,住手!”

我看向曜月國國王,見他面無表情、眼鋒冰冷,他看了我半晌,才冷冷地道:“好大膽的女人,竟敢直視本王。”

哦,犯了古人的忌諱了。我在心底冷笑,看你怎麼了,反正你抓我回來就是不想讓我好過的,難不成要我裝個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裝成那樣,你們便會放過我了?

“不知道你是真的膽大包天,還是無知?”國王揚了揚眉,冷笑道:“怪不得你敢退還王兒的金刀。”

“王子殿下答應收回金刀,陛下為何又派人將小女子擄回來?”我淡淡一笑,“原來王子殿下的金口玉言,也作不得准。”

“烏雷答應,我不答應。”國王瞇著眼看我,沉聲道,“這個國家,是我說了算。我曜月國皇族,還從未受過此奇恥大辱,我不管烏雷答應了你什麼,你當著曜月國臣民收下他的金刀,就一定要嫁給他。”

“我已經向烏雷殿下說明,小女子出身寒微,配不上殿下尊貴的身份。”這國王還真不講理,我咬了咬唇,“烏雷殿下英明神武,陛下應該為他選擇出身高貴的貴族姑娘,又何必為難我一個異族女子。”

“我不管那些,哪怕烏雷娶了你,第二天把你休了都可以。”國王寒聲道,“但在這之前,你一定要嫁給他,我絕不允許我們草原的規矩被破壞。”

我瞠大眼,惡狠狠地瞪著殿上的男人,看來跟他是說不通道理的了,這人怎麼這麼野蠻?我氣道:“陛下這樣的行為,和強搶民女有什麼分別,傳出去,就不怕被你的子民恥笑嗎?”

“誰敢恥笑本王?”國王哈哈一笑,“我是曜月國的國王,是受長生天禪封的草原上最有力量的人,掌握著生殺大權,誰敢不尊敬我,我就殺了他。”

這人是怎麼當上國王的?怎麼烏雷和他老子的差別這麼大?我淡淡一笑,眼中帶上譏屑:“畏懼和尊敬是不同的,國王陛下,民女給你講個故事吧?”

也不管他願不願意聽,我徑直講下去:“有一天,森林裡的動物們舉行一場比賽,測量誰最有力量。猴子首先高高跳起,在樹與樹之間蕩來蕩去,所有動物都鼓掌贊揚它厲害。隨後大象靠近一棵樹,將它連根拔起,高高舉過它的頭,動物們都同意大象比猴子更強。於是人類說,還是我們比較強壯。但動物們都笑了——人類怎麼可能比大象還強壯?它們的嘲笑讓人類感到憤怒,於是他拿出一把鋒利的刀,從此動物們再也不敢靠近人類。因為人類不知道力量和死亡的差別,一直到今天,動物們仍然畏懼人類的無知。”

國王的臉色陰沉下去,我的唇邊浮起嘲弄的笑容,淡淡地道:“這個故事裡的人類,就如同陛下,故事裡的動物,就如同你的子民。他們畏懼你,不是因為尊敬你,不是因為你有力量,而是因為,你掌握著他們的生殺大權,如此而已。”

“放肆!”國王一拍座椅上的扶手,勃然大怒,“好個嘴刁的女子,來人,給我拉下去……”

“父王!”大殿裡驀然傳來別的語聲,打斷了國王的話,我回過頭,見烏雷急急忙忙地殿外沖去來,跪到國王面前,“請父王息怒,葉姑娘不是存心頂撞父王,請父王看在孩兒的面上,不要降罪於她。”

“烏雷,這女子如此膽大包天,分明不將我曜月國皇族放在眼裡,我今日若姑息她,傳出去才會被臣民恥笑。”國王疾顏厲色地道,“今日我一定要治她的罪……”

“父王。”烏雷站起來,將我護到身後,“她是孩兒心愛的人,父王若一定要治她的罪,請先治孩兒的罪,是孩兒欺騙她在先,葉姑娘並沒有錯。”

我冷眼看著眼前這一幕,擄我回來,真是國王的一意孤行?還是只是他父子二人的一場戲?若是作戲,那就只是想留我,尚無性命之憂,若是國王一意孤行,激怒他的後果可能會是殺了我。我該怎麼辦?又要隱忍嗎?又要委曲求全嗎?真的得答應他們,才能保全這條小命嗎?

“烏雷!”曜月國國王一聽此言,無異火上加油,怒眉一挑,正待發難,殿上突然傳來一句柔媚的語聲:“大王。”

國王一聽那聲音,滿臉的怒容頓時消失無蹤,換上一臉笑容:“王後怎麼來了?”

我回頭一看,見殿外走進一個妝扮得雍容華貴的曜月國婦人,她看上去已經不年輕了,臉也不是特別美艷,但是一舉手一投足,都優雅無比,只是望著她,就讓人從心裡感覺很舒服。她款款地走到殿上,烏雷跪下來向她行禮:“孩兒參見母後。”

原來是烏雷的母親,我看著國王仿佛變了一張臉似的,就知道這位王後在國王心裡的位置頗重。只見那王後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笑道:“我聽說大王召見了王兒的心上人,特意來瞧瞧,是什麼樣的姑娘,讓我王兒這麼記掛,你就是葉姑娘?”

我淡淡一笑,欠身行禮:“民女參見王後娘娘。”

“不用多禮,我聽王兒多次說起過你,今日才算見了真人。”王後溫柔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國王,“大王剛剛在嚷嚷什麼哪?可別嚇著了葉姑娘。”

“哦,本王想讓他二人三日後完婚。”這國王剛剛還像只暴怒的獅子,此刻卻像只小貓一樣溫順地看著王後,“王後覺得如何?”

“三日後倒是好日子。”王後點點頭,笑著望我:“王兒和葉姑娘覺得如何?”

“王後娘娘……”這娘娘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也許可以……

“葉姑娘。”烏雷抓緊我的手,輕輕地搖了搖頭,暗示我不可再造次。我抬眼看向國王,他臉上帶著笑容,眼神卻是陰沉冰冷的,看來我要再出言不遜,只怕真的不好收拾了。我咬了咬唇,沉默不語。烏雷見我不出聲,笑著轉過頭,對王後道:“一切聽父王母後的安排。”

“既然如此,這幾日葉姑娘就留在宮中待婚,等完婚之後,王兒再把你媳婦兒接回你府上。”國王不容分說地道,“王兒,你送葉姑娘去你以前的寢宮休息。”

“孩兒遵命。”烏雷對著雙親施了禮,拉著我往外走。我跟著他出來,又氣又恨,甩開他的手,不理他,怒氣沖沖地往前走,他緊緊跟在我身後:“葉姑娘……”

我不理他,徑直往前走,烏雷緊跟著我,等離了大殿頗遠,烏雷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到牆角:“葉姑娘,你聽我解釋。”

我冷冷地看著他,他皺起眉:“我不知道父王派人帶你回來,我一得到消息就立即趕到宮裡來,就是怕父王會對你不利……”

“這麼說,我還應該感謝王子殿下了?”我冷嘲道,不是他的欺騙,事情會演變成現在這個地步嗎?

他頓時語塞,湛藍的眼睛有一絲尷尬:“你放心,我烏雷答應你的事,絕對算話,這兩日你暫在宮裡住下,我會想辦法說服父王的。”

“若是你一直說服不了他呢?”我冷笑道,“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我信過你一次,但是結果怎麼樣?”

他靜靜地看我著,沉聲道:“我明白姑娘此刻的心情,也知道你一定不會再信我,但是你沒有選擇,不是嗎?我答應你,我會盡力幫你,你不要再激怒父王,今天若不是我派人找了母後來,只怕連我都保不住你。”

他說得對,我只身在這陌生的國家,面對一群如狼似虎的陌生人,別人手裡捏著我的小命,我真是沒得選擇。

他見我沉默,輕歎道:“我先送你去休息,你今天先別想那麼多。”

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他把我帶到他成年前的寢宮,看來早就有人打點好了,殿外有宮女候著,也許那國王暗中也派有眼線盯著我吧?烏雷交待宮女好生伺候,見我仍舊不想搭理他,歎口氣離去了。那個曜月國宮女將我帶進宮殿,笑道:“十八阿蒂拉,我叫穆沙,以前是服侍王子殿下的,您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吩咐我去辦。”

“十八阿蒂拉?”什麼稱呼?我疑惑地看著穆沙,穆沙恍然道:“哦,我們曜月國人,把國王和王子的女人統稱為阿蒂拉,就像你們天曌國稱呼的王妃一樣。”

“我不是什麼王妃,請叫我葉姑娘。”我淡淡地道。十八王妃?那老暴君的兒子還真多。

“這不合規矩,阿蒂拉。”穆沙笑道,“阿蒂拉很快就要嫁給烏雷王子,先習慣一下這個稱呼吧?”

只怕我還真習慣不了,我打量了一下這個寢宮,布置得簡單樸實,沒有一樣奢侈品,看來烏雷不是一個重享受的人,當然,也許是貴重物品都搬回他現在的府邸了,“這寢宮是烏雷王子以前住的?”

“是的,十八阿蒂拉,王子成年之後,便有自己的府邸,不用再住在宮裡。”穆沙恭敬地道,“烏雷王子十六歲便出宮另住了。”

“烏雷王子是國王陛下的第十八個兒子嗎?”我坐到鋪著羊毛氈子的炕上,好奇地道,這宮女以前是服侍烏雷的,應該很熟悉他吧?不知道能不能從她嘴裡套點東西出來。

“噗哧!”穆沙忍俊不禁,捂嘴輕笑出聲。我愣愣地看了她一眼,皺眉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十八阿蒂拉,我們國王陛下只有三位王子,烏雷王子是陛下最小的兒子。”穆沙笑道。

“那你怎麼叫我十八阿蒂拉?”我微微一怔。

“您是十八阿蒂拉呀。”穆沙笑道,“因為王子殿下已經有十七位阿蒂拉了。”

“什麼?”我跳起來,瞠口結舌,“你說烏雷已經有老婆了?還有十七個那麼多?”

穆沙見我張口結舌的樣子,輕笑道:“是呀,王子殿下很強壯,每晚要御數女,身子單薄一點的女子都受不住呢,十八阿蒂拉這麼瘦,以後可以好好補補身子。”說著,調皮地對我眨了眨眼睛,曖昧地笑了。

我頓時滿腦黑線,好你個烏雷,已經討了十七個老婆了,還想拈花惹草,我這是倒了哪八輩子的霉啊?這種烏龍事都被我撞上了?我還以為自己真是很有魅力,把烏雷給迷住了,原來那家伙根本是匹發情的種馬!夜御數女?我的汗毛頓時立起來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0章 奸夫
章節字數:4243 更新時間:07-01-11 18:05
是不是草原上的男人精力旺盛,又無什麼活動消遣,所以做愛做的事成了發洩精力的主要途徑?這一晚我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見一晚上被烏雷折騰得死去活來,我一次次想從他的身下爬出去,奪門而逃,被他一次次抓回去,用盡各種方法交媾,直到我口吐白沫栽倒在床上,精盡人亡,那男人還趴在我的屍身上不停地嘿咻,我駭得大聲尖叫,睜開眼睛,冷汗直冒。
再躺下去,卻已了無睡意,輾轉反側到天亮,穆沙給我送來了曜月國的女子服飾,我是被擄回來的,行李全都在馬車上,一件沒帶回來,只好換上了這身女裝。穆沙侍候我洗漱,幫我穿好衣服,想把我的頭發梳起來,戴上曜月國的頭飾,我按住她的手:“不用了。”

“阿蒂拉的頭發就這麼散著,讓人看到了會責怪穆沙的。”穆沙一臉為難地輕聲道。

到底是在曜月國皇宮裡,披頭散發是有些不好,男裝的時候我好歹還戴著帽子遮住這滿頭青絲,我想了想:“就編條辮子吧,頭飾什麼的都不用了,我不習慣。”

穆沙見我堅持,也不好再說什麼,拿起梳子給我梳頭。我怔怔地望著銅鏡裡的倒影,這滿頭的青絲,我依然為我心底的夢想留著,可是為我梳頭的人,他在哪裡?穆沙把我的長發結成長辮,垂到腦後,我拉過辮子,把玩著發梢,陷入沉思。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一個身著紅色曜月國袍服的美貌女子驕傲地走進來,在屋裡打量一圈兒,眼神落到我的身上:“你就是王子殿下想娶的十八阿蒂拉?”

我怔了怔,見穆沙迎上前去,欠身行禮:“穆沙參見神牛阿蒂拉。”

神牛阿蒂拉?我差點暴笑出聲,這些曜月國的名稱也太搞笑了。這又是哪位王妃?看著女子眼中的不屑,我淡淡一笑:“你是誰?”

她瞠大眼,不敢置信地道:“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誰?”

這倒好笑了,我失笑道:“我為什麼要知道你是誰?”

“你……”她有些惱怒,見我一臉淡然,驕傲地抬高了脖子,輕哼道:“我是國王陛下親封的神牛阿蒂拉,你別以為王子殿下把金刀送給你,你就能當上金刀阿蒂拉,王子殿下已經把金刀收回來了,就算國王陛下讓你嫁給他,你也不能受封,只能當個十八阿蒂拉。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怎麼還不向我行禮?”

怎麼我還是沒聽明白。我茫然地看向穆沙:“什麼意思?什麼神牛啊金刀的?”

那位神牛阿蒂拉見我還是不明白,氣得青筋真冒:“你這愚蠢的天曌國女人,怎麼連話都聽不懂……”

我冷冷地橫她一眼,不理她,轉頭看向穆沙:“穆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穆沙忐忑地看了我們兩人一眼,小心翼翼地答話,“回十八阿蒂拉,阿蒂拉有受過封的和沒受過封的區別,金刀阿蒂拉是正妃,神牛阿蒂拉是第二側妃,烏雷王子殿下還有一位受過封的白馬阿蒂拉,是第一側妃,其他的阿蒂拉,因為沒有封號,就是按迎娶的先後來稱呼的,十八阿蒂拉,就是王子殿下的第十八位阿蒂拉……”

明白了,就是說眼前這個女人是有封號的側妃,而我則是沒有封號的小老婆,而且是排名最末的小老婆,地位沒她高,所以她來炫耀嗎?

神牛阿蒂拉聽到穆沙詳細地解釋曜月國皇宮的妃嬪編制,神氣地哼了一聲,不屑地看了我一眼:“真不知道王子殿下喜歡你什麼,你這麼瘦,根本受不住王子殿下的神勇,別以為現在王子殿下對你好,過幾天就玩厭了。”

這母牛,當所有的女人都要靠身子留住男人?我翻了翻白眼,又好氣又好笑。神牛阿蒂拉見我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冷笑道:“沒受封的阿蒂拉,不過是王子的侍妾,我勸你最好老實一點兒,別打金刀阿蒂拉的歪主意,否則……”

“否則什麼?”房間裡響起怒意勃發的男聲,我抬眼望去,見烏雷黑著一張臉走進來,眼中盛怒。神牛阿蒂拉一聽到他的聲音,回過聲,見到他怒容滿面的臉,嚇得結結巴巴,請都說不出來。烏雷惡狠狠地盯著她:“否則你想干什麼?”

“王……,王子殿下……”那位神牛阿蒂拉嚇得瑟瑟發抖、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到地上,“請王子殿下恕罪……”

“葉姑娘,這賤人冒犯你,你想怎麼處罰她?”烏雷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神牛阿蒂拉一眼,抬眼看我。

賤人?這就是他對女人的稱呼麼?那女人還是受過國王親封的第二側妃呢?我淡淡地笑起來,草原上的男人,女人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另一種牲口的象征吧?我想起我那第十八的排名,真是跟牲口無異了,心裡仿佛有把火在燒,我抬眼冷笑:“王子殿下,女人在你眼裡,只不過是低賤的生物吧?”

“葉姑娘?”烏雷蹙起了眉,我看向地上跪倒的神牛阿蒂拉,冷笑道:“看到她,我就會想,也許明天跪在地上的人就是我。側妃娘娘,你放心,我不會覬覦那個金刀阿蒂拉的位置,莫說你的王子殿下已經有了十七個老婆,即便是他把你們通通趕走,一個老婆都不剩,我也不會嫁給一個把女人當牲口的男人。”

神牛阿蒂拉一聽,臉色頓時慘白,冷汗從額上冒出來。“你……”烏雷被我的話激怒了,眼中燃著怒火,瞪了我半晌,我轉過臉不理他,他一把將桌上的茶具拂碎在地,終是沒有沖我撒火,氣哼哼地低頭看了神牛阿蒂拉一眼:“還不滾!”說完,臉冒青筋地沖出寢宮。神牛阿蒂拉從地上爬起來,怨毒地看了我一眼,跟著出去了。

“十八阿蒂拉……”穆沙被眼前的一幕突發狀況嚇傻了,見烏雷他們走了,小心翼翼地喚我。我煩躁地道:“不要這樣叫我!”今天把烏雷得罪了,我這樣的女人,他堂堂一個皇子肯定受不了我的氣,該去跟國王說不要我了吧?

“十八阿蒂拉,您不該這樣說王子殿下,王子殿下在賽馬大會上贈給您金刀,就是表示要迎娶您做金刀阿蒂拉的,你退還了金刀,國王陛下要懲罰您,所以才不讓您受封,王子殿下其實很在乎您的……”穆沙在耳邊喋喋不休,我歎了口氣,“穆沙,我想靜一會兒,你出去吧。”

即使烏雷之前有意迎我做正妃又怎麼樣?別說我沒想過要嫁給他,即便我想過嫁給他,也從來沒准備要和另外十七個女人分老公,穆沙永遠也不會明白我的想法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把烏雷氣壞了,後兩日烏雷竟然不再來找我了,當然,那位神牛阿蒂拉也再沒來過。曜月國皇室照舊准備著婚禮,我已經不對烏雷所說的勸阻他父王抱什麼希望了。明天就是迎娶的日子,我望著放在桌上的新娘禮服和頭冠,心情竟然很平靜。鬧也鬧了,拒了拒了,如果我還是躲不過去,難道還真的要像這時代的女人,死守貞節?我可沒那麼蠢。失身算什麼,能活下去就能轉機,所謂的婚姻,對我而言,根本沒有任何的約束力,不到最後一刻,我永遠不會放棄希望。

房外傳來敲門聲,我沒有回頭:“穆沙,不是說了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叫你不要吵我嗎?”

有人推門進來,我轉過頭掃了一眼,見是個身材高挑的曜月國宮女低著頭走進來,不是穆沙,我怔了怔:“你是誰?”

那宮女聽到我的聲音,身子震了震,一臉狂喜地抬起頭:“葉姑娘……”

我望著“她”的臉,頓時呆住了。“她”沖到我面前,激動地道:“葉姑娘,找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我傻眼地看著“她”,半晌才回過神來,又好氣又好笑,低聲吼道:“安遠兮,你搞什麼鬼?你這是穿的什麼鬼衣服?”

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曜月國宮女的服飾,淺綠色的裙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緊,頭上戴著宮女的頭冠,他五官本就生得漂亮,此時換上女裝,倒真漂亮得像個大姑娘似的,我一時忘了問他怎麼來的,捂著肚子,“哧哧”悶笑,嚇得他急忙上前,捂住我的嘴:“你小聲點,別讓人發現了。”

他的手捂在我的臉上,一臉緊張,這呆子,這會子倒忘了他一直嘮嘮念念的禮教了。我面上忍不住笑,心裡卻有一點感動,這書呆子為了我竟然穿成這副樣子,不知道他哪來的勇氣。我緩住笑意,拉下他的手:“安遠兮,我不是讓你回滄都找玉蝶兒嗎?你回來做什麼?”

“我寫了封信,讓商隊帶回滄都。”安遠兮低聲道,“葉姑娘被國王抓走了,我怎麼能一個人回去?”

“你這傻瓜,你能做什麼?”我輕啐道,“你怎麼混進皇宮的?”這曜月國王宮的守衛如此松懈嗎?連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都能混進來?

“我在皇宮外流連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尋到機會,等到那些偷竊宮中物品出來賣的宮人,買到一套宮女的衣服,再買通了拉糞的老頭,才混進宮的。”書呆子不好意思地道,我皺了起眉頭,這樣容易?雖說少數民族的皇宮不一定比得我那時空古代的皇宮,但也沒理由就這麼容易混進來的。我蹙起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後來呢?”

“我在宮裡找了一天一夜,好幾次差點被人發現,幸好後來遇到一個宮女,打聽到你被關在這裡。”安書呆道。

“宮女?是誰?”我一驚,“她不知道你不是宮裡的人嗎?”

“她說她是剛進宮不久的宮女,我故意套她的話,誘她說出你被關在這裡,然後才找來的。”安遠兮老老實實地道。

“你怎麼找得到這地方?”我心中那股怪異的感覺越來越濃烈。

“那個宮女告訴我怎麼走了呀。”安遠兮傻乎乎地道,我打斷他:“你一路上過來,就沒發現什麼人嗎?比如守衛?宮女?”

“沒有。”安遠兮搖搖頭,“我很順利就找到你了,外面一個人都沒有。”

“笨蛋!你中計了!”我又氣又急,“你馬上給我走,在還沒有人發現你之前,快走……”我一邊推他,一邊准備去開門,突然聽到外面有些異聲,心中一驚,難道穆沙來了?趕緊把安遠兮推到牆角,左右環顧,沒什麼可供藏身的東西,眼睛瞥到炕腳的大木箱,急忙把它打開,見安遠兮還傻愣愣地站著,氣道:“呆子,快鑽進來。”

剛剛把安遠兮藏進木箱,門“光當”一聲被猛地推開,我扭頭一看,吃了一驚,只見來的是曜月國的國王,身後除了跟著一大群侍衛,還有兩個美貌女子,其中一個,正是前兩日來我這兒鬧過場的神牛阿蒂拉。

我強作鎮定,上前對國王行禮道:“陛下這麼晚帶這麼多人到民女房中,不知道有什麼事?”

“有人看到有個男人進了你的寢宮,哼,你這賤人,還沒有嫁給王子殿下,便不守婦道,與人私會偷情,我們就是來拿你的。”神牛阿蒂拉冷哼一聲,目光怨毒的瞪著我。

我冷冷地注視她,心中了然,安遠兮這麼順利找到我,定是這女子暗中搞鬼,我倒不明白了,我對她的威脅真的有那麼大嗎?大到她不惜花大力除掉我?看到眼前這些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我心中暗暗叫苦:安書呆啊安書呆,你沒事跑回來添什麼亂啊?現在好了,我倆成了別人口中的奸夫淫婦了!這下子,沒准真會把小命賠在曜月國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1章 祭神
章節字數:4709 更新時間:07-01-11 18:05
我第二次站到了候審的大殿上,只是這次,不是我一個人站在這裡候審,還有可憐的安書呆。人家處心積慮地設計陷害,自然容不得我狡辯,三兩下就把安書呆從衣箱裡拎出來了。“奸夫淫婦私會偷情”被抓個現形。此時,盛怒的曜月國國王高坐在殿上,兩旁一邊是那個神牛阿蒂拉,另一個不知道是什麼身份,但看她穿得華麗富貴,應該也是身份尊貴。
“跪下。”幾個五大三粗的侍衛把我和安遠兮壓倒在地,我懶得掙扎,費事把自己弄傷,只是把頭昂著,注視著殿上的三人。

“十八阿蒂拉,你可知罪?”曜月國國王怒容滿面,張口便是問罪。

“陛下,民女不知陛下要問民女何罪?”我冷靜地道,眼神從神牛阿蒂拉譏誚的表情上掠過,見她唇角浮出冷笑。

“神牛阿蒂拉,你來說。”曜月國國王的語氣陰冷。神牛阿蒂拉對著我微微一笑,得意地道:“回稟陛下,臣媳今兒本來是想入宮探望十八阿蒂拉的,沒想到快到她寢宮時,看到一個陌生的宮女鬼鬼祟祟地摸進了她的寢宮,臣媳擔心有人對十八阿蒂拉不利,剛好四周又無人求助,只好來通知陛下,請陛下帶人搭救。沒想到我們帶人趕去,卻在門外聽到房間裡傳出男人的說話聲音,原來那個宮女不但是個男人扮的,還是准備帶十八阿蒂拉私奔的奸夫。陛下,這賤人作出如此苟且之事,我們曜月國皇室顏面何存?陛下一定不能輕饒他們。”神牛阿蒂拉得意洋洋地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怨恨。

安遠兮聽那母牛胡說八道一通,臉都氣紅了:“你胡說八道……”話音未落,神牛阿蒂拉立即發難道:“這裡有你說話的份麼,給我掌嘴!”立即有侍衛上前左右開弓,安遠兮的臉頓時腫起來,唇角溢出血絲。

“住手!”我掙扎著向那動手的侍衛撲過去,這些草原人的蠻勁那麼大,安書呆一個文弱書生哪裡經得他們打。我身後的侍衛把我緊緊壓住,制止我的掙扎,扭得我的手臂痛得發怵。

“住手!”國王發話了,動手的侍衛停下來,我急忙看向安遠兮,見他的眼神都有些散了。國王瞇起眼,露出危險的表情,寒聲道,“十八阿蒂拉,你有何話說?”

“陛下,安總管是我繡莊的伙計,那日陛下派人強行帶回民女,安總管擔心民女安危,所以冒險入宮,打探民女的消息,並非像神牛阿蒂拉所言,與人偷情私會,請陛下明查。”我唇角微勾,看了神牛阿蒂拉一眼,冷笑道:“陛下,安總管不過是介文弱書生,為何能如此輕易便混入宮中,找到民女的寢宮,曜月國的皇宮守衛,就如此松懈嗎?為何又恰好在他來了之後,陛下就帶人趕來了,這一切陛下不覺得過於巧合嗎?依民女看,這一切不過是心懷叵測之人故意設計,陷害民女,以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罷了。”

“你這賤人,被人抓到藏了個男人在寢宮裡,不但不認罪,還在這裡妖言惑眾、血口噴人!”神牛阿蒂拉沖到我面前,揚手就給我一記耳光,“看我不教訓你這賤貨!”

“住手!”一直站著國王身後未出聲的另一個女子出聲阻止道,“神牛阿蒂拉,你不要這麼沖動,國王陛下自有論斷。”

神牛阿蒂拉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譏誚道:“我又沒說是神牛阿蒂拉栽贓嫁禍,神牛阿蒂拉這麼激動作什麼,莫非心中有鬼?”

“你這賤貨……”她一聽又欲掌摑我,被國王喝住:“神牛阿蒂拉,站到一邊去,別太放肆!”

神牛阿蒂拉被國王一喝斥,臉冒青筋,卻也不敢多言,憤憤地站到一旁去了。聽穆沙說這位神牛阿蒂拉是王後娘娘的族侄女,因為王後娘娘很喜歡她,所以國王也遷就她,她仗著這層關系一直很囂張,認為自己是金刀阿蒂拉的不二人選,可惜她跟王後娘娘比起來,無論是氣質還是修養,都差得太遠了。國王陰沉地看著我,寒聲道:“十八阿蒂拉,從你寢宮搜出這個男人是事實,至於你所說的有人栽贓嫁禍,你可有證據?”

證據?我能拿什麼證據?既然別人有心設計,還會讓我找出證據麼?看來此次真是難逃一劫了,我淡淡地看著國王,唇角勾出嘲弄的弧度:“我沒有證據,但民女所言句句屬實,陛下聖明,或者可以派人查出證據。”

“這等丑事,還要張揚得舉國皆知麼?”國王怒道,“好,既然你說你講的都是實話,那我們就請神明來證明你說話的真假。”

請神明來證明我說話的真假?我瞠大眼,什麼意思?曜月國人不是這麼迷信吧?不去搜查證據,倒要裝神弄鬼的麼?只聽到國王輕哼道:“白馬阿蒂拉,你為十八阿蒂拉卜上卦,請薩滿神證明十八阿蒂拉說話的真假。”

該死的,我的性命就寄托在他那莫名其妙的卜卦上?我皺眉道:“陛下,用占卜來證明我說話的真假,未免過於兒戲了……”

話未說完,就被國王厲聲打斷:“大膽,你竟敢褻瀆神靈,給我掌嘴!”話音剛落,那神牛阿蒂拉不等侍衛過來,立即沖過來:“我來!”說著“辟辟啪啪”地連給我數下耳光,我心中頓時叫苦不迭,我忘了少數民族的人大多信奉神靈,把它們當成至高無上的精神信仰,我也沒少讀過古代人用神明的指示來決定一個人是否有罪的故事,為何在此犯下他們的大忌?

“住手!”殿上傳來烏雷的聲音,轉瞬間,神牛阿蒂拉的手被他抓住,他將那女人甩到一邊,仰頭看向國王:“父王,葉姑娘不懂我們的習俗,請父王恕罪!”

國王怒容滿面,看了烏雷一眼,冷冷地道:“王兒來得正好,你既然來了,想必已經知道發生何事,來聽聽神明的指示吧。”

烏雷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站到一側。那位白馬阿蒂拉從殿上走下來,拿著兩塊動物骨頭,嘴裡念念有辭,在大殿上跳起了請神舞。我聽穆沙說,這位白馬阿蒂拉是烏雷的第一側妃,她的地位極其特殊,因為她是曜月國信奉的國教薩滿教的巫女。曜月國人信奉所有的神靈,他們信奉自然神、天神、火神、水神、山神、生育神、祖神,對於他們所不理解的一切自然力量,都通通歸結於神的力量,對它們進行崇拜。而薩滿教的巫師便擔任了他們所有的祭祀活動的主持,這位白馬阿蒂拉,是專職主持皇室祭祀活動的薩滿巫女,在皇室的地位極其尊貴,否則也不會有“白馬”的封號了。

“啪”地一聲,白馬阿蒂拉手中的獸骨掉到地上,她的請神舞也結束了。國王望著她,急切地道:“白馬阿蒂拉,薩滿神怎麼說?”

白馬阿蒂拉淡淡地看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莫測難懂的光芒,轉頭對曜月國國王道:“回稟陛下,薩滿神說,十八阿蒂拉說的是假話,那男子的確是她的奸夫。”

烏雷的臉頓時變得慘白,國王語氣森寒、表情震怒,拍案道:“十八阿蒂拉,你還有何話說?”

我的唇角一動,終於忍不住笑起來,多好笑,這個所謂的巫女,嘴裡一句假話,就可以要人的命,這國王做得,和傀儡有什麼分別?想起這些天在草原的經歷,每一件都那麼荒誕可笑,不能用常理來判斷。國王被我臉上的譏笑激怒了:“大膽,你笑什麼?”

我淡淡地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抬眼冷冷地看了烏雷一眼,見他神情木然,臉色蒼白,你滿意了吧?烏雷,這便是你強留我的結果,女人的性命對草原人來說,如同牲口一般卑賤,何況是我一個無依無靠的異族女人,你身邊的女人隨便設個局,安上神靈的名義,便可以置我於死地。

“死到臨頭,還嘴硬!”神牛阿蒂拉看不慣我的表情,冷哼道。這母牛,以為鏟除了我就可以坐上金刀阿蒂拉的位置,那就太天真了,那位白馬阿蒂拉才是她應該重視的敵人,那女人的心機和手段不知道高出她多少,又有神明的使者這張護身王牌,這母牛若是以為自己是王後的族侄女就能當上正妃,看你最後怎麼被這白馬女巫玩死。

“白馬阿蒂拉,薩滿神有什麼指示?”國王看向那女巫,問道。

“薩滿神說,這兩個人受惡魔的引誘,砵魂附體,作出污穢之事,會給曜月國帶來大禍,唯今之計,只有將他二人敬獻給湖神,讓神聖、潔淨的天界之水洗絛他們的一切污穢,驅趕魔鬼,才能讓曜月國逢凶化吉。”白馬阿蒂拉一本正經地道,滿臉莊重肅穆,愚弄著殿上的一國之君,誰知道她滿嘴都是胡言亂語?

“好,本王現在宣布,舉行祭祀大典,將這二人敬獻給湖神。”曜月國國王轉眼看了烏雷一眼,沉聲道:“王兒可有異議?”

我抬眼看向烏雷,他眼神一閃,垂下眼瞼,面無表情地道:“一切聽從薩滿神的指示。”

我清清冷冷地笑起來,事已至此,我已無話好說,看來我和安遠兮,此次真的要命喪曜月國了。知道了有地府、有冥界之後,我覺得其實死亡也沒有那麼可怕,也許下一世的輪回,我沒有這一世這麼倒霉。

我們被押到了湖邊,安遠兮在大殿上還有些迷糊,到了湖邊卻清醒起來,在侍衛的手底掙扎,國王下令道:“把他們綁起來。”立即有侍衛找來了繩子,往我和安遠兮身上套,烏雷突然出聲道:“我來綁!”

他走過來,接過侍衛手裡的繩子,把我的手反扭到身後,用繩子綁緊,我又氣又恨:“烏雷,你這王八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綁好我,轉到我面前,湛藍的眼睛深深地望著我,唇角輕輕一勾,淡淡地道:“我等你!”

說完,不待我發言,他轉到安遠兮身邊,准備綁他的雙手,安遠兮在侍衛的壓制下不停地扭著身子,烏雷俯下頭,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安遠兮一臉驚愕地瞪著他,連掙扎都忘了,烏雷趁機將安遠兮綁緊。

白馬阿蒂拉開始在湖邊舉行祭祀儀式,她點上了香燭紙錢,兩個戴著猙獰彩繪獸皮面具的薩滿,圍著我和安遠兮“哼哼呀呀”地跳神。白馬女巫拿出兩個草人,草人上系上兩根紅線,線一頭綁住我和安遠兮的脖子,另一頭則由她握著念咒禱告,念完一大堆我們聽不清也聽不懂的咒語之後,她抽出一根神棒,將紅線一一打斷,然後把兩個草人遠遠地拋入湖中。一切做完,她大聲道:“裝籠。”

兩個跳神的薩滿抬出一個竹籠,我一看那籠,是用篾條編成的稀竹籠,差不多一人長短,大小可容二人,就像我那時空古代穿奸夫淫婦“浸豬籠”的豬籠。靠,什麼祭湖神?還不是把我和安遠兮當奸夫淫婦浸豬籠。

籠底放了兩塊大石頭,我們安遠兮被拉起來,塞進竹籠裡。竹籠平放在草地上,我伏壓在安遠兮身上,他的臉有點泛紅,不知道是被打紅的還是害羞。我咬咬唇,沒想到我到這時空竟是這樣的死法,還是和我不對盤的書呆子死在一起。

“安遠兮。”我輕聲喚他,他的臉腫得老高,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我,我咬了咬唇,“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不遇到我,他也不會有這場噩運吧?想到遠在滄都的安大娘,要是知道獨子喪生,不知道會有多傷心。我真是個掃把星,跟我扯上關系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是我害了你,如果我不回來,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他靜靜地看著我,淡淡地笑了。我望著他平靜的表情,不知道為何,心裡也變得很平靜,我笑了笑:“安遠兮,你不怕麼?我們就要死了。”

“我怕。但是我很高興,我現在能陪著你。”安遠兮的眼中閃過莫名的神采,我的心頓時又酸又軟,我把臉貼到他的胸膛上,第一次發現,這書呆子的胸肌竟然挺結實,他的體溫溫暖著我的臉頰,我微笑道:“安遠兮,我欠你一條命,下輩子還給你。”

“好。”他低聲笑起來,“下輩子一定要記得來找我。”

有幾個人將塞著我和安遠兮的竹籠抬起來,走入湖水中。我閉上眼睛,聽到“噗通”一聲,身子失重地下沉,竹籠落入湖中,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頓時淹沒了頭頂。竹籠向著湖底沉下去,四周一片寂靜,我屏住呼吸,只聽到湖水中不時傳來“骨碌骨碌”的水泡聲。

湖水的壓力像只巨大的怪手向我們侵襲過來,將我的身體擠壓、撕裂、碾碎,我感覺已經憋不住氣了,缺氧的感覺令我的大腦數度產生幻覺,我的胸腔漲得快要裂開,腦子漸漸裡浮出一張張模糊的臉,宇、楚殤、鳳歌、冥焰……,再見了,這個世界,那些我曾經愛過,和恨過的人……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2章 逃生
章節字數:4034 更新時間:07-01-11 18:05
原來死亡的方式不同,感覺也不同,胸口痛得發漲,耳膜因為湖水的壓力,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我幾乎以為它馬上就要被刺穿了。忽然,手被人翻轉了一下,本來緊緊纏繞在手腕上的繩子不知道怎麼就松開了。我驚訝地睜開眼睛,見安遠兮手上的繩子也解開了,他正憋著氣解竹籠上的麻繩。我來不及細想他是怎麼掙脫繩索的,他已經解開了竹籠蓋子的繩索,我的神智因為他的動作清醒起來。他轉過臉看我,水底太黑,他的臉近在咫尺,臉色慘白,眼睛卻神采奕奕,他扶緊我的腰,將我從竹籠裡推送出去。我順著他推動的力量和水的浮力,蹬出竹籠,在水裡轉過身,看見安遠兮從竹籠裡游出來。他伸手向上指了指,大概是想說盡量往上浮,我點了點頭,我會游泳,但水性不是很好,體力和耐力都不行,每次在游泳池只能游半池遠就要停下來歇氣,但此時,求生的欲望支使我身體發揮出了最大的潛能。
我拼命蹬水,擺動雙腿、劃動雙臂盡力向上浮,可是發現這遠沒有我想象中容易,春天的草原湖泊,湖水仍是徹骨的冰寒。我身上厚實保暖的袍服被湖水浸濕之後,又重又沉,仿佛在身上掛了數十斤的大石頭。身子好冷,湖水像針刺般地扎在皮膚上,痛得發怵,氣憋得太久,神智已經有些模糊,我很快就沒有力氣,眼前漸漸有些發黑,身子又開始在水中下沉。

忽地身子被人緊緊地拽住,有人抱住我下沉的身子,唇被人覆住,一口氣緩緩地渡到我口中,腦子頓時恢復兩分神智,我睜開眼睛,安遠兮的臉就在我眼前,他的唇緊緊地覆在我的唇上,見我清醒過來,他松開唇,緊緊抱住我的身子,另一只手拼命地向上劃去。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被湖水凍得蒼白的臉色中透出青紫,即使如此,他還是拽住我不松手,我早已不聽使喚的胳膊和腿因為他的舉動,突然生出一絲力氣。葉海花,你還沒有死,你還沒有盡力,還沒有盡全力!我的手腳又動起來,安遠兮低頭看了我一眼,臉上似乎有了一絲笑意,湖水的能見度越來越高,說明我們離湖面越來越近,我的全身已經被凍得麻木了,感覺不到寒冷,也感覺不到刺痛,只是恁著一股意念拼命而機械地向上劃、向上劃,我感覺我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輕飄飄的,就像是從水底飛起來一樣。

“嘩!”我和安遠兮從湖面上破水而出,一接觸到湖面上的空氣,我們立即大口大口地吸氣、喘氣,轉頭看向安遠兮,他滿臉是水,頭號發濕漉漉粘在臉上,我一邊喘氣,一邊笑起來:“安遠兮,我們沒死。”

“噓……”他輕輕道,昂頭往前方示意,我轉頭,看到我們鑽出水面的地方,離我們被拋下的岸邊雖然已經有一段較遠的距離,但湖岸上的火光和紙錢燒出煙霧在暮色中還隱隱約約看得到。我看了下四周,離我們最近的湖岸也有兩三百米遠,我沮喪地低聲道:“好遠,我沒有力氣了,游不動了。”

“我們必須游過去。”安遠兮托住我的下頜,目光堅定地看著我,我從來沒發現這書呆子竟然有這麼強硬的一面,“除非你想死在湖裡。”

他托著我的下頜,帶著我向岸邊游去,游得很慢很慢,我咬了咬牙,調整了一下自己在水中的姿勢,蹬起腿來。湖岸就在那裡,不會變長,我游得再慢,也會游到的,我在心裡告誡自己。安遠兮見我自己動起來,松開手,他游在我身側,我們不再說話,拼命地往岸邊游,中途停下來歇了幾次,天已經黑盡,湖岸離我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離湖岸還有十幾米遠,終於,我感到腳下仿佛碰到了石頭,試著站起來,欣喜地發現腳已經能踩在湖床上。安遠兮也站起來,攙著我的手臂,慢慢地向湖岸淌去,等我們兩人完全從湖水裡脫離出來,立即像兩灘爛泥一樣,軟倒在湖邊的蘆葦叢中。

喘著粗氣歇了一陣,湖邊的冷風吹著我們濕透的衣袍,我凍得早已麻木的身子居然又覺得了寒意。我勉強支起身子,轉頭對安遠兮道:“安遠兮,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裡,這裡不安全。”

他像是沒聽到我的話,緊閉著眼睛,被打得腫漲的臉經過湖水浸泡之後更是漲得可怕。我嚇了一跳,移到他身邊,手探上他的鼻息,有氣兒,立即舒了口氣,輕拍他的臉:“安遠兮,你不能暈,我們得離開這裡。”

他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凝上我的雙眼:“我沒暈。”

“嚇死人了,沒暈你閉著眼睛干嘛?”我皺起眉,後怕道,“以後不准把眼睛閉起來。”

“睡覺也不能閉眼睛?”他似乎在笑,不過臉腫得讓人分辯不出他的表情。我白了他一眼,這書呆子這會兒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現在不能睡。身子能動了嗎?”

他的體力應該比我消耗得更多,我都感到身子沒力,他應該更辛苦。安遠兮勉強撐起身子,打了個寒顫:“很冷。”

“冷也沒辦法,得先離開這裡,再想辦法弄干衣服。”我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腳軟得站不住,一下子又跪回地上,安遠兮勉強爬起來,把我從地上扶起來,左右四顧,為難地道:“天這麼黑,辯不清路,我們往哪邊走?”

“往回滄都的方向走。”我身子沒力,靠到他身上,感覺他腳步也有些不穩。

“我們怎麼知道哪邊是回滄都的方向?”安遠兮看著黑摸摸的四周,月光清冷地照下來,四周的景物只能見個大致的輪廓,高大的蘆葦叢是我和安遠兮很好的隱蔽物。往哪邊走?我抬眼望向天空,黑藍的夜空中,大熊星座的尾背部上,勺子一樣的北斗星閃亮生輝。我心裡有底了,指著天空笑起來:“跟著它走。”

“北斗七星?”安遠兮抬眼看著夜空中那七顆較亮的桓星,浮腫的臉上帶起了笑意:“姑娘真聰明。”

我見他一臉釋然,眨了眨眼,笑道:“你認識啊?你懂觀星麼?”我還以為這書呆子除了讀死書,其它什麼都不懂呢。

“會一點兒。”他仰起頭,看著天上的七斗星道,“北斗七星是由北方天空的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顆星組成,如果用線把它們連接起來,就像一個酒斗的形狀,所以稱為北斗。其中天樞、天璇、天璣、天權四星組成斗身,叫斗魁,又稱璇璣;玉衡、開陽、搖光三星組成斗柄,叫斗杓,又稱玉衡。天樞、天璇兩星之間劃一條連線並延長五倍處,便是太一星,太一星又稱北辰,是北方的標志。太一星居中,北斗星自東向西運轉於外,旋指十二辰。北斗星主要用來指示方向、確定時節,也有大夫用北斗指向推知四時陰陽變化,來解釋六經證候的病理機轉。”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沒想到這書呆子滔滔不絕,開口便是一大篇,說得頭頭是道的,我只知道北斗星頭兩顆星所指的五倍距離外的亮星是北極星,大概就是安遠兮嘴裡的“太一星”,是北方向所在。安遠兮低下頭,見我傻傻地張著嘴,笑了笑,我回過神兒來,臉微微一燙:“那你知道我們應該走的方向了麼?”我對北斗星指示方向一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沒想到這書呆子竟是個行家。

“嗯。”安遠兮點頭道,“正所謂‘斗柄指東,天下皆春’,現在是春季,斗柄所指的方向是東方,就是我們回滄都的方向。”

“咦?斗柄指向還要按季節劃分麼?”我訝異道,我還以為那星星的指向是固定的,幸好剛才沒有在他面前大放闕詞,否則丟臉就丟到太平洋去了。

“不錯,夏季斗柄指南,秋季斗柄指西,冬季斗柄指北,北斗七星是圍著太一星不停旋轉的。”安遠兮解釋給我聽,我愣愣地看著他:“這些是你從書裡看來的?”

他怔了怔,臉上帶些一絲茫然:“我都不記得是從哪裡知道的了,大概是吧。”我記起他腦袋被人打破過,腦子有時有點糊塗,也不追問他了,笑道:“看來‘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要改寫了呢。”

安遠兮回過神來,知道我在打趣他,不好意思地笑道:“也要姑娘先想到它才是。”

“得了,那我們就順著斗柄所指的方向走。”說了會兒話,身子好像沒剛才那麼軟了,只是冷得受不了,安遠兮也好不到哪裡去,但我們無暇顧及這一身濕衣,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我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遠,那座湖是早就看不到了,廣袤的草原讓我們特別沒有安全感,總覺隨時都會被人發現,一點風吹草動都讓我們心驚肉跳,前面是一片茂盛的白樺林,我們走進樹林,有了隱蔽物有遮擋,讓我們稍稍松了口氣,頓時,疲累、寒冷、饑餓、驚恐種種感覺一齊向我襲來,我的腳一軟,融到地上,安遠兮扶住我:“葉姑娘……”

“我們在這裡歇歇吧,這裡應該離那湖很遠了。”我倒在他懷裡,瑟瑟發抖,“我好冷……”泡了這麼久的湖水,穿著濕衣走了這麼長的路,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寒意颼颼。

他扶我坐到一顆白樺樹下,低聲道:“我去找點樹枝來升火,你先休息一下。”我軟軟地靠在樹干上,看著安遠兮鑽進林子裡,感覺頭暈乎乎的,身子冰冷,這樣下去會不會得肺炎?蔚藍雪這副身子可是嬌弱得很,想我前世那結實的身體幾年都不會得個感冒,上了蔚藍雪的身卻總是在生病、遭罪。

“葉姑娘……”安遠兮從樹林裡興奮地鑽出來,“前面有個牧民丟棄的小棚子,我扶你到那邊去休息。”他扶起我,抓住我的手,吃了一驚,又將手覆到我的額上,急道:“葉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身子好燙。”

我軟軟地靠在他身上,低聲道:“燙麼?我只覺得冷,頭好重……”

他不再多言,彎腰抱起我,踉踉蹌蹌往林子裡鑽,一路跌跌撞撞地把我抱到他說的那個小棚子那裡。我勉強睜眼打量,果真是個小棚子,那是用樹枝和破舊的羊皮氈子搭起的人字形窩棚,只有半人高,勉強可以擠下兩個人,棚裡鋪著厚厚的枯草,還有一張破舊骯髒的羊毛毯子,棚外有生過火的痕跡,有廢棄的烤肉架子,還有用剩的柴枝。安遠兮彎腰把我放到草棚裡,在草棚的角落找到兩塊取火石,迅速把樹枝攏到一堆,在小棚子門口升起一堆火。

我們的衣服搭在烤肉架上,我赤裸著身子,將自己裹在那張又髒又破的羊毛毯子裡,烤肉架上搭著的衣服,成了一道屏障,擋在了小棚子門口,將我和安遠兮隔開。我蜷在棚子裡瑟瑟發抖,安遠兮守在棚外的火堆邊烤衣服。入夜後,草原上的溫度更低了,一條薄薄的羊毛毯子根本抵不住寒意,我看見自己手上的皮膚凍得有些發青,身子越來越僵,頭越來越重,我再難支撐,神智沉入黑暗,終於昏睡過去。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3章 遇狼
章節字數:4384 更新時間:07-01-11 18:05
身子一會兒冷得像掉進冰窟,一會兒又熱得如置身蒸籠,我昏昏沉沉地睡著,做了一個怪夢。夢見自己被蠍子蜇了一下,然後不知道是誰,幫我殺了那只蠍子,剝開它的肚子,把它肚子裡的蠍子卵敷到我的傷口上,那毒便清了。但是這一幕卻被另一只蠍子看到了,於是便有成群結隊的蠍子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密密麻麻地向我們湧來,我們嚇得一路狂奔,最後奔到一處山潭中。那潭水表面上看來清幽冰冷,可是一入了水,我們才發現那是一處沸騰的溫泉。立即就有騰騰的熱氣冒出來,倒也嚇阻了一幫蠍子。
我熱得直流汗,口中也干渴難耐,男人和我一起泡在溫泉裡,我看不清他的臉,溫泉氤氳的熱氣模糊著我的視線,我伸手撫摸他的臉,想辨清他的模樣,可是我怎麼也辨不清。正急得無法可想,唇上突然有些清涼,仿佛有人在耳邊輕聲喚我的名字,我忽地清醒過來,看到一臉焦灼之色的安遠兮正用一塊濕布片輕輕點拭著我干裂的嘴唇。他見我醒過來,松了口氣,臉上帶上喜色:“葉姑娘,你覺得怎麼樣?”

天已經亮了,火堆熄了,清晨的空氣像露珠一樣清新。我望著安遠兮浮腫的臉上掛上兩個熊貓眼,怔了怔:“你一晚上沒睡嗎?”

他只著了裡衣,外袍和我的袍子一起,覆在裹著我身子的羊毛破毯上。他手裡的濕布繼續拭著我額上的汗:“你發了一晚上的燒,我怕你有事。”這麼說,他這一晚上除了烤干衣物,就是為我降溫了?明明昏睡過去的時候覺得冷得不得了,怎麼又發起燒來?我動了動,身子綿軟無力,伸手往額上一摸,果真燙手。安遠兮縮回手替我拭汗的手,別過臉,我疑惑地望著他臉上的紅暈,看到自己的手臂才恍然,我毛毯下的身子還未著寸縷。這呆子,我失笑,不過就是看了下光手臂就別扭成這樣,我那時空的女人,夏天敢穿著吊帶熱褲上街呢,要是安遠兮一不小心穿到我前世的年代,不知道會嚇成什麼樣子。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起來:“安遠兮,我要穿衣服,你不准偷看哈。”

他的臉頓時紅成一只醉蝦,尷尬地站起來,躲開我的視線,站到我看不到他的地方。我撐起身子,一陣天眩地轉,差點又軟倒,咬咬牙,勉強將衣服穿好,發現那張破舊的羊毛毯子已經被我身上的汗浸得潤濕。

我把安遠兮叫過來,將他的外袍遞給他,想到他穿著裡衣露天凍了一夜,心裡著實有些感動。他笨手笨腳地穿上他的宮女裝,那套宮女裝穿在他身上實在太滑稽了,我仍不住又笑起來。他聽到我的笑聲,本來已經白回去的臉色又泛起紅雲,扭過頭站到離我老遠的地方系腰帶。

我撿起木棚裡那兩塊火石,放進衣兜裡,這東西路上用得著,又在棚子裡翻了翻,實在是沒什麼可以帶走的東西了,我卷起那塊破毛毯,安遠兮穿好衣服走過來:“這個要帶走嗎?”

“路上用得著的,萬一晚上又得露宿呢?”我抱著毛毯想站起來,一陣腳軟,全身又酸又痛,兩條腿一點力也使不上,安遠兮趕緊扶住我,蹙眉道:“你這樣子,還能走嗎?”

“不能走也要走,萬一被那些混蛋知道我們還沒有死,就糟了。”我吃力地站起來,軟軟地邁出腳步,大腿和小腿的肌肉酸痛得令人無法忍受。安遠兮接過我手裡的毛毯卷兒,蹣跚著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將毛毯抖開,披到我身上。我詫異地看他:“你干嘛……”還沒說完,他已經蹲到我身前:“上來,我背你。”

我怔怔地看他,他應該比我好不到哪裡去吧?我好歹還睡了一覺,他可是一晚上沒睡。遲疑地望著他,我猶豫道:“你不累麼?你行不行……”

“別廢話了,上來。”他打斷我,“你不想早點離開這鬼地方嗎?”

他還從來沒用過這種強硬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愣了愣,拉緊身上的羊毛毯子,俯到他的背上。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晃,把我聳高一點,背著我向前走去。我抓緊毛毯,抱著他的脖子,才發現安遠兮的肩膀竟然很寬,背很結實,我一直以為他是纖瘦文弱的,看來他的書生外表欺騙了很多人的眼睛。

身子緊貼在他寬闊的背上,我昏昏沉沉地把腦袋耷拉在他頸後,他的皮膚好冰,我貪慕地把燙得灼人的臉貼到那冰涼的皮膚上,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灼熱的鼻息灑在他的脖子上,感覺他的皮膚變得柔軟、溫暖、潮濕,他緊繃的皮膚慢慢松弛下來,我安心地閉上眼睛,又陷入昏睡當中。

意識浮浮沉沉,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夢著,半夢半醒之間,竟斷斷續續地接上了昨晚的夢,那個用蠍子卵幫我解毒的男人,原來竟是個什麼堡的二公子,據說那堡勢力非常之大,所以這位公子也算得上是位權傾朝野的人物。他不知道為何,非常愛我,一意娶我為妻。我懵懵懂懂地應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愛不愛他。而在夢裡,我卻有段不堪的身世,嫁與他算是高攀了,因為他要娶我,似乎還要與朝廷抗爭的。關於我們的婚事,最初他的兄長,也就是那什麼堡中的大公子,是不同意的,但二公子的態度十分激烈強硬,並用大公子自己的感情把他說服了。那位二公子說要為我建一座鳳英樓給我居住,不能讓我覺得受了委屈。可是偏偏在一切似乎已成定局的時候,我卻死活不同意與他的婚事,不但雙親無法勸服我,我甚至不願見那二公子,從那什麼堡中逃了出來。

我躲到了一棵樹上,上下那樹,卻是要乘坐電梯的。我最初不知道怎麼上去,這時候我遇到一個男人,說可以帶我上去的。奇怪的是,他明明就是那位二公子,我在夢中卻像從來沒有見過他似的,十分高興地跟他上去了。他似乎也不奇怪我的失憶,只一心一意地想著怎麼讓我再次回到他的身邊,帶我上了樹之後,他吻我,跟我做愛。我緊緊的抱住他,沒有感到疼痛,卻流了很多血。我看不清他的臉,只是在做愛的時候很奇怪地想,這樣做對不對呢?第一次應該是跟二公子做的吧?可是我馬上又想,跟誰做不一樣呢?反正最後都是同樣的結局。

身子似乎震了一下,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安遠兮停了下來,前面有條小河,河邊竟然長著茂盛的蘆葦,他蹲下身,把我放到地上,我怔怔地看著他:“怎麼了?”

“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安遠兮的臉有些紅,大概是沒有力氣了,“我去喝點水。”

我回過神來,才想起我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根本沒有吃過東西,他大概是餓得沒力了,我發燒燒得糊裡糊塗,根本忘了吃飯這回事兒,現在一想起來,立即覺得肚子開始鬧革命了。我舔了舔嘴唇,看著這廣袤的草原,我們上哪兒去找吃的?即使遇上牧民,也沒錢買食物,這樣下去,我們就算沒淹死在那湖裡,也會餓死在草原上。

腦袋又昏,肚子又餓,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像這樣狼狽過,眼前有一些小星星跳來跳去,干脆暈過去好了,暈過去就什麼感覺都沒有了,我沒志氣地想。安遠兮突然從蘆葦叢裡牽著袍子興沖沖地跑出來:“葉姑娘,你看我找到了什麼……”

他跑到我面前,蹲下來,袍子上竟然攤著十幾個白花花的長圓型的野鴨蛋,有一個已經磕破了,蛋殼上裂了口子,金黃色的汁液從蛋殼的縫隙裡滲出來。我眼都直了,立即抓起那個破蛋,掰開蛋殼,將蛋清蛋黃已經混在一起了的蛋汁倒進嘴裡,還沒有覺出那蛋的腥味,已經吞下肚去。舔了舔流在手上的蛋汁,我抬眼看到安遠兮傻傻地看著我,頓時醒悟過來,臉上頓時有些發燙,“我……”

他什麼也沒說,趕緊又遞了一個到我手上,我尷尬地接過來,悻悻地道:“你不吃麼?”

他笑了笑:“我去找點柴,把它們烤熟。”

我“嗤”地笑出來:“蛋哪裡能用火烤,會炸的,你想吃蛋殼嗎?”這個書呆子,一點兒生活常識都沒有。

“會炸?”他為難地看著袍子裡的鴨蛋,“可是……”

我看著他為難的表情,揣測道:“你不會是不敢吃生的吧?”

他的臉一紅,不承認也不否認,我磕破手裡的野鴨蛋,掰開把蛋汁倒進嘴裡,“骨碌”一聲吞下去,舔了舔唇道:“就當是在喝藥,捏著鼻子一口吞下去。”看來我這只鴨子在精神上已經成為了驢子。

他皺著眉頭,學著我的樣子喝了一個鴨蛋,費力地吞下去,表情怪異地咳嗽了幾聲。我笑道:“是不是也沒那麼難吞?再來一個。”

每人吞了四個野鴨蛋,剩下的用破毛毯包起來,今天的食物算是解決了。安遠兮背著我繼續往前走,我填飽了肚子,覺得頭也沒那麼重了,伏在他背上,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安遠兮,你怎麼會掙開繩子的?烏雷那混蛋綁得那麼緊。”

“是王子殿下救了我們。”安遠兮低聲道:“他綁繩子的手法很特別,看上去綁得很緊,其實將手腕往外一翻,那繩子就脫出來了。你還記得王子殿下綁我之前在我耳邊說過話嗎,他就是告訴我下水之後就把手腕翻過來。我當時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下水之後想起他的話,照著一做,繩子就脫開了。”

原來是烏雷作了手腳。我冷冷地哼了哼:“他以為這樣做我就會感謝他麼?在繩子上做了手腳,我們就一定能自救麼?萬一我們倆都是不識水性的人呢?解了繩子還不是一樣要喪命,那個死沙豬……”

“沙豬?”安遠兮在前面詫異地道。我頓了頓,沒好氣地道:“我的意思是反正那家伙是個自以為是的臭東西。”

安遠兮低低地笑起來,我喪氣地伏在他背上,一時也無話可說。在草原上走了一天,擔心行蹤被人發現,我們故意躲開那些放牧的牧民,遠遠看到前面有羊群,我們就繞開,盡量不與曜月國人作接觸。天黑的時候,我們找到一個背風的小山坡,坡上有些沙棘林,我和安遠兮決定在這裡休息。

點了一堆火,我們湊到火堆前取暖。又吃了幾個鴨蛋,我見安遠兮疲憊地耷拉著眼瞼,知道他肯定困極了。我把剩下的幾個鴨蛋小心地放到一邊,牽開破毯子,鋪到地上道:“今晚你蓋毯子睡吧,我看火。”

“那怎麼行,你還病著,你得好好休息。”安遠兮睜開眼,斷然拒絕。我瞪了他一眼:“你昨晚上都沒怎麼睡,再這樣下去,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兩個人都病了怎麼辦?何況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不行。”他搖搖頭,還是拒絕。我氣結地瞪地著,想了想,抓過毯子,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來,安遠兮愣愣地看著我:“葉姑娘……”我把毯子披在我倆的身上裹起來,才道:“那兩個人一人一半,該沒話說了吧。”

“嗷……嗚……”

他張口欲言,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悠長淒厲的狼嚎,“嗚”聲剛剛響完,第二聲又緊接著響起“嗷……嗚……”我吃了一驚,難道這裡有狼?黑暗中似乎聽到了某種野獸的喘息聲,幾點綠光一閃即逝。我和安遠兮都緊張起來,我抓緊身上的羊毛毯子,顫聲道:“把火再燒旺一些,野獸不敢靠近火。”

我們加旺了火堆,卻再也沒有了睡意,恐懼抓緊了我們。如果真的遇到狼該怎麼辦?我和安遠兮根本不可能對付得了這種草原上最凶狠的動物。遠處有兩點綠光,幽幽地閃動著,向我們移過來,野獸的喘息聲更重了,清晰得仿佛就響在我們耳邊。我的汗毛豎了起來,那兩點綠光又移近了些,火光映出動物的形狀,一頭全身灰色夾雜著黑毛的大灰狼,正不動聲色地移過來,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們,他的背毛豎了起來,眼裡閃著警戒的光,像是要隨時撲向我們似的蓄勢待發。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4章 阿牛
章節字數:3921 更新時間:07-01-11 18:06
時間似乎一下子全都靜止了。
我和安遠兮全身頓時僵住,瞬時也如那狼一般進入警備狀態,保持著姿勢不敢動,我盡量冷靜地望著那條灰狼,腦海中迅速搜尋適當的對策。

這應該是一條孤狼,不知道為什麼落了單,沒有跟狼群在一起,覺察到這一點,我心裡不禁有些慶幸。這匹狼年紀應該很老了,我看著那狼干枯糾結的皮毛,有些渾濁的眼神,也許這就是它離開狼群的原因。

我和安遠兮都不敢動,怕一動,那狼便會凶性大發。一頭落單的孤狼,竟敢接近燃著火堆的人群,除非是餓暈了頭,我看著那狼眼中流露出的凶戾眼神,知道怎麼示好都沒有用,何況我們根本沒有東西喂給它。

那狼突然向前邁了一步,我背上一寒,緊張起來,安遠兮試著伸手,想從火堆裡抽一根粗木棍,但他才剛剛伸出手,那狼便目露凶光,齜了齜牙,露出的利齒在火光中閃著陰森森的白光,有涎液沿著它輕咧的嘴角流下來,它的身子老了,牙卻沒老,那尖利的牙齒似乎隨時都能把獵物撕碎。

緊繃的氣氛似乎一觸即發。我和安遠兮不敢再輕舉妄動,我全身繃緊,凝神靜氣,盡量保持冷靜面對這頭老狼,不讓自己顯得慌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頭隨時會撲擁而上撕咬我們的惡狼,如果我們不能奮力一搏,便只有等死。

那狼終於耐不住這僵持的對峙,猛地尖嚎一聲,帶著嗜血的戾氣狂奔過來,跳起來撲向我們,足下騰起的沙塵似乎帶動起地面微微輕顫。

安遠兮推開我,順手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猶帶著火苗的粗木棍,向那撲來的惡狼揮去,竟然准確地將那狼擊翻在地,它馬上翻身站起來,齜牙怒嚎,迅速又撲向安遠兮。那書呆子被老狼按翻在地,手中的木棍摔了出去,眼見那狼的尖牙就要湊上他的脖子,他慌忙中伸手卡住了老狼的脖子,奮力撐開它的頭。我大吃一驚,撿起安遠兮摔出去的粗木棍,想幫忙,但一人一狼在地上翻滾掙扎,我又怕誤中安遠兮,根本沒法下手。正在此時,那狼又翻到安遠兮上面,我又急又怕,看到散在地上的破毛毯,眼睛一亮,急中生智地抓起它,當頭便向狼頭罩去,迅速把它捂起來,收緊毛毯。安遠兮順勢松手,撿起木棒,拼命地往毛毯裡打,狼捂在毛毯裡掙扎,安遠兮怕它把破毛毯掙破,下手又重又狠,也不知道他打了多少下,狼血漸漸從毛毯裡浸出來,那毯子裡的狼漸漸不動了,不知道那條狼死了沒有,我們不敢松開毛毯,怕一松開,那條狼又會蹦起來。

正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沉而憤怒的動物喘息,我急急地轉過頭,一個黑影撲過來,瞬間把我撲到地上,背上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我扭過頭,見到個碩大的狼頭壓在我的肩上。竟然還有一條狼?我暗叫完了,見那狼露著獠牙,張口便向我脖子咬來。安遠兮怒吼一聲,也不知道哪來的准頭,帶著火星的木棍一棒擊中狼頭,狼哀嚎一聲,翻到在地,木棍上的火星四散,落到我的脖子上,燙得我一陣哆嗦,我想爬起來,可是根本使不上力,那狼在地上滾了一圈兒,翻爬起來,向安遠兮撲過去,轉瞬就把他壓到身上,張口便向他脖子咬去。我趴在地上,眼見安遠兮就要命喪狼嘴,駭得尖叫起來:“安遠兮……”

“嗖!”空氣中傳來一聲強勁的破空聲,隨著一聲沉悶的響聲,剛剛還凶神惡煞地准備咬碎安遠兮脖子的惡狼頓時翻倒在地,渾身抽搐幾下,雙腿兒一伸,瞬間便斷了氣。我以為是自己發燒燒出的幻覺,勉強睜大眼,見那狼的脖子上,扎著一只弩箭,箭深深地插進了狼脖子裡,傷口幾乎沒有見血,可見那支箭插得多緊。

一個身著曜月國牧民服飾的男人走過來,背對著火光,我看不清他的臉,他的手裡拿著一只弩,看來射向惡狼的弩箭是他發出來的。不是幻覺,我松了口氣,神經松弛下來,背上火燒火燎的疼痛立即變得劇烈起來,意識漸漸潰散,我陷入黑暗當中。

再次醒來的時候,發覺身上捂著厚厚的被子,我趴在一張暖炕上,屋中燒著一盆紅彤彤的柴火。我打量著四周,這應該是曜月國牧民的屋捨,我怎麼會在這兒?想翻身爬起來,背上一陣熱辣辣的疼痛,重得仿佛背了幾十斤石頭,我跌回炕上,才發現自己上半身不著寸縷,我吃了一驚,背上的疼痛提醒我回想起昏迷前那一幕,我被另一頭狼抓傷了背,那狼被一個曜月國男人用弩射殺了。這裡難道是那男人的家?安遠兮呢?他在哪裡?

這當兒,有人推開門走進來,我費力地轉頭看去,見是一個曜月國老婆婆,端著一個小碗,見我睜開眼睛看她,老婆婆喜道:“娜塔羅,你醒了?”

娜塔羅?是說我嗎?她走過來,把手中的碗放到床前的小矮幾上,坐到床邊,我默默地打量她,見她表情和善,應該是個普通的曜月國婆婆,我輕聲道:“您是……?”

“是我兒子把你們帶回來的,說是你們遇到狼,娜塔羅被狼抓傷了背,又一直在發燒,昏迷了兩三天,能挺過來,真是不容易。”老婆婆笑瞇瞇地道。

昏迷了兩三天?這麼久?“謝謝你們。”我感激地道,這麼說,是那個曜月國牧民把我帶回來的了?不過,安遠兮在哪裡?我看了看門,問道:“婆婆,和我一起的人在哪裡?”

“他跟我兒子去外面找狼毒草了。”老婆婆道,“你背上的抓傷,要是不用狼毒草敷,潰爛的地方結不了疤,不容易好。不過這種草藥不好找,他們這幾天都沒找到多少,只夠煎藥,不夠舂藥敷。”

怪不得我的背這麼痛,不會是細菌感染了吧?正思量著,門外傳來一些響動,老婆婆站起來走出去,一會兒,門被推開,幾個人走進來,打頭的正是安遠兮,後面是剛剛那位老婆婆和一個牧民裝扮的陌生男子。安遠兮急急忙忙沖到我床邊,蹲下身,他的表情狂喜,語聲卻放得異常輕柔:“你醒了。”

我趴在床上看他,見他穿了一套曜月國牧民的衣服,應該是這戶人家借他的。他臉上的浮腫已經消褪了,恢復了俊朗的外貌,不過,臉瘦了一圈兒,胡茬子也稀稀疏疏地冒出來,看上去又憔悴又疲憊。我微笑自嘲:“我命硬著呢,死不了。”

他舒了舒表情,臉上似乎帶起了笑意,只聽到那牧民道:“醒了就好,娜塔羅之前燒得那麼厲害,阿牛蒲巴可擔心了。”

阿牛蒲巴?這又是什麼東東?我抬眼看他,見那牧民長得又高又壯,黑黝黝的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安遠兮在我旁邊介紹道:“這位爾倫大哥就是那晚救了我們的恩公,這位伊夏大娘是爾倫大哥的母親。”

“什麼恩公不恩公的,我本來就一直在追蹤這兩條老狼,只是碰巧遇上你們罷了。”爾倫打斷安遠兮的話,擺了擺手笑道,“娜塔羅和蒲巴很勇敢啊,你們兩個這麼瘦弱,竟然殺死了那頭公狼,我們草原人最佩服勇敢的人。”

“好了,我們先出去吧,娜塔羅剛醒過來,阿牛蒲巴一定有很多話要講。”伊夏大娘笑瞇瞇地打斷爾倫的話,轉頭對安遠兮道,“阿牛蒲巴,床頭那碗藥是我剛煎好的,你記得喂給娜塔羅喝。”

兩人走出去,我好奇地道:“娜塔羅和阿牛蒲巴是什麼意思?”

“爾倫大哥說曜月國人稱姑娘為‘娜塔羅’,稱兄弟為‘蒲巴’。”安遠兮端起矮幾上的碗,舀了一勺碗裡的黑色湯汁遞到我唇邊:“喝藥吧!”

一股濃烈的藥味兒撲鼻而來,我皺了皺眉:“什麼藥?”

“治你背上的傷。”他輕聲道,勺子往我嘴裡送,我皺著眉頭喝下去,嘖嘴道:“好苦!”

“良藥苦口嘛。”我愁眉苦臉的表情令他微微笑起來,我接著問,“那阿牛是什麼意思?”難道像那個神牛阿蒂拉一樣,也是個封號?

安遠兮的臉頓時有些尷尬,遲疑了一下才道:“我怕給他們惹禍,所以告訴他們我叫阿牛。”

“呃?”我訝異地瞠大眼,看著安遠兮尷尬的表情,忍不住悶笑起來:“老天,你要改名字也改個好聽點的,這麼土。”

安遠兮惱怒道:“有那麼好笑嗎?”

當然好笑了,我越想越止不住笑,身子一抽搐,背上的疼痛頓時襲來,我輕抽口氣,安遠兮緊張地道:“別笑了,小心傷口裂開。”

我緩過氣兒,笑道:“那你告訴他們我叫什麼?不會是阿花吧?”

他不說話,表情古怪,又舀了一勺藥遞到我唇邊:“喝藥。”

我見他這樣的表情,抬了抬眉,心中感覺不妙:“真的是阿花?老天!”

“你本來就是阿花。”他一句話堵得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眼裡帶起了笑意。這呆子,這會兒腦筋倒轉得快,我挫敗地道:“是啊是啊,我的名字很土,行了吧。”

“我可沒這樣說。”他一臉是你自己說的表情,把藥送過來。罷了,還是不要糾纏這兩個名字了,我一點也討不了好去。我看了眼那藥道:“這藥是你出去找的?”

“嗯。”他把藥送進我嘴裡,我皺眉吞下去道:“讓我一口氣喝下去好了,這樣一勺一勺地喝,更苦。”我是最怕喝藥的,如果是在家裡對著小紅,肯定是撒賴不肯喝的了,不過眼下的情況可由不得我使小性兒,且不說這些藥難求,單說我們還陷在曜月國中,安全就一日沒有保障,不快些養好傷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們就得繼續過這種膽顫心驚的逃亡生活。

“你趴著怎麼喝?”安遠兮搖了搖頭,伸手擦了擦我唇邊的藥漬,我趴著的姿勢不便,喝藥免不得滴些湯水出來,安遠兮手自然地拭過我的唇角,完全沒有覺出自己的動作有些不妥。我雖然沒有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但至少在書呆子的迂腐觀念裡,這是不妥當的。我的心中一動,憶起這些天來,這書呆子不知不覺退了好些呆氣,看來環境能改造人,真是一點沒有說錯。

他見我怔怔地望著他,詫道:“怎麼了?”

“沒事。”我微微一笑。安遠兮這人其實還是不錯的,就憑著他平日裡在鋪子裡賣命工作的表現,也早應該可抵消了他批得我十惡不赦之仇,何況這次落難,他還對我不離不棄。我是受過二十一世紀物質社會荼毒的自私的女人,別人對我十分好,我只會對人一分好,別人對我一分不好,我便對人十分不好。罷了,葉海花,以後不要再戲弄他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5章 訊息
章節字數:3974 更新時間:07-01-11 18:06
我和安遠兮暫時在伊夏大娘家住下來養傷,開始我還擔心我倆的行蹤會被張揚出去,但安遠兮在我昏迷期間已經觀察過環境。伊夏大娘一家身處在一個逐水草遷徙的游牧小部落,這個部落的人很少,只有十來戶,共幾十個人,而且每一戶人家都相對比較分散,沒有聚集在一起。部落的人大都純樸和善,他們都相信了安遠兮的謊言,以為我們的商隊遇上馬幫,貨物被搶走,返回天曌國的途中遇到兩匹老狼的襲擊受傷。皇都中沒有傳出我和安遠兮被處罰的消息,也許是曜月國皇室故意隱瞞,反而給我和安遠兮有了喘息之機。
因為缺少草藥,我背上的傷口愈合得十分緩慢,幾天前安遠兮和爾倫大哥一起到狼牙泉去了,據說那條小溪邊生長著大量的狼毒草。狼牙泉離伊夏大娘這個部落來回要四天的路程,之前安遠兮見我一直發燒昏迷,不敢離開,只是就近尋找藥草,現在見我清醒了,才拜托爾倫大哥帶他過去。對安書呆的決定,我沒有說什麼,說多了覺得矯情,安遠兮為我做的這一切,我感存在心。

一直在床上趴著,不能翻身,久了也覺得十分難捱,幸好有爾倫大哥的一雙兒女,八歲的丹尼和六歲的金莎陪我。兩個小家伙對我這個天曌國來的女子非常好奇,最初只是躲在門外偷偷看我,見我對他們笑,才敢壯著膽子跑進來“騷擾”我這個病人。幾天下來,我肚子裡哄小孩子的那些故事,講了許多給他們知曉,成功地贏得了他們的友誼。兩個小朋友禮尚往來,也告訴我曜月國的大草原上,哪裡的牧草最豐美,那裡的海子最純淨,哪個部族的姑娘最漂亮,哪個部落的馬匹最優良……,他們的童言稚語陪我度過了病榻上難耐的時光。

“阿花姐姐,天曌國還有什麼好玩的?”金莎蹲坐在炕下,雙手趴在炕沿上,歪著頭又好奇、又欣羨地問。我剛剛給她和丹尼講了天曌國的皮影戲,講了街頭賣藝的耍猴人,講了拉線的小木偶,逗得兩個小家伙驚呼聲不斷。我微笑著摸了摸金莎的頭發,天曌國……,我對它的了解,其實並不比眼前這兩個孩子多多少。丹尼也興奮地追問道:“阿花姐姐,天曌國有賽馬大會嗎?”

賽馬大會?不由得想起前幾日的烏龍大戲,我笑了笑,微微一歎:“天曌國沒有賽馬大會,那裡的男人不以賽馬作為表現勇猛的方式,他們……”他們跟純樸的草原人不同,他們喜歡勾心斗角,鍾意算來算去,還美稱為謀略。

門輕輕被推開,兩個孩子的母親莉絲走了進來,微笑道:“你們這兩個小家伙,真不懂事兒,又跑來打擾娜塔羅休息。”

“姆媽,我們在聽阿花姐姐講故事。”金莎撲到母親懷裡,撒嬌道。莉絲寵溺地抱住她:“娜塔羅身上有傷,你們老是跑來吵她,她會睡不好。”

“莉絲姐姐,他們沒有打擾我,我還要謝謝他們陪我才是。”我笑道。

“對呀對呀,我們是在陪阿花姐姐!”丹尼機靈地接話,莉絲笑罵道,“我還不知道你,得了,別呆在這兒了,你阿爸回來了,還帶回了你最喜歡的寶貝。”

“真的?”丹尼眼睛一亮,立即向屋外沖。金莎趕緊從母親的懷裡掙出來,跟著哥哥跑出去:“我也要去……”

“他們回來了?”我笑著看兩個孩子爭先恐後地跑出去,抬眼望向莉絲。莉絲笑道:“是呀,剛剛回來,阿牛蒲巴拿藥去找姆媽了,爾倫這次在路上降到一匹野馬,高興得不得了,現在還在外面安置那家伙。”

聽起來似乎旅途愉快,我勾起唇角。安遠兮推門進來,表情興奮,見到莉絲在房裡,欠了欠身,徑直走過來。莉絲笑著退出房去,安遠兮蹲到床邊,高興地道:“你的傷怎麼樣?我們采了很多狼毒草回來,伊夏大娘說足夠治你的傷了,現在正在給你舂藥呢。”

“我很好。”我微笑著看他,大概是因為心情好,他的臉上毫無疲態,我柔聲道,“辛苦你了,一路上還好吧?”

“很順利,爾倫大哥真厲害,回來的路上降服了一匹野馬。”安遠兮眼睛一亮,興奮地道,“你知道我見著了什麼嗎?我見到了野馬群,好大一群野馬,數都數不清,排山倒海一般在草原上奔馳,那場面壯觀極了,震憾極了……”

我微笑著望著他手舞足蹈的激動表情,可以想見那萬馬奔騰的場景帶給了他怎樣的震憾。大自然的波瀾壯詭,斷不是讀幾本書便能打開相同的眼界的,所以才會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的諺語流傳至今。

安遠兮興高采烈地描述了半天,見我笑著看他,收了收喜態,有些尷尬地道:“對不起,我有些忘形了。”

這忘形的一刻也是他的真性情吧,倒是比平時滿身迂氣可愛多了。我笑道:“爾倫大哥降回來的野馬,便是這群野馬裡的?”

“嗯,是匹母馬,那馬渾身白色,不比烏雷王子騎那匹白馬差。”他點點頭,一臉佩服,“聽爾倫大哥說那匹馬是上好的良駒,他們部落裡正缺這種可以配種的好馬,可樂壞了。說起來,那馬真的好得沒話說,爾倫大哥騎著它,一會兒功夫就能把我騎的馬甩出好遠一截……”

“那是因為你騎術差吧?”我糗他。安遠兮以前是不會騎馬的,到了這個部落之後,為了幫我找藥,硬著頭皮打馬上陣,不知道爾倫大哥是怎麼教他的,他如今竟然也能騎馬慢慢放跑了。

“再差也好過某人,騎都不會騎。”安遠兮帶上戲謔的表情,勾起了唇角,我一怔,這呆子最近怎麼學會頂嘴了?我瞪他一眼:“安遠兮!”不小心扯動了一下背,頓時痛得皺眉抽氣,安遠兮嚇了一跳:“你別動,我去看看伊夏大娘的藥舂好沒有。”說著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等了一會兒,伊夏大娘拿著藥碗和紗布進來了。她笑瞇瞇地走過來,小心翼翼地牽開蓋在我身上的被子,喜道:“我來給娜塔羅上藥吧,有了這些藥草,娜塔羅的傷很快就能好起來。”

“謝謝大娘。”我感激地道,這戶人家一家老少都是純僕良善的好人,要不是遇到他們,只怕我和安遠兮早就葬身狼腹了。“甭跟我客氣啦。”伊夏大娘把被子卷到一邊兒,我赤裸的上身驀然從溫暖的被窩裡暴露在有些微涼的空氣中,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大娘仔細地把藥敷在我的傷口上,先是覺得傷口有些冰涼,隨後便有一股熱辣辣的感覺傳來,我抽了口氣,伊夏大娘笑道:“有些燒痛吧?這藥敷上去就是這樣的,有熱呼呼的感覺就對了。”

她把干淨的紗布覆到藥上,我安心地任她搗鼓,反正我傷在背上,也看不到她到底在弄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停下來,把卷到一邊兒的被子重新蓋到我身上,笑道:“這藥敷上三四天,就能結痂了,我明天再給你換藥。你這幾日還得趴得,不能隨意翻身。”

我點點頭,三四日便能結痂,看來我和安遠兮很快就能回滄都了。也不知道鋪子如今怎麼樣,收到安遠兮帶回去的信沒有?玉蝶兒在邊城等不到我們回去,不知道會不會來草原找我們?如今我和安遠兮藏身在這個小部落,玉蝶兒恐怕也不容易找到,我們一直沓無音訊,玉蝶兒只怕要急瘋了,可是我們也沒有辦法。

換了幾天藥,背上的抓傷果然開始結痂了,我不用再整天趴睡在床上,可以穿上衣服,下床走動了,除了不能平躺,側身睡是沒有問題的了。我本來是想和安遠兮辭別伊夏大娘一家,啟程回滄都的,可是伊夏大娘阻擋道:“你背上的傷只是剛剛結痂,稍微不注意就會裂開,怎麼能現在就急沖沖地上路,還要養上幾開,等痂開始脫落了,才能走。”

安遠兮擔心我在路上傷口會出問題,也贊成伊夏大娘的意見,我知道伊夏大娘說的是實話,雖然憂心鋪子裡的事,也只得暫時放下,看來我們還得在這個部落逗留幾天了。這幾日部落裡發生了一件稀奇事,自從爾倫大哥降了那匹白母馬回來,第二天夜裡,便有一匹渾身烏黑的公野馬跑到馬廄來,親暱地與那匹白母馬廝磨在一起,死活不走,見了人卻怒氣騰騰地,一副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表情,有人稍一靠近,那馬就開始發飆,天一亮黑馬就閃人,天黑了又來,這件事已經傳遍了部落,聽說那匹黑馬是野馬王,比起白馬更是百年難遇的神駒。我聽安遠兮和丹尼、金莎兩個小家伙講了這件事,恨不得立即爬起床去看看那兩匹傳說中的情侶馬,可是安遠兮以我背上的傷還沒有結痂,不能亂動為由,硬是不讓我起床,氣得我恨不得咬他幾口。

終於等到傷口結痂,聽說爾倫大哥這幾日做了不少准備,今晚想要降服這匹黑馬,我興奮不已,穿好衣服跑出去,卻沒在馬廄見到傳說中那匹白馬。安遠兮說爾倫大哥把白馬騎出去了,降馬不能在部落裡,怕傷到人,我大失所望。

又不想回去,在床上躺得太久,索性在附近走動走動,丹尼、金莎兩個小家伙熱情地帶我逛他們的部落,出了房門我才發現,我住了多日的“房子”根本不是房子,而是堅固的像蒙古包似的灰褐色大帳篷,不過這帳篷不是圓形的,是方形的,篷布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皮革,從裡面看,根本看不出是帳篷。這個小部落七零八落散得很開的住所,全是這樣的帳篷。曜月國人不是崇尚白色麼?怎麼不用白色的帳篷?我正狐疑間,突然在一戶人家外面看到幾個身著天曌國服飾的人,那樣子,像是到草原上采辦貨品的商旅,不由得大喜過望,急急忙忙地沖上去,打聽他們是否回天曌國的商隊,結果大失所望,他們是剛到曜月國的商隊,還要在草原上四處收購皮貨,一個月後才回去,而且回去時也不一定能經過這個部落。

看來指望不了他們了,我有些喪氣,仍是忍不住打聽起滄都的情況,那領頭的商人笑道:“姑娘,我們不是滄都的商人,我們是從京城來的。”

“京城?”我怔了怔,瞬時思緒如潮,蔚家大哥回京也有幾個月了,雖然寫了幾封信報平安,但也不知道他具體情況如何,還有鳳歌和紅葉,也不知道好不好?我試探道:“這位大哥,京城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兒沒有?”

蔚家大哥想幫的那位大人,不知道有沒有事,如果沒事,大哥也應該平安吧?那商人笑道:“京城最近倒真有件大事兒,宮中的德妃懷了龍脈,被皇上封為德貴妃了,這可是宮裡第一個有喜訊的娘娘,蔚承相大喜過望,連著三天在京城中布施窮人,給德貴妃積福……”

德妃……,有喜了?我有一刻失神,那個商人講了些什麼,我再也沒有聽進耳去。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6章 神駒
章節字數:4284 更新時間:07-01-11 18:07
忘記一個人需要多長的時間?一年?半年?我微微一笑,對一個皇帝來說,也許幾天就夠了。前世看過多少癡情詩詞,元稹為韋叢寫的詩有三十三首之多,其中以《離思》之四最為有名,“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曾經滄海”從此成為一個典故,最初看到他悼亡婦的曾經滄海句時,還以為他真是個令人欽佩的癡情種子呢,未曾想那位仁兄根本是個不折不扣、薄情寡義的花花腸子。東坡先生寫給王弗的名詞《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詞寫得何等漂亮,不過他的小妾朝雲更漂亮,幾年後還娶了王弗的堂妹做續弦。朱自清也有《悼亡婦》的名篇,紙短情長,何等情切,在新婚百日內痛悼亡婦,頗有點“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的味道在裡面,可惜最後卻來了句因為今年新婦不舒服,所以沒有去墳前悼念,讓我對他的印象頓時一落千丈。由此可見,所謂的癡情詩詞、纏綿文章,不過皆是男人們一時興起之作,當不得真的。
所以,可以漠視了?可以釋懷了吧?有些人,你可以愛,卻無法擁有;有些愛,你可以體會,卻無法抵達。我坐在草地上,望著遠處的遼闊的草原,牛羊在山坡上閒散地吃草、撒歡,天宇湛藍,風兒牧著潔白的雲,在天空上悠悠地飄,草原無邊無際,寧靜而安詳。有人走過來,坐到我旁邊,與我一齊望著遠方。

靜靜地坐了半晌,我打破沉默,眼睛依舊望著前方:“安遠兮。”

“嗯?”他輕聲應我,我望著遠方,笑了笑,“你有沒有愛過什麼人?”

“呃?”他的語氣有些不解,我轉過頭,看到他俊挺的臉上,淡淡地抹起一朵紅雲。我輕聲道:“如果你愛過一個人,會不會很快就忘了她?”

他清澈如一弘甘泉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我,他的眼睛深邃而寧靜,如天空一樣沉穩安詳:“不會。”

“是嗎?”我轉過頭,目光又落向遠處,輕嘲地笑起來,反過來說,如果很快就忘了,就表示從來沒有愛過吧?

突然就一身輕松,我站起來,雙手放到嘴邊,對著遠方的草原大聲叫:“啊……,啊……,啊……”

安遠詫異地看著我:“你怎麼了?”

我低下頭,看進他的深眸,笑道:“你有沒有試過這樣大叫,很舒服的,叫完之後,你心裡郁結的心事啊,煩惱啊,一下子統統都不見了。”

“真的假的?”安遠兮半信半疑地道,我拉他站起來,笑道:“不信你自己來試試。”

他遲疑了一下,學著我剛才的樣子,將手舉到嘴邊,發出一聲“啊”,聲音卻一點兒也不宏亮,我嗤道:“這樣不行,要什麼都不想,很大聲很大聲地喊出來,這樣子,啊……”

我拖長了聲音吼,安遠兮又“啊”了一聲,比剛才好了一點,我笑道:“再大聲一點,啊……”

“啊……”書呆子大概被我的情緒感染了,終於無所顧忌地吼了出來,我笑道,“對了,就是這樣,再來一遍,啊……”

“啊……”安遠兮一聲接一聲地吼,我哈哈大笑,跟著吼道,“阿……牛……”

安遠兮怔怔了,回頭看我一眼,唇角一勾:“阿……花……”

我哼了哼,用更響亮的聲音尖聲大吼:“阿……牛……書……呆……”

他瞪著我,卻拿我沒轍,這書呆子想不出話來罵我了吧?我得意地笑起來,繼續大聲吼:“書……呆……”

“不准叫了。”他氣結地伸手來蓋我的唇,我嘴唇一動,他的手心頓時有些濕潤。我怔了怔,安遠兮此際想必也發現他的舉動有些不妥,手有些僵硬,卻沒有縮回去,他定定地看著我,眸子不再沉穩寧靜,變得如深海般暗沉難懂。

“我……”我有些不自在了,口中呵出的氣撲到他的掌心,我感覺怪怪的,退了一步,安遠兮回過神兒來,趕緊也縮回手,我尷尬地干笑一聲,“不早了,我回去了……”

轉身急急地往伊夏大娘家的帳篷跑去,仿佛後面有鬼追似的,不明白為什麼竟有點心虛,臉莫名其妙地燙了起來。

身後傳來“達達”的馬蹄聲,我回過頭,看見爾倫大哥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如天神一般從草原上奔過來,身後緊緊跟著一匹雪白的馬,又英武又神氣。這就是傳說中的情侶馬麼?我欣喜地望著爾倫大哥越騎越近,隨後跑來的安遠兮也一臉欣喜之色,丹尼和金莎聽到響動,不知道從哪裡奔出來,一臉興奮地對著父親大聲道:“阿爸,你降服這匹野馬王了?”

爾倫放慢了馬速,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翻身下馬,我這才注意到黑馬竟然沒有上鞍,顯然是剛剛才馴服不久,就順著一鼓作氣地跑了回來。白馬親暱地靠到黑馬身邊,頂了頂黑馬的頭,黑馬也親暱地靠著白馬廝磨,一副伉儷情深的樣子。這兩匹馬真是美啊,黑色的那匹公馬全身如同烏金一般閃著耀眼的光澤,白色的母馬則像一塊羊脂玉般晶瑩剔透,兩匹馬的鬃毛和馬尾如絲般蓬松,奔跑的時候象一面隨風飄揚的小旗,異常的駿逸出塵。

我欣喜地靠上前去,想摸一摸那匹黑馬,誰知它立即將耳朵向後倒下,露出牙齒,爾倫趕緊道:“娜塔羅,這馬剛剛馴服,性子還野,不高興別人摸它,小心它咬你。”

我悻悻地住了手,野家伙,脾氣倒蠻大。抬眼見那馬有些不屑地看著我,我哼了一聲,轉眼看那匹白馬,卻見它好奇地看著我,眼神比黑馬友善多了,我試著摸它,它眨了眨眼睛,安靜地看著我,我心中一喜,看來它對我沒有敵意。那黑馬見我摸那白馬,不高興了,一頭向白馬頂過來,似乎在抱怨它干嘛讓我摸,我翻了翻白眼,這家伙,占有欲還真強。

爾倫牽著兩匹馬到馬圈,我們全都跟了過去,丹尼和金莎對這兩匹神駒也喜愛得不得了,白馬溫馴地任我們觀摩,黑馬則驕傲地昂著頭,有些不耐煩地發出一些咕嚕聲。丹尼趕緊去抱干牧草來喂馬,白馬低下頭開始吃起來,黑馬則像個別扭的孩子一樣擰著頭,爾倫大哥笑道:“得了,我們別圍在這裡了,否則它不會吃的。”

我們只好依依不捨地散開,晚飯過後,爾倫降服了野馬王的消息已經在部落裡傳開了,部落裡的老老少少都圍過來,爭先恐後地看這兩匹難得一見的好馬。圍觀的人興奮地議論,有了這兩匹好馬配種,可以大大改善部落的生活狀況。馬是草原人的好朋友,在草原民族的生活中起著很大的作用,它們幫人拉車、馱運、跑遠路,草原上的小孩在剛懂事的時候就被父母抱上馬背學習生存的技能,而對草原騎兵來說,馬更是他們南征北戰的好伙伴,可以說,草原人愛馬如命,視馬為命根子,他們的靈魂已經和馬結合在一起了。

自從見了這兩匹漂亮的馬,我也對學騎馬動了點心思,央著爾倫大哥讓他教我,他答應等我背上的傷好了再說。我哪裡呆得住,再說我的傷好了,我就要回滄都了,我坐到馬廄邊對著馬匹長吁短歎,丹尼和金莎兩個小鬼見我悶悶不樂,跑過來笑道:“阿花姐姐,你真想學騎馬麼?我們可以教你。”

“真的?”我眼睛一亮,兩個小鬼連連點頭,我喜道:“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可以呀。”丹尼笑道,“不過你不能告訴阿爸,否則他會罵我們的。”

“我一定不會,我們躲開他們,偷偷學。”我舉起手發誓,指著馬廄中的白馬道,“我可以騎它嗎?”

丹尼搖搖頭:“那可不行,除了阿爸,黑馬都不讓別人騎它,而且姐姐你不會騎馬,開始學的時候不能騎烈馬。”

於是,我現在倒霉地騎在一匹老馬上,那馬是不烈了,可是也溫馴得過了頭,我想騎著它策馬狂奔那是不可能了,雖然我自己也知道我還沒有策馬狂奔的本事,不過,能自己單獨騎著馬小跑,到底也有些得意,看那書呆子以後還敢不敢笑我不會騎馬。不斷樂極生悲,下馬的時候因為動作太猛,扯裂了背上的傷口,痛得我直抽氣,兩個孩子嚇了一跳,趕緊把我送回去,自然免不了挨伊夏大娘和莉絲的一頓臭罵,安遠兮的臉也黑黑的,幸好爾倫大哥不在家,否則兩個小鬼怕免不了挨揍了,經過這番折騰,我也不好意思再讓丹尼和金莎擔著挨罵的風險教我騎馬了。

伊夏大娘給我上了藥,包上紗布。我穿好衣服,走出帳篷,安遠兮正在馬廄幫他們刷馬,看到我出來,把臉一轉,低頭用刷子用力地按摩馬身,對我不理不睬。我自知理虧,掛上討好的笑容,跑到馬廄邊,沒話找話:“我來幫你吧。”

說著,拿起地上的刷子,安遠兮一把奪過去,悶聲道:“不用了,小心把背又弄傷了。”

他說完不再理我,只顧著自己手裡的活兒,我看到他仔細地將泥土和灰塵從馬身上刷下來,這才注意到他居然刷的是那匹野馬王,此際那馬兒舒服地半閉著眼睛,哪裡還有半分桀敖不馴的樣子?我驚訝道:“怪了,這馬不是不喜歡人摸它麼,怎麼讓你近身?”隨便發現白馬不在廄裡,又道:“白馬被爾倫大哥騎出去了?”

他還是不回我話,繼續做自己的事兒,我討了個沒趣兒,悻悻地呆了一陣,轉身想走,想了想,又頓住,輕聲道:“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他停下動作,抬眼默默地看著我,一雙眸子深邃而清澈,眼中有氣惱、有憂心,還有我看不明白的東西,宛如深海的旋渦般,要將我吸進去。我的心莫名地一慌:“我……,我走了……”轉過身急急忙忙地走開,躲到帳篷後面喘氣,才發現自己的心“噗噗噗”地跳得好厲害,這兩天是怎麼了?怎麼一看到那書呆子的眼神,就這麼不自在?我咬了咬唇,回想起安遠兮的清澈的目光,竟怔忡起來。

一會兒聽到有馬的嘶鳴聲和馬蹄聲,隨即聽到爾倫大哥似乎在說話,聲音又急又大,帶著怒氣,我趕緊跑過去,只見爾倫大哥正踏進主帳,邊走邊怒道:“馬爾蒂族的人太過份了,竟然想用五十只羊強換我們部族這兩匹寶馬……”

我趕緊跟過去,見安遠兮也跑了過來,爾倫進了主帳,一屁股坐到羊毛氈上,對著給他端過奶茶的莉絲道:“我不同意換馬,他們竟然口出惡言威脅我,真是太令人生氣了!”

“馬爾蒂族的人一向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莉絲勸慰丈夫,埋怨道,“你是不是又動手教訓人了?”

“誰讓他們太可惡!”爾倫氣道,“我把衛格揍了一頓!”

“衛格?他是馬爾蒂族長的兒子,你也太莽撞了。”莉絲吃了一驚,“馬爾蒂族長一向護短,又霸道,你打傷了衛格,他們一定不會善罷干休的。”

“我會怕他?”爾倫冷哼一聲,“他們要敢來,我照樣把他們揍出去!”

“你……”莉絲歎了口氣,擔憂地道,“別給部族惹禍才好……”

我算是聽出一點端倪來了,想必是其他部族的人眼紅爾倫降服的這兩匹寶馬,與他發生了沖突。我看著莉絲憂心忡忡的表情,那個馬爾蒂族肯定不好惹,我隱隱感到一絲不安的氣氛。塞翁得馬,焉知非禍?爾倫大哥此番降服這兩匹駿馬,只怕是禍非福。即使你不去惹麻煩,麻煩也會找上門,懷璧其罪呀,看來哪個地方都不乏覬覦別人財物的惡人!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7章 夜襲
章節字數:4245 更新時間:07-01-11 18:07
接下來的兩天,我不敢再去騎馬了,又閒得無事可做,想幫伊夏大娘和莉絲做些活兒,也被她們攔下來,生怕我把背又拉傷,我只好整天在部落附近無所事事地閒逛,如此便讓我有機會發現了部落附近的一個小湖。草原上的每一眼泉,每一弘湖,都有一種寧靜的大美,吸引我每天定時到湖邊報到。
今天也一樣,傍晚時分,我一路采著盛開的野花,閒踏到湖邊。聽爾倫大哥說,草原上的湖泊都不深,通常最深處只得兩人高,一般的淺處只有一人高,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和安遠兮那日被投入湖中,沒有被湖水的壓力碾得粉碎,原來那湖水最深處只得三米多。我那天和安遠兮覺得游了很久很久才冒出水面,大概是因為在水裡沒有尋對方位,還有就是穿著厚重衣物,又冷得發怵,所以感覺即使是很用力在游,也上升得很慢。若不是草原上的湖有這個特點,只怕我和安遠兮早就死在湖裡了。

我悠閒地逛著,突然發現有人先我一步坐在湖邊,凝望著那眼藍得像玻璃一樣的湖水。我好奇地踏過去,看清那人,笑了起來:“帕圖斯爺爺,你也來湖邊看風景麼?”

帕圖斯是這個小部落的族長,是個睿智溫和的老人,很得部族人的愛戴,我這幾天差不多把這個小部落的人都認完了,自然不會忘記這位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手裡總是拿著一個煙袋的智者。我相信我與安遠兮的謊言並沒有騙過這位老族長,因為當他洞悉人心的眼神看著你時,你會覺得自己如同一個透明的人,什麼心事都藏不住。不過老人善解人意地接受了我們的謊言,並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所以我對他也格外地有好感。

帕圖斯爺爺回過頭,看到我,友善地微笑道:“娜塔羅是來看風景的?”

“對呀。”我走到他身邊,坐到草地上,笑道,“我好喜歡草原上的風景,這草地、這湖、這天空,還有那些牛羊,真的好美,可惜我就要回滄都了,所以我一定要在走之前多看它們一眼。”

“呵呵。”帕圖斯爺爺吸了口煙,笑著反問道:“如果無論多美的風景都不能讓你停留,那你來看風景又是為了什麼?”

“呃?”我怔住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那麼熱愛這美麗的草原,為什麼從來沒有想過要留下來呢?既然我覺得它才是我的精神家園,為什麼我總是想著要走呢?我沉思起來,帕圖斯爺爺一針見血詰問讓我有些敏感,難道說,我對自然的偏執不過是一種近乎虛偽的愛麼?

頓時汗顏起來,這個睿智的老人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本質,我以為我的心一直是屬於驢子的,可原來,我仍然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鴨子。帕圖斯爺爺望著遠方的藍天和眼前的藍湖,有些無奈地輕歎道:“人的心裡總是有無窮無盡的欲望,這草原壯闊的大美也無法取代他們心底的貪念。”

是在說我麼?我越發汗顏。帕圖斯爺爺注意到我拘促不安的表情,笑了起來:“爾倫這次給部族降服回兩匹寶馬,本來是一件好事,可惜……”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娜塔羅的傷如果好了,就盡快上路吧,這風平浪靜的日子,看來快要結束了……”

我怔了怔,看到帕圖斯爺爺沉靜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憂色,頓時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什麼事了。那天爾倫大哥打傷了馬爾蒂族長的兒子衛格,次日馬爾蒂族長便帶著幾個部族的人來這個小部落,找到帕圖斯爺爺,蠻不講理地要求將爾倫降回來的寶馬送到馬爾蒂族,便不追究爾倫打傷衛格一事,態度又囂張大蠻橫,連帕圖斯爺爺這個睿智溫和的老人也被馬爾蒂族長氣壞了,雙方頂撞起來,馬爾蒂族長帶來的人想撒野,被族裡的男人們教訓了一頓,狼狽地跑了,馬爾蒂族長咽不下這口惡氣,走的時候氣急敗壞地擱下一句話,絕不善罷干休。聽說馬爾蒂族那邊最近正在組織人手,准備卷土重來,帕圖斯爺爺自他們走後也組織部族的人開會,讓他們注意情況,防止馬爾蒂族的人來襲,部族裡籠罩上一層暴風雨即將來臨的陰影。

說起來,馬爾蒂族和帕圖斯族的恩怨,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聽爾倫大哥說,馬爾蒂族的人非常霸道,仗著自己部族人多畜旺,經常欺負一些弱小的部族,有幾次為了爭奪草皮,硬是不准其他小部落的牧民到他們認為草肥水美的地方放牧,已經和很多小部落發生過大大小小的沖突了。我氣憤地問爾倫為什麼不找國王告發馬爾蒂,爾倫無奈地道:“馬爾蒂族長的女兒是烏雷王子的白馬阿蒂拉,本來這也不算什麼,國王陛下和烏雷王子都是英明神武的領袖,處事公正,深得草原人民的愛戴,馬爾蒂族長也不敢仗著女兒是王妃就敢胡來。可是自從兩年前王後娘娘生了一場怪病,所有的大夫都對王後娘娘的病束手無策,國王陛下深愛王後娘娘,急得六神無主,後來被白馬阿蒂拉請神賜福治好了王後娘娘的病,從此國王陛下做任何事都要聽從白馬阿蒂拉的問卜,所以馬爾蒂族人才漸漸這麼囂張。”

原來國王凡事都要問卜的習慣是從兩年前才開始的,而馬爾蒂族是白馬阿蒂拉的娘家,能讓一個本來英明的國王變得這樣迷信,不知道這白馬阿蒂拉到底耍了些什麼手段,總之她本事不小。我頓時有些緊張,雖然我和安遠兮祭湖神的事沒有傳出宮來,但萬一不小心被馬爾蒂族的人知道……,我當時就驚出一身冷汗,幸好馬爾蒂族的人不知道有兩個來歷不明的天曌國人寄宿在帕圖斯族。此際聽帕圖斯爺爺這樣說,我更是覺得這個地方已經呆不得了。

聽了帕圖斯爺爺的話,我趕緊回到伊夏大娘家,找到安遠兮,跟他說明情況。如果被馬爾蒂族的人知道我和安遠兮就是從皇都中逃出來的人,只怕會給帕圖斯族帶來大禍。而帕圖斯族與馬爾蒂族的宿怨,我們根本無能為力,盡快離開不但是保全自己,也是不想連累別人。安遠兮聽後同意明天一早就走,伊夏大娘一家聽說是帕圖斯爺爺讓我們離開的,一個字也沒說,為我們收拾起來。伊夏大娘給我包了一大包狼毒草,又仔細地告訴了我這藥的舂敷方法;莉絲大姐給我們烙了十幾張大餅,再揀了幾大塊風干的牛肉給我們包起來;爾倫大哥送給安遠兮一把防身用的鋒利匕首;兩個小家伙丹尼和金莎則眼淚汪汪地拉著我的衣角,依依不捨。

我和安遠兮看著伊夏大娘一家給我們准備的一大堆東西,感動不已,這趟草原之行,除了見識了這幅波瀾壯詭的草原大圖,也讓我見到了真正純僕良善的草原人民,若是沒有曜月國王室搞出的那場烏龍戲,這草原帶給我的美好感覺,足夠我回味一生。

這一晚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想到這次回到滄都,只怕今生再也無緣踏足草原,再見到伊夏大娘一家,不由有些感傷。胡思亂想了很久才淺淺入睡,不斷沒睡多久便被帳篷外面的馬嘶和嘈雜的喧嘩聲鬧醒,我睜開眼睛,剛剛准備起身去外面看看動靜,門一下子被推開,安遠兮背著一個大包和伊夏大娘沖了進來,伊夏大娘一臉焦灼之色:“娜塔羅,快起來,馬爾蒂族的人來偷襲我們了。”

我大吃一驚,飛快地套上外袍,踏出帳篷,只見莉絲也帶著丹尼和金莎跑了出來。遠遠的,好多戶人家的帳篷已經著了火燃起來了。安靜的草原上頓時一片混亂,男人在廝殺、女人帶著孩子在奔逃,孩子的哭聲和著馬嘶、和著刀劍錚鳴之聲、和著廝殺的男人發出的怒吼,混響在夜空中,淒厲無比。

馬廄中,野馬王和其它馬匹感受到了濃烈的殺氣,不安地躁動起來,有些不安地噴氣,有些則高昂著頭長鳴。爾倫從前方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厲聲道:“快上馬!馬爾蒂族的人太狠了,他們是存心想要我們死!族長讓女人和孩子先逃走!”

我們大吃一驚,金莎哭了起來,丹尼一臉恐懼,卻強自鎮定。伊夏大娘和莉絲趕緊到馬廄牽馬,爾倫解開兩匹惹來這場禍事的寶馬,拍著兩匹馬的脖子道:“乖乖的,帶他們走!”兩匹馬嘶叫起來,爾倫讓安遠兮和丹尼騎上野馬王,我和金莎騎上白馬,大概是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那匹野馬王難得地沒有使性子。伊夏大娘和莉絲也分別騎上馬,爾倫啞聲道:“快走!”

“爾倫,那你呢?”莉絲急道,“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我要跟他們拼了!”爾倫大哥急紅了眼,這時,不知道從哪裡射過來一支弩箭,直直地插入爾倫大哥的左後肩上,他身形一晃,踉蹌倒地。“爾倫!”莉絲尖叫著准備下馬,卻見他奮力從地上爬起來,“別過來,快逃!”

說著,在野馬王屁股上上狠抽了一鞭,野馬王率先跑了起來,其它的馬跟著跑出去,金莎在我懷裡尖叫了一聲:“阿爸……”我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栽出去,趕緊抓緊韁繩,“金莎,抓緊!”那一瞬,什麼騎馬術都忘了,只懂得低伏在馬背上,緊緊抓住身下這匹救命馬。

“那裡!那兩匹馬在那裡!快截住他們!”四面八方響起了令人發毛的聲音。有人舉著火把向我們奔過來,爾倫大哥揮舞著鞭子,把幾個人抽倒在地。“爾倫!”莉絲回頭看見丈夫被敵人包圍,憂心地叫起來。“別管我,快跑!”身後傳來爾倫大哥的怒喝,我忍不住回頭,頓時大駭,只見幾個馬爾蒂族的騎兵對著爾倫射出幾只弩劍,爾倫大哥身形一晃,頓時跪倒在血泊當中,,被幾個男人圍了起來。“爾倫!”莉絲尖叫一聲,調轉馬頭,就往回沖,手裡的馬鞭向著圍擾爾倫大哥的男人揮去。“姆媽!”兩個孩子尖叫起來,安遠兮的馬速慢下來,也想調頭,被伊夏大娘喝止道:“你們干什麼?快跑!”

“可是……”安遠兮想說什麼,被伊夏大娘厲聲打斷,“你們回去能幫得了他們嗎?還不是白白送死!”

身後有馬爾蒂族的騎兵追上來,不斷向我們放箭,從我們身邊“嗖嗖”地飛過,有一支擦著我的耳朵飛了出去,駭出我一身冷汗,我們只得驅馬拼命往前奔跑。突然身後傳來一身慘叫,我回過頭,見伊夏大娘咬著牙,低伏在馬背上,背心上駭然插著一只箭。我驚叫:“大娘,你……”

“別管我,你們快跑!”伊夏大娘忍著痛楚,一臉決絕,“阿牛蒲巴、娜塔羅,你們帶著丹尼和金莎快跑,我這兩個孫子拜托給你們了,請你們一定要保住他們的性命!”

說著,她的馬鞭揮過來,抽到我騎的白馬屁股上,白馬吃痛地嘶叫一聲,“噠噠”地跑得更快。金莎在馬背上哭叫著“奶奶”,我回過頭,見伊夏大娘從馬背上栽倒到草地上,眼淚頓時湧了出來。

一定要逃走,一定要逃走,我不能辜負伊夏大娘一家的信任,一定要保住丹尼和金莎周全。我淚眼模糊地握緊韁繩,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力量,竟然把白馬騎得飛快,安遠兮緊緊跟在我的身側。風在我耳邊呼嘯,冷箭一支接一支地飛過來,開始還連綿不斷,後來漸漸稀疏起來,這兩匹馬到底是寶馬,漸漸與追兵拉開了距離,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竟沒有了追兵的影子。

但我們不敢停下來,我拼命地驅趕著白馬向著前方無盡的黑夜中沖去,再逃遠一點,再逃遠一點,逃到他們永遠也追不到的地方,再遠一點,我呆滯地望著黑鴉鴉的草原,心裡只有一信念,我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去!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8章 熟人
章節字數:3726 更新時間:07-01-11 18:07
夜風如刀一般割著我被淚潤濕的臉,淚痕轉瞬間又被風吹干,風“嗚嗚”地在耳邊呼嘯著,聲音詭異地回旋,我感覺胸口漲得似乎要裂開來,恐懼、悲傷、憤怒,還有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像幾千幾萬把鋒利的小刀,凌遲著我的心,折磨得我幾乎不能呼吸。我不知道我們到底跑了多久,跑了多遠,身後的追兵早已不見了蹤影,啟明星從東方升了起來,天際隱隱有些發白,前方隱約出現長城巍峨的輪廓,安遠兮大喜過望,加緊向前沖去:“邊城!邊城就要到了!”
我的精神也為之一振,加快馬速向前奔去,這兩匹馬果然是日行千裡的良駒,一夜之間竟然把我們送到了邊城,怪不得為了得到這兩匹馬,馬爾蒂族竟然可以狠到不惜對另一個部族滅族,難道在他們的心裡,幾十條人命竟然比不上兩匹馬麼?

旭門關離我們越來越近,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我們逃出來了,我們終於逃出來了,進了旭門關,就是天曌國的地盤,我們再也不用擔心追兵會追上來了。奔到旭門關外,我們放慢了馬束,發現城門緊閉著,安遠兮轉頭道:“城門要天亮了才開,我們先下馬休息一會兒。”

我抹了抹臉,四周打量了一下,看到左側不遠處有片白樺林,揚聲道:“進樹林裡去,在這裡太顯眼了。”奔進樹林,安遠兮翻身下馬,把一臉木然的丹尼從馬背上抱下來,放到草地上坐著,又過來抱下已經哭啞了噪子的金莎,再扶我下馬。背上驟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巨痛,我抽了一口氣,腳一軟,跪倒在地上,安遠兮緊張地道:“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又裂開了?”

被他這麼一提,我才回過神來,背上像撕裂般的痛楚提醒著我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肯定在這樣劇烈的奔馳下又被拉開了。我無力地癱坐到地上,安遠兮蹙起了眉:“你的傷……”

“不打緊。”我抬眼看到草地上呆呆坐著的兩個孩子,掙扎著站起來,騎太久的馬,兩條腿又酸又軟,安遠兮扶我走過去,我抱住丹尼和金莎,兩個孩子惶恐的表情讓我心中一酸,眼淚幾乎又要奪眶而出。

“阿花姐姐,我奶奶和阿爸會不會死?”金莎在我懷中驚惶地問,我頓時語塞,咬緊唇,心頭難過得滴血。

“金莎……”安遠兮蹲下來,心疼地抱住她,金莎“嗚嗚”地哭起來,“我要姆媽……,我要奶奶……”

“別哭了!”一直沉默不語的丹尼突然大聲喝斥妹妹,“他們不會死的!”

金莎被哥哥一喝斥,眼淚頓時被嚇回去,俯在安遠兮懷裡小聲地抽泣。丹尼的小手緊緊握成拳頭,堅定地道:“他們不會死的!”

我別過臉,不忍看兩個孩子的表情。從馬爾蒂族人昨晚瘋狂的行徑來猜測,伊夏大娘一家根本沒有生存的希望了,可是這樣殘忍的話,我根本無法說出口。為什麼?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好人總是受盡欺凌?我的雙手緊緊握著,指甲陷進肉裡,我低聲恨道:“安遠兮,是不是沒權沒勢的人,必定成為權貴們的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你……”他張口欲言,我冷笑一聲,仰著頭,目光炯炯地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咬牙道,“我發誓,我一定要成為很有錢很有權的人,沒有人可以再隨意欺侮我和我身邊的人!”

他定定地望著我,眼中湧出復雜的情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我們都沉默下來,林子裡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太陽升上了天空,終於,我們聽到了旭門關大門發出沉重的“吱……呀……”聲,我站起來,身子禁不住有些顫抖,把丹尼和金沙抱上馬,我們安遠兮牽著馬,跌跌撞撞跑到旭門關門口時,我的眼淚又忍不住湧出來,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

邊城只有一家像樣的客棧,我和安遠兮決定先去客棧休息,走進客棧,發現大堂生意挺旺的,徑直走到櫃台前,想跟掌櫃說要兩間房,一看到那掌櫃,倒怔了一下,竟是個頗為貌美的女子。她見了我們,笑道:“姑娘是要吃飯還是住宿?”

“住宿。”我回了神,笑道。

“上房三十文一間,姑娘要開幾間房?”她看了我和安遠兮一眼,笑問道。

她這樣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犯了個大錯誤,我們身上根本沒有銀子,而邊城又沒有錢莊可以讓我去提錢,我的臉一紅,安遠兮趕緊道:“不好意思,我們不要了。”

轉身踏出客棧大門,我茫然地站著,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發呆。安遠兮見我沮喪的樣子,輕聲道:“不用這麼喪氣,我們有干糧,先隨便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吃點干糧再想辦法。”

也只能如此了,轉身正准備離開,突然聽到客棧大堂裡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我轉過頭,見到不知打哪裡冒出一個白衣男子懶懶地趴在櫃台上,對櫃台裡的女掌櫃輕佻地笑道:“伊娘,你今兒這妝化得真美,真是讓玉某越發傾心……”

“玉蝶兒!”我尖聲一叫,男人轉頭看到我,先是一陣錯愕,隨即驚喜地沖過來,“花花!”

我又氣又怒,一拳賞給他一個熊貓眼:“老娘在曜月國差點命都沒了,你這混蛋居然還在這裡泡妞!”

“冤枉呀花花……”玉蝶兒捂著眼睛慘叫,我一聽更是暴跳如雷,“我親眼看到的還冤枉你了……”正准備又給他補一拳,安遠兮趕緊拉住我,“別在這裡鬧,別人都看著呢!”

轉頭一看,大堂裡的食客全都盯著我們,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櫃台裡的女掌櫃先是有些錯愕,接著唇邊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丹尼和金莎也傻愣愣地看著我,我哼了哼,對玉蝶兒道:“給我開兩間房,你給我進房來說。”

安遠兮把丹尼和金莎送進房間,安置他們睡下,玉蝶兒對我們帶回來的兩個孩子滿腹疑惑,我懶得搭理他,兩個孩子驚恐了一夜,沒怎麼哄就睡著了。我踏進隔壁的房間,玉蝶兒一進來我便開始興師問罪:“你倒給我說說,不是讓你來接我們麼?你沒接著人就不知道打聽一下消息麼?”

“你真的冤枉死我了,花花……”玉蝶兒委屈地看了我一眼,“我在邊城等了你們幾天沒回來,就出關找你們了,在路上聽到你在賽馬大會上接受了烏雷的金刀,要嫁給他做王妃了,我一聽,趕緊快馬加鞭趕到皇都,潛進王宮打探,整個王宮都找遍了,都沒找到你,後來抓了一個宮女來問,才知道你和安呆子被當成奸夫淫婦浸豬籠了……”

“你放屁!”我火冒三丈,“什麼奸夫淫婦,我們是被陷害的……”

“是是是……”玉蝶兒連連點頭,“我又到你們被投進的那個湖邊去查探,沒有發現什麼,還潛到湖底去找了,找了好久,結果在湖底發現了一個空豬籠。”

我怔了怔,“你潛入湖底看了?”那湖水雖然不深,可是冷啊,若玉蝶兒真的潛入水中去查找過,也難為他了。

“是啊,我看那竹籠是空的,料定你們肯定已經逃出來了,所以一直在草原上四處找你們,可是草原這麼大,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會跑到哪裡去,後來想想還是先回邊城等你們好了,只要你們沒死在湖裡,肯定會回邊城的。”玉蝶兒委屈地道,“我也是昨日才返回邊城的,只比你們早一天回來。”

我順了順氣,漸漸消了火:“算這家伙有點良心!沒在這裡逍遙自在地享福!”

“那當然,花花的事就是我的事,為了花花我可以赴湯蹈火……”玉蝶兒湊過來,一臉討打的笑容,“花花不會是見到我和伊娘說話,所以吃醋了吧……”

惡!我嗤了一下,啼笑皆非地道:“去去去,我會為你這樣的家伙吃醋?你那德性我還不知道,一見了美人就全身發癢……”

玉蝶兒假意歎了聲,“嘿嘿”笑道:“花花若是為了原因這個揍我,唉……,我再挨幾拳也值……”

我白了他一眼,安遠兮自從進了房就沒再說話,這會兒突然出聲:“葉姑娘,你身上的傷要找人幫你重新敷藥,我幫你准備藥去。”轉眼看了玉蝶兒一眼,“玉公子,能不能請客棧的老板娘給葉姑娘上藥?”

“花花,你受傷了?傷到哪裡了?”玉蝶兒驚跳起來,抓著我的手,我看了安遠兮一眼,他正從包裹裡取出狼毒草,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我抽回手,淡淡地道:“在背上,被狼抓傷的。以後再講給你聽,先麻煩你去找老板娘吧。”

“我馬上去。”玉蝶兒一陣風似地沖了出去,安遠兮拿了狼毒草,也往外走:“我去弄藥,你先歇會兒。”

“嗯。”我點點頭,見他走到門口,忍不住叫住他,“安遠兮……”

他頓住,轉頭看我,我遲疑了一下:“玉蝶兒就是這性子,他其實……”安書呆跟玉蝶兒有過齟齬,我實在不希望他們兩個仍然互相看不順眼。

“我知道。”安遠兮笑了笑,“你休息吧,別想那麼多。”

呃?書呆子竟然沒擺臭臉?我以為他看到玉蝶兒沒規沒矩的樣子,肯定又會和他的迂腐思想有抵觸,會拉長了臉擺臉色呢,所以才想幫玉蝶兒說說好話,沒想到他倒一臉理解的樣子,倒顯得我多小人之心似的。

傷口果然全部都裂開了,前段時間的傷算是白養了,女掌櫃伊娘看到我的傷,嚇了一跳,訝道:“姑娘這傷怎麼折騰得這麼厲害?”

我苦笑,你當我想麼?伊娘幫我敷藥,見我咬著牙一聲不吭,輕聲道:“疼就叫出來吧,你這傷看來得在床上養一陣呢。”

我也知道。我郁悶地咬著唇,伊娘在我背上搗鼓著,我不由怔怔地發起呆來,想起在伊夏大娘家養傷的日子,眼中一熱,把臉埋進枕頭裡,不知道伊夏大娘一家是否真的……,也許可以讓玉蝶兒去草原上打探一下消息,萬一他們還活著呢?盡管我知道,這個萬一的機會,實在是太渺茫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89章 掌櫃
章節字數:3857 更新時間:07-01-11 18:08
我趴在邊城客棧的床上養傷的這幾天,玉蝶兒出關去打探帕圖斯族的消息,他帶回來的消息讓人十分震怒與悲痛,帕圖斯族的男人據說全被馬爾蒂族的人殺了個干淨,因為沒有得到兩匹寶馬,馬爾蒂族人在擄回去的女人和孩子中又沒有找到丹尼和金莎,連孩子和女人都沒有留下一個活口。為了掩飾罪行,馬爾蒂族一把火把在帕圖斯族犯下的惡行燒了個干干淨淨,大火燒了兩天兩夜,以前那個純樸的小部落變成了一片焦土,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
我渾身發抖,玉蝶兒擔憂地看著我:“花花……”

“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我握緊雙拳,在玉蝶兒眼中看到自己赤紅的雙目,咬牙恨道。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准備怎麼跟那兩個孩子說這事?”玉蝶兒問道。

“不能告訴他們。”我搖搖頭,心中一痛,“這對他們來說太殘忍了。”

“可是……”玉蝶兒蹙起了眉,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先回滄都吧,這事容我好好想想。”

安遠兮領了兩個孩子進來,我掩飾住沉重的表情,對兩個孩子笑道:“丹尼、金莎,我們很快就要回滄都了,你們很快就可以看到天曌國的皮影戲,吃到好吃的糖葫蘆啦……”

“我們不去!”丹尼突然出聲打斷我,亮睛睛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看得我有些心慌,“阿花姐姐,我和妹妹要回草原上去!”

“不行!”我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絕,丹尼定定地看著我,“為什麼不行?我們要回去!我們要回去找阿爸、姆媽和奶奶!”

“我說不行就不行,你奶奶讓我帶你們走,我不讓你們回去!”我咬了咬唇,不能告訴他們實情,我的話聽起來完全是蠻不講理。

“阿花姐姐……”金莎怯生生地看著我,我抱住她,柔聲道,“金莎,跟姐姐回滄都吧,相信姐姐,你們會在滄都生活得很幸福的……”

“阿花姐姐,我們想回去……”金莎“嗚嗚”地抽泣起來,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滴往下掉,“我想姆媽……,嗚嗚……”

“金莎……”我難過抱住他,無奈地輕歎。丹尼定定地看著我,“阿花姐姐,你不讓我們回去,是不是我阿爸、姆媽和奶奶已經死了?”金莎聽了他的話,頓時哭得更大聲了。

“丹尼……”我蹙著眉看他,他轉頭看了一眼玉蝶兒,“你讓這位叔叔去草原上打探消息,打探到什麼了?”

這孩子心裡恐怕已經預料到家人的結局了,我歎了一聲,玉蝶兒蹙眉道:“花花,這事瞞不過他們的,還是告訴他們實情吧!”

我別過臉,不忍看他們的表情,玉蝶兒見我沒反對,將他在草原上打探到的消息說給兩個孩子聽,盡量換上了比較溫和的詞匯。金莎一直在哭,我拍著她的背哄她,丹尼蒼白著一張小臉,咬緊唇,一言不發。我見玉蝶兒說完了,才柔聲對丹尼道:“丹尼,如果你回去,不是辜負了你家人的犧牲嗎?你奶奶將你們交給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丹尼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堅毅的神情:“阿花姐姐,你放心,我現在不回去……”

我舒了口氣,沒想到他突然跪到玉蝶兒面前:“叔叔,你會武功是不是?你教我武功吧,我一定會好好學的,等我學好了武功,我就回去,殺了馬爾蒂,為我全家報仇!”

我們幾個都嚇了一跳,連金莎也止住了哭泣,玉蝶兒趕緊拉他:“你先起來!”

“叔叔答應了,我就起來!”丹尼掙脫玉蝶兒的手,面上帶著他這個年輕不該有的堅定,他直挺挺地跪著,目光堅毅地望著玉蝶兒,顯然不是一時沖動胡亂決定的。

玉蝶兒有些無奈地道:“我練的可不是殺人的功夫。”

“那叔叔能不能告訴我,誰練的是殺人的功夫?我去跟他學!”丹尼固執地道。我蹙起了眉,這孩子小小年紀,殺氣就這麼重,雖然我憐他家逢巨變,可是他如果一輩子背著仇恨的包獄,會過得快樂麼?腦海中猛然浮過一張令我刻骨銘心的面孔,我的心一抽,回想著那雙曾經令我恐懼得不能成眠的鷙猛的眼睛,我打了個寒顫,我不能讓丹尼變成他的樣子,否則我對不起伊夏大娘對我的囑托。

我抬眼望著玉蝶兒:“玉蝶兒,你行走江湖多年,可識得什麼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我加重了德高望重幾個字的語氣。不能一下子打消丹尼的念想,否則可能會出亂子。學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果能有一位正直的師傅能好好教導他,化解他心中的戾氣,讓丹尼學武,讓他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也不算一件壞事。

玉蝶兒立即就明白了我話中的含意,他蹙著眉想了想,微微一笑:“倒是有一位前輩,在武林中德高望重,而且武藝高強,若是跟他說明情況,應該有可能收下他為徒。”

“哦?”我趕緊問,“是誰?”

“是玄武山無相寺的方丈慧憚大師。”玉蝶兒笑道,“無相寺在江湖上一向被推為泰山北斗,慧憚大師更是一位得道高僧,他如果肯收丹尼做俗家弟子,你擔心的問題就解決了。”

果然是個合適的人選,能讓他在佛門中受幾年熏陶,聽聽大師們的教誨,對丹尼有益無害。這事情便這樣定下來了,丹尼一日也不願多耽擱,立即就要啟程去玄武山,我考慮了一下,同意讓玉蝶兒帶他與我們分道揚鑣。我讓他們騎走了小黑和小白,這是我為野馬王和它老婆取的名字,黑馬叫小黑,白馬叫小白,本來我之前是想幫它們取個“追風”、“逐月”什麼的,但看不得野馬王一臉d樣,干脆就按它們的膚色隨便叫了。不知道那兩匹馬是不是聽懂了這兩個名字不怎麼威風,每次這樣叫它們的時候都一臉郁悶,看得我總是忍不住笑。

我則和安遠兮雇了輛馬車,帶著金莎回到滄都,滄都跟我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不同,一樣的繁華而喧囂。回了老福頭家,福祥開門見到我們,又驚又喜,一路尖叫著跑進去:“老爺,葉姐姐和安哥哥回來啦!”

老福頭聞聲顛顛兒地迎出來,臉上笑出菊花,紅鼻頭一閃一閃的:“葉丫頭,你們可算回來了,這一個多月可把我們擔心死了?小祥子,去給安大娘報個信兒,說遠兮他們回來了。”

“哎!”福祥笑瞇瞇地跑出去了,老福頭拉著我們往屋裡走,“快進屋快進屋,你們到底遇到什麼麻煩,怎麼耽擱了這麼久?”

“我們……”我剛剛張口,安遠兮拉了我一下,在我身邊輕聲道,“我寫信回來只說遇到點麻煩,要耽擱數日,沒說那麼多,一會兒我娘來了,你什麼也別說,我會跟她講的……”

我怔了怔,點了點頭。剛落坐一會兒,安大娘和安生就跌跌撞撞地沖進屋了。“遠兮……”安大娘沖過來,抱住兒子,淚流滿面,“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在關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曜月國的食物不合口味吧?你們說好一個月回來,怎麼折騰了兩個月?……”

安大娘一迭聲地盤問,安遠兮想必是早就想好說辭,說草原路難行,在曜月國一時沒有收到錢,多玩了幾天如何如何,即便是這樣,安遠兮也被安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唐僧了好久,看得我心發毛,心想幸好沒有和盤托出,否則面對安大娘的嘮叨還真是夠受。鬧騰了半天,老福頭才發現我們帶回一個小女孩兒,問起她的來歷,我只說是在路上撿到的一個孤兒,福祥和安生見到可愛的金莎,歡喜地要拉她出去玩,我攔住他倆:“金莎趕了這麼久的路,很累了,你們倆先帶他去我房間休息,明天再玩吧。”

兩個孩子脆生生地應了,拉著金莎出去,我見她的喪親之痛也消退不少,舒了口氣,轉頭對老福頭道:“福爺爺,怎麼沒見著小紅?”

“她去鋪子了,你不在這些天,她每天都去鋪子照應著。”福爺爺笑了笑,欲言又止,我見他表情有些怪,笑道:“怎麼了?”

“前段日子京城錦繡莊派了個人到你鋪子裡來,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咋回事兒,你先休息一下,等小紅回來說給你聽。”福爺爺道。

“金大娘派了人來?”我皺起了眉。金大娘想做什麼?當即決定去鋪子裡走一趟,安遠兮一聽要陪我去,安大娘不滿地道:“遠兮,你才剛剛回來,在家裡好好休息一下,明兒再去鋪子吧。”

我一聽,趕緊道:“你回家吧,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我陪你。”安遠兮轉頭哄安大娘,“娘,我不累,我陪葉姑娘去鋪子裡看看就回來。”

安大娘聽兒子這樣一說,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倆一眼,倒也不阻攔了,我和安遠兮乘著家裡的毛驢車,趕到城裡,到了鋪子,踏進去,怔了一下,鋪子裡冷冷清清的,一個面生的年輕小伙子笑著迎上來:“姑娘,您要做衣服還是添行頭?”

姑娘?我淡淡一笑:“你是誰?”

“敝姓王,是這鋪子的掌櫃。”他丟出一個炸彈,炸得我有點懵。這倒有趣了!我唇邊浮出一個玩味的笑容:“這鋪子的掌櫃不是玉公子嗎?”

“那是前掌櫃,我是這鋪子的老板新請的。”他又丟出一個炸彈。看來我不在的日子,發生了很多事呢,我和安遠兮對望一眼,他的眼裡也有一絲詫色。我笑了笑:“這錦鄉莊的老板不是葉海花嗎?易主了?”

“未曾。”他皺了皺眉,“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既未易主,我怎麼不記得我請過你這個掌櫃?”我望著他,看著他一臉錯愕的表情,笑起來,這個人,不會就是金大娘派來的吧?

“姑娘你是……”他一臉訝色,這當兒,小紅從裡走出來,見到我,驚喜地沖了過來:“姑娘!你,你回來了……”

她的眼圈兒一紅,眼淚就掉了下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哭什麼,這不好好的。”

“原來姑娘就是葉老板!”姓王的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眼,躬身笑道:“在下王繼昌,是受京城總店金老板所托,來滄都分店任職的。”

任職?來盯著我吧?看來金大娘對我不怎麼放心嘛!我笑了起來,淡淡地道:“金大娘對滄都分店真是關照,王先生辛苦了,既然如此,請王先生將任職書拿給我看看吧。”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0章 火鍋
章節字數:4057 更新時間:07-01-11 18:08
任職書沒什麼可疑,是金大娘的親筆信加她的印璽,信紙上還有與我聯系時專門作的暗記。我沉思起來,琢磨著金大娘派這個王繼昌來滄都分店的用意。雖然這間店是我與金大娘合開的,我賺的錢每月也有打到金大娘的賬頭上,但她這麼精明的一個商人,顯然是不怎麼放心讓我一個人控制著整個分店的。這也是商人的最普遍的心態,想起以前我們那個合資公司,即使從一般員工到總經理,都是請的內地人,但香港老板還是會從總公司派一個所謂的財務總監之類的人到公司守著,就是怕濫權了。如今金大娘派來這個人,明裡協助,暗裡監督,也是合情合理,我心裡又沒鬼,若表現得不快,倒顯得小家子氣了,只要他不給我搞事兒,我也不是容不下他。
我看了一眼這個王繼昌,笑道:“王掌櫃到店裡多久了?做得還順手麼?我不在這兩個月,店裡可有什麼特別的事?”

“來了一個多月了,葉老板把滄都分店的基礎打得很扎實,在下做得很順手。”王繼昌恭恭敬敬地道,“這段時間零星的生意減了些,因為葉老板不在店裡,所以沒有什麼新繡品推出來,如今葉老板回來了,相信生意很快又會火起來。”

“是麼。”我淡淡笑道,“你如今在哪裡落腳?生活還習慣麼?”

他怔了怔,道:“在下在城中租住了一間民捨,生活尚可。”

我點點頭,笑道:“王掌櫃初來滄都,生活上如果遇到什麼不方便的事兒,可以同我說,我會替你安排妥當的,食宿的費用,每月可以開張單子來,鋪子給你報銷。至於店子裡的事兒,以後就勞王掌櫃多費心了。”既然是欽差大臣,那就用懷柔政策吧。

“葉老板言重了。”他想是沒料到我態度竟是這般,臉色倒忐忑起來,我笑了笑,“那王掌櫃出去忙吧,麻煩你請莫公子進來,我要看看這兩個月的賬薄。”

我見他推門出去,轉頭看向小紅:“小紅,這人怎麼樣啊?”

“接生意比起玉公子是遜色些,做事情麼,按著規矩做,也沒什麼行差踏錯的。”小紅看了我一眼,“姑娘不惱金大娘麼?”

“有什麼可惱的,她也是半個老板。”我莞爾道,“小紅倒是越來越機靈了,能自個兒擔事兒了。”小紅這鬼靈精,肯定是不用我說也會成天盯著這家伙來著。

“姑娘……”小紅嗔了我一眼,“還不是因為姑娘不在,我得幫姑娘盯著他,你以為我願意天天來鋪子守著,我巴不得只侍候姑娘一個人,費這些神作什麼?”

“是啊是啊,我們小紅最乖了。”我笑道,“你要什麼賞?自個兒說。”

“姑娘好生生的回來就好了,這次怎麼折騰了兩個月?不是說了一個月回來過春節麼?我還眼巴巴等著吃姑娘說的毛肚火鍋呢,現在連大年都過去半個月了。”小紅嘟著嘴,埋怨道,“曜月國就那麼好玩麼?姑娘玩得都不想回來。”

曜月國?我哪裡是不想回來,我做夢都想回來。我歎了聲,不想把草原上那野蠻恐怖的經歷講出來嚇著她。我笑了笑:“是啊,走的時候說回來要弄火鍋給你們吃呢,不如今兒晚上補回來?”

“那敢情好,我聽姑娘說起你家鄉這火鍋,就饞得流口水。”小紅笑瞇了眼,“姑娘要准備些什麼食材?我先回去准備。”

門輕敲了幾下,莫修齊捧了賬冊進來了:“葉姑娘。”

“先坐吧。”我讓他坐下,想了想,寫了些食材給小紅,她轉身欲走,我突然想起什麼,叫住她:“小紅,你問問安總管,看看他喜歡吃什麼,記下來一起去買。”

“呃?”小紅愣愣地看著我,“安總管?”

“啊,也請安大娘一家過來吃吧,這趟出門,安總管也挺辛苦的。”我知道小紅肯定是疑惑我對安遠兮態度的轉變,卻不想多說:“你先出去吧。”

她有些訝異地出去了,我翻起莫修齊帶來的賬冊,見賬目工整,一筆筆列得整齊,看來滄都分店真的是走上軌道了,老板、總管、掌櫃,三個人整整兩個月不在店裡,也沒出什麼大簍子,只是生意真的差了很多,原來真有不少客人是沖著玉蝶兒那張俊臉和騙死人不償命的甜言蜜語來的,看來錦繡莊的產品,要想搶到“滄都第一”的招牌,還要下些功夫,至少,要把現在占著“貢品繡莊”這塊招牌的“雲裳坊”比下去。我眼睛轉了轉,突然想起在京城讓金大娘做的那批東西,有了主意,心情頓時也好起來。

我合上賬冊,看了莫修齊一眼:“這些日子我不在鋪子,有勞莫公子了。莫公子把鋪子裡的賬目整理得這麼清楚,我省了不少心。”

“葉姑娘言重了。”莫修齊笑了笑,“這是我的份內事。”

“嗯……”我點了點頭,“莫……,我沒事了,莫公子先回去忙吧。”

我本想問問莫桑如何,想想,還是罷了。看著莫修齊出去,我站起身,走到鋪子外面去隨便逛了逛,店面有王繼昌,樓上的繡場有繡娘看著,我踏到後院去看倉庫,正好看到莫桑從院子裡出來,看到我,他怔了怔,低頭道:“葉姑娘。”

我定定地望著他,他的眉他的眼,我的冥焰,你在哪裡,他到底是不是你?莫桑見我怔怔望著他出神,低了低頭:“葉姑娘,我先出去了……”

他從我的身邊擦過,我低聲輕喚:“冥焰……”

他的身子微微頓了頓,徑直走了出去。我閉上眼睛,靠到牆上,心中一陣酸楚。

“葉姑娘……”

我睜開眼,安遠兮不知何時走到我面前,定定地看著我,他的唇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深邃的黑瞳溫暖又溫柔:“你剛回來,不要太累了,回去休息吧,鋪子我看著就行了。”

“你不累麼?”我靜靜地看著他,柔聲道。

“還好。”他淡定的笑容讓我覺得心很靜,我莞爾道,“罷了,我們都回去吧,辛苦這麼久,今天放一回假。我讓小紅去買火鍋的食材了,晚上你和安大娘還有安生,都過福爺爺這邊來吃飯吧。”

“怪不得小紅來問我喜歡吃什麼,原來是為這個。”他怔了怔,好奇地道,“火鍋是什麼?我從來沒聽過。”

“是我家鄉的美食。”我的眼神朦朧起來,火鍋的由來,似乎起源得很早,用火燒鍋,以湯水導熱,煮涮食物,這種烹調方法早在商周時期已經出現了,但我家鄉的毛肚火鍋,卻起源於清末民初,重慶碼頭和街邊下力人吃的廉價實惠的街頭大眾飲食攤上的“水八塊”。水八塊全是牛的下雜,生切成薄片各自擺在碟子裡,食攤泥爐上砂鍋裡煮著麻辣牛油的鹵汁,食者自備酒,自選一格,站在攤前,拈起碟裡的生片,且燙且吃。吃後按空碟子計價。價格低廉,經濟實惠,吃得方便熱烙,所以受到碼頭力夫、販夫走卒和城市貧民的歡迎。如今的重慶火鍋,燙食的菜品更是花樣百出,但凡可以吃的,都可以拿來燙,而且不分季節,三伏天在火鍋店裡,隨處可見光著膀子吹著風扇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滿臉汗光油光的食客。以前在家時我可是每月必定弄兩三回來吃的,否則像上癮般難受,母親在世時,火鍋底料都是她自己炒的,我跟著學了,手藝比不上火鍋店的,但還算湊和。到了這個時空,便再也沒吃過了,京城人口味偏淡,喜甜食。我初到滄都時,就發現這裡的氣候跟我家鄉一樣,冬天陰冷潮濕,百姓多愛喝酒食辣椒以抵御寒氣,應該受得了火鍋的麻辣。

他見我一臉神往的表情,輕笑道:“你家鄉在哪裡?怎麼從未聽你提過?”

“呃?”我回過神來,尷尬地笑了笑,“我的家鄉很遠……,我們回去吧?”

“嗯。”他見我不想答,淡淡一笑,也不追問。

小紅照我開的單子買回了食材,菜餚倒是不重要,我關心的是她買的配料齊不齊,特別是牛油,重慶火鍋主要靠牛油來提香,好在我寫給小紅的東西,她幾乎都買到了,小紅跟著我在廚房幫忙。炒好底料,准備好食材,我把熱氣騰騰的鐵鍋端到花廳地上的炭爐上。安遠兮他們已經過來了,莫修齊和莫桑請了過來,正好是一桌十人,我看著一屋子人,笑道:“好了,大家圍著鍋子坐吧,擠一擠才有味道呢。”

“這樣就好了?”老福頭望著鍋子,“怎麼不把鍋端到桌上去?”

“桌子太高了,不好操作。”我笑道,眼珠兒一轉,“對呀福爺爺,你得閒的時候做張專門燙火鍋的桌子吧,我到時畫圖給你。”

我招呼著大家坐下,心情大好,先夾了片毛肚在鍋裡燙,然後放到油碟裡,示范著吃了一片兒,笑道:“就是這樣吃,大家試試。”

話音剛落,福祥和安生就迫不及待地照我的樣子做了,轉眼功夫兩個小鬼已經把肚片兒放進嘴裡,眼睛一亮:“好好吃。”

安大娘怔怔地看著翻騰的紅湯,臉色有些尷尬:“葉姑娘,我們倒是無所謂,可是遠兮不吃辣的……”

“呃?”我怔了怔,臉紅了起來,“呀,我不知道,早知道做成鴛鴦鍋了……”怎麼這麼烏龍,請客吃飯連客人的口味都沒問,我還以為滄都的人都能吃辣呢。

“沒事,聞起來很香,我試一試。”安遠兮反倒笑了笑,夾了一片毛肚下鍋燙。我突然想起鳳歌以前吃了豆腐乳的難受樣子,心中一緊,趕緊制止他:“不要了,你不能吃辣,我去看看廚房還有什麼,單獨做吧……”

“沒關系的。”安遠兮已經把毛肚放進嘴裡了,我趕緊站起來到桌邊倒了杯水想遞給他,只見他嚼了幾下,把毛肚吞下去了,臉上倒未有什麼不妥。安大娘怔怔地看著他:“遠兮,你不覺得辣嗎?”

“還好,味道真不錯。”他抬眼贊我,神色如常,看不出是故意裝出的,安大娘舒了口氣:“你什麼時候學會吃辣了?你可是打小就不吃的。”

安遠兮怔了怔,也不答母親的話,又夾了一片燙好,送到安大娘碗裡:“娘,你試試,真的不錯。”

我放下茶杯,看來我也不用單獨再為他單獨准備一份晚膳了。大家高高興興地吃起來,金莎用不慣筷子,都是我燙熟了喂給她,晚飯吃完,大家對我的火鍋大餐給了極高的評價,安生抹著油嘴兒笑道:“葉姐姐,你要是不開繡莊,開個火鍋店多好,那樣我們就可以天天吃火鍋了。”

“你這孩子,就知道吃。”安大娘笑著啐他,我被安生這麼一提,倒醒悟過來,對呀,我為什麼不開個火鍋店?衣食住行,都是百姓的生活必需,永遠會有市場的。我頓時眉開眼笑,興高采烈地捏了捏安生圓圓的小臉蛋,稱贊道:“安生,你真聰明,我就開個火鍋店,以後你就是我火鍋店的第一個VIP,什麼時候來吃都不用付錢!”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1章 老爺
章節字數:4313 更新時間:07-01-11 18:08
開火鍋店比開一家繡莊似乎容易多了,只需選好店面,請福爺爺幫我打了十幾張火鍋桌,買上幾十口鍋和炭爐。我把炒底料的活兒教給小紅,每日在家裡配好料送到店裡去。開張的前三天,免費讓百姓試吃,三日之後便客似雲來,因為收費實惠,又合滄都人的口味,所以每天都忙不過來,半個月之後又在城西開了家分店,一個月之後在城南開到第三家。“滄都火鍋”的名氣,遠遠超過“滄都錦繡莊”,不但吸引了本城的百姓,連南來北往的商賈,也時常慕名而來,排隊等位。
而錦繡莊的生意,也一日好過一日,我開始把之前在京城讓金大娘給我做的那批秋裝當春裝穿,並把樣品擺到櫥窗裡,現代襯衫、風衣、長褲、家居服的奇怪款式吸引了許多人圍觀。我這衣著怪異的現成模特是穿給那些豪門貴婦和千金看的,另有一批免費的模特是火鍋店裡的員工,我讓他們全部換上了酒樓服務員的統一制服,除了方便他們做事不束手束腳,還是為“錦繡莊”做宣傳。我並不指望真有人來做、來買這些衣物,只是想通過這個方式,讓“滄都錦繡莊”和“滄都火鍋店”更出名,不出我所料,葉海花這個名字,在滄都漸漸響亮起來。

總之,我的生意做得穩當極了,我琢磨著下個月再開第四間火鍋店,這間店我准備好好裝修,搞得奢華一點,面向高層次的消費群體。這一日我照例消磨在繡莊,巡了一圈兒店,我躲在辦公室和金莎一起玩彈子跳棋,這是我畫好圖請老福頭為我做來哄金莎的,棋盤是紅木的,配上塗了紅、黃、藍、綠、黑、白六種顏色的木珠子,精致小巧,絲毫不比現代的玻璃珠子遜色。老福頭做好一套後,弄清玩法,玩得十分入迷,每天晚上都要拉著我陪他下彈子跳棋,把他的圍棋和象棋都拋一邊兒去了。幾個孩子也喜歡玩,老福頭便給孩子們每人做了一套,我也讓他給我做了一套放到辦公室。回了滄都後,金莎十分黏我,我上哪兒她都跟著,大概是對新環境有種陌生的恐懼感,這也是我費心思逗她高興的原因。

王繼昌敲了敲門,站在門口:“葉老板,有位雲老爺要見您。”

“哪位雲老爺?”我沒抬頭,拈起珠子,連跳數下到金莎的陣營,引來她懊惱的驚呼,我不由笑了。

“他沒說,只說是葉老板的舊識。”王繼昌道,“葉老板要見他麼?”

“舊識?”我怔了一下,腦子裡轉了一圈兒,以前沒認識什麼姓雲的呀?我抬眼看著王繼昌,“他還說什麼沒?是一個人來的?”

“帶了個跟隨,他說與葉老板是忘年之交……”王繼昌這麼一提,我頓時想起來,是數月前在來滄都的官道上遇到的那位犯心髒病的雲老爺子,叫什麼……,對了,雲崇山!我趕緊道:“快請他進來。”

我站起來泡茶,一會兒王繼昌請雲老爺子和他的跟隨,似乎是叫雲德進來,我迎上去,笑道:“雲老爺,好久不見了。這些日子身子可好?”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人比我數月前見他時更清瘦了,唯有雙目仍是那般炯炯有神。

“還好還好!”雲老爺子笑起來,“葉丫頭啊,你這生意可做得不小啊。”

“讓老爺子見笑了。這邊坐。”我從軟榻上抱過金莎,把她放到我辦公桌後面的高背椅上,“莎莎,姐姐有客人,你自個兒玩一會兒。”

將茶奉到軟榻上的矮幾上,我坐到他對面,笑道:“老爺子什麼時候來的滄都?是辦事兒呢還是探親訪友?”

他的眉一抬,眼中帶起了一絲趣味:“呵呵,來了沒幾日,我去嘗了近日名聲大躁的滄都火鍋,沒想到老板居然是你啊,丫頭,你這‘小生意’可做得有模有樣的,怪不得當初我送你那東西,沒見你拿出來用。”這語氣,倒有些嗔怪的味道了。

“瞧老爺子您說的,你那東西這麼貴重,哪裡好隨便拿出去。”我笑了笑,趕緊圓場道,“再說我既然是經商的,也知道錢在花在刀刃上的道理,自己能解決的問題,去求人不是浪費了老爺子的心意,我記著呢,以後若遇到不得已的難處,一定去請老爺子的朋友幫忙。”

“你這丫頭,倒坦白。”雲老爺子笑著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今兒這身衣裳倒有趣,也是你們繡莊做的?”

我今天穿了一件改良的清裝,藕荷色的斜襟大褂,袖口繡著繁復的蝴蝶滾邊。黑色的百折裙也繡著花樣繁復的綠葉蘭,連腳上穿的絳緞鞋,也跟裙子配了對兒,鞋面上同樣繡著素素雅雅的綠葉蘭。中國歷朝歷代的服飾,只有唐代和清代的服飾最有特點,這身清裝是我穿了幾日襯衫長褲後一時興起做的,我微笑道:“讓老爺子笑話了,是我畫出來,讓繡工們做的。”

“看起來不像是天曌國的服飾,倒有些邊塞異族的感覺。”老爺子眼也賊尖,我隨意胡謅了個借口:“我前些日子剛從曜月國回來,看了他們的服飾,受了點影響。”

老爺子瞇起眼,點點頭,繼續我與閒聊,多是問些我到滄都是怎麼經營起這間繡莊和那幾家火鍋店的,怎麼管人的,怎麼管事的等等,問得還挺詳細的,末了還提了幾個刁鑽的問題,若是我商場上遇到這樣的情況應該怎麼處理。聽我一一作答,他連連點頭,摸著胡子,露出滿意的笑意,似乎是極欣慰的樣子,看來這老爺子還真是關心我呀,我笑道:“老爺子,你這是在考我還是怎麼的?”

他“哈哈”大笑起來,將茶盞放回矮機上,目光落到幾上擱著的珠子跳棋上,面上帶上幾分興趣:“葉丫頭,這是什麼?”

“這玩藝兒叫珠子跳棋,我沒事打發時間的消遣玩藝兒。”我解釋道,見他一臉興趣,把玩兒法告訴他,他一聽來了興致,與我下了一盤,末了連連點頭,笑道:“這東西可以練練人的腦子,拓寬思路,倒是個妙物。”

“老爺子喜歡,這副棋就送您。”我笑道,將棋盤蓋子蓋上,遞了過去,雲老爺子也不客氣,接過遞給身後的雲德,笑道:“那我就不推辭了。”

這會兒,門輕輕敲了兩下,轉頭,看見安遠兮抱著金莎走進來,我怔了怔,原來我這會兒顧著跟雲老爺子聊天,金莎跑出去了都不知道。安遠兮見到我房裡有客人,怔了一下,笑道:“金莎說她想吃糖葫蘆,我帶她上街去買,跟你說一聲。”

我點點頭,安遠兮轉身出去,轉頭,看到雲老爺子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安遠兮,表情似乎是若有所思,我怔了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他的目光不是落在安遠兮身上,而是落在他掛在腰間的一塊樣子看起來極為普通的玉珮上,安遠兮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老爺子的目光也沒有收回來,眉頭輕蹙起來,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輕咳了一聲:“老爺子認識他?”

“呃?”他回過神,看到我探詢的目光,立即神色如常,“不認識,他是誰?”

“他是我們繡莊的總管。”我笑了笑,看他的樣子,即使不認得安遠兮,必定也認得他身上那塊玉。

“哦?他叫什麼?”雲老爺子漠不經心地端起茶,我覺得有些好笑,明明他對安書呆身上那塊玉極感興趣的樣子,還裝得若無其事。

“安遠兮。”我隨口答道,你不想說,我也懶得問。

“安遠兮……”他的眉毛蹙起來,似乎在思索什麼,半晌,眉頭漸漸舒開,不動聲色地道,“名字倒不錯,他能干麼?能不能幫你?”

“很能干,而且做事勤快,為人老實,幫了繡莊不少忙。”我實話實說。

“嗯,做生意就是要有能干的人幫你,當老板的才省力。”雲老爺子似乎是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打趣道,“否則就沒時間玩這跳棋了。”

“老爺子真會說笑。”我莞爾道,“老爺子遠來是客,今晚不如我作東,請老爺子到我店裡去吃火鍋。”

“改天吧,我今兒還有些事要辦。”雲老爺子站起來,笑道,“丫頭,你是塊做生意的料,滄都生意場好久都沒遇到能攪翻這潭沉水的人了,好好干,讓我看看你還有些什麼本事。”

“承老爺子貴言。”我笑著送他出去,“老爺子住在哪兒?我改日去拜訪您?”

他摸著胡子笑了笑:“我這幾日事兒多,辦了事兒就要走,你就不用掛心了,丫頭,下次來滄都,我再來看你。”

他這樣說,我也作罷不再多問,雲德扶他上了馬車,老爺子撩開窗簾布跟我揮了揮手,“進去吧!”

見他的車子駛遠了,我轉身准備進鋪子裡,正好安遠兮抱著金莎回來了,小丫頭手裡拿著兩串鮮紅的冰糖葫蘆,遠遠地就沖著我叫:“阿花姐姐……”

“回來了?”我從安遠兮手裡抱過金莎,笑道。

“嗯。”安遠兮唇角勾了勾,我抱著金莎進去,安遠兮跟在後面,我想起雲老爺子剛才看到安遠兮那一幕,轉頭道:“安遠兮,你認得剛才那位老爺麼?”

“剛才在你工作間的那位?”安遠兮搖了搖頭,“不認識。怎麼了?”

“沒什麼。”我搖搖頭,看向安遠兮腰間的玉珮,隨意道,“這玉是新買的?前陣兒沒見你掛過。”

“不是買的,是從滄都回來後我娘給我的,說是給我避邪的。”安遠兮的臉紅了紅。

“避邪?”我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中邪啦?”

“又胡說八道!”他白了我一眼,往繡場的方向走:“我走了。”

我笑著轉過身,抱著金莎回辦公室,迎面差點撞上人,嚇了一跳,定睛一看,舒了口氣:“秀姐?你找我嗎?”

她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又磨蹭著不說話,卻又不走,我笑道:“怎麼了?有事進來說吧。”

她猶豫了一下,跟著我進來,掩上門:“葉姑娘……”

“有什麼事兒?說吧。”我見她磨磨蹭蹭,不干不脆的,似乎想說的話極難啟齒,猜測道:“你家裡有困難?要預支工錢麼?”

這秀姐也是個苦命的,娘死得早,爹又是個酒鬼,從小就不管她,倒是她小小一個人兒在外面掙錢養家,到了出閣的年紀,也有過幾個上門求親的,可一聽說還要把她那濫酒鬼爹帶過去,別人就不樂意了,一來二去的,年紀也拖大了,變成二十好幾的老姑娘,她似乎也沒了嫁人的念頭,幾個月前她爹死了,也有媒婆上門,想討她給一個死了老婆的瘸子郎中作繼弦,被她罵了出去,從此便沒有媒婆上門了。

“不是……”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遲疑了半晌,終於結結巴巴地道,“葉姑娘,我……,我想請你幫我和安總管作媒,我沒有長輩,你是我的老板,若是托你辦事兒也算合禮數……”

“呃?”我瞪大眼,被她嚇倒了,“作……,作媒?”

“嗯。”秀姐的臉幾乎要垂到胸膛上,“我知道這請求有些唐突……,只是,安總管平日裡就很敬重你,你說的話,他一定能聽進去……,我……,葉姑娘……”她抬起頭,滿臉通紅,站起來對我鞠了個躬,“我拜托你了!”說完,也不容我回話,轉身就慌慌張張地跑出去。

“哎……”我沒叫住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跑出去,又好氣好好笑,搞什麼烏龍嘛?怎麼這種事也能強甩給別人?我又沒答應她!腦袋頓時大起來,作媒?我靠進椅子裡,真是沒想到,那書呆子還滿有桃花運的嘛,我一邊撇嘴,一邊酸溜溜地想。

——2006、11、19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2章 作媒
章節字數:4619 更新時間:07-01-11 18:09
作媒?
我一輩子都沒想過要去扮演紅娘的角色。我是自由戀愛的信徒,上輩子最討厭的也是長輩們安排的各種相親活動,有時候我很好奇長輩們何以屢敗屢戰仍對搭橋牽線樂此不疲,難道做紅娘都有那麼有成就感麼?

我揉著腦袋,繡娘真是丟了個大麻煩給我,這種事兒,費力不討好,成了倒好,若不成,則兩頭受氣,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可是讓我拒絕她,我也實在說不出口,繡娘只怕也是鼓足了勇氣的,才來找我開這個口的,一時之間一個頭兩個大,這事兒到底是說?還是推?我郁悶地思量了兩三日,也拿不定主意。每天在鋪子裡迎上秀姐期待的目光,更讓我如芒刺在背。

這一日我照舊帶著金莎到店裡巡鋪,秀姐敲門進到我的辦公室,一看到她,我頓時坐立不安。秀姐站到我面前期期艾艾地道:“葉姑娘,我……”

“我還沒尋著機會跟安總管說。”我趕緊道。秀姐的臉一紅,輕道:“葉姑娘記在心上就好……”

“我記著呢,我……,我一會兒就找他說。”我心虛地道,秀姐垂下頭,把一個繡花荷包放到我辦公桌上,面帶羞澀地道:“那麻煩葉姑娘,一會兒替我把這個給他……”

“呃?”不但要作媒,還要牽橋搭線麼?我哭笑不得。

“我不打擾葉姑娘了……”秀姐聽到我的訝聲,臉更紅了,急忙轉身走出去。

我拿起那個荷包,見那上面繡了一朵精致的並蒂蓮,意思不言而喻。看來是拖不下去了,我思量了一陣,開門叫住一個伙計,讓他請安遠兮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金莎剛才吃了兩塊點心,大概是玩累了,一會兒就蜷在軟榻上昏昏欲睡,我拿了衣架上的披風替她蓋好,坐在榻沿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一會兒,小家伙就發出均勻的呼息。

安遠兮敲門進來,我示意他坐到辦公桌對面去:“小聲點,別把金莎吵醒了。”

我站起來坐到辦公椅上,看見他一臉溫柔地看了一眼沉睡的金莎,微微一笑,安遠兮算是個好男人了,除了有點迂,其他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繡娘也算好眼光。他轉臉看我,笑道:“找我什麼事?”

“呃……”我動了動唇,不知為何竟覺得嘴上掛了千金重的石頭似的,唉,還是說不出口。我轉身倒了兩杯茶,遞了一杯給他,復又坐下,安遠兮見我古怪的表情,失笑道,“什麼事這麼難說?”

“呃,安遠兮,你覺得秀姐這人怎麼樣?”我吞了一口唾沫,費力地道。

“秀姐?”安遠兮挑了挑眉,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趕緊道,“不錯呀,刺繡的手藝好,把繡工也管得很好,為人也本分實在……”

“行了行了……”看來安書呆對秀姐的印象還不錯,那我接下來的話就好說了,我笑道,“你一提到秀姐就贊不絕口,看來秀姐這人真是不錯了。”

“是不錯。”安點點頭,“葉姑娘要給我們漲工錢麼?”

我把眼一瞪:“去!才給你們漲了工錢,還不知足?”

他笑瞇瞇地喝了口茶:“那是,誰也不會嫌錢多!”

“你是讀書人,怎麼也學得滿身銅臭!”這書呆子越來越會頂嘴了,我氣結道。

“我現在是商人,當然是利字當頭。”安遠兮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漆黑的深瞳定定地望著我。

我翻了翻白眼,端起茶猛灌了一口,安遠兮見我氣呼呼的樣子,微微一笑:“到底什麼事?”

被這書呆子一打岔,倒把正事兒忘了,我看他笑瞇瞇的得意樣子,哼了一聲,眼珠兒一轉,笑道:“安遠兮,我最近夜觀星象,發覺你紅鸞星動哦!”

安遠兮怔了怔,臉上頓時飛起薄薄的紅暈:“胡說什麼……”

我得意地偷笑,小樣兒看我不壓壓你的氣焰:“安遠兮,我可沒胡說,你不但紅鸞星動,而且你那顆星還在我們店裡哦!”

他頓時別扭起來,眼神中帶著一絲緊張,我微笑道:“安遠兮,咱們店裡你可有中意之人?”

他定定地望著我,眼眸有些暗沉,幽沉如海,唇角似乎帶起了一抹笑意:“有又如何?”

“有就好辦啦!”我把心一橫,把手中的繡花荷包塞到他手上,一口氣道:“秀姐今兒來托我給她說媒,這荷包是她送你的,我看得出她對你很有意思,你既然也對秀姐有意,這事兒不如就這麼定了,你回去跟安大娘說一聲,讓安大娘上秀姐家提親如何?”

安遠兮捏著那荷包,手僵住了,臉上的紅潮退去,臉色越來越難看,我看他臉色不善,趕緊道:“秀姐雖然沒有長輩,但既然是托我給她張羅,我一定會讓她風風光光嫁進你們安家,不會讓人看笑話的……”

他的臉怎麼更黑了?我吞了口唾沫:“若是你不好意思跟****說,我去找安大娘商量如何……”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對她有意了?”安遠兮冷冷地打斷我,眼眸危險地斂了起來。

“你剛剛不是說了秀姐手藝好,人也本分實在麼?”我見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怒火,背上不知為何有些發毛:“呃……,你不會是嫌棄秀姐年紀比你大吧?安遠兮,你不要這麼迂腐了,我們家鄉有句俗話叫‘女大三,抱金磚’,你娶個年紀比你大的老婆可以旺財啊……”

“閉嘴!”他怒氣沖沖地站起來,床上的金莎翻了個身,我趕緊瞪他一眼:“小聲一點,你那麼凶干什麼?”

“你……”他似乎是壓抑著怒火,聲音倒是低了下來,悶聲悶氣地道,“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不用你來操心。”

“你以為我想操這份心麼?”我氣結道,“我吃撐了,明知道會費力不討好還來做這事兒,若不是秀姐托我幫忙……”

“她托你你就幫她,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想法?”安遠兮板起臉,冷冷地道。

“我這不就是在問你麼?”我沒好氣地道,“你發什麼脾氣……”

“你明知道費力不討好,為什麼還要來問我?”他的深瞳裡湧出一些復雜的情緒,“你知道不討好,說明你心裡清楚,我對秀姐根本沒那種心思,你心裡明明清楚,為什麼還是要來問我?”

“我……”我怔怔地看著他,答不出來。我為什麼要問他?我心裡其實知道答案,我不是為了秀姐,我只是隱隱感覺到了我和安遠兮之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在湧動。而我,下意識地抗拒這股暗湧,我的心已經千瘡百孔,經不起折騰。

他站起來,伏身向前,逼近我,眼裡閃過危險的訊號:“為什麼?”

我身子往後一退,背抵到椅背上,看著他帶著一抹受傷的眼神,心突然顫栗了起來:“安遠兮……”

“為什麼?”他的頭湊得越發近了,灼熱的鼻息幾乎撲到我的臉上,我頓時回過神,猛地站起身,低吼道:“安遠兮,你太放肆了,別忘了我是你老板,你給我出去!”

他身子一僵,清澈的眸子黯淡了一下,慢慢挺直了脊背,定定地看著我,眼中復雜的情緒如潮般消退,瞬時不帶一絲情緒,半晌,他的唇邊浮出淡淡的輕嘲:“是,葉老板!”他把手中的荷包拍到我桌上:“你自己收的東西,自己拿去還!”

他轉身直挺挺地走了出去,我咬咬唇,跌坐到椅子上,瞪著桌子上那個繡花荷包,腦子裡頓時變成一團漿糊,什麼都不能思考了。呵……,我捂著額,閉上眼睛,老天,怎麼會變成這樣?

“阿花姐姐……”金莎不知道何時醒了,站到我身邊,怯生生地拉了拉我的衣袖,“你跟阿牛哥哥吵架了?”

這孩子仍是只肯叫安遠兮阿牛哥哥,怎麼也改不過口,我把金莎到到膝上,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我們不是在吵架……”

“可是阿牛哥哥好像很生氣……”金莎憂郁地看著我,“阿花姐姐和阿牛哥哥不要吵架,我好怕……”

“別怕別怕,我們不吵架……”我趕緊哄她,這孩子自從家逢巨變之後就變得特別敏感,“金莎,姐姐帶你上街去玩好不好?”

她默默地點點頭,我牽著她出門,安遠兮在大堂看到我,別過臉。金莎看了我一眼,轉頭喚他:“阿牛哥哥,我和阿花姐姐上街去玩,你去不去?”

“嗯,金莎玩得高興點。”他對金莎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頭,“哥哥要做事,不陪你玩了。”說完,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轉頭走了。

嗤!脾氣倒蠻大,不理人了,不理就不理,誰怕誰?我壓下心頭的不快,牽著金莎出去,一路生著悶氣。強打精神陪金莎去市集上逛,給她買了一堆東西,幾個活靈活現的面人兒,一只蝴蝶風箏,一包糖炒栗子,逛到得福樓,金莎聞到裡面傳來的包子香味,站著不肯走了:“姐姐,我走不動了。”

我笑起來,看見她一臉饞樣,明明是想吃包子了,說走不動路。我牽著她往店裡走:“那我們進去歇歇。”

金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牽著她坐到角落的一張桌子邊兒上,吩咐小二送來一籠水晶小籠包和一籠蒸餃,得福樓的小吃做得是滄都一絕,尤其是水晶小籠包,皮薄肉鮮,十分味美。金莎還是不太會用筷子,夾東西笨手笨腳的,我笑著看她顫顫地夾著包子塞進嘴,還沒放進去,包子就掉到桌子上,她氣惱地瞪了那不聽話的包子一眼,干脆丟了筷子,一把抓起包子,塞進嘴裡,包子油流得整個下巴都是。我失笑地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掏出手絹給她擦嘴,笑道:“慢點吃,別噎著了。”

這當兒,突然聽到鄰桌有人氣呼呼地道:“‘雲裳坊’真是太過份了,把我們的貨一拖再拖,說是要趕九王爺的繡品,要我們排期等,我們明明是在九王爺前面要的貨,找他們理論,他們竟然說‘你愛等不等,雲裳坊不缺這幾個零散生意’,真是欺人太甚,我們‘大豐號’,在京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大店,何時受過這種閒氣……”

九爺?我抬了抬眉,轉過頭向鄰桌看去,見是兩個商賈模樣的中年男子,其中一個正滿臉忿忿,正是剛才說話的男子。只聽另一個男子勸道:“唉,你也別生氣了,人家那是王爺,‘雲裳坊’當然要巴結著,再說‘雲裳坊’店大欺客,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人家那是‘貢品繡坊’,你不就是沖著那個金字招牌去的嗎……”

“可是我這批貨也要得急啊,唉……”先頭的男子歎了口氣,“現在可怎麼辦……”

我心裡一動,起身走到鄰桌去,笑道:“兩位先生,我可以坐下來嗎?”

兩個男子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你是誰?”

我徑自坐下來,笑道:“小女子葉海花,是滄都‘錦繡莊’的老板。剛才聽到兩位先生的談話,知道先生要趕一批繡品,既然‘雲裳坊’此路不通,先生為什麼不試著找其它繡莊試試呢?我們錦繡莊的繡品,做得也不差,先生如果有興趣,可以到我們店裡去看看。”

“‘錦繡莊’?我也聽過,是有點名氣,可是還不能跟‘雲裳坊’比。”其中一個男子道,“‘雲裳坊’做了三朝的‘貢品繡莊’,不是一般的小繡莊可以相提並論的。”

我淡淡一笑,毫不動氣:“這位先生,名氣是建立在貨物的質量上的,貨物質量好,名氣才能令其錦上添花。何況有時候,擔著‘貢品繡莊’的名號,也是一種束縛,他們必然要先照顧了皇家的需要,才能照顧普通商家。就像現在,先生急著要一批貨,但是‘雲裳坊’給不了你們。我們‘錦繡莊’雖然不及雲裳坊名氣大,但顧客對我們貨品的口碑是很不錯的,這個先生可以隨便打聽,而且我們繡莊還有一些其他繡莊絕對沒有的新花樣兒,先生有興趣也可以做一些選擇。小女子很有誠意接先生這筆生意,先生不妨考慮考慮?”

“這……”先前那男子遲疑了一下,與同伴對視一眼,笑道,“葉老板說得也有道理,葉老板既然這麼有誠意,我就去你們繡莊看一看,再作決定。”

我笑容滿面地站起來:“那敢情好,兩位先生請。”趕緊打包,牽著金莎帶著兩個男人往鋪子裡走,沒想到跟安遠兮吵一架躲出門,倒撿到一筆生意,嘿嘿,心裡一高興,也把安遠兮那張撲克臉甩到腦後去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3章 大單
章節字數:4137 更新時間:07-01-11 18:09
我與大豐號這筆生意做得很順利,大豐號的林老板,就是之前在得福樓那個罵“雲裳坊”欺客的男子,他對我們的貨品質量很滿意,當即就與我簽下這筆單子。繡莊更忙了,但我泡在繡莊的時間卻比以前少,一則安遠兮自從上次跟我吵架之後,一直都對我愛理不理的,我也一肚子氣,想想我把那個荷包還給秀姐時,秀姐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我多尷尬多難受啊?那個沒風度的臭書呆,哼!不理我,我還求你不成?
二則,我一門心思撲在了第四間火鍋店上,現在我的火鍋店已經成了滄都的特色食府,時常也有些衣著華貴的人來光顧,但顯然他們對和百姓擠在一起吃火鍋是不太習慣的,每次都要包下整個店面,雖然我不吃什麼虧,但平民顧客有意見啊,還是快些把個高檔豪華的火鍋食府搞出來,解決這個問題。

第四間火鍋店開張前夕,大豐號的林老板又找上門來了,一見到我,就滿臉笑容地道:“葉老板,你上次給我做的那批貨,我的客戶很滿意,這次我什麼也不說了,直接就找你來了。”

“林老板又有生意給小女子做麼?”我趕緊請他去貴賓房裡坐,一邊吩咐伙計泡茶。上次與他做那筆生意,雙方都很滿意,他對我們繡莊的貨品質量放了心,我也小賺了一筆。

“不錯,這次可是筆大生意,我看葉老板做生意極有信用,貨品質量又好,准備將這批貨給葉老板做。”林老板神色一正,慎重地道。

“哦?什麼大生意?”我感興趣地道。

“這是我的一位大客要的貨,這位客人有十匹孔雀織錦星綴緞,要做成一些衣物,他開的價錢相當高,但是他要的時間緊,一個月之內一定要出貨,如果出貨時間耽擱了,不但要賠錢,還有可能惹官司。” 林老板盯著我,緩緩道,“葉老板,你好好考慮一下,這筆生意,你有沒有把握?”

我的眉頭皺了起來。

孔雀織錦星綴緞?做了這行這一段時間,我也知道了些凌羅綢緞的名字,這種孔雀織錦星綴緞,是一種織錦花樣極復雜的緞子。織的時候就十分費功夫,據說一個織工兩年才能織出一匹,這緞子織出來時是白色的,然後用一種據說是辰星國非常稀少的礦石做的染料,染出的緞子結合著本身繁瑣的織花,從不同的方向看過去,就會有各種不同的顏色,就像孔雀的尾巴一樣炫麗多彩。這種織錦緞因為紡織的工期長,染色的顏料稀少,十分難求,據說一匹緞子價值高達白銀八百兩,但一般的豪門富戶拿著錢都買不到,多是作為皇室的貢品。這林老板的客人,是什麼來頭?一次竟有十匹這麼多拿來做衣服?

這的確是筆大生意,這批緞子價值白銀八千兩,若是出了什麼閃失,把我整個繡莊賣了都賠不起,我蹙起了眉,在心中思考著。林老板見我沉默不語,出聲道:“葉老板,我也知道接這批貨風險很大,你可是擔心酬金?你放心,這批貨只要能如期出貨,我會付給你兩百兩銀子作酬金。”

兩百兩白銀?我眼睛一亮,心裡頓時翻騰起來,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雖然不是我賺得最多的一筆單子(賺得最多的那筆生意是曜月國那批貢品,但掙那筆錢差點把命都賠掉了),但接下這筆生意,能打出名聲,到時繡莊就能賺更多的錢。想起在草原上發下的誓言,我當即不再猶豫,抬頭笑道:“林老板,你既然這麼看得起我們錦繡莊,這筆生意,我接了!”

次日,林老板將十匹緞子送了過來。這筆生意讓繡莊上下都很緊張,不單是我,安遠兮、王繼昌、秀姐對著這批寶貴的緞子都有些戰戰兢兢,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即使開一輩子繡莊,也不一定能一次遇到十匹孔雀織錦星綴緞,我以前連看都沒看到過,秀姐在這一行做了十幾年,也只見過一次。

幸好有秀姐這個有經驗的,這緞子鋪開來,不能打折,不能揉,碰一碰都要套上手套。安遠兮很快安排下去,這批貨的貨期排在了最前面,秀姐把繡工分成兩批日夜趕工,整個繡莊都調動起來,為了這十匹寶貝疙瘩不得安寧,連我這個蹺腳老板,呆在繡莊的時間也長了起來,不時出去巡一圈兒,就怕有什麼意外狀況。好在在全體員工的齊心協力下,這批寶貝貨品終於沒出什麼岔子,硬是在一個月內順順利利地趕出來了。我本來以為經過提親的烏龍後,安遠兮以後面對秀姐會很尷尬,沒想到他對秀姐一如往常,而秀姐難受了幾日,居然像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兒似的,一樣在繡場裡張羅,倒把我搞得有點懵,連我看到他們都尷尬得很,怎麼兩個當事兒人反倒比我還鎮定?

而我和安遠兮,因為這件事,關系漸漸緩和了一些,但書呆子記仇得很,雖然不再對我不理不睬,但也是不冷不熱的,讓我終於了解到原來一個男人小心眼兒起來,比女人還要厲害,忍不住把那臭呆子在肚子裡腹誹半天。

“臭呆子、臭呆子……”我拿著筆在紙上畫了安遠兮的Q版漫畫像,給他畫了個碩大無比的腦袋,安在小小的烏龜殼上,呆頭呆腦地爬著。畫完了,我自己也覺得很搞笑,捂著嘴“嗤嗤”偷笑著,在畫像腦袋旁邊寫上“安書呆”三個字,擱下筆,越看越好笑,臭呆子,你擺一次臉色給我看,我就給你畫張烏龜圖作紀念,看誰厲害!

我吹干畫上的墨汁,看著那烏龜人笑得不可遏止,冷不丁有人把那張畫兒抽了過去,我抬眼一看,臉頓時綠了:“安遠兮?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從你捂著嘴笑的時候。”他瞇起眼睛,牽著手裡自己的“烏龜像”,臉上神色不定,看不出喜怒,“這是什麼?”

“沒什麼!”我欲奪過他手裡的畫兒,他避開我,看著畫兒上的字,轉過臉瞥我一眼,臉上帶起似笑非笑的表情,指著“安書呆”三個字道:“沒什麼?那這又是什麼?”

“是烏龜!”我搶不到圖,瞪了他一眼,氣哼哼地道。他迫近我,臉上怪異的表情看得我有點發毛。我心虛地垂下眼瞼,完了,這書呆子這下子肯定要暴跳如雷了,我不敢看他,盯著地板,心被他盯著“噗通噗通”亂跳。

“怎麼,有膽子畫,沒膽子認?”安遠兮冷哼了一聲,“頭垂得那麼低做什麼?地上有金子給你撿嗎?”

“我怎麼沒膽子認了?我畫了怎麼了!”他譏誚的語氣激怒了我,我抬眼瞪道,“你能把我怎麼的?”

他的眉微微一挑,眼中似乎帶上一抹笑意,在我訝異地想辨清到底是不是時,深瞳裡的笑意已經無影無蹤:“我能怎麼著?頂多就是把這東西沒收。”

說完,他將那張畫疊了兩折塞進懷裡,我又氣又急,伸手去他懷裡奪:“還我!”

他按住我的手,不讓我取他懷裡的畫,我不由怔了一下,手心敏感的肌膚已經感覺到他胸膛隔著布料透出的溫度,他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柔軟而有力。我呆呆地看著他,安遠兮定定地看著我,眼神漸漸地深了,我突然有些恍惚,覺得自己會融解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驀然一驚,急忙抽回手,臉上頓時有些發燒。

他看著我的紅臉,臉有也些泛紅,轉身往外走,邊走邊道:“那批貨已經裝箱放進倉庫了,你要不要去檢查一遍?”

當然要去!那批貨現在可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心思立即轉到那批貨上去,趕緊跟出去。到倉庫仔細檢查了那批貨,鎖上箱子,打上封條,再檢查了倉庫四周,確定萬無一失,我親自把倉庫門鎖上,舒了口氣,等明天這批貨一出,這筆生意就算做成了。我轉頭對安遠兮道:“今兒晚上繡莊要多留幾個人值夜,小心這批貨出岔子。”

安遠兮點點頭:“我已經安排好了,你放心吧。”

我對他還真沒什麼不放心的,我笑了笑:“行了,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今兒早點回去歇著吧,明天一早還要來出貨呢!”

他聽我這樣說,唇角淡淡一勾,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笑起來,這男人的悶氣看來終於生完了。

這一晚不知為何竟然睡不著,有些像小時候,學校組織春游,興奮得一晚上睡不著,不時爬起來推開窗戶望天,生怕老天會下雨。不想到了半夜,天真的下起雨來,我推開窗,見雨勢頗大,不禁有些擔心,明天出貨的時候如果還下雨,就要小心一些了,萬一把貨物弄濕了,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雨下得好大,真奇怪,春雨都是綿綿細細的,何時像這樣猛烈地折騰過?老天像是對什麼不滿似的,不時地放著雷閃著電,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快天亮時,索性收拾起床。披著雨褸、頭上戴著竹斗笠的安遠兮代安大娘送早餐過來,我等不及吃飯,就趕緊喊他上驢車,小紅追出來,塞給我一包饅頭,再把雨褸給我披好。我順手把饅頭遞給安遠兮:“我不想吃,給你。”

安遠兮接過饅頭,扶我上車,細心地拉好車簾:“風大,門簾子不抵事,你坐在車裡也不要把雨褸脫掉,不然衣服一會兒就打濕了。”

果然風大雨大,我捏住車簾子的兩個底角按緊,風雨仍從縫隙裡貫了進來,更倒霉的是窗簾子被刮得呼呼亂飛,風雨猛貫,我坐在車廂裡跟沒頂遮頭一樣狼狽。費事半天,車廂裡還是濕透了,我氣結了松了手,干脆爬出去,坐到安遠兮旁邊,他轉過頭看我:“怎麼出來了?”

“反正都會被風吹雨打,干脆不躲了。”我笑道,“下次跟福爺爺說,讓他把車廂的門窗換成木的,這樣下雨也不怕了。”安遠兮淡淡一笑,停下驢車,手指往下巴上一勾,解下斗笠的繩子,把斗笠戴到我頭上。我怔了怔,他低下頭,幫我結好下巴上的繩子。他的指尖輕輕碰到我下巴下的肌膚,像被貓輕輕抓了一下,我的心突然顫栗了起來,為何我竟會貪慕這種溫柔的觸感?我看著他認真專注的黑眸,仿佛有一股熱氣從頸際串起,臉無端端地發燙了。被他觸碰到的皮膚癢癢的、酥酥的,他的頭發被雨水打濕了,有幾縷發絲兒緊緊地貼在他的臉上,水珠從他的頰上無聲地滑落到脖子上,有些懸在他的下巴,形成新的水滴,搖搖欲墜。不好了……,我的喉嚨有些發緊,這書呆子看上去,真的……,好性感。他似乎感覺到我的注視,抬眼望著我,我怔怔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顏,他清澈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他離我好近,我幾乎能感覺到他熾熱的呼吸,我咬了咬唇,無端端有點膽怯:“我的雨褸上有帽子。”

“雨太大了,帽子不抵事。”他縮回手,重新駕起驢車。我垂著頭,掩飾著自己的心虛,天啊,我剛剛竟然對書呆子起了綺念,我怎麼會覺得書呆子很性感?一路再不敢說話,幸好他不知道我心裡的想法,否則一定會被他笑死。

快到鋪子時,現發鋪子大門已經開了,秀姐見我和安遠兮下車,面容慘白地撲過來:“葉姑娘,不好了,那批貨出事了……”

我呆了呆,身子一軟,頓時癱在安遠兮懷裡。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4章 失貨
章節字數:3895 更新時間:07-01-11 18:09
“葉姑娘!”安遠兮緊緊地扶住我,語氣裡有掩藏不住的憂慮。我全身冰冷,身子的力氣仿佛被人抽走了,腳軟得邁不動步子。
“扶我進去。”我吸了口氣,竭力站直身子,安遠兮緊緊抓住我的雙臂,將我扶進後院,看到眼前那一幕,我倒抽了一口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院裡那棵繁盛的鳳凰木,斷了一根腕大的樹枝砸到倉庫的屋頂上,砸穿一個巨大的窟窿,雨水正從洞裡灌進去。倉庫門鎖被砸開了,地上積了背腳高的積水,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倉庫,顫聲道:“貨呢?”

“搬到店裡空著那間雜物房去了。”秀姐趕緊道。

“損失嚴重嗎?”我吃力地道,那批貨用箱子裝著,即使淋了點雨,也不應該全軍覆沒才是。

“這……”秀姐緊皺的眉頭令我的心一沉,我吸了口氣,“帶我去看。”

我掙開安遠兮,加快腳步往雜物房走,推開門,觸目所及,頓時驚呆了。那批貨只裝了兩個箱子,但其中一個箱子蓋子已經打開了,裡面的衣物凌亂地堆放著,不但被雨水浸得全濕,而且沾滿了污泥。莫桑呆呆地蹲在牆腳,神色呆滯地望著那堆衣物發呆。我趕緊打開另一個箱子,這個箱子的情況好一些,衣服沒沾泥,只濕是也被浸濕了大半。

我轉頭看向秀姐:“這是怎麼回事?”

“下半夜裡院子裡的鳳凰木被雷擊斷了,倉庫的屋頂被砸穿了,守夜的伙計趕緊砸開門去搶搬貨物,可是莫桑搬箱子的時候摔了一跤,把箱子摔開了,貨都滾落到地上了……”秀姐忐忑地看了我一眼,低聲道。

我木然地看著那批報廢的貨物,懷著一絲希望道:“這批貨,還有救嗎?”

“這……”秀姐看到我的表情,難受地垂下頭,輕輕搖了搖頭。我的頭暈了一下,安遠兮趕緊扶住我:“葉姑娘……”

我轉過頭看了莫桑一眼,他呆呆地坐在地上,褲子膝蓋處破了個大洞,露出摔破的膝蓋頭,仍在流血,隱約可見森森的白骨。我閉了閉眼睛,轉過頭對秀姐道:“莫桑的腿摔傷了,你去請個大夫來給他看看。”

秀姐怔了怔,莫桑聽到我的話,呆滯的表情有了一點反應,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我轉過臉,“遠兮,扶我進去,我好累。”

安遠兮把我送回我的辦公室,扶我坐到軟榻上,我怔怔地坐著,腦子仿佛空了。安遠兮擔憂地蹲下身:“葉姑娘……”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為什麼總是我遇到這種事?老天為什麼要這樣玩我……”我喃喃地道,安遠兮蹙著眉,輕聲道:“葉姑娘,你心裡難受,別憋著,想哭就哭吧……”

“哭?哭有什麼用?哭能解決什麼問題?”我木然地道,嘴上這樣說,眼淚卻不爭氣地從眼眶裡滑了出來。安遠兮輕輕抹去我頰上的淚,深深地看著我,柔聲道:“至少你心裡會舒服些……”

他這樣一說,我再也控制不住,撲到他懷裡,痛哭失聲,他緊緊地抱著我,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這樣抱著,任我的淚水潤濕了他的衣襟。我像一個無依無靠、走投無路的孩子,委屈地、彷惶地尋找我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來到這個世界,為什麼無論做什麼都充滿挫折?一時間,辛酸、悲涼、無助的情緒一起湧來,我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聲。

安遠兮靜靜地抱著我,這個男人有一雙溫柔地而有力的臂膀,似乎我在落難的時候,總是在依靠他這雙臂膀。在他結實有力的懷抱裡,我漸漸止住哭泣,從他懷裡退開,揉了揉哭得有些發疼的眼睛,吸了口氣:“我……”

“好些了?”他拿了塊手絹出來,“眼睛都腫了,別用手揉。”

“很丑嗎?”我接過手絹,擦了擦眼睛。

“還好。”他淡淡地笑了,“你更丑的樣子我都見過。”

“安遠兮!”我瞪他一眼,他靜靜地望著我,“哭過了,就要面對現實,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去想怎麼解決。”

我靜下心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沉著和冷靜讓我覺得很安心。我振作了一下精神:“你去看看莫修齊來了沒有,讓他把賬簿拿給我看看,咱們賬面兒上還有多少錢。”

我算了一下賬,那批貨價值八千兩銀子,我把繡莊和幾個火鍋店全押上去,加上我的私房錢,只能勉強湊出五千兩,還欠三千兩。這對我而言,真是一筆大數目,如果能跟林老板好生商量,讓他寬限些時日,繡莊也不是掙不到這筆錢。我尤在低頭思量著,安遠兮已經告訴我,債主上門了。

趕緊把林老板請進辦公室,看來他已經知道情況了,臉色很不善。我賠笑道:“林老板,真是對不住,這批貨這了這種意外……”

“天災人禍誰也不想,葉老板,我雖然體諒你們繡莊的過失,但是我一早就跟你說過,這批貨很重要,而且絕不能延期,你現在不但出不了貨,連貨都損失慘重,你叫我怎麼跟我的客人交待?”林老板板著臉道。

“我知道,我們繡莊打開門做生意,既然害林老板受了損失,一定把貨款息數賠給你……”我趕緊順他的氣。只聽到他冷哼一聲,疾言厲色地道:“葉老板,只怕你賠不起,這批貨損失了,銀子倒是小事,只是我這位客人要這批貨,是去賀京城景王殿下的郡主大婚之喜的,你現在誤了他的大事兒,只怕不是花銀子能解決問題。”

“郡主大婚?”我怔了怔,回暖要嫁人了?是嫁給寂將軍麼?我訝道:“皇上給回暖郡主指婚,可是指給寂驚雲將軍?”

林老板一聽我這語氣,倒是一怔:“葉老板認識郡主和寂將軍?”

“跟景王殿下和郡主有一面之緣。”我眼珠兒一轉,計上心來,“不過,寂將軍府上的侄小姐,跟小女子是手帕交。”我故意抬出寂將軍,讓他不要如此咄咄逼人,果然,林老板聽我如此一說,臉上浮出驚異之色,神色不定。

“林老板,這批貨的損失,我們綿繡莊會完全負責,只望你回去同你的貴客商量一下,我們繡莊一時湊不出這麼多銀子,如果他能給我們寬限些時日,小女子感激不盡。”我誠懇地道。

“這……”他遲疑了一下,許是忌憚著我剛才的話,不敢擅自決定,“既然葉老板這樣說,我回去問問客人的意見,再給葉老板答復。”

我松了口氣,笑道:“那拜托林老板為我美言幾句,小女子感激不盡。”

送走林老板,安遠兮趕緊跟我進辦公室,蹙眉道:“你跟林老板怎麼說的?怎麼他的神色那麼奇怪?”

“沒什麼,他不是正主,作不了主,我請他回去跟正主回話。”我坐下來,“銀子是肯定要賠的,只是希望他們能多寬限些時日。”

他的眉頭並沒有舒展下來,我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我去查看了一下貨物的損失情況。除了林老板這批貨,其他的原料和貨物都多多少少有一些損失。”安遠兮皺緊了眉,頓了頓,沉聲道:“而且,我發現這事兒有點怪,留夜的伙計說是雷擊斷了樹枝砸爛了倉庫的屋頂,可我查看過那斷木,發現斷口很齊整,而且被有被雷擊後燒焦的痕跡……”

我眼一睜,有些震驚地盯著他:“你是說,是人為的?”

“我不能肯定,但不排除有這樣的可能。”安遠兮沉聲道。

“誰會這麼做?”我憤怒地站起來:“是繡莊裡的人做的?還是外面的人?誰跟我有這麼大的仇,要這樣害我?”

“現在還不清楚,你別這麼激動,這件事先不要讓人知道,我們暗中再查一查,以免打草驚蛇。”安遠兮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太大聲。

我冷靜下來。如果真如安遠兮所說,此次的事件是人為,那這件事就沒那麼簡單了。到底是誰要害我?我自問對繡莊的工人很和善,從不苛刻他們,工錢也出得不低,如果不是他們心懷不滿,那就是被人收買。那麼,誰會收買他們?難道是同行?滄都的幾家繡莊,除了“雲裳坊”店子老名氣大,沒被我把生意擠下去,其他幾家繡莊比起綿繡莊,生意可差得遠,難道是他們心生不忿,才使出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來陰我?

“安遠兮,昨兒留夜的伙計,你給我好好查一查,他們的人品、家裡的經濟狀況,還要特別留意最近誰有特別的行為,比如誰的錢突然多起來,或是出入一些平日不會流連的場所,我要查到到底是誰出賣了繡莊!”我咬了咬唇,寒聲道。若讓我查出這個內賊來,我一定不會輕饒了他。

“知道了。”安遠兮點點頭,轉身出去,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身轉頭道,“對了,莫桑不肯讓大夫上藥,我看他似乎很難過,你要不要去看看……”

莫桑?我的心一緊,歎了口氣,站起來:“還在雜物間麼?”

“是,他不肯走。”安遠兮歎道。

這孩子鬧什麼?就不能讓人省省心麼?我走進雜物間,莫桑還坐在地上,秀姐和請回的大夫無奈地站在一邊,莫修齊蹲下身正在說什麼,見我進來,所有人都望向我。我走過去,看到他觸目驚心的傷口還在流血,蹲下身,卷起他的褲腿,小心地卷到大腿上,不讓布料碰到他的膝蓋,然後轉頭對大夫道:“大夫,麻煩你幫他清理傷口,看看他的骨頭有沒有傷到。”

大夫猶豫了一下,也蹲下身。莫桑怔怔地看著我,咬了咬唇:“葉姑娘……”

我抬眼看他,他咬著唇:“是我弄污了這批貨,你不用找人治我,把我送到官府裡去吧……”

“你是故意的嗎?”我瞇起了眼,“故意摔了一跤,故意摔壞箱子弄污這批貨?”

他趕緊搖頭,我淡淡地道:“那不就結了。”我扯過一件衣服,塞到他嘴裡:“嘴唇不是拿來被牙齒咬的。”然後,按緊了他的腿,吩咐呆在一邊的大夫:“給他清理傷口。”

大夫回過神,趕緊開始工作。待他拭淨血污,我才發現那傷口到底有多深,血又不斷地冒出來,大夫趕緊抖上白藥。我感覺到莫桑的腿因為痛楚一陣陣的抽搐,抬眼看他,見他臉色蒼白,額上也冒出了汗珠。他定定地迎視著我的目光,那雙和冥焰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有一滴淚滑出來。

——2006、11、23

想了想,還是讓花花少負點債吧。。汗。。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5章 堂審
章節字數:4026 更新時間:07-01-11 18:09
我還沒從失貨的打擊中緩過神兒來,王繼昌就來找我,說金大娘要與我拆伙,接著拿出一封金大娘的親筆函,大意是除了讓他監督我之外,如果滄都錦繡莊經營失敗,就全權委托他處理拆伙事宜。此際這家伙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帶著惋惜的口吻道:“金老板與葉老板本來合作得很愉快,這次的意外大家都不想發生,不過金老板做的也是小本生意,也有一家老小要養活,經不起這樣的幾回折騰。請葉老板不要怪罪,畢竟這單子來頭太多,賠錢事小,金老板主要還是不想惹上官非。這次的生意是葉老板一個人接下來的,金老板並不知情,也很難勉強地承擔責任,金老板體諒月老板的難處,只需葉老板將金老板的原料款劃清,從此滄都錦繡莊與京城錦繡莊各不相干……”
說得多好聽,我接其他生意賺了錢的時候,可沒少付過金大娘一個子兒。現在這筆生意虧了錢,就馬上要跟我劃清界限,一拍兩散,果然是一派奸商作風。安遠兮聽到王繼昌這等無賴的話,氣得指著王繼昌怒斥道:“王繼昌,繡莊現在正是需要我們齊心協力共度難關的時候,你怎麼還能做出這等落井下石的事……”

“遠兮……”我喚住他,疲憊地道,“不要說了,把錢結給他。”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我在前世不知飽嘗了多少。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都各自飛,何況是利字當頭的商人?再說這世上,誰又對你有責任,必需與你同甘共苦?一時之間,覺得心很累,一天之內,經歷了這麼打擊,我幾乎有些麻木了。

“葉姑娘……”

我睜開眼,看到安遠兮站在我面前:“打發他走了?”

“嗯。”他點點頭,眉頭蹙了起來,我笑了笑:“現在賬面兒上的錢更少了吧?”

“結了八百兩給他,現在繡莊與京城錦繡莊沒有關系了。”安遠兮見我滿臉倦容,“葉姑娘打算怎麼做?”

“等林老板回信兒,看他的大客怎麼說。”我淡淡地道。錢是要賠的,只是要看是怎麼個賠法,若是林老板的大客不買賬,定要我限期還錢,我就會真的破產了。現在只寄望於,那位大客相信我與寂家有交情,不要逼得太緊。我從沒有想到會有一天打著寂家的名號來招搖撞騙,這次實在是逼不得已。

繡莊上下人心惶惶,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的老板面臨破產的危機,也許他們也擔心自己的工錢會沒有著落吧?安遠兮只是指揮著工人們照常做事,勸慰他們繡莊一定能度過難關,可是我看到他們憂心忡忡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個個心裡其實都不安得很。想了半天,我讓安遠兮把工人的工錢提前發給他們,安遠兮訝道:“葉姑娘,這怎麼可以?”

“當是安他們的心。”我微微一笑,靠到椅背上道,輕嘲道,“把工錢提前發給他們,如果林老板的大客要我限期還錢,我不過是多欠他幾個錢,但我不會欠幾十個工人的血汗錢。”

工人們得了工錢,果然輕松不少,做事的效果也不一樣了。大家奮力地補救著昨晚那場“天災”帶來的損失,修瓦、舀水、整理倉庫、清點貨品,眼見著繡莊漸漸開始像樣子,步入正常的運行軌道,林老板的到來卻頓時讓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老板,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望著他帶來的衙役,冷笑道。

“葉老板,你欠了我這麼多錢,要是你拍拍屁股跑了,我上哪兒找人去?”林老板眼神一閃,“所以,請葉老板委屈委屈,去滄都府衙裡住幾天,你的資產自然有官府來清點。”

我又驚又氣,看來抬出寂將軍也是沒什麼用了,本來也是,我這番話的真假是個人都會掂量三分,但沒想到他連籌錢的限期都不肯給:“林老板,我們的合約上寫明了,若是這批貨有失,三日內賠錢給你,現在三日之期未到,你現在這樣做,可不合規矩。”

他的臉上神情莫測,眼神卻閃過一絲厲色:“葉老板要是連夜潛逃,我合了規矩就要蝕財了。你若不服氣,去跟府衙大人說理去,看大人怎麼定奪。官差大人,帶她走!”

“你……”我氣極,兩個衙役立即上來拖我,我甩開他們,“不用拉拉扯扯的,我自己會走。”

我被帶到了府衙,大堂之上,一片“威武”之聲,我只在電視上見過這陣仗,以前只覺得搞笑,如今見了真場面,說真的,還真有些心發虛腳發軟。我和林老板按規矩跪到了堂下,跟著我來的安遠兮和鋪子裡的工人被擋在大堂之外觀審。那府衙大人四十上下年紀,面白無須,頗具官威,驚堂木一拍,喝道:“被告葉海花,大豐號的林老板狀告你欠他貨款價值白銀八千兩,賴賬不還,是否屬實?”

我吸了口氣,抬眼望著堂上的府衙:“大人,民女欠債屬實,但並非賴賬不還。”

府衙大人“啪”地拍了一下驚堂木,厲聲道:“既然屬實,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為何不還?”

“大人,民女並非賴賬,只是一時之間拿不出這許多銀子,需要些時間籌貯。”我沉著地道,“而且大人可以查看民女與林老板簽定的合約,合約上注明,若民女不能及時出貨,三日之內賠償貸款。但如今還未到三日,林老板這麼急著把民女告上官府,實屬不合情理,請大人讓民女回去,三日之日,必定清還林老板的貨款。”

府衙大人檢查了合約,轉眼看向林老板:“原告,被告所言的確無虛,為何你不遵守三日之約?”

林老板哼了一聲,大聲道:“大人,葉老板所言並不屬實,合約雖然注明三日之內賠償貨款,但葉老板以一時之間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作推脫,顯然有欠債潛逃之心,草民擔心三日之後,不但收不到銀子,連債主都會不知去向……”

“林老板,你憑什麼認定我會潛逃?不管怎麼說,你也應該按合約的規定來……”我據理力爭,堂上的大人重重地拍了一下驚堂木,喝斥道:“大膽刁民,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喧嘩!”

又是一片“威武”之聲,我只得噤聲,府衙大人問林老板:“原告,你為何認定被告會潛逃?”

“回稟大人,葉老板欠草民不過區區八千兩百銀,可葉老板的身家可不止此數,單說她脖子上那塊玉,就價值超過八千兩,葉老板身上隨便一件飾品,都可以抵了我的貨款,卻以一時之間籌不到這許多銀子來敷衍草民,顯然是借口賴賬,尋機潛逃!”林老板一番擲地有聲的話,不但引來一片嘩然,連我也呆住了。

我脖子上的玉?我怔怔地摸上那塊黑玉,那是冥焰給我與他聯系的信物,沒想到它居然這麼值錢?冬天衣物厚重,那玉掩在了衣服之下,沒幾個人見過,開了春換了薄衫,那塊玉才露在了脖子外面,但也沒引起過太多人的注意,沒想到這個林老板眼睛這麼尖,一眼就瞧出這玉價值非凡。

“原告,被告所言,是否屬實?”府衙大人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

“大人,民女自己並不知道這塊玉這麼值價,並非像林老板所言,有錢不還。”我急忙道。

“既然如此,原告,本官就判被告將此玉拿來抵債,你可願意?”府衙大人對林老板道。

不等林老板出聲,我急忙道:“大人,不可!”

這塊玉是我與冥焰聯系的引線,雖然現在我不知道冥焰到底在哪裡,但我心裡還抱著一線微薄的希望,有朝一日能通過它得到冥焰的消息。何況,這塊玉是冥焰留給我的唯一的念想,我怎麼能拿它去抵債?

“大膽刁婦!”府衙大人橫眉一挑,怒目喝道,“為何不可?莫非你真是想賴賬不還?”

“回稟大人,這塊玉是民女的祖傳之物,如果這樣輕易拿去抵債,實屬對祖先不敬,民女不敢做出此等不孝不義的禽獸行為。”我伏地道,“請大人開恩,若能按合約寬限民女三日,民女一定想辦法籌錢還債。”

“口說無憑,這三日你若跑了怎麼辦?”林老板道。

“原告此言不錯。”府衙大人捏著下巴看了我一眼,“被告,雖然合約注明可以給你三日時間,不過基於原告對你存有懷疑,不如本官作個調解,你將那玉留在府衙之內,本官給你三日時間去籌錢,三日之後你若還清欠債,再來府衙將玉贖回,如何?”

我抬起頭,看到府衙大人緊緊盯著我脖子上的黑玉,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之色。我冷笑,說來說去,就是想要我這塊玉吧?這貪官,他就差明說,讓我把玉雙手奉上給他了。我淡淡一笑,冷哼道:“大人這主意倒是合情合理……”

“既然你同意……”那貪官眼睛一亮,我打斷他,接著道,“不過大人,這玉是曾有修真之人施過法的,誰也取不下來,就是我自己,也拿不下來。”

“什麼?大膽刁婦,你敢戲弄本官!”貪官本以為我願意將玉行賄給他,沒想到我居然反口,氣得一拍驚堂木,尖聲道:“大膽被告,本官好意進行調解,不想你根本毫無誠意,看來原告林老板的擔憂確有其事,本官現在就將你收押,並查封清點你名下的所有產業!擇日再行宣判,退堂!”

“威武”之聲不絕於耳,兩個衙差過來拖我。“葉姑娘……”安遠兮在堂外大驚失色地喊我,我轉頭,看見店裡眾工人更是惶惶不安。幸好剛才已經把工錢結完給他們了,抬眼望著安遠兮,他的眼裡含著深切的擔憂,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幫我好好照顧金莎和小紅。”

他怔怔地看著我,我被衙差拖著往裡走。“葉姑娘……”莫桑掙扎著擠進來,瘸著腿兒一拐一拐地撲過來,被衙差攔住,他的目光中有深切的自責和愧疚,我對他露出淡淡的笑容,我的冥焰呵……

我被關進了滄都府衙大牢。沒想到在京城坐了一次牢,到了這裡還免不了牢獄之災,只是,這裡可比不得京城,有寂將軍罩著,住著單間小號。我輕嘲地打量著這個骯髒潮濕的大牢,牢裡的女囚比就少,我只與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婆子關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坐到我對面的那個老太婆,她花白的頭發蓬散著,遮了大半的臉,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仿佛地上有朵花兒似的。這樣一個老嫗,犯了什麼罪被關進來?不過我無意打探這位牢友的故事,所以只是刨擾一堆潤潤的枯稻草,墊到濕濕的泥地上,靠牆坐下去。

不知道他們會把我關多久?大概會關到把我的所有資產全都結算抵債之後吧?而我的資產不夠抵債,到時候我可能會面臨兩個結果,一是繼續坐牢,把牢底坐穿;二是,像大多數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全家被賣掉抵債,為奴為婢,甚至為娼。所幸的是,我孑然一身,沒有家人,要賣,也只能把我賣掉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6章 神婆
章節字數:4004 更新時間:07-01-11 18:10
監獄很黑,本來就不見陽光,入夜之後,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閉著眼睛蜷在牆角,雖然開春了,但是夜裡還是很冷,尤其在這潮濕陰暗的大牢裡,沒有被子,牢房正面沒有牆,是用粗木做成的欄柵,冷風忽忽地貫進來,我身上的衣物根本不能抵御寒氣。我搓了搓凍得有點發木的雙手,待兩只手有感覺了,才緊緊地環住雙臂,瑟瑟發抖。我苦笑,看來這次坐牢和京城那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蔚藍雪這副單薄的身子,在這裡不知道熬得了幾天。小紅他們現在應該知道消息了吧?不知道等不等得到他們來看我?今天發生的一切太突然,被收押的時候又倉促得來不及和安遠兮作個交待,我本想讓他跟小紅說,把以前雲老爺送我那玉板指找出來,試著去寶祥食府找一下雲老爺的朋友。
其實之前還在繡莊時,我已經動了一下這心思,之所以未立即下決定,是因為我對這個僅有兩面之緣的雲老爺,心裡還有些忌諱。畢竟我與他相交不深,又不知道他的底細,貿貿然的尋上門去,他的朋友能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來幫我麼?

不過如今即使我想找雲老爺子的朋友幫忙,也只有等了,等小紅來探監,才能把消息帶出去。我搓著發僵的雙臂,本以為在這樣的環境下根本不可能睡得著,可半夜裡還是迷迷糊糊地淺眠過去,只是睡得極不安穩,一點小聲響就立即被驚醒。即使是這樣半夢半醒,仍覺得這一夜過得特別漫長,只祈求天快些亮,好讓這寒冷的感覺被驅離得遠些。然而,天從來不會照拂我,它依舊不慍不火地按部就班地運轉著,就像以前幫母親守靈的時候,跪在靈前,雙腿麻木得沒有一絲感覺,只祈求天不要亮,不要亮,只要天不亮,母親就還會在我眼前躺著,只是躺著,睡過去而已,於是就真的覺得,這天永遠也不會亮了。

然而天終究是會亮的,天會亮,地球會轉,它們永遠不會為某一個人改變自身行進的方向。牢裡的光線漸漸強起來,在黑暗的環境呆久了,一點點光都會覺得無比明亮。獄卒提著早飯過來了,走到我們大牢門口,把兩個破土碗從粗木欄柵遞進來,擱在地上,每個碗裡有兩個黑乎乎不知道是面團還是飯團兒,隨後又擱了一碗冷水進來。坐在我對面一晚上沒動的老嫗,立即沖上去,搶了一碗抱在懷裡,抓著黑東西就狼吞虎咽。我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端起另一個碗,坐回角落裡,拿起那黑乎乎的東西一看,看起來像是饅頭,不過,不知道是用什麼面做的,黑黑的,糙糙的,聞著有一股子怪味。

肚子是真的餓了。我試著咬了一口,立即皺起了眉。老天,這是什麼東西做的啊?又硬又糙,入口便像泥一樣塞滿了口腔,又苦又餿。我很想表現得不挑食,把它吞下去,必竟這裡輪不到我來挑三揀四,可是勉強吞了一口,頓時一陣反胃,差點把隔夜的飯都吐出來了。我歎了口氣,把黑饅頭放回碗裡,看著它發呆,饅頭啊饅頭,我肚子還能忍,忍到忍無可忍時,再吞了你吧。

正怔忡間,坐在我對面的老嫗突然沖到我面前,一把就搶過我碗裡的兩個黑饅頭,像是怕我跟她搶似的,一下子把兩個饅頭都塞進嘴裡,我呆呆地看著她表演干吞饅頭,她把手捂在嘴上,拼命地把饅頭往裡塞,塞了半天,突然頓住,兩只手捂著脖子,倒在地上,雙眼翻白,張大嘴,噴出幾口饅頭碎屑,面上頓時漲得發紫,一下子就有進氣沒出氣。

我嚇了一跳,看這樣子,不是被饅頭噎著了還有什麼?我趕緊蹲到她身邊,幫她掏出嘴裡的卡著的饅頭,連掏出幾塊大的,看她臉色緩了一些,我趕緊去端過那碗冷水,扶起老嫗的脖子,從她嘴裡灌了進去,連灌了幾口,那老嫗嗆了一下,我才松了口氣,輕聲問道:“沒事了吧?”

她眼珠兒轉了轉,面上閃過一絲不耐,掙開我坐起來,我見她面色正常了,也懶得再多管閒事,正准備起身,卻被那老嫗一把抓住手臂,只見她面色慘白,死死地瞪著我的脖子,我怔了怔,下意識往脖子摸去,觸到那塊黑龍玉,那老嫗頓時臉色大變,渾身瑟瑟發抖,嘴唇一哆嗦,吐出幾個我聽不懂的詞來:“宿星輪回……,混沌真神……,宿星輪回,混沌真神……”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她仿佛沒聽到我的問話,只是死死地瞪著我脖子上的黑玉,不停地重復這兩個詞,眼睛裡冒出奇異的光彩:“真神顯靈,真是天助我龍婆……”說著,一把抓住我脖子上的黑玉,就欲扯下來,我被她拉得跟著往前一栽,脖子被勒得生疼,又氣又怒,猛地掙開她:“你想干什麼?”原來所謂的牢霸是真的,這老嫗在這大牢裡也敢搶東西,欺我是新來的不成?

她仿佛也呆住了,見扯不下玉,臉色又是一變,癡癡呆呆地道:“怎麼會這樣?宿星怎麼會是玉主……,真神的宿主……”

我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她瘋癲的樣子駭得我有點心發毛,我趕緊退開,縮到牆角去,睜大眼警惕地瞪著這個瘋瘋癲癲的老嫗,冷汗一滴一滴地從額頭上冒出來。天啊,這老太婆不會是個瘋子吧?不知道她有沒有暴力傾向?我往牆角又縮了縮,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瞥到不遠處有塊破磚頭,手悄悄地摸去過,一把將那半塊破磚頭抓到手裡,捏得死緊,這老太婆要是再向我撲過來,我就給她悶過去。

但她卻沒再有什麼動靜,只是坐在那裡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動了一下,轉頭看了我一眼,我捏緊了磚頭,發現老嫗臉上雖然仍舊怪異,眼神卻不再混亂,一片清明。她冷冷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輕哼道:“你是誰?”

我戒備地盯著她,不答腔,她見我如臨大敵的樣子,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你以為不說我就不知道了,你早就是個死人了,砵魂附體,不知道是個什麼禍害……”

我渾身一震。愕然地瞪著她,她……,她竟然……,竟然……,我的腦子頓時一片混亂,這個老嫗是誰?她竟然知道我是借屍還魂的人?我緊緊地盯著她:“你是誰?”

“我?”老嫗冷笑了一聲,捋了捋額前的亂發,昂起脖子,驕傲地道:“我是滄都城鼎鼎有名的龍婆,專為人請神拿鬼驅邪,誰家家宅不干淨,我龍婆一出,立馬天下太平……”

“老太婆,你又在這裡吹牛了,別忘了你是怎麼進來的!”木欄柵外突然響起一個男聲,老嫗一聽,頓時悻悻地地收聲不語。我轉頭一看,是獄卒帶著小紅和安遠兮站在欄柵外,剛才那話正是獄卒說的。小紅抓住木欄柵,眼淚頓時湧出來:“姑娘……”

我又驚又喜,站起來沖去過:“小紅……”見她泣不聲,我笑道:“傻孩子,哭什麼……”

獄卒對我們道:“有什麼話就快說,沒多長時間。”

“謝謝大哥。”安遠兮塞了點碎銀子在獄卒手裡,那獄卒才滿意地走了。安遠兮轉過頭,深眸定定地看著我:“你……,還好嗎?”

“還好,家裡怎麼樣?金莎嚇壞了吧?福爺爺肯定也擔心死了……”我擔憂地道,小紅一聽,眼淚又冒了出來:“姑娘,你顧著你自個兒吧,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擔心別人……”

“他們都很好,本來都嚷著要來看你,可是這牢裡一次只能讓兩個人進來。”安遠兮道。

“姑娘,現在怎麼辦?昨兒官府已經把繡莊和火鍋店都封了,說要清算資產……”小紅緊緊地抓著我的手,抽泣道,“他們還說如果姑娘還不出錢,就要把姑娘賣到窯子裡去,姑娘,我們要不要寫信通知蔚大哥?也許還可以找月公子……”

“小紅!”我打斷她的話,她一向知分寸,這會兒是急壞了才這般口沒遮擋吧?見她一臉惶恐,我心中一軟:“這會子通知大哥也來不及,小紅,你回去在我妝盒裡找那枚翠玉板指,然後到寶祥食府找那裡的掌櫃,也許他能幫我。”

她止了哭泣,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姑娘是說那位雲老爺留下的玉板指?對了,姑娘救過他的命,如今去求他幫忙,應該行得通。”

行不行得通,就看老天爺怎麼安排了。必竟,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淡淡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安遠兮:“鋪子裡的工人都散了吧?莫家主僕是怎麼安置的?”

如今我落了魄,他們也失了工作,只怕在滄都也呆不長久了。一想到莫桑,我有些發怔,安遠兮靜靜地看著我,柔聲道:“他們還住在福爺爺家,莫公子沒有要走的意思,說是繼續在滄都找活兒干,你莫擔心……”

獄卒走了過來,吆喝道:“喂,時間到了!說完了沒有?說完快走!”

“姑娘……”小紅緊緊地抓住我的手,眼淚汪汪地望著我,我低聲道:“官府裡的人來,你只消說是給我做事的,跟我沒什麼關系,他們應該不會難為你……”

“姑娘?”小紅瞪大了眼,我轉頭看著安遠兮:“你記住了,別讓這丫頭犯傻!”

“快走快走!”獄卒不耐煩地嚷起來,過來推安遠兮和小紅,安遠兮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懇切地望著他,他重重地點點頭,我舒了口氣。

我就怕小紅死心眼兒,跟官府的人說是我妹妹什麼,要是雲老爺那裡幫不上忙,真的淪落到賣身還債的地步,好歹小紅不會跟著我受罪。

兩個人被獄卒帶了出去,我靠著木欄柵站著,怔怔出神,我的命運,真的要寄托在那個翠玉板指上嗎?“人都走了,還看什麼?”身後響起老嫗陰陽怪氣的聲音,我回過頭,見她一臉忿忿地看著我,冷哼道:“你這丫頭命倒好,才大牢呆了一天,就有人來看你。”

我走到牆角坐下,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怎麼,沒人來看你麼?你在這裡呆了多久了?”

“哼!本來我有一個徒弟,跟著我也享了些福,沒想到我一被抓進來,那小子就跑得不見人了。”老嫗氣恨道,“真是頭白眼兒狼,老婆子就算喂條狗也比喂他強……”

“你是怎麼進來的?”我想起那獄卒的話,再聯想到這老嫗的身份,心中也隱隱猜到七八分,這老嫗以請神捉鬼驅邪謀生,不就是神婆?這個職業,多半是裝神弄鬼騙人錢財,那獄卒說她保人平安是吹牛,多半是騙錢露了餡兒,被人告了。

果然,那神婆翻了翻白眼兒,輕哼一聲,不回答我的問題,我也不以為忤,繼續套她的話:“你剛才為什麼說我是個死人?”她也許真的知道些什麼,從她看到黑龍玉的怪異表情,瘋瘋癲癲的說話,也許,她真的懂得一點陰司鬼冥的東西,如果有一個靈媒幫我到陰間探探路,我是不是能得到一點關於冥焰的消息?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7章 血禮
章節字數:4513 更新時間:07-01-11 18:10
她聽到我的話,抬眼看我,眼中似乎帶著一絲冷笑。我轉了轉眼珠,笑道:“你說你是做請神拿鬼這一行,不就是神婆?”
“什麼神婆!”老嫗冷哼一聲,臉帶不滿,“神婆是這些愚昧的世人對我們的稱呼,我們是聯絡三界眾生的靈咒師。”

“靈咒師?”我故意訝意地道,“這麼說,你能通靈了?”

“我龍婆出身世代通靈的家族,能通靈有什麼奇怪?”龍婆哼了哼,眼神一閃,“世人愚昧,有眼不識泰山,將我老婆子關在此處……”

“他們不識您老的本事,不等於人人都不識得。”我笑了笑,拍著老嫗的馬屁,“龍婆婆,你能不能用你的本事,幫我找一個人?”

龍婆哼了一聲,翻了翻白眼:“我可從來不給人白干活。”

“這……”我遲疑了一下,“如今在這大牢裡,我沒有錢給你,等出了獄,小女子一定重酬婆婆。”

“你?你有錢麼?”龍婆嗤笑一聲,“我聽剛才來看你那丫頭說,你還欠人家一屁股債呢。”

這老婆子倒賊精,我無奈道:“那婆婆想怎麼樣?”

老婆子目光一閃,緊緊盯了我半晌,笑道:“小丫頭,我看你脖子上那玉倒值兩個錢,不如拿來做酬金。”

我吸了口氣,摸上脖子,一口回絕:“不行!”

“不行就算了!”龍婆輕哼一聲,“我還懶得費力!”

我轉了轉眼珠,笑道:“婆婆,不是小女子不肯將這玉給你,而是這玉根本拿不下來……”

“總之沒好處的事我是不會做的。”龍婆打斷我,閉上眼睛不理我了。

這死老太婆!我在心裡一陣腹誹。忍了忍氣,我賠笑道:“婆婆,雖然我現在不能付報酬給你,不過只是一時的,只要你幫了小女子這個忙,我一定不會賴你這筆酬金。”

老太婆閉著眼睛,面無表情,半晌不說一句話。我看了她半天,知道她不會做虧心生意,歎了口氣作罷,正准備也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那老太婆卻突然睜開眼睛,盯著我:“你要找誰?”

我又驚又喜:“婆婆答應了?”

“說說你要找誰?”老太婆哼了哼,“反正在這牢裡也無事可做,當打發時間。”

“我……”我興奮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我要找的人,他叫冥焰,我想知道他在哪裡,他……”

“嗯,說說他的生辰八字吧。”龍婆抬了抬眼皮,哼道。

“生辰八字?”我怔住了,這我哪裡知道?

“你不會是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吧?”龍婆瞪大眼,陰陽怪氣地道。

“一定要有生辰八字嗎?”我遲疑地問。

“當然,這是必需的。”龍婆翻了翻白眼,想了一下,“不過,也不一定,如果能有一件他的東西,也可以通過此物上的氣息來尋人。”

東西?我怔了一下,冥焰的東西,他唯一留給我的東西,就只有這塊玉了。我摸子脖子上的黑玉,輕聲道:“這塊玉,是他留下的。”

龍婆怔了怔,臉上露出一絲詫色:“你要找的人,是給你這塊玉的人?”

“嗯。”我點點頭。

龍婆的眼中閃過一絲怪異的神色,像是驚訝又像是帶著一絲懼色,她的眉頭皺起來,打量了我半天,才喃喃自語道:“真是沒想到啊,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我總覺得這老太婆似乎知道些什麼,難道這塊黑玉身上還有什麼秘密,是冥焰沒有告訴我的?

“沒什麼,不過要通過這玉來找人,這玉必須從你脖子上拿下來才能施法。”龍婆眼角的皺紋輕輕抽動了一下。我摸著脖子,皺了皺眉:“這玉拿不下來的,這繩子沒有結,也剪不斷……”

“你拿不下來,不代表別人也拿不下來!”龍婆輕哼一聲,“我們龍家有一種血禮,可以試著取下這塊玉,不過,也要佩戴這塊玉的主人配合,要你自己有很強烈的願望想要把它拿下來,否則是誰也拿不下來。”

“要我自己有很強烈的願望麼?”我怔怔地道,“這樣就可以找到他麼?”血禮?聽起來就覺得這名字透著詭異,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儀式?

“找不找得到要看機緣,也不是一定能找到,你要不要試?”龍婆不耐煩地道。

我的眼前浮過冥焰溫柔如麋鹿的眼睛,如果能找到你,冥焰,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溫柔地撫著脖子上的黑玉,淡淡一笑,抬眼望著龍婆,堅定地道:“我要試。”

“嗯。”龍婆點點頭,“等下我施法的時候,你只需在心裡想著取下這塊玉就行了。”

我與龍婆面對面端坐著,龍婆嘴裡喃喃地念起我聽不真切的咒語,牢裡不知道從裡來吹來一陣陣陰風,把我和龍婆的頭發吹得飄了起來。我瞇起眼睛,見到龍婆伸手做出一些怪異的動作,嘴裡的咒語念得越來越快,等一段咒語念完,她將右手食指伸到口中咬破,然後將那血淋淋的手指伸到我的額頭,不知道在我的額上寫了些什麼。還未等我反應過來,她一把抓起我的左手,在左手掌心上畫上一個奇怪的符號,隨後又在右手上如法炮制。最後,她雙眼暴瞠,手伸到我的脖子上,將指頭上的血滴到黑玉上,一邊滴,一邊又念起了咒語。

牢房裡陰風大盛,我幾乎睜不開眼。突然,垂在我脖子上的黑玉飄了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飄浮在我的胸前,黑龍噴出的那團火豆,驟然暴射出一團紅光,陰風圍繞著黑玉,不停地旋轉,形成一個強大的旋渦,一直延伸到半空。我和龍婆的頭發隨著這旋渦般的陰風如滿神一般高高地豎立起來。牢房裡的枯草被陰風卷帶著,滿天飛舞,我和龍婆的衣服被劇烈的陰風撩得獵獵作響。我雙手和額前剛剛被龍婆畫上的符突然閃出耀眼的金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龍婆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快集中精神,想著把這塊玉脫出來。”

是了,集中精神,把玉脫出來!我閉上眼睛,感覺風在我的臉上撲撲作響,風似乎圍著我在轉,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受到巨大的壓力的碾磨擠壓,仿佛要把我分裂成碎片,胸口悶得發漲,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胸而出,我似乎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就像細胞重新在生長組合,身體痛得幾乎要暈過去,我透不過氣,冥焰……,冥焰……,救我……

“啊……”似乎是龍婆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我奮力睜開眼睛,被眼前的一幕駭得目瞪口呆。只見飄子我身前的那塊黑玉,漸漸地升起一團青煙,在陰風的旋渦中,那青煙漸漸顯出一條龍的影像,最初只是一個淺淺的影子,隨著青煙越升越高,那由青煙形成的黑龍越來越清晰可辨。它仿佛受到極大的痛苦,在旋渦裡翻騰、糾結,張口發出無聲的咆哮,它的身體像充氣的氣球一樣膨脹起來,越漲越大,最後,驟然沖破了陰風旋渦的牢籠,黑龍在牢裡呼嘯盤旋,鬧騰半天之後,像蛇一樣盤在我的身體上,張大嘴,狠狠地瞪著我對面嚇得瑟瑟發抖的龍婆。

龍婆見它消停下來,如一癱爛泥一樣跪伏到地上,不停地磕頭:“老婆子沖撞黑龍大仙,大仙饒命……”

黑龍像是極為憤怒,張口沖她咆哮,巨大的陰影頓時將龍婆籠罩住,龍婆嚇得尿得流出來了:“大仙饒命,老婆子不該起貪念,妄圖玉主之位,驚撞大仙,大仙饒命……,饒命……”

我怔怔地望著她,起貪念,妄圖玉主之位?什麼意思?黑龍掙破了陰風旋渦後,我身上的壓力消失了,看著盤在我身上冒著青煙的龍體,我好奇地摸上去,發現手竟然穿了進去,那龍果然不是實體,只是由煙霧形成的,黑龍似乎感覺到我的觸摸,低下頭看我,我望著它,發現它的眼神竟然異常溫柔,我失了神地伸手向它摸去,喃喃地道:“冥焰……,你是不是冥焰?”

黑龍伏下頭,溫柔地靠在我的胸前,我輕輕地觸摸在它的臉上,淚湧了出來:“冥焰……”

癱在地上的龍婆見那龍安靜下來,突然又念起了咒語,我的額上又閃出一道金光,黑龍驟然被金光彈開,想是被那光芒刺痛,它暴躁地翻騰起來。“冥焰……”我心疼地想抱住它,卻根本觸不著它的身體,它只是一個影子,根本沒有身體,而我越接近它,它似乎越難受,我身上的符印光越來越強,它暴怒地室內盤旋,躲避著我身上的符光,尾巴一掃,將我掀翻在地上,我眼前一黑,全身劇痛,仿佛體內有張牙舞爪的群魔,向我生噬過來,額上和雙手的符光終於消失了。黑龍終於找到使它痛苦的目標,惡狠狠地瞪著龍婆,張口便噴出一團火來,龍婆身子瞬間便燃燒起來,她慘叫著在地上翻騰。“冥焰……”我的視線糊模起來,看到那龍影漸漸變淡下來,“別走,冥焰……”我心中大急,胸口一甜,頓時噴出一口鮮血,昏闕過去。

意識浮浮沉沉,冥焰……,冥焰……,不要走……,我昏昏沉沉地睡著,我不知道我在哪裡,我是不是又死了?真好,冥焰,我可以來找你了……。老婆……,老婆……,冥焰?是不是你在叫我?你在哪裡啊冥焰?那聲音那麼飄緲,像風一樣輕,我努力地分辨著那聲音傳來的方位,冥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老婆……,老婆……,冥焰……,冥焰……,我向著那聲音來的方向摸過去,眼皮為什麼那麼沉?讓我看一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我的冥焰呵……,我努力睜開眼睛:“冥焰……”

“葉姐姐醒了!”有個稚氣的聲音驚喜地叫起來,頓時,我的眼前圍了一張張臉,金莎、安遠兮、安生、福爺爺,我沒死嗎?我費力地轉了一下脖子,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金莎伏在床前哭道:“阿花姐姐,你終於睡醒了,金莎好怕你一直不醒……”

“醒了就好,我去看看小紅煎的藥好了沒有,順便告訴她你醒了。”福爺爺笑瞇瞇地道:“你昏迷了整整四天,我們都擔心死了。”

我睡了這麼久?想起昏過去之前牢裡那奇異的一幕,我驀然睜大眼睛,掙扎著撐起身子:“我怎麼回來了?我不是在牢裡嗎?”

安遠兮扶我坐起來:“我們也覺著奇怪呢,幾天前官府來通知我們接你出去,說是有人把你保出來了,我們正奇怪官府怎麼不直接放人反而來通知我們這麼麻煩,去了大牢才發現你昏迷在地上,把我們嚇壞了。”

“跟我關在一起那個神婆怎麼樣了?”那龍婆被火燒得那麼慘,不知道官府會不會認為是我殺了她。

“那個神婆?”安遠兮皺了皺眉,“她沒怎麼樣啊,那婆子瘋癲癲的,我們去接你的時候,她蹲在牆角一直在哪裡神叨叨地念‘大仙饒命,真神顯靈’什麼的……”

我怔了怔,她沒死嗎?我明明看到她被火燒了?怎麼會沒事?隨即想到那晚發生的事是誰也無法解釋的,難道是我的幻覺?

“葉姐姐,你怎麼會暈過去?”安生伏在我的床邊,天真地道,“我們聽到你一直在說胡話……”

“是嗎?我說什麼了?”我笑著看他,他歪著頭,想了一下,笑道:“聽不清,好似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好了,葉姑娘剛剛才醒,你不要吵她休息。”安遠兮推了安生一下,“你帶金莎出去玩吧。”

兩個孩子乖乖地出去了,我看了安遠兮一眼,疑惑地道:“誰把我保出來的?是雲老爺的那位朋友?”

“應該不是,那日我陪小紅去寶祥食府找那裡的掌櫃,結果他們的掌櫃出門了,說要過兩日才回來,那個板指根本還沒來得及交出去,沒想到官府就派人來通知我們去牢裡接你了。”安遠兮道。

不是雲老爺的朋友幫忙?那會是誰?把我從牢裡保出去?我在滄都,不認識其他的人了啊?頭隱隱有些抽痛,安遠兮看我臉色不對,輕聲道:“你才醒,先別想那麼多,等身子好了再去府衙打聽便是。”

我點點頭,躺下來,閉上眼睛。是呵,過幾日去查吧,反正滄都府衙也不會跑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8章 反思
章節字數:3908 更新時間:07-01-11 18:10
卻沒能從府衙打聽到任何消息,那師爺只是笑道:“葉老板,有人出銀子作保,必是你的熟人,你承了情就是。”
心中萬千疑惑,但也知道再也問不出什麼,轉身走出來,摸著脖子上的黑玉,我遲疑了一下,抬頭對小紅道:“我想去牢裡看個人。”

“姑娘想去看誰?”小紅詫異地揚眉,想是沒想到我在大牢裡只呆了兩天,便有想看的人。

“跟我關在一起的龍婆,我有些事還沒搞明白,想問她。”我垂下手,這兩天在家裡,我拿著玉喚了冥焰的名字多次,仍是沒有得到回應,那玉,也如平日一般,靜靜地垂在我的脖子上,沒什麼不同。難道我那日在牢裡見到那一幕奇異的境像,真的是我的幻覺?

買通了獄卒進去,那獄卒笑道:“倒沒見過你這麼有心的,不過跟她在一起關了兩天,竟來看她?”

我笑笑不語,走近那間牢房,龍婆仍舊蓬頭垢面地坐在牆角,癡癡呆呆地念叨著:“大仙饒命,大仙饒命……”我走近欄柵,看著她:“龍婆?”

她像是沒聽到我的說,只是目光呆滯地望著地板:“大仙饒命,大仙饒命……”

我皺了一下眉頭,轉頭看向那獄卒:“她怎麼這樣了?”

“誰知道那婆子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跟她關一個牢房麼?”獄卒嗤道,“這神婆最會裝神弄鬼的騙人,這會子不知道又是使什麼鬼把戲。有話快說,不過看這老婆子這樣子,也怕是說不了什麼。”說完,獄卒轉身走了。

是麼,這龍婆是個神棍,是個騙子,那麼那場所謂的血禮,不過是想騙我身上那塊黑玉吧?我之前應允她取下那塊玉時,心裡不是沒有這樣想過,只是想著,取下來又怎麼樣,總還是在這牢裡,若是她不能幫我找到冥焰,那玉我自然還能取回去。

我蹲下身,望著癡癡呆呆的龍婆,我那日明明見她被黑龍噴出的火焰燒得滿地翻滾,此際她好端端地坐在牆角,哪裡有半分被火燒過的痕象?真的,是幻覺嗎?那龍婆口中又何以會一直念念有辭?

“龍婆?”我不死心地又叫了一次,她仍舊保持著自己的姿勢,神叨叨地重復著“大仙饒命”。小紅蹲下來,輕聲道:“姑娘,看來現在問不到她什麼,過些日子,等她的神智清醒些再來吧。”

我蹙著眉,想了想,望了龍婆一眼,想起那日她初到我脖上黑玉時,滿臉震驚,一字一字地把她那天的話念出來:“宿星輪回,天道真神?”

龍婆全身一僵,頓時停止了念叨,我心中一喜,看來她對這句話有印象,我繼續道:“宿星輪回,天道真神,宿星輪回,天道真神……”

她緩緩地轉過頭,向我看過來,我見她有了反應,立即道:“龍婆,你認不認得我?”

她呆呆地看著我,不言不語,我心中一急,將脖子上的黑玉拎起來:“你記不記得這塊玉?”

龍婆臉上頓時露出恐懼的表情,雙手抱住腦袋,縮到牆角,大聲慘叫起來:“救命啊……,大仙饒命……,饒了老婆子吧,救命……”

我被她淒厲的喊叫嚇住了,驚得站起來,獄卒跑過來,不耐煩地嚷嚷:“吵什麼吵什麼?不准叫了!”龍婆尤在那裡慘叫,那獄卒轉過道:“我說你們快走吧!弄得人一刻不得消停!”

我見這樣子也問不出什麼,只得和小紅走出去。這次的府衙之行一無所獲,沒有從龍婆那裡打聽到什麼,亦探不到是什麼人保的我。錦繡莊和火鍋店被官府清盤了,我還欠著林老板四千兩銀子。這林老板倒也奇怪,自我被保出來之後,倒來找我,說同意給我時間籌款,不是合約上的三日,而是以十日為期。

這前後態度的轉變,真是讓我大為詫異,我疑心是保我出來那神秘人暗中進行了調停,那林老板卻不露一點口風,只道:“之前是林某考慮不周,葉老板關在牢裡也還不出錢,還不如給你時間讓你想辦法。”

早點兒想通了何必這麼費事?只是,我拿著雲老爺子留下的翠玉板指,低頭思量著,小紅他們沒找到人,也許不是找不到,只是避而不見吧?說到底,我與那雲老爺子到底交情不深,何況還隔了那麼一重關系,只是去找他的朋友。我歎了口氣,四千兩銀子,到哪裡去弄?這玉板指看上去也值點錢,不如拿去當了,既然我脖子上的黑玉都能值八千兩,這翠玉值個四千兩應該沒什麼問題吧?轉而又啐了自己一口,葉海花,看你那點兒出息!若是有一日再遇到那個雲老爺,拿什麼跟人交待?

不過,心裡既然存了這樣的心思,倒弄得我一刻不得消停。我厚顏無恥地想,反正這板指是雲老爺子送我的,我拿它去找人幫忙是幫忙,把它當掉也相當於幫了我的忙。我不識貨,也不知道這板指到底值不值錢,不如先拿去當鋪估個價,反正,還有幾日時間,若這板指真的值錢,到最後一日實在還不出錢,就拿它抵債。

這麼想著,我捏著板指,對小紅道:“小紅,咱們去找間當鋪。”

進了滄都最大的當鋪“得福堂”,將手中的板指遞給掌櫃:“老板,看看這玉板指值多少錢?”

他拿過翠玉板指,眼中閃過一絲詫色,看了我一眼,笑道:“姑娘,這東西值不了兩個錢?”

“那值多少?”我留意到他眼中的詫色,想起當鋪這行的規矩,什麼都說成是破的,無非是想壓價罷了。

“頂多五十兩!”掌櫃的道。

“什麼?”我跳起來,“這板指玉色均勻,青色欲滴,成色極佳,是上好的貨色,老板你再看看!”我即使不識貨,也看出這玉色細膩,何況那雲老爺子看上去那麼富貴,怎麼會用這麼便宜的玉器?

“姑娘,古玩玉器,本身的價值也許並不高,但是若有傳說附身,或是尊貴盛名之人用過,那價值又有不同。”掌櫃地把玉板指放到櫃台上,“你這玉板指只值這個價,你當不當?”

當個鬼,五十兩和四千兩差得太遠了,我氣結地抓過玉板指,沒好氣地道:“不當了。”

又找了家當鋪,得到的答案差不多,價錢反而出得更低,只出到四十兩。又換了一間,那家竟然說這玉板指是染玉,一錢不值,我差點嘔得吐血,看來這板指拿到哪個當鋪,都換不到更高的價錢了。

當板指還債指望斷了。我郁悶地走在街上,小紅知我心情不好,也不敢多嘴,只靜靜地跟在我身後,穿過市集,小紅突然“咦”了一聲,我轉頭看她:“怎麼了?”

她指了指街角,我轉過頭,看到那裡擺了個書畫攤子,攤主埋著頭在寫什麼,我望著那人,怔了怔,竟然是安遠兮。怪不得這幾日都見不著他人,原來在這市集上擺攤兒,他這麼缺錢麼?他在繡莊做這幾個月,掙的錢也夠用幾年了,何至於要來擺攤賣字?

我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去跟他打招呼,他沒同我說,想必是不想讓我知道的。小紅輕聲道:“我聽安生說他家公子每日替人抄書抄到很晚,白日還到集上來擺攤賣字,原來是真的……”

“抄書?”我看著安遠兮埋頭在抄的,可不正是像書,“他缺錢麼?賣字能賣多少錢?”

小紅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姑娘糊塗了,安總管是在幫姑娘籌錢呢。安生說,安總管接了好多抄書的活兒回來做,這幾日每日都只睡一兩個時辰……”

我怔住了。

此際才發覺自己有多可笑。我從來沒有正視過我負債的問題,自來到這裡,我掙的每一筆錢,都帶著投機取巧的嫌疑,在我看來,錢是好掙的,我的負債總會得到解決,可是,怎麼解決?安遠兮也許不知道怎麼解決,他只會老老實實找他最熟悉的事來做,循規蹈矩地掙這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幾十文錢。我一直以施恩者的身份出現在安遠兮的面前的,我是他的老板,我付他工資,我在心理上比他優越,我指揮著他跑來跑去,心裡還得意地偷笑……。可這個時候,當他認認真真做事掙錢為我還債的時候,我在做什麼?我在想怎麼變賣東西,怎麼不費力不費事地還錢。我怔怔地望著安遠兮,他專注地抄寫著,渾然沒將鬧市的喧囂放在眼裡,仿佛眼中只得只件事值得他關注。

我咬了咬唇,感到臉一陣陣作燒,轉過身急急地跑開,小紅急忙跟上我:“姑娘……”

“回家。”我不自在極了,低聲道。我要好好想一想,我是不是從來沒有認真過?來到這個時空,在這個世上,雖然是重生,然我一直融不進這個世界,或者我刻意不讓自己融入這個世界,總是以旁觀者的姿態,以現代人的優越感,俯視別人,嘲弄別人,而我,其實我,有什麼,值得驕傲和自憐的?我捂住臉,為自己感到羞愧!

真的該好好反省了,我站在窗前,怔怔出神,應該怎麼樣籌到這筆錢,還債?安遠兮是書生,能想到的是為別人抄書,賣字畫,我呢?我能做什麼?前世謀生的技能用不上,做生意,我苦笑,看來我還真不是做生意的料,而且我現在沒有本錢來重頭開始。十日之期已經過半,我到哪裡去尋到四千兩?幾天之內掙這麼大一筆錢?

我歎了口氣,小紅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勸道:“姑娘也別老想著這事兒,愁也愁不來,別把身子弄病了。”

“小紅,我真是想不出辦法來了……”我歎了口氣,“你跟著我,要受罪了。”

“姑娘說的這是話,人活在世上,誰能不遇到點事兒。”小紅笑道,“我相信姑娘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這世上什麼地方來錢最快啊?”我哀歎道,要是這裡也有福彩買就好了,我衰到極點就該行大運了吧?說不定一買就中了。

“賭場和青樓唄。”小紅道。

“什麼?”我怔了怔,小紅詫道,“姑娘不是在問我這世上什麼地方來錢最快嗎?當然是賭場和青樓這些撈偏門的地方了,姑娘忘了你當初登台的時候,拍出了千兩黃金呢。”

登台?多久以前的事了?那一晚,是我到這個時空,命運的第一個轉折,瞬時思緒如潮,小紅見我神情怔忡,擔擾地道:“對不起,姑娘,我失言了。”

我回過神來,明白過來她指什麼,笑了笑:“沒事。”

小紅說得沒錯,青樓,是銷金窩啊!我沉吟了一下,輕笑起來:“小紅,你提醒了我,我倒是想到了一個法子。”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99章 賣歌
章節字數:3670 更新時間:07-01-11 18:10
歌鼓燕趙兒,魏姝弄鳴絲。粉色艷日彩,舞袖拂花枝。
把酒顧美人,請歌邯鄲詞。清箏何繚繞,度曲綠雲垂。

……

李白的《邯鄲南亭觀妓》,歌盡青樓風流。青樓的夜,鶯聲燕語、淺唱低吟、脂粉成行、錦帳千重,不管是在京師還是滄都,都沒有什麼不同。才方踏入煙花巷,已覺無邊的風月氣息襲來。立於滄都最大的青樓“風月樓”門前,我覺得有一絲諷刺,這個我當初一心想逃離的地方,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居然會主動踏進門去。

已有龜奴迎了上來:“這位公子眼生得很,可是第一次來找姑娘?”

我淡笑不語,那龜奴也是懂看眼色的,見我不欲多說,笑著將我迎進堂子:“公子爺,我們風月樓的姑娘,個個貌美如花,善解人意,公子若沒有相熟的姑娘,小人給你介紹兩位……”

“先尋一個小廂。”我淡淡地道,“今兒有什麼節目?”

龜奴聽我這麼說,當我是個經常出入勾欄院的紈褲子弟,眼睛一亮:“公子爺可來得巧了,今兒咱們風月樓有一位清倌人初次登台,歌舞那是一絕,皆是京城最盛行的曲子……”

我笑了笑,入了小廂,倚到榻上:“那敢情好,我倒有興趣瞧瞧。”

那龜奴見我不鹹不淡的,摸不清我的底細,賠笑道:“公子可要叫兩位姑娘進來賠酒?”

“不用了,我需要的時候再叫。”我淡淡地道,我又不是來嫖妓的。甩了一兩銀子給他,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卻痛得抽搐,見那龜奴笑開了花,一臉媚笑:“那小人不打擾爺的興致,有有什麼需要再吩咐小的。”

待他出去,扮作小廝的小紅才出聲道:“姑娘今兒到這裡來,是想要……?”

她遲疑了一下,語聲頓住。我抬眼瞥了她一眼,輕笑:“你當我想重操舊業麼?”

她見我似嘲非嘲的表情,蹙眉道:“姑娘……”

“小紅,好不容易才擺脫倚門賣笑的生活,你當我真的會回來麼?”我打開窗,垂下竹簾,看著大堂的動靜。

“姑娘……”小紅怔怔地看我著,我莞爾道,“今兒我們也做一回爺,你只當出來尋樂子。”

小紅的臉上飛起紅霞,跺腳道:“姑娘好沒正經。”

大堂熱鬧起來,之前龜奴說的那位清倌出來登台了,卻見一個衣著艷麗的盛妝女子抱著琴登上表演台,雖然半垂著臉,仍能看出面容姣好,神情楚楚動人,可算得上是一位美人。她彈起琴,唱了一首小曲兒,我聽那曲子,覺得曲風有些怪異,又似乎有些熟悉,待她唱出歌詞,才覺得哪裡不對,原來那詞曲隱約有我之前在京城唱那幾首歌的影子,歌詞也很白,不是按律填的詞,而是模仿著流行歌曲風格寫的歌,聽著讓人啼笑皆非,覺得不倫不類。

我微笑著,聽她唱完,抬眼看小紅:“小紅覺得她唱得怎麼樣?”

“沒姑娘唱得好。”小紅笑著拍我馬屁,我又好氣又好笑地白她一眼。外間已經開始競價了,那個清倌被一個瘦瘦的老頭以兩百兩拍去。我淡淡地笑道:“小紅,開門跟那龜奴說,幫我請老鴇進來。”

風月樓的老鴇柳如月是個風韻尤存的半老徐娘,妝扮得風流妖嬈,之前玉蝶兒在鋪子裡當掌櫃的時候,還挺愛纏他的,借著做衣服找過他數次,不過我卻沒見過她的面,此際才算是看清她的長相。那老鴇進門,看到我和小紅,神情一詫,笑道:“喲,這位公子是初次來吧?可看上哪位姑娘?如月讓她過來招呼……”

我笑道:“柳媽媽請坐。剛剛那位姑娘登台那曲兒,倒有些別致,不知是哪位樂師作的?”

“公子客氣了,這可是如今京師最盛行的詞曲兒,據傳是當年‘倚紅樓’的艷妓卡門姑娘所創的,深受客人歡迎,公子也喜歡這曲兒?”柳如月坐下來,笑問。

“卡門姑娘?”我揚了揚眉,淡淡地道,“卡門姑娘的歌我聽過,這詞曲兒可不太像。”

柳如月怔了怔,臉色頗有些尷尬:“原來公子是從京裡來的,我也不瞞公子,卡門姑娘詞曲無雙,京城盛行,自然有人效仿。”

原來我當初唱那些歌已經傳到滄都來了,還成為青樓的時尚,青樓女子競相模仿,希望藉此抬高身價麼?

“這麼說,這些歌曲兒是柳媽媽專程讓人模仿著卡門姑娘的歌曲兒寫的?”我噙起一抹淺笑,輕道。

柳如月的臉上有些尷尬:“如今這滄都城裡,哪家青樓都是如此……”

“可惜了。”我淡淡地道。

“可惜?”柳如月怔了怔,“公子這話怎麼說?”

“剛剛那位姑娘,唱的那首歌不適合她的氣質,若換上一首,她今晚的競拍價應不止兩百兩。”我望著那老鴇,“柳媽媽覺得若是換上這首歌如何?”說著,不等她有所反應,我輕輕哼唱起一首《月滿西樓》,剛剛我覺得那清倌的嗓子,唱這首歌應該極為動聽。那柳如月聽我哼唱了幾句,眼睛一亮,卻弄不明白我到底想什麼,忐忑地道:“公子這歌……”

“我今兒來,就是跟柳媽媽談生意的。”我唇角噙起一抹淺笑:“既然柳媽媽橫豎要找人買歌,不如跟我買,我保證我給你的歌,絕對是柳媽媽想要的。”

“我就說怎麼有客人包了小廂,卻不叫姑娘,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柳如月看著我,面色與剛才的謹慎小心已有不同,似笑非笑看著我:“原來姑娘是來找如月談生意。”

我挑了挑眉,淡淡一笑,她明明進門就看出我是女子了,卻在弄明了我的來意才挑破,果然是八面玲瓏的主兒。我不以她態度的驟變為忤,只淺笑盈盈地望著她,輕道:“柳媽媽真是個玲瓏人,不知對小女子這筆生意可感興趣?”

“姑娘剛才唱的曲兒,倒是動聽,不過,與卡門姑娘的曲風不太相似。”柳如月笑道,“姑娘可還有什麼曲兒?”

“剛剛那曲兒是襯那位姑娘的。”我菀爾道:“柳媽媽是想要卡門姑娘那種艷曲麼?”

“青樓姑娘唱的無非是逗客人的開心的曲子。”柳如月笑道,“姑娘有麼?”

我笑了笑,再勝過《卡門》那詞的驚世駭俗怕是少了,你既然要俗曲,便給你來俗的,我張口唱起了黃安的《君莫攀》,這首歌調子忒俗,我所喜歡的《君莫攀》的詞也被改得俗不可耐,初聽時一度有撞牆的沖動,但唱得尋歡的男人聽,還是討好的。

柳如月靜靜地聽我唱完,眼裡有忍俊不禁的笑意:“姑娘這兩首歌,倒是完全不同的曲風,如月真是好奇,這些歌都是姑娘作的?”

“是我家鄉的人所作。”我菀爾一笑,“柳媽媽,剛剛那首是跟你開玩笑來著,我再唱首給你如何?”

既然是賣東西,當然要注重貨品的質量,我收了玩笑之心,認認真真地唱了一遍《流光飛舞》,我不信這首歌唱出來,你還不會動心。果然,柳如月聽到這首歌,面色發怔,等我唱完,半晌沒有說話,我笑了笑,輕道:“柳媽媽,這曲兒可還聽得?”

“聽得,聽得。”柳如月回過神來,面帶喜色地看著我道,“姑娘這生意想怎麼做?”

“白銀五千兩。”我報了個價,我本是想說四千兩,想想我東山再起還要本錢,反正這青樓的錢來得容易,索性多要點。

“姑娘,你這價錢可是獅子大開口。”柳如月也是個見過風浪的,聽我如此叫價也不動怒,不動聲色地道,“你這三首歌就想賣到五千兩,你當我柳如月是冤大頭嗎?我讓人寫歌,也不過五兩銀子的潤筆費。”

“這自然不是三首歌的價錢。”我暗贊一聲,笑了笑,輕道:“我也不瞞柳媽媽,我急需這筆錢,若柳媽媽同意一次性付給我這筆錢,我可以在一年內隨時給你提供歌曲。五千兩銀子說少不少,但說多也不多,我的歌若能讓柳媽媽顧客盈門,五千兩很容易賺回來。”

“說是這麼說,但姑娘的歌能不能盈利還是未知數,何況我並不知道姑娘的底細,姑娘若是拿著錢一走了之,我豈不是虧大了?”柳如月想得極周全,我倒忘了這一點,就是——她憑什麼相信我?

“那柳媽媽想怎麼做?”在商言商,我自然不能就憑嘴巴說說就消除她的顧慮。

“還是一首一首地付賬,貨銀兩迄,不拖不欠。”柳如月道,“我照市價付賬,如何?”

“一首五兩銀子?”我微微一笑,站起來,“柳媽媽,這筆生意看來談不成了。”這滄都城可不止一間青樓,我換家再賣就是。

“姑娘別急。”柳如是見我想走,笑道:“姑娘不滿意這價錢,你報個價如何?”

“一百兩一首。”我張口便道,“柳媽媽,這個價一分都不能少。”

她輕笑一聲道:“姑娘,我們樓裡的姑娘,接一個客人也未必能有一百兩銀子,你這個價,實在是太高了。”

我淡淡一笑:“柳媽媽,同樣的東西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都會不同。你是個明白人,知道怎麼把好東西用到刀刃上。”

她定定地看著我,唇角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姑娘也是個聰明人。好,就沖姑娘這句話,一百兩銀子一首,我要了。”

我淡淡一笑,一百兩銀子一首,算不少了,不過這幾日要籌夠四千兩,得賣掉四十首歌,風月樓不會有這麼大的需求量的,看來還需多跑幾家青樓。真是幽默啊,我好不容易才脫離了青樓,沒想到頭來還要靠青樓來救命。也許賣歌並不能完全籌夠那筆欠款,但總歸來說,今天這個頭開得還算不錯。我微笑著對柳如月道:“如此,我便寫下歌詞,請柳媽媽讓樂師來記一記曲譜吧。”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0章 水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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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唱了兩首歌給柳如月,換來一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揣著銀票站起來的時候,覺得心裡沉甸甸的。柳如月看著樂師抄給她的曲譜,笑道:“姑娘以後還來麼?”
我抬眼看她,笑道:“怎麼?”

“我看姑娘這樣子,若不是急需錢,也不會到青樓來找我談這筆生意。”柳如月道。“若是以後如月還想找姑娘買曲子,上哪裡去尋姑娘?”

“柳媽媽一次買下來豈不省事?”我淡淡地調笑道,見她神情尷尬,“若風月樓的生意好,我會再上門的。”聽說風月樓的老板另有其人,柳如月不過是給人家打工的,大概也拿不了這麼大的主意。我也不再為難她,踏出廂房,我按了按懷裡的銀票,吸了口氣,准備離開風月樓,這當兒,房邊一個廂房突然打開了,一團肥肉從房裡跌出來,撲倒在我面前,嘴裡嚷嚷著:“年……,年少榮算個屁,我還不知道……,他,他去年在,在賽詩大會上得了第一那,那詩,是請人操,操刀的……”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個白白胖胖的醉鬼,看來還挺年輕,就是胖得不像話,一身的肥肉足有兩三百斤,一個小廝模樣的人趕緊跑出來,欲扶起那躺在地上的大胖子,卻沒扶動,反被一屁股帶倒在地,那大胖子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小廝趕緊扶住他,大胖子將他一推,站起來指著廂內湧出來的人道:“你,你們說,是,是不是……”

“是是是,當然是誰的詩也比不過富少爺您的……”廂裡湧出來幾個醉漢的狐朋狗友,涎著臉拍馬屁,一看這群人就是以這富少爺為頭的。

“哎喲,富少爺,你怎麼喝得這麼醉?”跟著我出來的柳如月看醉胖子撒酒瘋,趕緊跑過去,被醉胖子一把抓住手腕:“柳,柳媽媽,我沒醉,我剛剛作了首詩,我念給你聽,聽聽……”

“哎喲我的富少爺,您作的詩自然是最好的,看你醉成這樣,不如讓小貴子送您回去?”柳如月臉上雖然賠著笑,卻一臉慘綠。

“柳媽媽!”富少爺把眼一瞪,酒似乎也醒了三分,“你這是看不起我怎麼的?我作的詩難道就比不上年少榮那小白臉……”

“哎喲富少爺,您這是說到哪裡去了,好好好,是如月的不是,您念,您念……”柳如月趕緊賠笑,唇角抽動了一下,額上隱隱可見細汗。

富少爺露出滿意的笑容,搖搖晃晃地道:“哪有貓兒不偷腥?哪有豬兒不啃泥?哪有公雞不打鳴?哪有女子不思春?”眾人滿腦黑線,偏那富少爺還沾沾自喜地道:“柳媽媽,我今兒這詩作得如何?”

我“噗哧”一聲,這才算明白柳如月那一臉慘綠所為何來了,看來他們已經多次領教過這位富少爺的“詩”。驀地想起《飛花艷想》裡那兩個作出“風大吹開楊柳絮,片片飛來好似雞”的求親者,更是忍俊不禁,再也憋不住笑出聲來。

那富少爺醉眼掃過來,眼中似有慍意:“你笑什麼?”

我忍住笑,吸了口氣道:“沒,沒笑什麼。”

“胡說,你明明就是在笑我!”那富少爺動了怒,酒似乎也醒了,松開柳如月的手,走過來,“你是在取笑我剛才作那詩?”

“哪裡,公子那詩作得妙極,在下哪裡敢取笑。”我思及身份,不欲與人在此地發生爭執,趕緊賠笑道,“公子高才捷足,佳句清妙,在下深感佩服。”

豈料那富公子聞言越發惱怒:“豈有此理,你面帶譏笑,分明有心諷刺予我。”

我沒想到這富公子這般難纏,心下也有幾分氣惱:“在下並無此意,告辭。”

“不准走。”那富公子拉住我的手腕,“哼,你既看不起我作這詩,想必自恃才高,不如也賦詩一首,勝了本公子,方才准走!”

我大怒,欲揮開他的手,誰知這死胖子倒是勁大,我竟掙脫不出。小紅大驚,撲過來欲掰開那富公子的手:“你,你想干什麼?放開我家公子!”

那柳如月也趕緊過來賠笑:“富公子,大家到咱們風月樓都是尋開心的,有什麼話好好說便是,犯不著動手動腳的。”

誰知那死胖子借酒裝瘋,推開小紅,瞪著我道:“你今兒要是不作出一首詩,便是不給我富大康面子,傳出去豈不是讓人嘲笑,你不作,今兒休想走!”

我看了一眼柳如月,她附到我耳邊輕聲道:“這位富少爺家裡財雄勢大,你若是不想惹麻煩,就順順他的意吧。”轉而一見那富少爺的狐朋狗友都帶著訕笑,此時這番喧嘩也驚動了一些大堂的客人,有人紛紛圍了過來。

我吸了口氣,將怒意掩藏在眼底,冷聲道:“既然如此,在下便獻丑了,富少爺想讓在下作首什麼詩?”

他見我應允了,方才甩開我的手,哼了一聲,隨手一指走廊花架上的一盆蘭花道:“就作首詠蘭詩罷。”

我皺了皺眉,在腦子裡搜詩,首先想到一首李白的《孤蘭》,覺得不太應景,隨即想到張羽的一首《詠蘭花》,舒了口氣,輕吟道:

能白更能黃,無人亦自芳。

寸心原不大,容得許多香。

那富公子見我真作出一首詩,不由怔住,我雙手合抱,俯身道:“在下剛才聞得富公子佳句諧趣,失聲唐突,多有得罪,望富公子海涵。”

富公子圓圓的眼睛上下看我一眼,突然“哈哈”一笑,瞇起眼道:“你這小子原來確有其才,你既贊我作的詩諧趣,可見是個知情識趣的妙人,本公子交你這個朋友,過來一起喝杯酒如何?”

說著,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手,往他那小廂裡拖,我大吃一驚:“富公子,在下還有事在身,要趕回去,而且在下不會喝酒……”

話還沒說完,就被那富公子打斷:“你這麼不賞臉,莫非是看不起富某?”

我有些發急地看了柳如月一眼,見她一臉莫可奈何的表情,再見富公子發蠻的樣子,忍氣道:“在下不敢,在下的確不會喝酒。”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爽快?”富公子把眼一瞪,不耐煩地道,“罷了罷了,不喝酒便算了,咱們吟詩如何?”

我一想到他那首詩,冷汗就流下來了:“富公子……”

此際我已經被他拉進小廂,他的一眾狐朋狗友也進來了,屋裡還有好些陪酒的姑娘。那富公子拉我坐下,一臉冰釋前嫌的表情:“在下富大康,你叫什麼?”

“在下姓葉名華。”我隨口道,心中有些發急,不知道這酒瘋子要鬧到什麼時候,我本是晚上出門的,若是遲遲不歸,福爺爺他們肯定會擔心死我。

“葉公子,你真覺得我剛剛那首詩作得不錯?”富大康一圓圓的小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著我,我擦了擦冷汗,口是心非地道:“是……”

“奇怪,你們都說好,為何絳雪小姐看到這首詩卻那麼生氣?”富大康臉色一黯,陪坐眾人的臉色也頗古怪,我好奇地道:“降雪小姐是何人?”

“降雪小姐是富公子的心上人,是近日才從京城辭官歸田的余大人的孫千金。”旁邊一位陪酒的姑娘笑起來,那富大康聽她這麼一聽,白胖胖的臉上竟然泛起一絲紅暈,嗤了那姑娘一口,“去,討打。”

“富公子是將這首詩送給了那位降雪小姐?”我忍不住又想笑,官家千金,想必是知書識禮,這樣的詩巴巴地送到她面前去以表心意,不氣暈了才怪。

富大康悶悶地喝了一口酒道:“我真摸不透這些女人的心思,之前我送了一些首飾去給她,她讓丫鬟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我向丫鬟打聽,她說她家小姐不喜歡這些東西,喜歡吟詩作對的風雅公子,我一聽就作了詩送給她,結果被她家的丫鬟拿掃帚打出門,我怎麼做才能讓她高興啊?”

我肚子裡笑得腸子都快打結了,費力地吞了一口唾沫。這時席間一個男子給富大康倒了一杯酒遞過來,賠著笑臉道:“富公子,降雪小姐不懂你的真心,終有一日會後悔的,來,在下陪你干一杯,一醉解千愁。”

“干!”富大康接過酒一口喝下去,“一醉解千愁。”

我一心想走,又怕他們向我勸酒,轉了轉眼珠,笑道:“富公子贈詩不成,所以便來青樓買醉?依在下看,實在是大大的不妥。”

“我心裡煩,喝杯酒都不成?”富大康一臉為情所困的表情,我輕笑道,“倒不是不行,只是到青樓裡來喝,只怕那位降雪小姐知道了,會更惱你。”

“我不來,她也惱了。”富大康氣哼哼地道,“她讓丫鬟說,除非我在兩日後的賽詩大會上奪魁,否則再也不看我一眼。”富大康猛地站起來,一拍桌子道:“我……,我定要在寒詩大會上奪魁!”

“賽詩大會?”我好奇地道,“又是什麼?”

“葉公子是外地來的吧?連咱們滄都一年一度的賽詩大會都不知道?”一個姑娘抿嘴兒笑道,“這賽詩大會是滄都一年一度的盛會,是滄都幾位德高望重的老爺為了選拔賢才舉辦的,每年不知道多少文士公子去參賽呢……”

我眼睛一亮:“參賽奪了魁,可有獎金?”

“獎金?”那姑娘笑了笑,“獎金是沒有,奪魁者能得一塊‘詩會才子’的牌匾,還能得到幾位老爺向京中大員舉薦的機會,那些一心入仕的學子都不會放過這次機會,而豪門大戶的公子則是博個文才風流的名聲,所以……”

沒有錢?我一陣失望。那富大康見我對賽詩大會頗感興趣的樣子,問道:“葉公子也想去賽詩大會湊湊熱鬧?”

我見他虎視眈眈的表情,心中一轉,已知道他忌憚什麼,趕緊笑道:“我哪對那個感興趣呀,我是見富兄對賽詩大會頭名志在必得,在想能否幫上兄台的忙。富兄對降雪小姐一片癡心,真是令在下感動不已,不如在下替富公子作一首詩,你拿去送給降雪姑娘賠罪?”

我心中突然萌生出另外一個主意,這富大康既然想奪魁,以他肚子裡那點墨水作出的詩,只怕會死得很難看,如果能賣幾首詩給他,助他奪魁,沒准收的銀子會更高,不過,這話可不能說得那麼白……

我尤在思索,富大康卻已眼睛一亮:“當真?”

“這有什麼好說假話的,不過是舉手之勞。”我站起來,走到小廂一邊的書桌上,拿起筆,寫下一首李白的《秋風詞·三五七言詩》: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不相識。

思忖著現在這個時節,本想把“秋風清,秋月明”改一改,在心裡替著“春風春月”、“清風冷月”、“寒風皓月”,思考半天,還是覺得換不下來,索性不改了,只在詩後題注道“時值初春,然余心涼如秋,自作《秋風詞》”。富大康站在旁邊見我寫出這詩,眼中一亮,表情頓時感慨起來:“哎呀,葉賢弟這首詩,真是寫出了富某的心裡話。”一時神情激動萬分。

我笑了笑:“富兄將此詩再手抄一遍,送去給降雪小姐,只望小姐能消氣。”

“哎呀,葉賢弟真是幫了愚兄的大忙了。”富大康一掃剛才的頹喪之氣,眉開眼笑地道:“葉賢弟文才出眾,愚兄有一事相求。”

“富兄不必多禮,在下若能幫忙,必當盡力。”我微微一笑,魚兒上鉤了。

“賢弟,雖然你們表面上都贊我,其實我知道,為兄才疏學淺,寫的詩不成樣子……”我見他有些不好意思,心中一樂,這富大康性子倒也有幾分可愛,只聽他繼續道,“我想請賢弟陪我參加此番賽詩大會,賢弟若能助愚兄奪魁,讓降雪小姐對我刮目相看,愚兄一定重謝賢弟……”

那就先掏錢來吧!我一臉肝膽相照的表情,大聲道:“富兄這是什麼話,成人之美,乃是積德之事,小弟自是竭盡全力,不過……”

“不過什麼?”富大康看我欲言又止,急道,“賢弟有話不妨直說。”

“不瞞富兄,愚弟日前受人陷害,欠下一筆巨款,五日後便要歸還,目前愚弟正在四處奔波,籌集銀兩還債,只怕是不能抽出時間,陪富兄參加賽詩大會……”我扮出一張苦臉,唉聲歎氣地道。

“你欠人錢?欠多少?”富大康一聽,立即道。

我遲疑了一下:“四千兩!”我本想狠心多報一點,想想還是作罷,這事富大康也許以後還有用處,還是把線放長一點吧。

“嗨!我當多少錢呢,賢弟只需安心陪我去參會,這筆錢,愚兄幫你還了!”富大康很海地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大聲道。

我故意露出神訝的表情,心裡笑翻了。

——2006、11、28

水魚:冤大頭、凱子。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1章 情愫
章節字數:5887 更新時間:07-01-11 18:12
這富大康原來是滄都有名的“福祿”珠寶金行的小開,富家的珠寶生意做得極大,分店開遍全國,與天曌國周邊的國家也有生意往來。富老爺娶了一妻四妾,生了八個子女,卻只得富大康這麼一個男丁,還是正室嫡出的,自然寵得無法無天,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所以讓這富少爺沾了紈褲子弟的全部習氣。但就我這晚的觀察所得,這富少爺雖然不學無術,喜歡吃喝玩樂,高興別人奉迎拍馬,但人還算耿直大路,不是所有的紈褲子弟能一下子拿出四千兩給我這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的,看來只要他高興,真是做什麼都成。
得了富大康四千兩銀子,我自然是不好馬上走人,於是詳細了解了一下往年賽詩大會的規則,出題的內容,往屆奪魁都的名詩等等,直到深夜。富大康一行才搖搖晃晃地出了風月樓,富大康親熱地拉著我的手道:“葉賢弟,愚兄今日結識你這個好兄弟,實在是太高興了,賢弟不如去愚兄家裡住一晚,咱們兄弟倆秉燭夜談,明兒再回去如何?”

去你家住?我可沒那麼大膽子。萬一被你發現我是女的怎麼辦?還有,揣著這筆巨款,萬一你反悔了怎麼辦?我趕緊推辭道:“富兄太客氣了,小弟出門未與家人知會,若是一夜不歸,恐家人擔心,小弟還是不到府上打擾了。”

“說得也是,讓家人擔心是不好。”富大康倒也不堅持,笑道,“葉賢弟家居何處?為兄送你回去?”

“不敢勞富兄奔波,小弟住得尚遠,家在城郊。”我驀地想起,此際城門已關,恐怕是出不了城了,看來得找個客棧住一宿。

“夜深了,賢弟一人回去,恐不安全,何況如今城門已關,賢弟不讓我送,可出不了城!”富大康關切地道,我頓時了悟他堅持要送我,只怕是要摸清我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吧?這富大康說到底仍是生意人家的子女,就算他不知人間疾苦,也多是會算計的,白白拿了四千兩銀子出來給我這陌生人,當然也怕我跑了。

這倒不好推了,我笑道:“小弟是怕富兄來回奔波,過於勞累,富兄這麼擔心小弟,小弟真是感動,盛情難卻了。”

有富少爺當保鏢也不錯,我帶著這麼大一筆銀子,也怕路上會出事兒。富大少果真有些關系門路,到了牆牆根兒,隨從把他的名字報上去,城門竟真的給他開了。他送回我了老福頭家,與我相約兩日之後在賽詩大會碰面,才坐車返回。

小紅一晚上都沒機會說話,見富大康上車走人,才緊緊抱住我,激動得未語淚先流:“姑娘……”

“好了好了,這不是都沒事了……”我拍著她的肩膀,輕笑,“進屋去吧,外頭冷。”

“小紅是心裡高興。”她不好意思地抬起頭,擦了擦眼睛,“我就知道,姑娘一定會想到辦法的,姑娘是小紅見過最有本事的人……”

呵呵,這話說的,馬屁真是人人都愛聽。可她哪知道我受的刺激,我拼死拼活掙點小錢,以為自己過得比普通老百姓好多了,沒想到我覺得如天文數字的債務,人家隨手就拿出來了。看來,我還不清楚真正的巨富到底富到什麼程度。我要是有一天也能像富大康一樣隨手拿出四千兩來打發人,身後到底要有多少身家?這麼一算一對比,頓時沮喪得不得了。

福爺爺果真還差了小祥子在等門,見我們回來,福爺爺披了件衣服從屋裡出來,我趕緊把他扶進屋去,一邊埋怨道:“爺爺也真是的,這麼晚還等我作什麼?”

“你一個女娃娃半夜不歸,我怎麼放心。”福爺爺慈祥地笑道,我心中一熱,福爺爺是真的拿我當親孫女在疼的,之前欠下那筆債,他本准備賣掉幾間祖屋替我還債,被我拼死攔下來,那幾間祖屋是福爺爺的生活來源,沒了祖產他和小祥子吃飯都成問題,何況就算他把祖產賣了,也解決不完我的債務。我向他保證我一定能在限期之內籌到錢,他才勉強沒提這事兒,但我知道他心裡一定還記掛著。第一時間把籌到錢的好消息告訴他,福爺爺起先還不相信,直到我把銀票遞到他手上,他面上才露出喜色,歎道:“真像是在做夢一樣。”

可不是像在做夢,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我竟然也遇得到這樣的好事兒,看著那幾張白晃晃的實實在在捏在我手裡的銀票,讓我忍不住咧開嘴傻笑,折騰一宿,竟是了無睡意,精神也出奇地亢奮,見天際已經有些發白,索性起床梳洗,收拾妥當之後,想起應該告訴安遠兮一聲,省得他今天又傻乎乎地跑去擺攤。

到了安大娘家的小院,推門進去,安大娘正在院子裡喂雞,見我進來,她淡淡地笑了笑:“葉姑娘來了。”

“大娘,遠兮還沒起床嗎?”我笑著拿過她手裡的飼料盆,“我來吧。”

她也不推辭,任我把雞食拿過去,輕聲道:“遠兮去幫人抄書了,說了這兩天不回來。”

“呃?”安遠兮竟不在家,我怔了怔,“抄書怎麼不在家裡抄?”

“那邊說是什麼孤本,不放心讓遠兮帶回來,只能留在府上抄。”安大娘拍了拍手上的飼料末,走到院角的大缸裡舀了勺水,倒進旁邊的盆裡洗手,動作輕柔斯文。我看著她的舉動,心裡有些怪怪的感覺,這安大娘的談吐舉止,一舉一動,看起來都不像個粗鄙村婦。她年輕的時候應該是長得極美的,否則也生不出安遠兮這麼漂亮的兒子,只是長年累月的勞苦生活把她的美貌消磨殆盡,華發叢生,皺紋滿面。

她洗完手,抬眼見我看她,笑了笑:“葉姑娘,我去弄早飯,你要不要在這裡吃飯?”

“好啊,我來幫你吧。”我撒了幾把雞食,讓雞們飛奔去搶。安大娘笑道:“不用了,我一人行了,你幫我叫安生起床吧。”說著,指了指右邊的廂房。

“那小鬼還沒起來?”我放下飼料盆,推門進去。這應該是安遠兮的房間,因為屋裡有兩張床,大床緊靠右牆,小床豎著靠在床尾一側,安生就躺在小床上。我笑著走過去,看見安生閉著眼睛,趴睡在床上,發絲凌亂地覆在臉上,噘著嘴,嘴裡一串亮晶晶的口水絲,滴在枕頭上,枕頭上濕了一小片。

“懶蟲,起床羅!”我捏捏他粉嫩的臉蛋,安生唧叭了一下嘴,仍舊閉著眼睛呼呼大睡,樣子可愛極了。我玩心大起,捻起一縷頭發,用發梢在他臉上輕拂,他聳聳鼻子,不耐煩地用手揮了一下,還不醒?我好笑地繼續逗弄他,他連揮了幾下手,終是癢得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大懶蟲,快起床,太陽都曬屁股了!”我笑著掀開他的被子,怔了怔,“噗哧”一聲笑起來,這小鬼居然只穿了個肚兜,光著屁股蛋子。我拍了下他的屁股,笑道:“小鬼,屁股蛋蛋被人看光光了,羞死羅!”

他清醒過來,拉過被子蓋到身上,臉紅成蘋果:“葉姐姐,討厭啦……”

“快起床!”我笑著捏他的臉,嗯,手感真好。他不安地在被窩裡動了動,囁嚅道:“知道了啦,姐姐先出去……”

“呵,還不好意思呢,我偏不出去!”我打趣他,他又羞又氣地嚷,把臉埋到被子裡去:“葉姐姐!”

“得了得了,我不看你行了吧,我背過身去,你別悶死在被窩裡了。”我笑道,站起來,打量起安遠兮的房間,對牆是衣櫥,靠窗有書桌,旁邊是書架,我走過去,隨手取了本書翻,見安遠兮在書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注,仔細看了看,都是他看書的一些心得,這書呆子看書還挺認真的。我笑了笑,這古代的書看著真累,豎排版,無標點,得自己琢磨著斷句。我隨意翻了翻,便沒了興趣,擱回架上。

目光落到書桌上,看到桌上有一卷半攤開的卷軸,好奇地打開,怔了怔,是一幅裱糊好的畫,那畫兒竟是我那日氣書呆子不理我時,給他畫的烏龜像,大大的卡通腦袋,背著小小的龜殼身子,看上去呆頭呆腦,我本以為他那日氣得奪了去,早就撕了洩恨的,沒想到他竟然留著,更沒想到他竟然拿去裱了起來,這畫兒被裱畫的師傅看到,不知道會笑成什麼樣子,也虧得他敢拿出去。

畫的左下角,題了幾個字,我細細一看,似乎是一句詩,“無心醉裡楓愁客,有意閒中菊對誰”。我的心一顫,像是偷窺了別人的秘密,趕緊將那畫兒卷起來,放回桌上,有些手足無措。心“噗噗”地跳起來,這書呆子,好端端題詩在這畫兒上作什麼,我怔怔地望著桌上那卷軸,書呆子……

“葉姐姐?”安生在背後喚我,我趕緊轉過頭,笑道:“怎麼?”

“你發什麼呆?”他已經穿好衣服下床,床鋪也收拾好了。我揉著他的頭發,掩飾道:“沒什麼,快去梳洗。”

他乖乖地應聲出去,我看了那卷軸一眼,趕緊也跟出去,剛剛才跨出房門,正巧見到安遠兮踏進院門,安生沖到他面前:“公子,你回來啦?不是說要這兩日回不來麼?怎麼,你把書抄完了?”

“嗯。”他淡淡地應了聲,抬眼見到我,怔了怔,“你來了。”

“嗯。”我走過去,“我有事找你。”

他的神情很疲倦,眼裡有明顯的血絲,眼中帶著一絲頹喪消沉。看來這些日子為我的債,書呆子真是很累心。我的心頓時又柔又軟:“辛苦你了……”

他唇角浮起一絲苦笑:“我幫不到你什麼……”

“誰說的,你幫我很多了,我心裡知道……”不知怎麼嘴就變笨了,安遠兮,你如此對我,我該如何?失措地垂了頭,眼神落到他右手的衣袖上,怔了怔,那袖子破了一個大洞,似乎是被火燒的,我訝道:“你的……”

還沒說完,他立即道:“有什麼事進來說吧。”說著徑直進房去了,我心中狐疑,見他這樣子,知他不想被人知道,趕緊對安生道:“安生,快去梳洗。”

支開安生,我跟進屋去,這會兒時間,他已經把破的外衣換下了,另穿了一件衣服,正在扣衣襟的布扣,他的手勢很怪,右手仿佛使不上力,我詫異地走過去:“你的手怎麼了?”

“沒什麼。”他趕緊道,把右手往身後一躲。我原本只是隨口問問,見他樣子這樣古怪,沒事才怪了!一把抓過他的右手,卻聽到他倒抽一口氣,我更是狐疑,趕緊撩開他的袖子,吃了一驚,卻見他右腕上方,一大塊皮膚紅腫起來,伴著大量水泡,似乎是被火燒傷的樣子,我抽了口氣:“怎麼弄傷的?”

“小聲點,別讓娘親知道了。”他趕緊去掩上房門,我跟在他身後,“怎麼會傷成這樣?”

“只是點小傷,昨兒抄書的時候不小收把燭台打翻了。”他輕描淡寫地道。我卷起他的袖子,看到有些水泡已經破了,有黃色的液體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滑,我急道:“你找大夫看過了沒有?”

他怔了怔,尷尬地笑了一下:“我忘了……”

“忘了?”我又氣又急,“你不覺得痛嗎?”

“只是小傷,家裡有白藥,一會兒上上去就行了。”他見我眉頭緊皺,笑道,“你別急。”

“這麼大一片怎麼是小傷,上了白藥還要包扎的,家裡有干淨的布嗎?不行,還是要去醫館請大夫看看,我陪你去……”我轉身欲去開門,被他一把拉住,我回過頭,見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神異常明亮,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愉悅,“你這麼擔心我嗎?”

我一怔,頓時面紅耳熱,趕緊道:“你是我朋友,我當然擔心了。”

“朋友?”他放開我的手,喜壓了下去,似乎有絲不安的氣氛淡淡地上來了。我心虛地道:“白藥在哪裡?我幫你上。”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上。”他淡淡地道。我轉頭氣道:“你斗什麼氣?你一只手怎麼上?萬一被安大娘知道了,看她不唐僧死你!”

他聽了這話,倒也不說什麼了,從櫃子裡找出藥遞給我。我接過藥,拔下瓶塞,見他還佇在那裡,埋怨道:“傻站著干什麼,坐到凳子上去,手伸出來。”

拉過他的右手,仔細地把白藥抖到他的創口上,他的手臂微微一顫,我抬眼看他:“痛嗎?”

“還好。”他蹙了蹙眉。我翻了翻白眼,痛就痛唄,死撐什麼?繼續低頭給他上藥,不再說話,屋子裡靜下來,我聽到他有些微重的呼吸,若有似無地在我面前盤旋,我的手不知怎麼就有些顫抖,調整了一下思緒,我把藥上完,抬頭道:“包扎的布要洗淨了在開水裡煮,曬干了才能用,這藥這麼敞著不是辦法,還是去一趟醫館吧?”

“嗯。”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隨口應著,“你不是有事找我麼,什麼事?”

我這才想起過來找他的目的,笑道:“我籌到那筆錢了,可以還債了。”說著,從懷裡掏出銀票,遞到他手上。

“你哪來這麼多銀子?”安遠兮怔怔地看著手裡的銀票,眉頭蹙了起來。

“賺的。”我笑了笑。

“怎麼賺的?”安遠兮的眉頭蹙得更緊,“一晚上就賺了這麼多銀子?”

“當然是用腦袋賺的。”我得意地道,見他臉上沒有半分喜色,悻悻地把狂態收了幾分,“你不高興?你擔心這銀子是偷來的搶來的?”

“你不是那樣的人。”他漆黑的雙瞳清澈見底。我的心一動,安遠兮,你又知道我到底是哪樣的人?這銀子雖然不偷不搶,說到底還是動了歪歪心思投機得來的,不由低了頭去,囁嚅地道:“我也沒准備瞞你……”接著把賣詩給富大康的事告訴他,只是隱去了青樓賣歌那段,只說是在酒肆外面遇到富大康。安遠兮為我作了這麼多事,作為對他的尊重,我也不該瞞他,不過顧忌著他對青樓女子的態度,免得多生枝節,才省了那段沒說。

“這麼說,你要去陪那位富少爺去參加賽詩大會了?”安遠兮靜靜地聽完我的交待,問道。

“不想去也沒法子,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轉眼看他,見他的臉色有些古怪,心中一思忖,明白過來,輕聲道:“你是不是怪我有辱斯文?為了弄錢就幫人做這種舞弊的勾當?”我忘了他的耿直脾氣,這種行為應該是為他所不屑的。

他沒有言語,深眸靜靜地看著我,他俊美的臉近在咫尺,離我很近很近,近得我可以感覺到他熾熱的氣息,我的心一跳,忍不住低下頭,卻聽他柔聲道:“我為何要怪你?你以為經歷了這麼多事,我還是以前那個對世事無知的傻書生?我知道你很聰明,你很堅強,遇到困難你總能想辦法自己解決,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多麼不容易,我只是為我身為男人卻這麼無能感到羞愧,為你……,感到心疼……”

我的身子輕顫起來,心像泡在又酸又甜的水裡,有一個部分,一寸一寸軟下去,一寸一寸地被腐蝕,融出一個小小的缺口。安遠兮,不要說這樣的話,這樣我會喜歡你,或者我已經開始喜歡你了,在你為了我孤身涉險的時候,在你背著我在草原上徒步而行的時候,在你替我找療傷的草藥的時候,在你借我肩膀讓我哭泣的時候,在你為了幫我籌錢去抄書賣畫的時候……,或者我早就開始喜歡你了,只是,我那麼怯懦,我害怕再受傷害,所以不敢輕易去擁有。因為不曾擁有,就不會失去,你不會理解失去的那種痛。

可是,可是,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我的身子軟軟的,心軟軟的,情緒也軟軟的,只聽到他接著道:“不過……”

“不過什麼?”我輕聲道。

“雖然是為形勢所迫,這到底還是幫人弄虛作假,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書呆子果然還是書呆子,旖旎的氣氛一掃而光,我氣結地抬起眼,瞪著他道:“去醫館吧!”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2章 富侯
章節字數:4266 更新時間:07-01-11 18:12
迄今為止,我覺得最痛快的,就是把錢還給林老板時候,看到他一臉驚訝和不可置信的表情。陪安遠兮去了醫館包扎傷口之後,我們一起去林老板暫住的客棧把錢還給他。那林老板顯然是沒想到我竟然真能在十日之內籌到錢,還提前了四天,望著我放到茶幾上的銀票,好半天,他才回過神道:“葉老板果真是有辦法的人,短短數日便籌到了銀子。”
我淡淡一笑:“林老板可以把欠賬單還給小女子了吧?”

“那是那是,葉老板既然還清了欠債,這欠單自然要還給你。”他命人取了欠債單給我,我驗明無誤之後,收到懷裡。

林老板笑道:“葉老板是個誠信人,既然有能力籌到銀子,不知道是否有意將繡莊和火鍋店贖回去?”

“可以贖麼?”我抬了抬眉,這林老板怎麼突然這麼好說話了。

“自然可贖,在下對繡莊和火鍋店的經營並不在行,也沒准備多花心思在這上頭。”林老板笑道,“姑娘若是願意贖回去,在下樂意賣這個人情,當是為之前對林老板的無禮賠個罪。”

嗤!話說得倒是好聽,賣人情?只怕你拿了去也不知道怎麼經營,火鍋店的底料是每日小紅在家裡熬好了送到店裡去的,你就算能吃出一些配料,仿出來也不是那個味兒,看你沒有火鍋底料還能開得了幾日?而繡莊若沒我的花樣,頂多只能做成平庸的與別的繡莊沒什麼區別的店鋪,拿什麼去跟“雲裳坊”爭?

我淡淡地笑著,我手頭上還有五百兩銀子,這點錢頂多只能贖回我那四間火鍋店,但我現在不能馬上贖回來,安遠兮就站在我身後,他不知道還有這五百兩賣歌的錢,我也沒准備讓他知道這錢的來歷,這事兒恐怕不能當著安遠兮的面談。思忖半晌,我抬頭道:“林老板,小女子現下沒有這麼多銀子來贖,林老板若真有意讓小女子贖回鋪子,便給點時間給小女子想辦法,如何?”

“那是自然……”林老板哈哈笑道,“葉老板是個誠信人,林某最願意同你這樣的人做生意,繡莊和四間火鍋店,葉老板有意贖回去,就以兩千兩為價,十日為期,如何?”

“成交。”他倒沒亂報價,之前鋪子加上我的私房錢,抵了四千兩的債,現在他把鋪子以兩千兩的價讓我贖回,也差不多值這個價,我趕緊答應下來。

出了客棧,安遠兮問我:“你有把握十日內籌到錢嗎?”

“嗯。”我還可以去風月樓賣歌,只是不能讓書呆子知道。

“怎麼籌?難道你還想跟富大康要?”安遠兮的語氣怪怪的。

我抬眼看他:“我不以為我還有這樣的運氣,你別擔心,我再想想辦法,若是十日內籌不到,頂多不贖回便是了,以後另外做點什麼便是。”

他聽我這樣說,不再說什麼了,看來還真不能告訴他這五百兩的事兒。我望著他疲憊的雙眼,柔聲道:“昨兒是不是熬的通宵?先回去睡一覺吧,這事兒你別去犯難,也不要去抄書擺攤了,手傷要好好養著,別不顧息,落下什麼毛病……”

他定定地望著我,唇邊浮起淺淺的笑容:“你今兒好羅嗦。”

我怔了怔,見他似笑非笑的,氣道:“誰願意羅嗦你了。”

他的笑容更深了,唇角綻起兩個小小的淺窩,我的臉一紅:“回家了!”

他扶我坐上驢車,慢悠悠地駕車出城。也許是不再欠債的關系吧,與安遠兮並肩坐著,望著沿途的風景,心情一直很輕松。春天的郊野,是綠色的海洋,農田、炊煙、溪流、遠山、郁樹,構成一副祥和的田原風光。近家的池塘,波光粼粼,塘邊翡翠綠的樹葉,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和柔柔的水草,皆有一種不可驚擾的幽靜之美,石頭上的青苔濕潤,正吸收著新鮮的空氣和陽光。突然覺得,老天其實還是很照拂我的,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下去,也很憩意,也很幸福。

就這樣幸福而寧靜地,迎來了滄都一年一度的賽詩大會。

一早富大康就派人來接我,我依舊著了男裝,扮成富大康的書僮,隨他去了賽詩大會。原以為這賽詩大會,也是在城中尋著開闊地搭台的,沒想到富大康的車竟然停在一座大宅門前。抬眼看那門匾,題著“籬芳別院”四個字,好奇地道:“少爺,賽詩大會是在這裡舉行麼?”

富大康見我到了這裡開始喚他少爺,很滿意我的上路,笑道:“這籬芳別院是永樂侯的別院,每年的賽詩大會都是在這裡舉辦的。”

我點點頭,想必這永樂侯也是這賽詩大會的舉辦者之一,才肯借出私產來搞這個活動。此際那“籬芳別院”大門洞開,左右各站了四個家丁,還有管事模樣的人在迎客,門口鋪著鮮紅的地毯,倒是顯得特別隆重。富大康遞了帖子,帶著我進去,一進大門便是一座青磚影壁,刻著松鶴同春、蓮花牡丹、歲寒三友、福祿壽喜等圖案的精致磚雕。轉過影壁,是一座小庭,前面有一座圓拱門,靠門兩邊有假山花圃,踏進圓拱門,便見著是個大大的園子,迎面又是一座造型奇巧的假山,這格局,頗有些像我曾經游覽過的蘇州拙政園的布局,但似乎比拙政園的面積更大,因為我和富大康走了好久,都還在園子裡,未見屋捨,而園子裡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似乎都經過精心安排和布署,我左顧右望,一個別院都有如此規模,看來這個永樂侯真是非常非常有錢有勢啊。

“喲,這不是咱們‘福祿’的富少爺嗎?”前方突然響起一個尖尖的男人聲音,我轉頭一看,卻見站著幾個錦衣公子,當頭的一個長得倒是挺俊秀的,只是眼神太過陰郁,讓人無端端地就覺得很不舒服,此際正面帶譏笑,望著富大康。

富大康顯然認識眼前的男子,但臉上也同樣沒有好臉色,哼了哼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年公子。”

那年公子笑道:“怎麼?富少爺今兒也有興趣來賽詩會湊熱鬧?”

“怎麼,你年少榮來得,我富大康就來不得?”富大康的語氣不善,我憶起那日在青樓,富大康嘴裡對這年少榮罵罵咧咧,看來這兩人昔日定有些過節。

“富少爺想來自然是來得,只不過……”年少榮譏誚道,“若是再作出‘豬兒狗兒’的詩,來了也是自取其辱。”

“年少榮,你以為你多有本事,去年拔了個頭籌,不過是一早偷出題目,請人將詩備好的。說起來,你也沒什麼光彩的,比我還不如。”富大康被年少榮譏誚的語氣激怒了,“年少榮,今年你可沒那麼走運了,不信咱們走著瞧!”

“富胖子,你說什麼!”年少榮勃然大怒,伸手就向富大康推過來,但他哪裡推得動富大康一身肥肉,富大康哼了一聲,倒推一把,反倒把年少榮推倒在地,年少榮的跟班趕緊將他扶起來,富大康冷笑道:“自不量力!”轉頭對我道:“我們走!”

“富胖子,你別走……”年少榮大怒,富大康理都不理他,徑直往前走,我轉過頭,看到年少榮被他的跟班拉住:“算了年兄,何必跟他那種俗人一般見識,只需在賽場上贏了他便可出氣了!”

那年少榮聽了,想是覺得打架也占不了富大康的便宜,哼了哼,悻悻地作罷了。眼神卻怨毒地盯著富大康的背影,我打了個寒噤,低聲道:“少爺,這年少榮是什麼人啊?怎麼這樣跟你過不去?”

“他算什麼東西,不過是永樂侯家一個吃白飯的。”富大康被年少榮氣得不輕,嘴下也不留德,“他是侯府大夫人的侄子,從小死了爹,跟他娘就死皮白賴地巴在侯府,還真把自己當成侯府的孫少爺了,我呸!”

聽起來好復雜,跟豪門恩怨似的,我笑道:“那少爺怎麼會跟他結仇呢?”

“哼,他嫉妒我家有錢唄,老說我們富家是暴發戶。自己沒錢也罷了,卻看不得別人有錢。”富大康氣哼哼地道。我點著頭,約摸分析出幾成,這年少榮是寄人籬下的豪門少爺,地位大概跟林妹妹差不多,大約也有幾分才氣,看不慣富大康這個附庸風雅的暴發富少爺,而富大康家裡有錢,也看不順眼這個名不正言不順混吃白飯的侯府表少爺,追究起來,大概誰也沒讓誰好受過。

唉,敢情這些豪門公子之間,也有相互看不慣的,我繼續打聽:“少爺,那這永樂侯是什麼人呀?”

“什麼?”富大康回頭瞪著我,吃驚的表情就仿佛我是個火星人,“你連永樂侯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天曌國人啊?”

看來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我悻悻地笑道:“在下家鄉偏遠落後,哪裡知道什麼侯爺爵爺的……”

“嗨,罷了罷了,這話可別再問第二個人,別人一定會笑話你沒有見識。”富大康心思粗,倒未多想,只當我真沒見識,“我告訴你,永樂侯是天底下最有錢的人,不止是咱們天曌國,就是四方列國,哪裡也找不出比永樂侯更富有的,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錢,這天下……”他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附在我耳邊道:“這天下雖然是皇帝的天下,可大家都說,這天下的錢卻是永樂侯的。”

富有到這個地步,是不是太誇張了點?那皇帝能容得下他麼?我憶起明代巨富沈萬三,富可敵國,卻被朱元璋整得抄家流放,一個有錢得連皇帝都眼紅的人,他能容得下在他的天下裡有這樣一個隨時可以動搖他皇位的人存在麼?就像當初宇公子暗中對無極門一案推波助瀾,我那時候天真地以為是因為我的關系,經歷了這麼多事才明白?一個上位者又怎會如此膚淺?我算什麼?渺小如滄海一栗。楚殤的富有和無極門的隱患,才是他動殺機的根本原因。

“少爺,這話可別亂說,被人聽到,要殺頭的。”我也壓低了聲音,“這天下是皇帝的,錢當然也是皇帝的。”

“嗨,你不知道,永樂侯可不光是有錢。”富大康八卦的精神來了,繼續低聲替我掃盲,“永樂侯的先祖當初是和我朝的開國皇帝一起打江山的,聽說是開國太祖爺的拜把子兄弟,又出錢又出力,打下江山後,太祖爺親封永樂侯爵位,代代世襲。幾朝下來,永樂侯一族根基盤錯、權勢滔天。侯爺動動手腳,天下都會震的。聽說,只要是永樂侯支持哪位皇子當皇帝,那個皇子就一定能當上皇帝,咱們現在這位聖上,生母出身寒微,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還被打入冷宮了,聖上一直也不受先帝的寵愛,本來大家都以為這天下會是聖上最寵愛的九王爺坐的,沒想到咱們現在這位聖上不知道怎麼得到了侯爺的支持,硬是把他扶上了皇位。雖說近年來永樂侯偏安滄都,漸漸不理什麼事兒了,可是京師的官員們來了滄都,一定要拜會永樂侯,已經是不成文的慣例了。”

我點點頭,原來永樂侯是當今聖上的維護者和支持者,不知道是不是天曌國的每一個皇帝都是永樂侯一族推上寶座的?怪不得可以這麼多年富甲天下而一直不損毫發,可是,平庸的皇帝大概會如他們所願做個傀儡,若是像宇公子這樣的人,會甘於一直受永樂侯一族的鉗制?只怕終有一日,沈萬三的下場便是永樂侯的下場罷?

呵呵,不過,這又關我什麼事?這些政治斗爭,離我這個平凡普通的小女人太遠了。也許我這一生走完,也未必能見到這些潮起潮落,今兒這些故事,只當作聽了一個傳奇,多了些茶余飯後的談資罷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3章 詩會
章節字數:7357 更新時間:07-01-11 18:12
賽詩大會的賽場設在園子裡,前來比賽的學子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處,富大康也找到了他平日那些狐朋狗友,池塘邊的八角亭裡設了桌椅,是幾位主辦的老爺們和評委的座席,下面的空闊地也擺了多張書桌,擺有文房四寶,大概是給學子們用的。那年少榮也來了賽場,見到富大康,哼了一聲,富大康也不屑理他,翻了翻白眼,我暗自好笑。忽聽到有人說:“幾位評審大人都到了。”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所有人都齊齊望著那八角亭,只見那亭裡進來幾個老者,我低聲問富大康:“少爺,哪位是永樂侯呀?”
“永樂侯還沒到。”富大康看著亭子裡的人道。只見那幾位老者分別坐到位子上,果然見正中的主位還空著,想必是給那位永樂侯留著的。有位老爺站起來發表了幾句演說,大意是希望今年的學子們發揮長才什麼的,說得一眾學子熱血沸騰、摩拳擦掌。正在此時,突然聽到有人朗聲笑道:“說得好!”

“侯爺來了!”一時人聲沸騰,落座的老爺們紛紛站起來給永樂侯行禮,我好奇地向亭內望去,看到那個滿臉笑容的永樂侯,渾身一震!居然是他?那個永樂侯,竟然是那位曾與我有過兩面之緣,並贈我玉板指的雲老爺子——雲崇山!

沒想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永樂侯,我以前一直以為他不過是途經滄都,沒想到他根本一直就在滄都!永樂侯雲崇山笑吟吟地落坐,目光掃向全場,我不由自主地往富大康背後縮了縮,萬一被那雲老爺子認出我可不妙,我女扮男裝混進來,可是幫富大康作弊的,我可不想把富大少的事搞砸了。心裡這麼想著,頭更是垂得低低的,好在園子裡人多,這永樂侯應該不會留意到一個小書僮,但心裡仍舊忐忑萬分。

那雲老爺子見一眾書生看他來了都戰戰兢兢,笑道:“大家不用拘謹,都坐下吧。”

我暗暗叫苦,富大康坐下來,我站到他身後,就沒人幫我做擋箭牌了,只好把頭垂得更低,好在富大康坐的位子離那八角亭兒甚遠。只聽那永樂侯笑道:“剛剛在路上我這小童給我出了個字謎,頗有意思,在座可有人有興趣一試?”

他話音剛落,卻見到富大康的死對頭年少榮站起來,笑道:“請侯爺出題,少榮願意一試。”

“學生也願一試。”立即有其他學子紛紛站起來,不甘人後地道。永樂侯見答題者踴躍,十分滿意,笑著對立於他身後的彩衣女童道:“錦兒,把謎題念給公子們聽聽。”

那彩衣女童走出來,笑盈盈地念道:“眾位公子聽好了,這謎面兒是‘我有一物生得巧,半邊鱗甲半邊毛,半邊離水難活命,半邊入水命難保’。各位公子解出答案的,就把答案和姓名寫到紙上呈上來吧。”

書生們各自思索,似乎有人已經想到了答案,上前將謎底寫了出來。我微微一笑,這老爺子倒是會調節氣氛,用這一個小字謎,便把緊張的氣氛輕松化解了。富大康見有人去寫謎底,轉過頭低聲問我:“你知道答案麼?”

“少爺也想去答麼?”我笑問。

“出風頭的事誰不愛。”富大康見年少榮也去寫謎底,哼道,“最好是壓一壓那年少榮的氣焰。”

要壓他的氣焰麼,倒不難。我想了想,輕聲道:“這是個‘鮮’字,不過少爺上去寫答案,最好不要直接寫出謎底,不如……”我附到他耳邊,小聲獻計,他眼睛一亮,笑瞇瞇地點頭,連聲道:“好!好!”

富大康得了謎底,趕緊走到書桌前,那年少榮正好在另一張桌上把謎底寫完,抬眼見富大康也走過來,輕哼道:“怎麼,富少爺也得了謎底?”

富大康哼了一聲,不理他,只顧拿筆寫字,那年少榮也不管他,只把自己的謎底呈上去,富大康寫完謎底,也將謎底呈了上去。那彩衣小童站在那裡收謎底,大概是看到了對的,就點一下頭,把謎底單放一邊,待她接過富大康的謎底,臉色微微一詫,抬眼看了富大康一眼,轉過身跑進亭裡,把謎底呈給了永樂侯。永樂侯看了,“哈哈”一笑,抬眼看著富大康,贊道:“這謎題本不難,倒是富公子解謎頗用了心思。”說著,將手中的謎底遞給旁邊一位老者,那老者拿著謎底看了一眼,點點頭,笑著念出來:“‘我有一物兩邊旁,一邊好吃一邊香,一邊上山吃青草,一邊入海把身藏’。果然解得妙。”

那邊的年少榮一聽,臉色頓時一沉。那彩衣小童錦兒出的謎題,原本易解,永樂侯為了緩解賽詩會的氣氛,所以出了這個題目,大多數人都能猜得出答案。但富大康不正正經經地寫出答案,倒是劍走偏鋒,也寫下一個謎面,恰好解了錦兒的謎題,顯然這答題的心思,是小勝眾人一籌。以前識得富大康的人都頗為驚訝地望著他,竊竊私語。得了侯爺的贊賞,富大康得意非凡地落坐,抬眼洋洋自得地看了年少榮一眼,見年少榮一臉鐵青,冷哼一聲,心中想必是揚眉吐氣,高興得很!隨即抬眼看我,低聲道:“做得好!”

我低眉順目,不敢應他。這富少爺也真是,現在他出了風頭,全場這麼多雙眼睛,個個都盯著他,他倒一點不避嫌。我偷偷抬眼往八角亭內一瞥,果然見永樂侯的目光掃過來打量他,趕緊垂下臉,微微側過頭。

只聽到亭裡有個老者宣布賽詩大會正式開始,第一輪出了個題目“詠春”,可詠景詠物詠情詠志,題目一出,陸續有人站出去寫詩,場面頓時熱鬧起來,眾人的目光也不再落到這邊。我思忖了一下,帶典的詩不能用,怕弄巧成拙,太難理解的也不能用,我擔心富大康一時半刻記不住,最後選了一首的賀知章的《詠柳》,附到富大康耳邊告訴他,富大康輕輕念了一遍,自信滿滿地站起來,也寫詩去了。

待到學子們的詩都掛到繩上去,亭裡站出來一個中年書生,依次念著繩上的詩給亭裡的老爺們聽,我見富大康對別人的詩都不甚在意,只留意聽著年少榮的詩,只聽那中年書生念道:

日落新知兩度春,天寒舊賞水臨門。

流霞老去從為客,落日春來覺有神。

中年書生點點頭,微笑道:“此乃年少榮公子所作《詠春》。”

富大康不知好壞,只低聲問道:“他那首詩作得如何?”

“尚可。”我見富大康一臉緊張,輕笑道,“少爺別擔心,我覺得你那首更妙。”

富大康聽我這樣說,兩只小眼睛笑成一條縫,低聲道:“我也這麼覺得。”

我差點沒忍住笑,只得應和著點頭。只聽那中年書生又念了幾首,念到了富大康的詩: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那中年書生頓了頓,訝道:“此乃富大康公子所作《詠柳》。”

此言一出,現場又響起了“嗡嗡”聲,那年少榮一臉詫色,看向富大康,眼中帶著驚訝和懷疑,冷哼一聲,輕嘲道:“看來今兒富少爺是有備而來。”

富大康抬眼冷笑道:“怎麼,就興你一人有所准備麼?”

那年少榮正待開口,突聽有人輕聲道:“二月春風似剪刀,倒是別致生動。”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個一臉病容的青年公子坐在輪椅上,被人推過來,身旁還跟著個美貌少女。我詫異地揚眉,那推車的男子我識得,是雲老爺子的家僕雲德,卻不知這坐在木輪椅上的病公子是誰?

卻見到富大康身子一震,神情有些激動,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俯下身,富大康往病公子那邊瞥了一眼,緊張地道:“降雪……,降雪小姐也來了……”

降雪?我抬眼看向那病公子身邊的美女,原來她就是降雪小姐,果真生得貌美如花,我見富大康癡癡地盯著那降雪小姐,似乎眼裡再沒了旁人,輕咳一聲,拉了拉他的衣袖:“少爺,別太失禮。”

卻聽到永樂侯笑道:“崢兒今兒怎麼有精神來湊熱鬧。”

雲德將木輪椅抬上八角亭,亭裡除了永樂侯,一眾老者都站了起來:“崢少爺!”那病公子擺了擺手:“各位長輩請坐。”轉而望著永樂侯頷首道:“祖父,孫兒呆在屋裡悶得慌,想出來走走。”

眾人這才醒悟過來,竊竊私語:“呀,原來是永樂侯府的雲崢公子。”

我見眾人一臉驚訝,富大康也看著亭內目不轉睛,輕聲問道:“少爺,怎麼侯府的孫少爺,你們都不認識麼?”

富大康低聲道:“雲崢公子自小體弱多病,終日閉門不出,見過他的人沒幾個。”

卻見八角亭內一個青衣老者皺著眉看著降雪道:“雪兒,是不是你調皮,我不讓你來賽詩大會,你便去纏崢少爺?”

降雪臉微微一紅,噘嘴道:“爺爺,雲崢哥哥自己也想來的……”

“胡鬧!”那老者輕斥道,“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兒……”

“余老,你也別罵她,讓崢兒出來透透氣也好。”永樂侯揮揮手,淡淡地道,轉而看向雲崢,一臉慈愛,“你既來了,不如給他們出個題目玩玩。”

雲崢淡淡一笑,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降雪對這賽詩大會傾慕已久,不如讓降雪出一題如何?”

余降雪一聽,眼睛一亮,笑道:“雲崢哥哥既然這麼說,那就讓他們以‘相思’為題,賦首詩如何?”

“雪兒,女孩子家的,怎麼這麼輕狂無禮?”余老又要罵她,雲崢卻笑了笑,淡淡地道:“也好!”他的語氣極淡,卻含著一股不容人置疑的氣勢,余老一聽,立即閉了嘴。我從亭內那些人對他恭敬有禮的態度上尋思,這雲崢公子雖然病體孱弱,但似乎極有威信,而這種威信,似乎不僅僅來自於永樂侯一族的權勢。

既然出了題,眾學子自然又要表現一番,紛紛上前去搶書桌。我見富大康只顧著癡癡地望著余降雪,那降雪小姐目光往場內一掃,看到富大康,立即若無其事地移開。我眼珠一轉,低聲道:“少爺,那天那首《秋風詞》,可送給降雪小姐了。”

“送了。”富大康回過神,我笑道,“降雪小姐收了嗎?沒退回來?”

“收了,沒退。”富大康臉色有些暗紅,我心中有了主意,只怕這余小姐今兒來,是專程來考富大康的,趕緊附唇上前,在富大康耳邊將李商隱的《無題》“昨夜星辰”句念給他聽,想著那詩的後半段,怕與富大康的情況不太相應,便只念了前半首,富大康眼神發亮,面帶喜色,樂滋滋地站起來寫詩去了。

等到眾學子將詩寫就,卻聽到那余降雪阻止了欲去念詩的中年書生,對雲崢道:“雲崢哥哥,讓我去念吧。”得了准,她站到夾詩繩邊,依次將學子們的詩念下來,念到年少榮時,富大康明顯臉色緊張,只聽那降雪小姐一字一句念道:

南冠有徑人歸後,楚瑟無心月上時。

淚滿吹沙常亂疊,愁聞繞渡最相思。

余降雪念完,抬眼看了年少榮一眼,笑道:“年公子這詩寫得好情深,莫非已經有了心上人?”

年少榮趕緊站起來道:“余小姐說笑了。這只是在下信手而作。”

“是麼?”余降雪笑了笑,也不再問,接著看別人的詩,念到富大康時,聲音不知為何大起來: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越往下念,語氣中越是帶上一分驚訝。念完這首詩,她瞥了富大康一眼,我本以為她會說幾句什麼,沒想到她理也不理,只接著去念下一個人的。富大康滿臉期待變成了失望,抬眼疑惑地望著我,我輕聲道:“少爺別灰心,凡事不要看表面。”

富大康忐忑不安,余降雪念完了,回到八角亭,只聽到永樂侯笑著問雲崢:“崢兒覺得這一輪,哪位公子的詩更勝一籌?”

雲崢一直淡漠地垂著睫,聽到祖父的問話,才淡淡地抬了抬眼皮:“孫兒只記住了兩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永樂侯聞言,笑著點了點頭,雖然沒說什麼,富大康卻面色一喜,有雲崢這句話,這輪便算他勝出了。我抬眼見到年少榮臉色鐵青,那余降雪垂著頭站在雲崢身後,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唇角卻微微向上勾了勾。

只聽到亭內一位老者笑道:“眾位公子的詩都作得不俗,不過連作兩輪,也有些悶了,大家不如來玩個游戲如何?”

永樂侯笑道:“夏老有什麼新點子?”

“不如來玩個詩詞接龍,每位公子只需接一句便成。勿需大家寫到紙上,只要念出來即可。”那位夏老捻著胡須笑道。

我和富大康都愣住了。老天,這老頭不是專門來拆台的吧?難道我和富大康作弊被人看出來了?我差點吐血,當面念出來,不去寫,我就算是來得及想出接龍的詩,又要怎麼告訴富大康,那個時候可是人人都盯著他的。正急得沒法可想,只聽到永樂侯道:“這個游戲倒不錯,那夏老就隨便出個題玩玩吧。”

完了完了。不止富大康臉冒冷汗,連我也額上見汗。富大康低聲道:“怎麼辦?要不我們借口去出恭?避一避?”

“那哪成!”我抬眼看著余降雪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來,心中暗暗叫苦,“降雪小姐正留意著你呢。”

“那怎麼辦?”富大康臉都綠了,我低聲道:“如今也只有見機行事,一會兒你站起來接詩,我在你後面輕聲念,你留心聽。”

富大康擦了擦汗,聲音有些發顫:“也只能如此了。”

那夏老已經開始出題了,念了一句詩:“陌上角吹春,請大家依次往下接。”

離亭最近的一位書生站起來,略一沉吟,念道:“陌上角吹春,池中入奏聞。”

“好!”夏老點點頭,書生旁邊的學子依次把詩接下去,有些人要思索半晌,有些人則能立即接出,雖然不是句句上佳,但游戲好歹玩得沒有斷檔。富大康眼見就要到自己,更是緊張得面色發白,這時輪子已經轉到年少榮前面的書生,那書生接著前面眾人的詩道:“西池旗旆展,北塞驛亭春。”

他念完落坐,年少榮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接道:“北塞驛亭春,春眠不覺曉。”說著,眼睛向著富大康掃過來:“富少爺,該你了。”

富大康滿頭大汗地站起來,我的心反而落下去,“春眠不覺曉”,簡直是天助我也,下一句不正好接“處處聞啼鳥”麼?我趕緊站到富大康身後,用他三百斤的肥胖身體把我遮住,在他身後輕聲道:“處處聞啼鳥”。富大康抹了抹汗:“什麼?”

“處處聞啼鳥。”我又重復了一遍,不敢太大聲,全場人的眼睛都盯著富大康,卻見富大康點點頭,念道:“春眠不覺曉……”我心頭一松,還好他聽到了,卻聽到富大康接著道:“處處蚊子咬……”

“哄……”哄堂大笑,我白眼一翻,差點氣昏過去!眾人樂不可支,尤以年少榮笑得最為放肆,捂著肚子,一臉譏諷地看著富大康:“富少爺,看來你今春被蚊子咬得很慘啊,感觸頗深嘛……”

富大康一臉慘綠,不停地擦著臉上的細汗,眾人見他狼狽不堪,更是一片“嗡嗡”之聲,我偷偷瞥向亭內,見余降雪臉色有幾分古怪。卻聽到亭裡響起一個雲淡風清的聲音:“今春的蚊子是有些惱人,在下也深受其苦,體驗過富公子的感觸。”

訕笑之聲頓時止住,眾人望著為富大康解圍的雲崢公子,不敢在這位侯府孫少爺面前再說什麼。永樂侯意味深長向富大康看過來,我更是躲在他身後不敢動,卻聽到永樂侯笑道:“這詩詞接龍就到這兒吧,玩得也差不多了。”

富大康如釋重負,滿頭大汗地坐下來。我心中不禁對那雲崢公子有了幾分好感,這才是真正的名門公子的風范吧,寬宏包容,善解人意,看那年少榮,一臉刻薄相,還裝什麼豪門公子,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只聽到余老道:“這最後一輪,按慣例該由侯爺出題,不知今年侯爺會出什麼樣的題目?”

永樂侯沉吟道:“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不應整日傷春悲秋,應該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才能為家國出力,不如以‘詠志’為題,賦詩一首,各位意下如何?”

侯爺開了口,自然無人反對。詠志……,我的頭大起來,我那時空古人寫的豪氣沖天的抒懷詠志的詩倒是不少,但大都帶有典故,帶有這時空沒有的地名人名,是萬萬用不得的。我望著富大康充滿期待的眼神,感覺腦袋抽痛起來,他剛剛才出了丑,一定是很希望在最後一輪撈回面子的。看著已經有人上去寫詩了,更是心發慌,“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不行,這裡沒有樓蘭這地方,“一朝得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不行,萬一人家問黃巢是誰怎麼辦?沒有典的,沒有典的,我心中暗罵雲老爺子怎麼出了這麼萬惡的題目。大丈夫要胸懷天下,你當人人都能“丈夫只手把吳鉤,意氣高於百尺樓?”有幾個人能做到像……,等等,我剛剛想起那句似乎還不錯,好像是李鴻章入京就試時寫的《十律》的一首,沒帶什麼典故,“瀘溝橋”換成“滄都府”就可以了,我四下一望,見眾人只顧不暇,無人再注意富大康,趕緊附到富大少耳邊將這首詩背給他,富大少輕聲念了一遍,不知道是剛剛出了丑心理壓力大增緊張過頭,還是七律太長記不住,硬是念不清。我額上見汗,見富大康也一臉惶然,狠了狠心,略一思索,將這詩掐頭去尾,只留了中間四句,再念了一遍給富大康聽,這次他終於念清了。我抹了抹汗,見別人都寫得差不多了,趕緊推他上去,富大康終於抹著汗,把詩寫完了。

那中年書生又下來念詩,我已無心去聽別人的詩作得如何,只望著快些過了這一關,說實話,李鴻章這首詩這樣一掐頭去尾,意境就差了好多,總感覺交待得不清不楚,我也管不了這麼多了,誰讓這富大康自己沒出息,關鍵時刻這麼不頂用。那中年書生最後停在富大康作的詩面前,眾人有心瞧富大康出丑,都面帶怪笑,豎直了耳朵來聽,特別是年少榮對著他身後的跟班擠眉弄眼,我心底有氣,就算這詩意境差了點,也比你剛才賦那首強多了,卻聽到那中年書生朗聲念道:

一萬年來誰著史,八千裡外覓封侯。

定將捷足隨途驥,那有閒情逐水鷗!

全場頓時靜下來,那些有些看笑話的人臉都僵住了,只聽到永樂侯笑道:“好,好,富公子被蚊子咬醒了,痛定思痛,作出的句子也不同凡響了!”

眾人又笑起來,富大康尷尬地賠笑。永樂侯接著道:“今兒這場賽詩大會,各位公子都頗費心力,本侯准備了酒宴,請各位移到花廳開懷暢飲,至於這名次麼,待幾位評審商議之後,再作定奪。”說完,永樂侯站起來,雲崢抬眼看了永樂侯一眼:“祖父,孫兒覺得有些累,就不去了。”

“那你回去好生歇著。”永樂侯轉眼吩咐雲德,“送孫少爺回去休息。”

眾人起身送雲崢離開,我見這賽詩大會可算完了,趕緊對富大康道:“少爺,接下來沒我的事兒了,我先走一步。”

“你不去酒席飲宴麼?”富大康訝道,我翻了翻白眼,我現在扮著你的下人,即使去了還不是站到你身後看你們大吃大喝,再說了,萬一我被雲老爺子認出來,今兒這次的作弊行為不是立馬現形了?我低聲道:“少爺你糊塗了,萬一我被人拆穿身份……”

富大康一聽,頓時明白過來,趕緊道:“行行,那你先回去吧!”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4章 內情
章節字數:3839 更新時間:07-01-11 18:12
從侯府別院出來,我松了口氣,這件事終於算給富大康辦妥了,如果不出意外,富大康奪魁應無問題,不過,即使出了意外,責任也不在我身上,富大康想來也不會找我的麻煩才是。懷裡揣著五百兩銀子的銀票,我本想趁著單獨出門的機會,去找林老板先談談贖回火鍋店的事,結果到了客棧林老板居然不在,我尋思了一下,反正還差一千五百兩才能把鋪子全贖回來,還是不要那麼費事了,干脆把錢找齊了再說。
無事一身輕,我難得有閒地逛了逛街市,路過一個擺攤賣風箏的小販那裡,我見那攤兒上的蝴蝶風箏扎得漂亮,一時興起買了一個,拿著邊逛邊走,不經意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轉過街角,安遠兮?我趕緊加快腳步,他怎麼進城了?

“安……”我張口欲喊他,他已經拐進左街的巷子裡,我只得追上前去,巷子裡卻已沒了人影,難道我看錯了?我明明看到書呆子轉進這條巷子,往巷子深處走進去,發現右邊還有一個支胡同,我隨意地往裡看了一眼,赫然見到安遠兮正立於一戶人家門口,我心中一喜,正欲喚他,卻突然聽到門內有人罵道:“五十兩怎麼夠?我說了那孤本值五百兩,就算你拿了五百兩來,我那孤本就能換回來了?”

我趕緊躲到巷角,悄悄探出頭去,見安遠兮一臉抱歉地賠笑道:“舒先生,我知道五十兩不夠賠那孤本,但是現在我只能籌到五十兩銀子,你先拿著,其它的我一定再想辦法,只希望你不要將此事告訴我的家人……”

“我不管那麼多,總之三日之內你還還不出錢,我就上官府告你去,你快走快走,我看到你就晦氣!”門“砰”地一聲就關上了,安遠兮咬了咬唇,掉頭往回走,我心中一慌,左右看了下,趕緊躲到巷子角一些破竹簍後面蹲下,安遠兮心事重重地從我眼前走過,沒有看到我。

待他走遠了,我才站起來,安遠兮到這裡來做什麼?剛剛那戶人家說什麼孤本,什麼賠五百兩,又是怎麼回事?我想了想,轉進胡同,站到剛剛那戶人家門口,輕輕敲門。

“叫你走你怎麼還不走?”門內響起一個惱怒的聲音,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一個老頭兒探出頭來罵道,見到是我,愣了愣:“你找誰?”

“老先生,打擾您了,你想問一下,剛剛那個安遠兮,到這裡來做什麼?”我賠笑道。

“你是他什麼人?”老頭兒一聽到安遠兮的名字,臉色沉了下來。

“我是他朋友。”我趕緊道,“老先生對他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他是個老實人……”

“我沒說他不老實。”老頭哼了哼道,“老實人就不會做錯事了?”

“是是……”我趕緊順著他的語氣應道,“老先生不如說說是什麼事,我剛剛聽到老先生說要把他告上官府,不知道安遠兮怎麼得罪了先生?”

“他燒壞了我的書,我那本《神武年志》可是一本傳了三百年的孤本,我本來見他老實勤快,他又急需錢用,給他抄我那孤本,讓他賺點錢,沒想到他抄到半夜,居然睡著了,還打翻了燭台,把我那孤本燒壞了,氣死老夫了……”老頭兒喋喋不休地道,一臉的痛心疾首,我明白過來,原來那天安遠兮清早回來,不僅僅是衣服燒破了,手燒傷了,還把別人的東西燒壞了。

這書呆子,怎麼不說呢?他做事是極有分寸的,想必是這段時間累極了,才會在抄書的時候睡著吧?我心中一酸,不知道這書呆子這兩天為了籌這筆賠款,又跑去做什麼傻事了?我見那老頭氣極敗壞的樣子,心知他必定愛極那本書,趕緊賠笑道:“老先生,安遠兮燒壞你的書,是他不對,在下願意幫他把書款賠給先生,請先生大人大量,原諒他吧。”

“賠錢?賠了錢我那孤本就能回來麼?你就算拿著錢,也再也買不到我那本書……”老頭兒氣哼哼地道。我趕緊順他的氣道:“是是是,先生那本書那麼珍貴,就算是賠錢給先生也補償不了先生的損失,不過那本書不燒也已經燒壞了,我只是想讓先生的損失沒有那麼嚴重,先生是個知書識禮的人,一定也能體諒我們。”

那老頭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陣,才道:“你這小子倒會說話。”

“本就是我們不對,先生寬宏大諒,在下一定銘記於心。”我見那老頭兒的語氣有些松動了,趕緊道。

“嗯,我本也不是這麼小氣的人,我之前也是這麼跟他說,這書燒了也回不來了,讓他拿五百兩作賠書款,他也拿不出,我才動了怒。你剛剛說要幫他還債,可是當真?”老頭兒道。

“當真當真。”我趕緊從懷裡掏出五百兩銀票,遞到老頭兒手上,老頭兒將信將疑地接過銀票,數了數,確認無誤,臉上帶上了一點笑容,拉開門道:“既然這樣,你進來拿債據吧。”

我隨那老頭兒進屋,他翻出一張單子給我,我仔細一看,果然是安遠兮寫下的欠賬單,趕緊收好。那老頭兒笑道:“你這人倒是挺夠朋友。”

我微微一笑:“是先生寬宏大諒才是。”想了想,又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先生幫忙。”

“什麼事?”老頭兒怔了怔。

“請先生不要將在下幫他還錢的事告訴安遠兮。”我思忖了一下,安遠兮不想我知道這事兒,還是不要讓他知道,免得傷他的自尊。

“那我怎麼說?”老頭兒道。

我想了想,笑道:“請先生幫忙,就說那個孤本是個仿本,你也是才發現的,根本值不了這麼多錢。還有就是請先生盡快差人知會他,省得他再東跑西跑地去籌錢。”

那老頭兒怔怔地看著我道:“那書呆子交了你這麼個朋友,真是他的運氣。”

我聽他這樣說,知道他已經應承下來,笑了笑,躬身道:“在下謝過老先生,告辭。”

只身回家,進門就聽到小紅在大聲嚷嚷,我踏進院子,見莫修齊主僕站在院內,地上放著兩人的行李。小紅漲紅了臉,一臉怒氣,指著莫修齊道:“敢情我家姑娘就喂了你們這群白眼兒狼,現在見著我家姑娘落魄了,就一個個揀著高枝飛了……”福爺爺和福祥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們,見我踏進門,臉色一喜。

“小紅!”我的臉沉下來,“你嚷嚷什麼?成什麼樣子?”

“姑娘……”小紅氣結地跑到我面前,“你知道麼,這位莫公子,要到‘雲裳坊’去做賬房先生了,我們錦繡莊沒虧他沒……”

“閉嘴!”我厲聲打斷小紅,“你進屋去!”

小紅眼眶一紅,委屈地咬著唇,跑回房了,我轉過身,對莫修齊欠身道:“對不起,莫公子,小紅太不懂事兒了。”

“不是不是,是在下對不起姑娘,姑娘對在下有恩,在下本不該在錦繡莊有難時離開,在下實在愧對姑娘……”莫修齊惶恐地道,我擺了擺手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如今我們繡莊抵了債,本就不能再幫公子什麼,莫公子若是去‘雲裳坊’做事能有更好的前途,小女子絕不會攔阻公子,反倒替公子高興。”

“葉姑娘……”莫修齊臉漲得通紅,我轉頭看了一眼莫桑,見他垂著睫,臉上是慣常的沒有表情。我笑了笑,轉眼望著地上收拾好的行李道:“莫公子是要搬走嗎?”

“‘雲裳坊’給在下安排了住處,既然不在錦繡莊做事了,在下也不好再叨擾姑娘……”莫修齊忐忑地道,不敢抬頭看我。我笑了笑,也罷,該走的,終是要走,誰也不能強求。

“也好,住在城郊到底也不是那麼方便。”我點點頭,淡淡一笑,“我送你們出去吧!”

“不敢勞煩姑娘……”莫修齊拘束地道,我笑了笑,“麻煩什麼,不過是走幾步路罷,走吧。”

將莫家主僕送出門,莫桑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我倚在門邊,望著他們的背影,手緩緩摸上脖子,捏住那塊黑玉。冥焰,是不是真的要我今生走完了,才能去到冥界見你?莫家主僕走出數米遠,莫桑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我,他的眼裡有些復雜的神色,我靜靜地望著他,冥焰,他不是你,我執念了那麼久,強迫自己把他當成你,可是,他到底不是,縱然,他跟你長得那麼相似。“莫桑?”莫修齊轉頭喚了他一聲,他咬了咬唇,看了我一眼,轉過頭跟上莫修齊。

我淡淡一笑,轉身踏進院子,鎖上門。福爺爺和福祥擔心地看著我,我笑了笑:“沒事了,我去看看小紅。”

推門進去,小紅伏在桌上,聽到門響,趕緊坐直身子,袖子在臉上擦了擦,我笑著走過去,抽出手絹,擦她臉上的淚,打趣道:“臉哭花了可不漂亮了!”

“誰哭了!”小紅撇了撇嘴,輕哼道。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不該罵你。”我輕聲哄她,她咬了咬唇,委屈地道,“我只是替姑娘不值,當初要不是姑娘幫他們,他們早死在客棧了,現在姑娘落了難,他們馬上就撇得遠遠的,真不是東西……”

“我知道小紅是最為我著想的,不過,他們的心既然沒在我這兒,我強留住人家也沒意思,是不是?”我笑道。

“姑娘就是太好說話了,所以他們才欺著你!”小紅恨道,“就是罵他們出頓氣也好……”

“那有什麼用,我讓他們走,自然有我的道理。”我的目光寒下來,“不讓他們走,怎麼能釣出背後的大魚?”

“姑娘?”小紅沒明白我的話,愣愣地看著我。我笑了笑,拍拍她的臉:“去幫我請安總管過來,我有些事想跟他商量。”

這次繡莊出事,雖然我知道是有人設計,在繡莊裡安排了內鬼,但因為急著找錢還債,讓我無暇去查證。我本來還沒有懷疑到莫家主僕身上,之前我最懷疑的人是秀姐,但莫修齊這麼短的時間,就在“雲裳坊”找到事做,讓我不得不對他起了疑心。我仔細回想了與林老板做這兩樁生意的每一個細節,特別是他罵“雲裳坊”店大欺客的那一幕,我當時被這單“雲裳坊”放棄掉的生意沖昏了頭腦,沒去深想,現在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莫非,設計陷害錦繡莊的黑手,便是“雲裳坊”?我的眼睛瞇起來,很好,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就知道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5章 穿幫
章節字數:3754 更新時間:07-01-11 18:13
夜涼如水。
我靜靜地坐到院子裡,想著下午與安遠兮談這件事的情形,安遠兮對我的懷疑沒有多言,只按我的吩咐去查我讓他打探的事情去了。我見他神情之間的焦慮之色已消,心知大概那位老先生已經知會過他無需再賠錢了,心中略為一安。

在心裡理著這件事的一些細微的線索,莫家主僕當初與我的偶遇,應不是作戲,畢竟我那時候也是初到滄都,不識得這裡的任何人。如果是錦繡莊的生意紅火起來,才有人在繡莊裡找到一個內奸,為什麼會找上莫修齊?要說服一個知曉禮義廉恥的書生見利忘義,背叛有恩於他的人,肯定比說服一個普通伙計見利忘義要難得多,除非,他能允諾一些莫修齊非常想得到的東西。那麼是什麼?名?利?皆有可能,只要能讓他在滄都揚眉吐氣,讓曾經悔婚的岳家後悔不迭,甚至還有可能,是挽回他那樁指腹為婚的親事。

那個女子叫什麼?想容是吧?很好,查一查整個滄都城,有多少家適齡的女子叫這個名字,查一查她到底是什麼身家背景,查一查“雲裳坊”的底,答案在心裡蠢蠢欲動,呼之欲出,我覺得我幾乎就能抓住了。

我端過籐桌上的香茶,輕輕抿了一口,回想了莫桑臨去前那復雜的眼神。莫桑,這件事,你是知情的吧?不管你是選擇幫你的公子,還是知情不報替他隱瞞,無論哪一種,都已經足夠傷我。我苦笑,放下茶杯,閉上眼睛,心中一痛。

突然,有人急促地敲著前院的院門,“乒乒乓乓”的敲門聲把屋子裡的人全吵醒了,福祥出去開門,一會兒,一個人心急火繚地沖進來,福祥“哎哎”地在後面追著攔也攔不住,那人一邊大步沖進內院,一邊抹著汗嚷嚷著:“葉賢弟!葉賢弟!你快出來,出,出大事兒了……”

我望著他,怔住了。老天,半夜三更的,這富大康怎麼跑來了?我第一個反應是想躲,但他已經看到我了,尷尬地笑了笑:“我是來找葉賢弟的,葉賢弟……”他猛地收聲,像見了鬼似的瞪著我,指著我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葉賢弟?”

身份被揭穿啦,我索性大大方方地站起來,笑道:“富兄這麼晚來,有何要事?”

“你……,你是女的?”富大康怪叫一聲,一臉的震驚。

“讓富兄見笑了。”我欠了欠身,微微一笑。

他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半晌才回過神,慘叫道:“天啊……,天啊……,你怎麼會是女人?這下我要怎麼跟侯爺交待……”

跟侯爺交待?我搖搖頭,唉了口氣,看來富大少作弊的事被揭穿了,不知道我走了之後,這位大少爺又經歷了些什麼,不會是又出丑了吧?難道他這麼晚跑來,是找我還銀子的?那銀子我可抵了債了,想我還他,沒門!一邊想著該怎麼打發他走,一邊淡淡地道:“請富兄移駕花廳再敘吧。”

他跟我進了花廳,我請他落座,小紅上了杯茶給他。他看了一眼小紅,認出她就是那日跟在我身後那小廝,仍是一臉的不可置信,瞪著我半天也說不出話。我微微一笑:“讓富兄受驚了,小女子深感慚愧。”

他瞪了我半晌,才一拍大腿,大聲道:“我就覺得你這小子怎麼有點娘娘腔,敢情你真是個娘們兒。”

我笑起來:“民女葉海花,為了出門辦事方便,才易妝而行,並非有意欺瞞富兄。”

“你這丫頭倒是膽子大,居然敢易裝上青樓,你也不怕有損名聲!”富大康似乎接受了我是女子的事實,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表情頗為稀奇。

“名聲?”我輕笑起來,“我只求問心無愧,世人怎麼看我,並不重要。”

“說得好!”富大康一拍手道,“我就喜歡葉賢弟這種,呃……,葉姑娘這種豪爽的性子,你是男人我交你這個朋友,是女人我一樣交你這個朋友!”

我笑起來,這富大康倒是個直性人兒:“富兄不以小妹女子身份為惡,小妹也很願意與富兄交朋友。”

富大康聽我這樣上路,眉開眼笑:“好,我今兒認了個妹子,可比男人都厲害,連侯爺都對你感興趣!”

我想起他是有事而來,笑道:“富兄這麼晚來找小妹,可是發生什麼事兒了?”

“呃……”他的神情頓時尷尬起來,“小妹啊,我們今兒串著作弊這事兒,被侯爺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我心中已經猜到了,並不吃驚。

“呃……,今兒飲宴結束之後,侯爺宣布此次賽詩會的頭魁是我,我一時高興,就多喝了兩杯……”富大康囁嚅道。我又好氣又好笑:“敢情你喝醉了就全說出去了?”

“不是不是……”富大康急忙擺手道,“是侯爺單獨見了我,問起那幾首詩的含義,我,妹子你知道為兄肚子裡那點墨水,我哪裡知道啊……,侯爺就,就猜到了……”

我歎了口氣,以永樂侯的威勢,就算你不喝酒,問你幾句你也全招了:“侯爺惱你了?”

他趕緊搖搖頭,一臉納悶地道:“侯爺倒沒惱我,只是詳細地問了你的一些情況,我就把我們怎麼認識的,怎麼作弊的,全說了……”

“那侯爺怎麼說?”我在心中思忖起來,只怕在賽場上,永樂侯已經發現了異狀吧?何以他不當場揭穿富大康?難道……,他認出我了?

“侯爺說妹子高才捷足,很想結識你這個人才,說讓我帶你去見他,便不怪罪我作弊之事,而且不把這事兒說出去,照舊讓我當頭魁。”富大康喜滋滋地道,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驀地又愁起了臉,“原本我以為侯爺惜才,一定會賞識你,把你引薦給侯爺,可是如今……”

“如今你知道我是女兒身,怕侯爺怪罪?”我笑道。

富大康苦著臉點點頭,我倒是一點兒也不擔心,只要侯爺不怪罪富大康作弊之事,我還怕去見他麼?我可一點兒沒把永樂侯的權勢放在眼裡,何況,好說歹說,我對他還有救命之恩呢。

“富兄不必擔心,侯爺要見我,我便去見見他老人家。”我見富大康仍舊苦著臉,笑道,“我保證侯爺不會怪罪富兄。”

“真的?”富大康眼睛一亮,我笑著點頭,“小妹答應富兄的事,什麼時候沒辦到了?”

“那倒是……”富大康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道,“這會兒穿幫了,不怪小妹,都怪為兄自己沒本事!”

我忍不住笑起來,富大康這人倒是十分討喜。富大康見事情辦妥,站起來道:“那我不打擾妹子休息了,明兒我跟侯爺回了話,看侯爺啥時有空,就來接妹子過府去。”

“好。”我點點頭,送富大康出去。小紅關好門,詫異地問我:“姑娘,發生什麼事兒了?”

我搖搖頭,微微一笑:“小紅啊,你聽說過永樂侯麼?”

“永樂侯?聽說過呀,咱們天曌國的人哪個不知道永樂侯呀!”小紅點頭道。

原來永樂侯真的這麼有名啊?幸好當初沒把那玉板指拿去當了,否則還真不好交待。我笑了笑:“小紅啊,知道我們來滄都時,救那位雲老爺是誰嗎?”

小紅眼珠一轉,臉上帶上訝異的神色:“該不會就是……”

“就是。”我點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見她驀然睜大了眼,笑著調侃道:“小紅啊,看來我們真是遇到貴人了呢。”

雖然得了這個消息,我也沒想太多,我沒准備開口求他幫忙贖鋪子,之前我最犯難的時候沒用上那玉板指,此際我已經有籌錢的法子,更不會用了。我的唇邊浮出奸詐的笑容,那玉板指的作用,只是贖回幾間鋪子,太委屈了。

次日安遠兮來找我,說我讓他查的事有了眉目。我見他滿臉倦容,詫道:“你昨兒沒睡麼?就去查這事兒了?”

“嗯。”他傻乎乎地點頭,“我想快點幫你查清楚這件事兒。”

“你這傻瓜,我又不急這一時半會兒的。”我拉他坐下,倒了杯茶給他,“你自己手上還有傷,也不顧息自個兒,傷口換藥了嗎?”

“忘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手給我瞧瞧。”

他乖乖地伸出手,我解開他手上的紗布,見最裡層的紗布緊緊地貼著創面,滲出些黃水,也不敢去揭,只找出白藥,將藥末抖在紗布上,看著藥面兒浸下去,再用紗布包好。抬頭見他靜靜地看著我,輕聲道:“安大娘沒發現你受****?”

“沒。”他笑了笑,望著我的眼神極柔和,我臉一紅,坐到他對面,“你查到些什麼?”

安遠兮臉色一正道:“我按你說的,去查了戶籍司查了滄都名叫‘想容’的女子,真是好運氣,只有一個女子叫這個名字,名叫雲想容?”

“雲想容?”我的眉頭一緊,“她姓雲?”

“是。”安遠兮點頭,我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這雲想容和永樂侯雲家,有什麼關系?”

安遠兮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我正要說這個,這位雲小姐是永樂侯的堂弟雲崇嶺的孫女兒,算起來,是永樂侯的孫侄女輩吧。”

“那這‘雲裳坊’,與這位雲小姐有關嗎?”我皺了皺眉。

“也算有些關系,這‘雲裳坊’的執事,是這位雲小姐的姨丈。”安遠兮道。

我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這“雲裳坊”根本就是永樂侯雲家的家族生意,怪不得“雲裳坊”可以多年掌著“貢品繡莊”的招牌了。也怪我以前當慣甩手老板,對同行不太上心,哪裡知道這個“雲裳坊”的高老板與雲家拐彎抹角的關系。這件事,牽涉到雲家,只怕不是我開始想的那麼簡單了,我當初只以為是同行競爭使陰招,利用了莫修齊與想容小姐的婚約關系,如今看來,那莫修齊與雲想容之間的門第差別,又豈是能拿來隨便利用利用,打擊我一個小小的繡莊的?那麼這幕後的黑手……,我在心底冷冷一笑,雲老爺子,你玩這麼大的游戲,到底想做什麼?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6章 原委
章節字數:3917 更新時間:07-01-11 18:13
這個答案,就由雲老爺子自己來解答好了。我一點兒也不著急。
富大康將我再次接到了永樂侯的“籬芳別院”,只是這次,我才是永樂侯邀請的客人,富大康被攔在了園子外面。隨著別院的下人穿過園子,來到精致的花廳,進門即見博古架上擺著形形色色的黑陶制品,鼎、瓶、薰皆有,刻花精細、造型優美,看來這別院的主人是極愛這種工藝品。

永樂侯雲崇山端端地坐在上座,我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上前行禮:“民女葉海花見過侯爺。”

“葉丫頭,你也給我來這套,過來坐。”雲崇山“呵呵”一笑,招我坐到他身側,我笑著落座,並不急著開口,反正你今兒讓我來,是讓我來聽,不是說的。

端起丫鬟送上的茶,我不急不緩地喝了一口。雲老爺子也不說話,面上帶上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看著我拿勢。

擱下茶杯,我輕輕將手放回膝上,端坐著,抬眼笑望著雲崇山,他眼裡閃過一絲滿意的神情,捻了捻胡須,笑道:“嗯,不錯。沉著、冷靜,有大家閨秀的氣度。”

我輕笑:“老爺子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雲崇山微微一笑,也拿起了茶杯,用杯蓋輕輕拔弄著水面上的茶葉,漫不經心地道:“葉丫頭,知道我今兒找你來做什麼嗎?”

“知道。”我臉上浮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他見我故意只答不說,失笑道:“說來聽聽。”

“老爺子是要把那幾間鋪子還給我。”我笑瞇瞇地道,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目光一閃。

“終於還是被你查到了。”雲崇山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抬眼笑道,“果然聰明。”

“可比不上老爺子您,以老爺子您的權勢,要真想陷害個什麼人,可不會留下那麼多線索讓人去查。”我淡淡地笑了笑,把玩著幾上的茶杯,“老爺子整這麼大動靜,不會只是因為無聊要逗葉丫頭玩玩吧?”

“當然不是因為無聊,我做這麼多事,只有一個目的。”雲崇山笑瞇瞇地道,一臉無辜,這老狐狸,我心中暗罵,面上卻笑得明媚如花,還跟我繞圈子?好,看誰耗得起。

他見我不急著追問,臉上的表情倒是越來越滿意,終於不再賣關子,臉色一正道:“我做這麼多事,只是在找一個能襄助崢兒執掌家業,擔起得雲家當家主母的人!”

聽聽,像在施恩似的,敢情他當人家多稀罕!我淡淡地抬了抬眼皮,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老爺子說笑了,丫頭我沒這個本事。”

“你沒這個本事?”雲崇山當我在說笑話似的,似笑非笑地瞥著我道,“葉丫頭,你是在質疑老夫看人的眼光嗎?”

我笑了笑,將茶杯的杯蓋蓋回茶盞上,嘲弄道:“敢情老爺子整這麼多事出來,便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眼光?”

“丫頭啊,我們雲氏一族,枝葉龐大,牽扯的利益關系太復雜,我雖然相中了你,也要考驗你是不是真的能當此重負。”雲崇山歎了一口氣,見我仍舊臉色淡漠,終於將這件事的原委娓娓道來。

原來雲家雖然財雄勢大,權勢滔天,但嫡系一族一直人丁不旺,雲老爺子多房妻妾只養了一個兒子,活到二十五歲便亡故了,留下三歲的孫子雲崢。可雲崢雖然從小天資聰敏,卻一直體弱多病,雲崢成年後拖著病體接掌雲家的家業,雖然有老爺子盯著,還算順當,但繁雜的事務更拖垮了他原本就多病的身子。上次在官道上遇到雲崇山急急忙忙往滄都趕,便是聽聞雲崢病重,一度吐血昏迷,把老爺子的心髒病也嚇發了。恰好碰到我這逞能的丫頭把老爺子那口氣兒整治過來,老爺子當即便上了心,派人留意我在滄都的舉動。所以我後來風風火火搞起來的錦繡莊和火鍋店,都被老爺子暗中看在眼裡,待他認為時機成熟時,給我一個悶棒,看我受了打擊還能不能振作起來,若我從此一蹶不振,便不是能執掌雲家家業的料,他會在我走投無路絕望時將鋪子還我,若我能設法自救,便算通過了老爺子的考驗,為雲家覓到稱心如意的孫媳婦。

雲崇山一口氣兒說了這麼多,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道:“不過我沒想到的是,丫頭你不但能自救,還做得這麼好,毫無背景,孤身一人短短數日便籌到這筆錢,而且這麼快就查到老夫頭上來了,這樣的聰明才智,方才配得上我孫兒雲崢。”

到底是豪門望族,才這般輕狂,語氣帶著絕對的自傲。我笑了笑,不動聲色地道:“這麼說,我入獄得釋,也是老爺子派人保的了?”

他定定地望著我,唇角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不是。”

“不是?”我皺了皺眉,那是誰?

雲老爺子似乎也不准備回答我,望著我,微微一笑,將放在茶幾上的錦盒遞給我,我打開一看,是我那幾間鋪子的押票,笑了笑,把盒子蓋好,放回茶幾上。如今他已經了然我弄錢的方法,知道再也難不住我,再把這東西放著也沒意思,當然要還給我了。

“謝謝老爺子。”我抬眼微笑。

“謝什麼,本就是你的。”雲崇山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笑道:“還叫老爺子,叫爺爺。”

呃?我失笑,唇角微微一勾:“老爺子你忘了一件事。”

“哦?”雲崇山詫異地看著我,“老夫忘了什麼?”

我吸了口氣,笑盈盈地看著他:“我什麼時候答應老爺子,要做雲家的當家主母了?”

他只是微微一怔,便神色如常,眼中閃過一絲絕對狡詐的光芒,淡淡地笑道:“葉丫頭,你剛剛不是問我,是誰把你從牢裡保出來的?”

我挑了挑眉,微笑不語,等待他的答案。

“丫頭,你這麼聰明,不會想不到。”雲老爺子拿著茶盞,把玩著茶蓋,漫不經心地道,“你來滄都,是為了躲誰?”

躲誰?我需得著躲誰?我淡淡地一笑:“看來老爺子把葉丫頭的家底調查得很清楚啊。”當然了,既然選中我做孫媳婦的候選人,自然是要查清我的來龍去脈的。我望著他,輕笑道:“那麼老爺子應該知道,像我這種女人,是配不上侯府這種門廷的。”

“你以為老夫會是那種注重門第的膚淺之輩?”雲崇山輕哼一聲道,“像你這樣的丫頭,抵得上十個豪門閨秀,也只有我們雲家才配得起。”

“老爺子太抬舉我了。”我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不只不高興,心裡還挺窩火。

“是不是抬舉我心裡清楚,否則,他也不會一直盯著你了。”雲崇山唇角浮出洞悉一切的笑容,“葉丫頭,你以為你躲到滄都來,便可與他再無瓜葛了?”

他?我揚了揚眉,雲崇山的笑容頗為古怪,我看著他不語,他接著道:“那小子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錯,不過,他心思太重,算計太多,你斗不過他的。”

“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他斗什麼。”我淡淡地道,我甚至,不敢去深想,去觸碰。

“你不想,不代表他不想,你越想躲,他越不會放手。”雲崇山瞇起了眼睛,“否則,何以你一入獄,便被保釋出來,他對你的一舉一動,可時時刻刻都關注著。”

“敢情我是一塊被一群惡狼盯著的肥肉。”我輕嘲。

“你這丫頭,少拐著彎罵老夫。”雲崇山笑罵道,見我不以為然的笑容,臉色一正,“丫頭,被他盯上的人,沒有人逃得了,你若想全身而退,必須找到能與他相抗衡的勢力依附,而我們雲家是你最好的選擇。”

我笑了笑,望著雲崇山不語。雲氏一族到底是何等滔天的勢力,能與一國之君相抗衡?或者真如富大康所說,永樂侯跺跺腳,這天下都會震的。

“老爺子,我只是個平凡的女人,只想過平凡的日子,我沒什麼偉大的理想,崇高的目標,這次,你真的是看錯人了。”我歎了口氣,有些無奈。

“是嗎?”雲崇山眼神一閃,目光凌厲起來,“那你在草原上發下的誓言,不作數了嗎?你說你會成為天底下最錢最有權的人,為什麼送上門的權勢都不要?你想為帕圖斯一族報仇,只是空口白話說說而已嗎?”

“你……”我渾身一震,驚異地瞪著他,“你如何得知?”他能查到我與宇公子的事,我不奇怪,畢竟寂將軍包下我,有線給他查,如果宇公子真的派有人在滄都暗中盯著我,又是他讓人把我保出來,那麼我在滄都府衙問不到的情況,他永樂侯問得到也不奇怪。可我發下那個誓言時,身邊只得安遠兮和丹尼金莎兩兄妹,雲崇山如何會這知這件事?安遠兮絕不可能會把這件事說出去,而金莎和丹尼只是稚子,當時又六神無主,更沒可能會記得我說這些話,那麼,他怎麼會知道?難道我在草原上的一舉一動,也在他的掌握之中?那他還知道些什麼?會不會……,我吸了口氣,會不會連蔚藍雪的身份,也在他的掌握之中?若是,那他要我嫁入雲家,真的只是為雲崢找個賢內助那麼簡單麼?他明知道宇公子與我的那些牽扯還是堅持選中我,他的目的到底是我,還是另有打算?我的脊背發寒,忍不住輕顫起來。

“我永樂侯想查一件事,沒有什麼是查不到的。”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見我茫然震驚的表情,歎了口氣道,“丫頭,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你既然卷入了這些紛爭當中,就注定無法脫身,做一個逍遙自在的平凡人。”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思考,雲崇山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柔聲道:“丫頭,不要急著拒絕我,這件事,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吧。”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花廳,腦子裡如同一團黏乎乎的漿糊,只感覺身子一陣一陣的冰冷。和煦的春風迎面拂來,竟讓我覺得有些刺骨。行至荷塘,從水榭那邊傳來一陣低緩輕柔的琴音,仿佛從遠古的時空中悠然飄至,大弦音似春風浩蕩,小弦音似山澗溪水,寧靜地、舒緩地、沉穩地回旋在耳邊,如遠山的清泉瀉入久枯的石崖,給我沸騰如巖漿的腦袋帶來一絲清明,莫名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安祥起來。

我覓著琴音快步走過去,在水榭的木亭中,看到那個彈琴的人,一席月牙兒白的寬松錦袍,在溫柔的春風中揚起衣角,那柔和的琴音正潺潺地從他的指尖流洩出來,婉轉輕盈,他瘦削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蒼白,卻有一種虛幻般的晶瑩,一眼望去,如同畫中人。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7章 雲崢
章節字數:4191 更新時間:07-01-11 18:13
我靜靜地看著木亭中如詩如畫的男子,心中有些微微的驚訝,他的琴彈得極好,甚至不比鳳歌遜色。閉上眼睛,用心去感覺那舒緩的琴音,一時之間,只覺得心思變得極其純淨,地位、金錢、愛情、世俗的欲望,統統離我遠去,天地之間仿佛只得這麼一個人,似乎從混沌初開,便一直等在那裡,等我去聆聽他的聲音。
一曲罷了,清婉的余音裊裊地在半空盤旋,我緩緩睜開眼睛,亭中的男子抬起雙瞳,他的唇角帶著一絲看不出情緒的淺笑,黑玉般的眸子深邃而朦朧:“葉姑娘。”

我揚了揚眉,微笑著走進亭去。他的琴案上除了瑤琴,還放著一個精致的黑陶小龍薰,薰頂透雕著像征興旺的雙龍蹴球,薰腹表面鏤空雕刻著一對騰升的祥龍,薰座浮雕著瑞龍潛水圖案,小薰側掛著雙耳吊環,色澤烏亮,視之如鏡。我嗅著那薰中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龍涎香,微笑道:“雲公子認識我?”

“雲崢聽祖父提起過。”他溫和地道,望著我的目光親切柔和,“姑娘請坐。”

“哦?”我心無旁騖地坐到他琴案一側的圓凳兒上,笑道:“侯爺怎麼說我來著?”

他的手從琴上抽回,靜靜地道:“祖父說姑娘機智聰敏、慧質蘭心,兼有不讓須眉之俠肝義膽。”

我笑著搖搖頭:“老爺子會這麼誇我?事出有因吧?”既是為他孫兒挑的媳婦,當然是要先給他洗洗腦子,說我兩句好話的。

他大概知道我指什麼,溫柔地笑了笑:“姑娘當得起祖父的評價。”

“公子又知道了?”我莞爾,調皮地挑刺。

“賽詩會上的幾首詩,可窺一斑。”他的唇邊浮起一抹笑意,“姑娘心思玲瓏、才情過人。”

才情過人?過人的是那些作古的前輩好不好?我滿臉羞愧,懊惱地轉移話題:“看來人人都知道我幫富大康作弊的事了?”

“只得我和祖父知道。”他只當我在羞愧作弊那件事兒,微笑道:“姑娘勿需擔心,這件事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曉。”

我望著他的眼睛,真奇怪,雲崇山那個意圖我們心裡都清楚,卻一點兒沒妨礙我與他之間的交流,我們沒有覺得一絲一毫的不自在和窘迫,交談極為自然,他不以我的冒失為忤,我不以他的平和為異,仿佛他生來在我眼裡就該是這個樣子,而我生來在他眼裡也應是這個樣子。

“知道麼……”我將手肘放到琴案上,托著腮幫子看他,“你給我的感覺很像一個朋友,這麼平和、安靜,讓人覺得很溫暖……”

“是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我笑道:“嗯,他叫月鳳歌。”

“天曌國的第一樂師?”雖是問句,他的表情卻是波瀾不興的,我撫上他琴案上的瑤琴,撥了撥琴弦,聽著那古樸的聲音,笑道:“公子的琴音,一點兒也不遜色於鳳歌。”

“再好的琴音,若無知音人欣賞,也是枉然。”雲崢淡淡地道。

“公子又怎知自己沒有知音?公子剛剛那段琴音,純粹得令人動容,令聽者的生命亦變得泰然。”我撫上那琴,微笑道。

他溫和地望著我,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我微笑道:“公子願意為小女子再彈奏一曲嗎?”

他淡淡一笑,沒說話,手卻撫到了琴上,垂下睫,撥動琴弦。瑤琴古樸的聲音悠然響起,像一片落花從枝頭翩翩而落,顫悠悠地墜於清澈的小溪當中,花瓣在湍急的水面上隨波逐流,如同一片無根的浮萍,無邊無際的寂寞從琴音裡彌漫出來,扼緊了我的呼吸。

那是一種宿命般的寂寞,不同於高處不勝寒的孤寂,不同於知音難求的自賞,不是楚痛,不是自憐,不是優傷,是那種從骨子裡、從生命裡透出的無根的寂寞,與死亡融合在一起,生命仿佛隨時都會在這種寂寞中消失,你什麼也抓不住。

我悲憫地望著他清瘦的俊顏,無法言說那種幾近窒息的感覺。空氣裡有遠古的味道,我聽到了“曲終獨立斂香塵”的那個聲音,琴音在他纖長的指尖悠遠地消失,一曲之間,我的生命仿佛已游走了千年。一滴淚從我的眼角滾出來,順著臉頰緩緩下滑。他淡淡地抬眼,凝望著我的眼睛,那些悲憫、那些不捨、那些痛楚被他一一收進眼底,將他的眼睛染成朦朧的暮色。

他伸出手,拇指輕輕拭淨我頰上的淚,眼神漸漸深沉,幽暗如海:“沒有早一些認識你,真是可惜。”

“現在認識了,也不遲。是不是?”我微笑道。

他的唇邊綻出如花般的笑容:“嗯,不遲。”

亭外不知何時飄起了蒙蒙的春雨,雨絲又輕又柔,濕潤的微風涼涼地吹拂進來,園子裡的景色蒙上一層氤氳的霧氣。一個漢子撐著傘急沖沖地跑進木亭,動作急促卻不紊亂,步履輕盈,他收了傘,抬眼看到我,笑著欠身行禮:“葉姑娘!”

是雲德。我笑著點了點頭,他轉頭看向雲崢,沉聲道:“少爺,下雨了,亭子裡風大,雲德送您回去吧?”

雲崢看著我,笑了笑:“得閒的時候過來看看我,可好?”

“好。”我微笑道。

他站起身,雲德趕緊去推他的木輪椅,雲崢淡淡道:“不用了,我想走走,你送葉姑娘回去吧。”

雲德怔了怔,卻不敢反駁,只好將手中的傘撐開。他接過傘,步出木亭,沒入綿綿的春雨中,緩緩往園子深處行去。荷塘、垂柳、繁花,朦朧的雨霧將滿目的郁郁蔥蔥、奼紫嫣紅淡淡地暈染開來,他清瘦的背影飄忽其中,如同一幅清雅的水墨。

“葉姑娘!”雲德見我望著雲崢的背影發呆,輕聲喚我。我回過神,見他又取了把傘,撐起來,笑道:“我送您回去!”

“謝謝你。”見雲崢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我轉過頭,欲接過雲德手裡的傘,“不麻煩雲德大哥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那怎麼行,少爺吩咐了要送您回去。”雲德把傘一讓,撐到我頭頂,笑道,“姑娘請!”

我微微一笑,看來雲家的規矩還真是嚴格,也不推辭了。雲德駕車送我出城,我在車廂裡閉目思索著今天在“籬芳別院”與雲家祖孫的會面的情形,淡淡地笑起來,不管雲老爺子的心思是如何,我知道雲崢心裡對我是不含雜質的,這就夠了。雲崢,這個我新認識的朋友,真是一個奇特的人呵……

我的鋪子再度開張了。雲老爺子不僅把鋪子的押票還給我,還一並退回了那四千兩銀子,我樂翻了,經過這番周折,我不但賺了四千兩,繡莊還成了自己一個人的生意。繡莊與京城錦繡莊拆伙後,讓我著實忙活了一陣,供貨和分銷的事宜全得重新聯系,打點關系,繡莊也重新取了名字,叫“天錦繡”。火鍋店也恢復了營業,我一直計劃的第四家豪華分店也開業了,日子似乎回到了從前,一切按著原來的軌道正常運轉著,仿佛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期間,富大康帶著他的狐朋狗友到我的繡莊和火鍋店光顧過,名為來照顧生意,實則磨著我幫他出點子追求那位余降雪小姐,令我啼笑皆非。雲老爺子也到我的繡莊來過兩次,找我喝茶、聊天,他倒沉得住氣,一直不催我,我也不知道這老狐狸裡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這段時間我細細思索了雲崇山那日的話,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我在草原上的舉動,但我發生在京城的事,他也許只是接觸到了表面。若是他真曉得我是蔚藍雪的身份,沒理由宇公子會查不出,那京城還會這麼風平浪靜?所以我也充愣裝傻,繼續過我的糊塗日子。安遠兮知道了雲崇山的意圖後,一直有些悶悶不快,但卻不對我說什麼,只是每次雲老爺子上門找我時,臉色不善。這呆子,傻乎乎的!我心裡清楚他那點兒心思,但他一直不對我開口,我也跟他磨蹭著,總不好叫我向他表白吧?

這一日忙完繡莊的事,我蜷在辦公室的軟榻上休息,安遠兮敲門進來,拿著一封信,笑道:“玉公子來信了。”

“真的?”我立即坐起來,接過他手裡的信,玉蝶兒走了兩個多月了,一點音信都沒有,也不知道情況到底怎麼樣。拆開信,趕緊看他寫了些什麼。原來丹尼拜師這事一開始進展得並不順利,一路上雖然沒費什麼波折到了玄武山,但無相寺的慧憚大師開始並不肯收丹尼為徒,後來說是丹尼通過了大師的考驗,才終於拜到師了。玉蝶兒雖然沒有細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能想到那個過程應該挺艱苦。玉蝶兒還說等拜師儀式結束之後,不日就要啟程返回滄都。我舒了口氣,想著終於把丹尼安頓妥當了,心裡十分高興。

“丹尼好嗎?”安遠兮見我看完信笑瞇瞇的,笑問。

“嗯。”我把信遞給他看,笑道,“金莎知道這個消息,也應該會很高興的。”

安遠兮看完信,笑道:“那要快些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金莎。”

“嗯。”我點點頭,拍了拍腦袋道,“對了,早上出門兒的時候金莎讓我給她買空竹回去,我上街去逛逛,你看著鋪子。”

“好。”安遠兮收好信,塞進懷裡,笑道,“早點回來。”

“知道了。”我笑了笑,走出鋪子,這段時間太忙了,幾乎沒有好好出來逛過街。滄都城一如既往的繁華,我在一個小地攤上給金沙買到空竹。經過聚寶齋的時候,停下腳步,想了想,走進去,老板見我進來,笑道:“葉姑娘,又來選發簪麼?”

“有什麼新貨色沒有?”我問,我仍是保持著從前的喜好,鍾愛收藏各種各樣美麗的發簪,盡管我來到這個時空,從來沒有用過一支。

“可巧了,正好有兩支新到的款式,葉姑娘一定會喜歡。”老板從貨架上取下一個錦盒,打開,裡面盛著兩支純銀的發簪。一只是步搖,釵頭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下面垂了一長一短兩條造型別致的銀鏈,鏈子的中段和尾部,也各自了一只小巧的蜻蜓,十分可愛。

另一只釵頭打成了一朵古樸的蘭花,花蕊嵌著數顆藍幽幽的綠松石和晶瑩剔透的紅玉髓。我的拇指撫過紅玉髓微微有些沁涼的表面,傳說紅玉髓是佛教七寶石之一,又是紅寶石的姐妹石,殷紅的色澤代表了無上的尊貴,經常佩戴它能給人帶來愉快的心情,以及確保勝利的信心與力量。買個兆頭也好,何況這發簪真的漂亮,我笑著對老板道:“多少錢?”

“兩只簪六兩銀子。”老板知我是熟客,倒沒漫天要價,我點點頭,“我要了,給我包起來吧。”

趁他包簪子這會兒,我隨意地瀏覽了一下店裡的古玩,突然被架子上一個黑陶鏤刻菊花球雙耳薰吸引住。這個小薰上端的菊花鏤空繡球十分別致,花朵與枝葉脈絡清晰、相互映襯,雙耳薰座表面的菊花花紋互相穿插、重疊有序,造型雍容華貴、典雅端莊。

真漂亮,雲崢一定會喜歡的。莫名的,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我不由怔了怔,為什麼我會覺得雲崢會喜歡?他並沒有說過。可是,我就是覺得他一定會喜歡,我望著那個小薰,想起這段日子忙著鋪子裡的事,沒再去看過雲崢,心中一動,轉頭對老板道:“老板,這只黑陶小薰,我也要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8章 舊仇
章節字數:6088 更新時間:07-01-11 18:13
興沖沖地抱著小薰跑到雲崢的“籬芳別院”,這“籬芳別院”原來是雲崢一個人的居所,他喜歡清靜,不願意住在人來客往的永樂侯府。下人將我帶至書房,我見書房的門窗都開著,雲崢站在書桌前寫什麼,陽光從窗外斜斜地射進來,映在他的身上,給他的全身鍍上一層神秘的金暈。下人想出聲稟報,我趕緊制止他。轉頭望著雲崢發呆,這個男子,什麼時候看他,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像在看一幅畫。
他擱下筆,抬眼望見門邊的我,唇邊浮起一抹微笑:“你來了?”

“嗯。”我走進去,立於他身側,看向書桌,原來是在畫畫。他作的畫用墨較少,遠山、流泉、山石、樹木,皆只用線條勾勒,沒用濃墨重彩,卻自有一番清遠蕭瑟的意境。畫中有間茅廬,廬外有盛開的秋菊,青石上立著琴案,擺著瑤琴,一個少年書生背著雙手仰頭望著遠山,手裡握著一卷經書。他的面目模糊難辨,我細細一看,覺得那書生的身影有些像雲崢。

“雲公子是在畫自個兒麼?”我笑道。

“讓姑娘見笑了。”他淡淡一笑,“剛剛突然想起多年前游南山的情形,一時感觸,信手塗鴉。”

“畫得真好!”我真心贊道,目光仍舊停在那幅畫兒上。多年以前的他,看起來倒比現在更像個鮮活的人。

“好在何處?”雲崢不以為然地道。

“好在公子這份心境。”我轉眼看他,淡淡一笑,見他微微揚了揚眉,我將懷中的錦盒放下,笑著取過一支狼毫,蘸了墨,在畫上寫下白居易《玩新庭樹,因詠所懷》的後四句:

偶得幽閒境,遂忘塵俗心。

始知真隱者,不必在山林。

擱下筆,轉頭見雲崢將目光怔怔地畫上的題詩上移開,望著我的眼睛:“姑娘真是雲崢的知己。”

我將桌上的錦盒遞到他手裡,笑道:“這話應該在看過這個之後再說。”

他打開錦盒,取出那個黑陶小薰,眼神一閃:“姑娘怎知我鍾愛黑陶?”

“我沒見你別院裡有其他材質的裝飾品。”他書房的博古架一樣是擺的黑陶制品,我應該沒有料錯才是。

他望著我,唇邊浮出溫和的笑容:“你這樣的女子,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長了這麼一顆七竅玲瓏心。”

“你不知道麼,這是商人的特長。”我半真半假地道,“察言觀色、度人心思,最最擅長不過了。”

他神情愉悅地笑起來,把小薰擺到軟榻上的矮幾上。我見那矮幾上沒有放圍棋盤,卻放著一副珠子跳棋,正是那日我送給雲崇山那副,笑道:“原來老爺子把這棋送給你了。”

“姑娘這棋挺有意思。”他請我坐上軟榻,自己坐到我對面,“看著簡單,玩下去才知道變化無窮。”

“這棋一次可以跟六個人玩呢。”我笑道,“你平時都跟誰玩?”

“自己。”雲崢靜靜地道。我怔了怔,莞爾道:“自己跟自己玩多沒意思?玩起來不像兩個人在腦袋裡打架麼?我陪你下一盤如何?”

“好。”他點了點頭,開始擺珠子。我從小便愛跟舅舅和外婆一起玩珠子跳棋,我舅舅是此道高手,在他的薰陶下我的珠子棋也下得不賴,沒想到第一盤我就輸了,不服氣地再下了兩盤,還是輸了,我詫異地抬眼望著雲崢,笑道:“得,看來你是把這棋吃透了。”

“也不盡然。”雲崢笑了笑,“姑娘今日後退之後再迂回向前的走法,雲崢就沒想到過,祖父說這棋可以拓展人的思維,當真不假。”

“我這點小技倆,公子一看就明白了。”我拍拍手,笑道,“罷了,看來今兒是贏不了公子了,我認輸。”

這當兒,卻聽到一門外傳來一個女聲:“崢兒!”

我轉過頭,見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美婦儀態萬芳地被丫鬟扶進來,後面跟著我見過一次的年少榮。我詫異地站起身,雲崢抬眼見到她,依舊穩坐在軟榻上,面不改色:“母親今日怎麼來了?”

原來是雲崢的娘親。我打量著這位雲夫人,妝容精致,臉上生著一雙艷如桃李的丹鳳眼,雖然風韻動人,但容貌與雲崢卻不太相似,想來雲崢更像他父親多些。

“你這孩子,娘親就不能來看看你了?”雲夫人神情一黯,走到我剛才落座的位置坐下來,眼波一轉,落到我身上,笑道,“這位姑娘是……?”

臉變得好快啊,跟王熙鳳似的,我趕緊欠身行禮:“民女葉海花,見過夫人!”

“原來你就是公公提過的葉姑娘!”雲夫人眼神微微一變,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輕哼道,“姿色如此普通,實在看不出有何過人之處!”

呵!這語氣,我笑起來,好深的怨念哪!轉眼見雲崢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目光也森寒起來,我微笑著欠身道:“雲公子有事,小女子便不打擾了,告辭。”

“等等!”不等雲崢出聲,那雲夫人立即喚住我,“你這是什麼態度?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就想走,小戶人家果然沒有規矩,就憑你也配得上……”

“母親!”雲崢淡淡地開口,打斷雲夫人的聒噪,臉色沉下來,“你的話太多了!”

“崢兒,娘是為你著想,也不知道公公這次犯了什麼糊塗,給你挑了這麼個媳婦兒,娘親幫你挑了……”雲夫人似乎對雲崢極為畏懼,見他臉色不好,頓時掛上一臉討好的笑容。

這些個豪門大戶,真當隨便誰都可以任他們挑來揀去?我差點笑出聲,趕緊忍住,清咳了一聲,那雲夫人被我打斷說話,極為不耐,轉頭瞪了我一眼,面帶不屑。我也被她的態度弄得上了火,冷笑一聲道:“夫人,我若想嫁給雲崢,誰也擋不住!”

“你……”那雲夫人聽了我的話,微微一怔,立即勃然大怒,站起來就欲發難。我不等她開口,接著道:“同理,我若不想嫁給雲崢,誰也逼不了我!”

雲夫人面色難看至極,我卻發現雲崢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兩人還沒開口,卻聽到站在雲夫人身後的年少榮喝斥道:“放肆,你竟敢這麼對我姨母說話!”

我有什麼不敢?那又不是我姨娘!我翻了翻白眼,正待出聲,卻看到雲崢淡淡抬眼掃了年少榮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這裡幾時輪到你開口了?”

他語氣雖淡,那年少榮卻仿佛懼極,垂下頭縮到雲夫人身後,雲夫人見雲崢面無表情,趕緊賠笑道:“崢兒,你表弟他……”

雲崢驀地站起身,看也不看那兩姨侄,語氣淡漠:“我送葉姑娘出去,母親隨意。”說著,拉起我的手,就往門外走,我轉臉往回看去,見那雲夫人和年少榮皆一臉鐵青,雲夫人瞪著我的眼神像飽含毒液的毒針。

才走出書房門外,就聽到裡面傳來東西砸碎的聲音,伴著雲夫人咬牙切齒的哭罵:“你給我看看,這是什麼態度,我辛辛苦苦守寡,就養了這樣一個忤逆的東西……”都說寡婦的脾氣怪,看來是真的。

“姨母保重身體,休要動氣……”年少榮的聲音漸微。我轉頭看向雲崢,見他臉上依舊一片雲淡風清的表情,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皆與他無關,這兩母子難道平日都是這般相處?豪門大戶的恩怨,果真是說不清。

我笑了笑:“公子不用送我出去,我識得路。”

他轉頭看我,溫和地笑了:“我不是送你,我是躲她。”

呵……,我笑著搖了搖頭,雲崢呵雲崢!他拉著我慢慢往前走:“倒是叫你看笑話了,你莫見怪。”

“怎會?”我淡淡一笑,“你才是我的朋友,你身邊的人,與我有什麼關系?”

我拿雲崢當朋友,未見得會愛屋及烏,會對與他有關系的人掏心掏肺。那是他的母親又如何?是他的祖父又如何?我結交的,只不過是一個雲崢而已。哪怕與他的關系再深厚,於我來說也只是一個陌生人。

他定定地望著我,唇邊浮出一抹淺笑。我也笑。真的很奇妙,這世上不知道有沒有天生的知己?我和雲崢,雖然認識的時間這麼短,卻如此心意相通,他一句話,我已明白他心中所想,我一個笑容,他也明了我的所思。雲崢,今生有你這個朋友,真是我的幸運!

這天的小插曲,使繡莊次日迎來一個不速之客。

伙計稟報外面有人要見我時,安遠兮正在我辦公室裡把賬本交與我核對,莫家主僕離開後,這賬房的工作便由安遠兮接下來。我頭也不抬地問:“是誰?”

“他說他是永樂侯府上的……”伙計道。我以為是雲老爺子過來了,笑道:“請他進來吧!”

“我先出去了……”安遠兮不喜歡永樂侯,正待回避,還未走出門,那人已經被伙計領進來了,差點與安遠兮撞到一起,我一見他,怔了怔,卻是那個年少榮!

沒想到年少榮見到安遠兮,表情一驚:“是你!”

安遠兮見到他,臉色也是一變,語氣戒備地道:“你來做什麼?”

我來了興趣,安遠兮怎麼會認識年少榮?安遠兮見來人是他,也不出去了,只轉身退到我身後,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年少榮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原來你在這間繡莊作事,怎麼著,腦袋好了?看來那些補品還是頂事嘛!”

安遠兮惡狠狠地瞪著他,冷哼一聲,不答話。我按下心中的狐疑,笑道:“年公子來此有何貴干?”

年少榮這才把目光轉到我臉上,臉上帶起笑容,卻含著一絲輕蔑:“葉姑娘,我姨母要見你,請你過侯府一趟!”

“雲夫人有什麼事嗎?”我淡淡地道。笑話!她要見我,就自己來!憑什麼把我呼來喚去的?當我是你永樂侯府的下人嗎?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年少榮唇角帶著譏誚,“我姨母說對姑娘絕對有好處。”

好處?我眼睛一轉,心裡有幾分明白雲夫人請我過府的用意,從她那日見我的態度,也知道她對我這“兒媳婦”不滿意得很,叫我過去,無非是想給個下馬威,或者拿點銀子隨意將我打發了,好讓我死了“野雞變鳳凰”這條心吧?她明知道這是永樂侯的意思,還敢明目張膽地請我去侯府,大概也是趁侯爺不在才如此肆意妄為!

我忍不住好笑,真是惡俗的劇情啊,叫什麼來著?棒打鴛鴦?可是這戲碼在我身上唱不出什麼效果啊!我輕笑,望著年少榮道:“年公子請回吧,我不會去的!”

“什麼?”年少榮瞪著我道,“你竟然不去?”

“我為什麼要去?”我失笑道,“我想來想去,都沒有去見雲夫人的理由。雲夫人要見我,請她自己來好了!”

“你……”年少榮氣急敗壞地瞪著我,半晌說不出話。安遠兮在身後不耐煩地道:“你聽不懂人話嗎?還不快滾!”

咦?安遠兮發火了?這倒稀奇!我轉頭看到安遠兮也咬牙切齒地瞪著他,那年少榮聽到安遠兮的話,臉色鐵青,指著我惡狠狠地擱下一句:“你有種!等著瞧!”

他摔門出去。安遠兮也一臉憤憤地坐下來,我歪著腦袋笑瞇瞇地看著他,他氣哼哼地發了會兒呆,抬眼見我好奇的表情,臉色一窘:“干嘛這樣看我?”

“怎麼回事?”我笑道,“你和年少榮有仇嗎?”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卻不說話。我回想起年少榮譏笑他“腦袋好了”那句話,心中明了幾分,猜測道:“福爺爺說你去年被人打破頭,不會是被他打了吧?”

安遠兮抬眼看我,不自在地“嗯”了一聲。果然如此,我追問道:“你怎麼會跟他結怨的?”

安遠兮紅著臉不肯說,卻經不過我的追問,終於將原委道來:“去年秋天聽說西門城郊落霞山的楓葉紅了,我帶著安生去郊游,路經山上的“水月憚院”,在門口看到他與兩名女尼拉拉扯扯,我以為他欲對出家人行不軌,出言阻止,沒想到……”

“沒想到被他打了?”我見他紅著臉停下來,猜測道。

“不是……”他轉過臉,臉紅得似乎要滴出血來,結結巴巴地道,“那水月憚院根本是……”他似乎難以啟齒,“是不正經的庵堂……”

我恍然大悟,敢情那“水月憚院”是間花庵。這皮肉生意本來就不止是青樓才做得,我想起我那時空曾有過的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揚州瘦馬、西湖船娘,雖然都是出來賣的,但風格迥然不同,其中泰山姑子,就是以出家人出來做的,也有些娼戶扮成出家人,為的是搞搞情趣。沒想到那年少榮竟然好這一口。

“所以,你便義正嚴辭地將年少榮斥責一番?”我想起當初他在茶樓罵我那番話,心中了然,想必那年少榮當時也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那個心胸狹窄的公子哥兒哪裡受得了這個書呆子的氣,肯定是事後邀了人尋上門去狠揍了書呆子一頓,才把他的腦袋打破了。

安書呆紅著臉點頭,我挑了挑眉:“他打了你,怎麼不報官?”不過報官也沒用,官官相護,官府一聽是永樂侯府的人,還會幫書呆子嗎?

“我當時不知道他是誰,今兒才知道他叫年少榮!”安遠兮道,“母親也不讓報官,說我醒了沒有大礙,再說他們家裡又送了禮過來賠禮……”

我憶起安遠兮曾把人參布料這些東西摔出來,被我罵了一頓,歎道:“你上次摔的那些東西,就是他們送來的?”多半是年少榮以為打死人了,嚇破了膽,才置備了這些東西過來吧?見他點頭,我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笨死了,送上門的東西都不要,要是我,還要再要多一些!本來就該他賠給你!”

“受辱得來的東西,我才不要!”安遠兮哼了哼。這呆子!我歎了口氣,輕聲道:“你呀,也改改你那脾氣,人家去花庵,礙著你什麼事了,要你去出頭……”

“這道德風氣就是被他們這樣的人敗壞的,真是沒想到,連出家人都……”安遠兮抬眼見我臉上帶著怪笑,臉又紅了,囁嚅地住了嘴,“算了,不說這個了,你繼續看賬簿吧,我先出去了!”

看著他走出去,我斂了笑容。拿起賬簿,哪裡還看得下去?我望著賬簿怔怔出神,安遠兮道德觀念如此迂腐,對青樓女子的成見如此之深,他接受的教育、他的思想與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我迥然不同,若他知道我曾經也是青樓女子,他還會喜歡我嗎?若他因此不肯接受我,他值得我喜歡嗎?

在辦公室心事重重地坐了一天,打烊和安遠兮一起回家時,又忍不住想起這個問題,有幾次話到嘴邊,我都想告訴他其實我就是他曾經罵過的那個卡門,但望著他的笑臉,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正沉思間,驢車被人攔了下來,抬眼一看,年少榮帶著四個彪形大漢站在馬路中央,他看著我冷笑一聲,對身後的人一揮手道:“把葉姑娘請去侯府!”

“你們想干什麼?”安遠兮見四個大漢向我沖過來,撲到我身前想攔住他們,被一個大漢一把推倒在地,我被兩個大漢拖下車,安遠兮從地上爬起來,沖過來拉我,立即被另兩個大漢踢翻在地,拳打腳踢,我又氣又急:“住手!”

“住手!”年少榮一揮手,那兩個大漢停下來,年少榮看著我冷笑:“葉姑娘乖乖地跟我們走,我保證他沒事!”

“放開,我跟你們回去就是!”我掙脫那兩個大漢,跑去將安遠兮扶起來,“你怎麼樣?”

“沒事……”他捂著胸口,輕喘道,“你不能跟他們走……”

“眼下這情況容得我說不麼?”我低聲道,“侯爺不在府中,他們才如此放肆,我跟他們走,你趕緊去‘籬芳別院’找雲崢公子,請他過侯府相助。”這位雲夫人是個不講道理的人,既然敢用強的,想必我今晚沒那麼容易脫身,能壓住她的大概只有雲崢了。

安遠兮眼神一閃,張口欲言,年少榮已不耐煩地道:“葉姑娘,可以走了吧?”

我望著安遠兮,低聲道:“你記住了?”

“嗯。”安遠兮點點頭。

我吸了口氣,轉過身,登上永樂侯府的馬車。

——2006、12、7

還是網絡問題,抱歉,痛哭……,希望周末不會再出狀況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09章 情定
章節字數:4214 更新時間:07-01-11 18:14
永樂侯府比起籬芳別院,又是一番不同的景況。籬芳別院是園林,以精致、淡雅、寫意山水見長,而永樂侯府是官邸,府邸的布局、結構、風格彰顯的是主人的身份、地位與尊嚴。若是普通百姓,進入這裡肯定會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似的戰戰兢兢,好在我是來自二十一世紀,連故宮都見過了,你永樂侯府算個啥?幾百年後說不定連塊爛石頭都留不下。
所以此際我面對那位雲夫人的時候,神態無波、淡定自若得很。不卑不亢地見禮,落坐,禮數周全、舉止從容,挑不出我一點兒毛病。想用豪門府邸的宏偉壯觀給我第一個下馬威,算是失敗了。

雲夫人見我鎮定自若,臉色微微一沉:“葉姑娘,知道本夫人今兒請你來的原因嗎?”

“雲夫人何需問我?”我淡淡一笑:“就算小女子不知道,夫人也會告之,不是嗎?”

“好個嘴刁的女子!”雲夫人冷哼一聲,目光嚴厲地掃過來,氣勢凌人。這位雲夫人,應該也是出身名門吧?為何從我短短的兩次照面來看,卻像個愚蠢的莽婦?一點也沒有名門閨秀的氣度,以雲崇山選人的眼光,應該不至於此,難道是長年的寡居生活,讓她的心理變得扭曲和變態?

我微微一笑,淡漠無衷。雲夫人見我如此表情,更是氣怒:“好好,一個個都擺出個這樣的臉色給我看,敢情我在這永樂侯府裡,人人都可欺了!”

這女人有被迫害妄想症吧?我瞪大眼,感到好笑。雲夫人發了火,見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吸了口氣,臉色陰沉地轉頭對站在她身邊的年少榮道:“把東西拿出來!”

年少榮捧出一個錦盒,放到我身邊的茶幾上。雲夫人唇邊挑起一抹輕蔑的笑容:“葉姑娘,打開看看吧!”

我笑了笑,打開錦盒,毫不意外地看到一疊銀票。拿起來,看了一眼雲夫人,唇角一勾,不說話。雲夫人寒聲道:“這是五千兩銀子,只要葉姑娘離開雲崢,這錢便是你的。”

“原來在夫人眼裡,雲崢只值五千兩銀子。”我輕笑,嘲弄地將銀票收回錦盒,抬眼見雲夫人臉色驀地變得難看至極,笑道,“可在我眼裡,我與雲崢的感情是不能用金錢來恆量的。”我故意將話說得曖昧,氣死你這老太婆!

“感情?據我所知,你們也不過剛剛才認識,哪有什麼感情可言?”雲夫人冷冷地道,“不過又是一個攀龍附鳳的女子,你以為嫁進雲家,就可以享盡榮華了麼?沒那麼容易!”

“是啊,我想想也不容易。”我嬌笑道,見雲夫人神情一緩,心中一樂,氣氣這位貴婦人,出口這麼長時間以來憋著的惡氣也好:“夫人嫁入雲家多年,此際拿出五千兩銀子給我,都全是些零散銀票,真是不容易啊,想必也湊得很辛苦吧?”看來這位雲夫人在雲家的地位並不怎麼樣呢,以永樂侯和雲崢的為人,斷不會調教出欺行霸市的奴才,只有跟著這位雲夫人,才會帶出年少榮這樣沒出息的侄少爺和隨便傷人的惡奴吧?而且她對我雖然輕視,也只是以為我的出身門第配不上雲家,卻一直未提及我曾做過青樓女子,看來我的底細她並不知曉。

“你……”雲夫人怒極,站起來指著我,氣得話都說不出來。看來被我說中了呢,我抿著嘴,笑道:“不過呢,我是永樂侯親自選中的孫媳婦,就算再不濟,嫁到侯府得到的好處,也大於這五千兩,夫人您說,我會不會這麼傻,拿著你這五千兩走人呢?”

“你……,你果然是為了錢嫁給崢兒!”雲夫人氣得渾身發顫,“我絕不會讓你得逞的!”

“等侯府由雲夫人當家的時候,再說吧。”我笑了笑,拍拍手站起來,淡淡地道,“小女子告辭!”

轉身欲走,身後傳來茶杯落地的破碎聲。“你給我站住!”雲夫人在身後厲聲尖叫。我回過身,見她面目扭曲、睚眥欲裂,哪裡還有半分豪門貴婦雍容華貴的樣子,“給我把她攔住!”

候在門外的四個大漢沖進來,押住我的胳膊,我又驚又怒:“你想干什麼?”

“把她拖進去!”雲夫人指了指會客小廳旁邊的廂房,狀如瘋魔,一張臉恐怖得嚇人。

他們把我往小廂裡拖,我又氣又怕,這女人真的是個瘋子,她到底想干什麼?她不會是想一不做二不休,把我給干掉吧,我的冷汗流下來,在那惡奴手下拼命掙扎,但我的力氣與那幾個大漢對抗,無異以卵擊石!我很快被拖進那間廂房,雲夫人與年少榮跟著走進來,我怒道:“你到底想干什麼?”

“哼!你別以為憑著老爺子看中了你,就可以順順當當嫁給侯府!”雲夫人轉頭對年少榮道,“喂給她!”

年少榮獰笑著走過來,他們真的想殺了我?我又驚又怕地瞪著他:“你……”

話未說口,便被年少榮一把捏緊下巴,手裡拿了一個紅色的丸子,就往我嘴裡塞。我咬緊唇,就是不松口,年少榮塞了半天沒塞進去,氣急敗壞地道:“把她的嘴給我掰開!”

嘴被惡奴用力掰開,我只覺得唇一陣劇痛。年少榮把藥丸塞進我嘴裡,我用力吐了出來,年少榮揚手給我一個耳光,打得我耳鼻轟鳴,藥丸又被強貫進來,不等我吐出,年少榮抬高我的脖子,用力一卡,那藥丸便順著喉嚨滑下肚去。我絕望地閉上眼睛,看來這次真的是死定了!

手臂上的力道一松,我被惡奴松開,跌坐到地上,我趕緊伸手到喉嚨裡摳挖,想嘔出那顆藥丸,只聽到年少榮怪笑道:“銷魂合歡丸,入腹即融,你以為你摳得出來麼?”

銷魂合歡丸?聽起來不是毒藥像春藥的名字!我抬頭惡狠狠地瞪著他:“你給我吃了什麼?”

年少榮還未出聲,那雲夫人臉上浮起陰森森的笑容,寒聲道:“少榮,這裡就交給你了!”

“姨母放心,少榮一定不會讓您失望。”年少榮臉上露出陰笑。雲夫人冷笑一聲,斜眼譏誚地看了我一眼,帶著那四個惡奴出去,門掩上了,外面“卡嚓”一聲,明顯上了鎖。年少榮淫笑著向我走過來,我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警惕地退後:“你想干什麼?”

“當然是與你做那銷魂之事啦!”年少榮目露淫光,撲過來抱住我,一張臭哄哄的嘴便往我臉上湊過來,我別過臉,拼命掙扎,一腳向年少榮下體踹去,年少榮躲開致命的一腳,把我推到牆角,陰笑道:“別白費力氣了,吃了銷魂合歡散,若不與人交合,會七竅流血而亡,難道你想死不成?”

“我死也不會便宜你這畜牲!”我奮力狂掙,終於掙脫出一只手來,伸手在年少榮臉上抓出數道血痕,年少榮吃痛大怒,揚手煽了我一記耳邊,把我猛地拖到床邊,推到床上,撲過來動手撕我的衣服。我眼冒金星,腦裡一陣昏沉,只得拼命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突感腹下微微熱起來,心中一凜,心知那銷魂合歡丸的藥性開始發作,頓時急得眼淚差點滾出。

胸前驟然一涼,年少榮已經扯爛了我的外衣,腹下那股溫熱慢慢漫延出來,惹得我渾身都燙了。年少榮感覺到我身體的變化,淫笑道:“小騷貨,不用反抗了,藥性已經發作了,你放心,我定叫你欲仙欲死!”

“下流!”我怒罵,想推開他,卻發現身子仿佛不聽使喚似的,越來越熱,全身泌出了細細的冷汗,如平時發燒一般,頭漸漸昏沉起來。

年少榮見我全身發燒,陰笑道:“下流?等會兒你就會哭著求著讓少爺我弄得你下邊兒水流……”他的臭嘴又湊過來,撕開我的內衣,身體壓到我身上,我拼命扭頭,眼淚絕望地流出來,安遠兮,你怎麼還不來?安遠兮!快來救我,安遠兮……

“崩”的一聲巨響,房門似乎被人踹開,身體的重量驀然一輕,我努力睜開淚眼朦朧的眼睛,見年少榮被安遠兮抓下床,一拳揍在他肚子上,年少榮捂著肚子軟軟地癱到地上,安遠兮鐵青著臉,撲到他身上狂揍。安遠兮……,我哭笑起來,安遠兮……

“把這畜牲給我拖出去!”房間裡傳來個隱含著怒意的聲音,我暈暈沉沉地轉過臉,迎上雲崢怒氣沖沖的眼睛。幾個家丁立即將年少榮拖出來,年少榮恐懼地喊叫:“表哥,你饒了我吧,是姨母讓我這麼做的……”沒人理他,年少榮殺豬般的慘叫消失在門外。

“安遠兮……”我全身布滿密密的細汗,腦子燒得昏昏沉沉的,一股奇怪的騷癢從下腹延伸出來,迷迷糊糊地喊。安遠兮撲到我床邊,見我衣衫破爛,趕緊拉過被子蓋到我身上,語氣焦灼:“葉兒,你怎麼樣?”

葉兒?呵……,他還是第一次這麼叫我,我舔了舔唇,感覺視線有些散:“好熱……,好難受……,身子要燒起來了……”

雲崢似乎也走過來了,我模模糊糊到看到床邊有兩個人影。安遠兮見我如此難受,緊張地道:“葉兒你別擔心,我馬上帶你去找大夫!”說著,用被子將我裹起來。他的鼻息噴到我身上,我的身子驟然一緊,花底兒頓時一片滾燙滑膩,我哆嗦了一下,伸手抱住安遠兮的脖子:“安遠兮……”

“葉兒,別怕,別怕……,我們馬上就去!”安遠兮低聲安撫我,連著鋪蓋卷准備抱我起來。我全身都癢起來,不行,等不到找大夫了,我勾下他的脖子,眼神有些發飄:“安遠兮,你喜不喜歡我……”

他全身一僵:“葉兒……”

他的唇,好美呵……,我艱難地抬起脖子,咬住他的唇,安遠兮顫了顫,掙開我的唇:“葉兒,你忍一忍……”

“我忍不了了……”我哭起來,哆嗦著伸手去扯他的衣服,“幫幫我……”

“葉兒,你別……”安遠兮的臉紅起來,窘迫地往回看去。我抬眼,似乎看到雲崢定定地望著我,我的淚滑出來,他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轉身走出廂房,掩上房門。

我欣喜地去解安遠兮衣襟上的布扣,他抓緊我顫抖的手,臉紅得幾乎充血了:“葉兒,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我掙脫他的手,理智被欲焰燃燒殆盡,不滿他的遲疑,我哭著拉扯他的衣服,“你為什麼不幫我?我恨你,恨死你……”

“葉兒……”安遠兮想抓住我的手,我掙脫出來,把他拉倒在床上,唇顫抖地尋上他的唇。雙唇輕觸的一瞬,我渾身一顫,頓時魂銷魄融,四肢百骸都癱了,一股觸電般的酥酥麻麻的快感沖進腦子裡,大腦裡頓時一片空白。不滿足於這樣的輕觸,我的舌撬開他的唇瓣,他的舌青澀地僵硬著,被我火熱的舌嚇得不知所措,我不滿地發出嚶聲,在他的口中糾纏他的舌頭,纏綿廝磨。他的舌頭漸漸軟下來,開始回應我的挑逗,我滿足地抱緊他,翻身將他壓在身下,抖著手解開他的布扣。

“葉兒……”安遠兮按住我的手,望著我的目光溫柔如水,“你真的……,不後悔?”

後悔?跟喜歡的人做快樂的事,為什麼要後悔?我拂開他的手,拉開他的衣服,他結實的胸裸露出來,我的眼都直了,手履上他的胸肌,剛觸到皮膚,感覺他全身都緊繃起來,我失神地俯下頭,滾燙的唇含住他胸前其中一顆嬌艷欲滴的紅莓,喃喃地道:“後悔?不……,我不後悔……”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10章 露底
章節字數:4394 更新時間:07-01-11 18:14
我在清晨的陽光中緩緩睜開眼睛。一抬眼,見安遠兮衣著整齊地坐在床邊,迎進安遠兮黑亮的眸子,唇邊不由自主地浮出一抹笑容:“早安!”
他見我醒了,臉頓時紅起來,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瞼。我壞壞地笑起來,嘿嘿,書呆子就這樣被我吃干抹淨了。我呆呆地看著安遠兮俊秀含羞的面容,色心頓起,撲上去咬住他的唇,好軟……。他沒有拒絕我的早安吻,我閉上眼睛,挑逗他的舌,安遠兮生澀地回吻讓我偷偷笑起來,想到他昨晚不知所措的反應,我敢保證我是他的第一個女人。

一直吻到安遠兮透不過氣,我才放開他,安遠兮的臉已經紅得快滴血了。我把手放到他臉上,笑道:“一個大男人干嘛總是臉紅?”

“別鬧了。”安遠兮拉下我的手,臉色窘迫,“你不累麼?”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覺得全身酸軟,那銷魂合歡丸藥性真是霸道,昨晚我要了安遠兮好多次,那藥性才完全散了。我歎了口氣:“真是累,下次換你出力。”

他聽我這麼沒臉沒皮的,又羞又氣地低吼:“葉兒……”

我見他別過臉,忍住笑:“安遠兮,昨天我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回答我。”

“什麼?”他轉過頭,我凝進他的眼睛,笑道,“你喜不喜歡我?”

他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別過臉不敢看我,呵呵,我們家書呆子,好害羞啊。我坐起來,從背後環住他的身子,他的身子顫了顫,我柔聲道:“那你告訴我,如果昨天換成另外一個女子,你會不會幫她?”

“不會。”他想也沒想就立即出聲。我笑起來,把臉貼到他的背上,輕聲道:“我也不會,如果昨天不是你,我也不會要。”我知道我昨晚在做什麼,如果安遠兮沒有及時趕到,我被年少榮強暴,我或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可我的心也絕不會迎合他。如果救我的不是安遠兮是其他人,我也不會要他們碰我。

他的身子松馳下來,低低地喚我:“葉兒……”

“我沒有後悔。”我伏在身後柔聲道,“如果你擔心這個,我告訴你,我沒有後悔。”記不得在哪裡曾看到過一句話,一個女人如果肯接受男人身體的一個部分,其實就等於接受了他的全部。我肯接受安遠兮,說明我心裡對他是有感覺的。

他聞言轉身,剛看到我立即別開臉,站起來背對著我,窘道:“你快把衣服穿好。”

我低頭看到自己赤裸的身子,笑起來。抬眼見安遠兮不自在的背影,本想像很多本言情小說的無賴男主角一樣來一句:“喜歡你所看到的嗎?”但看到我家書呆子那個樣子,算了,還是不要再刺激他了。

床頭有一套新裙子,應該是雲家准備的。我怔了怔,想起昨晚似乎有看到雲崢,臉一紅,昨晚那樣子被雲崢看到了,真是夠糗的。下床站起來,腳一軟,差點沒站穩。我苦笑了一下,趕緊扶住床沿,站穩身子,把衣服穿好。見安遠兮還是背對我,笑起來,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握緊我,把我擁進懷裡,我安靜地倚在他懷裡,抱住他的腰,書呆子低聲道:“回家我就讓娘親來提親。”

我怔了怔。提親?太快了吧?上床是一回事,結婚是另一回事了。而且,我還沒有尋著機會告訴他我就是卡門,我沒准備瞞他,若是他不肯接受……。我咬了咬唇,笑道:“不用那麼急,會嚇壞安大娘的。”

“可是……”安遠兮張口欲言,我笑著打斷他,“好了,我們不要在別人家裡說這事兒,先回去再說。”

他想了想,點點頭,笑道:“好。”

開門出去,一個丫鬟守在門口,見到我們出來,笑道:“葉姑娘,崢少爺讓我來服侍您梳洗。”

我的臉有些發燙,看樣子安遠兮是早就收拾妥當了。洗漱完了,那丫鬟道:“姑娘,崢少爺說等姑娘醒了,讓我帶兩位去主廳。”

我也正要找他呢,我咬咬牙,昨兒那件事,看你永樂侯府如何給我一個交待。和安遠兮到了主廳,見雲崢坐在主位上,一臉懼色的雲夫人坐在側位,年少榮和另一個婦人跪在廳上,見到我們進來,雲夫人抬起頭,怨毒的目光掃過來,落到安遠兮臉上,神情一變,目光頓時變得無比恐懼,尖叫道:“你是誰?”

安遠兮怔了怔,還未開口,那雲夫人頓時像發狂似的縮到椅背上,尖叫道:“妖孽,你這妖孽,你別想回來找我,我不怕你,不怕你……”

她又瘋又癲地哭叫起來,我們全都呆住了。雲崢蹙起了眉:“雲德,把夫人送回房去。”

雲德聞言近身,哪知雲夫人又打又抓,完全陷入瘋狂地尖叫:“滾開,你這妖孽,你別過來,別過來……”

雲德失措地看了一眼雲崢,雲崢沉下臉:“打暈她,扛回去!”

雲德把雲夫人帶走,雲崢請我和安遠兮落座,才道:“葉姑娘,昨天發生的事,我代家母向你道歉,現在我就當著你的面兒處置這個畜牲。”

年少榮一臉恐懼,面色慘白,聞言全身發抖地癱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崢兒,少榮只是一時糊塗,你饒了他這次吧……”跪在地上的婦人痛哭起來,我見她容貌與雲夫人有幾分相似,想來是年少榮的母親。她見雲崢轉過臉不看他,轉頭看我,跪爬到我面前,拉住我的裙角:“葉姑娘,你大人大量,饒了少榮這一次吧,我知道他不對,我回去一定會好好教訓他的,葉姑娘,你菩薩心腸,求你請崢兒饒了少榮吧……”

我靜靜地看著她。我一直很好奇雲崢在這個家裡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地位。他是雲氏一族下一任的當家人無疑,但拖著一副病軀,仍能讓族人對他如此懼怕,想必治家的手段非凡。

“年夫人,做錯了事就要承擔後果,有些事情可以道歉了事,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我冷冷地道,我從來都不是善男信女,憑什麼你們這些人憑著有權有勢就可以隨意欺負人?好,現在有更有權勢的人治你了,我一定要把昨晚和安遠兮被打那次的仇報回來,打得你屁股開花,方能洩我心頭之恨。

“我知道,我知道,葉姑娘,少榮是不對,我以後一定會好好管教他,求求你……”她又來抓我的裙子,我讓開他,抬眼對雲崢道,“這件事是年少榮和雲夫人一起做的,現在只懲罰他,不太公平吧?”

我把難題拋給雲崢,她是雲崢的母親,我不想他為難,但最起碼也要讓雲夫人給我認錯道歉,不然我難平心裡這口氣。雲崢笑了笑:“你放心,我一定會公平處理這件事。”

“雲強、雲海!”雲崢喚出兩個家僕,臉色淡然地道,“昨晚那四個惡奴,杖斃!年少榮,送去閹馬房!夫人從今以後不准踏出秋月苑一步。”

那年少榮一聽,頓時癱成一攤爛泥,兩個家僕去拖他,年夫人慘叫一聲,緊緊抱住年少榮,哭喊道:“崢兒,我就少榮這麼一個兒子,你把他閹了,我們年家就絕後了呀,我以後怎麼辦啊,崢兒,你饒了少榮吧……”

我驚得說不出話。杖斃!閹割!禁足!哪一樣,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我抬眼怔怔地望著雲崢,他的表情依然淡定無波,仿佛剛才的命令並不是他下的。雲崢,溫文儒雅的雲崢,如詩如畫的雲崢,原來也有這麼狠絕的一面!

年夫人緊緊抱著年少榮,不讓兩個家僕拖走他。雲崢不耐煩地揚了揚眉:“姨母,我留他一條命,就是給你以後送終的。拖出去!”

兩個家僕聞言,知道雲崢動了怒,趕緊拖著年少榮往外走,年少榮嚇得一翻白眼,暈了過去,尿了一褲子,年夫人見狀,慘叫一聲,也暈倒在地。

我和安遠兮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一幕,雲崢讓人把暈倒的年夫人帶走,抬眼看著我:“這個處置,葉姑娘可滿意?”

“我……”雖然狠了些,但我卻說不出什麼假仁假義的話,我一點兒也不同情年少榮,雲夫人這樣也夠了,但那幾個奴才……,我想了想,“那幾個奴才,真的要……”

“葉姑娘,雲府的家不是那麼好當的。”雲崢淡淡地看著我,像是歎息,又像是在提醒我,我醒悟過來,緘口不語。雲崢輕聲道:“你也累了,我讓人送你們回去。”

從永樂侯府出來,坐上馬車,我見安遠兮沉默不語,輕聲道:“我是不是太心狠了?”

安遠兮搖搖頭,牽著我的手,沉聲道:“若你昨晚真的被……,我一定會殺了年少榮的。”

呵……,我笑起來,安遠兮,你也變得沒有原則了呵,是不是我把你帶壞了?我靠進他懷裡,他溫柔地撫過我臉上的頭發,輕聲道:“先回家嗎?”

“先去繡莊看看吧。”我舒服地閉上眼睛,抱住他,“我想去吃得福樓的包子。”他輕輕笑了笑,不再出聲。

得福樓的包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安遠兮細心地將粘在包子底下的松毛挑下來,放進我碗裡,輕聲道:“小心燙!”

我家書呆子好溫柔哦!我呆呆地看著他,傻傻地笑,安遠兮倒了杯菊花茶給我,見我望著他發呆,笑道:“怎麼了?”

“安遠兮!”我笑瞇瞇地把頭湊近他,輕聲道:“我好喜歡你哦!”

書呆子的臉一下子紅了,左右四顧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見我笑得賊賊的,忍不住也笑起來,輕聲道:“我也是!”

“什麼?什麼?我沒聽清楚!”我咧開嘴笑起來,去拉他的手,他拍了我的手一下,又好氣又好笑地道,“包子涼了,快吃!”

我哼了哼,低頭吃包子,悄悄抬眼,見安遠兮唇邊噙起一抹傻傻的笑容,嘴一抿,忍不住也傻笑起來。

從得福樓到繡莊後門只隔了一條街,我們讓侯府的馬車回去,與安遠兮走回繡莊,快到繡莊後門的時候,安遠兮突然“咦”了一聲,我抬眼看他:“怎麼了?”

“剛剛好像看到兩個人翻進我們繡莊的後院裡了。”安遠兮蹙起了眉。

“在哪裡?”我趕緊看過去,哪裡有人,訝道,“沒人呀,你眼花了吧?”

說話間,有兩個人從我們身後跑過來,攔到我們面前,抬眼一看,見我和安遠兮瞠大眼瞪著他們,其中一個皺著眉,咬了咬牙:“不是,走!”兩人很快又消失在巷子裡,就像他們突然出現那麼莫名其妙。

“有病啊?”我撓撓頭,安遠兮蹙著眉,拉著我快步跑到後門,我打開院門,推門進去,後院裡安安靜靜的,我關好後門,見安遠兮盯著倉庫在想什麼,走過去一看,倉庫門雖然關著,但鎖卻被人砍壞了,我一驚,望著安遠兮:“難道是賊?”

安遠兮在院子裡找了根木棍,推開倉庫門,我趕緊跟過去,倉庫裡也是靜悄悄的,貨物堆得好好的,我心“怦怦”地跳著,拉緊安遠兮的手臂,他低聲道:“你進來干什麼,快出去!”

“我不!”我抓緊他,他無奈地低聲歎道,“真拿你沒辦法!”

四周都看了,還是沒發現人,我注意到貨架後那批新到的雲緞後面好像還沒查看,拉著安遠兮走過去,裡面“悉悉疏疏”地響了一下,安遠兮抓緊我的手,大聲道:“是誰?”

銀光一閃,一把長劍架到了我脖子上,我和安遠兮大吃一驚,一對男女從貨物後轉出來,男人冷著一張臉,手中的劍緊緊地壓著我的脖子。“飛鷹,不要傷人!”男子懷中的女子趕緊出聲,我望向那個表情驚懼的女子,微微一怔:“你……”

她看到我,臉色也是一怔,輕聲道:“卡門姑娘?”

握著我的手一僵,我抬眼望著安遠兮,他呆呆地低頭看我,一臉不可置信的震驚。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11章 援手
章節字數:4085 更新時間:07-01-11 18:14
長劍從我脖子上收回去,我不動聲色地將手從安遠兮僵硬的手裡抽出來,欠身行禮:“民女參見郡主殿下!”
回暖神色復雜地看著我:“聽平安說姑娘也在滄都,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姑娘。”

“郡主怎麼會來滄都?”我疑惑地看了那個飛鷹一眼,認出他就是那日在寂將軍府中我曾垂涎過他壯實身材的少年,“而且……”而且還躲到我繡莊的倉庫裡?聯想到剛才在後巷遇到那兩個人,猜測道:“郡主是在躲人麼?”

“這……”她遲疑了一下,我回頭看了看安遠兮,見他仍呆呆地站著,微微一歎,轉頭對君回暖道,“郡主請到民女的房間一敘如何?”

她轉臉看了飛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我帶著他們到我的辦公室,安遠兮沒有跟過來,剛剛那個消息,對他來說的確是過於意外和震驚了,我見到他不可置信的神色,甚至不忍去揣測他的想法。罷了,讓他一個人呆會兒吧。

我給客人奉上茶,回暖的臉色已經平靜下來,抬眼靜靜地道:“謝謝卡門姑娘!”

“郡主言重了。”我微微一笑,“民女本名葉海花。”卡門這個名字,是淪落青樓的花名,沒必要再提起了。

君回暖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即心領神會,打量了我這辦公室一眼,笑道:“葉姑娘,聽平安說你在滄都開了間繡莊,便是這裡麼?”

“是。”我點點頭,看了一眼立於她身後的飛鷹,他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大戶人家的好家教呵。我笑了笑,疑惑地道:“前段時間聽說皇上下旨賜婚,將郡主指給了寂將軍,怎麼……”

君回暖的臉一下子紅了,那飛鷹聞言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低頭看到回暖時,目光驟然變得柔和起來,我心中估摸到幾分,揣測道:“郡主是逃婚出來的?”

飛鷹驀地將劍指到我的脖子上,臉上帶著一絲決絕,寒聲道:“你若將我們的行蹤透露出去,我立即殺了你!”

“飛鷹!”君回暖立即喝止他,我微笑著看了一眼架在我脖子上的長劍,淡淡地道,“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卻不是笨人,不會去做費力不討好的事,惹麻煩上身。”

“飛鷹,把劍收起來!”君回暖輕聲道,飛鷹將劍收回劍鞘,冷冷地對我道,“你明白就好!”

我笑了笑,不看他,只望著君回暖道:“郡主以後有什麼打算?”

她怔了怔:“你不問我為什麼逃婚麼?”

“我需得著問麼?”我莞爾道,意有所指地看了她和飛鷹一眼,君回暖明了我的笑容,臉上頓時又飛上一片紅霞。一個女人不肯嫁給一個男人,必然是不愛他,再看看君回暖和她這貼身侍衛之間暖昧的情愫,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過,私奔?倒是沒想到君回暖這個身份尊貴的大家閨秀敢做出這麼瘋狂大膽的舉動。我微笑道:“郡主有這樣的勇氣,真是令民女佩服!”

“我本來,也有很多顧忌。”君回暖想是想起了她這場婚姻的政治意義,眉頭蹙了起來,歎道:“可是平安跟我說,人只能活一輩子,要我想清楚我到底要的是什麼?”她抬起來,望著飛鷹,目光溫柔得仿佛要滴出水來:“我想,我實在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只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平安?敢情這兩人的私奔是平安慫恿的?那個瘋丫頭,真是膽大包天!我搖了搖頭,見他兩人的目光糾纏在一起,難捨難分,歎道:“郡主准備怎麼做?”

“我們想到南疆去。”君回暖收回目光道,“南疆是無主之地,不受天曌國管轄和控制,到了那裡,朝廷也拿我們沒辦法。”

“南疆……”我點了點頭,“但是,朝廷和景王殿下就算不大張旗鼓地尋你們,也會私下找你們的,你們這一路上,應該有人追捕你們吧?”

“是。”君回暖臉上帶上一絲憂色,“今日若不是躲進姑娘的繡莊,只怕已經被父王的人抓住了。”

“郡主躲在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可是既然你消失在這一帶,外面肯定有人盯著,要想離開還得想個周全的法子。”我蹙起眉,再加上我一直被宇公子的人暗中盯著,說不定回暖他們的行蹤已經被人發現了。

君回暖幽幽地道:“我們不想給姑娘添麻煩,會盡快離開這裡的。”

我歎了口氣:“郡主有沒有想過,你們到了南疆,又能怎麼樣?你想一輩子這麼躲躲藏藏地過日子嗎?或許你們可以躲一兩個月,一兩年,但更長的日子呢?”再深的情,也會在這樣膽戰心驚的日子一日日淡去吧?何況回暖是金枝玉葉,從小錦衣玉食、衣食無憂,受得了這樣顛沛流離的生活麼?貧賤夫妻百事哀的例子,我看得太多了。

君回暖怔了怔:“那我們還能如何?總之我是不會回京嫁人的!”

“與其躲,不如化解。”我蹙眉沉思起來,“若能找到一個人,解決這次的麻煩,你們以後才能過自由的日子,不必提心吊膽地每日擔心被人追捕。”

“那是聖旨,如何化解?”回暖慘笑道,“皇上金口玉言,又豈能收回成命?”

“未必要他收回成命,只是想辦法把這件事從面子上圓過去罷了。”我想了想道,外面突然有人“砰砰”地敲門,我們一驚,飛鷹的手握在了劍柄上,我揚聲道:“是誰?”

“葉姑娘,外面來了官府的人,說是要搜查我的們鋪子!”外面傳來伙計的聲音,我暗叫不好,回暖他們的行蹤果然被發現了。飛鷹揚了揚眉,就欲拔劍出去,我趕緊道:“你先別緊張,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打發他們走!”

“萬一你出賣我們怎麼辦?”飛鷹寒聲道。果真是被人追得疑神疑鬼了,我的臉沉下來,卻聽到回暖道:“飛鷹,我相信葉姑娘,她不會出賣我們!”

我轉頭看向回暖,她目光堅定地望著我,我微微一笑:“有郡主這句話,民女一定設法保郡主周全。”

君回暖鎮定地點點頭,臨危不懼,果真有大家閨秀的氣度。我拉開門出去,想了想,叫住一個伙計:“你趕緊替我去籬芳別院請雲崢公子馬上來一趟,就說我有急事求他。”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拖住這些官兵,得做個周全的打算。走到大堂,見正是今早在後巷遇到那兩個人,帶了幾個衙差,站在大廳,我見客人都被嚇跑了,心下有些氣惱,正准備上前,見到安遠兮已經急急忙忙跑上去,臉上堆起笑容:“幾位差爺,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們在追捕朝廷要犯,懷疑這間繡莊窩藏了欽犯!”領頭那人道,“現在要搜查這間繡莊?”

“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安遠兮賠笑道,“我們繡莊是做正經生意的,怎麼會窩藏欽犯呢?”

“窩沒窩藏,我們搜一搜就知道了!”那人哼道,“給我搜!”

眼見那些人開始在大堂亂翻,安遠兮又氣又急,急忙阻擋道:“大人,你們這樣我們還怎麼做生意啊……”

領頭那人道:“你敢阻擋我們辦差?給我拿下!”

那幾個衙差聞言上去抓住安遠兮,我趕緊出聲:“住手!”

幾個人向我望過來,安遠兮見到我,眼瞼一垂。我咬了咬唇,上前道:“幾位大人,有話好說,何必動手動腳!”

“你是誰?”領頭那個皺眉道。我笑了笑:“小女子是這間繡莊的老板,未知大人說我們繡莊窩藏欽犯,是從哪裡聽來的?”

兩人面色一怔,不耐煩地道:“你管我們從哪裡聽來的,總之你這間繡莊大有可疑!”

“大人,這話可就不對了。”我笑道,“大人聽信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就來我繡莊做出這等擾民之事,若是從我這繡莊搜不出人,大人置官府的顏面何存?”

“還沒搜,你怎麼知道我們搜不出人?”領頭那人道。我笑道:“小女子只是作個假設罷了。”我不過是拖延時間。

“少費話,你不讓我們搜查,莫非真的窩藏了欽犯?”領頭人怒道,“給我讓開!”他一把推開我,我差倒跌倒,安遠兮趕緊將我扶住,待我站穩,立即松開手。我回頭看他,他避開我的眼神,見那幾位官差准備往裡走,趕緊道:“站住!”

我一怔,抬眼看向安遠兮。安遠兮瞪著那兩個人道:“你口口聲聲要搜查我們繡莊,可有官府的搜查令?”

那兩人怔了怔,安遠兮道:“無官府的搜查令,便來擾民,目無法紀,與強盜又有何異?”

領頭那人怒道:“你敢罵我們,給我抓起來!”

衙差們沖上去,與安遠兮扭成一團,我又氣又急,正急得沒法可想,突聽到一聲輕笑:“好熱鬧啊!”

我又驚又喜地回過頭,見雲崢帶著雲德踏入大堂,趕緊迎上前去身禮:“小侯爺!”

雲崢聽我這樣喚他,抬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眼裡的笑意,知道他笑什麼。我故意喚他的身份,不喚他雲公子,就是要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果然,那個領頭人聽我這樣叫,抬頭望著雲崢:“公子是?”

“我家公子是永樂侯府的小侯爺!”雲德看了那些衙差一眼,那些衙差認不得雲崢,卻有人認得雲德,急忙對領頭人點頭。領頭人臉色一變,賠笑道:“原來是永樂侯府的小侯爺,在下是到繡莊搜查欽犯的……”

“你是說,我朋友開的這間繡莊窩藏了欽犯?”雲崢面色一沉,“我看,你是在暗指我們永樂侯府窩藏欽犯吧?”

“不敢不敢……”那領頭人惶恐地道,“是在下沒有調查清楚,冒失了,對不起,小侯爺,我們馬上走!”

兩人夾著尾巴准備離開,雲崢淡淡地道:“等等!”

“小侯爺還有什麼吩咐!”領頭人臉都白了,雲崢面無表情地道:“你們還沒有給我的朋友道歉,這大堂,給我收拾干淨!”

“是是!”幾個人灰溜溜地把大堂收拾好,那領頭人走到我面前,賠笑道:“姑娘,在下不知姑娘是小侯爺的朋友,多有冒犯,請姑娘恕罪!”

“若我不是小侯爺的朋友,你們就可以隨意擾民了,是吧?”我輕哼道,狗仗人勢的感覺真好啊!那幾個人的面色難看起來,雲崢冷冷地道:“滾吧!”

那幾人如獲大赦,趕緊開溜。我轉過頭,看向雲崢,笑道:“公子好像總是在為我解決麻煩!”

“你想到找我,我很高興。”雲崢淡淡一笑,我菀爾道:“那公子不介意,再幫我一個忙吧?”

“只要雲崢出得上力!”他溫和地笑道。我轉頭看安遠兮,他的目光也掃過來,迎上我的目光,他別過臉。我歎了口氣,掛上笑容請雲崢進我的辦公室。這件事有了雲崢的幫忙,變得簡單多了,回暖和飛鷹權衡利弊,決定暫時到籬芳別院棲身,雲崢答應我,會想辦法解決好這件事,我舒了口氣,笑了。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12章 情殤
章節字數:6588 更新時間:07-01-11 18:14
送走雲崢,我想了想,決定去找安遠兮,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知道這個消息對他的打擊,如果他真的不能接受……,我咬咬唇,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只是有一點點喜歡他而已,離了他我就不過日子了麼?徑直走進他的辦公室,安遠兮見我進來,從椅子上站起來,不自在地道:“我去看看繡場。”
“站住!”我低聲喝道,安遠兮頓了頓,我走到他面前,“你要一直躲著我嗎?”他僵著身子,垂睫不語。我咬了咬唇:“我的過去,令你那麼難以接受嗎?”

“我……”他垂頭看地,喃喃地道,“我只是覺得太意外了……”他沒有對我疾言厲色,讓我心裡反倒不安,這書呆子一時半會兒肯定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他的經歷太單純,道德觀念又太腐舊,我不光彩的過去勢必成為他感情上的污點,會令他很痛苦,若是他需要時間去理清思緒,我願意給他,因為我珍惜和尊重他的感情。來到這個世界,我認識的男人,無一不是在計較、在盤算。楚殤說他愛我,可是他的愛只是自私的占有;宇公子看似在乎我,可我不過是他眼裡一個新鮮的玩具;鳳歌說若沒人愛我,便由他來愛我,可是任我與他相交再深,我也觸摸不到他的內心;冥焰口口聲聲叫我老婆,可是他更像一個心血來潮的孩子,我甚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莫名其妙的喜歡我;烏雷贈我金刀,不過是在炫耀他自己的優秀出眾……。沒有一個人,像安遠兮這樣默默守護在我身邊,他對我的喜歡,是純然的喜歡,一點一滴付出他的關心,沒有功利、沒有算計,我要的不過是這樣一份簡單的感情,我不是一個木頭人呵,安遠兮如此對我,我如何能夠無動於衷?

“我沒想過要瞞你,本來我是想好了,要找機會跟你說的……”我囁喃道,然而青樓那段經歷,如此不堪,我仍是說不出口。安遠兮,你只知道鄙夷青樓女子敗壞了社會風氣,又怎知她們倚門賣笑背後的血淚。若我當真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你也許會更痛苦。

安遠兮沉默半晌,輕聲道:“我沒怪你……”

“真的?”我又驚又喜地拉住他的手,他像被火石燙到,手猛地一縮,我的手尷尬地停地半空。我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抬起眼,看著他俊朗的臉,他別過頭,臉色有些蒼白。心裡驟然一陣巨痛,他不怪我,但是他仍然在意,這必然成為他心裡的一根刺,即使今天他勉強接受了我,這根刺仍然會橫在他心裡,指不定什麼時間就會刺破心肺。

身子有些冷。沒什麼的,我不過只是有一點點喜歡他罷了。我退了兩步,安遠兮抬眼看我,見到我眼中的痛楚,安遠兮一驚,想伸手觸碰我的肩膀,又驀地縮回手,蹙著眉:“葉兒……,你不用擔心,我會讓娘親來提親的……”

原來你以為我擔心這個?我搖著頭,慘笑!是因為我昨晚與你發生了親密關系,你要負責麼?傻瓜,我又不是處女,要負責也輪不到你!我可憐的書呆子,你自己心裡都那麼難受了,實在不用這樣勉強來照拂我的心情!而且,我也沒有多麼喜歡你,受傷是有,不是你勉強自己對我做出不自然的安慰,而是你神經質的緊張縮手。不要騙我了,呆子,你本來就沒有我聰明,你動動胳膊,我便知道你要做什麼。

“不用來提親了,傻瓜。”心為什麼那麼痛?我明明就沒有多麼喜歡他!可是卻仿佛有人在心裡抓扯,將心擰成一團。我木然地道,“你知道我以前是青樓女子,昨晚那種事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安遠兮的臉頓時變得慘白,呵,對不起,書呆子,你的清白我賠不了了,你只當,被狗咬了一口吧。不能再呆在這裡了,再呆下去我就要痛得窒息了,我轉過身,拉開門跑出去,安遠兮在後面緊張地喊我“葉兒……”

不要叫我!再叫我就會賴著你了!淚湧了出來,我奔出後堂,奔進後院,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吧,迎面撞上一個黑影,我還未反應過來,只聽到安遠兮魂飛魄散的驚叫:“葉兒……”身子驀然被一股大力推出去,我跌倒在院子裡,手肘擦在地上,頓時一陣劇痛,我吃力地抬起身子,回頭看過,眼前的一幕令我睚眥欲裂:“安遠兮!”

他雙目緊閉倒在上,身上壓著一個散開的貨櫃,我趕緊沖過去,推開他身上的木箱,扶起他的頭:“安遠兮,你怎麼樣?”手觸到他的後腦,一片溫熱濕潤,我抽出手一看,手已被鮮血染得通紅,頓得駭得魂飛魄散:“安遠兮,你給我睜開眼睛,你給我醒過來……”

繡莊的伙計驚慌失措地站在旁邊:“葉姑娘,我,我不是有心的,我扛著貨出來,你突然撞過來,安總管撲上來把你推開,我沒穩住,貨箱才砸在他身上……”

“你閉嘴!”我的淚湧了出來,瘋了似的喊,“去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他趕緊跑出去,我緊緊抱住安遠兮,眼淚一滴滴掉到他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安遠兮,你不要嚇我,你醒一醒,你不要折磨我了,求求你醒一醒……”

秀姐和店裡的伙計跑進後院,見狀大驚道:“葉姑娘,先把安總管抬進屋去吧……”

“為什麼他的血止不住?為什麼血一直流?”我驚慌地看著手上的血,趕緊又捂到安遠兮的後腦上,“他會不會死?會不會死?”

“葉姑娘,你別自己嚇自己,大夫就快來了,先把安總管抬進屋去!”秀姐蹲下身,冷靜地抓著我的肩膀,“這個時候你可不能亂了陣腳!”

伙計把安遠兮抬進了我辦公室的軟榻上,我盯著滴了一路的血跡,紛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轉頭對秀姐道:“去找些棉布,先把他的傷口捂住,再去看大夫來了沒有?”

一層又一層的棉布緊緊捂在安遠兮的傷口上,我的淚又湧出來:“安遠兮,我不讓你死,我不准你死,你給我醒過來。你這呆子,聽我說了那麼傷人的話,為什麼還要追出來?你給我醒過來……”

“葉姑娘,大夫來了!”秀姐領了一個老者進來。我急忙站起來沖過去,語無倫次地道:“大夫,他傷了頭,一止在流血,身上被貨箱壓過,你檢查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姑娘,你別慌,我會處理的。”大夫檢查了安遠兮的傷口,先幫他止血上藥包扎,然後幫他診脈。我見大夫蹙著眉,緊張地道:“大夫,他怎麼樣?”

“病人的脈搏時強時弱,呼吸和心跳都很紊亂,他的外傷本不嚴重,但血脈波動很大,說明他腦中意識很混亂,使血液促流,以至血流不止。”大夫道。

我焦急地道:“那會怎麼樣?他的血不是止住了麼?他什麼時候能醒?”

“情況不容樂觀。他外傷的血雖然用藥物止住了,但如果血脈繼續這樣波動,很容易又流血不止……”大夫歎了口氣道,“如果他一直不醒,能不能活要看他的運氣和造化了?”

我如中雷擊,頓時呆住了。大夫道:“我給他開些藥,你們派個人跟我回去抓,按藥方煎給他服用,外傷我每日過來檢查一次,還有,病人現在不能移動,一切等他醒過來再說。如果能醒過來,就沒有大礙了。”

秀姐送走大夫,走進辦公室,見我還呆呆地站著,擔心地道:“葉姑娘,現在該如何?”

我回過神,頓時覺得全身發軟,扶著桌子坐到靠椅上,我輕聲道:“秀姐,繡莊暫時停業,我不想有人吵到安總管養傷,你跟工人們說一說,停業期間我不會扣他們工錢。還有,麻煩你讓人回去通知小紅,讓她給我准備些衣物被褥送過來,另外再通知安大娘一聲。”

秀姐掩了門出去,我搬了凳子坐到軟榻前,握住安遠兮蒼白的手,望著他死氣沉沉的臉,輕聲道:“安遠兮,你醒過來好不好?你腦子那麼亂,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氣?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渾話來氣你,你醒來罵我好不好?只要你醒過來,不管你怎麼罵我,我都不生氣,好不好……”

我望著他毫無血色的臉,說了很久,期望有奇跡發生,但安遠兮就像是僵死了一般,一點反應也沒有。抓藥的伙計回來了,我安排去院子裡煎藥。秀姐很快也帶著安大娘、安生和小紅來了,安大娘進門看到安遠兮的樣子,臉抽了一下,噙著眼淚走到軟榻旁邊,我趕緊站起來,扶她坐到凳子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流下來,喃喃地道:“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我咬緊唇:“對不起,安大娘,是我不好……”她握緊安遠兮的手,呆呆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小紅把被褥搬進來了,我趕緊拿了一床蓋到安遠兮身上,低頭見安大娘一直默默流淚,心中一酸,對安生道:“你看著大娘和公子,我去院子看看煎藥。”

“姑娘,我去吧,你留在這裡。”小紅趕緊道,拉了秀姐出去。我走到榻前,陪坐在安大娘身邊,望著安遠兮發呆。突然,安遠兮身子一抖,頭輕輕搖了搖。我瞪大眼,安大娘柔聲喚他:“遠兮?遠兮?”

他在昏迷中蹙緊眉,表情極為痛苦,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額,感到火一般的灼熱:“他發燒了!安生,再給他加一條棉被!”我站起來,打了一盆水,絞了毛巾冷敷在他額頭上,可他仍是不停地哆嗦,嘴裡斷斷續續說起了胡話:“娘……,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我怔了怔,見安大娘眼角滾出淚來。安遠兮的夢囈時斷時續:“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安大娘抽泣道:“遠兮,你這是中了什麼邪啊?”安遠兮的眉越蹙越緊,臉上泌出細細的冷汗,我取下他額頭的毛巾,重新擰了涼水敷上去,輕輕撫摸他緊蹙的眉心,他的眉頭漸漸松開,喃喃地道:“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對你……”

我的心一酸,傻瓜,在夢裡還想著那件事麼?我沒怪你呵,我真的沒有怪你!安遠兮眉頭一皺,突然渾身抽搐起來:“別……,別打我……,我聽話,我聽你的話……”他的身子不停哆嗦,帶得軟榻吱吱作響,我嚇得抓緊他的手臂:“安遠兮,你怎麼了?你夢到什麼了?你別嚇我……”

安大娘痛哭道:“他上次被人打傷了頭,也是喊打喊殺的,一直說著這樣的胡話,發了幾天幾夜的燒,遠兮,你再這樣,讓娘怎麼活啊……”

小紅端了藥進來:“姑娘,藥煎好了。”我趕緊端過去,安大娘從我手裡接過藥:“我來喂他。”她舀了一勺藥,吹涼了送到安遠兮唇邊,但藥一灌進嘴裡,立即就從嘴角流出來了,安大娘試了兩三次,他還是吞不進藥,又急又氣,忍不住又哭起來,我趕緊把藥碗接過來:“大娘,讓我試試吧。”

她點點頭,把藥碗遞到我手上,起身讓我。我舀了一勺喂給他,還是剛才一樣,想了想,我把藥碗端到唇邊,喝了一口。小紅驚訝地道:“姑娘,你不是最怕吃藥……”我沒理她,苦澀的藥汁令我差點嘔出來,忍住心口的不適,我伏下身,將唇壓在了安遠兮的唇上。

他的嘴唇好涼,我聽到屋子裡的抽氣聲,卻無暇理會,將藥哺入安遠兮口中,他抗拒地又欲吐出,我緊緊地封住他的唇,直感覺那口藥汁已經滑進他喉嚨裡去,才松開,見藥沒有再從他的嘴角溢出,心中一陣欣喜,趕緊又喝了一口,用同樣的方式,哺喂給他。

一碗藥喂完,抬眼,看到一屋子人都怔怔地看著我,臉一紅:“我……”

安大娘拉起我的手,目光滿是疼惜:“葉姑娘,你如此對我們遠兮,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我趕緊搖頭:“大娘,遠兮是因為我才受的傷,您別這樣說。”

“真是難為你了……”安大娘幽幽歎道。我擱下碗,輕聲道:“大娘,你別擔心,我會好好照顧遠兮的,我讓小紅把貴賓房整理出來,你先回去歇歇吧。”

她點頭,小紅和安生扶她出去,我輕輕掩上門,坐回榻前。一碗藥服下去,他安靜多了,身體不再抽搐,也停止了夢囈。他的眉依舊緊蹙著,長長的睫毛覆在緊閉的眼瞼下方,掃出一道淡淡的陰影。我擦干他臉上的汗,手撫過他英挺的鼻梁,蒼白的臉頰,微微有些失神。安遠兮,我的書呆子,我該拿你怎麼辦?我不想騙自己了,我不止是一點點喜歡你,我不想放開你,只要你願意接受我,你心裡在意的那些事,給我時間讓我慢慢幫你抹平,好不好?

前一天我還在想,若你不能接受我的過去,你值得我喜歡嗎?值得?瞧,值得?原來我的感情也是有價值的!我要求別人無私地愛我,而我自己卻早已把自己的感情標上了價,等著別人等價交換。我在批判別人算來算去的同時,可我自己,何嘗不是在算來算去?安遠兮,我明白了,要想得到幸福,自己也是要付出的,我不能,只要求你一個人。求你醒過來,我會好好愛你,好不好?

我握住他的手,坐到天明。小紅夜裡又送了一次藥過來,我依舊用口哺給他。半夜時,他的燒漸漸退了,卻仍不醒,卻也沒像之前安大娘說的那樣鬧騰。一早安大娘推門進來,見我怔怔地坐著,輕聲道:“葉姑娘,我來守他,你去休息會兒吧。”

我搖搖頭:“我睡不著。”安大娘柔聲道:“可你一晚上沒睡,不累麼?也不知道遠兮幾時會醒,你可別先把身子累垮了。乖孩子,去睡一會兒。”

我聞言站起來,我不能讓關心我的人太擔心。先去院子看安遠兮的藥煎好沒有,踏出門,才看到外面下起了雨,冷風吹在身上,我打了個寒顫,竟覺得全身發冷。小紅把藥爐移到了走廊下,正把藥倒出來。我走過去,接過藥:“辛苦你了,去歇一會兒吧。”

“姑娘比我更辛苦。”小紅抬眼看我,“看,眼睛都紅了。”我笑了笑,把藥端進辦公室,聽到安大娘又驚又喜的聲音:“遠兮,你醒了?”天!我渾身一震,趕緊奔過去,迎上安遠兮的眼睛,怔怔地看著他,心中萬分欣喜。

安遠兮的目光越過安大娘,定定地望著我。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還雜夾著我看不明白的復雜情緒,我怔了怔,他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些疏離和感傷,讓我覺得熟悉又陌生。安大娘轉頭看了看我,微笑著走出去:“你們聊聊。”

我回過神,紅著臉坐到榻前:“喝藥了。”

他撐起身子,我拿了個靠枕放到他身後,端起藥碗,舀了一勺藥遞到他唇邊。“我自己來。”他別開臉,接過我手中的碗,一口將藥飲盡,把碗放到榻邊。我移開碗,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一縮,我緊緊地捏住,不讓他退縮,他的手在我的手中僵硬著,我抬眼看著他,咬唇道:“我好怕你醒不過來。”

他靜靜地看著我,不置一言。我望著他奇怪的眼神,心裡有些發慌:“怎麼了?你腦子還很暈嗎?要不然你再躺下來睡一會兒……”我不停地說話,他卻怎麼也不吭聲,只是一直望著我,我被他盯著有些心虛,臉漸漸地燒起來,終於囁喃地道:“昨兒我說那話,是氣你的,我,我沒有把那種事看得很隨便,我……”

“葉姑娘!”他終於開口了,我卻怔了怔,葉姑娘?他把手從我手中抽出去,定定地看著我,臉色一沉:“我跟你是不可能的!”

我眨了眨眼:“什麼?”我聽不明白。

“我不會跟你在一起,我跟你是不可能的!”他轉過臉,冷冷地道。

“為什麼?”為什麼他醒過來,會是這樣?我呆呆地看著他,怔怔地道:“你不能接受我的過去?”他的身子輕輕顫了顫,聲音有絲暗啞:“是!”

“你騙人,你昨天不是這樣說的!”我的淚湧出來,“你為什麼要說假話……”

“我沒有說假話,我不能接受你。”安遠兮垂下睫,沉聲道,“而且我發現我並不怎麼喜歡你。”

“你胡說,你看著我,你看著我的眼睛。”我捧起他的臉,逼他與我對視,“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說你不喜歡我?”

他抬起睫,看進他的眼,我的身子頓時如時掉入冰窟。那裡面沒有一絲情感,只有冷漠,沒有痛楚,沒有掙扎,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冷漠。心像被人割開一道血口,我聽到他沒有感情的聲音一字一字地道:“我不喜歡你,我不要你!”

心好痛,血從心裡漫延出來,我緩緩松開手,像從來不認識這個男人,為什麼?為什麼當他醒來,我的世界就全變了?曾經我以為,這個男人給我的溫暖,是我擁有的一切。我站起身,一步步退後,只覺得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從心底漫延至全身,我緊緊盯著他,慘笑起來:“好,安遠兮,你好!”身子抵住了牆壁,再也沒有退路,我回過神,我的尊嚴不允許我如此狼狽,吸了口氣,我靜靜地看著他,輕笑:“安遠兮,但願你不會為你今天說過的話後悔!”

拉開門沖出去,我不能再面對他,再面對他我會瘋掉。耳邊似乎傳來小紅和安大娘的呼叫,我充耳不聞,離開他,離開這個男人,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傷我至此?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我只覺得視線一片模糊,心底那股尖銳的刺痛幾乎要把我撕裂。我不知道我跑了多遠,我跑到了哪裡,當模糊的視線仿佛看到雲崢錯愕的臉時,感覺喉嚨一甜,一口血從嘴裡咳出來,身子驀然一軟。

“葉姑娘……”

耳邊傳來他的驚呼,我軟軟地滑倒在他懷中:“雲崢……,我的心好痛,痛得就快死掉了……”黑暗向我襲來,我嗅到一股淡淡的龍涎香,然後,失去了全部的意識。



綰青絲 第二卷 滄都篇 第113章 花嫁
章節字數:4393 更新時間:07-01-11 18:15
好靜!這樣安靜!像是母親溫暖的子宮,黑暗中隱隱有滴水的聲音,我閉著眼睛,感覺身體一層層地向黑暗深處沉墜。沉睡吧,我的意識,我的情感,不要醒,能一直這麼平緩舒適地安睡下去,多不容易。似乎有人在說話,似乎有人在哭,但那些聲音都撞不進這黑暗的內壁。我微笑,這真是一個美妙的地方,沒有算計,沒有愛恨,沒有喜怒哀怨,只有溫暖、平靜、舒緩和安全。
一絲若有似無的笛音從遠處傳來,它的氣息和這團迷霧如此接近,無聲無息地與它融為一體,平靜地穿越過厚實的迷霧,在我的耳邊盤旋,漸漸將我包裹起來,不要吵,我要睡覺呢?我不耐煩地拂了拂,它固執地鑽進我的耳朵,撩拔我的耳膜,弄得耳朵癢癢的,我輕笑:“討厭哪……”

那聲音頑皮地在我的身體游走,像一只搗蛋的小手,擾得我不能安靜,我歎了口氣,氣結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道明亮的光線,我困惑地眨了眨眼,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你醒了。”

轉過臉,看到雲崢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只短短的玉笛。我無聲地笑了笑,幽幽一歎:“雲崢,你這是何苦!”何苦把我喚醒?讓我就這樣安睡不好麼?我真的好累呵!

“睡了七天了,若再不醒,你家小紅姑娘就要殺人了。”雲崢臉上帶著一絲欣喜,擱下笛子,扶我坐起來。

怔了怔,抬眼看到小紅伏睡在床尾,我笑了笑:“這孩子嚇壞了吧?”

“也累壞了,守了你這麼多天,沒好好休息過。”雲崢道。我掀開被子下床,身子有些乏力,雲崢趕緊扶住我,我輕笑:“我沒事,幫我把小紅抱到床上去,讓她好好睡一會兒。”

替小紅脫掉鞋,蓋好被子,我看向雲崢:“我想去園子裡走走。”

“我陪你。”雲崢牽起我的手,目光溫和。

“你這籬芳別院,真是美得如詩如畫。”坐到上次與雲崢邂逅的小木亭裡,捧著雲崢為我沏的香茶,淡淡地笑道:“對了,回暖怎麼樣了?”

“她那件事要辦不是這麼快的。如今暫時住在我這裡,還好。這幾天天天都過來看你,很是擔心。”雲崢笑道。我有些歉然:“真是過意不去。”

“有朋友為你擔心,是好事。”他溫柔地笑,“像你這樣的女子,值得人花性命去結交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是麼?我倒看淡了,什麼愛情,什麼友情,點到即止就好了,太深了,我實在負荷不起。返回廂房,見小紅正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看到我,撲進我懷裡“哇”地一聲哭起來:“姑娘,原來你在這裡,我還怕你不在了……”

“傻丫頭。”我抱住她,輕聲哄道,“我怎麼捨得丟下我們家小紅。”

“姑娘一直不醒,我怕極了……”小紅在我懷裡嗚咽,“大夫說姑娘有可能會一直都醒不過來,我……”

“傻瓜,這不是醒了麼?”我笑著抹去她臉上的淚,“好了別哭了,讓雲公子看笑話呢。”

小紅抽泣著擦了擦眼睛,我拉著她進屋:“去收拾一下東西,打擾雲公子這麼多天,我們也該回去了。”

“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裡。”雲崢溫和地道,“你身子還沒好,不用那麼急著走。”

“可我怕家裡擔心……”我剛剛開口,便被小紅打斷:“福爺爺不知道姑娘暈過去的事兒,只道姑娘在雲公子這裡作客,才不擔心,姑娘就住在這裡,讓那沒心沒肺的死書呆不好過……”

我顫了顫,蘇醒之後我一直回避著這個名字,此際突然聽小紅提到,仍覺得心一陣抽痛。我怔怔地道:“他的傷好了沒有?”

“姑娘管他去死!”小紅氣憤地道,“他都把你氣得咳血了,你管他做什麼?他知道姑娘昏迷不醒,也不肯來看你……”

“小紅,你別這樣說他。”我幽幽一歎,“我跟他的事,你不會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我只知道姑娘這次要被他氣死了。”小紅眼圈兒一紅,“若姑娘有什麼三長兩短的,我要那死呆子賠命!”

“傻瓜……”我摸著她的頭,輕輕笑了笑,“快去洗洗臉,都花了。”

小紅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出去了。雲崢笑道:“你這丫鬟倒也一心向著你。”

“我拿她當妹妹。”我淡淡地道,雲崢聽出我的語意,笑了笑,“你剛剛才醒來,好生再歇歇,我晚點兒再來看你。”

“好。”送走雲崢,我坐到軟榻上發呆,回想起安遠兮那天那些話,心中仍是隱隱的疼痛,書呆子,我不信你說那些話是真的,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可是,你的話說得那麼絕,你要逼死我麼?

小紅進來幾次,也沒打擾我,只是歎氣,後來見我一直呆呆坐著,終於忍不住道:“姑娘,你呆坐了一下午了,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嗯?”我茫然地看著她,見她滿臉憂色,掛上笑容,“不用了,什麼時辰了?”

“剛剛到酉時。”小紅道。原來已經六點鍾了。我望著窗外漸漸暗沉的天色,見天邊掛起一抹暗紅的彩霞。只聽著小紅接著道:“姑娘不想出去,要不要彈琴?”

“呃?”我轉過頭,見小紅從櫃子裡取出一樣東西,正是我那把琴套包著的吉他,訝道,“這玩藝兒怎麼在這兒?”

“之前姑娘昏迷著,大夫說可以試著跟你說話,或者在你耳邊弄些你熟悉和喜歡的聲音,我就把這樂器拿來了,不過我們可不會拔弄,也沒用上。”小紅見我臉上掛起笑容,笑著將琴遞過來。

我接過來,調了調音,拔響琴弦。一摸到它,所有的情緒都不受控制了,思緒在昏迷前那些痛楚中打轉,彈了一段前奏,啟唇輕哼,憶起書呆子那冷漠的眼神,眼淚終於忍不住滑下來。

我想過我們的未來,以為不會太壞。

沒想過我付出的愛,也只是塵埃。

又回到寂寞的舞台,空蕩蕩的存在。

我聽著靈魂的獨白,渴望而蒼白。

再一次想像著未來,不再有夢的色彩。

我知道誰都不能怪,誰都是無奈。

這是個瘋狂的時代,一切都那麼快。

也許我不屬於現在,卻還要等待。

我想要回到純真的年代,再沒有折磨和傷害,

用真實而無邪的愛,每天等著你回來。

我想要回到純真的年代,再沒有折磨和傷害。

用真實而無邪的愛,每天等著你回來。

安遠兮,我們回不去了,是不是?屬於我們的那些溫暖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淚滴到琴弦上,被琴弦彈得支離破碎。拔弦的手被人溫柔地按住,抬起淚眼,看到雲崢朦朧的臉:“不要彈了。”

我溫順地擱下吉他,望著他微笑。他雲淡風清的臉上難得現出一絲憂慮:“有什麼誤會,跟他說清楚不好麼?”

“你不明白,雲崢,問題不在這裡。”我淒涼地笑了,“我了解他,他是那種寧肯自己受苦也不會讓我難過的人,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苦衷。”

“既是有隱情的,那說開了不就好了?”雲崢淺淺地笑:“這世上有什麼事,是無法解決的?”

“你還是沒有明白呵,雲崢。”我幽幽一歎,搖搖頭,“他寧肯捨我也要這樣做,必然已是下定決心。他若肯選擇我,即使前路艱險,我也會陪著他一起走,可是他若放棄我,我也不會逼他,強迫他,只要他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說得好聽一點,這叫尊重他的選擇,說得不好聽,也許只是我愛得不夠,終歸,我仍是個涼薄的人呵。

雲崢靜靜地望著我,表情若有所思。

安遠兮在傷好後來找我辭去了繡莊的工作。他傷後未見憔悴,臉上反而添了幾分英氣,我望著他俊朗的面容,心如刀割:“你想好了麼?”我問的是,你真的下定決心放棄我了?

“想好了。”他靜靜地看著我,只一眼,我就知道他是真的想好了。

“好。”破裂已經徹底完成。他轉身離開,步履從容而決絕,他的衣袂在風中翻飛,帶著我仿佛從來未曾認識過的卓然風姿。我望著他的背影,輕輕笑起來,彼時與他相識相交的情形不停地腦中湧閃。

“我打你個小人頭,你讓腦袋成豬頭……”

“你這種沒掙過一個銅板,不事生產的大米蟲,知不知道什麼叫‘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好你個安遠兮,我平日也待你不薄,沒想到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我,我死了算了……”

“安遠兮,你喝過的水囊再給我喝,你知道在我家鄉這叫什麼嗎……”

“安總管,我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老婆……”

“安總管,你那日不是說,我這樣的女子,沒有人敢娶麼?其實我自己也是知道的……”

“笨蛋!你中計了!你馬上給我走……”

“安遠兮,我欠你一條命,下輩子還給你……”

“安遠兮,我要穿衣服,你不准偷看哈……”

“那你告訴他們我叫什麼?不會是阿花吧……”

“安遠兮,如果你愛過一個人,會不會很快就忘了她……”

“安遠兮,我最近夜觀星象,發覺你紅鸞星動哦……”

“安遠兮,你喜不喜歡我……”

……

他英挺的背影在我眼中氤氳散開,我的思戀,我的期待,也一並散落著。書呆子,你不會知道,跟你在一起時,我的整個人都是鮮活的,只可惜,我所認為的幸福,終究是場可望而不可及的夢。別了,我的書呆子。

我在籬芳別院住到月末,心情漸漸前所未有的平靜。離開前,雲崢突然開口向我求婚,一切都那麼自然,我甚至沒有吃驚,只是淡淡地笑:“雲崢,你值得娶更好的姑娘,你清楚我的歷史。”不是我看不起自己,但雲崢,在我眼裡,是個純粹得讓人不忍褻瀆的人。

“我看重的是你,不是你的身體。”雲崢握住我的手,溫和地笑,“也不是你的過去。”

我望著他溫暖的眼睛,不是不感動的,盡管我知道這個男人對我一貫包容,卻不知道他能包容到這個地步:“我擔不起雲家這麼重的擔子。”

他唇角噙起溫柔的笑容,淡定地道:“我想你做你自己,不是雲家的當家主母,不是雲崢的妻子,那些只是虛名。你可以愛你所愛的人,做你願做的事,我只希望你自由、快樂,我喜歡你的聰慧、堅強、勇敢,也喜歡你的自私、涼薄、真實,我不會以‘愛’的名義限制你,以雲家的責任禁錮你,我不要你改變你的本質,你就是你。”

淚從眼角滑落出來,雲崢,雲崢,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雲崢靜靜地握著我的手,柔聲道:“讓我陪你走以後的日子,好不好?”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笑靨如花:“好!”

也許我一直苦苦尋找的幸福,已經找到了。有誰知道幸福到底是以哪種形式存在呢?也許安遠兮的守護,他給我的呵護,是幸福;又怎能說雲崢的包容,他對我的縱容,不是一種幸福?

我在這個初夏,嫁給雲崢,成為他的妻子。那一天,夜很寧靜,月很潔白,風很自由。



【綰青絲·第二卷·滄都篇·完】

第二卷完了。嗯,知道大家對第二卷的意見很多,唉,大家要砸就砸吧,但這一卷的內容是必不可少的。第三卷我會休整一下再寫,有些結構還要理一下,這兩天請大家不要蹲坑了。再次感謝各位大大對我的支持、鼓勵和鞭策。呵呵。睡覺了。

這篇於 2009-04-05 20:36 被 舞動〃水漾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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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綰青絲》

綰青絲 第三卷 風華篇 第114章 歸京
章節字數:3719 更新時間:07-01-11 18:15
海客乘天風,將船遠行役。
譬如雲中鳥,一去無蹤跡。

我望著滄江兩岸的景色,腦子裡不由自主想起李白這首《估客樂》,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滄江是天曌國的母親河,貫穿南北,與東西走向的潢河一起哺育著這片土地的人民。此際,滄江上行著一條三層船艙的大船,正是雲家載我與雲崢返京面聖的家船。三日前,我們接到皇上的聖旨,除了賜給我們新婚的禮物之外,還封給我一個一品榮華夫人的名銜,末了要求我們進京面聖謝恩。

進京面聖?縱然我心裡老大不情願,可皇命難違。剛接到聖旨的時候,老爺子蹙著眉把雲崢叫進書房,兩人嘀咕半天才出來。出來的時候雲崢面色平靜無波,讓我不用擔心,我其實並不怎麼擔心我自己,反倒有些擔心他,盡管皇上的聖旨賜物賜名其盡恩寵,但這一招很明顯的像是當初清室將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留在京裡當人質,以挾吳三桂易要輕舉妄動。難道皇上對他一直忌憚的雲家,已經在開始走棋了?把雲崢弄上京,隨便找個什麼理由留下他,以挾制永樂侯麼?

盡管雲崢表現得很平靜,我卻感覺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氣氛。只是,我們都是成熟的人,都知道盡量排解開這些不愉快的事,把好的心情帶給對方。雲崢的身子不好,每到月中,便有專職大夫給他做一次例診,之後他要調養兩天,這兩日他身子很虛弱,一般都是臥床靜養,出行要坐輪椅。這些是我嫁給他的第二日,便找來家僕問清楚的。

拜堂那天,雲夫人沒有出現,我事後問雲崢,難道真的要禁足雲夫人一輩子,連兒子的婚禮都不讓她參加。雲崢撫著我的長發,臉上有些無奈:“不是我想關住她,現在她那樣子,不關住也不行了。”我開始沒明白是什麼意思,後來去看了一次雲夫人,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瘋了。從那天在我們面前失儀發瘋之後,她便誰也不認識,不認得雲崢,不認得雲崇山,也不認得貼身服伺的丫頭,不管誰接近她,她都縮到牆角尖叫,嘴裡一直念叨著“妖孽!殺死你!去死!”雲家對雲夫人的發瘋諱莫如深,究竟她有怎樣的心魔,我也無從探究。

雲崢對我很好,這個整日受病痛折磨的男子,生性平淡,從不對任何事強求。盡管他說並不強求我接手雲家的事務,但我卻不忍心讓飽受病苦的他還那麼勞累,而且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個閒得住的人,真讓我什麼事都不做,時間一長肯定受不了。我試著接觸雲家的生意,老爺子讓我從管理賬目開始,我開始了在雲家大刀闊斧的改革,將他們延用了數百年的流水記賬法,改成了現代的表格記賬法,把雲家的賬簿理了個遍,終於明白雲家為什麼如此有錢了。

記得曹雪芹家裡以前是給宮裡做衣服的,家裡就有錢成那副德性,而雲家的“雲裳坊”跟曹家干的江寧織造差不多,但這卻不是雲家的主流生意。雲家的主流生意是漕運和礦山,雲氏家族控制了天曌國兩大水域滄江和潢河的漕運業務,包括開發運河,制造船只,征收塍糧、軍糧等。雲家手裡還有天曌國數十座大型銀礦、銅礦的私產,另外包攬了全國所有鐵礦的開采權,銀和銅是鑄錢的,鐵是鑄兵器的,我到了古代才知道原來古代對刀劍兵器的管制是很嚴格的,並不是像武俠小說裡寫的,個個大俠都可以拿把刀行走江湖,帶劍上街是不允許的,所以少林寺的武僧兵器以棍為主,因為棍不屬於兵器。一個家族,手裡掌握著一個國家的錢、糧、兵器的命脈,他如何不能富甲天下?又如何不被皇帝所忌憚?雲家有三大執事,分管三方面的事務,我開始管賬的第一天,雲老爺子就安排我與這三位執事見過面,一位是負責漕運的雲天海,一位是負責礦業的雲天常,這兩位都是雲崇山的堂侄、雲崢的堂叔,還有一位就是永樂侯的堂弟雲崇峰,他負責織造和雲家其他的酒樓飯館等雜牌生意。

三位執事面子上對我態度倒還客氣,但對我這身為晚輩的雲家少奶奶並不一定心以為然,我也不以為忤,這本是人之常情,何況我並沒有什麼過人的表現值得人信服。直到我要求用表格記賬法,代替他們傳統的流水賬記賬法,才讓他們驚訝了一回。本來這套記賬法我教過給莫修齊,但莫修齊在我嫁入雲家次日,便留書辭去了雲裳坊的賬房先生一職,帶著莫桑離開了滄都。不知道是因為愧對我,還是怕我向他報復,看來他對雲崢的堂妹也絕了念想了。知道他們走了,我心裡也沒什麼感觸,莫修齊身無大才,即使留在雲家,也不過是把“雲裳坊”的賬房先生繼續做下去,我不會打壓他,卻也不會重用他,背叛過一次,已經夠了。

我的繡莊和火鍋店,作為我的私產,沒有和雲家的產業融合在一起,本身雲家繡莊和我的繡莊面向的客源都不同,我讓小紅做了管事,不要她再跟在我身邊侍候,小紅開始死活不同意,我堅持不讓她跟我,我要為她的將來作打算,等她以後嫁人時,我送她一間店做陪嫁,現在不磨練,以後怎麼管店?

而安遠兮,在我婚後三朝回門去看福爺爺時,才得知,他變賣了家宅,帶著安大娘和安生,離開了滄都,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看來,他是下定決心,要徹徹底底地遠離我了。這樣也好,如果離去能夠遺忘,對誰都是一件好事。

江風涼涼,我站在三樓的觀景台上,望著遠處的江景,回想著這段日子以來的種種,只覺得恍然如夢,來到這時空近一年,我已為人妻,過的都是我前世從未體驗的生活。如果這日子能平平靜靜地過下去也好,只是,想到此次回京,除卻皇上對雲家的種種忌憚不說,單是我自己,就有可能卷回到蔚家那假冒案中,若是真相被批露,這京師不知道又會怎麼變色了。我歎了口氣,蹙起了眉。

“歎什麼氣?”雲崢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轉過頭,凝進他溫柔的眼睛,笑了。

“你起來了?”我握住他的手,拉他坐到船頭。我們這條船絕對稱得上是古代的豪華游輪,三樓有我和雲崢的臥房、書房、浴房、會客廳、休息室,二樓有數間客房,加一個大的會客廳和休息室,還有娛樂室,一樓是家僕和船夫的廂房,有餐廳,後半船還有馬廄。二三樓都有大的觀景台,我專程讓人在觀景台上擺了籐桌籐椅,每一層的欄桿也都連有長條凳。這船的外部看起來只是莊重大氣,並不十分華麗,裡面的設計也不金壁輝煌,卻雅致、精巧,每一個細節都追求完美無缺。

雲崢的手有些涼,我握住他的手,笑道:“我的手到了夏天就燙得想浸到涼水了,現下正好,給我當個涼手爐子。”

他寵溺地笑了,環住我的肩,我靜靜地倚在他懷裡,聽他輕聲道:“葉兒,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嗯。不擔心。”我在他懷裡點頭,笑道,“老爺子肯放心讓我們去,肯定是留有後著。”

他失笑地低頭看我:“鬼靈精!”

我笑瞇瞇地看他:“所以我才不怕,我們盡管慢慢走,一路把該看的該玩的,都逛遍。”從滄都到京城,正常的官道要走兩個月。給朝廷送信的驛馬日夜兼程要跑十天,如果坐船,坐到京城,恐怕已經是秋天了,再加上我們一路上有意無意地閒逛耽擱,即使要面對京城那堆煩心事,也要等到幾個月過後。此次選擇走水路,除了雲崢身體不好,免去他車馬勞頓之苦,還因為水路安全,全程都在雲家的勢力范圍之內,更重要的時候,要通過這次的旅行,了解漕運和礦山的一些運行操作。最後一條,是我自己要求的,所以在選擇路線的時候,我挑了沿江幾個礦山作為視察點。

“阿花姐姐!”金莎從樓下歡快地跑上來,服侍她的小丫鬟跟在她後面跑得氣喘吁吁。我笑著攬過她,掏出手絹擦她額上的汗:“什麼事這麼急沖沖的。”我嫁入雲家之後,把金莎接到了我身邊,本來這次上京沒准備帶她的,畢竟我們不是去玩,可這丫頭死活要跟來,哭得驚天動地,好不傷心,無奈之下只得讓步了。

“小黑跟小白打起來羅!”金莎興奮地道,“小黑不乖,老是欺負小白,小白不理它羅!”

“真的?”我訝異地道,金莎連連點頭,“阿花姐姐,去看嘛!”

“雲崢,你去不去?”我轉過頭看他,我老是不習慣“相公”、“娘子”之類的稱呼,每次聽見別人這樣叫都覺得很好笑,所以我只叫他名字,雲崢倒是心有靈犀,見我這樣叫他,便也不叫我娘子,只叫葉兒。

“我不去了,你去吧。”雲崢笑道,“我去書房呆會兒。”

我跟著金莎跑下樓,去看那兩匹情侶馬鬧別扭。小黑和小白是玉蝶兒送回來的,玉蝶兒回到滄都時,我已經嫁給雲崢數日了,那花蝴蝶初時一臉錯愕,待見過雲崢,才對我笑道:“花花,我算是相信你的眼光了。”

我只是笑,玉蝶兒哀歎道:“連花花都嫁人了,這世上再無我玉某可留戀之人……”

我笑著啐他:“那你去死嗎?”

玉蝶兒嘻笑道:“死倒不會,這大好河山還等著我去游歷呢!”說著眼睛一亮,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次日玉蝶兒便離開滄都,留給我兩只信鴿,方便我有事找他時與之聯系。我知道,他一准兒又找到好玩的事兒了。我其實非常喜歡和玉蝶兒的這種朋友關系,他對我雖然態度親熱語氣曖昧,但我們都知道,我們永遠都只能是朋友。他其實一直把我當成一個好玩的、新鮮的事物,跟來滄都不是為愛情只是為有趣,因為玉蝶兒太知道我的稟性了,我設計楚殤那個計策打消了他對我全部的綺念。他有趣的采花賊生涯因為我這個有趣的朋友而棄如敝履,如今我這個有趣的朋友嫁為人婦要去過正正經經的日子了,他自然要去尋找下一個有趣的東西來玩,這就是玉蝶兒。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他,因為,他是一個真正只為自己而活的人。



綰青絲 第三卷 風華篇 第115章 夫君
章節字數:4132 更新時間:07-01-11 18:15
“我贏了!”我將最後一顆珠子跳進雲崢的陣營裡,喜上眉梢,“終於贏了你一次。”
雲崢優雅地淺笑,我抬眼道:“你沒讓我吧?”

“你需要我讓麼?”雲崢笑道。

我湊近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道:“如果是別的男人呢,就不用,如果是我老公呢,讓讓我又何妨?”

“老公?”雲崢微微挑眉,眼裡有不解。

“呃……”我皺了皺眉,“我家鄉有些地方把丈夫叫老公。”

“那妻子呢?”雲崢眼裡閃過一絲趣味。

“老婆呀。”我笑道,左手勾著他的脖子,右手捋起他耳邊的一縷發,用發梢撓他的臉。他輕笑著抓住我搗蛋的手,將唇湊到我耳邊,溫熱的呼吸弄得我耳朵癢癢的:“老婆!”

我笑起來,他的唇落到我的臉上,輾轉輕啄,從額頭,到眼睛,到鼻尖,最後落到唇上,輕輕碰了碰,我咬住他的下唇,他低低地笑著,溫柔地輾吻我的唇舌。

“雲崢,你現在比較像個活人。”待他的唇離開,我歎了口氣,倚到他懷裡去,輕聲道,“知道麼,我最初總覺得你像畫裡的人,美好得不真實。”

“近朱者赤。”他輕笑著擁緊我,我笑著輕捶他,眼睛落到桌上的沙漏,見那些沙快流完了,輕聲道,“該吃藥了呢。”

從他懷裡站起來,去櫃子裡取出玉瓶,倒了一顆紅色的藥丸出來,從桌上的水壺裡倒了杯溫開水,將藥和水遞到他手裡。雲崢服了藥,輕歎道:“今兒又是十五了。”

“嗯。”我握住他的手,“為什麼不讓我陪你?”

每月十五,雲崢都要與他的私人大夫傅先生呆一晚,雲家的人告訴我,傅先生是來給雲崢診病的,但每次,雲崢都不肯讓我陪他,此次出行,因為要在路上耽擱數月,傅大夫也與我們同行。

“我不想嚇著你,傅大夫診治的手法比較嚇人。”雲崢笑著拍我的手。我蹙起眉:“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怕?我想陪你。”

“可是我不想你看到我最難看的樣子。”雲崢握著我的手,見我悶悶不樂的樣子,輕哄道,“乖,別不高興,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不要。”我搖頭,“我不要你那麼費神。”

有人輕敲房門,雲崢揚聲道:“進來!”

傅大夫推門進來,站在門口,輕聲道:“崢少爺。”

雲崢看了我一眼,對傅大夫道:“我們去樓下吧。”

“雲崢……”我握住他的手,他微笑著,語氣卻是堅持的,“我今晚住客房,你好好休息。”

我只得放手,蹙著眉將他送到樓下,看著兩人進了一間客房,掩上門。這豪華大船的隔音效果是極好的,門一關,我根本無法聽到什麼。雲崢的病,我問過傅大夫,他只說是先天不足,以至體弱。雲崢是早產兒,生下來差點就死掉了,是傅大夫把他救活的,這些年也一直是他在調理雲崢的身子,說他是雲崢的再生父母也不為過。我本應該信任他的,可是,雲崢的病情,真的如此簡單嗎?為什麼每月十五,他都要進行例診?為什麼例診過後,他便虛弱得要臥床?我從未聽過早產兒有這些症狀。

這一夜我睡得並不好,因為擔心雲崢例診的情況,暮色剛退,我就起床了。丫鬟寧兒和馨兒服侍我梳洗,寧兒給我綰了一個簡單的發髻。出嫁之後,我的頭發不再垂於腦後,但也沒梳這時空復雜的發髻、戴著沉重的假發,只簡單地把頭發用一支簪隨意地綰起來,我收藏的美麗發簪終於不再被束之高閣。

吩咐兩個丫鬟去准備一會兒雲崢要用的熱水,下了樓,見雲家的鐵衛,雲乾、雲坤、雲離、雲震四個人守在雲崢昨晚進行例診的客房門口。雲家有一支衛隊,號稱十八鐵衛,分成兩組,每組九人,分別設有隊長一名,一組在明,一組在暗,職責是保護雲家族長的安全,此次出行,永樂侯派了九名明衛與我們同行,不過我想老爺子在暗中應該也有些部署。

四名鐵衛見到我,一起躬身道:“見過少夫人!”

“雲崢還沒出來?”我抬了抬手,示意他們不用多禮。雲乾道:“回少夫人,還沒有。”

我蹙起眉,有些擔心,天都亮了,怎麼這次耗了這麼久?正疑惑間,門開了,傅大夫看到我,淡淡地點了點頭:“少夫人來了。”轉而對站在門外的鐵衛道:“進來扶崢少爺上輪椅。”

我立即跨進屋,雲崢臉色蒼白、全身無力地被鐵衛抱上輪椅,見我進來,虛弱地笑了笑。我跑過去,蹲到他身前,見他滿頭是汗,神情疲累,心疼地道:“雲崢,你感覺怎麼樣?”

“已經習慣了,不用擔心。”雲崢的手動了動。我趕緊握住他的手:“先回房歇著,別說那麼多話。”

鐵衛將雲崢推進船上一個木包廂,這個包廂可以把人送到每一層樓的船艙,類似現代的電梯功能,不過我不知道工匠們個體是用什麼方式來完成的。鐵衛把雲崢推進三樓我們的臥室,將他抱上床。寧兒和馨兒將熱水送進來,馨兒擰了熱毛巾,寧兒准備去解雲崢的衣裳,我接過馨兒手中的毛巾,對兩人道:“我來吧,你們都出去。”

雲崢每次例診完,都流了一身冷汗,要淨身換衫,才睡得舒服。我坐到床沿,解開雲崢的衣服,他輕聲道:“這些事讓丫鬟做就可以了……”我瞪了他一眼:“想都別想,我看她們做過一次,知道怎麼幫你擦了,我老公的身子,以後只能露給我一個人看。”

雲崢低低地笑起來,望著我的目光溫柔如水。我用熱毛巾輕柔地擦拭他的臉、脖子、雙臂、胸、腹……,他身上的皮膚跟臉一樣蒼白晶瑩。雲崢很瘦,但瘦得並不像我婚前想象中皮包骨那麼離譜,應該說,還是我比較喜歡的那種清瘦身材。他的皮膚被熱毛巾擦得泛起淡淡的粉紅色,我的毛巾擦到他的私密處,臉上微微有些發燙,但沒有敷衍了事,仍是一絲不苟地把每個部位都擦清爽了。抬眼看雲崢,他的臉上也帶起淡淡的粉色,溫柔地看著我。

“穿衣服了。”我從櫃子裡取出干淨的內衣,幫他換上,拉過薄被蓋到他身上,“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再休息?”

“我想先睡會兒。”雲崢閉上眼睛,看來昨晚是真的很辛苦,不多時便睡沉了。我見他睡熟了,開門喚了丫鬟輕手輕腳收走水盆,在屋裡點了一支寧神香,拿了一本賬簿蜷到窗前的軟榻上去看,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偶爾響起我翻動書頁的聲音。

此次出行,我帶了一箱雲家數年來的賬簿復本在路上看。這兩天我在查賬的時候,在賬簿裡發現一些很奇怪的支出項目,不管是漕運、礦山還是織造的賬簿,都有相同的支出款項。可是支出款項卻沒有注明是做什麼,只寫了個“外”,另外用一些奇怪的符號作了標注,看上去像是密碼暗記。我仔細查了查,發現這種支出項大約從七年前就開始出現了,開始一年的賬簿上只有零星的記錄,後來漸漸多起來,每年的賬簿有超過一半的錢都用在這個奇怪的支出上。我准備再多看幾天賬,理清這些疑惑,再跟幾位執事詢問是怎麼回事。

有人輕輕地敲門,我看了床上熟睡的雲崢一眼,輕聲道:“進來!”

寧兒推門進來,走到我面前,輕聲道:“少夫人,德管事說有要緊事要見您。”

我掩上門,走到外間,門口守著雲巽、雲艮兩位鐵衛,雲德站在屋子中央,見我從內室出來,將手中的一支竹卷兒雙手呈到我面前:“少夫人,剛剛收到隆興鐵礦發來的緊急飛鴿傳書。”

我接過竹卷兒,抹掉封泥,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卷兒。隆興鐵礦是天曌國最大的鐵礦之一,位於滄江沿線的鐵山郡,坐船還要五日才能抵達,是此行我准備去視察的其中一個點。我展開紙卷兒,看清上面的內容,臉色一變。傳書是礦山執事雲天常發來的,說是兩日前隆興鐵礦發生了一場大型礦難,死傷過百,目前事故正在處理之中。

上百人的礦難?怎麼會發生這麼惡劣的事故?雲德見我臉色不善,忐忑地道:“夫人,發生什麼事了?”

我將紙卷兒遞給他,雲德見了,大驚道:“夫人,發生這麼大的事,要趕緊稟告給崢少爺!”

“他昨晚例診,現下睡得正沉,先不要吵他。”我坐到榻上,冷靜地道,“雲德,以前有發生過這種事嗎?雲家是怎麼處理的?”

“以前沒有發生過這麼大的礦難,只遇到過幾次小事故,有時候是侯爺親自去解決,有時是崢少爺去。”雲德道。

“安撫傷患和家屬,與官府溝通,處理事故責任人?”我沉吟了一下,問道。回憶起前世那些大大小小的災難事故,我們的黨政領導人做的無非是這些。

雲德眼裡閃過一絲詫色,點頭道:“是!”

“嗯……”我點點頭,“我知道怎麼處理了,雲崢的身體現在不適宜去礦上處理這事,我代他去,如果現在上岸,快馬趕到鐵山郡,需要多長時間?”

“一天!”雲德道,轉而面帶憂色,“少夫人,您親自去,會不會……”

“我怕我處理不好這事麼?”我看了雲德一眼,淡淡一笑,“如果我處理不好這些事,怎麼做雲家的主母?”前世做了幾年的工會干事,慰問安撫這些工作,對我來說駕輕就熟。

“雲德不敢!”雲德趕緊道。我想了想:“你和雲離、雲震跟我一起去,其他的鐵衛留在船上保護雲崢,我不知道會在鐵山郡呆多久,所以船不要停,可先行上京,我每日會給雲崢飛鴿傳書通報情況,事情處理完了,再趕去與他會合。”

“是。”雲德聽話地出去辦事了,我轉進內室,怕把雲崢吵醒了,輕手輕腳地收拾衣物,可這些輕微的聲響還是吵醒了他:“葉兒……”

我趕緊坐到他床沿去,微笑道:“你醒了?餓不餓?我讓寧兒去廚房盛湯給你喝。”

他點頭,我趕緊吩咐寧兒去盛湯,雲崢見我裝了一背包東西在桌上,挑了挑眉:“發生什麼事了?”

我將隆興鐵礦的事跟他說了,再說了我的想法,開始還怕雲崢會反對,沒想到他點點頭,淡淡地笑道:“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你不怕我搞砸了麼?”我望著雲崢的眼睛,笑道。雲崢微微一笑:“我相信你。”

是的,他相信我。他對我的信任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緣於深深的了解。記得我剛剛答應老爺子管賬的時候,也曾擔心過自己沒那麼大的本事,把雲家的家業打點好。雲崢笑著鼓勵我,說雲家數代從來沒有在這個世上遇到過像我這樣,能“想出”那些具有開創性營商理念的獨一無二的“天才”,我有這個時代的人沒有東西,他知道我的弱點,也清楚我的優點,我的弱點可以慢慢調教好,但我的優點卻是別人學不到的。那一刻,我才明白,雲崢,是真的了解我的。葉海花,今生能遇到如此知你懂你的夫君,你何其有幸!



綰青絲 第三卷 風華篇 第115章 夫君
章節字數:4132 更新時間:07-01-11 18:16
“我贏了!”我將最後一顆珠子跳進雲崢的陣營裡,喜上眉梢,“終於贏了你一次。”
雲崢優雅地淺笑,我抬眼道:“你沒讓我吧?”

“你需要我讓麼?”雲崢笑道。

我湊近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道:“如果是別的男人呢,就不用,如果是我老公呢,讓讓我又何妨?”

“老公?”雲崢微微挑眉,眼裡有不解。

“呃……”我皺了皺眉,“我家鄉有些地方把丈夫叫老公。”

“那妻子呢?”雲崢眼裡閃過一絲趣味。

“老婆呀。”我笑道,左手勾著他的脖子,右手捋起他耳邊的一縷發,用發梢撓他的臉。他輕笑著抓住我搗蛋的手,將唇湊到我耳邊,溫熱的呼吸弄得我耳朵癢癢的:“老婆!”

我笑起來,他的唇落到我的臉上,輾轉輕啄,從額頭,到眼睛,到鼻尖,最後落到唇上,輕輕碰了碰,我咬住他的下唇,他低低地笑著,溫柔地輾吻我的唇舌。

“雲崢,你現在比較像個活人。”待他的唇離開,我歎了口氣,倚到他懷裡去,輕聲道,“知道麼,我最初總覺得你像畫裡的人,美好得不真實。”

“近朱者赤。”他輕笑著擁緊我,我笑著輕捶他,眼睛落到桌上的沙漏,見那些沙快流完了,輕聲道,“該吃藥了呢。”

從他懷裡站起來,去櫃子裡取出玉瓶,倒了一顆紅色的藥丸出來,從桌上的水壺裡倒了杯溫開水,將藥和水遞到他手裡。雲崢服了藥,輕歎道:“今兒又是十五了。”

“嗯。”我握住他的手,“為什麼不讓我陪你?”

每月十五,雲崢都要與他的私人大夫傅先生呆一晚,雲家的人告訴我,傅先生是來給雲崢診病的,但每次,雲崢都不肯讓我陪他,此次出行,因為要在路上耽擱數月,傅大夫也與我們同行。

“我不想嚇著你,傅大夫診治的手法比較嚇人。”雲崢笑著拍我的手。我蹙起眉:“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怕?我想陪你。”

“可是我不想你看到我最難看的樣子。”雲崢握著我的手,見我悶悶不樂的樣子,輕哄道,“乖,別不高興,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不要。”我搖頭,“我不要你那麼費神。”

有人輕敲房門,雲崢揚聲道:“進來!”

傅大夫推門進來,站在門口,輕聲道:“崢少爺。”

雲崢看了我一眼,對傅大夫道:“我們去樓下吧。”

“雲崢……”我握住他的手,他微笑著,語氣卻是堅持的,“我今晚住客房,你好好休息。”

我只得放手,蹙著眉將他送到樓下,看著兩人進了一間客房,掩上門。這豪華大船的隔音效果是極好的,門一關,我根本無法聽到什麼。雲崢的病,我問過傅大夫,他只說是先天不足,以至體弱。雲崢是早產兒,生下來差點就死掉了,是傅大夫把他救活的,這些年也一直是他在調理雲崢的身子,說他是雲崢的再生父母也不為過。我本應該信任他的,可是,雲崢的病情,真的如此簡單嗎?為什麼每月十五,他都要進行例診?為什麼例診過後,他便虛弱得要臥床?我從未聽過早產兒有這些症狀。

這一夜我睡得並不好,因為擔心雲崢例診的情況,暮色剛退,我就起床了。丫鬟寧兒和馨兒服侍我梳洗,寧兒給我綰了一個簡單的發髻。出嫁之後,我的頭發不再垂於腦後,但也沒梳這時空復雜的發髻、戴著沉重的假發,只簡單地把頭發用一支簪隨意地綰起來,我收藏的美麗發簪終於不再被束之高閣。

吩咐兩個丫鬟去准備一會兒雲崢要用的熱水,下了樓,見雲家的鐵衛,雲乾、雲坤、雲離、雲震四個人守在雲崢昨晚進行例診的客房門口。雲家有一支衛隊,號稱十八鐵衛,分成兩組,每組九人,分別設有隊長一名,一組在明,一組在暗,職責是保護雲家族長的安全,此次出行,永樂侯派了九名明衛與我們同行,不過我想老爺子在暗中應該也有些部署。

四名鐵衛見到我,一起躬身道:“見過少夫人!”

“雲崢還沒出來?”我抬了抬手,示意他們不用多禮。雲乾道:“回少夫人,還沒有。”

我蹙起眉,有些擔心,天都亮了,怎麼這次耗了這麼久?正疑惑間,門開了,傅大夫看到我,淡淡地點了點頭:“少夫人來了。”轉而對站在門外的鐵衛道:“進來扶崢少爺上輪椅。”

我立即跨進屋,雲崢臉色蒼白、全身無力地被鐵衛抱上輪椅,見我進來,虛弱地笑了笑。我跑過去,蹲到他身前,見他滿頭是汗,神情疲累,心疼地道:“雲崢,你感覺怎麼樣?”

“已經習慣了,不用擔心。”雲崢的手動了動。我趕緊握住他的手:“先回房歇著,別說那麼多話。”

鐵衛將雲崢推進船上一個木包廂,這個包廂可以把人送到每一層樓的船艙,類似現代的電梯功能,不過我不知道工匠們個體是用什麼方式來完成的。鐵衛把雲崢推進三樓我們的臥室,將他抱上床。寧兒和馨兒將熱水送進來,馨兒擰了熱毛巾,寧兒准備去解雲崢的衣裳,我接過馨兒手中的毛巾,對兩人道:“我來吧,你們都出去。”

雲崢每次例診完,都流了一身冷汗,要淨身換衫,才睡得舒服。我坐到床沿,解開雲崢的衣服,他輕聲道:“這些事讓丫鬟做就可以了……”我瞪了他一眼:“想都別想,我看她們做過一次,知道怎麼幫你擦了,我老公的身子,以後只能露給我一個人看。”

雲崢低低地笑起來,望著我的目光溫柔如水。我用熱毛巾輕柔地擦拭他的臉、脖子、雙臂、胸、腹……,他身上的皮膚跟臉一樣蒼白晶瑩。雲崢很瘦,但瘦得並不像我婚前想象中皮包骨那麼離譜,應該說,還是我比較喜歡的那種清瘦身材。他的皮膚被熱毛巾擦得泛起淡淡的粉紅色,我的毛巾擦到他的私密處,臉上微微有些發燙,但沒有敷衍了事,仍是一絲不苟地把每個部位都擦清爽了。抬眼看雲崢,他的臉上也帶起淡淡的粉色,溫柔地看著我。

“穿衣服了。”我從櫃子裡取出干淨的內衣,幫他換上,拉過薄被蓋到他身上,“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再休息?”

“我想先睡會兒。”雲崢閉上眼睛,看來昨晚是真的很辛苦,不多時便睡沉了。我見他睡熟了,開門喚了丫鬟輕手輕腳收走水盆,在屋裡點了一支寧神香,拿了一本賬簿蜷到窗前的軟榻上去看,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偶爾響起我翻動書頁的聲音。

此次出行,我帶了一箱雲家數年來的賬簿復本在路上看。這兩天我在查賬的時候,在賬簿裡發現一些很奇怪的支出項目,不管是漕運、礦山還是織造的賬簿,都有相同的支出款項。可是支出款項卻沒有注明是做什麼,只寫了個“外”,另外用一些奇怪的符號作了標注,看上去像是密碼暗記。我仔細查了查,發現這種支出項大約從七年前就開始出現了,開始一年的賬簿上只有零星的記錄,後來漸漸多起來,每年的賬簿有超過一半的錢都用在這個奇怪的支出上。我准備再多看幾天賬,理清這些疑惑,再跟幾位執事詢問是怎麼回事。

有人輕輕地敲門,我看了床上熟睡的雲崢一眼,輕聲道:“進來!”

寧兒推門進來,走到我面前,輕聲道:“少夫人,德管事說有要緊事要見您。”

我掩上門,走到外間,門口守著雲巽、雲艮兩位鐵衛,雲德站在屋子中央,見我從內室出來,將手中的一支竹卷兒雙手呈到我面前:“少夫人,剛剛收到隆興鐵礦發來的緊急飛鴿傳書。”

我接過竹卷兒,抹掉封泥,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卷兒。隆興鐵礦是天曌國最大的鐵礦之一,位於滄江沿線的鐵山郡,坐船還要五日才能抵達,是此行我准備去視察的其中一個點。我展開紙卷兒,看清上面的內容,臉色一變。傳書是礦山執事雲天常發來的,說是兩日前隆興鐵礦發生了一場大型礦難,死傷過百,目前事故正在處理之中。

上百人的礦難?怎麼會發生這麼惡劣的事故?雲德見我臉色不善,忐忑地道:“夫人,發生什麼事了?”

我將紙卷兒遞給他,雲德見了,大驚道:“夫人,發生這麼大的事,要趕緊稟告給崢少爺!”

“他昨晚例診,現下睡得正沉,先不要吵他。”我坐到榻上,冷靜地道,“雲德,以前有發生過這種事嗎?雲家是怎麼處理的?”

“以前沒有發生過這麼大的礦難,只遇到過幾次小事故,有時候是侯爺親自去解決,有時是崢少爺去。”雲德道。

“安撫傷患和家屬,與官府溝通,處理事故責任人?”我沉吟了一下,問道。回憶起前世那些大大小小的災難事故,我們的黨政領導人做的無非是這些。

雲德眼裡閃過一絲詫色,點頭道:“是!”

“嗯……”我點點頭,“我知道怎麼處理了,雲崢的身體現在不適宜去礦上處理這事,我代他去,如果現在上岸,快馬趕到鐵山郡,需要多長時間?”

“一天!”雲德道,轉而面帶憂色,“少夫人,您親自去,會不會……”

“我怕我處理不好這事麼?”我看了雲德一眼,淡淡一笑,“如果我處理不好這些事,怎麼做雲家的主母?”前世做了幾年的工會干事,慰問安撫這些工作,對我來說駕輕就熟。

“雲德不敢!”雲德趕緊道。我想了想:“你和雲離、雲震跟我一起去,其他的鐵衛留在船上保護雲崢,我不知道會在鐵山郡呆多久,所以船不要停,可先行上京,我每日會給雲崢飛鴿傳書通報情況,事情處理完了,再趕去與他會合。”

“是。”雲德聽話地出去辦事了,我轉進內室,怕把雲崢吵醒了,輕手輕腳地收拾衣物,可這些輕微的聲響還是吵醒了他:“葉兒……”

我趕緊坐到他床沿去,微笑道:“你醒了?餓不餓?我讓寧兒去廚房盛湯給你喝。”

他點頭,我趕緊吩咐寧兒去盛湯,雲崢見我裝了一背包東西在桌上,挑了挑眉:“發生什麼事了?”

我將隆興鐵礦的事跟他說了,再說了我的想法,開始還怕雲崢會反對,沒想到他點點頭,淡淡地笑道:“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你不怕我搞砸了麼?”我望著雲崢的眼睛,笑道。雲崢微微一笑:“我相信你。”

是的,他相信我。他對我的信任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緣於深深的了解。記得我剛剛答應老爺子管賬的時候,也曾擔心過自己沒那麼大的本事,把雲家的家業打點好。雲崢笑著鼓勵我,說雲家數代從來沒有在這個世上遇到過像我這樣,能“想出”那些具有開創性營商理念的獨一無二的“天才”,我有這個時代的人沒有東西,他知道我的弱點,也清楚我的優點,我的弱點可以慢慢調教好,但我的優點卻是別人學不到的。那一刻,我才明白,雲崢,是真的了解我的。葉海花,今生能遇到如此知你懂你的夫君,你何其有幸!



綰青絲 第三卷 風華篇 第116章 礦難
章節字數:4659 更新時間:07-01-11 18:16
一路快馬揚鞭,我騎了小白去隆興鐵礦,本來想騎小黑的,但那家伙大脾氣,根本不讓我碰它,我又氣又急,拉了小白出來,惡狠狠地道:“叫你耍脾氣,我把你老婆帶走。”小黑見我把它老婆牽走了,齜著牙沖我發火,我有心教訓它,硬是把小白牽走了。說起來,小黑真是認主得很,騎過它的只有爾倫大哥、安遠兮和丹尼,當初玉蝶兒送丹尼去拜師的時候,它也是不肯讓玉蝶兒騎它的,所以玉蝶兒一路都是騎乖巧的小白。
在山路上奔跑了一天,我全身的骨頭都要抖散架了。天快黑時,山坳裡閃出星星點點的亮光,雲德緊跟在我身後大聲道:“少夫人,前面就是隆興鐵礦。”

“再趕快點!”我大聲道,不知道雲天常把事故處理得怎麼樣,希望他能控制住場面。快接進礦山大門時,發現那裡一片喧囂,很多人圍在門口呼天搶地,近了,看到男女老少皆有,一個個表情悲痛,哭成了淚人,有些人憤怒地拍打著緊閉的礦山大門,看起來像是礦工家屬。看到我們幾個騎馬過來,立即有人沖出來攔馬,我趕緊收住馬,盯著攔在馬前的少年,那少年盯著我,怒道:“你是雲家的人嗎?”

雲德怒道:“這是我們侯府的少夫人,快讓開!”

此言一出,反而有更多的人圍了過來,雲離和雲震策馬護到我身側,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撲到馬前,痛哭道:“少夫人啊,我兒子和孫子到底怎麼樣了啊,礦上的人不准我們進去,都三天了,沒個信兒,他們到底是死是活啊……”

我一驚,雲天常這幾天在做什麼?難道他沒有做安撫工作嗎?那少年瞪著我怒道:“發生這麼大的事,你們以為能瞞得了多久?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頓時,群情激憤,有人大聲嚷嚷道:“我們已經有人去府郡衙門了,很快大家就會帶人來……”

難道這裡不是全部的遇難者家屬?不能讓事態繼續擴大,我趕緊下馬,大聲道:“大家靜一靜!”

我扶起那個痛哭的老婆婆,安撫道:“婆婆,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人盡快處理好礦難,我保證你的家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人群安靜下來,我環顧四周,揚聲道:“各位鄉親,隆興鐵礦發生這次的意外事故,我心裡也十分難過,我知道裡面有你們的親人,現在生死未卜,我非常體諒你們的心情,請大家先不要著急,我這次來,就是專門來處理這件事的,等我進去了解了情況之後,一定盡快給你們答復。”

“你能作主嗎?”少年懷疑地道。雲德大聲道:“她是我們小侯爺的夫人,絕對能作主!”

“雲德,去讓他們開門!”我淡淡一笑,雲德怔了怔,眼睛掃了掃黑壓壓的人群,“少夫人……”

我看著四周的人群,大聲道:“我知道大家很擔心裡面的情況,我讓大家進去,但是,請大家不要亂跑,都留在我們安排的地方等侯消息,現在是晚上,礦上的情況還不清楚,大家如果跑上山非常危險,請大家配合,否則萬一你們的親人如果幸存,而你們反而出了意外,也會讓他們非常傷心。大家能答應我嗎?”

人群“嗡嗡”地交頭接耳,一會兒,都紛紛點頭,大聲同意。雲德上前打了個信號彈到夜空中,一會兒,礦山大門慢慢打開了,人群紛紛向前湧去,我大聲道:“大家不要急,依次進去,不要在混亂中受傷。”

我策馬跑在前面,雲天常帶著人在大門進去不遠處等我。見我帶了礦工親屬進來,臉色有些難看,我低頭看他,揚聲道:“常叔,讓人准備地方帶礦工親屬去休息,另外給他們准備熱飯和湯水。”

雲天常沉著臉吩咐人去了,然後帶我去了議事廳。一進門,他就發難道:“少夫人,你讓他們進來,萬一他們鬧起事來就麻煩了……”

“鬧事?”我徑直坐到主位上,冷冷地抬眼,“原來你怕礦工親屬鬧事,所以不准他們進來?你不知道在他們如此憤怒的情況下,安撫他們的情緒才是上策嗎?你知不知道,已經有礦工家屬跑到府郡衙門去了。”

雲天常不在意地道:“那有什麼?府衙大人自會壓下來。”

看來雲家與官府的交情的確是好,我輕哼道:“沒有什麼?如果有好事者稍一挑拔,就有可能激起民變!只怕府衙大人也壓不下來。”

雲天常臉色一變:“沒有這麼嚴重吧?”

“沒這麼嚴重?”我冷笑,“若是真的,你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這……”雲天常面色一變,答不出來了。我揮了揮手:“先給我說說礦上的情況。”

“是天字一號礦井突然發生的坍塌事故,原因還不明,礦工全部掩埋在裡面,目前我們也正在進行挖掘搶救。”雲天常簡單地道。

“有多少礦工被埋在裡面?”我追問。

“大概近一百人!”雲天常道。

“大概?”我抬眼看他,怒道:“三天了,你還給我說大概?具體的數字是多少?都是哪些人?有沒有名單?”

雲天常怔了怔:“少夫人,我們還在清查,我也是今天上午才趕到的,礦上還沒有出過這麼大的事故,處理起來是要些時日的,你不了解礦上的情況……”

“清查?”我目光一寒,打斷他。這鐵礦的管理當真如此混亂?說我不了解情況,拿老資格來壓我麼?我冷冷地看著雲天常,寒聲道:“常叔,礦工的總名冊不會沒有吧?每個礦井是由多少人負責?分成幾組開采?事發當日的那個時間是哪一組在井下工作?若是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那麼讓人把礦上的活人名字點一遍,記錄下不在的人的名單,哪些是沒上工的,哪些是失蹤的,我要在半個時辰之類,得到失蹤礦工的准確數字和名單。”他或許可以不把礦工的命當一回事兒,可我卻太清楚這些生活在底層的老百姓一旦動亂起來,暴發的力量有多麼可怕。

雲天常眼中露出驚色,越聽臉色越白,轉身欲走,我叫住他:“等一下,把鐵礦的管事全部叫過來,我要看看都是些什麼人在負責!”明知道我是來處理礦難的,卻不帶礦山的管事們來見我,以為可以三言兩語就把我打發了嗎?

雲天常白著一張臉出去,雲德看著我,有些驚訝地道:“少夫人想做什麼?”

“先不說事故的原因是什麼,單是事故之後,他們沒有積極組織善後工作,安撫礦工親屬,查不清埋在礦井下的礦工人數,說明他們平時的勞動組織和安全管理嚴重混亂,不懲怎麼平民憤?”我淡淡地道。

雲天常帶了隆興鐵礦的管事和工頭們進來。我看了眼前的十幾個人,淡淡地道:“誰是天字一號礦井的工頭?”

“是我……”一個工頭站出來,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把他綁起來!”

雲天常臉色一怔,其余人都面帶驚疑,那工頭更是大驚道:“為什麼要綁我?”

“你負責的礦井,卻不知道自己礦井哪個時間有些什麼人在井下挖礦,難道還不足夠懲治你?”我冷冷地道。

“我,我……”他轉過頭,看向一臉冷汗的管事,“趙管事……”

“不用叫他。我也還有事要問他呢。”我淡淡地看了一眼負責隆興鐵礦的趙管事,見他面色發白,垂著頭不敢看我,輕笑道:“趙管事,你給我說說救援的情況吧。”

“我們組織了一隊人負責救援,現在已經挖開了部分堵住的礦井,只是開始人手不夠,所以進展得比較慢,雲執事來了之後,下令停工,增派了人手,現在已經救了十幾個人出來了……”

“開始人手不夠?”我打斷他,“怎麼會不夠?”

“是,為了不影響鐵礦的開采,我們從每個礦井抽了十幾個人來進行救援……”趙管事趕緊道。

“你是說,在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故之後,你依然讓其他的礦井繼續挖礦?”我看了他一眼。

“是,以前礦上一直是這麼做的……”趙管事見我的臉沉下來,急忙道。

“這命令是你下的?”我淡淡地問。

“是……”趙管事忐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趕緊垂下眼瞼。

“把他也綁了。”我揮了揮手,雲離立即上前押住他,趙管事驚慌道:“少夫人,我做錯了什麼?”

“常叔!”我抬眼看雲天常難看的臉色,淡淡地道,“您沒告訴他,他做錯了什麼?”

雲天常抬眼看我,眼神中終於沒有了那些不以為然,他轉頭看向趙管事,沉聲道:“第一,發生礦難之後,應該立即停工,否則開工的礦工會恐慌,容易引發事故。第二,礦井坍塌,原因不明,有可能其它礦井也會發生坍塌事故。第三,明知人手不夠,卻沒有增調人手進行救援,延誤了救援時間……”

“夠了!”我看向趙管事,“你現在明白你做錯了什麼吧?”

“少夫人……”趙管事冷汗直冒。雲天常看了我一眼,出聲道:“少夫人,以前礦上沒有出過這樣的大事故,趙管事雖然有些處理不當,不過若現在把他關起來,礦上少了管事,很多事不好處理……”

“有他這樣的管理,才不好處理!”我打斷雲天常的話,冷笑,雲天常這麼幫他說話,這個趙管事看來有點背景,所以才沒有處置他吧?抬眼看著一眾工頭,見眾人皆一臉惶恐之色,唯有一個青年神色鎮定,我指了指他:“你叫什麼?”

他怔了怔:“宋秋。”

“管什麼的?”我上下打量他。

“地字第三號礦井。”他立即道。

“你的礦井現在是什麼情況?”我盯著他,他迎視著我的目光,沉著地道:“已經聽雲執事的命令全部停工,地字第三號礦井一共一百五十人,目前分成了三組,每組五十人,輪流進行救援挖掘,每兩個時辰換一組。目前營救出了十三名礦工,一名重傷,十二名輕傷。”

條理很清楚嘛。我繼續問:“如果你是管事,你會怎麼處理這次的事故?”

“出事之後,先停工,再迅速理清埋在礦井裡的礦工人數和名單,然後把其他礦工分成三個大組,一組負責救援挖掘,分成多組日夜搶挖;一組負責傷患的救診,去山下多請幾名大夫上山現場救治,並及時把傷重者送下山救診;一組負責安撫礦工親屬,及時通報救援情況,避免他們因為不了解情況而胡亂猜測,造成惡劣的影響,並疏散平安者的家屬。”

我笑起來,看向雲天常:“常叔,你認為呢?”

雲天常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點點頭:“一切聽少夫人安排。”

“很好,宋秋,從現在起,你就是隆興鐵礦的代管事。”我看向眼前這十幾個工頭,揚聲道,“這些人,全部聽你的調遣,每隔半個時辰,向我匯報一次救援的進展情況。”

宋秋怔了怔,平靜地欠身道:“是,少夫人!”

“都出去吧。”我揮了揮手,看了一眼被綁住的趙管事和工頭,道:“這兩人給我關起來。常叔,你留下來。”

見他們出去了,我抬眼道:“常叔,趙管事是什麼背景?”

雲天常眼中浮出訝色,看了我半晌,才道:“他是鐵山郡府伊大人的小舅子。”

怪不得!我淡淡一笑:“常叔是不是心裡怪我處理不當?”

“不,這件事是我思慮不周,如果真的發生少夫人說的那種後果,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雲天常正色道,眼中帶上一絲尊重,“少夫人,您處理得沒錯。”

“那我要拜托常叔做幾件事,可以嗎?”我知道他不會再小看我了,立威之後,就應該懷柔了。

“少夫人請講。”雲天常的態度恭敬起來。

“我要你趕去鐵山郡,與府衙方面溝通,好好安撫去鬧事的礦工親屬,態度要親善。另外准備些現銀,負責賠償給傷難者的家屬,這些銀子絕不能省,而且要越快越好,並且把聲勢造大,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對礦工的賠償厚撫。”我沉吟道,“事故原因雖然還沒有調查清楚,但趙管事和那個工頭肯定要處罰,府衙大人那邊要打點好,以免出岔子。”

雲天常點點頭:“少夫人想得很周到,我馬上去辦!”

等他走了,我簡要寫下今天的情況,讓雲德拿去飛鴿傳書給雲崢。雲崢,希望我沒有讓你失望,我真想快些回到你身邊,你的身子好些了嗎?



綰青絲 第三卷 風華篇 第117章 騷亂
章節字數:4134 更新時間:07-01-11 18:16
救援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宋秋已經清點出有136人被埋在礦井裡,目前已經搶救出76人,有17人死亡,23人重傷,36人不同程度的輕傷。每隔半個時辰,宋秋給我通報一次救援工作的進展情況,我心裡沉甸甸的,雖然我並不懂礦難的營救工作,但也有一定的常識,已經四天了,時間拖得越長,埋在礦井裡的礦工活著救出的希望就越小。這兩天看多了傷難者的慘狀和其親屬們的呼天搶地,深感人生無常,讓我從心底裡珍惜我目前擁有的生活。
我把工作重心放在了安撫死難者親屬這邊,我一點兒也不敢小瞧親善工作的重要性,發生這種事故之後,雲家的態度和形象是非常重要的,看我們黨那些領導人,每逢災難,在各種媒體上頻頻曝光,發表哀痛的演說,親去災區慰問,收買人心。搶險救災什麼的自有手下人去辦,他只要懲惡揚善就好了,說白了其實挺虛偽,但是,老百姓就吃這一套。

礦上給每位死者親屬賠償了一百兩銀子的撫恤金,傷者根據情況獲賠二十至五十兩不等的銀兩,礦上還承擔全部傷難者的醫療費和喪葬費。傷難者家屬都領到了錢,對這個償付金額還是很滿意的。傷難者大都轉移到鐵山郡去了,其親屬也已經疏散,我讓宋秋專門組織了一隊人,一人對口負責一戶傷難家庭與礦山、醫館、殯葬等方面的信息溝通,留在礦上的傷難者親屬已經沒有開始那麼多了。

那日攔到我馬前的老婆婆的兒子和孫子還沒有找到,老婆婆每日哭成一個淚人,想到她老來喪子喪孫,我也禁不住心酸。每次新挖出一個人,我都陪著她去認屍,但都沒有找到,老婆婆一次次絕望後又湧生出希望。倒是那日攔我那少年找到了他大哥的屍體,他的母親和嫂子也來了,哭得呼天搶地,礦上按規定賠償了撫恤金,讓我跌破眼鏡的是,兩個女人為了獨占撫恤金,爭吵不休,連死者也不管了,我不禁心寒,所謂親情,在金錢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最後還是那少年怒嚷:“你們不要再吵了,你們想我大哥連眼睛都閉不上嗎?”那兩個女人才覺出自己的失態,又爭先恐後地哭起來,我只覺得一陣惡心,趕緊走了出去。

回了議事廳,剛好雲天常從鐵山郡回來了,我趕緊請他坐下,詢問他與府衙商議的情況,沒想到雲天常一臉惱怒之色,又氣又恨地道:“少夫人,我沒辦妥您交待的事,被王守之那狗官刁難了。”

“怎麼?他賺我們送的銀子不夠?”我挑了挑眉,真是個貪官,我讓雲天常給他送了足足兩萬兩銀子,“還是怪我們綁了趙管事?他應該很明白,這件事一定要交幾個人出去,就算趙管事是他的小舅子,如果事情鬧大了,他也保不住,他不會蠢到這個地步吧?”

“不是,本來事情已經差不多商量好了,不過……”雲天常臉色有些難看,我看著他,“常叔,你直說就是。”

“是,本來事情已經差不多談妥,礦難我們盡快處理,讓官府盡量不要插手進來,但是突然來了人在王大人耳邊耳語了幾句,王大人聽了,臉色就不太好了,說……”雲天常看了我一眼,我追問,“他說什麼?”

“他問我,聽說你們少夫人來了,可有此事?”雲天常道。

我莫名其妙地道:“我來了怎麼了?”

雲天常一臉懊惱:“也怪我疏忽了,本想著平時與府衙的關系是很不錯的,少夫人讓我去打點就徑直去了,這事兒要放在平時也沒什麼,不過現在……”

我還是不明白:“常叔,你別吞吞吐吐的,有話直說。”

“少夫人不太明白官場上的事,若是平時,我們與府衙接觸,那沒什麼,因為雲家的當家沒在這個地頭,可是現在既然少夫人都來了,知府大人心裡肯定會不舒服,您這位當家主母都來了他的地頭,卻派個執事去與他商量,算什麼意思?所以……”雲天常咬了咬牙,氣道:“是我疏忽了,請少夫人責罰。”

我恍然大悟。說來說去,就是當官的要擺官威,這位王大人覺得我沒有尊重他。我沒混過官場,是不太懂官場的規矩,但也知道有些當官的很看重這方面的事情,記得以前聽說過某次會議上,工作人員把局長和副局長的座簽牌位置放反了,結果會議結束之後,局長和副局長的關系就變得微妙起來,局長在處理副局長的事情上,事事都要卡一卡,從來沒有干脆過,以前聽了只覺得可笑,現在想來,只是我們這些人不了解官場的規矩罷了。

我點點頭,這件事不能怪雲天常,看來要我親自出面解決了:“那王大人後來怎麼說?”

“就是因為這個,王大人興許覺得沒有面子,就打起了官腔,說要公事公辦。”雲天常蹙眉道,“如果官府事事按規矩、按制度來辦的話,我們礦方就要命了……”

“看來趙管事在這礦上的親信不少啊。”居然立即有人下山去給府伊大人通風報信,暗中作鬼了。我掃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常叔,煩你再去一次鐵山郡,跟府衙大人賠個禮,說我初到礦上,事務煩雜,一時脫不開身,所以疏忽了,我明日一定親自去拜訪他!”

雲天常點頭出去了。我沉吟起來,看來這趙管事在隆興鐵礦也培植了一些勢力,現下看他失了勢,肯定怕受牽連,所以趕緊與府衙通風報信,給我施加壓力。我冷笑,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些什麼人在搞鬼!

讓雲德把宋秋叫進來,我直接問他:“你知道咱們礦上,哪些是趙管事的人?”

宋秋想了想,說了幾個工頭的名字,又道:“我知道的就這麼多,還有沒有就不清楚了。”

“讓人監視他們,看看他們有沒有相互接觸,有沒有跟其他人有接觸,一旦發現情況,立即向我匯報。”我淡淡地道。等他出去,我總結了這次的教訓,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我大的決定沒有錯,發生礦難,在安撫好民眾後,應第一時間與官府商量處理事宜。但我犯了兩個錯誤,一就是沒有控制住趙管事培植的勢力,二是忽略了官場的規矩。我咬了咬唇,明天拜會府伊大人,看來還要再塞一筆銀子,多花了一筆錢買來的教訓,我記住了!

宋秋按我的吩咐安排下去,趙管事的人一直沒有什麼異動。我倦極了,倚在軟榻上打了個盹兒,這幾天一直沒有拉直身子睡個好覺,因為每隔半小時就要聽宋秋的救援進展匯報,我累了只是倚在議事廳的軟榻上瞇一會兒。半夜裡,雲德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少夫人,不好了!”

我立即驚醒過來:“什麼事?”

“那些礦工家屬不知道怎麼鬧起來了,說你勾結官府,現在把趙管事關起來只是做個樣子,根本不會處置他,現在他們群情激憤,已經和前去勸說的人打起來了……”雲德一口氣道。

“什麼?”我驀地站起來,“誰散布的假消息?是不是趙管事的親信?”

“不能確定是不是,他的人被我們盯著,但萬一還有些我們不清楚的心腹……”雲德不敢肯定地道,我抬腿就往門外走,“趕緊去給大家解釋!”

“少夫人,來不及了,他們受人煽動,根本不會聽的。”雲德緊跟其後道。雲離、雲震趕緊護到我身側。

“怎麼也要試一試。”我趕緊往礦工親屬的休息廳跑,還未跑近,已經見那裡亂成一團,礦工親屬和調解的人扭成一團,場面混亂不堪,我趕緊大聲道:“大家靜一靜,聽我給大家解釋……”

有人丟了木棍過來,雲離一拳將它擊開,人群中有人大聲道:“大家別聽她的,他們這些有錢人哪個不是官商勾結,現在說得舌燦蓮花,背後裡不知道搞了些什麼鬼……”

舌燦蓮花?還挺有文化的,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想找出那個煽動者,但場面太混亂了,根本找不到是誰。礦工親屬聽他這麼一說,立即向我沖過來,嚷嚷道:“不要聽她的,把她抓起來……”

人流向我湧來,雲離、雲震踢飛幾個沖上前來的礦工親屬,我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