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首頁 | 豆豆交友 | 豆豆聊天室     

  
 

返回   豆豆聊天室交友論壇 > 賞文寫作群組 > □ -- 男孩女孩(長篇)轉貼區
用戶名
密碼
論壇幫助 會員列表 行事曆 標記論壇已讀

回覆
 
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4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8-11-18, 22:05   #1
~Sky~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Oct 2007
年齡: 20
文章: 23
聲望值: 0 ~Sky~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法老的寵妃之荷魯斯之眼

序章
  

  太陽神“阿蒙?拉”漸漸隱入了地平線,晴朗的天空被染上了悲壯的深紅,無情的河水沖刷著紛亂的兩岸。戰士的呼吸逐一消失,兵戈的聲音漸漸遠去,微冷的風卷走了濃烈的血腥,流淌的鮮血浸濕了這干涸的大地。

  埃及的眾神,請聽到我的呼喚——

  赫拉斯神啊,感激您賜予我勇氣和戰斗力,讓我為保護我的疆土而戰

  阿蒙神啊,感激您保護英勇軍士的靈魂,讓他們獲得甯靜的休憩

  歐西里斯神啊,請您庇佑忠于埃及的死者,讓他們再次擁有來生

  哈比女神,請原諒我

  她將留在我的身邊,即使心跳凝結

  尼羅河,我的母親,我用我的生命與她約定,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

  她站在那里,四肢仿佛被緊緊地束縛。

  不管她是多麼地想要叫喊,多麼地想要移動,但是她的身體卻好像被千斤巨石壓迫著,無法動彈半分。

  她只能無助地看著,看著在那電光石火不足一秒的時間里,一支箭劃破尚帶余熱的空氣,呼嘯著飛馳而來,不偏不倚地射進了他的身體,狠狠地穿透了那具年輕而結實的身體。

  他猛地一傾,胸膛噴濺出來點點鮮血,落在她的臉上,那腥熱的感覺是如此真實,真實到她的四肢瞬間變得冰涼。只有那灼熱的感覺,如同鋒利的針一樣,刺痛著她的肌膚。

  零散的記憶瞬時沖入她的腦海,在一個久遠的夢里,她曾經見過這樣的場景。

  見過這讓她幾乎窒息的可怕場景。

  她無法呼吸,無法移動,甚至連一點叫喊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她幾近崩潰地看著他慢慢地倒在她的眼前,看著他對自己溫和地微笑,看著他那雙淡淡的琥珀色眸子漸漸逝去生命的光輝,看著他緩緩地說出那句她聽不到的話語。她拼命地想要沖破那層層束縛,想要接近他,想要抱住他,狠狠地、用盡全部力量地……但是她始終不能做到、她始終無法做到……

  她被什麼牢牢地束縛著,無法動彈。

  “我想親眼看看你喜歡的薔薇,看看你居住的城堡,看看大片綠色的田野。”

  “想去你喜歡的古老學院,想看看你們的高樓,想和你一起飛翔。”

  絕望地閉眼,熟悉的話語在她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讓她幾乎懷疑自己回到了那個溫暖幸福的時刻。

  而一睜眼,

  面前腥熱的味道是那樣地濃烈

  他因痛苦扭曲的臉龐依然沒有消失

  那幸福的一切,仿佛是從未存在過的,虛假的現實——

  ——————————————

第一章 第一百次轉世 之一
  

  晨光透過及地的窗子,落進碩大的房間里。空氣中漂浮著金色的飛塵,好像星星的碎屑,緩慢地飄舞著。

  潔白的床榻、潔白的牆壁、潔白的紗。

  少女躺在一片潔白之中,金色的頭發仿佛正午陽光一般的顏色,隨意地散在柔軟的大枕之上。濃密而卷曲的淡色睫毛微微地顫動著,棱角分明的嘴唇一開一合,好像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忽然,她猛地從夢中驚醒,原本闔上的雙眼驟然大大地睜開,水藍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頭頂白得嚇人的天花板,黑色的瞳仁縮成針孔大小般的細細形狀,她大口地呼吸,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那一刹那,眼淚從那雙透徹的眸子里流了下來,滑過她潔白而精致的臉龐,落在了身下柔軟的床榻之上。

  又夢到他了。

  如同這過去一百天里的每一天一般,他的影像又一次地出現在自己的腦海。

  兩個人經曆的片段被打碎又重新組合,半帶強迫地侵入著她脆弱的夢境。

  看到他的微笑、看到他的怒氣、看到他的關心、看到他的冷漠。

  看到他琥珀色的眸子,看到他滿腔炙熱的情感蘊藏其中。

  “不管你是誰,我是埃及的法老,這片土地全部屬于我,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狂喜以超越光線的速度進駐自己的心底,讓她雀躍地幾乎要死去了。然而下一秒,那炙熱的表情轉瞬化為了濃烈的痛苦。鮮血染紅了整個畫面,浸透了他的戰衣、他的面孔。

  他透明的眸子漸漸失去了原有的光輝,他微笑的臉龐看起來是那樣地模糊。

  “薇,認識你,是我最開心的……”

  她恐懼地連尖叫都揮邪旆ǚ⒊觶疵黕憮V業淖暈以鞫翊有牡椎淖釕佘θ餃繳?蒔叔榆睮⒗⒕危t顝期D卸急慌e竦木渾諏B畹匱詬恰?

  她說過她愛他,她說過她要守護他。

  結果,卻是她將他害死了,卻是她奪走了他理應剩下的六十多年的壽命。如果這樣的話,如果實現她的愛情的代價就是要奪走他的性命的話,那麼……那麼,她甯願不要他的愛情了!

  畫面一轉,又是他充滿著愛意的臉,又是那句令她欣喜若狂的話語。

  “我不想對任何人好,我只想對你一個人好。告訴我,你在哪里?”

  轉過臉去,她咬咬牙,說出一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違心謊言。

  “奈菲爾塔利,對她好,就是對我好。”

  冰冷的回答澆滅了所有的熱情。她看著眼前的他表情在那一刻凝結,使她不忍再看他。所幸周圍亮起了刺眼的金光,使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臉。在夢中闔上眼睛的一刹那,她在現實里睜開了眼,白得冰冷的天花板躍進了腦海。

  她已經斷絕了,與那個古老年代的所有聯系……是她自己的選擇啊。

  選擇抹去自己的存在、以來更正被扭曲的曆史。隨著那個曆史一同消失,從三千年前消失,從他的愛情里消失。除了她左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淺痕,一切,都消失地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停留,僅僅是她的美夢一場。

  她深深地吸氣,嘴邊勾起一絲苦笑,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眼眶。

  只為他能夠活下去。

  至少,現在,他還活著,在沒有她的時代里,平安地、幸福地……即使那幸福不是她帶來的。

  她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如果她的痛苦、她的消失可以令他快樂、令他的生活從此一帆風順、令他的統治可以長治久安,那麼他是否會記得她,她會消失去哪個地方,又有什麼關系呢。

  床頭的電話驟然響起,平緩而冰冷的聲音硬生生地將艾薇從濃濃的思緒中驚醒。她連忙吸吸鼻子,收拾凌亂的心緒,伸手按下了接聽鍵,管家安靜而禮貌的聲音通過話筒平穩地傳了過來。

  “薇小姐,您的朋友安卓瑞亞到訪。”

  艾薇愣了一下,聽管家的讀音,這個名叫安卓瑞亞並非英語國家人士,想必也應該具有一定的身份,但是快速在腦海里搜索,卻想不起哪一個會自稱朋友而來拜訪自己。

  “你確認這個安卓瑞亞會是我所歡迎的客人?”艾薇並不喜歡接待訪客,因此也沒有親密到不用邀請就徑自上門的朋友。

  面對艾薇的質疑,老管家只是平穩地再次開口,“侯爵大人說請您務必好好接待安卓瑞亞。”

  艾薇懵了一下,猶豫了數秒,她終于不情不願地應了一句,“知道了。”

第一百次轉世 之二
  

  莫迪埃特世家本家的宅邸位于倫敦的近郊。在一大片整齊的綠色田野中,佇立著那年代久遠的城堡。略受時間侵蝕的牆壁上布滿了茂密的深綠色爬山虎,厚重的鐵門將城堡與外面的世界隔開。有些為莫迪埃特侯爵打理城堡附近的田園的農戶,有些一輩子都未曾有機會邁入那鐵門,只是間或見過一些高貴的車子在各種護衛下出入那略帶神秘的古堡。對于他們來說,生活在里面的人就好象遙不可及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莫迪埃特家族是英國世襲貴族,不僅擁有女王親賜的爵位,與王室交往密切,同時也是艾氏集團的主要控股方。艾氏集團以艾薇的母姓命名,由艾弦擔任執行總裁,在過去的三年以飛快的速度擴張,一躍成為歐洲第三大商業實體,在經濟發展趨于平穩的歐洲,艾氏集團對推動整個大不列顛共和國的國民生產總值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

  艾薇?拉?莫迪埃特,今年即將迎來她十八歲的生日。作為莫迪埃特侯爵最疼愛的小女兒、艾弦唯一的嫡系妹妹,她的一舉一動在上流社會這個不大不小的圈子里被頻頻注意。十八歲是一個特殊的年齡,莫迪埃特家族的女兒從十八歲起,兒子從二十一歲起就可以自主承諾正式的婚姻。因此,離開自己的生日尚有一段時間,各種禮物就已經陸續地被送了過來。甚至還有一些出自名門的少爺對她頻頻發出出游的約邀。

  這就是艾薇最近為什麼對于訪客帶有十足戒心的原因。

  但是出于莫迪埃特侯爵親自開口,她不得不梳洗著裝,乖乖地走下樓去見那個自己或許完全不認識的人。

  “小姐,”客廳里,身著黑色禮服的老管家向艾薇微微欠身,“安卓瑞亞先生在會客室里等候著您。”

  “哥哥呢?”艾薇漫不經心地撫了撫自己的頭發,詢問起艾弦的去向。如果他在,她便可以輕松地將這樣的事情推給別人去做。

  “艾弦少爺去了希臘。”

  “哦。”淡淡地應了一句,她快步走向會客室,好奇心不由驅使她迫切地想知道,是哪個厲害的“安卓瑞亞”可以讓父親特別放話過來要她好好招待。在與莫迪埃特世家建交並保持來往的重要國家領袖、執政人、王室、企業主中,並沒有這樣一個名字的人物存在阿。

  帶著迷惑,不知不覺已經到達了會客室。立定,輕敲兩次門,沒有回應。三秒鍾後,她輕輕地旋轉把手,側身進了門去。

  來人安靜地站在窗旁,深棕的發絲垂在肩上,高大的背影略帶倨傲。晨光透過窗子灑在身穿白衣的他的身上,讓他的存在竟然產生了宛若穿越時空的錯覺。

  她一怔,緊接著便根本無法移動。

  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

  那熟悉的背影,就好像穿越過了無盡的時空,跨出了百轉千回的夢境,走了出來,一躍來到了她的面前。她不能抑制自己的心情,一波波酸痛沖擊著自己的咽喉、眼角,一句話仿佛要不受控制地沖破她的胸膛,迸發出來。她竭盡全力地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即將脫出口的聲音泄露她要崩潰的理智。

  那人是誰?是誰?!

  他緩緩地轉過頭來,淡漠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他冷冷地說,“我依約來了。”

  那一瞬間,驚訝、狂喜、醒悟、失落——千百種情緒沖進了她的心里。

  最終,這一切複雜的情感轉化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一句帶著幾分酸楚的話語。

  “是你……”

  她以為是他,但終究略差分毫。

  他為她驟然平靜的表情略微染上了幾分惱火,“你自己拉著我的衣服非要我來,我來了,你卻是這樣的態度。”

  她連忙擺出得體的微笑,微微拉住裙擺,屈身行禮。

  “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安卓瑞亞看著她帶著微笑的水藍色的雙眸,眼里充滿了各種不解。三個月前,恰好出訪埃及,在阿布?辛貝勒神廟之前,這個古怪的女人突然沖上來,抱住自己大哭不已,任憑身旁的保鏢如何拉扯、甚至以武力相逼也無法將她拽離自己。她只是用盡全部力量地哭著,幾乎要把血泣出來了一般。

  天曉得這樣一個瘦弱的女孩子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但是她卻絲毫沒有要傷害自己的意思。他只得無奈地站著,命退保鏢,任憑她將鼻涕眼淚全部蹭在自己潔白的襯衫上。

  過了許久,她總算停止了抽泣。

  他方才微微推開她,不帶感情地說,“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冰冷的聲音讓她錯愕地抬頭,大眼睛中掠過的一絲失望令他的不由稍稍失落了一下。

  他調侃地掀起嘴角,“怎麼?認錯人了?”

  她依舊愣愣地看著自己。

  他心中一絲煩躁,不由忽略了禮節,伸手掰起她的下巴,“我就這麼像另一個人嗎?他拋棄你了?不要你了?”

  她卻咬緊嘴唇,眼中泛過一絲苦楚。

  那一刻,身體仿佛脫離了理智的控制,他幾乎毫不思索地脫口而出,“那麼呆在我身邊如何?”

  她猛地抬頭,一幅難以置信的神情讓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周圍還有那麼多保鏢、助理,他放這句話出來,不知道有多少人聽到了。剛才那句話好像是越過自己的思考,由身體自己做出的回應。但是不論如何,他畢竟是說了,大家畢竟是聽到了,如果她拒絕自己,自己不知道會有多沒面子。他當下不由幾分羞惱起來,“如果不願意就快放手……”

  “願意!”話還沒說完,她就大聲地接口了,雙手雙腳立刻宛若八爪魚一般更加用力纏繞住自己。她仰起嬌小的下巴,如同天空般透徹的水藍色雙眸里隱隱閃著一層薄霧,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絲毫不避諱。他剛想開口諷刺,她卻繼續說了下去,

  “我願意呆在你身邊,我想帶你看看我喜歡的薔薇,看看我居住的城堡,看看我大片綠色的田野。和你一起去我喜歡的古老學院,想和你一起飛翔。”

  他一愣,轉瞬就想笑話她,“你是哪家的小姐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我沒有私人飛機和獨立莊園麼?”

  她用力地搖頭,眼角再次泛起濕意。

  “讓我呆在你的身邊吧,我想呆在你的身邊。”

  她看著他琥珀色的雙眼,一瞬不瞬地,但卻好像要通過他看到另外一個人一般。

  他心中一陣煩躁,雙手用力地將她拽落自己。

  “無禮。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管你是誰,我願意和你走。”她的言語果斷,眼神堅定。

  換言之其實是她也並不在乎他是誰吧。他冷漠地一揮手,“你叫什麼名字。”

  “艾薇?拉?莫迪埃特,你可以叫我薇。”她忙不迭地解釋著,“我家里有很多薔薇,有粉紅的、淡黃的、白色的,很漂亮,請你來看看好嗎?”

  “誰關心你家里的薔薇。”他賭氣一般地甩出一句,“既然你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以後舉止更要顧及身份。”

  艾薇一愣,白皙的面孔因他絕情的話語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他故意不去看她,一揮手,帶著一行保鏢、助理等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遠遠地只能聽到她清脆卻略帶哽咽的聲音,“我住在倫敦,請務必造訪——”

  一晃百日,竟無法從腦海中抹去。

  仿佛,在許久之前,就熟悉這聲音了……

第一百次轉世 之三
  

  他怎麼會來這里呢?

  自那一日,轉眼過去了數月。本以為現世已經沒了交集,但是他卻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了這里。

  他與他並非完全相同,但是卻擋不住那令人驚訝的神似。透明的琥珀色雙眸、直挺的鼻子、寬厚的嘴唇、結實的身體,那淡漠的聲音讓她不禁產生了一波又一波奇異的錯覺。

  但他不是他,他是安卓瑞亞,他是現世摩洛哥公國的王子。

  大名鼎鼎的王子,俊美的外表使他獲得了與國家實力不符的名氣。多少少女為之尖叫,多少名嬡趨之若鹜。祖母是著名影星格蕾絲@凱莉,自己又是王族的嫡系血脈。AndreaAlbertPierreCasiraghi,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和僅存的童話。

  但是……

  不管是多麼地高貴、多麼地英俊,與那個人比起來,他卻總好像少了什麼。

  “殿下,您在到訪前完全可以告知一聲啊?我們也可以相應地依外交禮節加以准備。”依禮節都應該是如此吧,以摩洛哥王室和莫迪埃特家族的地位,第一次相互間的拜訪和會晤,必然應當遵循一定的禮節流程。以前雙方從未建立任何交往,這次王子卻如此隨意而突然的造訪,並使用了非正式而且隨意報上的名字,正因此,艾薇如何也沒有想到會是他。

  “怎麼?我已經通報令尊了。”冷淡口氣混合著略帶武斷的態度,宛若昨日一樣令人熟悉。艾薇不由得想笑,但是心中卻好像堵著什麼,如何也笑不出來。

  “怎麼有空造訪倫敦?”

  “你不是說有美麗的薔薇給我看嗎?我便過來看看。”安卓瑞亞轉身,隨意地坐在了會客室的椅子上,看向窗外綠色的田野。“在哪里?”

  這其實真是個不高明的借口,其實已經是初秋了,薔薇早該凋零,稍微有點常識都知道這個時候見不到那嬌嫩的花朵。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只是想來見見她,因為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經過了三個多月,他依然忘記不了她。忘記不了她的相貌,忘記不了她的聲音,忘記不了她哽咽著請他來倫敦一見。隨著時間的流逝,本應模糊的面孔竟然變得更加清晰,百日前匆匆一會,竟然讓他可以記住她相貌的每一個微小細節。

  深邃的眼窩,濃密卷曲的睫毛,水藍透徹的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精致粉紅的嘴唇,冰雪般白皙的肌膚,陽光般耀眼的直發。

  就好像有很多年很多年,他都在想著她、在懷念著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當閉眼的時候,這幅美麗的容顏就會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讓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見過的、交往過的、擁抱過的女人有那麼多,多到記不得名字,記不清相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喜好——身材高挑、熱辣惹火、略帶成熟,每一個都是如此,逢場作戲宛若家常便飯。但是,這個女孩子,眼前的這個身材瘦小、面貌略帶稚嫩的貴族小姐,一位本應該與其他名嬡沒有任何不同的女孩子,竟讓他不知所措,無法釋懷。

  他並不認為自己愛上了她,但是思想卻好像超越了他的控制,直接轄管他的一舉一動一思一緒,讓他根本無法將這個人從腦海中揮去——他居然為這個人反常了,他居然莫名其妙地為一個本來毫不相干的人變得不像自己。這就是他為什麼來這里,以私人的身份暗訪倫敦。他沒有任何其他的目的,他只是想弄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的,殿下,那麼請隨我來吧。”一回神,那個在思緒中出現了無數次的女孩子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請讓我帶你去看看全倫敦最美麗的薔薇。”

  “你……”

  他一楞,艾薇已經按動門邊的按鈕,管家的聲音正以適中的音量從牆上的微型話筒里傳出來。

  “是的,艾薇小姐。”

  “准備一下車子,我要與殿下前往溫室。”

  “小姐……請問,應該准備哪輛車子呢……”

  通話的另一方傳來了猶豫,艾薇斬釘截鐵地接口道,“我平常用的那輛就可以了。”切斷通話,艾薇對著安卓瑞亞微微一欠身,水藍的眼睛宛若天空一般地透徹,清脆的嗓音帶著幾分愉悅,“我們可以出發了。”

第一百次轉世 之四
  

  他們走出剛才所在的城堡附樓的時候,一輛小車就已經靜靜地停在了那里。原來那並非是一輛嚴格意義上的“車子”。清潔能源動力的太陽能小型車,嫩黃色的車身,上面架著十分可愛的遮陽蓬,車體斜後部還刻著一朵十分精細的薔薇,旁邊用金粉勾勒出了類似翅膀的形狀。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估計是給艾薇專門在花園里面作近距離的交通用的。

  于禮數這可能是不太合,所以剛才管家才會猶豫一下子吧。年輕的王子正想著,艾薇已經快步走了過去,燦爛的笑容映著明黃的小車說,“殿下,委屈您一下了。”

  那笑容是如此明媚,竟讓他透過這張笑顏仿佛看到了耀眼的陽光,那璀璨的樣子,讓他幾乎有些睜不開眼、無法直視。心髒開始強而有力地跳動了起來,一股情感猛烈地敲擊著他的胸膛,呼吸竟然開始有些不通暢了起來。

  “殿下?”她只是坐在那個小小的車子里,微笑著看著自己,他就好像一個初嘗愛戀的少年,竟然緊張地不知所措。這種令人無措的情感,究竟是來源于何處?安卓瑞亞略帶猶豫,深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擺出一幅自然平靜的樣子,走了過去。高大的身體略帶不適地擠坐進那輛小車,肘部不慎微微地接觸到少女略帶冰涼的白皙手臂,瞬間就好像有股火焰要從那里燃燒起來了。

  “請注意,我們要出發咯。”艾薇只是笑著,並沒有注意到安卓瑞亞臉上略帶不自然的表情。車子安靜地開起,平穩地向城堡後方的大片綠野開去。修剪整齊的草坪,可以在一年四季都保持著富有活力的綠色,略帶濕潤的風吹在皮膚上,十分舒服。

  “殿下,如果可以站得高一點,就能看到更大片的綠野了。”

  安卓瑞亞微微點頭,但是這空曠的地帶,如何站得“高”一點呢?他把頭撇過去,看向遠方,“你叫我安卓瑞亞就可以了,不用以殿下相稱。”

  艾薇聞言,身子突然輕輕一抖,她好像剛剛意識到什麼似的,驟然抬頭看向身旁的安卓瑞亞。風正輕輕將他的及肩的頭發吹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臉龐,深陷的眼睛在天空的映射下顯現出清澈的琥珀色。一時間,她迷茫了,自己身邊的這個人究竟是誰,是誰呢?而她剛才一直在說話的對象,又是誰呢?

  怎麼一時間,她竟連自己都迷失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看著這雙令她心痛的眸子,她無法叫他安卓瑞亞。

  她甯願一直叫他殿下,幻想自己在叫另一個人,另一個古老國度的年輕繼承人……

  “……艾薇?”略帶冷漠的聲音讓她一驚,飄到很遠去的思緒在那一瞬間又集中到眼前的人身上。萬分之一秒,不等他發問,她按動了手下的一個刻著薔薇花紋的按鈕。

  他一定會問她在想什麼,她卻無法啟齒,告訴他她的真實想法。

  ×

  嫩黃的小車倏地展開了一雙金屬制的羽翼,車體下方噴射出氣流,那以太陽能為動力的小車子竟然平穩地飛了起來,以離開地面大約一米的高度緩緩地飄浮著。雖然只是微小的高度,但是卻足以望見更遠的田野了。安卓瑞亞愣了一下,接著便看向了身邊的艾薇。這輛小車絕對是價格不菲,不僅是定制,而且使用的全部是最先進的能源與汽車技術。他聽過這個艾薇並非莫迪埃特世家的嫡系子女,但是依照她所接受的待遇來看,莫迪埃特侯爵一定是非常、非常地寵她的。

  “你知道嗎?”艾薇輕輕地偏過頭來,金色的發絲掠過白皙的肌膚,水藍的眼睛映出了安卓瑞亞的樣子。“之前說過的話,是真的。我是真的想帶你看看我喜歡的薔薇,看看我居住的城堡,看看我大片綠色的田野,想和你一起飛翔,我想……”

  “呆在我的身邊嗎?”他接過話來,琥珀色的眸子里帶著一絲無法說明的情感。酸楚的感覺驟然從艾薇的心底湧了上來,她微微地咬住下唇,卻遲遲無法點頭,只是用力地握住眼前的控制盤,直直地看向遠方。

  “殿下,那薔薇所在的地方就在前面了……”她虛弱地說著,想要把那話題岔開。

  他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仿佛能看透她用盡一切力量偽裝的想法,熟悉的聲音緩緩地響起,冰冷的語調仿佛來自于深海的底部,“你究竟在透過我的眼睛,看著誰呢?”

  她一震,握住控制盤的手失去了力氣,小車歪歪扭扭地向地面落去,他立刻將手伸了過去,溫暖的大手隔著艾薇冰冷的小手緊緊地握住了控制盤,用力扳住,才讓車子慢慢地平穩地停落在了地面上。

  “實在……對不起。”艾薇抱歉地說著,想要將手從他的控制下抽出來。

  但他卻一直用力地握著她的手,不願松開,那略帶冰冷的柔軟觸感是這樣地熟悉,好像在許久以前,他曾經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這樣凝視著她,對她說出那句世界上最甜蜜最真摯的話語……

  他的行為已經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了……

  不管她在看的人是誰,他很想吻她……

  “艾薇小姐?”

  就在此時,幾分蒼老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漂浮在二人間濃厚的曖昧氣氛。兩個人突然由夢中醒來一般地看著仿佛突然出現在一旁的白發老嫗,她在莊園已經工作了數十年,這幾年因為年邁,所以就被派過來專門負責打理薔薇園。此刻她微陀著背,帶著擔心地匆匆趕來,想要伸手去扶艾薇,“您沒事吧,剛才看到您的車子好像——”

  可在視線接觸到安卓瑞亞的那一刹,老嫗的聲音驟然停止了,她呆站在那里,略帶顫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安卓瑞亞掃了她一眼,隨即又將視線聚集到艾薇的臉上。他緩緩地放開了手,語氣又恢複了原先的禮貌與生疏,“那麼我就先告辭了……”頓了一下,他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她金色的發絲,語調再次變得溫柔,“你的生日之前,我會再來看你的,艾薇。”

  艾薇想開口說什麼,安卓瑞亞卻已經翻身下車,快步地向來時的方向走回去,艾薇愣了一下,緊跟著跑下了車去,對著他的背影連忙說,“殿下,那薔薇……”他輕輕地揮了下手,打斷了艾薇接下來的話語,並不停止腳步地向前面快速地走去。

  艾薇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卻始終無法邁出腳步追趕上去將他拉住。

  那一刹……他是要吻她的吧,她會躲開嗎?如果這個老女傭沒有出現,

  或者,她會……接受嗎?

  “那個人不是拉美斯。”

  什麼?

  言語間聽到了一個古老而熟悉的名字,艾薇幾乎是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看向了那個顫顫巍巍的老傭人。她也正難以置信地看回艾薇,略帶混沌的灰色眸子里竟然閃出了幾分奇異的光芒。艾薇剛想張口,她已經更快一步說話了,“不用懷疑,那人並不是拉美斯,他應該是他的後代吧,或許是……他的第一百次轉世。

這篇於 2008-11-21 22:05 被 ~Sky~ 編輯. 原因: 因為有些技術上的問題出現
~Sky~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19, 01:22   #2
紫梳
幼稚園大班
 
註冊日期: Apr 2007
年齡: 27
文章: 72
聲望值: 99 紫梳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囧囧
怎麼把還沒完的文給放上來啊...
這樣吊人胃口對嗎Orz
紫梳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19, 14:26   #3
小倪子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Apr 2006
年齡: 34
文章: 12
聲望值: 0 小倪子 身上有一圈迷人的光環哦
丫丫丫丫~~~
好想看!好想看~~.~~
繼續往下貼吧0.0
小倪子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19, 20:23   #4
~Sky~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Oct 2007
年齡: 20
文章: 23
聲望值: 0 ~Sky~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二章 荷魯斯之眼 之一
  

  “我本來已經放棄了所有的希望!”

  老嫗的聲音竟然染上了幾分哽咽,她拉住艾薇的小臂,因為衰老而粗糙的掌心摩擦著她左腕的紅色疤痕,竟讓她感到了些微的疼痛。“果然在莫迪埃特家族、果然啊!我等了幾十年,終于找到你了。你一定回去過的吧!你是剛回去到那個古老而神秘的年代的吧!”

  艾薇強壓住心里的驚慌,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故作鎮靜地說,“緹茜?;伊笛,你在說什麼胡話!你雖然在莫迪埃特家族工作了幾十年,但是不代表你可以對我這樣不尊敬!”語畢,她就好象要逃跑一般地轉過身去,想要快步坐上車子離開。

  她想逃離的,是在心底隱隱燃燒起的希望。她早就不該有的荒謬的希望。

  可是那個叫緹茜的老嫗不知如何可以那樣敏捷,竟然一下子趕了上來,以更大的力氣扣住艾薇的肩膀,強迫她看向自己,蒼老的聲音里面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是那個年代吧?不是嗎?漂亮的少年禮塔赫、威武的軍人孟圖斯,而你!你是與那個人在一起吧,看你的表情,一定是的!那個俊美的王子!拉美斯!那個能夠空手馴服公牛的少年!是他吧!”

  禮塔赫、孟圖斯,熟悉的名字好像穿越了無盡的時空,隱隱地呼喚著她心底最珍貴的回憶。拉美斯、拉美西斯,她說的人會是他嗎?真的嗎!艾薇直直地看著緹茜,水藍色的眸子搖擺不定,手心里竟隱隱地滲出了汗水。

  緹茜又逼進了一步,嘴中噴出的氣息全部灑在了艾薇的臉上,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是的!是他!那雙琥珀色的美麗眼睛啊!那來自于圖雅皇後的高貴血統!那睿智深沉的心智!一定是見到了他!不然你不會對那個名字有如此反應,不然你不會和剛才那個人在一起,那個人一定是拉美斯的後代!”

  “你認識……比非圖?”艾薇難以置信地說著,緹茜的聲音宛若從遙遠的地方飄忽而來,他們的對話讓她產生了奇妙的錯覺。她無法控制自己略帶顫抖的聲音,手腕的疼痛已經全部消逝了,她現在只在乎這一個答案。

  “比非圖?”老嫗愣了一下,緊接著眸子里閃現了幾分驚訝的光芒,“拉美斯讓你叫他比非圖?”

  “你知道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是任何一本書上都沒有的,即使在那個年代也是鮮為人知的!緹茜知道,這說明、這說明!艾薇的心髒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呼吸竟然開始變得有幾分困難。

  “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緹茜稍稍放松了一點手勁,雙眼變得有幾分迷離,好像在回憶著某些久遠的往事,“那個俊美的少年啊,只允許圖雅皇後一個人如此叫他。但他竟然讓你這樣叫他……”

  然後她帶著幾分不確定地抬起頭來,看向艾薇,“他愛你,他愛上你了對嗎?而你……你也……”

  艾薇微微閉上了眼睛,濃長的睫毛蓋住了水藍的眼眸,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氣,久久沒有說話。

  “那你為什麼要回來,你多麼地傻!回來這個愚蠢的時代有什麼好!”緹茜蒼老的聲音充滿著不解。

  “我……”艾薇猶豫了一下,略帶懷疑地看著眼前這個在莫迪埃特家族工作了數十年的老傭人,但她前思後想,還是選擇了一句簡單的解釋,“我所知道的那個過去,已經消失了。”

  她苦笑一下,“為了讓現在我們所見到的這個未來沒有改變,為了讓他的未來沒有改變,我不得不回來。”

  為了他能活下去。

  “留在這個時代,也許是對的。你看到了嗎?那才的那個人。”艾薇勉強地笑著,“他很像他,對嗎?這一定是神賜給我的寶物,讓我在這個時代,依然有機會在他的身邊、陪伴他……我已經沒有辦法、也不該回去那個時代,打擾那個人的生活。”她總是讓他難過、讓他面臨一次又一次的危險。或許遠離他,才是對他最好的保護吧……“我想,那個人的腦海中還殘留著些許的過去,他應該還會愛我的吧?”

  緹茜猛地一抬眼,言語驟然轉變地凜厲,“不,不是的!那個人絕不是拉美斯!你讀過書吧!拉美斯有一百多個後代,在過去的三千年里,埃及被征服、被亡國,那些曾經純正的血統,一次又一次地與不同的民族交合,再產下後代。”

  “三千年!那皇室的血統不知被淡化了多少倍,基因不知道被扭曲了多少,”她激動地說著,蒼老的雙手伸向灰霾的天空,“在第一百次變化的時候,一個異常渺小的幾率,那些古老的基因重新變為了顯性,並且非常巧合地數個特征同時顯性。所以你看到得就好像轉世一樣。但是這個人,你眼前的這個人,絕對不是拉美斯,他不過是他的後代,不知偏離了多少的後代而已!你要妥協嗎?”

  “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但是!”艾薇尖叫著打斷了緹茜,她緊緊地抓住自己的發絲,扣住自己的耳朵,她不想聽了。是的、是的!她說的一點錯都沒有!但是、但是、她又能怎麼辦呢?她已經不能回去了!即使她回去,他們相愛的曆史也已經完全消失殆盡了!她愛他,她願用她全部的生命愛他!所以或許她就應該強迫自己去愛他的殘留的那百萬分之一的基因吧!她應該妥協吧!

  “我唯有妥協……不是嗎?”

  “不,不是這樣的。你忘記了嗎?你們的愛情早已經隨著那個虛幻的曆史一並消失了,從未存在過的東西,又怎會隨之轉世,那一切——都只是你的幻覺而已!”

  緹茜的聲音仿佛從深冷的地獄里飄來,纏繞住艾薇,狠狠地打碎她心底僅存的能夠聊以慰藉的借口。

  “為什麼……為什麼!”艾薇虛弱地低叫,為什麼,為什麼緹茜要說明,她怎麼會想不到……在阿布@辛貝勒見到他第一面的時候,她就想到了,根本沒有存在過的曆史怎麼會留下回憶、怎麼會擁有未來。為什麼緹茜不能假裝不知道,假裝現在又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人,是隱約記得愛她的,是殘存著他們相愛的那份美好記憶的。

  “因為……我有辦法,”緹茜轉過身來,布滿皺紋的臉上放出奇異的光彩,“我找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找到你這樣的人……”

  她躬身,從自己的衣袋里取出了一個玻璃制的小瓶,深綠色的瓶身上面刻畫著詭異的象形文字,些微古舊的劃痕表明這個瓶子似乎具有久遠的曆史。她將小瓶遞到艾薇眼前,蒼老的臉龐透著半空的瓶子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

  “這是什麼?”艾薇想要從她手里拿過瓶子,緹茜卻快她一步地將瓶子移開了。

  “這是一個選擇。”緹茜緩緩地說,“看你要選擇的是一次瘋狂的冒險?還是一百次輪回之後殘留的神似。”

  “我不懂你說什麼。”艾薇用力地看著她手中的小瓶,那些從未見過的古老文字,究竟代表了什麼。“這究竟是什麼?”

  “這是能夠實現你夢想的……毒藥。”

  “一瓶具有古老魔力的毒藥,”緹茜微微扯開裹住自己脖子的領子,露出一片猙獰的黑色,“這痕跡,一直延續到我的心髒上方,這就是我一次又一次服用它的結果!雖然,我依舊不能回去,但是我肯定……你可以。”

  “你真的曾經回到過……過去?”她說的是真的嗎?她可以相信她嗎?她給她的是希望,還會是那渺茫希望後重重的失望,“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把我送回那個時代……送回那個人的身旁?”

  真的嗎?真的嗎!

  “我不能把你送回你曾經呆過的那個曆史,因為未來只有一個,”緹茜系上了領扣,“你不是說過了嗎,那個曆史已經消失了,你回到這個未來。因此這一次的曆史要順著現在我們所見到的未來返回,回到真正的曆史。或許那個曆史里,拉美斯根本就不認識你,或許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再愛上你,但是……三千年前的拉美斯才是真正的拉美斯,不是嗎?”

  真正的,拉美西斯……

  “難道你不想回到過去,再看看他嗎?難道你不想親眼確認他的一切都好嗎?”見艾薇久久沒有言語,緹茜的眼睛里閃現出幾分不確定地緊張,“還是你甘心就這樣,和現代這個百萬分之一的殘存在一起,不!。”緹茜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刺耳,“連百萬分之一都沒有!”

  一次瘋狂的冒險?還是一百次輪回之後殘留的神似。

  她要回去嗎?回去親眼目睹他的數百位妃子、目睹他與真正的奈菲爾塔利是如何地相愛?那將是怎樣的一種殘酷。更何況,在沒有回去之前,她說不定就會死在這瓶毒藥之下了。一次冒險,確實是一次瘋狂的冒險啊!她扣住自己的胸口,用盡全力去平穩自己紊亂的呼吸。

  “難道你對那古老的年代沒有半分留戀了嗎?”緹茜的聲音染上了稍顯過分的焦急,蒼老的眼睛里難以掩飾住幾分緊張。渾濁的灰藍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艾薇,緊握玻璃瓶的手微微滲出了汗珠。

  艾薇看了她一眼,緹茜不自然的表情全部收下了眼底。然後她便輕輕地,緩緩地說,“你很希望我回去。”

  緹茜驟然噤聲。

  “為什麼?”水藍色的眼睛在那一刹迸發出銳利的光芒,仿佛看透了緹茜的所有想法。艾薇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她步步向緹茜逼近,嬌小的身體透露出幾分迫人的氣勢,“你要什麼?為什麼?”

  年老的婦人步步退後,竟然被她咄咄逼人的樣子震懾地一時語塞。她正思考著如何回答艾薇的問題,艾薇白皙的手已經伸到了她的面前,原本犀利的表情此時竟染上了幾分決絕與哀傷。

  “不管你要的是什麼,我都要試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挺立的鼻子,棱角分明的臉頰。深棕色的長發,結實寬厚的肩膀。

  那一句溫柔地要讓人心碎的稱呼——“薇”。

  她不能忘記,無法忘記……

  這就是她的決定——

  “就算那藥水對我一樣無效,就算我會死亡,我依舊要嘗試。”

  “我想要回去。”

  緹茜一愣,接著便在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嘴邊扯出一絲苦笑,“喝過尼羅河水的人,一定會回到那古老的國度。”

  艾薇沒有說話,水藍色的眼睛依舊堅持地看著緹茜。

  “那麼我也就和你直說了吧,”緹茜舉起手中的小瓶子,“你若真的回去了,你要幫我找到一個東西,將它帶回給我。”

  “那是什麼東西,有什麼用?”艾薇一連串地問出這些話來,她知道緹茜一定是有所要求,但是她絲毫不在乎緹茜會提出什麼要求,她僅僅是想回去,回到那個人的身邊,她只是想自私地再一次用自己的雙眼看看他……

  過了不知多久,緹茜緩緩地開口,“我要,‘荷魯斯之眼’。”
荷魯斯之眼 之二
  

  關于荷魯斯之眼,艾薇並非一無所知。

  荷魯斯,鷹神,天空的貴族,亦是埃及王權的庇佑者。傳說中,荷魯斯是歐西里斯神與伊西斯神的兒子,他為了給父親報仇與賽特神展開了殊死的搏斗,失去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在一個月圓之時,荷魯斯在月亮神的幫助下,終于打敗了塞特,將左眼奪回。後來,荷魯斯將這只失而複得的眼睛獻給了父親、冥神奧西里斯。埃及人贊頌荷魯斯的勇敢,之後荷魯斯之眼就成為辨別善惡、捍衛健康與幸福的護身符。這是一種擁有非凡魔力的護身符,在古埃及也十分普遍與流行,是神廟與墓室里壁畫上十分常見的題材。

  “那個東西,即使現在去到埃及也是隨處可見,你若想要,我可以讓人買幾千幾萬個給你。”艾薇略帶幾分迷茫地說。

  緹茜卻並不加以理會,蒼老的嘴角揚起一絲淡淡的微笑,“還有一個更為古老的傳說,是現在人所不知道的。得到真正的‘荷魯斯之眼’的人,可以在一瞬間以比思想更快的速度,穿越任何時空、去往任何地方……”

  “我要真正的‘荷魯斯之眼’。”緹茜灰色的眸子一瞬不順地看著艾薇,其中閃爍著幾分冰冷的光芒。

  “真正的‘荷魯斯之眼’?這……”艾薇一時說不出話來。荷魯斯本身就是一個傳說,一個近似虛假的存在。荷魯斯之眼對于埃及來說就好象十字架對于現代世界一樣,隨處可見,但又怎會有所謂的“真正”一說。

  “真正的‘荷魯斯之眼’是唯一的,而且是一定存在的,”緹茜好像猜出了艾薇的心思,她慢慢地解釋到,“你手里的那瓶藥水,就是由‘荷魯斯之眼’的碎片制成的,我曾經借它回到過過去……”她嘴角掀起一絲苦笑,蒼老的眼睛里飄過了一絲茫遠的回憶,她頓了一刻,“不過,現在對我好象是沒有什麼用了。如果你喝了它,就回到了古代,你自然會相信‘荷魯斯之眼’的真實性。沒有人見過真正的‘荷魯斯之眼’,亦沒有人知道真正的‘荷魯斯之眼’究竟在哪里,但它確實存在,就只有這些了。”

  艾薇心中一陣煩躁,緹茜的一番話,就好象一個人說“你幫我找個東西,我只知道這是個東西,一定存在,別的一概不知”的感覺。“荷魯斯之眼”,就好象是一個愚蠢的玩笑。

  只是她不想輕易放棄這個機會,她願意搏命一試。

  “我知道了,把它給我吧。”她又一次向那個小瓶子伸出了手。這一次緹茜將小瓶子遞給了艾薇,但是卻遲遲沒有松手,

  “‘荷魯斯之眼’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將人帶去不同時空的秘寶,你回去後,一定要找到它,不然你就無法回來。”

  艾薇點點頭,心中卻不以為然,其實還應該有另一個的,就是她那早已破碎的黃金鐲,這樣看來緹茜得到的消息顯然是錯的。更或者,在心底的某一隅,她也許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回來,什麼時候能回來。如果真的沒有讓她能回來的方法,她也願意悄悄地呆在他的身旁,看著他的一切,盡自己的所能幫助他,令他開心,直到自己死亡。

  所以,她不一定需要回來的。

  只要能看到他,便是世界上最富足的事情了。

  但是,真的能再見到他嗎?

  這一刻,緹茜卻松開了手,“我相信,你會去尋找‘荷魯斯之眼’,並將它帶給我的,一定。”她充滿自信地笑著,看著艾薇不假思索地擰開那一小瓶藥水的蓋子。“碰觸過那古老年代的人,不要妄想能逃離這宿命的禁錮。”

  什麼意思?艾薇端著藥水愣了一下。深綠的瓶子里裝著些微紅色的藥水,在自然的天光之下呈現著如同鮮血一般的顏色。她看了看這一小點藥水,又看了看緹茜。

  但緹茜卻絲毫沒有作進一步解釋的意思,“快喝吧,若你能回去,很多答案都可以找到了。”

  艾薇輕輕地咬了咬下唇,但卻沒有說話。

  在她短暫的生命中,她擁有過那麼多次任性,但唯獨這一次,是她感到最為愧疚,但卻偏偏最想堅持的。

  父親會不會擔心

  哥哥會不會生氣

  緹茜到底是誰

  安卓瑞亞的事情怎麼辦

  猶豫間,緹茜一直沒有表情地看著她,“你一定會回來的。你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在你接觸荷魯斯之眼的那一刹,宿命的齒輪就開始轉動了,只要你回到過那古老的年代,你與‘荷魯斯之眼’的糾葛,就不會解除。”

  艾薇不解地看向緹茜,完全不能理解她所說的話含義究竟為何。但是老嫗卻不再說話,只是看著艾薇手中的小瓶。

  莫迪埃特家族、荷魯斯之眼……這一切中間難道有著什麼聯系,她應該等一等,或者去問問父親、查一查祖上留下的古文書,去尋找一下相關的線索。

  “快喝下吧!這古老的藥水說不定隨時都會失效!”

  但是她仿佛已經聽不到緹茜略帶焦急的催促聲,只感覺自己的手指不聽意志的指揮,如同著魔般緩緩地收緊,將小瓶舉到了自己的嘴邊。

  只要想到喝下這藥水,就有可能見到他,

  她的心髒就好像要跳出了胸膛。

  她的理智就好像要完全臣服于情感的控制。

  一秒鍾的延緩就會變得比一個世紀更加漫長。

  一陣略帶濕意的冷風拂過面頰,天空變得更加陰霾。不遠處隱隱可以看到玻璃溫室里嬌嫩的薔薇,紅色、粉色、白色、黃色。微微抬眼,可以看到大片綠色的原野,更遠處是灰蒙蒙的倫敦市。

  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哥哥。她不該這樣心急地離去。

  這是一次賭命的冒險,如果真的有神,請一定、一定讓她回到正確的年代、回到他的身邊——

  他的一分一毫,就好象烙印一樣地刻在她的心里。他棕色的發絲、他修長的手指,每一次夢境都有他的身影,每一次呼吸都會憶起他的氣息……或許有萬分之一的機會,當他見到她水藍色的眼睛的時候,他就會想起吧,想起他們曾經是那樣地相愛過,那樣地幸福過……

  不……即使,他根本不記得她,她也心滿意足。

  她不打擾他,更不去影響現有的曆史。對,她只是想看到他,看到他平安、偉大地活著。

  但若然就這樣放棄能夠再次親眼見到他的機會,這條性命的存在,又有何意義!

  決心下定,一閉眼,艾薇將全部的藥水倒進了口中。

第三章 另一個過去 之一
  

  四周一片黑暗。

  所看之處皆是虛無。

  所聽之處皆是寂靜。

  所觸之處皆是空虛。

  唯一真實的感受,就是心髒里那好像要燃燒一般劇烈的疼痛,順著血液的流動,蔓延到了全身。那種疼痛奪取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這就是那藥水的力量嗎?她要死了嗎?

  那麼,她終究沒有回到他的身邊嗎?

  不要,她不想死,多麼恐怖的痛苦她都可以忍受,多麼殘忍的折磨她都可以堅持,她要醒過來,她要見他,她只是要見他一面!

  睜眼,快些睜開眼睛!

  ——————————

  “殿下!”

  “她醒過來了!”

  “殿下沒有死!”

  嘈雜的聲音沖進了腦海,古老而略帶熟悉的語言在四周匆匆地響起。胸口的疼痛變得逼近而真實,但是可以感受到心髒的跳動了,可以感受到干燥的空氣了。她……還活著。

  “艾薇殿下,您沒事吧!”熟悉的名字在耳邊響起,卻帶有著陌生的稱謂。

  艾薇略帶迷茫地睜開眼,虛幻之間,眼前朦朧地看到了身穿古埃及服飾的侍女的臉。又是夢境嗎?在過去數個月里千百次夢回的地方,隨著每一個清晨來臨而無情消失的幻覺。她閉上眼睛,又一次猛地睜開,眼前的人依然沒有消失。一陣狂喜湧入了她的胸口,隨著血液的流動散布了全身。她回來了嗎?她真的回來了嗎?她回到那個人的身邊了嗎?不顧胸口的疼痛,不顧地面的堅硬與冰冷,她用盡全力支起身子,環顧四周。

  陽光落在不遠處的沙地上,反射回幾近刺眼的光芒,灑入大廳;高大的塑像穩穩地立在大廳中央,慈和而冰冷地目視著神殿里的每一個人;粗大的立橢圓型柱子向上伸展著,柱頂成象征上埃及的蓮花形狀,支撐著高高的屋頂;柱子上面雕畫的古埃及壁繪,以祭祀為主題,華麗而鮮明的色彩,勾勒出諸多名目的埃及眾神;大塊青花石制成的地面上立著數位身著上好亞麻長裙的祭司,他們手持各種神器,恭敬地站立在一旁;更遠處,飄渺的白紗之後,隱約可以見到一位氣宇軒昂的男子,看不清楚的面孔,帶著幾分陌生的熟悉。

  這里應該是某個神廟的大殿吧……

  這里是那個屬于太陽的國度啊!

  她想開口說話,但是心髒猛地一疼,一股略帶甜味的液體從喉嚨里湧了上來,她連忙用手捂住嘴,不讓鮮血吐出來。

  一名光頭的年長祭司走上前來,在距離艾薇約一米處立定仔細地打量了她片刻,不等她反應過來,便已轉身過去,向白紗後佇立的男子彙報,“陛下,艾薇殿下還活著。”

  那清晰的“陛下”二字,仿佛使她的血液瞬間凝結了。

  如果她回到了正確的時空,那麼……可以稱為陛下的人,只有……只有他一個了吧。在過去的一百天里,每一天,每一次閉上眼睛都可以看到的那副冰冷而完美的面孔、那雙令人心痛的琥珀色眸子,如今,終于可以再次見到了嗎?

  他還會記得她嗎?還是在緹茜之前說過的這個曆史里,他的記憶里已經完全沒有她了呢……?

  突然好緊張,緊張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緊緊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關節泛出些微的白色。她用力地睜大眼睛,看向白紗後正在緩緩地向她這邊走來的男子。

  突然,身旁上了年紀的侍女快步地跑上來,擋在艾薇面前,深深地向正在走來的男子俯首下跪,言語間帶著幾分哭意。她虔誠而激動地大聲說,“陛下、陛下!求求您,看在奴婢服侍王家數十年的份上,求您放過艾薇殿下吧!”

  淒厲的哀求在空闊的大廳里回蕩。祭司們、侍者們全部冰冷而安靜地看著半伏在大廳中央的艾薇,和撲倒在艾薇前方的老侍女。艾薇不解地看了老侍女一眼,艾薇……是在叫她嗎?為什麼要他放過她呢?她剛剛出現在這里,還沒有機會做什麼會被砍頭的事情啊。快速地思考了下,她隨即又將視線落在了白紗後停住腳步的身影上。

  光頭的年長祭司緩緩地開口,“艾薇殿下沒有作好一個祭司該做的事情,她害死了陛下與奈菲爾塔利殿下高貴的公主,即使現在死去,也不應有任何怨言。”

  渾厚的聲音于艾薇聽來,卻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一個屬于絕望的世界——

  陛下與奈菲爾塔利殿下高貴的公主……?

  “但是!但是艾薇殿下畢竟是陛下的妹妹啊!即使是不慎犯下的錯誤,也請求陛下千萬開恩,饒她一死!”老侍女又一次拜身下去,蒼老的額頭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碰碰”的聲響。

  艾薇睜大了眼睛,仿佛完全聽不懂這一切話語究竟是何種意思。

  妹妹,她究竟是誰的妹妹。他們不是叫她艾薇嗎?那是她的名字啊!

  “艾薇殿下不是王室嫡系的血脈,加上此等大錯,死而無憾。”祭司的聲音是這樣的冰冷。神殿里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站著,大家的眼神是那樣的冷酷,各種程度的不屑、鄙夷毫無遮掩地流露了出來,落在大廳中央艾薇的身上。老侍女抽泣著跪倒在艾薇面前的地上,無法再說出任何話來。

  “我……究竟做了什麼?”喉嚨里還有些微的血絲,說話的聲音略帶沙啞,就好象不是自己的聲音一樣。艾薇用力地挺直後背,眼睛迷茫地看著白紗之後的人,不管怎樣,她應該自己親口確認一下,“那紗幕後面的人是你嗎……比非……拉美西斯?”

  大廳里一片嘩然,原本鴉雀無聲的神殿轉瞬如同即將沸騰的熱水。所有人都指著艾薇,憤怒的話語不斷地向她投射過去。

  “放肆!居然敢直呼法老的名諱。”

  “魔鬼之女!”

  “處死,處死!”

  指責的氣氛是這樣地激烈而具有煽動性,神殿的衛兵幾乎要自主上前扣押下艾薇,跪倒在艾薇前面的老侍女也略帶驚訝地轉頭回來,看向她剛才一直維護的殿下。就在此時,紗幕後的人對著大廳緩緩地伸出了左手,霎時間整個神廟就好象被奪取了呼吸,奇跡般地恢複了原有的寂靜與秩序。左手臂上金色的護腕,精細地雕刻著王家的紋章,象征著埃及最高統治者獨一無二的權力與地位。白紗被兩旁的祭司恭敬地拉開,一直朦朧的面孔在那一瞬間,變得清晰而真實——
另一個過去 之二
  

  她猛地低下了頭去,只因心中無法抑制的膽怯。

  在許久以前,她曾經聽人這樣形容過。埃及的法老@拉美西斯擁有著一張俊美卻冰冷的面孔。那雙淡漠的琥珀色瞳孔,好像能夠看穿這世界上的一切偽裝。他是那樣睿智、又是那樣理智;他是那樣公正、卻是那樣無情。她卻好像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些評價,因為記憶中,那雙美麗而透徹的眸子總是隱藏著無限的熱情,總是溫柔地看著她,對她的要求百依百順,難以抑制地流露著對她的關心與憐愛。

  這就是拉美西斯,這就是比非圖,在她所經曆的記憶里、曆史里,這就是那個偉大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他們曾經是那樣地相愛啊,愛到不惜傷害彼此。若這個曆史里沒有她的存在,若他的記憶里沒有她的影子,事情究竟會是如何……她竟開始有些怕了啊。

  腳步聲緩緩地接近,鑲飾金線的涼鞋終于停在了她的眼底。冰冷而熟悉的聲音在頭頂淡淡地響起,“艾薇,抬起頭來。”

  不……這果然不是在叫她,奈菲爾塔利也好,薇也好,他是從來不會叫她艾薇的。

  淡漠的聲音里帶有了一絲的不耐,金質的權杖粗暴地放到了她的下巴下面,冰冷的觸感轉瞬打碎了她心底殘存的一點僥幸,權杖微微一用力,艾薇就不得以隨之將頭抬了起來。

  “不要考驗我的耐性。”

  還記得,最後一次見他。

  他緩緩地在自己眼前倒下,在一個一片黑白的世界里。唯一鮮明的顏色,是他嘴角流出的鮮血,以及那被赤紅浸濕了宛若陽光一般耀眼的金色戰衣。年輕而俊美的容顏瞬間蒼白得如同一張沒有顏色的紙,他卻微微地笑著,流露著滿足而快樂的神情,冰冷的手指顫抖地劃過她的臉龐,然後便好像她奔湧而出的淚水一樣不受控制地摔落到了地上。

  他不停地說著什麼,嘴里便隨著不停地往外湧著血,那聲音是如此細小,令她聽不清任何一個字,于是她拼命地抱緊他,讓自己的耳朵貼緊他微微顫動的嘴唇。

  夕陽漸漸地沉入了地平線以下,風兒無聲地吹動著,卷起陣陣沙土,打在她潔白的肌膚上。四周是這樣靜謐,靜謐到她幾乎能聽到他的心髒,慢慢地、慢慢地在那結實的胸膛間,停止跳動。

  她終于聽懂了那句話,帶著血的味道,帶著溫暖的味道,帶著……愛的味道。

  “薇……你要記得”

  “……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眼前驟然一片模糊,世界仿佛與自己再無干系,那句甜蜜得令人心碎的話語,轉瞬變為了世上最殘酷的告別。自己的下顎突然劇烈地疼痛了來,就好象自己的心一樣令她痛得無法呼吸。

  因那疼痛她被迫抬起頭來,朦朧間看到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臉。

  高挺的鼻子、俊展的眉型、寬實的嘴唇,微眯的雙眼正沒有表情地打量著她,一抹幾近透明的琥珀色倏地劃過她的心髒。

  這樣淡漠的神情,就好象顆冰冷的鉤針,從心中抽起了一絲希望的線,然後加快速度,愈來愈快,直到把填滿胸口的所有情感拆取得一干二淨,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空洞。

  從這一秒,足以代表過去的種種,煙消云散。

  她真的……曾經得到過他的愛嗎?

  “陛下、陛下!求求您!”老女傭撲到在拉美西斯的腳下,痛哭流涕地親吻著他的腳面,“艾薇殿下縱然再不是,您剛才賜她的一仗已經幾乎讓她死去了!如今可以活回來,一定是先王庇佑,求您務必網開一面!”

  那一刻,殘存的希望化為了空氣中的泡影。艾薇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原來……那疼痛、那幾近死亡的感覺是他給予的嗎,為了他和奈菲爾塔利的孩子,將她的性命不屑一顧……心猛地一疼,一口鮮血終于按捺不住,一下子從口中噴湧出來。

  好痛,心好痛!

  “朵,讓開。”

  “陛下!”朵死死地扣住拉美西斯的腳面。

  下一秒,他不帶任何感情地起腳,將這衰老的侍女狠狠地踢到了一邊。“打入死牢。”

  “住……住手!”每一句說話還帶著血腥的味道,強忍住心髒如同要撕裂一般的劇痛,艾薇用盡全身的力氣,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柔軟的後背筆直地挺了起來,她將下顎微微揚起,雙眼帶著哀傷地看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男人。

  “不管我做了什麼,我的命是你的,你隨時可以將我殺死,”她微微停頓,尚染著鮮血的手指向了摔跪在一旁的侍女朵。“但是,她只是要保護自己的主人,如此地忠心,應該嘉獎才對,你就此將她處死,其實是一個本末倒置之舉啊。”

  他一愣,仿佛從未見過眼前的艾薇一般,又打量了她一遍。

  “連你也膽敢插手了麼?埃及是我的,你忘記了嗎!”

  “正因為埃及是你的!”心中又是一陣猛烈的劇痛,眼前泛起一陣陣的黑暗,冷汗順著臉頰不住地滴落,雙腿正在微微地顫抖,她快不行了,也許這句話之後,她就會真的死去了吧……但是,但是她知道這個衰老的侍女在保護自己,她知道她也同樣忠心于法老。

  她不想看他錯殺一個對他忠心的人,她希望能有更多效忠他的人在他身邊、這樣真正要害他的人接近他的機會就一定會少很多了,不是嗎?

  “你是人與神間唯一的中保,你是上下埃及的正義,因此你更應當恪守公正,獎懲分明。”

  那一刹,她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讀到了一絲迷茫,但那種別樣的情緒轉瞬即逝,緊接著就只剩下宛若雕塑般冰冷的面容。

  她自嘲地苦笑,費勁千辛萬苦,她終于與他在這個曆史里得到了一次珍貴的會面,而這第一次會面,恐怕也是最後一次會面吧,如果他能一直記住她該多好,就算她馬上就要被處死了,她還是會一直記得他的,因為就算自己的記憶經過三千年的洗禮,卻依然沒有抹去他的烙印啊!想到這里,她更是用力地看著他,更是用盡全力地想要擠出一個平和的微笑,如果他也能記住她一點點,希望他能想起她一張快樂的面孔。

  但是,意識正在飄離她的身體,力氣正在隨著希望流逝,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她再也站不住了。

  她努力地看著他淡漠的琥珀色雙眸,卻無法抑制自己的雙眼慢慢合上。黑暗籠罩了所有視野時,一句發自心底的呢喃流露了出來。“真好……能見到你這樣活著,真好……”

  在倒下的那一刻,她聽到大廳里先後響起了嘈雜的聲音。

  拉美西斯……

  你果真如同史實一樣,愛著那個美麗的王後了吧。

  我想對你好,我想守護在你身旁……

  這次,已經沒有機會了嗎?

另一個過去 之三
  

  寬廣的尼羅河承載著肥沃的泥土,平緩而穩重地流淌了千年。熾熱的風撫過了尼羅河兩岸,高大的蕨類植物直挺地伸向了晴遠的藍天。繁華的底比斯,宏偉的底比斯,如今依然屹立在寬廣的尼羅河畔,注視著每一位隸屬于太陽之國的臣民。

  寂靜而肅穆的底比斯西岸,今天迎來了一場宏大的法式。在宏偉神廟的包圍之下,全埃及最好的防腐師與司管死亡的第一先知聚集在王室的死亡之家,為不幸夭折的公主舉行隆重的下葬儀式。年僅半歲的小公主因為惡疾死在了母親的懷里,現在她就要被打碎頭顱,抽出腦髓與內髒,在風干後制成木乃伊。

  整個上埃及都彌漫著濃重的哀傷,這是法老?拉美西斯與王後?奈菲爾塔利的第二個孩子。傳聞在病發時,祭司沒有及時並正確地向司掌死亡的歐西里斯神禱告,才導致了病情的惡化。如此簡單的錯誤,導致了王室血脈的消亡。而這位犯下嚴重而愚蠢錯誤的祭司就是塞梯一世與情人的孩子,卡納克神廟的女祭司,法老的妹妹——艾薇公主。

  民眾對于這位艾薇公主早已頗有微詞,坊間流傳的負面謠言,全部來自于她特殊的身世。

  塞梯一世情人的孩子。

  傳說中塞提一世的神秘情人,是一位奇怪的女祭司。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也沒有人猜得出她的將來。她的長相異于通常的埃及人,同時具有預言未來的能力。她曾經預言,法老的肉體將在三千年後被無知的後代挖出、丟棄;預言底比斯將變為沙化的廢墟;預言埃及被現在甚至名不見經傳的小民族夷為平地。

  人民懼怕她的力量,同時也厭惡她的力量。但塞提一世這個殘暴的法老王是這樣地愛她,不惜將她立為神殿的第一先知以來保護她。

  而這一切卻仍然無法抹去人們從心底對她的抵觸。

  十七年前,他們生下了一位公主。塞提一世大喜過望,當即賜予她公主的稱號,並授予她繼承母親第一先知職位的權力以來佐證她的血統。就這樣,又過了十二年,塞提一世去世了。在臨死前,他依舊想著要讓心愛的女祭司和女兒艾薇能夠明證言順地生活在王室,而立定她們世襲祭司的遺囑。

  而在他死去的當天,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名飽受他寵愛的情人竟然在一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了年幼的艾薇,自此不再出現。

  女祭司神秘的失蹤被自然而然地與塞提一世的死聯系到了一起。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法老剛剛前往另一個世界,他最寵愛的情人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于情說不通、于理更是奇怪!

  在一片旁人對這個古怪的女祭司的不滿與懷疑聲中,拉美西斯繼承了父王的位置,他依照遺旨授予了艾薇祭司的職位,卻以母親作為塞提一世寵妃卻失職擅去為由,剝奪了她第一先知的權力。

  然後,一晃三年。

  就在人們要漸漸淡忘這位被遺棄的公主時,這件驚天動地的事情爆發了。

  請願被不停地送到祭司院,再由各神廟文書記錄于莎草紙上覲送給法老。人們敬仰法老,人們愛戴王後,人們疼惜王家的血脈。多年的積怨聚集到了一起,他們不約而同地要求,將那魔鬼的後代——艾薇公主,盡快處死。

  “我要考慮一下。”

  空闊的底比斯議事廳,繪有王家紋章的長長薄毯,筆直地指向位于正中的寬大王座。盤踞于椅背的金質禿鷹,銳利的雙眼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威風凜凜地看向廳內。

  年輕的法老將書記官遞上來的一疊莎草紙輕描淡寫地扔到一旁,輕輕地靠在精細的國王沙發上,琥珀色的眸子冷漠地瞟了一眼大廳中央略帶緊張的臣子,“我已經撤掉了艾薇的祭司職,但是她畢竟是祭司院的人,是否處死她,要等禮塔赫從下埃及回來後再做決定。”

  “是的,陛下。”司管內務的臣子恭敬地回答,對法老的旨意不敢有半分的反抗。“但是民眾那邊……”

  “就說艾薇已經被軟禁,對她的處決近日公布。”

  “是的。”臣子慌忙叩首,大廳里面的文書官飛快地將法老的意思記錄在了紙上。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拉美西斯微微地撩動自己深棕色的發絲,“講。”

  “是的……”臣子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王後殿下那邊請見……陛下已經數月沒有去到訪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是否……?”

  “不見,讓她好好休息便是。”濃重挺立的眉毛緊緊地踅起,拉美西斯冰冷而果斷地擲下一句,不等內政官回話,他已經拿起了手邊的莎草紙,明確地下達了逐客令。可憐的官員被頂在了那里,思考了數秒依然不知應該如何繼續這話題,只好恭敬地叩拜,略帶慌張地退出大殿。

  法老的氣勢果然可怕!看來全埃及只有禮塔赫和孟圖斯大人能夠自如地應付他了。此次收了王後殿下的人的好處,但是依然是沒有美言上幾句,真是無法交差啊。不過話說回來,傳說種說陛下非常寵愛奈菲爾塔利王後,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捕風捉影的信息了。在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後,無論那個可憐的王後通過何種渠道如何請見,他都吝于賞賜她一眼。

  但是陛下確實是最常寵幸奈菲爾塔利的。奈菲爾塔利的孩子都被加封豐厚的領地,奈菲爾塔利的每次懷孕都是舉國重要的大事。難道只是為了子嗣嗎?為了子嗣的話,哪個女人不都是一樣的?

  ……內征官撓了撓自己光溜溜的頭皮,一臉的不解與迷茫。他一邊嘟囔著“王家的事情真的搞不懂啊”,一邊踱著步子向王城外走去。

  轉瞬,議事廳又恢複了先前的寂靜。拉美西斯命退周圍的侍從,將手中的文書扔到一旁,斜靠在寬大的椅子上,微微闔上了雙眼。

  日前,神殿里的一幕又浮現在腦海。那個在他面前昂首挺胸的嬌小身影,不受控制地沖進了他的思緒。

  艾薇,他打從心里厭惡的妹妹,那時,他本確實是要殺死她的。小公主的死是因為惡疾,發現過晚,于理與祭司本身並無關系。祭司院向民眾透露出那樣的信息只是因為禮塔赫如此了解他的心意,所有一切就是為了將她置于死地。艾薇畢竟在名義上是王家的血脈,不管多麼厭惡,殺死她總是需要理由,小公主之死,就是一個非常好的契機。

  神殿里,他用權杖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口。看似因為暴怒的隨意一擊,實則用足了力氣,目的就是要一舉奪取她的性命。但是……她卻沒有死,在他想要前去給予最後的打擊時,他卻猶豫了。只因那一句完全不像是她說出的話而猶豫……

  “正因為埃及是你的!你是人與神間唯一的中保,你是上下埃及的正義,因此你更應當恪守公正,獎懲分明。”

  她說得……很有道理。

  他對艾薇的憎惡,恐怕多半是來源于這個年輕妹妹的母親,父王的情人。那個背信棄義、滿嘴胡言的女人。但其實,他對這個自己一直厭惡著的妹妹,卻從來都不曾了解吧。比如今天她可以說出那樣的話來,就已經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印象中,在他們稀疏的那幾次會面里,她總是躲著他,充滿恐懼和戒備地看著他。他從來沒想過她可以那樣勇敢,在那種生死懸于一線的情況下,果斷地站出來保護自己的奴婢。

  嘴角掀起一絲淡淡的弧度,原來到了現在,還有如此膽量的人。而這個能激起他些微贊許的人,竟是自己那樣厭惡的妹妹。

  或許,在這件事上他真的逐漸偏離了一個統治者應有的公正,過分地感情化了吧?或許他真的需要一點時間再去考慮一下,是否要殺死她……

  或者,另作它用。

  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Sky~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21, 21:53   #5
~Sky~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Oct 2007
年齡: 20
文章: 23
聲望值: 0 ~Sky~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四章 漣漪 之一
  

  我願以死亡為賭注,只為可以再見到他的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不在乎他早已不認識我,亦不在乎他愛著別人。

  只為看到他依然鮮活地站在我的面前,只為看到他依然透徹的琥珀色雙眸。

  我便感到幸福。

  耳邊響起了叮叮當當的聲音,好象是碎石的裝飾互相敲擊發出的聲音,冰涼的布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化解了好像要將她灼燒的熱度。她動了動嘴唇,因高燒引起的皸裂帶來了些微的疼痛,干涸的喉嚨感受到針刺般的疼痛,她微微地咳嗽了起來。

  “需要水嗎,殿下。”

  蒼老的聲音緩緩地響起,她聽到旁邊的人慢慢地走開,然後又慢慢地走回來。略帶粗糙的老手小心地扶起自己的背,將水杯拿到她的嘴邊,“艾薇殿下,請喝水吧。”

  溫熱的水碰到嘴唇的裂口,她只感覺一陣疼痛,緊接著就一口吐了出來,用力地咳嗽了起來。

  “殿下,是水太熱了嗎?對不起,奴婢這就重新給您倒一杯。”

  “不、不用了……”艾薇嘶啞地說著,強迫集中起自己的思緒。她還是頑強地活下來了,看來,他並沒有一狠心而置她于死地。該暗自慶幸嗎。

  她用盡全力睜開眼睛,眼前隱約呈現了那名老侍女擔憂的臉龐。她虛弱地擠出一個微笑,“朵,謝謝你。”

  老侍女聞言,立刻在床邊跪下,雙眼老淚縱橫,“艾薇殿下,奴婢應當感激您救了我一命啊!”

  “別這樣……快起來,”艾薇咳嗽了一下,見那衰老微胖的身體還是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她不由補充了一句,“那麼,再幫我遞一些水過來吧。”

  朵聞言,這才忙不迭地站起來,匆匆地從一旁的桌子端水過來給艾薇。趁著她離開的空檔,艾薇快速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屋子,雖然是在細節方面依然可以看出是王室所用的居所,但是簡樸的家具,略顯狹窄的房間,不著金飾的器皿,都可以說明,她在這個王宮里必然是一名不遭受法老重視、或者、甚至是厭惡的存在。

  朵,應該是她唯一的侍女吧。

  想起往年在孟斐斯萬千寵愛、前呼後擁的境況,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啊。

  她苦笑一下,正巧朵也又回到了床邊,恭敬地跪在地上,將水杯遞給艾薇。

  “對我不用總是下跪。”艾薇半強迫地從她手中拿過水杯,囑咐了朵一聲,她已是那樣地年邁,總是下跪對身體一定也是個負荷,況且是只有兩個人的居所,何苦又要有諸多禮節。朵一愣,有些驚訝地看向艾薇,好像從未見過她一般。艾薇只顧著舉起杯子喝水,沒有注意到她表情上微小的變化。

  嘴唇靠近杯口,雙眼不慎接觸到杯里的水面,那一刹,艾薇突然猛地將杯子甩到了一邊,雙手帶著懷疑地扣住了自己的臉頰,全身縮在一起,不住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艾薇殿下,您怎麼了?您哪里不舒服嗎?”朵緊張地看著艾薇。

  “我需要一面鏡子,快拿給我鏡子……”艾薇嘶啞地說著,雙眼中流露出了一絲恐懼的神情,她死死地盯著掉落在自己面前雪白被單上的杯子,聲音里漸漸染上了焦急,“朵!快點啊!”

  年邁的侍女慌張地跑出了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面狹小的銅鏡拿回來,還不等她發話,艾薇幾乎是用搶的將那面鏡子握在手里,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面容對上那面破舊的銅鏡。

  鏡中一個陌生的女孩正驚訝地看回自己。

  她的頭發很長,長到幾乎拖到地面。但是發色卻很淡,淡得幾近銀色。

  她的皮膚很白,白到毫無瑕疵,但是卻也白到幾乎病態。

  她有濃密而卷曲的睫毛,她有深邃的眼窩,但是里面卻是一雙幾近透明的淺灰色眼眸。

  她有秀挺的眉毛、小巧的鼻子、棱角精致的嘴唇,

  但是她沒有顏色,她就好像失去顏色的繪畫,蒼白得令人感不到生存的氣息。

  這個女孩子,從眉目里與自己有幾分相像,那幾分神似令她覺得恐怖。

  但是……她們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沒有尼羅河般蔚藍的雙眼,沒有太陽般耀眼的直發,沒有水晶般剔透的皮膚。

  她就好象失去了生命的自己一般。

  “這個人……是我嗎?”她難以置信地將手指向鏡子觸去,語調里帶上了些微的顫抖,指尖的觸感難怪是如此的陌生,因為這根本不是她的手指,原來這根本不是她的身體!除了一樣的名字和略微相近的長相,她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個體。

  “‘荷魯斯之眼’是真的……”她仰首向天,輕輕地呼氣,“它將我送回了過去,但是卻只有一半。”

  只有她的思想、她的靈魂。

  “艾薇殿下?您怎麼了?”朵擔心地看著一會驚訝一會迷茫的艾薇,不知該如何是好。

  來到這個時代以來,大家所叫的艾薇,並不是她,而是這個發色怪異的、情婦所生下的孩子!在這個古老的世界,人們怎會接受如此奇怪的長相!難怪大家會這樣地厭惡她,難怪他會想要她死……艾薇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將銅鏡放在了床上。她用手指掀起自己銀色的發絲,透過陽光略帶嘲諷地看著這古怪而蒼老的顏色。

  “……我究竟變成了誰。”

  年邁的侍女一愣,緊接著不解地看向艾薇。

  艾薇也看向她,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的微笑,那略帶淒絕的表情,讓朵一時不知如何開口。而轉瞬,她已經收斂了那一瞬哀傷的表情,撇出一個勉強的理由,

  “看來我發燒得都糊塗了啊。”

  然後又頓了一下,

  “我希望我發燒得都糊塗了……”

  朵又是有所感概,布滿皺褶的臉上驟然寫滿了擔心,“艾薇殿下,命苦的殿下啊!”

  她泣不成聲,更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就如同所有的老人一樣,抓住自己眼前的話題,一直在不停地重複那兩句沒頭沒尾的話,不論艾薇究竟想套出什麼話來,她都只是虔誠而悲切地重複著這同樣的幾句。

  艾薇終于放棄了從她這里挖掘出什麼的打算,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總算明白了,在這個引向未來的真實曆史里,她,不慎成為了他的妹妹,卻是一個受他厭惡、令他唾棄的怪物般的存在。

  她已經不再是他愛過的那個……艾薇了啊。

漣漪 之二
  

  陽光透過寬大的窗子灑了進來,溫和地傾瀉在她身上。

  銀色的發絲如同柔順的溪水,經由木制的床榻流淌到落滿晨光的地面。

  她向天花板伸出一只手,白皙的皮膚被初升的太陽映得幾近透明。她迷茫地看著自己纖細的指尖,淺灰色的眸子在不停快速地顫動,始終無法聚焦于一點,不受控制地揭示了她複雜的心緒。她就那樣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就好象失去生命一般地寂靜。

  又過了一會,她終于放下了自己那只舉著的手,微微張啟蒼白的嘴唇,輕輕地喚道,

  “朵?”

  沒有人回答。

  朵不知去了哪里,狹小的房間因為少了一個人而變得竟有幾分冷清起來。艾薇想起自己好像已經有很多天沒有走下床了,既然身邊唯一的侍女不在,她或許應該趁此機會,獨自出去走一走。想到這里,她便支起身來,努力地向床下走。剛站起來走不出兩步,她就狠狠地跌倒了,身體在那一刻好像不能完全被思想控制,突然脫節一樣,令她無助地軟癱到地面上。

  “這樣一個古怪樣貌的身體,我卻還是要努力去適應。”艾薇自我嘲諷地想,若她想要留在這個時代,看來不管有幾百個不願意,還是要湊合著這具不那麼好用的肉體,活下去。

  于是她用力扶住床畔,集中意識,又一次站了起來。

  “呼,這一次可不要跌倒了呀!”她打趣地說,看自己站得穩了,就一邊小心地扶著身邊的牆壁,一邊往屋外走去。

  一出門口,陽光便毫無遮攔地全部照射在了她的身上,令她不由得幾分不適應。回首看看自己居住了數日的住所,不過是一個矮小的房室,周圍只能找到十分稀疏的樹木,和數棟古舊的偏房。放眼望去,隔不了數十米的建築就已是華麗非常,青蔥的蕨類植物充滿生命力地挺立著。那繁榮的景象,即便只是驚鴻一瞥,也足以讓她明了。這里是宏大壯麗的底比斯王城,在那一段曆史里她與他初識的地方。

  她用手擋住耀眼的陽光,眯眼昂首。晴朗的天空仿佛從未改變,但曆史早已不是原來的那一個。

  昔日底比斯的初識,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但那甜蜜得令人心痛的回憶,卻僅僅停留在了她一個人的昨天。

  原本屬于二人的記憶,現在卻只剩一個人來回味。

  多麼甜蜜,多麼殘酷。

  一陣風微微地吹過來,不遠處聽到了些許水面波動的聲音。站在如此烈日之下緬懷過去,結果一定是徹底曬暈,想明白這一點,艾薇毫不猶豫地提起裙擺,不熟練地指揮著自己的身體,向著水聲傳來的地方慢慢地踱去。

  走了沒多遠,樹木漸漸地變得多了起來,枝葉擋住了變得毒辣的陽光,讓她感覺輕松了不少。順著水聲向前,視線豁然開朗,層疊的綠色植物包圍之中,竟是一片美麗的荷花池。在埃及的宮廷建築里,這樣的構造並不少見。但不知建築的人究竟是用了何種技巧和材料,荷花之下的水竟可以是那樣地清澈,仿佛一眼就可以看到池底。在陽光的映射下,藍色的水,由種花處至無花處開始漸變,深藍,幽藍、湖藍、天藍,宛若一枚流動的調色盤。

  映著豔陽盛開的六月的荷花,不住地散發著宛若隔世的美好清香。那樣純淨,那樣美麗。它們分布均勻,亭亭立在這藍色的調色盤上,儼然整幅畫面的點睛之筆。

  這可是平常見不到的奇妙景色。艾薇立即心生好感,幾步上前,褪去簡單的涼鞋,將白皙細嫩的腳放到未種荷花的藍色池水里,冰涼的觸感讓她勾起了一絲放松的笑容。

  在這樣酷暑的日子,難得可以這樣舒服地享受一下。在底比斯這樣繁華的城市,居然還可以找到這種沒有人的清淨之處、肆意地放松一下,這也算是回到這個令她緬懷已久的時代後,第二件令她開心的事情了吧!

  第一件?自然是又一次見到了那個大傻瓜。

  不管他再怎樣對她,能見到他健康地活著的樣子,真的比什麼都好。她真慶幸自己擁有為那百萬分之一的可能下注的勇氣和決心啊!她開心地笑著,調皮地踢了踢池里的水,看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展露宛若寶石一般美麗的光芒。

  不管她是什麼,不管他怎麼看她,她要在這里呆下去,呆在他的身旁。

  突然,她感到一道犀利的視線穿過層層樹葉的遮蓋,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猛地抬頭,驀然發現眼前不遠的樹叢後隱隱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樹枝將他的面貌和身體掩蓋,只能透過繁密的綠葉窺探到一雙沉靜的眸子。

  那是一雙如同極地之海般冰冷的眸子,宛若無機質的物體,找不到半分生存的感覺,在這盛夏的熱力里,竟讓艾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就好像一種徹骨寒意正順著腳底向她的胸口蔓延,她不由微微握緊雙手,警戒地後退了幾步。

  可再抬頭一看,那雙眼睛早已消失,找不到半分端倪。

漣漪 之三
  

  “誰在這里。”

  躊躇之時,一個淡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艾薇猛地回過頭去,看向聲音的主人。

  在那一瞬間,時空好像凝結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傾灑了下來,落在了平整而炙熱的石制路面上,荷花的清香漫溢在空氣中,縈繞在身邊。沒有風,連呼吸的聲音都要消失了。她與他站在距離彼此不過數米的地方,彼此凝視。

  久久沒有說話。

  那是一幅祥和的場景,一幅世界上最美好的圖畫。

  白衣的少女,站在水藍色的荷花池旁,長長的裙擺落入了冰冷的池水,白皙的皮膚比池中盛開的花朵還要嬌嫩,她微微側身,看著不遠處的男子;挺拔結實的年輕人,穿著簡單的亞麻短衣,手持做工精細的寶劍,刻有禿鷹的黃金裝飾,在陽光的照射下微微發亮,他屏息駐足,看向自己前方的少女。

  在那一刻,她幾乎要產生一種錯覺,以為他還愛著她的那種,美好錯覺。

  可是,她怎會忘記。他的記憶里,根本不曾有過她。自己的現在樣貌是那樣古怪,對他們來說可謂丑陋的古怪,他怎麼可能沒來由地對自己心生好感。心一亂,不熟悉的肉體導致她的腳下微微不穩,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擺,身體驟然向後面的荷花池傾倒過去。

  她沒有驚慌,也沒有轉身掙紮,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的臉。或許他毫不在意,如果現在她狼狽地摔入水池,他會立刻轉身就走開吧,她只想抓住這個機會,在他離開之前,多看他幾眼,把這溫柔的面孔深深地刻印在腦海里,讓她可以在下一次見到他前,好好地回味這陌生而熟悉的冰冷容顏。

  身體慢慢後傾,她等待寒冷的池水無情地浸透自己的身體。但是,沒有想到的是,在那一刻,那張本該冷漠的臉上竟然閃現了一絲擔心。然後,比重力將她拽倒的速度還要快,他已經來到了她的身旁,毫不猶豫地踏進荷花池,濺起無數水花。始終持著寶劍的結實手臂有力而溫柔地攬住了她的身體,將她拉近自己,炙熱的氣息瞬間近在咫尺。

  飛濺的水花,在陽光下慢慢墜落,落在他古銅色充滿熱力的身體上,落在她白皙而冰冷的身軀上。他抱著她,在水中將她輕輕地舉起,將她抱至與自己平行的高度。他的呼吸是那樣地輕柔,仿佛稍一用力,就會將她吹散化為空氣中的泡影。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那透徹的顏色里,她幾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還有一絲絲難以述明的奇異感情。

  如此地小心、如此地珍視,就好象眼前的人是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如此地驚喜、如此地難以置信,就好象等了很久才將她又一次攬入懷中。

  心中難以抑制地一陣陣激動,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魔法嗎?難道他想起了她,難道……他認出了她?

  嘴唇微微張啟,卻說不出話來。

  她好怕,眼前的所見,都僅僅只是一個夢,在她說出話的那一刹,全部的一切都會化為灰燼……?

  聲音帶著哽咽,她試探地說,“我是……”

  我是艾薇,我依約回來了……

  這簡單的句子剛說到一半,突然胸口一陣劇痛,仿佛要阻止她即將出口的話語。她連忙大口的呼吸,平緩這突如其來的痛苦。驟然吹過了一陣微風,藍色的水池激蕩起了美麗的漣漪,茂密的枝葉相互摩擦,發出了些微的聲響。一片云,擋住了耀眼的太陽,荷花池里的水變成了單一的深藍。

  在那一刻,魔法好像消失了。

  她親眼看著他的表情,由極盡溫柔的疼惜、轉為幾分訝異、轉為冷漠、最後,直至幾分難以掩飾的厭惡。

  還不及說出任何疑問,攬住她的那雙手已經殘酷地放開了她,甚至是將她推開一般。沉浸在幸福的身體驟然摔入了深邃的池水,踩不到底的冰冷池水。

  什麼都看不到了,身體是那樣地沉重,盛夏的早午,自己卻好像沉入了萬年的冰川,絕望如同刺骨的寒冷,沿著身體的每一個關節蔓延入她的血液,侵入她的心髒,胸口霎時間疼痛得令她無法呼吸。

  她不能掙紮,水流來自四面八方,將她緊緊束縛,令她動彈不得。

  一只結實的大手穿過池水,用力地抓住了她纖細的胳膊,再呼吸就要停止的一刻,硬生生地將她從水里拽了出來,殘忍地甩到堅硬的池畔。她捂住心髒,伏在地上虛弱地喘息。他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所有陽光。

  他居高臨下,淡漠地掃了一眼蜷縮在地面上極盡狼狽的她。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可以接近這里。”

  只有一個女人……

  奈菲爾塔利嗎?

  你在這個曆史里所愛的那個偉大的王後嗎?

  這極盡精美的一切,都是為她所建,為她所准備嗎?

  心髒痛得要停止跳動了。悲哀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漣漪 之四
  

  “民眾不停地請願,想要我將你處死,”淡淡的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地方飄來,他不著痕跡地轉換了話題,“于理看來,不失公正——身為祭司,你沒有為國效力;身為王室,你未曾照顧好嫡系公主。我只要一聲下令,你隨時都會被拉出底比斯,在熾熱的沙漠上被重刀砍下頭顱。”

  拉美西斯停頓,等待著看艾薇的反應。她卻不發一語,好像對此不置可否,並不在意。這出奇冷靜的反應,讓他不由顯露一絲迷惑。

  片刻,他微微踅眉,雙眼恢複了先前的淡漠,“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以此將功補過。不管你究竟犯過什麼樣的錯誤,從此以後,你還是埃及的公主,王室的血脈。”

  聞言,她微微一顫,隨即用力支起身來,仰頭看向高高在上的他,淺灰色的眸子里透徹地沒有一絲雜質,“我不在乎王室的地位。”

  他一愣,“你不在乎埃及王室的血統?不渴望未來在帝王谷永琲漲w眠。”

  艾薇咬著牙,努力地站了起來,看向比自己高了足足有一頭的他。“這銀色的頭發,這灰色的瞳孔,這本來就完全不像埃及人的面孔——不是嗎?”

  他踅起眉,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平靜的臉龐上看不出半點端倪。

  許久、

  他終于又一次開口,平淡的語調卻幾乎要把她撕成碎片,“不管你流淌的血液是如何下賤,不管你的樣貌是怎樣古怪,于他人看來,你仍是埃及王室的公主,你有義務為埃及奉獻你的一切。”

  她微微咬住嘴唇,看著他,直到因那幾近碎裂的心髒漸漸地恢複原有的跳動。

  “那……你要我做什麼呢?”太陽從云朵中慢慢露出臉來,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幾近透明,艾薇用手指扣住自己的裙擺,輕輕地問,“如果我聽你的,如果我照你說的做……”

  “你想要什麼作為回報?王室的認可?財富?權力?”冷漠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屑,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語,好像一把冰錐,一次又一次地紮入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那樣艱難。

  她一頓、隨即強迫自己綻開微笑,仿佛完全感不到痛苦一般,繼續說,“你會開心嗎?”

  他抿嘴,略帶迷茫地看向她。

  “如果我聽你的,去做那件事情,你會開心嗎?會對你的統治有很大幫助嗎?”她的表情是那樣認真、那樣地堅決,每一個字都講得如此清晰。

  風兒吹過葉子,發出沙沙地響聲,水藍色的荷花池上掀起了一陣淡淡的漣漪。

  另一個過去里,他親手殺死自己妹妹的那天,他將她抱得那樣緊,仿佛連一秒都不願把手放開。

  她能感受到自己是那樣強烈地被需要,被依靠。

  她只記得自己當時單純的想法,想讓他笑,想讓他開心、讓他忘記所有的憂愁和痛苦。因為她會在他身邊,她要在他身邊,守護他……

  “薇……你喜歡我嗎?”

  “嗯,喜歡。無論你做什麼、怎麼樣,我都喜歡你。

  ——即使有一天你不再喜歡我,我還是喜歡你。我要留在你身邊,守護你。只喜歡你一個人。“

  “如果你會開心的話,我便會去做。”清脆的聲音好像一顆銀針掉落在水晶上,淺灰色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眼前的男子,那樣堅決。“如果這樣可以鞏固你的統治、守護你的疆土、守護你……我就去做。”

  琥珀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特殊神情,可緊接著,那一切就被冷漠的外表深深地掩蓋。他將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了一絲淡淡的嘲諷。

  “每一個埃及的子民都有義務守護這偉大的太陽之國,我的妹妹。”

  臉上的微笑還來不及凝結,就被深深的絕望無情地吞噬。

  “那麼為了埃及,你便嫁給古實的國王吧。”

  ——

  我選擇回來,

  不過是想要對他好。這一次輪到我守護他,輪到我令他快樂。

  所以即使他忘記了我,即使他愛著別人,

  只要可以看到他,

  我便感到幸福。

  真的嗎?

第五章 冬之少年 之一
  

  “恭喜艾薇殿下。”

  日常居住的小屋子里,這兩天驟然熱鬧了起來。內務官員帶著數名侍女、侍者穿戴整齊、畢恭畢敬地來到艾薇的住所,將法老的賞賜一一獻給艾薇。飾品、香油、華服、珠寶,全部是出自宮廷的名家之手,無一不是精打細作,別具一格。三千年前的埃及,引領了當時西亞一帶的流行風潮,而統領全國的王室,更是所有新潮裝飾的起源地。美麗的奈菲爾塔利王後每一次在高台上接見臣民之後,底比斯的少婦們就都會開始爭相模仿她的裝扮。

  艾薇面前擺放的,就是站在這風潮頂尖的各種服飾。潔白而輕薄的亞麻長裙,飾以黃金或鑽石的冠狀頭飾,天青石、孔雀石與光玉髓珠制成的項鏈,紫晶珠點綴的耳環,象牙雕刻的手鐲,一切的一切無不使用了當時最高級與質量上乘的材料,多半是只有王室才可以使用的特級貢品。

  法老的賞賜一批接一批地被送進艾薇的房間,狹小的廳堂漸漸被華麗而沉重的箱子占據,老侍女朵局促不安地看著內務官指揮著侍者們不斷地出入這棟簡陋的房子,不免有些迷茫。可轉頭望去,自己年輕的主人,卻未曾顯露出半分愉悅的表情,她只是斜倚在一張椅子上,沒有表情地看著這些價值不菲的賞賜。

  搬運的隊伍終于停了下來,為首的內務官恭敬地向艾薇鞠躬,大聲而禮貌地說到道,“殿下,陛下的賞賜全在這里了,現在卑職給您念唱一下清單……”

  艾薇並不看他,只是微微地擺了擺手,示意他沒有必要讀下去了。

  內務官立刻乖巧地深深拜禮,一揮手,就帶著身邊的奴仆,齊刷刷地退出了艾薇的房間。

  艾薇呼了一口氣,繼續百無聊賴地坐在了椅子上。

  朵顫顫巍巍地走上來,帶著幾分不安地發問道,“殿下,難道宮里流傳的謠言是真的……?”

  艾薇沒有回答,輕輕地拾起手邊箱子里一件白色的亞麻裙,依舊冷漠地打量著它。幾近透明的質料,細密而精致的褶紋,幾乎看不到的針腳,輕若羽毛的質感。她想起了曾經在孟斐斯的那一切,那間為她而造的秘室里,擺滿了這種華麗而昂貴的女性用品。直到今日,她才再一次地明確,她要的並非那浮華的物質,而是藏于其後的,對她百般嬌寵的熱愛,如今這些同樣奢侈的物品背後所沒有的那一份深刻感情。

  她將手里的裙子扔到一邊,將身體蜷縮在大大的椅子上,腳趾頭微微地縮起,沉入了濃濃的沉思當中。

  在回到未來的那一百天里,她沒有一天不在思念著他。

  她找到所有關于他那段曆史的書籍,細細地閱讀,從中尋找關于他的只字片語。超強的閱讀能力和記憶力幫助她清晰地記下了三千年前的西亞及北非地帶的地理劃分、國家局勢。生活在現代的人們透過世代相傳的民間故事以及對殘留下來的各種古跡的研究,在摸索當中,得以窺探跨越千年之曆史的冰山一角,悉心描繪出那個時代大致的輪廓。

  尼羅河畔的埃及,在第十九王朝拉美西斯二世繼位的時候,雖然不是版圖最大的國家,卻是地中海沿岸、紅海兩岸實力最為強盛的國家之一,敘利亞、利比亞、亞述、努比亞,或是在極速發展卻尚不成氣候、或是早已臣服于埃及的強大力量,名存實亡。

  唯有赫梯,屹立于地中海對岸,對這片豐饒的土地虎視眈眈,甚至敢于揮動鐵器,武力相向,成為了拉美西斯二世在位六十七年里的最大的敵手。即使在卡迭石之戰數年後,二國依然爭戰不休,彼此的每一舉動,都牽扯著對方下一步棋局如何擺放。赫梯是埃及的戰略要敵,也是國策之優先所在。

  而支撐赫梯運轉的那名,背後的君主。

  不管時空如何變幻,依然會是拉美西斯心頭揮之不去的最強對手。

  艾薇相信,拉美西斯每做一件事情,背後都會有著清晰明確的目的作為支持。他充滿智慧、亦冷靜非常。尚不滿二十歲的就可以隱忍蟄伏三年,以鴻門之宴一舉肅清宮中毒瘤;繼位之初,略施小計就將利比亞、赫梯與王室內奸三方聯手的陰謀輕描淡寫地打破;他用人大膽,卻將一切掌握于手中;他游戲于風險之間,卻輕而易舉凌駕于其上。他的每一個決策,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因此縝密非常。

  那麼……

  把她遠嫁至努比亞的原因,又會是什麼。

  三千年前,努比亞即被稱為古實王國,它位于埃及的正南方,與上埃及接軌,是埃及與黑色非洲的接壤與過渡之國。于後世聞名遐邇的阿布@辛貝勒,即位于當時努比亞的北部。

  自他決定將她嫁去努比亞,已經過去了十數天。出行的日期遲遲沒有確定,但是自己即將前往努比亞的信息卻不脛而走,盡人皆知。民眾都知道法老已經承認艾薇的血統,並要將她嫁給古實的國王。

  她不明白,若是因為厭惡她,那麼正如他所說,大可輕易地將她曝尸沙漠。如果說是因為政治原因,在拉美西斯二世的時代,埃及與努比亞的關系可以用一千萬種方式來形容,但是以聯姻的借口說明“世代交好”,是絕對不可能被選中的語句。

  對于那曾經由數個黑人部落組成的國家,埃及對于他們的需求應該只會是征服!自詡神的子民,怎會甘願與那看似下賤的民族平起平坐。如果這些假設都不成立,所謂的政治原因又究竟應該是什麼呢?

  可以知道的是,自己的前行一定是會對他產生重大幫助的。他送來華貴的賞賜,不僅僅是一種物質上的報答,更是一種對世人的暗示:艾薇是公主、是大埃及法老的妹妹,如今的法老承認她王家的血統。他依約從側面對她的地位進行了肯定,無非也是一種無言的暗示——她也依照他的要求前往努比亞,去完成那個未知的使命。

  可以幫到他,她應該是開心的吧,但是此去,真的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又會怎樣才能再見到他。

  “同一個未來,只能對應唯一的過去。或許我離開他遠一點,曆史就不會因我而變了……”艾薇喃喃地說道,竭盡全力地安慰著自己,“更或許,緹茜說的是對的。”

  冥冥之中必然有宿命的存在,或許,她的宿命就是又一次離開他,然後在某種神秘的力量之下,回到未來。

  不、或許她此次回到這個時代,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一旁的朵突然抬起眼來,蒼老的臉怔怔地看著艾薇,“殿下,您剛才說的……”

  艾薇一愣,轉過頭來,“同一個未來,只能對應唯一的過去……?”

  “不是,”朵竟然有幾分激動了起來,她上前幾步,略微渾濁的眼睛牢牢地鎖住艾薇,“您是從哪里知道那個名字?”

  緹茜,她是說緹茜嗎?艾薇驚訝地看著朵,剛要開口相問,但這疑問尚未出口,就被門口傳來的恭謙聲音打斷了。

  “艾薇殿下,冬請見。”

冬之少年 之二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艾薇心中自然地產生了這樣的聯想。

  那是一輪冬日的太陽,安靜地掛在略帶灰色的天空上,上面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發散著略帶溫暖,卻始終是冷淡的光芒。

  就是這樣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緩緩地走進了艾薇的房間,身後恭敬地跟著兩位年歲看起來比他大很多很多的臣子。少年有著清澈而俊美的臉龐、勻稱而結實的身體。及耳的短發,是淡淡的棕色,隨著腳步的一起一落散發出充滿韻律的躍動。

  站到艾薇面前,他微微彎身,非常有禮貌地說,“殿下,冬拜見。”

  發音為“Don”的文字,可以是鶇,可以是東,可以是棟。

  艾薇毫不猶豫,在腦海里描繪出一個漢字,那便是冬。卻不是寒冷的冬,只是一個普通的、沒有風的冬天。不冷不熱,但卻有著令人舒爽的天氣。頓時,她對眼前的少年產生了非常良好的印象。

  他行禮的方式說明他應該是擁有一定的地位,于是她也略帶客氣地點點頭,“冬。”

  少年帶著略顯靦腆的笑容,修長的手臂指向身後兩位拘束的臣子。兩位老臣立刻向艾薇行大禮,但是那姿態與其說是對艾薇的尊敬,不如說是礙于眼前的冬,只好在面子上敷衍一下。“陛下吩咐我過來,帶上了兩位學識淵博的資深官員,讓他們為您介紹一下古實的文化、背景。”

  聽到這樣的介紹,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的朵臉色突然一變,跌跌撞撞地跑上前來,略帶慌張地問,“艾薇殿下,陛下真的要將您嫁給……?”

  還不等艾薇回答,冬輕輕一側身,後面就走上來兩個侍者,一左一右攙扶住了朵就往門外帶。“陛下還吩咐,朵年紀已經大了,怕不能好好服侍殿下,以後就讓我跟著殿下,在殿下到達古實的首都之前,作為殿下手邊的貼身侍者。朵的工作會另行安排。”

  朵是被半強迫地拉出屋子的,氣氛驟然變得幾分尷尬。少年清澈的笑容雖然沒變,但是艾薇對少年的好感在這一刻已經蒙上了幾分懷疑。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追問,只是依舊穩穩地坐在凳子上,靜觀其變。

  拉美西斯要利用她,所以暫時不會有人敢動她,她可以坐下來看看這是上演的哪一出。

  少年微微頷首,笑眯眯地對身後的老人說,“西珂、羅布,你們可以開始講了。”

  兩名老臣不緊不慢地上前一步,其中一位深深地鞠躬,清了清嗓子,開始好似詠歎調一般地說到:“陛下希望埃及可以與古實之間建立良好的友誼關系,艾薇殿下身為埃及唯一一名未婚的適齡公主,是扮演聯接兩國友誼橋梁的不二人選。”

  另一位接口過來,“古實與埃及南部接壤,是埃及重要的鄰國,兩國的交好將對埃及的政治地位產生重大的影響。”

  “下面就由老臣來為您介紹一下古實王國的文化與您出嫁時需要注意的禮節。”

  臣子聲音洪亮地說著,冬在一旁禮貌地看著,侍者在門口恭敬地待命。艾薇從身邊拿過一杯之前朵倒好的水,一邊聽著老臣的敘述,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泥制的杯子,當臣子說到“盡力服侍古實的國王”這一句的時候,那杯水就劈頭蓋臉地飛了過去,盡數潑在他的老臉上,還附帶了一個杯子狠狠地砸在他的頭上。文官一下子懵了,緊接著面孔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青筋在腦邊突、突、突地一根一根跳起來,尷尬地站在那里,動彈不得。

  冬連忙上前一步,聲音里帶有了幾分為難,“殿下,羅布講得不好嗎?那冬換另一位臣子給您吧。”

  艾薇面無表情地拾起箱子里昂貴的白紗裙,輕輕地拭去手上殘留的水珠,對眼前狼狽的景象不加理會。

  “殿下,羅布大人從陛下登基前就開始任職外交院,讀過無數文書目睹過無數事例,你怎麼可以對他如此不尊敬。”另一個名叫西珂的臣子終于義憤填膺地叫了起來。

  艾薇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不知道,”她在椅前站起,白皙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狼狽臣子的鼻子,“向王室說謊,會被判極刑。”

  出嫁埃及的公主,為了“服侍”古實的國王,這樣的語句絕對不可能是拉美西斯願意承認的。那兩位臣子雖然看似恭敬,但是言語間使用的用辭、腔調卻難以抑制地暗示出了對艾薇身份的幾分鄙夷與不敬。

  但此時,他怎會知道,居于這瘦小身體里的艾薇,早已不是任人欺凌的可憐公主,隱藏在柔弱外表下的,是一顆桀驁不馴的倔強靈魂。

  不管是在哪個時空,絕對不要隨便看輕艾薇?拉?莫迪埃特!

  “老臣說的句句屬實,將艾薇公主你嫁于古實,就是為了以聯姻的形式、鞏固兩國的友誼。艾薇公主你還是坐好聽老臣將努比亞的一些情況陳述完畢,方便即日選擇啟程吧!”

  “住口!”艾薇擲下一句,氣勢攝人,“努比亞是什麼地位,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百年前,不過是由數個黑人部落組成的區域,雖有長期的曆史,卻抹不去好斗的天性,部落間的斗爭此消彼長。在圖特摩斯屢次三番的攻打下臣服、統一,才建立了如今算是王國的東西。大埃及帝國、太陽之子民,願意與這樣的民族結成世代友好?為什麼?憑什麼?”

  羅布的臉憋得通紅,眼看就要抑制不住破口大罵,就在這時,禮貌的聲音已經從後面地傳出。

冬之少年 之三
  

  “羅布,你沒聽到剛才殿下的話嗎?”

  兩名因權威受到侵犯而惱羞成怒的臣子不由迷茫地回過頭去,可看回冬的表情,卻一如剛剛走進房間時一樣,那靦腆的笑容就好象從未變過,而那句命令的話語仿佛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陛下吩咐,由我擔當艾薇殿下的一切命令。”

  他依舊是笑著的,

  “快退下咯。”

  二老臣楞住。

  冬偏過身子,手向門外一指,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有變化,“只要殿下吩咐,你們就是極刑,還聽不懂嗎?”

  羅布、西珂原本的不滿此時已經被十足的恐懼代替,他們慌忙大大地拜禮,一邊嘴里念著“冬大人恕罪、殿下恕罪”,一邊快速地往屋外逃跑。

  冬轉回了身來,靦腆地撓了撓頭,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聲“看來還是陛下的力量大”,接著就轉回頭來看向艾薇,“殿下,讓您不快了。陛下吩咐冬照顧您,冬必然會盡全力完成您的命令,請殿下稍等片刻,冬就換其他的臣子前來。”

  艾薇重新蜷縮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分析地打量眼前的少年,從他的恭敬里卻找不出半絲的虛偽。但是雖然說自己開口,兩位老臣就是極刑,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卻也不一定有這能力。他看似不經心地趕走了他們倆,實則輕描淡寫地就化解了一分尷尬,給足了自己面子。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她忍不住好奇,問了一句。自己好像漸漸習慣了這個時代對這個身體的定位,突然間有一個人對她如此敬重,她反而不習慣起來了。

  冬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古怪,隨即就又展露出了一個有些傻傻的笑容,清澈的眸子誠懇地看著艾薇,“殿下,不管是誰,從陛下吩咐的那一刻,冬就是殿下的人,萬事從殿下出發,萬事依殿下之意,不讓殿下受半點委屈。”

  “噢……”這也是作為“交換”的手段的一種吧,艾薇將自己的視線故做漫不經心地撇開,平靜而淡淡地說,“我早已答應陛下前往古實,其中的道理我都明白,絕不需要陛下特意派人來勸說,我只想安靜地渡過出發前的日子。”

  少年立即躬身,“是的,冬了解了,以後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殿下了。”

  艾薇又看了冬一眼,少年安靜地站在一旁,長長的睫毛被陽光映出了一片影兒,落在他深胡桃色的眼睛和其中一枚沒有半分雜質的黑色瞳仁上。他的肌膚是象牙般的白色,艾薇這才想到,這種膚色其實並非是古代埃及人所有的,她便不假思索地開口問道,“你不是埃及人?”

  少年一愣,隨即仰起頭來,看向艾薇,眼睛里又是一絲訝異,好像在問“難道你不知道”?但是他始終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依舊禮貌地回答,“冬確實是外族人。”

  他頓了一下,快速地看了艾薇一眼,又補充道,“陛下在用人的方面並不排斥外族,這一點冬也十分感激。”

  她點了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咳嗽了一下,抬出了有史以來最庸俗的托辭,“對不起,那天之後發了場大燒,好多事情都記不得了。”

  冬想了想,才又點點頭,安靜地站回了一旁。

  艾薇頓了一下,再次發問,“朵怎麼辦了?”

  冬微微垂首,淡淡的棕色短發柔軟地掠過他的臉頰。“陛下是派我前來,朵年紀大了,在出行古實的時候無法勝任保護您的責任,加上之前她曾經忤逆過法老,現在應該已經被趕出宮去了吧。”

  艾薇一驚,卻隨即收回臉上的表情,一歪頭,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咄咄逼人地說,“難道他認為你就可以保護我了嗎?你不是禮塔赫他們祭司院的人嗎?難道你要靠著祈禱保護我嗎?”

  面對艾薇近乎質問的一連串問句,少年卻只垂著頭,聲音依舊那樣禮貌斯文,“殿下放心,冬一定不遺余力。”

  二人沉默了數秒,冬才開口,“殿下如果暫時沒有別的吩咐,冬先告退了。冬會安排專人照顧您的日常起居,待出發的日期定下來,冬會服侍殿下准備遠行的。”

  說到這里,艾薇才記起還有這樣一件事,她連忙抬頭,語氣肯定地說,“我想見拉美西斯。”

  冬駐足,轉身,“沒有陛下的准許,恐怕殿下您很難得以請見……”

  “沒有關系。”艾薇灰色的眸子直接地看著冬,嬌小的身體迸發出令人無法忽視的堅定氣魄,精致的臉龐流露出幾分不容拒絕的神色,“我雖不可以,但你是他派來的,你應該可以見到他。你現在就帶我去見他,發生任何事情,由我全權處理,與你無干。”

  冬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凝結在臉上,視線一時無法從艾薇身上移開。過了好久,他才又撓了撓頭發,那雙深胡桃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是的,殿下,冬明白了。”
~Sky~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22, 00:07   #6
sky-舞衣
豆論國小生
 
sky-舞衣 的頭像
 
註冊日期: Oct 2007
您的住址: 我的想像空間
年齡: 21
文章: 150
聲望值: 101 sky-舞衣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Yahoo! 消息給 sky-舞衣
快∼
我想看∼
拜託∼
我不想催稿拉∼∼∼

在這先推一下`


我推推推推推 推~~~~~~~~~~~上天
__________________
如果不愛了 ,
請你告訴我 -
我會放開雙手 ,
讓你自由 -

不要問我為什麼 ,
只因為我愛你 -


點 → [[ 我的無名部落格 ]]

近期內將自創小說PO上無名網誌 -
請大家有控幫我看看 -
順便留下一些評語 -

[[ 你們的評語 , 是我寫小說最大的動力 ]]
sky-舞衣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22, 08:04   #7
╭ 傻氣〃萱 ╮
豆論國小生
 
╭ 傻氣〃萱 ╮ 的頭像
 
註冊日期: Apr 2007
年齡: 18
文章: 155
聲望值: 107 ╭ 傻氣〃萱 ╮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Yahoo! 消息給 ╭ 傻氣〃萱 ╮
快打快打完ˊˋ

我想看啦....

推推推!!!!!
__________________


我學會堅強*
就算難過‵也選擇沉默,
就算受傷‵也說不在乎。


反正
傷的最重的都是我〃



我的無名唷!!!多多支持^^
╭ 傻氣〃萱 ╮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22, 18:20   #8
ninotin2002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Oct 2007
年齡: 33
文章: 25
聲望值: 0 ninotin2002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好看 好看
推 推 推 喔 ~

再 推 推 推 推
ninotin2002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22, 21:43   #9
~Sky~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Oct 2007
年齡: 20
文章: 23
聲望值: 0 ~Sky~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六章 條件之一
  

  就艾薇來說,每一次與拉美西斯的會面,都是異常珍貴的。看到生命在他身上流動的感覺,看到他笑、他生氣、他冷漠。如此,她就會覺得那樣開心,就會覺得自己跨越三千年、曆經生死的一切選擇,都是正確的。

  雖然在這個曆史里,他不記得她,他討厭她。但是她卻想看到他,想把自己曾經對他的感情,通過每次簡短的接觸,盡可能多地表達出來。通過眼神、通過態度、通過每一次匆忙卻略顯殘酷的對話。

  就好像是為了補償,補償自己在另一個曆史里讓他傷心、讓他痛苦的一切作為。

  她從箱子里翻出了一襲白色的亞麻裙穿好,像以前一樣將裙擺挽至膝蓋,然後用一枚簡單的別針別起來;她將自己幾乎及地的發絲高高地盤起,用黃金制成的發簪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最後從額頭處拉起一層的金色薄紗,遮蓋那蒼老的銀白發色。

  她照了照鏡子,然後又照了照鏡子。

  這個肉體,真的很像自己。

  雖然沒有了如同陽光般耀眼的金發,雖然沒有了如同尼羅河水般蔚藍的雙眼。但是無論是白皙的肌膚、精致的臉龐、深邃的眼窩、棱角分明的嘴唇,所有的一切,都與真正的她有些神似。

  她幾分怔住。

  這具古怪的身體,與她有什麼關系嗎?雖然旁人不會一下子就將二者聯系在一起,但是這一切騙不過她的眼睛——為什麼這個三千年前的公主,居然可以是這樣地與自己相似?

  “殿下,可以出發了嗎?”年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冬踏入了房門。在深胡桃色的雙眸觸到身著白衣的艾薇的那一刻,問候嘎然而止,轉瞬變為了帶著幾分唐突的沉默。

  隔了幾秒,依然如此安靜。艾薇莫名其妙地轉過頭去,看向冬。

  那一刹,他適時地躬下身去,淺棕的頭發深深地擋住了全部的表情,恭敬地又問了一次,“殿下,可以出發了?”

  “恩,”艾薇輕輕地應了一聲,向門外踏去。

  年輕的護衛站直身來,深胡桃色的眼睛落在她瘦弱的背影上,俊逸的臉上帶著幾分思索的神情,直到艾薇回過頭來,大聲地叫他的名字,他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他連忙快速邁開步伐,對著自己銀發的公主展開一如既往無辜的微笑,恭敬地說,“抱歉艾薇殿下,這邊請,陛下現在應該在書房。”

  ×

  艾薇最後一次來底比斯,是在遙遠的三千年後。點點的街燈映在深黑的尼羅河上,就好象黑色天鵝絨上閃耀的寶石。她站在岸邊,背靠護欄,望向現代埃及的那個叫做盧克索的小城市,廣播里放著古蘭經的誦唱聲,身著穆斯林大褂的男人和將自己圍的嚴嚴實實的女人匆匆地從街上走過,伊斯蘭教的氣氛已經完全掩蓋住了古老埃及原有的風格和氣質。

  她還記得自己的那幾分傷感。透過怡人的晚風,她可以看到跨越了數千年的盧克索神廟。走過斯芬克斯通道,她可以看到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靜靜地立在神廟的入口處。雖然少了幾分生氣,通過他的姿態和穿著,可以判斷出他就是她一直愛著的人,即使經過一百萬個黑夜與白天也無法忘記的人。

  她就站在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前,回想記憶中的底比斯王城。

  氣勢恢弘的百門之都,每到夜晚,便會被燈火映射得更將金碧輝煌。在王宮更是如此,即使在是在拉神沉入地底的夜晚,那華麗的宮殿依舊熙熙攘攘,熱鬧非常。住在底比斯的老百姓,有的時候還可以聽到豎琴、七弦琴、豎笛和小手鼓組成的歡快而略帶神秘感的樂曲從宮殿里漂浮出去,在王宮里站崗的守衛,有的時候可以看到衣著暴露卻異常豔麗的舞女被帶領著進入宴會廳。

  法老的書房,隱在充滿青蔥樹木的庭院的一角。無論宴會廳里是如何的吵鬧,那一隅卻永遠都是安靜的。從那間房,可以聽到雄厚平穩的尼羅河水聲,可以看到一毛不拔的底比斯西岸。

  他會花很多時間在那里。當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時,當有心事要思考時……她曾經在那里短暫地陪伴過他。但是那時光太短暫,短到她自己都記不太清,那間書房究竟是什麼樣的,他繁忙的身影又是什麼樣的。

  “哎!”艾薇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將十指反向交疊,呼吸間眼前匆匆晃過了三千年,來不及梳理思緒,只能由得自己灰色的眼睛怔怔地看向前方仿佛與記憶中絲毫沒有改變的底比斯宮殿,腦海里無法抑制地、凌亂地閃過曾經經曆過的一幅幅畫面。

  “殿下,這邊走。”冬在一邊輕輕地說,修長的手臂延伸向一旁點燃著燈火的小路。

  艾薇一愣,轉過頭來,茫然看向自己眼前的冬,突然覺得那張清澈而俊美的臉龐驟然如此陌生,一下子無法在自己的記憶中找到與他相對應的位置。

  見她沒有反應,少年猶豫了一下,便伸出手去,輕輕地拉起艾薇潔白而冰冷的小手,搭在自己帶著金色護腕的小臂上,依舊禮貌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不確認和一絲說不清的緊張,“殿下,路比較暗,讓冬帶您過去吧。”

  艾薇又看了冬一眼,茫然地緩緩頷首。冬略帶靦腆地一笑,隨即挺直後背,將艾薇用手搭著的手臂略微抬起,地向前伸出,不急不緩地引著艾薇,沿著略微發暗的小路,向庭院深處走去。

  由石頭整齊鋪成的小路,旁邊擺放著照明的燈火。間或有手持武器的衛兵,安靜而充滿警戒地站在道路兩旁。認出是冬引著艾薇走過來,他們才緩緩地躬身以表示歡迎。

  路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小小空場。正對著一扇厚重的深棕木門。上面精細地刻畫著法老的形象。門口的士兵看到了冬和艾薇,紛紛下跪,恭敬地說,“冬大人、艾薇殿下。”

  冬是拉美西斯手邊的人,雖然沒有王室的血脈,卻應該具有相當的地位。艾薇是真正的公主,冬服侍的人,但是卻被士兵不自覺地放在了冬的名字後面。在這個王權至上的時代里,一個人的地位如何,完全取決于法老的心思。雖然法老間接承認了艾薇,但是在每個人的心里,她的地位,仍然排在王室龐大族譜的末位,甚至不如某些得寵的朝臣,即使她身上流動著來自塞提一世的血液。

  冬停下腳步,放下手臂,“我要參見陛下,請代為通報。”

  士兵面露難色,“但是……大人,奈菲爾塔利殿下正在里面,請大人稍晚再來參見吧……”

  奈菲爾塔利,這幾個字好像直接穿過耳膜打在她的心底,讓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雖然這里不過是書房,雖然奈菲爾塔利與拉美西斯在一起天經地義,但是她卻難以不去猜測他們在一起做什麼、為什麼會在一起、他會對她說什麼。但是她不能問,也不該問,嫉妒漸漸扭曲成一種深切的悲傷。她捂住自己的心髒,虛弱地呼吸著。

  “殿下,不如我們改日再來參見吧。”冬看著艾薇慘白的臉龐,輕輕地說。

  艾薇咬緊下唇,搖了搖頭。她要等一等,有些話,她想今天說。

  如果今天見不到他就那樣回去了,她想自己會死,她會因為那濃濃的哀傷帶來的心痛而死……

  正在猶豫間,那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地打開了,室內明亮卻冰冷的燈光瀉了出來,打到了艾薇的身上。

  “你怎麼來了這里!”

條件之二
  

  尚未抬頭認清來者,艾薇已經被狠狠地推了一下,她踉蹌地後退了幾步,跌到了站在後邊的冬的懷里。

  她狼狽地抬起頭來,看到眼前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女孩子不過十二、三歲年紀,看來是一個典型的埃及少女,整齊的短發,古銅色的肌膚,稚嫩的臉上還不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與想法。記憶如同潮水一般地湧進了腦海,她不假思索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舍普特……”

  腦海中的記憶出現了錯亂,身體本能地等待著聽到一聲略帶緊張,但是卻又極盡恭敬的一聲回應。但是現實來得猛烈,輕而易舉地將假象徹底毀滅。

  “呸!你還好意思叫我的名字!都是你,害死了姐姐的小公主!”少女稚嫩的臉龐因為忿怒而扭曲,她雙手握緊拳頭,在身體兩側微微顫抖,雙目炯利地死死盯著艾薇,“陛下饒你不死,不代表我會放過你!你最好死在古實,永遠不要回埃及!”

  看著她憤怒的樣子,艾薇就好象從未見過眼前的這名少女。她曾經是她最喜愛的小侍女,她在這個世界牽掛的朋友,她們曾經是那樣的親密。但是眼前這憎惡的樣子是為什麼,耳畔這憤怒的語氣是為什麼?

  她這樣憎恨自己這具身體,因為由這具身體操控的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並不能受她控制。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卻讓自己在這個世界珍視的人們全都受到傷害、全部憎惡她。

  這種無奈與無助的感覺混雜在一起,使她無可避免地開始猶豫、開始動搖。

  她慢慢地低下頭去,手握成小小的拳,指甲狠狠地紮入自己的掌心。

  她為何要執意回來,她回來的僅是為了確認自己失了朋友、失了愛情、失了在這里生存的所有意義嗎?

  這並不是她的風格啊!

  那麼,她究竟要什麼呢……?

  “舍普特,”溫柔而莊重的聲音緩緩響起,憤怒的少女方才緩緩收起了不甘的表情,側身鞠躬下去,嘴里恭敬地喊道,“王後殿下!”

  那溫和的聲音輕輕應了一聲,然後便是一陣沉默。但是卻能感到一個哀傷的視線正在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自己,好像要把自己的骨頭都看透了。

  她沒有抬頭,因為她不敢去看自己眼前的女人。

  一種發自內心的愧疚摻雜著幾分尷尬,徹底制止了她的行動。

  “如果她能長大,便也可以出落得有你這樣美好的身形。”見她始終沒有抬頭,王後歎氣一般地輕輕說了這樣一句,隨即緩緩地從艾薇身邊走了過去。蓮花的清香混合著黃金首飾叮叮當當的聲音,漸行漸遠。

  她始終沒有抬頭,即使舍普特從她旁邊路過的時候,狠狠地推搡了她一下,她依舊默不作聲。

  幸好冬一直站在她的身後,牢牢地扶著她。

  不然她一定會摔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在這個曆史里,之前所有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超出她可控的范圍。但是只因錯入了這具古怪的身體,只因又一次逆反時間順流的真理,一切就好象副作用一般,全部打回,落到她的身上,沉重地讓她喘不過起來。

  她回來,真是個莫大的錯誤。

  只為了自己能自私地看他一眼,只為了自己能在同一個時空再與他共呼吸一口空氣,她竟將自己迷失在曆史無情的洪流中,無法超脫。

  連自己,也不像自己了。

  她咬了咬牙,支撐自己站直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黃金頭紗。平緩了自己的心跳與呼吸,她安靜地轉頭,看向略帶擔心的冬,灰色的眸子流露出冷靜的光芒,仿佛剛才尷尬的場景從未發生、從未出現。

  “現在,我們可以進去了。”

條件 之三
  

  法老的書房足足有三個艾薇的寢宮那麼大,金黃色的基調,精心砌成的牆面上暗刻著象征王權的王家紋章。燈火充滿活力地燃燒在房間四周,使得沒有電力支撐照明的房屋內部依然光線充足,明亮非常。莎草紙為載體的文書、信件被整齊地置于一排排神色的木質書架上,金色的裝飾被燈照反射出華麗的光亮。寬大的桌子後面擺放著一張國王沙發,椅背上雕刻著展翅即飛的禿鷹。

  那是這間偌大房子里唯一的椅子。在這個房間里,即使是作為非正式的議事場所,依然只有法老可以就坐。

  拉美西斯端坐在國王沙發之上,安靜地閱讀著手邊的莎草紙。他身著白色的長衣,棕色的長發隨意地落在肩上。房間里還飄著淡淡的蓮花香氣,手邊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色飲品。大廳里面傳來了女人的腳步聲,鞋底輕輕地落在青花石的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踢踏聲。他微微踅眉,並不停下手中文書的閱讀,只是淡淡地甩出一句,“不是叫你回去嗎?我說過晚上會去你那里。”

  腳步聲嘎然而止,房間里驟然安靜地宛若連呼吸的聲音都消失殆盡。

  他不抬眼,亦絲毫不介意是誰人站在自己面前。

  只過了數秒功夫,一個清脆而明快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陛下,我是艾薇。”

  他一?,隨即抬起頭來,視線里驟然出現了一名嬌小的少女。

  她依然是一身樸素的白衣,不帶任何首飾、不著任何胭脂,就好象在荷花池那日見到的一模一樣。灰色的眸子里面閃著幾分靈動的光芒,絲毫不避諱地看回他,讓他不由一時難以移開視線。

  她在面前數米站定,微微抿起嘴唇,奇妙的氣氛瞬時帶有幾分僵硬。

  他的視線劃過她的身影,在她的臉頰上慢慢凝結,琥珀色的眸子細細地打量著她的面孔——蒼白的面孔、深邃的眼窩、挺立的鼻子、精致的嘴唇,最後落在了她戴著金色頭紗的銀發上。

  “摘下。”

  他冷冷地拋出了那麼一句。

  “什麼?”艾薇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打扮,並沒有任何特別的首飾,那麼究竟是讓她摘下什麼?

  他快速地走到她的面前,修長的手指不帶任何憐惜地拉住她頭上金色的薄紗,停了一秒,緊接著便用力地扯了下去,連那枚簪子都被拽落,摔到青花石的地面上,發出冷冷的聲音。

  他眯起眼睛,帶著幾分專注地看著她銀色的長發散落了下來。

  因他莫名的舉動,艾薇幾乎呆住,張著嘴,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在她尚未讓聲音回到自己的掌控時,他已經轉身坐回自己的椅子,又一次拿起了莎草紙文書,“念在你答應為埃及遠行的份上,我不追究你擅自進入我的書房,有什麼事情,你說吧。”

  她一頓,看似渙散的雙眼驟然彙聚出銳利的光芒,清脆的聲音淡淡地答道,“我是來和你——談判!”

  談判?她剛才說的兩個字是談判嗎?他眉毛一揚,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幾近透明的眸子緊緊地鎖住眼前的少女,他的妹妹!雖不出聲,但是詢問已經透過他的眼神表達,

  質疑、嘲諷?

  不去深究他眼里可能的任何信息,艾薇輕輕地撫了撫自己銀色的長發,嘴角掀起了一絲苦笑。“以我,一個足夠誘人的餌的身份,來向你,一個迫切想要征服努比亞的人,談判。”

條件 之四
  

  鷹廟門口的鷹,荷魯斯神的化身。可惜此廟建築年代較晚,是在拉美西斯時代之後近一千年建立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談判?她剛才說的兩個字是談判嗎?他眉毛一揚,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幾近透明的眸子緊緊地鎖住眼前的少女,他的妹妹!雖不出聲,但是詢問已經透過他的眼神表達,

  質疑、嘲諷?

  不去深究他眼里可能的任何信息,艾薇輕輕地撫了撫自己銀色的長發,嘴角掀起了一絲苦笑。“以我,一個足夠誘人的餌的身份,來向你,一個迫切想要征服努比亞的人,談判。”

  她不停頓,只是快速地說了下去。

  “努比亞不似埃及土地豐饒,不如赫梯武器先進,不像敘利亞地理位置重要,不過是與埃及南疆相連。若如那些老臣所說的、以聯姻穩固努比亞,從而沒有後顧之憂,進一步攻打赫梯的說法太過牽強。最近數年來,埃及一直從努比亞征收雇傭兵,自塞提一世以來二者關系毋庸置疑,我國根本不用特意嫁一位公主過去維持關系,與其做這件事情,不如依靠聯姻鞏固與正在慢慢崛起的亞述之間關系,作為赫梯的鄰國,亞述的意義更加重要。”

  “你,若是對努比亞動了心,動的必然是吞並它的心。”

  “你要快,以最快的方式、最小的損失將努比亞徹底收複,為將要來臨的與赫梯間的對抗,做好萬全的准備。”

  “你假借我遠嫁努比亞的名義,不過是想利用我,達到某種軍事目的。只有我,才是埃及名義上皇室唯一一個可以出嫁的公主,”艾薇自我調侃地說著。

  他不語。

  “只有足夠大的餌,才能讓對方放松警惕。而所謂足夠大的餌之中,只有我的生死,埃及是毫不在意的!”王室里只有她的生死,是他毫不在意的啊!艾薇的眼里掠過了一絲自嘲的哀傷,但緊接著,這份軟弱的神情就又化為了硬朗的堅強。

  “所以,我要和你談判。”

  “你的願望,我來替你完成,我的願望,則要你來替我完成。”

  “你自然可以強迫送我去努比亞,但是沒有我的配合,我堅信你的計劃不會成功。”

  寬闊的法老書房里,只有兩個人。薇清脆的聲音堅定地拋出這句話,如同一片透明的水晶,投入無形的池水,激起數層波紋,然後,寬闊的空間又漸漸變回如死般寂靜。

  年輕的法老坐在桌前,左手輕輕地持著莎草紙制成的文書,透徹的琥珀色眸子微微垂低,久久沒有言語;然後他猛地抬眼,細長的瞳仁倏地鎖住了眼前嬌小的銀發公主。

  艾薇並不躲避年輕的法老銳利的眼神,勇敢地與他對視、四目相接。

  她知道

  他正在心里評價自己

  她不會退縮,亦不會示弱……

  但是那眼神的交彙,是多麼令人心碎。

  如今才知道,愛情這種事情,原來是這樣地轉瞬即逝。

  過了許久,拉美西斯緩緩地站了起來,琥珀色的眸子始終沒有離開艾薇,他開口,淡淡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你要……什麼?”

  深深地閉眼,感受著痛苦慢慢爬過心髒的每一寸角落。

  她……要什麼。

  他的無情?他的殘忍?他的毫不在意……?

  那一刻,她總算明白了。不、她早就明白——

  她要

  她要他平安地、偉大地活下去

  要他快樂。

  就如她最開始想的那樣,作為一個旁觀者。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在屬于他的時代里,在屬于這個光明之子的時代里,變成偉大、變成傳奇。

  而她……

  “我有三個條件。”

條件 之五
  

  “我有三個條件。”

  她看他的眼里出現了一絲迷茫。

  “三個,”忍住宛若潮水一般鋪天蓋地襲來的悶痛,她平穩著自己的嗓音,輕輕地又重複了一遍,“對于快速征服一個國家的可能來說,不過是些細小的要求。”

  “你講。”

  “第一,你要答應讓朵安全、榮華地安度晚年。”

  朵保護著她,但朵也忠于法老,善待朵,不會是錯事。

  “可以。”他不假思索。

  “第二,我可以不要祭司職,但是你要追封回我母親高級祭司的位置。”

  謝謝她生下了這具身體,不然她怎會有機會回到這里,再次見到他。

  “我之前答應過你保證你王室公主的血統,這自然可以。”

  她微微頷首,灰色的眸子漸漸失去了原有的光芒。

  她想讓他快樂,她想讓他幸福。這種心情是這樣的強烈,強烈到即使自己會因為哀傷而化為一片陽光下輕輕飛舞的塵埃,她也在所不惜……

  而她終于發現,如果自己可以帶著這具身體,按照他所想的,遠遠地離開他的視線,協助他完成那精心策劃的政治布局,就是目前的她,可以在這個時空里,在不妨礙曆史進程的情況下,帶給他最大的快樂。

  但是……

  “第三呢?我洗耳恭聽。”他雙手抱在胸前,繞過桌子,向她走近了幾步。

  遲疑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灰色的眸子如同水一般平靜,看向他,但是卻好像無法聚焦。

  “第三呢?我滿足你!”聲音里染上了幾分急躁,輕輕地在空闊的大廳里回響。

  難道連這點時間都不願意給她嗎……

  她自以為生離死別的愛情,原來在時間和空間的蹂躪面前是可以這樣地脆弱不堪?

  艾薇輕輕地笑了。

  既然如此,那麼,也允許她保留一點小小的私心吧。至少,在完成去古實的任務後,她可以……回到屬于自己的那個時空。在確認他的一切都好之後,讓兩條劃錯了角度的直線越過交點,各自向前,從此二人再無瓜葛。

  就這樣吧!

  曾經迷離的視線,在那一刻彙集成一束銳利的光芒,她終于開口,“我聽說,在埃及有一個神秘的護身符。”

  他一愣,她繼續說了下去。

  “它的名字,叫作荷魯斯之眼。”

  他揚眉,看向趕到門口恭敬待命的冬,感受到君王的視線,冬連忙點點頭,“確實有這樣的傳說,真正的荷魯斯之眼,是獨一無二的秘寶。”

  他看向她,她便也看回他

  真正的荷魯斯之眼……是真實的存在,緹茜並沒有騙她。

  艾薇輕輕地呼氣,“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魯斯之眼’。”

  *

  如果不想扭曲未來,就不要碰觸過去。

  “我相信,你會將‘荷魯斯之眼’帶給我的……這是你的宿命,你一定會回來的。”

  與現代離別時,緹茜說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那時候,艾薇心中充滿了各種的不屑,她只是抱著百萬分之一的希望喝下那瓶藥水,藉著沖破死亡的危險,去獲取一瞬的心滿意足。直到剛才,她才真正地開始緹茜的話。

  “我聽說,在埃及有一個神秘的護身符,叫做荷魯斯之眼。”

  那一刻,她終于清楚自己的想法。她的理智、她的驕傲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突然跳了出來,將她凌亂的心情瞬時梳理清楚。她已經決定,決不再碰觸曆史,多余的奢求只能使得她的冒險變得本末倒置。她的愛情,在他獲得他真正想要的一切的時候,就會劃以終結,然後被永遠地埋葬在她心里。

  不去理他會愛誰娶誰在意誰。

  不去想剛才在他屋里發生了什麼,

  不去管究竟誰可以踏入那美麗的荷花池,

  不去看他的眼神究竟會在碰觸到誰的那一刻變得溫柔。

  哀傷不會消失,但卻不會再蒙蔽她的雙眼。她的下一步,是無論如何,她應當找到荷魯斯之眼,她相信荷魯斯之眼可以解釋一些問題。比如為什麼在古代埃及會有一個和自己同名的少女,為什麼與自己的面貌有幾分神似,為什麼自己會一次次如此幸運卻略帶殘酷地回到“他”的身邊。

  愛她的他

  憎她的他

  那一瞬間,腦海閃過了太多的思緒。她抬起頭來,灰色的眸子格外地清澈,黑色的瞳孔犀利地鎖在眼前英俊的法老身上。

  “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魯斯之眼’。”

  去尋找“荷魯斯之眼”,她借此便有了在這個世代再停留片刻的意義和理由。

  找到“荷魯斯之眼”,她至少可以在這場令人心痛的游戲里占據主動。她願意前往努比亞,替他完成他的心願,但那之後……她可以選擇永遠地離開這個傷心的時代。

  “滿足我這三個條件,我願意前往努比亞,盡全力滿足你的願望。”

  她咬住嘴唇,略帶緊張地看向他。

  說不清楚心中到底是希望他點頭,或者是冷酷地拒絕。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無助,因為看不透另一個人的心情,而感到無所適從。

  直到——

  “依你。拿到荷魯斯之眼,你就速速出發吧!”

  直到冷漠的聲音不假思索地打碎她心底殘留的一絲猶豫。

  她重重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睜開眼,他已毫不留戀地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了方才放下的紙莎草書。

  他原來是這樣地厭惡她……

  她看著他微微垂下的棕色發絲,看著他淡淡的琥珀雙眸,看著他修長結實的手指。

  就好象這樣看著他,看了三千年。

  好了,她最初回來的目的達到了,她看過他了。他依舊平安、偉大地活著。

  多麼好。

  很久很久,她終于微微地屈膝,如同最初一般,優雅地行了一個禮。聲音一如剛進來時那般清脆而平靜。

  “陛下,謝謝。請記住你答應我的事情。”

  他沒有抬頭,她微微歎氣,深深地閉上眼,轉身走出了房門。

  他聽到她腳步聲漸漸遠去,驟然抬起頭來,看到冬在門口略帶遲疑地看向自己。他輕輕地頷首,冬連忙轉身向艾薇遠行的地方跟去。

  在厚重房門關上的那一刹,透過那即將闔上的夾縫,他專注地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在燈火忽明忽暗的小路上,漸漸地變得模糊不清。

  木門重重關上,廳內一片寂靜。

  仿佛這屋里,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人。

第七章 霧 之一
  

  孟斐斯遺址,拉美西斯塑像靜靜地躺在那里。臉上帶著淡漠的笑容,微揚的嘴角卻隱著不易察覺的悲哀。

  深夜如同濃墨一般落了下來,籠罩住充滿青蔥樹木的庭院。

  起風了,雄厚平穩的尼羅河水聲在耳邊緩緩響起。

  偌大的王家書房里,只有他一個人。修長的手指緊緊地握著莎草紙的文書,結實的關節微微泛起一絲白色。幾近透明的琥珀色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好像要看穿那緊緊閉合的厚重木門。

  和平常一樣,處理完白天的政事,用過晚餐,坐在書房里閱讀重要的文書。有時禮塔赫會參見,與自己聊聊周邊數國的局勢變化,有時孟圖斯會來,向自己彙報埃及邊境的近況,最近奈菲爾塔利也會來,借著小公主夭折的借口,來探望自己。

  最近就一直是這樣了。生活就好像荷花池的水,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漣漪。

  從接掌攝政王子之職那天起,世界對他來說,就不會存在任何意外,帝國、敵國、臣子、後宮、子民,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所有的一切全部是全盤布局中的小小棋子,龐大的帝國在父親塞提去世兩年後,在他的操控下,有條不紊地運轉,一步一步走向清晰的明天。

  絕無例外。

  但是,現在,在他操控的棋盤里,出現了一枚奇怪的棋子。

  這顆棋原本不過是他千萬顆棋子中的一枚。在過去的數年里一直都被他輕而易舉地掌握在手中,那卑微渺小的存在,甚至讓他一度想要將這顆棋的命運從自己華麗的棋盤中徹底抹殺。他輕描淡寫地布局,想要一杖將棋子打碎。但是,這簡單的舉動卻偏偏沒有得願,從她在他杖下幸免于難的那天起,他就再也無法控制這枚棋,他再也無法忽視這個人的存在。

  她,開始變得讓他捉摸不透。

  依然詭異蒼老的銀色發絲。

  依然奇怪別樣的灰色眼眸。

  依然病態罕有的白色皮膚。

  依然是情婦所生的下賤血統。

  但是他卻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她。她有那樣的勇氣,可以在法老暴怒的時候挺身而出保護自己的侍女;她有那樣的堅強,在他諷刺她時卻能微笑地說願意為法老做些事情;她有那樣的見識,可以在從未踏出深宮的情況下,明確地指出埃及、古實、赫梯、亞述等諸國的局勢……

  荷花池畔,金色的陽光和蔚藍的池水帶給了他奇怪的錯覺,失控的舉動讓他懊惱,一怒之下決定強制改變她的命運,幾近幼稚地通過這樣的手段以來證明自己對這顆渺小棋子的絕對控制權。然而她平靜的回複讓他內心更加混亂。今次見到她,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冷淡與漠然。扯掉令人產生錯覺的淡金薄紗,提醒自己那銀色的發絲,正是來自于在自己身邊呆了十幾年,自己最不屑、最蔑視的血統下賤的妹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她貿然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不可否認地、又一次大大地跳出了他的掌控,更讓他出乎意料的是,這大膽的行為居然沒有激起他的怒意,反而讓他饒有興味地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麼。

  在他對她少得可憐的記憶里,這個令人厭惡的妹妹總躲著他、總是帶著怯怯地眼神看著他、從來不敢質疑他的任何命令。

  他實在想不到,她竟可以突然敢貿然晉見、自信滿滿地扔下兩字——“談判。”

  雖然依舊是那樣地略帶生疏,但是她比他一直以來理解地要聰明太多、銳利太多。

  禮塔赫、孟圖斯,包括哪些自己身邊最位高權重的臣子們,誰會與法老談條件。這個誰,他無論如何猜測也想不到會是她——

  一個女孩子,他的妹妹。

  他細心隱藏,在那一刻心底劃過的細小波動。他想繼續聽下去,她究竟要什麼,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她與他談條件,條件雖然是三個,但是他清楚明白,重點會是最後一個。

  第二個條件說完,她停頓了下來,嬌小的下巴微微揚起,她看向他。

霧 之二
  

  那一雙眸子好像在看著自己,又好像在看著其他更為遙遠的地方。濃密睫毛所覆蓋的眼睛里,充斥了一片讓人捉摸不透的大霧。他極少見到霧,只有一次,在一個甜美的夢之後,他走出大殿,在太陽尚未出現的清晨,他見到底比斯被淡淡的霧籠罩了起來,那是一種令人難以明喻的虛無感,好似觸手即是,卻又遙不可及。只在太陽撕開云層出現後,那種朦朧的感覺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一刻她眼中的神情,就宛若一場霧,但是卻遠比曾經所見的更加濃密,不管他如何去猜想,也抓不出她思想中的半分端倪。

  不知為何,他不想讓她出現那樣的面孔。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假思索地同意滿足她三個條件,是因為這樣她就可以乖乖地前往古實、幫助埃及、幫助帝國……但在那一刹,他竟蹦出了一絲古怪的想法,他希望她的第三個願望是,說她想留下來,留在埃及、不去任何地方。

  為什麼。

  在那一刹,一種奇妙的沖動好像凌駕于所有的分析與理智,他竟然覺得,不管她說什麼,他都會答應,不管她要什麼,他都會給。

  不管合理與否,不管可能與否。

  只要她說出口,他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滿足。

  究竟是他在下棋,還是棋子迷惑了自己?

  突然急躁了起來,她眼中的霧,好像在那一刻鋪天蓋地地彌漫了出來,以征服性的姿態湧進了他的心里。

  “第三呢?我滿足你!”

  他脫口而出,那一句完全不像自己說出的話。來不及懊惱,來不及撤回。迷茫的那一刻,她眼中的大霧卻突然散去,清澈的眸子好似剔透的晶石,銳利地看著自己,卻已讀不出半分的猶豫。

  “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魯斯之眼’。”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到她的唇邊勾起了一絲微微的笑。荷魯斯之眼是什麼,答應她又有何難事!她並不是因為要幫助他,她不是像她所說的那樣“要他快樂”,原來——原來只就為了這所謂的秘寶,她就可以心甘情願地離開埃及、前往古實,嫁作他人!

  原來,內心如此混亂的人,只有他一個嗎?

  突然煩躁了起來,煩躁到自己無法控制。

  “依你。拿到荷魯斯之眼,你就速速出發吧!”

  在那一刹,他看到她重重地閉了一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痛苦、還是滿足。他狼狽地轉身逃回到自己位置,再一次拿起文書,想要強迫自己的思緒能夠再一次聚集在那張紙上。但是腦海卻依舊塞滿了毫不相干的思緒,沒有辦法不去在意隔著偌大桌子,直直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他曾經是那樣地厭惡她……所以他本是那樣樂意讓她去扮演一顆可以遠離自己的棋。但現在,他卻無法再忽視她的存在,他的每一個細胞好像都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

  這樣的錯覺,究竟是為什麼,誰能告訴他。

  這樣的迷茫令他煩悶,令他……懼怕。

  原來,他也有怕的東西。

  他重重地放下文書,仰頭深深地呼吸,然後靠向椅背。深棕的發絲沿著肩膀流淌下去,他用力的閉上眼睛,心中一陣陣沒來由的煩悶、迷惑、不安,到底應該怎麼辦,到底應該如何說明……那個時候,不如殺死她就好了!

  右手緊緊地扣住胸前的薄衫,俊挺的眉毛重重地踅起。

  但現在……做得到嗎?

  突然哪里也不想去,他只想入睡。在過去的一千個夜晚,他只想見到她。……唯有她,才能安撫他凌亂的心情,輕而易舉地打消他所有的迷茫。

  “拉神,哈比女神,請讓我入睡,我要入睡,我想在夢中再次見到她……”

  風吹過高大的蕨類植物,發出沙沙的聲音,眼前的燈光輕輕地跳躍著,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寂寞地落在空闊的地面上。低沉的聲音融入深夜微涼的空氣,一次又一次,那樣虔誠、那樣無奈。

第八章 卡爾納克 之一
  

  “荷魯斯之眼,到底是什麼?”艾薇從地上被自己翻得亂七八糟的箱子里抽出一根金色的發帶,將頭發在腦後束起來,然後又用腳趾將放在床畔的涼鞋勾了過來。

  冬有點發怔地看著艾薇那種完全沒有半點公主樣子的行為,猶豫地開口,“殿下……其實可以叫侍女來……”

  “不用了,我一向只需要一個仆人照顧,朵已經不在了,難道還叫你做不成,我自己來吧。”語氣中略帶嘲諷,艾薇一身輕便的潔白短衣,灰色的眼睛眨一眨,又坐回床邊,雙手撐住下巴,看向冬,“你知道荷魯斯之眼的事情,告訴我。”

  冬一陣莫名其妙,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什麼,那你還要它做什麼。但是在宮中良好的修養使得他依舊非常禮貌地回答了艾薇,“其實冬也不很清楚,只是聽坊間有傳說,真正的荷魯斯之眼只有一枚,價值連城。”

  “哦,”艾薇點點頭,然後又笑了笑,“好,那我今天出去轉轉。”

  “但是、殿下、那個、”看著艾薇毫不猶豫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屋外走,冬一下慌了手腳,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前去,修長的雙臂一下子展開,略帶靦腆地將艾薇擋在了狹小的房門前。

  “噢?不是這樣看,還不知道你挺高的嘛?”艾薇抬頭看了一下冬,看起來俊秀的臉旁,但是卻沒想到已經高出了自己半個頭,“讓開讓開,我要出去。”

  “殿下,因為您很快就要……厄……嫁于古實,現在還是呆在宮里比較安全。”冬小心地選擇措辭,以免不知怎樣惹得艾薇大發脾氣,通過這兩天的接觸,他發現這個面貌古怪的公主,根本不像其他人盛傳的那樣軟弱、內向、文靜,反倒像一個一旦被踩到尾巴就會大發雷霆的小老虎。他可不想沒來由地被她教訓一番。

  艾薇歪頭看了看冬,然後一拍掌,“恩,對了,我這個樣子出現在底比斯的大街上是有些怪。”她轉身走回那堆箱子翻來覆去地找到了一頂在當時頗為流行的深藍與黑色假發,扣在自己的腦袋上,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後又走回了房門,潔白的小手輕輕推著冬的胸,“可以了,讓開讓開。”

  冬的臉微微透出一絲粉紅,他輕輕地抓住艾薇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放了下來,“陛下會擔心的,艾薇殿下。”

  艾薇輕快的表情在那一刻突然凝結,秀氣的眉毛微微踅了起來,但只有一秒,笑容就又回到她的臉上,“他不會的,再說,”

  她兩手拉著冬的胳膊,硬是把他拽離了門口,“我這是出門去找荷魯斯之眼的線索,找到了還可以加快我去古實的速度,我這樣配合,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但是……”冬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趁著那個空檔,艾薇就從他的身側靈巧地轉到了房門外。

  “跟我一起去?”艾薇心里打起了小算盤,畢竟對古代底比斯還不那麼熟悉,她可不想迷了路。況且,冬好像還挺有地位的,很多一般人去不了的地方,帶著他就會容易不少。“跟我去,你可以看著我,而且拉美西斯也不會責怪你。”

  冬歎了口氣,其實她本沒有這個權力出去的吧……看著艾薇轉過身去快速地向前走,他只好無奈地小跑跟了上去。

  今天他正好也要出門,就依著她吧。

  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底比斯一如既往地被刺眼的陽光籠罩著,磚土制成的房屋泛出了華麗的淡金色,蔚藍的尼羅河上飄著數只白帆的小船,借助著悠閑的微風緩緩地移動著。街上來往的市民臉上都帶著滿足的微笑,他們背著自家的農作物,三個一群、兩個一伙地向底比斯城中心的交易市場走去。

  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艾薇卻無暇顧及。她知道自己這次是偷溜出來,作為一個重要的政治工具,一旦拉美西斯發現,說不定從明天開始就會將她徹底監禁,所以這一天的時間彌足珍貴,她要在有限的時間里找出荷魯斯之眼的線索,然後再依情況而動。

  一切比最初回來的時候清晰了不少,首先,荷魯斯之眼是確實存在的;其次,得到荷魯斯之眼,可以大大增加她在古實之行的主動權。一旦目標明確,接下來就都簡單了。她目前的首要舉措,就是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荷魯斯之眼。雖然得到了拉美西斯的承諾,但是他的多疑、他的冷酷,當遠離愛情的光環籠罩之後,漸漸顯露了出來。荷魯斯之眼是她在古代的生命線,所以她不能、也不願意將此生殺大權交于他人掌控。

  愛情固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但盲目的送死她卻不要。在古實之行里幫助他,並且自己還能活著,才是她的終極目標。

  荷魯斯之眼雖然已經是當地非常流行的護身符,但若想追溯其起源,必然是直接從神廟開始追查起來更加方便。作為上埃及的首府,埃及的政治及宗教中心,底比斯彙集了古埃及最為龐大且華麗的神廟,不能不說為艾薇接下來的舉動創造了非常便利的條件。

  “那麼,就從卡爾納克神廟開始吧。”在街邊一角,艾薇有條不紊地對站在一邊的冬說,“去那里找個人問問。”

  冬眼前一陣眩暈,“殿下,一般的祭司不會知道像荷魯斯之眼這種可稱為秘寶級別事情的太多信息;而高級的祭司……”

  “沒關系,”艾薇眨眨眼,“你帶什麼值錢的東西了嗎?”

  冬一愣,“冬這次出來得很倉促……”

  艾薇盯著冬白色長衣下金色的護腕。

  冬歎氣,利落地摘下兩手的護腕,向艾薇遞過去,“就只有這幅護腕了,殿下如果喜歡,就拿去吧。”嗚嗚,很喜歡的護腕。

  艾薇接過護腕,嘴邊勾出一個頑皮的笑容,“份量不錯,你會發現這個東西在我手里會比留在你胳膊上有用的多。”

  這叫……什麼理論。

卡爾納克 之二
  

  但這個護腕並沒有如同艾薇所說的字面上的意思那般真正地留在了她手里,而是直接被她送進了工匠鋪,被砸了個稀巴爛。

  “在這個易物換物的時代,這種大型的金飾還是很能派上用場嘛。”如是說著,艾薇提著碎金子,帶著臉上略發鐵青的冬沖進了底比斯當地的集市。

  很快,艾薇變一手拿著一個在市場交換回來的略帶古舊的小盒子,另一手提著裝著冬那雙被打碎的護腕殘尸的小袋子,與冬踏上了前往卡爾納克神廟的路途。

  “殿下,這個盒子……”冬看著那個有些破舊的木制小盒子,一肚子委屈想說卻又說不出來。那是一個大約有兩只手寬的盒子,上面凸刻著象征著輪回的畫面,而在背面則是一個荷魯斯之眼的紋章。最為重要的是,那盒子被一把生鏽的小銅鎖扣了起來。等于說,沒有人知道那里面放了什麼,艾薇卻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冬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委婉地說,“沒想到殿下對古董也有研究。”

  艾薇看看冬,無辜地說,“我不懂啊。”開什麼玩笑,這已經是一個屬于古董的時代了,她怎麼會比古董更懂古董……

  冬感到一陣眩暈。但是他依舊是帶著那副傻傻的笑容看著艾薇,語帶暗示地說,“這個盒子的價格確實比一般的盒子貴了不少……”

  艾薇白了他一眼,“你不用說了,我來給你解釋一下。”

  “你是禮塔赫的人,我說到底也是一個女祭司,想要進到神廟里去,應該並非難事。關鍵是如何才能打探出相應的信息。”艾薇吸吸鼻子,舉起了盒子,“這是我剛剛想出的一個辦法,在我的那個時……那個……反正就叫做‘拋磚引玉’。換言之,人們傾向于交換信息,勝于僅僅是給予信息。我只是用一個假的荷魯斯之眼,換取更多的真的秘寶的信息。”

  她又看了看冬,徑自加快了腳步。“你不信沒關系,一會我們可以看一下。”

  冬苦笑一下,連忙邁開步伐,緊跟在她身後。

卡爾納克 之三
  

  走了約有半個小時,兩個人到達了神廟的門口。

  沒有祭祀活動的卡爾納克神廟保留著莊重的靜謐。數十個公羊頭的詩芬克斯列席通往正門的道路兩側,耀眼的陽光帶著幾分侵略性地灑瀉下來,黃金顏色的石路夾雜著包著金箔或銀箔的石板,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這條通路極致狹長,一邊連接著卡爾納克神廟的正門,一邊通往底比斯的中央。

  艾薇隱約想起,這座神廟就是她穿越回來時,睜開陌生肉體的眼睛,第一個看到的景象。

  “原來她是卡爾納克神廟的女祭司……”她站在華麗的通路前,喃喃自語。

  卡爾納克神廟是底比斯最為古老的廟宇,經很長時間陸續建造起來,曆經數個王朝的修葺完善。著名的女法老哈特謝普蘇特、圖特摩斯三世、拉美西斯三世等都在這里留下了流傳千古的痕跡,更不用說是建築的瘋狂愛好者拉美西斯二世。艾薇不由輕輕笑了起來,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還可以在卡爾納克神廟的諸多位置找到拉美西斯風格的石柱、壁畫。

  他一定是很想讓後世知道他的偉大功績,所以才留下那麼多東西吧。

  “……殿下?”看著她莫名展露的笑容,冬不禁又一次變得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還沒來得及問,艾薇已經收斂了微笑,透明的灰色眼眸犀利地看著眼前碩大的神廟,

  “帶我去平常祭司出入的門。”

  “難道你不知道嗎?”冬真的很想這樣問,但是看回眼前的少女,一襲簡樸的白衣,嬌小的身體飽含著難以述明的氣質,清脆的聲音敘述出平淡的語調,既不是命令也不是疑問,但卻讓他無法忽視、無法拒絕。

  艾薇公主的事情,他聽說過不少,多半是一些負面的話語,從沒有人說過她會具有這樣的魄力與影響力。那種不經意間顯露的超越年齡的穩重氣質,使他幾次三番不受控制地聽從她的差遣。

  冬撓撓頭發,看著艾薇平靜的面孔,無奈地扯出一個如常的笑容,“好的殿下,這邊走吧。”

  向南走了數百米,前方漸漸出現了神廟的主體。平時祭司去神廟工作,並不是通過祭祀使用的華麗通路,而是另有入口,冬引著艾薇向一扇巨大的石門走去。

  眼看就要到達石門,身旁突然傳來了慌亂的跑步聲。艾薇不由停下腳步,側身望去,只見一個瘦小的孩子瘋也似地向她跑過來。

  那個孩子衣著破爛,臉上和手臂上沾滿了汙泥,但是卻遮不住他外族人的面孔——蒼白的肌膚、淺棕色的頭發,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一下子摔跪在艾薇面前,用力地抓住艾薇潔白的裙擺,小小的關節泛出嚇人的白色,大大的眼睛里堆滿了恐懼的淚水,“求求……求求您,救救我!”

  艾薇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冬。冬的笑容卻突然凝結在臉上,他愣愣地看著那個小孩,然後又看看艾薇,眼里莫名地染上了幾分難以置信。最後,他輕輕地拉住艾薇的手腕,“不用管他。”

  那男孩聞言,更是用力地抱住艾薇的小腿,言語里帶著聲嘶力竭的祈求,“求求您!不然我會死的!求求您!”

  正在猶豫間,孩子身後又穿出幾個人凌亂的腳步聲。艾薇一抬頭,看到幾個滿臉凶煞氣相的埃及士兵,正手持刀劍,氣勢洶洶地追趕上來。

  男孩見狀,嚇得立刻躲到艾薇身後,用盡全力抱住艾薇的腿,小聲地抽泣著,“求求您……求求您。”

  埃及士兵站在艾薇面前,抬手用刀指著艾薇的鼻子,粗聲粗氣地說,“我們奉命捕犯,速速將他交予我們!”

  艾薇抬眼看了一下那些宛若餓虎一般的士兵,沒有顏色的軍服,略微挺起的肚子,顯然不是五大軍團的將士,卻在這里耀武揚威;又垂眼瞥了一下自己腳下顫抖不已的孩子,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無辜的恐懼。

  這個孩子,連五歲都沒有吧……

  她沒有表情地看回士兵,淡淡地說,“請問這孩子犯了什麼罪。”

  “什麼罪?”士兵粗聲粗氣地說,“少廢話,這是法老的命令!你若包庇,我連你一起砍了。”

  她微微皺眉,拉美西斯的命令?時空怎樣變,他也不會愚蠢到大肆地捉拿孩子開刀。即使是重犯的孩子,也至多是發配邊疆,不會這樣興師動眾地要他性命吧。

  艾薇正打算說什麼,一旁的冬上前一步,冰冷的手稍微用力地握住了艾薇的小臂,深胡桃色的眸子里竟然染上了一絲古怪的神色,那一雙眼睛是這樣溫柔,卻又是那樣冰冷,“不要管他。”

  艾薇沒有注意到這微小的變化,她咬住嘴唇,她偏不信。不信拉美西斯會有那樣不知所以殘酷的命令,她只當是這些士兵扭曲他的意思,妄自菲為。

  她垂首,將剛才敲碎護腕剩余的碎金子全盤端出來,輕輕地說,“這些給你們,孩子我要了。”

  幾個大漢一愣,緊接著就轟鳴一般地笑了起來,為首的一把搶過金子,“這金子可以救你不懂法令的罪,但是卻不能救這孩子,我們的命還要呢!”

  什麼意思?

  “你瞎了不是,這孩子是希伯來人!不僅如此,他是反抗法老的希伯來人。”

  記憶猛地劃過艾薇的腦海,在三千年後的圖書館,記載著關于拉美西斯二世最血腥的一段傳說,在他的時代,他曾下令,將全部初生的以色列男嬰,一律殺死。這一切迫使幸免于難的摩西帶領以色列人,翻越西奈山,逃出埃及。

  以色列人在得到這個名稱之前,是叫做希伯來人的!

  她只當這一切是傳說,然而……眼前這凶神惡煞一般的士兵,那明晃晃的刀劍,好像印證了這一切絕非虛假。

  他真的可以,那樣地殘忍嗎?他這種冷酷凶殘的面貌,為什麼自己好像從未見過。她一低頭,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不,拉美西斯是不可能下達這種沒有附加條件的命令的。他縝密的思考不會允許他這樣做,即使是殺戮也必然會是建立在某種原因之上,她相信他,以她對他活生生的了解,她信他遠遠勝過那本破舊的曆史書。

  愣神之際,腿邊的孩子仿佛為了支持她的想法一般,突然發狂一般地叫喊了起來,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反抗法老,我沒有——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

  他抽泣著,辯解的話語被吞噬到靜默的空氣中,停頓了數秒,他便發瘋一樣地向艾薇身後跑去,甚至不給時間讓艾薇說句“等等”。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拼命逃跑,瘦小的身影看起來是那樣地軟弱。但他畢竟是個孩子,不管是多麼地努力,又能躲過多久呢,他怎麼可能逃過這幾個大兵的追殺。這幾個明顯是假借法老之意,想要大開殺戒的下等士兵!

  “他逃了,追!”數個士兵握緊刀劍,丑陋的臉龐因為即將到來的殺戮而展露出興奮的神色,准備向孩子奔去的方向追趕。艾薇靈巧地蹲在地面上,抓起一把塵土,毫不猶豫地扔到了跑在最前面的大漢臉上。大漢狂叫一聲,捂住自己的眼睛。艾薇就勢坐到地面上,雙手撐住身體,修長的腿用力伸出去,踢向站得不穩的士兵。

  正在原地跺腳的士兵不出所料慌亂地向前跌去,但是手里的長刀不受控制地揮向艾薇的臉頰。艾薇連忙抬起手,在那一刹那,冰冷的刀刃劃過艾薇潔白的肌膚,瞬時在她白皙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赤紅的傷痕。

  鮮紅的血順著她潔白的小臂滴落了下去,掉在黃土鋪成的路面上,漸漸化為猙獰的黑色。

  跑了一半的孩子停住了腳步,充滿淚水的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宛若根本不相信會有人挺身而出保護他。

  “愣著做什麼!快跑!跑出底比斯,別再回來!”艾薇沖他大喊一聲,那孩子一呆,含著淚水的眼睛用力地看著艾薇,慢慢地退後幾步,隨即快速地轉頭,拼命地向北方跑去。

  轉回身來,為首的大漢眼里已經充血,他惡狠狠地將裝著碎金子的布袋向地上一扔,“你今天死定了!”一揮手,幾人張牙舞爪地沖上來。

  “哼,來吧,怕你們不成。”艾薇輕蔑地吸吸鼻子,反正自己喜歡的人也不要自己了,回去的方法八字還沒有一撇,至少自己剛才還做了一件好事,而且還有一個美少年在身邊,死了也有一個墊背的。

  不過……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片,還是有一點怕的……

  嗚……逃跑吧!

  夜晚的盧克索神廟,正上演著恢弘的聲光秀。

卡爾納克 之四
  

  雙腳突然一下子發軟,她無法從地上順利地爬起來,這具身體居然在這個關鍵時刻背叛了她!冷汗猛地從後背滲出來,她甚至可以感覺到士兵的重劍正在劃破熱烈的風,即將落在她的身上。而這一刹,冬用力地拉住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猛地一下拉起她,帶著她向卡爾納克神廟的入口處跑去。

  “冬?”

  他跑得好快。有他拉著,自己就好象要飛起來了。假發漸漸地松開了,銀色的長發一下子在空中散開,好像一塊美麗的絲綢,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如同鑽石一般美麗的光芒。

  “冬,你很會跑嘛!”原來祭司都可以跑這麼快,回頭看看身後的士兵竟然被漸漸甩遠了,艾薇心中大大地呼了一口氣。若沒有他,恐怕剛才……

  旁邊的景色因為快速而緊張的奔跑變得模糊不清,看不到冬的面容,只能聽到風在耳邊呼呼的聲音。只是眨眼的感覺,二人已經站在了神廟的門口。然而巨大的石門卻緊緊地閉合著,絲毫沒有要打開的跡象。

  “我是冬@柯爾特!讓大祭司來見我,速速開門!”冬緊緊地抓著艾薇的手,冰涼的手心里微微沁出些許汗水,日常恭敬的聲音里驟添幾分陌生的感覺。

  艾薇擔心地看向身後追上來的士兵,“喂,冬……”

  為什麼跑進了這個死胡同,如果神廟門不開,那麼就會被這幾個士兵追上來。冬的速度很快,其實如果向其他方向跑,是不會有問題的。

  “別擔心。”冬低頭看看薇,修長的手臂稍稍用力,將艾薇攬到自己的胸前,俊秀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同于日常的神情,“我會不遺余力地保護你。”

  靠逃跑嗎?艾薇心里想笑,但是卻笑不出來,只有感動地點點頭。冬又一次揚首,再次開口,聲音更加洪亮,“我是冬@柯爾特!速速開門!”

  幾個士兵已經追上了前來,為首的士兵聽到冬的話語,動作間有了一絲猶豫,他嘟囔了一聲,“這麼窩囊,不可能是那個柯爾特!”

  冬倏地轉過身去,將艾薇藏在自己背後,看向那幾個塊頭有自己兩倍大的士兵們。

  看不到冬的表情,艾薇小心地抓住他後背的衣衫,試探地說,“你跑得很快,我們跑吧。”

  冬沒有回頭,聲音里卻沒有了往日的笑意,“他們要付出代價。”

  士兵們揮舞著重劍,犀利的劍鋒在正午強烈的陽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芒,轟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開玩笑,付出代價的是你們——”

  狂妄的宣言尚未告一段落,石門在身後轟然開啟,步伐聲、兵械聲、呼吸聲凌亂地出現。艾薇回首一看,神殿的衛兵如同潮水一般湧出來,一排排地列位于冬的面前,手中明晃晃的兵器直接地指向已經呆住的士兵。後面數名穿戴整齊的祭司急匆匆地走出來,列隊兩側,光頭的大祭司手握蛇形法杖,一邊擦著汗,一邊趕上來,臉上堆滿了恭敬獻媚的笑容。

  冬不回頭,只輕輕地說,“很遲。”

  “冬大人,冬大人……十分抱歉。實在不知,今天王宮里面……”大祭司拼命地道著歉,向前走來,本想要繼續說什麼,在看到艾薇之後,連忙會意地點點頭,一轉話鋒,更是極盡恭敬地說著,“艾薇殿下前來,有失遠迎,十分抱歉、十分抱歉。”

  冬大人、艾薇殿下……?

  幾個士兵已經嚇傻,反映了數秒之後,雙腿才開始如篩糠一般顫抖不已。

  “冬大人、殿下,這件事情怎麼處理。”祭司肥肥的臉上堆著笑,獻媚地對冬說。

  冬看看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凝在她受傷的小臂上片刻,然後輕輕抬手,將她額前凌亂的發絲梳理至一旁,臉上又掛回了原有的笑容。他抬起頭來,看向大祭司。

  “艾薇殿下好像找你有些事情,這些人我親自處理。你快接待艾薇殿下吧。”

  大祭司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又擦了擦汗,緊接著連忙對艾薇大大地行了一個禮,“殿下,那麼,請快隨下官進去吧。”

  艾薇拉住冬的衣角,擔心地說,“沒關系嗎?”她能理解冬對這幾個人的不滿,但是他一點武功都不會,會不會因為動怒沖上前去,反而將自己傷到呢?冬是個好孩子,不想看到他受傷。

  冬笑了,“沒關系。我只是監督神殿衛兵處理這幾個人而已。殿下快些與大祭司大人談吧,在太陽落山之前,我們要回宮殿。而且,您的手也需要包紮一下。”

  大祭司也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著說,“冬大人說得是,殿下快隨下官入內詳談吧。”

  艾薇猶豫地看看冬,又看看周圍真刀明劍的神殿衛兵,再看看門口幾個抖如篩糠的士兵。覺得問題不大了。她這才微微點頭,看向一旁畢恭畢敬的大祭司,“那麼祭司大人,我確實有件事情是想和您談的。”

  大祭司連忙彎下腰去,一側身,恭敬地讓開道路,請艾薇向里面走去。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冬,艾薇邁開步子向里走去,大祭司也匆匆地跟著艾薇的腳步向神殿里面前行。外面列隊的祭司隨著退了回去,厚重的石門就此在身後轟隆一聲重重關閉。

  將冬,神殿衛兵,和那幾個士兵隔在了外面。

第九章 懷抱 之一
  

  “殿下,今天不知您前來,有失禮節。十分抱歉,十分抱歉。”走在神殿里面的空地上,大祭司一個勁兒地和艾薇賠不是,那稍顯過分的拘謹,搞得她不由有幾分莫名其妙。

  “不用了,我只是有幾個問題要問您。”艾薇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舉起了手里的小盒子,“我的侍女今天貢與我這個,說是什麼‘真正的荷魯斯之眼’,我也不會打開,您是卡爾納克神廟的大祭司,一定知道些什麼,能不能幫我斷一下真假。”

  大祭司連忙恭敬非常地接過那個小盒子,但只看了一眼,就略帶失望地又一次彎下腰去,“殿下,下官雖然不知道這個盒子究竟為何物,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並非是真正的荷魯斯之眼的承載體。”

  “噢?”艾薇做出一個“她竟敢騙我的”表情,然後挑挑眉毛,故作不以為意的樣子看向不遠處的祭祀殿,“那麼請問祭司大人,究竟荷魯斯之眼是怎樣的呢?”

  大祭司笑笑,“這個殿下,沒有人見過荷魯斯之眼的真正樣貌,但據說它存在的時間已經長于埃及了。”

  “你剛湃肥鄧的憧梢鑰隙ㄕ飧齪凶硬⒎鞘嗆陝乘怪鄣某性靨澹綣忝患俊?

  大祭司連忙躬身,“是的殿下,雖然下官沒有見過荷魯斯之眼,但是因為卡爾納克神廟自建成起有守護‘秘寶之鑰’的功能,因此下官略微了解一些。”

  艾薇依舊假裝不關自己事情的樣子,又看了看手中的盒子,“那……為什麼這個盒子一定是假的呢?”

  大祭司清了清嗓子,“這個,那麼不如就讓下官為殿下您簡單地介紹一下,下官所知的、關于‘荷魯斯之眼’的事情——”

  熱風輕輕地吹過神殿,大祭司揮退了兩旁的祭司,將艾薇向殿內請去。艾薇微微搖首,徑自走到一根雕刻精細的梁柱旁靠住,灰色的眼睛輕輕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倏地聚焦在了大祭司的臉上。

  “就有勞您了。”

  “——正如殿下所知,荷魯斯之眼是埃及非常流行的護身符。禿鷹與眼鏡蛇守護著藍色為基調的眼睛,荷魯斯神的眼睛象征著勇氣,是家喻戶曉的圖騰紋樣。但是,這只是紋樣而已,真正的荷魯斯之眼的形狀卻沒有人見過。”

  大祭司繼續慢慢地說了下去,“荷魯斯之眼是神之眼,從創世之初便存在于世,超越一切生命、超越一切靈魂、具有不可思議的神力。真正意義上對他的記載來源于兩千年前法老殘留的碑文,在王家的金字塔里曾經放置過真正的‘荷魯斯之眼’,數年前曾有法老為了某種目的,將荷魯斯之眼不惜一切代價取為己用,結果蒙受了莫大的詛咒……總之,自那以後,為了限值荷魯斯之眼,我們將它‘封印’。”

  “封印?”

  “是的,由四個神廟分別掌管‘鑰’,得到每個神廟的‘鑰’,才能合其之力,取得荷魯斯之眼。”

  “‘鑰’?”

  “這四個神廟是卡爾納克神廟,掌管風之鑰。此外還有三個神廟,我們知道的是,考姆恩布神廟、掌管地之鑰,哈切普蘇特女王神廟、掌管火之鑰……”

  “女王神廟……那個是,祭廟吧?”

  大祭司看了艾薇一眼,然後平靜地鞠躬,“是的。是祭廟。”

  看來命令“封印”的人一定比較憎恨哈切普蘇特女王,艾薇心里飛快地掠過這個念頭,然後又看向大祭司,“那麼,第四個是……”

  說到這里,大祭司突然停止了言語,過了片刻,他才又開口,“殿下,第四個‘鑰’的事情,只有最高祭司才知道了。”

  “就是禮塔赫這樣的級別嗎?”艾薇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之後才想起自己這具身體以前也是在祭司院里打工的,突然說出這樣不尊敬的話語,確實比較可疑。

  所幸大祭司並沒有太注意艾薇的用詞,他只是點點頭,“是的殿下,關于鑰的全部事情,只有第一先知才會知道,並且沒有文書記載,僅通過口口相傳。”

  艾薇愣了一下,腦海飛快地轉過。這樣看,線索還是蠻明確的,並非好像緹茜曾經說過的那樣毫無頭緒。

  沒有注意艾薇的心理活動,大祭司繼續說了下去,“今天早些時候王宮里也發過來了命令要禮塔赫大人准備好荷魯斯之眼的相關材料,陛下今天也打算造訪卡爾納克神廟,想必也是來了解荷魯斯之眼的事情的。”

  什麼?不是和她開玩笑的吧!艾薇一下子愣住了,狠狠地瞪著大祭司。

  “不過,這樣看來,現在可能已經暢談的不少時間了。”大祭司完全沒有注意到艾薇的表情,自顧自地說著,說了一半,他的眼神倏地凝結,直直地看向艾薇身後。

  緊接著,大祭司深深地彎下腰去,恭敬地向艾薇身後的方向敬禮。

--------
懷抱 之二
   那種極盡恭敬的拜禮方式,讓艾薇幾乎用腳趾想就知道發生了什麼。那一刻,冷汗一下子就順著她的臉頰滑了下來。她在心里暗暗詛咒,為什麼越是不想發生的事情,就越會發生。她第一個反映就是索性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故作迷茫地看著眼前祭司恭敬的樣子,摸摸自己的頭頂,“那麼我就先走了,不勞您這樣大禮送了。”

話沒說完,她就大踏步地從祭司身邊走過去,不,甚至可以說是近乎小跑一般地向前移動。

大祭司有些莫名奇妙地微微抬頭,看著艾薇,不解地說,“可是……殿下……”

然而,大祭司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突然被一句非常、可以說是陰冷的聲音打斷。

“站住。”

這一刻,艾薇本能地停下了腳步,伴隨著一股寒氣沿著自己的脊背漸漸湧上來,讓她想不顧一切地向大門沖過去,但是身體卻又一次背叛了她的意志,僵硬在那里,動也動不了。她吞了下口水,壓下自己緊張的表情,非常緩慢、非常小心地轉過身去,看向聲音的主人。

那雙淡淡的琥珀色眼睛也正在沒有表情地看著她呢!

嗚……依然那種不怒自威的樣子。艾薇連忙低下頭,清了清嗓子,平複自己快速的心跳,乖巧地拉起自己短短的白色裙擺,自然地行了一個略帶古怪的禮。

“不知陛下在此,多有打擾,艾薇告退了。”她看著被太陽烤得炙熱的地面,心中湧起陣陣緊張。現在不比以前,在這具身體里的自己是如此地令他厭惡。想著自己這樣冒失地跑出來,如果真的觸動了他的某根神經,會不會也被綁在某個高地拷上個三天三夜,讓她和這具古代的身體一起變成人干。

想到這里,她便垂著頭,慢慢地後退、轉身。好,開始跑吧!要一氣呵成!

但是這項偉大的計劃還沒有開始實施,突然自己手臂就猛地被大得嚇人的力氣扣住了。一回頭便看到了那張好看得不得了的臉,但是卻也冰冷得可以將人凝結的臉。

他微微踅眉,嘴唇輕輕抿起,就這樣用力拉著她,卻一句話都不說。

堅持了數秒,艾薇只覺得被抓住的關節疼得不行。她略帶委屈地小聲抱怨,“放開我再說話可以嗎……我不跑……”

但是他依然不語。

“好了,你隨便抓著吧……”嗚嗚,好慘。

但是他偏偏卻松開了她的胳膊,對一旁戰戰兢兢的大祭司一偏頭,“把醫師叫過來。”

大祭司慌慌張張地將任務布置下去,嘴里一邊恭敬地回複拉美西斯,“陛下,醫師很快就會過來。冬大人已經在門口處理那些士兵了……”

他微微頷首,但是視線卻從未離開過艾薇,琥珀色的眸子好像要將她的肉體看穿,直接觸摸她的靈魂,讓她打心里覺得有幾分不舒服起來。她下意識地擰住自己的手指,咬住沒有血色的嘴唇,帶著幾分不安地看著眼前的地面,不願去看他。

過了不知多久,只聽他輕輕地歎氣一般地呼了一口氣,慢慢地走到自己面前,在與自己不足一步半的距離停下。低沉而淡漠的聲音從腦袋上傳下來,“你來這里做什麼。”

艾薇想了想,將手里的盒子捧了出來,強忍著心里的幾分揮之不去的酸楚,硬是擠出一個開心的微笑,“為了這個,你看。”

拉美西斯看著她舉起的那個破舊的小木盒,眉毛不由微微踅起,頭輕輕地撇開,“這是什麼?”

看著他淡漠的神情,艾薇自嘲地笑笑,將盒子拿了下來,“我以為是荷魯斯之眼的東西,我想——我想早點找到荷魯斯之眼,這樣我就可以毫無遺憾地去……”

聞言,拉美西斯又將頭轉了過來,視線淡淡地落在艾薇的臉上,嘴唇輕輕地抿起。

一旁的大祭司擦著汗,連連附和,“是、陛下,艾薇殿下確實是來詢問一些關于荷魯斯之眼的事情,一定是為陛下分憂……”

“安靜。”拉美西斯不看大祭司,輕描淡寫兩個字,嚇得他大氣也不敢喘。

“退下。”

話音剛落,大祭司立刻幾乎連滾帶爬一般快速向神殿內側跑去,不出數秒,空闊的通路里就只剩下了艾薇和拉美西斯。

懷抱 之三
  

  空氣里如死般寂靜,沉重地宛若凝固的硬質,將這直長的通道滴水不透地封閉了起來。

  他們不看對方,也不說半句話。

  氣氛又開始變得壓抑,面對著他,她感不到關心、感不到愛意,只有痛苦的憂郁、沉默還有……疼。

  艾薇輕輕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心髒好像被人抓住一樣的疼痛。想起初次回到這個時代時,他對自己那絕情的一杖,莫不是那一下將自己這具身體弄出了什麼問題。用力地吸氣,竭盡全力地不去想這件事情,等到那讓人要流出眼淚來的痛苦稍微減輕之後。她用力地開口,蒼白的臉上卻再也擠不出半分笑容,“那……我先走了……”

  “等等!”還未轉身,一直沒有開口的他卻突然地將她叫住。

  她迷茫地轉頭過去,一刹那,只見到他透明的琥珀色眸子里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微慍意。他看向她,嘴唇微微抿起,濃俊的眉毛重重地皺了起來。她不由奇怪,為什麼……會生氣?自從回到這里,每次面對的都是那張撲克臉,連發怒的神情都見不到了……

  是啊,很久沒有見到了。

  她用力的跑著。

  活了這麼大,頭一次跑得這麼努力。周圍的士兵漸漸少了。自己究竟跑到哪里了呢?

  已經有點呼吸困難了,但是她卻一步都不敢停。身後宛若有洪水猛獸一般,她已經能感到某人的怒氣正在漸漸逼近自己。

  可是究竟為什麼!為什麼要生氣啊!

  為什麼那個人還要這樣不辭辛苦、怒發沖冠地追過來阿!

  到底要她怎麼樣嘛!

  “唉唉!”艾薇終于跑不動了,就在她的步子漸漸緩慢下來的時候,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攔腰抱起,雙腳驟然脫離地面,仿佛飛起來一樣以一種相當快的對地速度前進。“阿!不要殺我呀!”

  她真是無助得只能這樣叫了。

  “奈"菲"爾"塔"利!”

  嗚……實在是不敢回頭看他。

  拉美西斯單手橫攬著艾薇,將她一下子就拽到馬上來,左手牢牢地禁錮著她的腰,右手一邊抓著寶劍,一邊握著缰繩,雙腳用力,戰馬就跑得更快了。看著懷里嬌小的人一幅要死要活的樣子,琥珀色的雙眸不由得更加怒氣四射。如果自己能夠做到,他真想干脆一刀殺了她,做成木乃伊,是不是只有這樣,她才能不四處亂跑,踏踏實實地留在埃及阿!

  “那個……究竟為什麼生氣,我這次可什麼壞事都沒做啊。”艾薇雖然心中有諸多不滿,不過此時還是聰明地采用了溫和的口氣,試探性地問向自己身後暴躁的男子。“我覺得這次你應該表揚我才對……”

  “你閉嘴。”

  What?居然對她這樣說話!艾薇一怒,頗想轉身大罵他一頓,可眼角一瞥他右手鞘上染著血汙的寶劍,到了嘴邊的話又那麼生生吞了回去。忍耐,一定要忍耐。不然自己的生命就只好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畫一個不算完美的句點了。

  “奈菲爾塔利,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不老實回答,我就把你扔到尼羅河里喂鱷魚。”好像是開玩笑一樣的話語,今天由他嘴里說出來卻有著幾分不容忽視的恐怖。艾薇不由不受控制地點起頭來。

  她的自尊、她的驕傲……難道果然還是要屈服于強權了嗎。

  “你和雅里"阿各諾爾到底是什麼關系!”

  話一出口,艾薇愣住了。

  見她不答,琥珀色的眼眸里添了幾分冰冷。握著寶劍的手不由緊了一些,隱約地可以看到凸現的青筋。

  “薇!……”

  猛地,誰人扣住了她的肩膀,一陣毫不憐惜的粗暴讓她猛地抬起頭來。眼前一陣眩暈,視線里的那張臉帶著難以明喻的怒意,那樣的熟悉——

  沒發現之前,竟然,滾燙的液體瞬間漫溢出了眼眶。

  那種感情再也無法抵擋,那種委屈再也無法隱瞞。

  不知哪里來得這樣大的力氣,她用力地伸出瘦弱的雙臂,手里拿著小木盒,手臂則緊緊地擁住眼前的人。耳朵努力地貼近結實的胸膛,集中精神,她聽到了心髒撲通、撲通,強有力的跳動。

  就好象每一次進入他的懷里。

  每一次。

  他都會小心翼翼地抱著自己,就好象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抱緊了怕她會疼,抱松了又怕她會跑……

  心髒。

  他的心髒總是這樣強有力地跳動著,卻在穩健中但著幾分緊張的紊亂。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就像現在這樣。

  所以,她也用力地抱回他,抱回拉美西斯,抱回她想念了三千年的那個人。

  她強壓著哽咽,用力地說,“誰……也不是,什麼關系也沒有……”

  熟悉的聲音模糊地從頭頂傳過來“你說什麼?”

  “我說……我真的非常想你,我喜歡你。”

  “艾薇!”

懷抱 之四
  

  “艾薇!”

  突然,這句話好像驚醒了她。她猛地抬起頭來,灰色的眸子里還充著淚水,蒼白的臉頰上還帶著微微的紅暈。看到面前拉美西斯的臉,那是一張帶著不解、卻又帶著幾分怒意的臉。

  那是他的臉啊?

  “艾薇!你到底在做什麼!”

  但是,為什麼是這樣的對話……為什麼要叫她艾薇呢!

  那個人,不會叫她艾薇的……

  “他是……只叫我‘薇’的……”她喃喃地說,手突然一松,破舊的木制盒子順勢掉到地上,嘩啦地一聲,碎裂了開來,破碎的木屑緩緩地飄到空中,在陽光下慢慢地浮動,最後、沉默地落到地面。

  在那一刻,就好像一個華麗魔法的終結。剛才漂浮在眼前的回憶、令人心酸而又甜蜜的錯覺,在木盒落地的那一刻,驟然劃下停止符,好似美麗透明的肥皂泡,啪地一聲碎了,消失入了空氣中,再也找不到半分殘余。

  丟失了靈魂一般,她緩緩地垂下頭去,看向那破碎的盒子,靜靜地躺在殘舊木片當中的,一個青銅制成的荷魯斯之眼圖章。

  明知這是假的,但卻如此希望這就是真的。

  明知即使這是真的,也無法將她帶回那個時代,永遠回不到他的身邊——

  拉美西斯在這里,但是比非圖卻不在了,和她一起分享過那些快樂、那些痛苦的那個人不在了!不管是現在、過去、還是未來,哪里都沒有了,那個時空就好象這破碎的盒子,早已煙消云散。不管如何付出、不管如何努力,都不會回來了,哪里都找不到了!她微微地顫抖,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晃動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扣住自己的臉,大大的眼睛仿佛不能聚焦,嘴唇蒼白得好像要死去一般。

  所有的一切都不如失去名為希望的東西支撐來得恐怖,因為一旦絕望了,那麼就結束了。

  結束了嗎?結束了?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

  她不想離開他,不想再也見不到他……不想結束啊!

  “艾薇!”

  心中突然揚起難以抑制的煩躁,他用力地扣住她的肩膀。

  她的發絲在陽光下呈現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映出了曠蔚晴空的藍色,就好像夢中的少女隱約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那名數年前就不時出現在自己夢中的人,帶著令他心動的淡淡微笑,莫名地,那成了他心里最無法放下的珍貴影像。她曾說過她在他的未來,于是他便耐心等待,在心中做出一百種假設,會在什麼樣的場景、什麼樣的環境下再一次與她相遇。

  在荷花池畔,他以為自己見到了她。懷抱她的手微微顫抖,心髒不受控制地猛烈敲打著胸口。而發現自己只是將自己的妹妹看錯時,失望幾乎將他推入冰冷的谷底。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是這樣地迷戀這位夢中的神秘少女。即使他從未真正地見過她、從未……真實地碰觸過她。

  而現在,那少女的影像又一次地與艾薇的影像相互交疊,卻在他的面前,傷心地說著另一個人的事情。

  她究竟在想什麼,她究竟在說什麼,

  他已分不出此時心中那份怒意究竟是因為誰,他已分不出眼前的究竟是自己奇怪的妹妹艾薇,還是金發的少女。他只想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口中提起的那個“他”是誰!——

  那片大霧又一次瘋狂地彌漫了出來,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好亂,亂到自己完全無法控制。對艾薇的迷茫也好,對夢中少女的渴望也好,全部的一切絞駁在了一起,眼前人的面孔變得模糊,他只覺得她看起來是這樣地柔弱,那絕望的身影就好象隨時會消失在空氣中一般。

  他用力地搖著她,她的視線卻迷茫地無法在他臉上聚焦。

  “你想要荷魯斯之眼,我已承諾你!”為了那秘寶,他今天親自來了這里。他已經承諾了她,為什麼她還要露出如此的神情。

  那樣的迷茫,就好象侵入他內心的那片霧,一片不屬于自己的霧。腦海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出乎意料地清晰。

  這里是埃及,一切,都應該是他的!不管她是誰,是什麼!

  雙手不禁微微用力,結實的關節稍稍泛白,修長的手指陷入她瘦小的肩膀。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秀氣的眉毛因為些許的疼痛而微微皺起,略帶焦躁地等待她的視線再一次真正地落到他的身上。

  但——如果她真的看向他,他到底要說什麼呢?


懷抱 之五
  

  “陛下,冬參見——”年輕的聲音適時地打斷了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冬單膝跪著,頭垂下,任憑淺棕色的頭發深深地擋住了他的一切表情。

  聽到這個聲音,艾薇仿佛猛地驚醒一樣,雙眼睜得大大的,略帶不解地看著眼前的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低頭看了一眼冬,又看回了一臉慌亂的艾薇。俊挺的眉毛微微踅起,扣住她肩膀的寬厚手掌慢慢松開,在她的肩膀兩側緩緩地握成拳,停留了片刻,然後倏地收回了他的兩側。他輕輕地一帶身後的斗篷,轉身走開艾薇幾步,站到了跪在地上的冬的面前。

  少年穿著潔白的長衣,衣角沾著少許鮮血。拉美西斯微微垂首,琥珀色的眸子里閃著冰冷卻淡漠的光芒,“怎麼?”

  “結束了,”冬干脆地回答。

  “恩。”拉美西斯也簡短地回複了他,仿佛早就知道一切一般,不去提及究竟發生了什麼、經過又是如何。“起來吧。”

  冬站了起來,眼角的余光快速地掃過了艾薇,隨即就恭敬地垂下頭,讓到了一邊。

  “陛下。”

  “陛下——”

  熟悉的男聲不急不緩地響了起來,後面尾隨著顫顫巍巍且恭敬異常的老人的聲音。幾人回頭過去,一位身著祭司禮服的青年帶著醫官走了過來。俊美的青年有一頭烏黑的長發,直直地垂到腰間,皮膚白皙得仿佛吹彈可破,優雅的唇型微微揚起,隱隱透出幾分宛若初春陽光般柔和靜麗的笑容。高挺而秀氣的鼻子襯出一對深深的眼窩,長長的睫毛隨著每一次眨眼而扇動,被正午的太陽照射出了影兒,打在那一對仿佛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上。

  他步伐急促,但是表情卻一如既往的平和,帶著安靜的笑容,猶如陽光、流水一般,令人不由想多看幾眼。這便是被稱為帝國雙璧的、埃及曆史上最年輕的第一先知,禮塔赫。

  緩緩邁著腳步,見到法老回頭過來,禮塔赫便深深地鞠躬敬禮。一旁的醫官隨著連忙拜行大禮,極盡恭敬地將額頭貼到了地面上。

  “免禮,過來吧。”拉美西斯輕輕一甩斗篷,轉身背對艾薇快步地向禮塔赫走去。醫官連忙站立起身,忙不迭地向著艾薇小跑過去。

  禮塔赫帶著微笑,靜靜地看著年輕的法老,純黑的眸子里流轉著溫和的光芒,透過拉美西斯的背影輕輕地掃過艾薇。與艾薇視線彙集的一刻,那略帶疏遠的視線突然凝滯,他精致的笑容略微收斂,紅唇微啟,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那一刻拉美西斯已經走到他的身邊,使他又一次將注意力集中回法老的身上。

  “拿到了?”

  “是的,陛下,這邊請——”禮塔赫恢複了日常的樣子,修長潔白的手指向神殿的內側。拉美西斯微微頷首,順著禮塔赫手臂的方向大步走去。禮塔赫卻留在原地,雙眼緊緊地盯著艾薇,直到醫官給艾薇拜禮,他才收斂了自己的視線。

  “殿下,禮塔赫失禮了,請多保重。”美麗的青年微微地鞠躬,臉上再一次顯出那宛若陽光、流水一般的笑容。他泰然自若地轉身,快步卻優雅地向法老遠去的方向跟去。

  艾薇略帶發怔地看著他快步疾行的樣子,腦海里驟然劃過另一個曆史里最後一次與他相見的場景。那個時空里,這個年紀的禮塔赫已經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了吧,如今能見到他這樣地健康真是太令她開心了。想法不由顯示在表情上,艾薇看著禮塔赫逐漸遠去的背影,嘴角掀起一絲快樂的微笑。然而下一秒,她驟然發現不遠處的拉美西斯正偏頭回來,淡漠的琥珀色雙眼輕輕地掃過自己,在與她四目相接的一刹那,仿佛帶著厭惡一般,他快速地轉頭回去,加快了腳步。

  果然,還是很討厭她,不是嗎——艾薇自嘲地笑笑,盡力不讓自己的心情低落到谷底。

  “陛下,剛才……奈菲爾塔利……”禮塔赫跟上了拉美西斯,輕輕地說著什麼。內容雖然聽不清楚,但是奈菲爾塔利的名字卻清晰地傳入了艾薇的耳朵里。

  心情,還是無可避免地跌到了谷底呢……

  “殿下,殿下——”冬的聲音輕輕地在耳邊響起。艾薇這才回神過來,硬是扯出一個微笑來看向旁邊的少年。那雙深胡桃色的眼睛正在擔心地看著自己,看到她再一次看向自己,才如釋重負一般再次充滿了溫和的笑意,“殿下,不要請醫官為您包紮一下手臂的傷嗎?”

  艾薇一愣,然後就緊緊地抓住冬的衣角,十分擔心地說,“倒是你,有沒有受傷呢?沒有關系嗎?一切順利嗎?”

  少年靦腆地後退了一步,潔白的面孔上染上了幾分紅暈。“沒、沒事的,殿下,您……”

  艾薇隨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鮮血已經凝結,變為猙獰的黑色。她笑眯眯地揮了揮胳膊,“沒事,我愈合的能力很強,而且好像那個傷也並不重呢!”

  “不行,”冬的聲音變得有些嚴厲,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連忙輕咳了一下,“不、那個……殿下,如果您不包紮一下的話,就算是您救下的小孩子,也會覺得難過的。”他擺手將示意醫官過來,“不管如何,包紮一下。”

  艾薇愣愣地看著冬,然後突然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一直覺得冬是個小大人,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卻總是一副老成的樣子。可就剛才的話來看,確實是個年輕的小孩兒呢。她連忙點點頭,將手伸出來給醫官,“是是∼那麼就包紮吧。”

  她一直忍不住微笑著,弄得冬尷尬地站在一邊,卻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我說冬,”艾薇心情愉悅地看著天空,“你一定很受禮塔赫重用呢。”

  “禮塔赫……?”冬的聲音里有幾分不解。

  艾薇低下頭來,笑眯眯地看著冬,“是啊,你不是禮塔赫的人嗎,我看祭司院里除了你之外,根本就沒有這樣可愛的人嘛。”她又忍不住笑了笑,冬真是個好人,她有些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了這個回到古代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少年。

  “包紮好了就回宮殿吧,冬。”

  “啊、是、是。”

  看了一眼被自己快速轉變的話題搞得有點糊塗的少年,艾薇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仰頭看向晴朗而高遠的天空,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炙熱的空氣一下子湧入了她的身體。滾燙的沙粒摩擦著她的呼吸,強大的光線讓視野縮小、再縮小。

  腦海里的思緒變得狹窄。一個簡單的詞彙不停地重複著。

  秘寶之鑰。

  秘寶之鑰。

  秘寶之鑰。

  也許它是真的存在,也許它真的可以,讓她回到未來……

  但是,如果她得到了荷魯斯之眼,她會就這樣……回去嗎?

第十章 緹茜 之一
  

  “我不想!”

  “但是……”

  “我不要!”

  “可……”

  “反正我就是不干!”

  冬無可奈何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看著艾薇縮在房間一角的椅子上,說什麼也不肯下來。

  “但是……殿下,這是陛下的命令,您的東西也都已經搬過去了。這里的房間比較小,那邊更寬敞、更明亮、樹木更多,而且去皇宮各處都比較方便……”冬慢吞吞地說著,就好像售樓小姐一樣地、竭盡所能地曆數著新住所的種種優點好處。

  “我就是不要,我不要搬到法老的住處附近。”艾薇好像在鬧脾氣一樣地,手里玩弄著自己銀色的發絲,小小的身體蜷成了一團,沒有血色的嘴唇輕輕地撅起。

  “殿下,”冬大大地歎氣,物質戰術失敗,他打算采用心理戰術,他揚起語調,白皙的面孔上堆起溫和的微笑,“殿下,這是一件好事啊,陛下一定是因為您即將要出行古實,希望能在這段時間多與您見面、關照您,才要您搬到那邊。這說明陛下心里是很關心您的!您可不要讓陛下失望啊!”

  艾薇輕輕抬起頭來,透明的灰色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冬,“真的嗎……會是這樣……?”

  “是啊,會的!”冬連連點頭,想乘機展開攻勢,將艾薇順利地帶到新的住所。

  可突然,艾薇的表情一下子又沉了回去,“你就知道開玩笑,法老要我搬過去,一定是為了方便他監視我!”她看著冬,“我上次跑出去被他抓到,他一定很生氣。我作為一個政治工具,不好好地待在宮殿里,亂跑個什麼。”

  “但是……”冬連忙在腦海里組織如何勸慰眼前鬧脾氣的小公主,想了片刻,他有了主意,“對了,但是,如果陛下真的很生氣,完全可以把您關到地牢里,所以說,陛下一定還是很關心、很疼惜您的。”

  艾薇瞥了冬一下,“你以為他不想,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但陛下也有不能的事情嗎?”

  “當然有——”

  她不以為然地開頭,每個君主不管如何八面威風,總會有不可以做的事情,而當地位越高,收到的束縛反而會更多。她本有很多例子想反駁冬,但,在要開口的那一刻,她驟然停止了說話,片片曾有的記憶好似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一般飛進了腦海。其中,有一句十分小孩子的話,就好像刀鋒一樣,猛烈地從心頭軋過,使心底最柔軟的那個地方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個人,確實這樣說過,

  “我,已經是埃及的法老——”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

  那樣不負責任、不講道理、不顧國家的話。

  “如果是合理的東西,你要一,我給二。”

  一句完全不像是,君主應該說出的話……

  “如果是不合理的……”

  瞬時甜蜜和痛苦席卷而來,錯亂的情緒好像打翻了五味瓶,讓她說不出話來。重重地垂下頭去,濃濃的睫毛深深地擋住了她的眼——不願分享,亦無法分享,這只有她一個人記得的快樂,與悲哀。

  沉默了許久,她才抬起頭來,強壓著心底的情緒,輕輕地轉移了話題,“這次他沒有將我關起來,是為了給別人一個假象。”

  艾薇看向窗外,慢慢地解釋給冬。

  “一個假象,讓別人以為法老很疼愛自己的妹妹,讓別人以為我這次出行努比亞確實是本著增強兩國友誼的目的、達成結盟的意向,與努比亞國王聯姻……”她輕輕歎氣,“所以不管再怎麼厭惡我,再如何不想見到我,這種做給別人看的事情,還是不得不忍耐。”

  突然她語調一揚,她仿佛用盡全力一般地笑了起來,“不過我也不想見到他,不如我來找個理由拒絕他吧,做足所謂‘感情好’的戲份,也不落給旁人把柄。畢竟是法老啊,他的命令我還不會那麼直接地違抗啦∼”

  但是,那開心的語調卻如此做作,如此虛假。冬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緹茜 之二
  

  “是不可以違抗吧。”淡淡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打斷了屋內二人各自的思緒。艾薇一驚,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所幸冬敏捷地站到她的身後,雙手輕輕一托,將她扶穩。

  沒有帶任何侍者,拉美西斯慢慢地走了進來。幾近透明的琥珀色眸子輕輕地掃過空蕩蕩的房間、恭敬地彎下腰去的冬和一臉尷尬的艾薇。

  反應了片刻,艾薇還是不情不願地從椅子上下來,乖乖地對法老行了個禮,然後就沒精打采地垂頭站在一邊。

  輕輕揮手,示意冬退下,他走到艾薇的面前,高大的身體擋住了從窗口滿溢進來的午前的陽光,他將她完全地籠罩在自己的影子之下。

  “不願意?為什麼。”語氣平淡,聲調冷漠,他沉穩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小屋子里顯得有些寂寞。那一刻,在她心底,仿佛有什麼被輕輕地觸動了,她小心地抬起自己淺灰色的眸子,試探地看向那雙熟悉卻陌生的琥珀色雙眼。而他也正垂下頭,沒有感情的視線劃過她的臉。

  冰冷、卻透徹。

  那一瞬,她仿佛要從那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什麼來了。

  那一瞬,她想,或許……他是真的……?

  “既然清楚要你搬過去的原因,為什麼不照辦。”

  呼……就知道怎麼可能。艾薇一愣,緊接著就為自己剛才的自作多情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她泄氣一樣地垂下頭,銀色的發絲輕輕地從臉頰兩側劃過,她轉過身去,略帶賭氣地說,“我不會給你惹麻煩了,你不用監視我也可以。”

  “你說什麼。”手腕被狠狠地扣住了,他強迫似的讓她又轉回了身來。“你這是什麼口氣。”

  你這是什麼口氣?

  這倒是她想問的問題。他的口氣,就好像是主人對仆人的訓斥,又好像是哥哥對妹妹的教訓。一股無名的怒氣一下子湧進了她的胸口。是的、不錯,她願意為他做很多很多事情,她不願意為別人做的事情。但是,就算如此,她也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自己是她的仆人、或妹妹。

  不願意住到他的附近,不願意聽到他如何稱呼他的其他妃子。他是怎樣看著奈菲爾塔利的?他是怎樣抱起在這個曆史中他的愛人的?這些事情,就算只是想想,都讓人難過得無法呼吸。

  “那就是——”艾薇抬起頭來,灰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纖細的眉毛用力地踅起,心中一時沖動,她大聲地回答,“不想見到你的語氣。”

  突然,他的表情凝滯,眉宇間劃過了一絲不悅的猶豫。趁著這分猶豫,艾薇用力地掙脫開了他的桎梏,潔白纖細的手腕上隱隱地出現一道淡淡的血痕。她退後幾步,灰色的雙眼戒備地看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他,等待著他的話語。

  他垂下眼,輕輕地掃過她手腕上的紅印,緊接著又不著痕跡地將視線移開。

  腦海里閃過了奇怪的畫面,思緒偏離控制,溢出腦海。

  銀灰色的少女站在正午的陽光下,刺眼的光線筆直地傾落下來,將她如同瀑布一般的頭發染成淡淡的金色。潔白的肌膚被光照得宛若透明,她哭著,眼角滲落的大顆淚珠仿佛帶著點點的鑽石光輝。

  不管他對她說什麼,她都不曾回答

  不管他怎樣搖晃她,她始終不曾將眼神彙聚到他的臉上

  她只是輕輕地呢喃,輕輕地說——

  “不……你不是他,他是,只叫我,薇的……”

  ——

  他的眼神一緊,轉向艾薇,看著她有些驚恐地向後退了一小步,心中更是不加控制地煩躁了起來。

緹茜 之三
  

  他的眼神一緊,轉向艾薇,看著她有些驚恐地向後退了一小步,心中更是不加控制地煩躁了起來。

  “我答應過你三件事。”

  艾薇只楞了一秒,緊接著就犀利地反駁,“你是帝王,說出的話不可反悔,你要……”

  他卻徑自說了下去,慢慢地邁出腳步,一步一步向艾薇逼近,“第一件,讓朵榮華余生;第二件,讓你的母親保有第一先知的名銜;第三件,傳說的秘寶荷魯斯之眼。”

  “那麼,怎樣……”艾薇用手緊緊扣住裙擺,輕輕咬住下唇,柔軟的背脊盡力挺起。

  “怎樣?”他將她逼入牆角,雙手撐住她頭部兩邊的牆壁,結實而強壯的身體將她緊緊地固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看著她略帶驚慌卻故作鎮靜的臉,嘴邊微微掀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你不要忘記,這三件換取的條件,就是你乖乖地前往古實。你擅自出行,對自己的人身造成危險,已經是毀約在先,若你不想失去我對你的承諾,便不要隨意試探我的耐心。”

  他太過接近,使她的心髒幾乎要從胸口跳了出來,稍稍後退,身後微冷的石壁擋住了她的去出。而背脊發涼的堅硬觸感,一下子讓她清醒了不少。腦海里迅速地劃過幾個念頭,她鼓起勇氣,將灰色的眸子再一次對上他的眼睛。

  “好。”

  他一愣,為這出乎意料的干脆而一時迷茫。她剛才確實說了好,他確實得到了她的承諾!他就好像小孩子一般,心里沒來由地一喜。強壓著即將顯現出來的笑容,他沒有表情地看著她,硬是扳出一張冰冷的面孔,“那麼,就速速搬去中庭的房間。”

  “可以。”她乖順地點點頭。

  “以後也不許隨便亂跑出宮去。”不許找機會去見那個人,那個叫她“薇”的人!

  “……好。”

  猛地開心,他看向自己手臂環繞下嬌小的她,白皙的臉龐竟然有了幾分可愛。心里突然有了柔軟的感覺,突然很想輕輕地抱抱她。念頭剛出,他立刻收回了自己放在她兩側的手臂,轉過身去,快速地平息自己略帶緊張的呼吸。

  “那個,陛下。”她乖乖叫他“陛下”的時候,一般都沒什麼好事。但是一時心里的迷亂,沒有讓他察覺艾薇心中打起的盤算。“陛下,我表現了我的誠意,那麼,陛下的誠意呢……?”

  他轉過頭來,看到眼前的少女展露淡淡的笑容。窗子外的陽光灑入空闊的房間,映得她銀灰色的長發好像鑽石制成的瀑布一般美麗。濃密的睫毛,深邃的眼眶,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唇。在這一刻,他並沒有看到半分宛若陽光的淡淡金色,或是宛若尼羅河水的蔚蔚藍色;但那曾經被認為是蒼老的灰色,在這一刻發出了如同月光周圍的霧氣一般美麗的奇妙光環。

  他移不開視線,亦不想移開視線。腦海里靜若無聲,卻又好像萬馬奔騰。

  直到她再次開口,清晰的字句拉回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我要見朵,”她臉上燦爛的微笑已經收斂,凜冽的語調仿佛不是出自她口,

  他尚未回過神來,她已經將話鋒犀利地扔回了給他。“既然一開始這就是一場交易,那麼便給我看到你的誠意。”

緹茜 之四
  

  底比斯城的郊外,炙熱的太陽地照射著沙粒鋪成的小路,將強大熱力由下而上地轉送到了空間的每一個角落。沒有風,空氣仿佛要凝固一般地悶熱沉重。侍者列隊整齊地站在一架華麗的馬車前,兩名年幼的侍女攙扶著一位年老的婦人顫顫巍巍地向車上走去。

  “去孟斐斯的路程不近,我們還是早點啟程為妙。”小侍女恭敬地催促著老婦人說,“陛下命我們早晨出發,現在已經耽擱到了中午……”

  老婦人落寞地點點頭,依依不舍地任這小侍女將她往車子上扶。

  “朵大人自出生就一直呆在底比斯,這次離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不如就多讓朵大人再看看這座城堡。”另一個侍女笑盈盈地提醒道,“朵大人,您看這樣好嗎。”

  蒼老的婦人聞言,正向車上走去的蒼老身體緩緩停住,她轉過頭來,看向眼前繁盛的百門之都。這讓她度過了大半生的熟悉城市,在如此強烈的陽光下,竟看起來是這樣遙遠。拉美西斯在饒她不死之後,下令將她送出底比斯,賜予貴族之位,落戶于孟斐斯。但是……她微微顫抖,因為年邁而青筋爆出的粗糙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但是,她還有未完成的事情,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棄的事情。

  她不想離開底比斯。她不想去下埃及啊!

  “喂,快看,那邊是怎麼回事!”一旁的小侍女突然叫了起來,慌亂地將手指伸向不遠處城門的方向。

  眾人聞言,都紛紛將注意力轉移過去。只見不遠處的沙地上揚起了暗黃的塵土,耳邊聽到快速移動的馬蹄聲,敲擊在堅硬的地面上仿佛隱隱陣雷。侍者訓練有素地從兩邊走上來站到朵的面前,將這名老嫗圍在中間。

  馬蹄聲接近了,塵土的中央隱隱現出一位少女的身影。她一襲白衣,嬌小的身體和諧地配合著高大駿馬的動作,銀色的頭發在陽光的照射下仿佛閃現著鑽石一般華麗的光芒。

  朵慌忙撥開眼前的侍者,跌跌撞撞地走到一行人的最前面,認清來者的面容,她的臉上立刻掛滿了憂愁,嘴里喃喃地念著,“殿下,這是殿下……這怎麼可能?”

  那位瘦弱的公主,是從來不懂任何運動的

  “朵!”清脆的聲音里面混合著急促的呼吸,“朵,先不要走!”

  “是,是!朵在這里。”仿佛本能一般,老嫗立刻恭敬地彎下身去,非常自然地回答著馬背上女子的命令。

  “朵!呼、呼……”艾薇在朵的隊伍面前用力勒住駿馬,馬蹄高高揚起,然後重重落下。“朵,太好了,呼、呼……你還沒有走……”

  追上了朵,艾薇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卻突然覺得自己的呼吸十分不順暢,心跳的速度時而快速地好像要蹦出胸膛,時而跳速驟然極降,仿佛要就此靜止。她緊緊地盯著朵,支撐著從馬上爬下來,走到朵的面前,一下子抓住她蒼老的胳膊,“呼……呼,朵,朵,先等等……我有事問……”

  話語靜止,她實在無法抑制自己紊亂的呼吸與心跳,身體一陣冰涼,冷汗順著她潔白的臉頰滑落。她只能狠狠地抓住朵的手臂,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這樣的症狀……這樣的症狀,難道——

  “殿下,快坐下。”朵焦急地扶著艾薇冰冷的手,引著她向地面落去。

  艾薇卻如同頑石一般站立著,灰色的眸子竭盡全力盯著朵蒼老的臉,她強壓著心中陣陣悶痛,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直孕育著的問題脫口而出,“緹茜,告訴我,緹茜是誰——”

  “緹茜……”朵蒼老的視線驟然緊繃了起來,她專注地看向艾薇,“你是真的知道這個名字……”

緹茜 之五
  

  “緹茜……”朵蒼老的視線驟然緊繃了起來,她專注地看向艾薇,“你是真的知道這個名字……”

  話音剛落,尚未反應過來,艾薇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雙腳離開地面,身體凌空橫起,整個人被卷進了一個未知的懷抱,卻只聽眾人齊刷刷地跪下,聲音恭敬而又整齊:“陛下——”

  “你怎麼了!”拉美西斯緊緊地將艾薇嬌小的身體攬在胸前,看向她的臉龐。那張臉雖然如常精致,但是卻異常蒼白,細密的汗珠隱隱出現在她額頭兩側,灰色的眼睛漂浮不定、無法聚焦。她呼吸凌亂,雙手緊緊扣住胸口。

  那是心髒的位置。

  她不舒服,他們應該回宮。心中一慌,他迅速地轉身,大步地向自己毛色亮麗的棕色坐騎走去。幸好他有跟著她一路沖過來。不然……

  不然會怎樣,他竟然不願去想。

  “不行……呼、呼,你放我下來……這樣……呼……不、不行,我還有問題……問題要問。”艾薇拼命地拒絕,但是他的手臂卻宛若銅牆鐵壁,就是不肯將她放開。

  “陛下,這樣是不行的。”朵的聲音驟然大了起來,她盡力直起自己年邁的身體,對拉美西斯說,“艾薇公主的情況很危急,請您快些將她放到地面。”

  “危急……?”拉美西斯的視線冰冷地掃過眼前嚴肅的朵,然後又落回懷里痛苦地微微顫抖的嬌小公主,“這是怎麼回事!”

  朵撲通一聲拜倒在地上,“陛下,您多有不知,艾薇公主的症狀已經持續了數年,近年來不斷加劇。此時應將她放置于地面,半扶起上身,松開衣帶,保持安靜才能稍有緩解。艾薇公主現在的情況,萬萬不可由奔跑的駿馬帶回宮中!”

  琥珀色的眸子里掃過一陣令人難以察覺的焦急,腦海里已經是空白一片,不知該做何回應。感到自己失常的紊亂,語氣里不由帶上了幾分急躁,“全部給我轉過身去!”

  侍者、侍女們齊齊地轉身過去。拉美西斯一把扯下自己身後燙金滾邊的潔白披風,扔于沙地之上,竭盡溫柔地將懷中之人小心地放到上面。他半跪下去,輕輕地拖起她的上身,讓她倚著自己膝著地、屈起的腿。

  “好了,上身半立起來了,然後呢!”拉美西斯帶著幾分怒意地問著眼前同樣轉身回去的朵。

  她的身體有這樣嚴重的病嗎?為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

  “需要微微松開衣帶,不可壓迫心髒。”

  面孔一熱,低頭看向懷中痛苦呼吸的小人。平時充滿活力的眼睛已經緊緊閉上,俊秀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一起,精致的嘴唇蒼白得好似一片輕薄的紗。要他松開……她的衣帶嗎?

  “陛下……?”久久沒有回應,朵想要轉身回去,但是頭剛稍微一偏,冷肅的命令就又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誰都不許回頭,不然,殺無赦!”

  眾人連忙噤聲、屏息,跪在地上,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誰都不敢讓自己的腦袋再輕舉妄動半分。

  他扶住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挑開胸前的帶子,雙手慢慢地將上身潔白的衣服松動,白皙的肩膀從衣服的包裹中跳了出來,被陽光的照射映襯得純潔又幾近仿佛透明。心中一緊,他猛地將眼用力一閉。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他松開了碰觸她的手,小心地調整自己的姿勢,盡量擋住惡毒的陽光攻擊她的身體。

  心底翻湧著一絲詭異的躁動。

  若她不是這樣虛弱,若她看著自己。他會忍不住抱住她,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抱住她——

  為什麼?

  他看著她,銀色的長發流瀉出他的陰影,在光輝的陽光下呈現淡淡的金色。

  對了……或許就是這樣吧,是那個錯覺。那天在荷花池畔的奇怪錯覺,他竟然將她看成自己夢中最珍視的少女。

  金色的頭發,蔚藍的雙眼。她是這個世界上他最想見到的人,最想好好保護的人——

  所以,他才會產生最近這一系列反常的行為吧。因為那糾纏自己太久的夢迷亂了心智。是這樣,一定是的!

  他輕輕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慢慢地劃過她的臉頰。

  精致、冰冷。

  ……這蒼白的銀灰色,異族的相貌。

  她只是他的妹妹而已,那個膽怯、懦弱、可悲的妹妹。他從心里鄙視與不屑的人——

  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吧,但是,他在過去的數年內,從未將她與那個人看錯……

緹茜 之六
  

  但是,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的面貌吧,他在過去的數年內,從未將她與那個人看錯。她只是他的妹妹而已,那個膽怯、懦弱、可悲的妹妹,他從心里鄙視與不屑的人——嚴格說來,她與那個女孩子,其實並不相像,但是他已經無法否認,近日來她的眉宇間總是飛揚著令人無法忽視的色彩,言談間不經意透著令人驚訝的智慧,他對她的看法、感覺,已經在自己未發覺之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好像以前一般毫不在意。

  雖然他自己也無法說清楚,這種莫名的悸動,究竟是來自于她令他迷茫的外貌,還是她令自己出乎意料的種種其他……

  突然,她睜開了眼睛。他連忙收回自己的手,將視線換為一貫的淡漠。只見她幾近透明的灰色眼睛緩緩地眨了眨,干涸的嘴唇喃喃地說著什麼。

  “你說什麼!”

  艾薇痛苦地閉上眼,然後又用力地張開,呼吸雖然已經逐漸平緩,但她的聲音依然氣若懸絲,“朵,我有話問她……”

  “你都這樣了!”拉美西斯看著懷里的人,心中不禁一陣惱怒。有什麼事情一定要現在問,難道一定要他殺了朵,她才能安靜嗎。手里一緊,眸子里染上一陣寒氣,冰冷的琥珀色眼睛驟然變得不再透明。

  突然,冰冷的小手蓋在了他炙熱的大手之上。艾薇看著他,淺灰色的眼睛里帶著強烈的堅決和一絲擔心,好像看透他的心思一般,嘴唇輕輕地動,做出一個“不要這樣”的口型。

  他一愣,心中突然出現一陣非常強烈的不和諧感。她……

  “朵……”艾薇喃喃地說,“告訴我,緹茜是誰……”

  朵背著身,不敢轉頭回來,只能聽到她的蒼老的聲音,恍惚地穿過滾熱的空氣,飄進她的耳朵里,“殿下……緹茜就是您的母親,伊笛殿下啊!

  衰老的女奴又間隔了一會,猶豫著是否應該這樣繼續。但最後,她還是說了,“只是……緹茜這個名字,只有老奴才知道,其他人、包括您都不應該會知曉……難道是伊笛殿下在失蹤前和您說了什麼嗎……”

  伊笛殿下……?

  緹茜@伊笛?

  果然!數千年後遞給自己毒藥的老嫗的臉猛地從眼前劃過,就好像一片七零八落的拼圖,在這一刻突然被放上了重要的一塊。她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一旁朵的背影。

  難怪自己會有灰色的眼眸,與緹茜@伊笛一樣的眼睛

  難怪自己會有白皙的皮膚,與緹茜@伊笛一樣的皮膚

  難怪自己會有歐羅巴人的相貌,與緹茜@伊笛同屬一個人種的相貌

  難怪自己會被叫做艾薇,

  艾薇艾薇艾薇

  不屬于這古老國度的音節,不屬于這遠久時代的名字

  這具身體果然屬于緹茜的女兒——

  散落的信息在這一刻結成了一串明晰的情節,看似荒謬的碎片在排除一切不可能後,組成了唯一的可能:

  同為現代人的緹茜@伊笛因為某個原因回到了古代,與拉美西斯二世的父親塞提一世相愛並產下一女,之後在這個世界盡職地扮演祭司的職位。然而,後來因為某種力量回到了未來,僅僅留下的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她的女兒。

  那麼,之所以讓她尋找荷魯斯之眼,唯一的理由

  應該就是為了帶給她“希望”,

  回到這個令人難以忘卻的過去的希望

  會是……這樣嗎。

  那麼,既然如此想回到過去,為何當時要返回未來呢?

緹茜 之七
  

  既然如此想回到過去,為何當時要返回未來呢?

  “伊笛大人雖然在先王死去後莫名地消失,雖然她的身世被很多人懷疑,但是這一切都不影響、也無法掩蓋她對您的愛,”朵顫顫巍巍地說,“老奴相信她在離開的時候,依然是最惦記您的身體的,像這樣處理您疾患的方式,也是之前她教給我的。”

  這樣的處理方式,確實在現代社會也是通用的。

  也就是說,緹茜知道自己這具身體會患有心髒病。

  這樣年輕便得有心髒病,多半是源自遺傳。難道是塞提一世……?不、不會,塞提一世並非死于這樣的疾病,而他的父親拉美西斯一世是軍人,年輕時死于非命,他的兒子拉美西斯二世也是長壽的范本,死亡原因是牙周炎。

  那麼是緹茜嗎?她本人可真的不太像是有心髒病的樣子,即使已經上了年紀仍然可以那樣氣勢逼人地對著自己說三道四。那麼……艾薇輕輕地按住心髒,已經不是那麼疼了。那個時代里,自己的母親也是死于心髒病,但是她卻十分健康。或許此處的心髒病是緹茜家族里的某個基因倒黴地顯現在了自己身上。應該是這樣的。

  “呼……”艾薇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但是,還有很多問題不清楚。

  當年身為第一先知的緹茜為什麼會不知道荷魯斯之眼的下落;為什麼她說落回這久遠的過去,是莫迪埃特家族的宿命;還有,為什麼她回到了過去,卻落在了這具本應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身體之上;最後,為什麼這具身體的名字竟與自己的名字不謀而合,英文的名字Avril來自她中文的名字艾薇,讀音相似,但是緹茜是如何偏偏選中了這個名字。

  為什麼,這一切中間暗藏的聯系和不協調感,究竟是從何而來。

  她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再次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緒,一旁的拉美西斯將地上的白色披風輕輕一提,將她包住,一下子攬進自己的懷里。

  “啊,我自己可以走……”臉一下熱了起來,腦海里剛剛浮現的種種線索一下子變成白霧一片。艾薇輕輕地拍打將自己抱得緊緊的拉美西斯。

  “不行。”他不看她,只是徑自抱著她轉身向一邊的坐騎走去。

  她便縮在他懷里,用偌大的斗篷遮住自己的臉,小小聲地說,“謝謝。”

  那聲音太細小,她抬頭看看他依然沒有表情的面孔,想也許他並沒有聽到吧。

  “殿下!”突然朵用盡全力地大聲一叫,雖然她仍然背對著二人,自己的身體卻緊緊地匍匐在地面,行至尊大禮,“殿下,老奴……”

  拉美西斯沒有停下腳步,沉穩的聲音淡淡地拋下一句冰冷的回複,“你已經說了夠多了,還是你以後也不想再說話了?”

  老嫗驟然噤聲,顫抖地不再敢出聲。

  艾薇用力抓住拉美西斯抱住自己的手腕,冰冷而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扣住他被陽光曬得發熱的小臂。

  “停下,請你停下——”

  聲音清脆而堅決,全然不帶有半分的不自然與恐懼。拉美西斯微微垂下頭,深棕色的發絲輕輕地掃過他的臉頰,陽光從他背後射過來,陰影使得他的表情變得模糊不清。

緹茜 之八
  

  感到他前進的步伐停了下來,她從他的身側探出頭來看向背對自己的老侍女,“朵,你說。”

  朵頓了一下,然後便慢慢地抬起身體,緊接著她的背脊僵硬地直起,她的話語帶著幾分哽咽再次響了起來,蒼老的聲音里飽含著幾分帶著苦楚的情感,“殿下,朵不能再留在您和陛下的身邊盡忠了!請您在古實一切多加小心!不要……不要像我的女兒一般……”

  “你的女兒……?”

  艾薇楞了一下,朵的女兒怎麼了嗎。艾薇突然想要問什麼,但是拉美西斯卻俯下身來,輕輕地對她耳語,“我已經滿足了你的第一個要求,不要再挑戰我的耐心。”

  確實,第一個要求只是讓朵榮華此生……與地點並沒有關系。

  “夠了,快些啟程吧。”拉美西斯冷漠地打斷了朵懇切的話語與艾薇的思緒,他緊緊地抱著艾薇,不再給她發問的機會,小心地躍身上馬。“你們快些送朵前往孟斐斯,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輕易回到上埃及。”

  周圍的侍者們依然背對二人伏地,整齊地回應法老的命令。

  拉美西斯輕輕一夾馬匹腹部,棕色的駿馬就慢慢地走動了起來。他溫柔地抱著懷里銀灰色的小人,好似保護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盡力不讓她感受顛簸。

  侍者扶著朵站起來,鑒于法老的命令與壓力,不再給她任何機會開口,將她半押送一般地架上馬車。一行人慌慌張張地啟行,甚至連必要的禮節都加以省略,就這樣倉皇地離開了底比斯。

  艾薇縮在拉美西斯的懷里,慢慢地從心髒劇烈的疼痛與緹茜真實身份的雙重震驚中回過神來。從將自己緊緊裹住的披風里探頭出來,小心翼翼地看向拉美西斯的臉。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抿起,幾近透明的琥珀色雙眼輕輕抬起,沒有表情地看著前方,略發古銅色的皮膚,深棕色的發絲隨意地被束在腦後,微微垂下幾根發絲被微風吹拂,在他英俊的臉龐兩側輕輕飄揚。

  他的面孔是這樣地清晰而真實,這是,從現代回到這里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將他看得這樣清楚。一定要與他距離很近,才可以從這個角度看到的他的臉。就像現在的樣子,就好像他從未厭惡過她,從未忘記過她,不管發生什麼時候他也願意保護她一般。

  心中暖暖的。

  她伸出潔白的雙臂,緊緊地環繞他的身體,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胸口,銀色的發絲流淌過他的手臂,被熱風地吹起,在陽光下顯露如同鑽石一般的美麗色彩。

  他的身體微微地緊繃了一下。

  他會將她推開嗎?或許不會吧,至少現在是沒有的。

  艾薇這樣想著,然後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馬匹繼續有韻律地慢慢向前奔跑著,她稍稍放心下來,緊接著一種鋪天蓋地的困意卻開始將她包圍,眼皮驟然變得很重,很重。

  “——”

  這時他說了什麼。宛若耳語的聲音卻被吞噬到了風里,她的耳邊只聽到了規律的馬蹄聲。于是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詢問,只是繼續舒服地靠在他的懷里,享受這來之不易的溫柔呵護。

  然後,最後,一切都安靜了。

  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他抱著她的臂彎,

  這樣有力、這樣炙熱。
~Sky~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26, 20:18   #10
╭ 傻氣〃萱 ╮
豆論國小生
 
╭ 傻氣〃萱 ╮ 的頭像
 
註冊日期: Apr 2007
年齡: 18
文章: 155
聲望值: 107 ╭ 傻氣〃萱 ╮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Yahoo! 消息給 ╭ 傻氣〃萱 ╮
阿阿阿 ..
還有還有嗎!!!?

好看好看˙ˇ˙!!!!
__________________


我學會堅強*
就算難過‵也選擇沉默,
就算受傷‵也說不在乎。


反正
傷的最重的都是我〃



我的無名唷!!!多多支持^^
╭ 傻氣〃萱 ╮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回覆


主題工具
對此主題評分
對此主題評分:

發表文章規則
不可以發表新主題
不可以回覆主題
不可以上傳附件
不可以編輯您的文章

論壇啟用vB 代碼
論壇啟用表情圖標
論壇啟用[IMG]代碼
論壇禁用HTML代碼



所有時間均為格林威治時間+8. 現在的時間是 04:16.


Powered by: vBulletin Version 3.0.7
Copyright ©2000 - 2014, Jelsoft Enterprises Ltd.
Chinese Translation & Modification by: MYTH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