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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6-28, 14:07   #1
舞動〃水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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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香群《我的帥氣女友》

她不懂,為什麼大家都愛把她當成男生?
明明所有女生孩有的種種,她都具備——
長發,有;氣質,有;胸部,有……小了點,
一應俱全啊!但帥氣的外表還真是掩蓋過一切,
所以,女生看到她會瘋狂尖叫,
男生看到她會把她當成同根生,
根本漠視了她女性的本質,
而他這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卻被這樣的她深深吸引,
她天使的臉孔和百分之百完美的個性讓他忍不住想靠近,
只是,每當想對她告白時,總是一再被打斷,
而她若即若離的表現,更讓他不禁懷疑,
她究竟是愛男生還是愛女生?
他懊惱、他氣憤,
又羞又怒的心情讓他不顧一切的吻了她……













楔子

  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少年,晏庭整個人都呆掉了。

  纖長的四肢,像牙般健康的膚色,杏形的大眼睛,像是可以看到人的靈魂裡。

  非常沉靜的氣質……甚至有些過分沉靜了。像是一汪又深又冷的藍色湖泊,不知道水面下有些什麼。

  有一瞬間,他腦袋一片空白,直到學弟憤怒的聲音驚醒他——

  “就是他這個王八蛋!這臭小子,搶了我的女人!”

  美少年護衛似的攬著正在哭泣的少女,“……小蓉早就和你分手,已經不是你的女人了。回去好好反省吧,你還不懂該如何對待女朋友,或許等你大幾歲——”

  “少 嗦!”鼻青臉腫的學弟衝上前,想把少女拖過來。

  霎時間,美少年一連串快速的動作,其他人根本還沒看清楚,學弟已經被打倒在地,臉上多了新的淤青。

  “小郁!”少女驚慌又憐惜的握住美少年的手,“不要打了!手都破皮了!”

  原來他叫小郁。晏庭捕捉到這個信息。

  美少年笑了笑,像是和煦的陽光灑落冰封的湖泊,顯得這麼耀眼,令人移不開目光。

  只見他輕輕舔了舔拳頭上的破皮,卻害得晏庭的心跳加速,臉也紅了起來。

  “晏庭學長,”學弟爬起來指著小郁嚷,“他搶我的女人還打我,在你面前打我唉!趕緊教訓這個小子……”

  晏庭無可奈何的輕輕咳了一聲。這群學弟都不是壞孩子……只是血氣方剛了些。他在母校的跆拳道社當教練已有好長一段日子了,很努力的想將他們導向正途。

  只是,這種爭風吃醋的小事要怎麼做主?又不能讓學弟太下不了台,年輕人總是比較好面子的。

  不過,方才看小郁的身手敏捷迅速,自己要佯裝敗下陣來,應該可以裝得像一點吧?

  “你叫小郁是嗎?”他端出威嚴和親切兼具的神情,“感情的事不能勉強,這我能夠理解,不過我學弟被你打成這樣,總不能這樣就算了。好不好你道個歉,讓他們自己談一談?說不定他們兩個只是一時鬧別扭——”

  “我不要跟那個野蠻人談!”小蓉緊緊抓著小郁的胳臂,“小郁不要道歉!是他不分青紅皂白的打人!我再也不要見到他!”

  “小蓉說沒什麼好談的。”小郁撥撥披散在額頭的亂發,“我也覺得沒有道歉的必要。”

  學弟們一聽,仗著人多勢眾,便想衝過去揍人。

  晏庭趕緊阻止學弟們的囂鬧,“那麼,我們比劃比劃好嗎?多對一,不是學武之人該做的。”說完,他凌厲的,一回頭磴去,原本准備一擁而上的學弟們皆面有愧色的低下頭。

  小郁嘆了口氣,望望四周,身處於鬧區,他們已經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了。“在這裡?”

  “當然不是。”晏庭考慮了一下,“願意跟我來嗎?”

  他走向附近的樂器行,跟熟悉的老板借了樂團練習的地下室,一行人魚貫而入。

  “請其他人別動小蓉。”處於這樣陌生的環境,小郁的雙眼依舊沉靜。

  “這是當然。”晏庭調整呼吸,“你贏,把小蓉帶走,學弟以後絕對不會騷擾她。如果我贏……讓他們再談一談,好嗎?”

  “沒問題。”小郁使了個起手式。

  “你練國術?”晏庭有點訝異,“我是跆拳道黑帶二段。”

  “以武會友,無門派之別。”小郁淡淡的微笑,“請。”

  幾招過後,晏庭發現要佯裝落敗有些困難,得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才能應付對方凌厲的攻勢。

  只見小郁矯健宛如游龍,迅狠中猶見優雅,見招拆招,應變非常敏捷,不過可能是由於年紀,拳力不夠威猛,可那行雲流水般的身法,靈巧的補足了這個缺陷。

  因為貪看小郁靈妙的身手,晏庭險些落敗,不過,他仗著威力十足的上段踢腿,狼狽的化解了危機,甚至由劣勢轉成優勢。

  面對這樣激烈的戰鬥,小郁居然微笑了。

  那笑容是這樣的美麗啊!

  酣戰中,大汗淋漓,小郁原本白皙的臉頰湧現兩抹極淡的紅霞,似乎為這樣的戰鬥感到十分愉快……

  忽地,胸口一悶,宴庭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彈了出去。

  小郁優雅的收勢,拱拱手,“承讓。”

  “太極拳?”他撫胸,不禁感到好笑。自己真正落敗的原因居然是為了那零點零一秒,貪看一個少年靈透的微笑。“好身手。你們可以走了。”

  “學長!”學弟們不甘願的鼓噪起來。

  “你們誰要出來單挑?”晏庭一個個遠視過去,學弟們紛紛慚愧的低下頭。“叫你們好好修身養性,勤加練武,可練出什麼來了?早跟你們說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自以為練了點拳腳就很了不起……勝敗乃兵家常事……”

  小郁拉起一臉擔憂的小蓉,若有所思的望著仍在教訓人的晏庭。“承讓。”又說了一次。“謝謝你。”

  他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的用心。這讓晏庭感到寬慰。

  小郁點了點頭,又俏皮的笑了一下。

  這一笑,差點把晏庭的魂勾走了。

  在小郁離開後,他突然不耐煩起來,把學弟們都趕走,自己待在空無一人的地下室,可卻怎麼也驅逐不了小郁的笑。

  天啊!自己是出了什麼毛病?居然對一個少年念念不忘?好歹他也交過女朋友,是個身心健全的大好青年啊!他從來不曾對任何男人有過邪念,今天怎麼會

  哇啊啊!他抱著腦袋,差點忍不住大叫起來。

  他叫做“小郁”。

  嗚……他一點也不想想起他的一切……

  但是,接下來幾天,不管閉上眼睛還是睜開眼睛,晏庭都不斷、不斷的思念著那個美麗的少年。

  尤其是他那靈透的微笑。

  這簡直是最綺麗的噩夢啊——誰來救救他……

  他這個堂堂的跆拳道健將、七尺以上男子漢,幾乎要因此落淚了。





第一章

  晏庭立在重慶南路的公車站,沉重的嘆口氣。

  幾次想跟學弟打聽小郁的消息,總是話到舌尖就說不出來。這太不正常了!一個大男人打聽另外一個大男人,被學弟們知道,他的臉要往哪兒擺啊?

  但是,他也無法忍受完全不知道他的下落。天啊,茫茫人海,只知道他叫“小郁”,這要他往哪裡撈針去?

  人家少年維持有這種煩惱,而他都已經是大四的人了,還“維持”這種煩惱,到底是哪裡不正常啊?

  是因為太久沒有女朋友?不對,他和如芳前陣子才和平分手的,而且一直有學妹倒追。之所以沒有再交女朋友,實在是因為這個學期過後,他就要去特訓了,總覺得不該讓女孩子傻等兩年。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他一直有股衝動……衝動的想找到小郁,用力的搖晃他,逼他等兩年?

  他到底是什麼地方不正常?到底是為什麼……

  晏庭更沉重的嘆口氣,茫茫然的望向車水馬龍的寬闊馬路。

  “小偷!有小偷!他搶走我的皮包!”尖銳的女聲響了起來,一個小混混硬搶走一位等車小姐的皮包,頭也不回的往前狂奔。

  突然,一道綠色的身影飛身越過一旁的欄杆,黑色的百褶裙飛揚,迅雷不及掩耳的抓住那個小混混。

  銀光一閃,眼看那小混混手上的小刀就要刺向那個高中女生——

  不好!

  “住手!”晏庭也躍過欄杆。

  還來得及嗎?天啊,這什麼世界,光天化日之下搶劫行凶……

  只見那纖長的身影敏捷的一扭一按,小混混慘叫一聲,手上的凶器掉到地上,已讓那高中女生制伏住。

  小擒拿手?

  他的驚愕還沒過去,卻見高中女生習慣性的掠掠額前的亂發,回頭對他微微笑了笑。

  這清新靈透的氣質……美麗的杏形大眼……淡然卻勾人魂魄的微笑……

  “小郁?”他魂牽夢縈的少年?

  愣了一會兒,澤郁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你是……那個練跆拳道的大哥哥。”

  小郁記得我!等等,小郁為什麼……為什麼穿著裙子?

  “小郁,你沒事吧?”晏庭突然被一群女生擠開,三個嘰嘰喳喳的女生圍著澤郁,都皺著臉,“太危險了!他有刀唉……你這混蛋,想對可愛的小郁做什麼?打死你!”

  “打死他太便宜了。”一個瘦瘦高高的女生獰笑著拿出童軍繩,“哼哼哼,我昨天剛學了新的捆綁方法……”

  三個女生一擁而上,可憐的小混混被捆綁成奇怪的姿勢。

  晏庭額上的汗很大滴、很大滴的落下來。

  這些高中女生從哪兒學來這種捆綁方法的?實在令人毛骨悚然……那不是A片裡頭才有的嗎?

  趁她們正在“忙”的時候,他呆呆望著澤郁,有滿腔的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小郁,為什麼穿著裙子?”話一出口,他馬上懊悔了。這說不定是小郁的私人興趣,可愛的小郁穿什麼都好看啊——

  澤郁露出為難的表情,“呃……很奇怪嗎?沒辦法,學校規定呀。”

  什麼?小郁念一女中?

  “你這個沒禮貌的家伙,對小郁說什麼鬼話?!”將綁得跟粽子一樣、鼻青臉腫的小偷送到附近的警察局後,三個女生擠了過來,氣勢洶洶的指著他的鼻子,“我知道了,你這滿臉色相的家伙,想跟我們的小郁搭訕!小郁是我們的,誰也不准搶!”

  一人抱住澤郁的一只胳臂,還有一個搶不到胳臂的女生,干脆擋在澤郁面前,滿臉戒備的望著他。

  念女校的學生真可怕……等等,小郁念的是女校,也就是說——

  小、郁、是、女、生!

  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讓他頭有點發昏。多日來教他困擾不已的煩惱,瞬間豁然開朗。

  他朝朝暮暮、暮暮朝朝思念的,是他可以追求的女孩!雖說小郁是什麼性別都沒關系,就算她是少年,他也會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甚至早已模擬過要如何說服“他”……

  而現在,他只要追求“她”就可以了!晏庭簡直要感激的跪下來感謝上帝的恩典。

  “小曦、尋、紅榴。”澤郁皺緊好看的眉,“你們別這麼沒有禮貌。”

  “小郁!”三個女生異口同聲的抗議,可看到她嚴肅的神情,又乖乖閉嘴了。

  “大哥哥,對不起,她們不懂事。”她抱歉的點點頭,“那,我們先走了。”

  “等等!”晏庭如大夢初醒,“那天……呃……實在很抱歉。我姓許,叫晏庭。我只知道你叫“小郁”……你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這是搭訕嗎?”叫做“小曦”的嬌小女生回頭問同伴。

  身材高高瘦瘦的尋月,雙手在胸前交叉,“是搭訕,蠻老套的搭訕。”

  有著一雙大眼睛、綁著辮子的紅榴,滿臉同情的看看晏庭,“許大哥,你搭訕的創意有待加強。需要我教你嗎?”

  澤郁疲倦的撥撥額頭上的頭發,“你們安靜點行不行?許大哥……”她很誠懇的望著晏庭。

  天,光只是這樣瞧著,晏庭便被她澄澈的眼眸惹得心律不整。

  “我姓謝,謝澤郁。那天真是謝謝你,是你故意輸給我,事情才能簡單了結。我也代小蓉謝謝你。”

  多麼體貼善良……多麼冰雪聰明的人兒!這樣有禮貌又善良,跟她身邊那群吱吱喳喳不,跟全世界所有嘰嘰喳喳的女孩子相差這樣多!晏庭的心整個熱了起來,這種珍寶怎麼可以不追來當女朋友啊?!

  “不,我不該跟女孩子動手的。”他試著想辦法留住她,“你待會兒有事嗎?我請你吃飯好嗎?算是表達我的歉意,請你務必接受。”趁吃飯時跟她要電話。這一定是上天可憐他一片痴心所做的安排,他可不想再次跟她失去聯絡。

  “許大哥,不用了——”她想推辭。

  尋月卻冷冷的說:“好啊。”

  “尋!”

  “吃飯有什麼關系?”紅榴眨眨大眼睛,“我最喜歡吃飯了。”

  小曦抱緊澤郁的胳臂,“我們跟小郁是同心一體的。許大哥,你要請小郁吃飯,總不會不請我們吧?”

  “你們啊——”澤郁啼笑皆非,正想教訓她們,卻被打斷了。

  晏庭咬咬牙,看著這三個充到不行的電燈泡。“當然沒問題。”

  三個女生歡呼一聲,簇擁著澤郁,讓晏庭連接近一步的機會都沒有。

  唉,請吃飯就算了,反正歐式自助餐也吃不垮他,但是……讓他跟小郁好好說幾句話行不行?

  這三個女生吵得晏庭頭都痛了,而他跟澤郁甚至還說不到三句話。要不是甜點剛出爐,三個女生擁上前選甜點,他還沒機會單獨跟小郁說話咧。

  “……真對不起。”澤郁勉強忍住笑。

  整個晚上,她的三個摯友對著晏庭疲勞轟炸,盤問了一大堆問題,比FBI還仔細,現在,她連晏庭的生辰八字都知道了。

  “辛苦你了。”應付那三個女生不到兩個鐘頭,他就快崩潰了,而纖細的澤郁居然可以跟她們同窗六年?!

  “不會呀,她們很可愛,雖然吵了點,不過,女孩子生來就是讓人呵疼的,這是女孩子的專利呀。”澤郁唇邊漾著微笑。

  “你呵疼她們,誰呵疼你?你也是女孩子呀。”他有點不平,那群嘰嘰喳喳的女生什麼都不會,只會跟她撒嬌。

  他發誓,有一瞬間,澤郁的表情出現了零點零一秒的脆弱。那種被命中要害的茫然神情,讓他整顆心都揪在一起。

  雖然她很快就恢復了,但是,他說什麼也不會忘記那美麗而脆弱的瞬間。

  “呵,我不是女孩子。”她笑了笑,略帶防備的,低頭繼續吃著盤中的食物。

  晏庭本還想說些什麼,但那三個吵死人的女生已經端著甜點回來,一人喂一口,要澤郁嘗嘗自己選的點心。

  他整夜思量著澤郁那美麗而脆弱的瞬間,竟然忘了跟她要電話。

  謝澤郁。這個名字多麼清新美麗,但是,他並不是第一次聽見。宴庭抱著胳臂,很努力的回想。

  是在哪裡看過呢?這個名字越念越熟悉……

  謝澤郁。他突然跳了起來,衝進跆拳道社的社辦,胡亂翻起一大疊體育雜志,終於找到他要的那一本。

  對了,是她!那個連續包辦多年空手道女子組冠軍的女孩!翻開雜志,晏庭幾乎要憤怒的大叫出聲。

  這個攝影記者在搞什麼?!居然把她照得這麼醜?!一點都沒把小郁靈透的氣質照出來,實在太馬虎了!

  “用傻瓜相機拍的嗎?真是傻瓜攝影記者!”這麼美的人,卻被拍得這麼粗糙、這麼醜!

  “拍什麼呀?”念碩士班的學長伸長脖子過來看,“唷,謝澤郁啊?那個不男不女的家伙……可惡的男性公敵!”

  晏庭感覺自己的腦神經斷裂了兩根。他在說誰?“學長……你認識她?”

  “我女朋友阿麗是一女中空手道社的教練。”說到這個,學長便一臉不滿,“什麼嘛,不男不女的,全校的女生卻都為她瘋狂,連阿麗都滿口‘小郁’、‘小郁’的,吵死了!也不想想看自己年紀多大了,居然喜歡那種男不男、女不女,沒胸部也沒屁股,只會裝帥拐女生的假男人!”

  “學長。”宴庭的理智通通斷線了。該死的學長,居然侮辱可愛的小郁!“我們很久沒過招了……”

  “要對打啊?好啊。”搞不清楚狀況的學長傻乎乎的笑著,“來吧。”

  打了一分鐘後,學長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靠!宴庭,你到底是過招還是拼命?你真的想殺我……喂——救命啊!”

  打紅眼的晏庭,追著滿場亂竄的學長。

  挨了他幾記重拳,學長顧不得面子,躲到前來探班的女友身後。

  “怎麼了?”範麗糊裡糊塗的,“晏庭,你瘋了?真要打死你學長?”

  “他說小郁沒胸沒屁股,是個裝帥拐女人的假男人!”晏庭吼了起來。

  “小郁?一女中的小郁?你真的這麼說嗎?”範麗變臉了,“你真的這麼說嗎?!你居然敢侮辱可愛的小郁!受死吧!臭男人!”

  接下來,晏庭和範麗合力痛扁了不長眼的學長一頓。

  範麗大力拍拍他的肩膀,“你認識小郁呀?”

  “呃……”他的臉突然漲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範麗張大眼睛,“學弟,我請你吃冰。”不由分說的拖走他,留下被扁得莫名其妙的學長。

  來到冰店,兩人點了冰以後,範麗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晏庭,直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學姐……有事嗎?”

  “晏庭,你老實告訴我。”範麗萬分誠懇的問:“其實你是個女生?”

  這……這是什麼問題呀?

  “學姐,你看過像我這麼魁梧的女生嗎?”晏庭沒好氣的回應,“我是男的!徹徹底底的男生!需要檢查我的染色體嗎?!”

  “那麼……”範麗更誠懇的問:“你喜歡男生?不要不好意思,性取向這回事是天生自然,沒辦法改變的。你放心出櫃,只要別把你那不長眼的學長就行了。”

  晏庭氣得發抖,“我只喜歡女生!我的性取向百分之百正常!”

  範麗默然了好一會兒,“那你喜歡小郁?謝澤郁唉,一女中那個有名的、十項全能的帥妹?”眼尖的她,看見他手上拿著一本封面正是澤郁的體育雜志。“這一個?”

  他臉上的紅暈已經擴展到脖子了,再紅下去,恐怕會燒起來。

  “對,我喜歡小郁……”他鼓起勇氣承認,“但是我不知道她那麼有名……是她跟我講了名字,我才想起來的。”

  “啊呀,啊呀……”範麗喃喃自語起來,“第一次遇到喜歡小郁的男孩子呢……學弟,你確定你性取向正常?”

  晏庭惱怒起來,“你們是怎麼搞的?喜歡她有什麼不對嗎?她明明是這麼可愛又溫良的女生,喜歡她再正常不過了,你們不要把她特殊化!她只是個普通的、可愛的、也需要人阿疼的高中女生,就算再怎麼帥氣,也是需要人疼愛的女孩子,別老是要她照顧你們這些沒用的女人!誰來照顧她呀?你說啊,誰來照顧她呀?!”

  範麗張大了嘴。這個學弟是出了名的穩重,從來沒見過他發脾氣,就算再怎麼不高興,也只是皺一皺眉。可今天……他卻發了這麼大的火……

  她用一種嶄新的眼光打量這個身高一八○、充滿英氣的學弟。“……你真的喜歡小郁,還是玩玩而已?我告訴你,如果只是玩玩……”

  “當然不是!我是很認真、很認真的要追她!我想保護她,想疼她!”憶起她那美麗卻脆弱的瞬間……揪得他的心好痛。

  範麗又打量了他一會兒,輕輕嘆口氣,“雖然舍不得小郁,但是難得出現一個能夠看透她的人……嗚,我真舍不得可愛的小郁,真要推她入戀愛的泥淖嗎?就不能讓她多清新幾年嗎?”

  “學姐。”他翻了個白眼。

  “好啦。”範麗輕拭眼角,“你確定要追小郁?知不知道你的競爭對手是一整個學校的女生?”

  晏庭光想到就覺得頭皮發麻。那三個親衛隊就夠讓人崩潰了,如今情敵數量卻得乘上一千倍……

  他覺得前途多難哪。

  “本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非常沉重的嘆了口氣。“但是,這不能動搖我的決心。”

  “唉,雖然舍不得,還是把小郁交給你吧。起碼你是我所知道最合格的人……”範麗沉思了一會兒,“其他人都還好辦,就是她身邊的三人組最難搞定……學弟,你干嗎臉色發青?你該不會已經遭遇過了?”

  他無力的點點頭。

  範麗同情的拍拍他,“我了解,節哀順變。”

  “謝謝。”晏庭沒好氣的回答。“難道她們每天都黏小郁黏得這麼緊嗎?小郁就沒有單獨的時候?”

  “難喔。她們都跟到小郁家裡做功課,不到睡覺時間不回家的。”

  那三個女生簡直是變態嘛。

  “不過……”範麗想了想,“每個禮拜三和禮拜五,小郁有三個小時是單獨的。”她邪惡的笑了笑,這可是只有她知道的情報呀。

  “真的嗎?那,那段時間小郁在做什麼?”

  “學弟,你會寫毛筆字吧?”範麗笑吟吟的。

  啊?他是被嚴厲的父親訓練,從小養成了寫大字的習慣,但是……

  “會。但是……這個和小郁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系,大大的有關系。因為小郁是難得一見、文武全才的才女唷。”

  就這樣,滿頭霧水的晏庭,拿著學姐寫的介紹信,來到萬華找一個教書法的老先生。

  自從有了捷運後,萬華已恢復了都市的繁華,也因此,當晏庭在小小的巷子裡鑽來鑽去,最後看見眼前出現一株大榕樹和一座古色古香的宗祠時,十分錯愕。

  綠陰森森,榕樹枝葉搖曳著,向晚時分,美麗的金光在蠟質葉面上閃爍著。看著高聳的燕尾古典屋梁,他有種走錯時代的錯覺。

  “少年人,這裡不開放參觀的,要郊游、烤肉請去別的地方。”不太高興的蒼老聲音在他身後有力的響起。

  轉過身來,他望著輕撫雪白美髯的老先生發愣。對方的年紀看起來應該七十好幾了,卻跟一旁挺拔的大榕樹一樣健壯,臉上寫滿了智慧與滄桑。

  “老師。”他照著學姐的吩咐,恭恭敬敬的躬身,“我是範麗的學弟,是她介紹我過來的。”

  老先生接過範麗的介紹信,皺了皺眉,“這丫頭寫字還是這麼難看。從小教到大,怎麼都學不會。讀冊人,汝愛會記古人在講,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朽也’……”

  最後那幾句,老先生是用閩南語說的,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優美腔調。

  他到底是誰?這裡又是什麼地方呀?晏庭跟著老先生進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坐下來,我這裡是不用墨汁的,你乖乖磨墨吧。”老先生指了指桌上的用具。

  雖然滿腹狐疑,晏庭還是坐了下來,靜心磨了墨,端端正正的寫起書法來。

  他的父親是國文老師,從小就要求他寫毛筆字。小時候覺得很煩,多年寫下來,倒是寫出一點興趣。但是真要說寫得好,他明白自己還有段距離。

  不過,他很喜歡寫大字時專注的感覺,可以將一切拋卻,不管是憂傷,還是煩惱。靜心寫完一篇大字,總會覺得頭腦澄徹,無論什麼樣的問題都可以面對了。

  寫完了一篇,他輕輕舒口氣,抬頭看見幾幅大字掛在牆上,心中不禁暗自慚愧。他一直都寫容易入手的楷書,純屬消遣,而牆上的小篆寫得這樣娟秀靈氣,可見下了不少工夫。

  視線落下,他注意到下方的落款——澤郁。

  小郁在這裡學書法?他恍然大悟。呀,學姐也不跟他說清楚,害他糊裡糊塗就來了……

  老先生看著他的字,“唔,寫了幾年的顏體?”

  “……十幾年了。”回答的同時,他猶直勾勾的望著澤郁的字。

  “不算好,但是也不錯了。不過,光臨摹本子是沒用的。”老先生撫撫白髯,“每個禮拜三和禮拜五晚上六點,你過來吧。”

  唉?學姐不是說老先生脾氣怪誕,不一定會收學生嗎?他及格了?為什麼?

  “關於學費……”他謹慎的問。

  老先生卻不耐煩的揮揮手,“我教人寫字讀經,從來不收束修。你好好學習就是,去吧。”

  他戀戀不舍的又看了幾眼澤郁的字,這才躬了躬身,離開了。

  臨晚年又收了個有才氣的學生,老先生露出微笑。他身穿唐裝,背著手,望向外頭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老榕樹。這孩子字寫得還差強人意,難得的是那份專注和用心。誠誠懇懇,樸樸實實的,不浮誇,不躁進,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

  看他筆觸這樣有力,大概是練武之人。不露殺氣乖戾,好,不錯。

  老先生年紀已經大了,閱歷也深,瞧見方才晏庭望著澤郁的字發呆臉紅,他在心裡暗笑。

  範麗這鬼丫頭,年紀輕輕就想當月老!不過……

  他想想自己心愛的學生,忍不住又替澤郁擔心了一下。女生男相,原就該奔波勞碌,與紅鸞無緣。難得有個實心的好孩子這樣仰慕她,他這個做老師的自然該為她盡點心力。

  不過,緣者不能強求。他們這些旁觀音,也只能看著吧。

  他聞步見到屋外的小幾旁,排起一局棋,自己跟自己下了起來。



第二章

  星期三,懷著忐忑的心情,晏庭帶了自己常用的書法用具,去了老先生那兒。

  不過,他顯然來得太早了。

  老先生慢慢的喝著工夫茶,要他先練練筆,等同學來了再一起講課。

  今天小郁會不會來?

  這樣期待又不安的心情,讓他拿著毛筆的手不斷發抖。

  “少年人抖什麼抖?!”老先生不客氣的把他手中的毛筆抽走,弄得他一手的墨。“去洗手!連寫書法都不能專心一致,還想做什麼大事業?楷書都寫成狂草了,不會走路就想學飛?重寫過!”

  他尷尬的起身去洗手。洗手台在屋外,還有個古色古香的銅制洗手盆,他抬頭望了望,同樣古色古香的梳妝鏡,居然倒映出澤郁靈透俊美的臉。

  這是幻覺嗎?他急急轉身,直直對上澤郁淡然溫和的笑臉。

  “許大哥,你也來學寫書法?老師抽你的毛筆嗎?”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老師看起來很凶,可是人很好的。我也被他抽過毛筆……他只是希望我們專心一致而已。”

  “呵……小郁,我知道的,是我不該胡思亂想。”情不自禁貪看著她那非常中性、宛如天使般的臉龐。

  他想,只要能夠並肩坐在一起,就算被抽一千次的毛筆,甚至捅上幾刀,他都甘之如飴。

  這天晚上,他和澤郁隔鄰而坐,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觸到她纖細卻鍛煉得宜的美麗胳臂……

  心猿意馬的結果,就是交出慘不忍睹的作品。死了,這下鐵定會被罵到臭頭。

  沒想到老先生看著那幅糟到不能再糟的書法,撫著美髯,若有所思的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可學過隸書?”

  隸書?

  “我父親說,我連正楷都寫不好,所以不讓我學其他的……”他答得恭謹。

  “現在是讓你學隸書的時候了。你可知道隸書的由來?”隱藏在雪白美髯之下,老先生的笑容耐人尋味。

  “我只知道隸書是由篆體變化而來,字體結構比較扁平,重視的是工整,且筆畫有波碟……”

  “沒錯。傳說隸書長秦代獄吏程邈,因犯罪被關在牢中十年,在這段時間將繁復的大小篆簡化做整理,編錄成三千多個字,呈獻予秦始皇,最後釋罪放出,並封官獎賞。雖然許多學者對這種說法存疑,但是,這個傳說倒是很忠實的表達了隸書的精神。”

  晏庭有些迷惘,“什麼樣的精神?”

  “有困。但是困中需帶活,不是坐以待斃,而是待時而動。”老先生又笑了,“孩子,你現在很適合寫隸書。”

  領了字帖回座位,晏庭望著宣紙發呆。說得真好,有困,他現在就是困在不知道怎麼踏出第一步,好讓小郁知道自己的心情,而又不會嚇到她。

  待時而動?他望了望正在察看其他人寫書法的老先生。這是老師給他的忠告嗎?難道……他什麼都沒說,這位睿智的老先生已看出什麼端倪了?

  慢慢接近她吧。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不能讓她驚惶的逃走,和她之間的交集,已經少到不能再少了。

  但是時間不夠了呀……他只剩下這個學期,之後就得去訓練了。兩年呢,這麼長的時光,誰知道會出什麼變化?為什麼呢?無什麼偏偏在這個時間點,才讓他遇到生命中的那個人?不是沒有喜歡過別的女生,但是遇到澤郁,他才知道過往的戀情並不是“愛”。

  這樣焦躁難耐,這樣渴望見到對方,反復思念又思念的心情……即使坐在身邊,也依舊心心念念。這怎麼解釋?怎麼說明?

  他發現,這樣的心情,真的很適合寫隸書。

  “好了,休息二十分鐘。”老先生背著手,緩緩的踱步出去。

  二十分鐘的時間,不夠用的。但是,沒有旁人干擾的這二十分鐘……多麼珍貴。

  “小郁。”晏庭叫了她的名字,卻發現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怔怔的望著她美麗的杏形大眼。

  “嗯?”澤郁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摸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沾了墨嗎?”

  “呃,沒有沒有。”他有點著慌,“你那三個吵得要死——呃,我是說,你那三個好友沒有跟著來?”

  “噗。”澤郁忍俊不住,“她們來倒是來過,不過實在太吵了,被老師轟了出去。唉,真不知道她們幾時才會長大呢。”

  這樣純真的笑,在她極具中性美的臉上顯現,真是美極了!晏庭的心,跳得好厲害。

  就算她是男的,應該也沒什麼關系吧?愛就是愛了,在初見面的那一眼,就注定了要心動。

  “照顧她們很辛苦吧?”他放松下來,只想好好享受難得的獨處時光。

  “不會的,其實她們很可愛,都高三了,還搶著看卡通呢。呵,真佩服她們,台詞背得超流利的……”

  一旦聊開了,二十分鐘果然太短。因此,下課後,晏庭堅持要送她回家,一路上,兩個人談天說地,一直走到她家門口,還不舍地站著聊了半天。

  “許大哥畢業後為什麼不念研究所?我認識的學長姐幾乎都選擇繼續念書呢。”眨著杏形大眼,她眼中有的是純粹的關切。

  “因為我對‘蒼蠅左觸角第二節的某細胞’沒興趣。”念生物系的晏庭笑著回答。

  澤郁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她笑了起來,“許大哥覺得研究所的研究題材太瑣碎?”

  果然冰雪聰明,用不著解釋,就能明白他在說什麼。呵,怎麼辦?越來越喜歡她了,喜歡到心都發疼了。

  “賓果!我也覺得早點進入社會比較好。”但是……那是在還沒有人可以讓他強烈思念時的想法。“只不過……現在卻覺得研究蒼蠅的觸角好像沒那麼糟糕了。”

  “為什麼?”對於這個風趣幽默、處事剛正卻圓融的許大哥很有好感,澤郁不自覺的流露出關切之情。

  “我有個喜歡的人,但是她不知道。我想到她的時候……”依戀的望著她美麗的眼睛,指指自己的心髒,“這裡會痛。”

  “為什麼不告訴她?”澤郁感到好奇,“說不定她也喜歡你。”

  “因為……因為……”晏庭知道,她並不討厭自己,甚至可以說,蠻喜歡他這個“大哥哥”的吧。一路跟她聊天,外表早熟穩重的澤郁,比他想像中的更純真、更沒有防備,真要得到她的芳心……並不難,因為她還小,還沒有被污染過。

  可是,真要這麼做嗎?這麼做的話,自己不在的這兩年,她該怎麼辦?魯莽的侵入她的心房,然後讓她為了思念與孤寂而傷心流淚?

  他不忍,非常不忍。

  “因為我要去報效國家了。思念……很痛苦,若是她愛上我的話,這兩年會是種折磨,我不忍心……不忍心讓她流淚。我自己痛就好了……她不必知道。”

  澤郁動容了。她或許是個成熟又擅長照顧人的“帥妹”,但是在極度中性的外表下,同樣有顆少女的心。只是她掩飾得很好,總是用淡然的表情遮掩過去。

  澤郁盯望著他。這一刻,月光如此美麗,這個英氣凜然的許大哥是這樣的認真——認真的思考了對方的心情。

  從來不曾羨慕過別人的她,一顆少女芳心突然也感到一絲疼痛。

  “哎呀,這麼晚了,你明天還要上學吧?”晏庭瀟灑的對她揮揮手,“星期五見了,早點睡唷。”

  道了再見,她爬上樓,回到自己的家。

  刷牙洗臉時,她看著自己的臉。

  她很清楚,自己並不醜,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清秀,但是,這是一張少年的臉。她的肩膀比一般女孩子寬,連身材都像少年一般,穿上裙子,怎麼看怎麼奇怪。

  她低頭,不再看鏡子,好一會兒,才輕輕的笑了。許大哥思慕的人,永遠都不會是她。

  不,事實上,任何男生都不會思慕她。

  她快快的洗好臉,換上睡衣,口腔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滋味。

  一定是漱口水的味道,一定是的。絕對不會是其他原因,當然不是。

  至於失眠,是因為月光太亮,映射到她床前,所以才會睡不著,沒有別的原因。

  是的,沒有。

  一起在老先生那兒學書法學了一個多月,宴庭喜歡澤郁的心情,有增無減。

  每個禮拜三和禮拜五,成了他最期待的日子。因為他可以早點去,迎接澤郁燦爛的笑臉;下課以後,又可以陪她踏著夜色回家。

  聽她說著學校的趣事、生活的點點滴滴,她是這樣的生動活潑,有著少女的纖細,卻沒有少女的別扭。

  每見一次面,他就淪陷得深一點。現在,有了她的電話,他們每天都會講上好久,不知道哪來那麼多話好說。

  時光一點一滴在流逝,因為不舍她心傷,所以……他無法將自己的心意訴說。

  但是,多給他一點時間行嗎?讓他貪婪的留下一點回憶,在難忍的別離時刻可供回想……

  所以,上帝可不可以把這三個討厭者變不見?為什麼難得的約會,還得被這三個死小鬼搞破壞?!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請澤郁看電影,為什麼當她出現時,這三個拖油瓶會緊緊黏在可愛的她身邊,充滿敵意的怒視他?

  晏庭發誓,若不是小郁在的話,這三個死小鬼一定會對他汪汪叫。

  “許大哥……”澤郁充滿歉意,“她們一直吵著要跟……對不起,她們自己會買票的。”

  “永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讓她美麗的眼睛一望,他心都融化了,哪還生得了氣?“沒關系,人多熱鬧些。”

  “好言不由衷唷。”尋月冷冷的說。

  “對呀,剛剛明明一副要吃掉我們的表情。”小曦苦著小臉告狀,“他好可怕唷,小郁,我好害怕……”撒嬌的直往澤郁懷裡鑽。

  “唉,你好詐!小郁,我也好害怕,走開……不要跟我擠……”紅榴使盡力氣要擠開小曦。

  “好好好,都乖,很乖……”澤郁無可奈何的拍拍她們的頭,“不要胡說了,許大哥人很好的,怎麼可以這樣誤會他?唉,你們蹭得我不能走路了,別蹭了,再蹭下去,電影都演完了。走吧……紅榴,你的皮包!別丟三落四的……”

  為什麼小郁得當這三個死小鬼的保姆啊?不要用那種仰慕的眼神看著他的小郁!晏庭心裡熊熊燃燒著一把怒火,這些該死的小鬼,讓他連靠近小郁一步的機會都沒有……

  離電影開演還有點時間,她們這群死小鬼,一下子喊餓,一下子喊渴,虧小郁有耐性,一一的安撫她們。

  若是他的話,早一人賞一拳了。他忿忿的在心裡低咒。

  “好,別吵了。”澤郁制止她們的吵鬧,“你們在這邊等,我去買,好不好?”

  “這個時候,應該是男士為女士服務吧?”尋月冷冷的瞄向晏庭。

  “對嘛,應該是他去,為什麼要小郁去?”小曦抱住澤郁的一邊胳臂。

  紅榴趕緊搶另一邊,“小郁要去的話,我也要跟!”

  “停!”澤郁豎起一根手指警告,“不要吵了,你們都留在這裡,我可不想在西門町尋找‘走失兒童’。尋倒還好,你們這兩個,自己算算走失過多少次。聽話,在這兒等。”她轉頭問晏庭,“許大哥,你想吃什麼、喝什麼?我去買。”

  “我去就好了。”

  “呵,你記不住她們要的東西的。綠茶加冰不要糖、半糖奶茶加椰果……雞排有的要辣,有的要一點點辣,還有要辣到不行的,另外還有鹵味……算了,我去買吧。在這裡等我好嗎?”

  “當然好。”就算問他跳樓好不好,他也會馬上跳。

  尤其,當澤郁離開後,他和三個討厭的小鬼怒目而視時,更是覺得跳樓比較好。

  “你不要以為跟小郁一起學書法就很了不起!”小曦瞪著他。

  紅榴憤慨的接下去,“小郁是我們的,臭男生走開!不要靠近我們的小郁!”

  “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尋月語氣依舊冷冷的,“那真抱歉,雖然小郁十分帥氣優雅,但她的的確確是個女生。你需不需要GAY

  BAR的住址?我倒是可以寫一份給你。趕緊去找你的幸福吧,別纏著我們小郁。”

  “你們……你們以為你們是小郁的誰呀?我就是喜歡她怎樣?你們……”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尋月非常神氣的朝他一指。

  小曦立刻很有默契的靠上前,“我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

  “為了防止世界被破壞……”

  “為了保護世界的和平……”

  “貫徹愛與真實的邪惡,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武藏!”尋月擺出相當帥氣的姿勢。

  “小次郎!”小曦也學得有模有樣。

  “我們是穿梭在銀河中的火箭隊!白洞……白色的明天等著我們!”

  在人潮洶湧的西門町,兩個高中女生毫不害羞的擺出火箭隊的標准姿勢。

  紅榴趕緊跑到她們前面,抱著胳臂點頭,“喵——就是這樣。”

  “紅榴!你慢了啦!還要再快一點,真是沒默契!”

  “對不起對不起,下次改進,下次改進……”

  這群“神奇寶貝”……還有下次啊?晏庭臉上掛滿黑線,額頭滴下大滴的汗。

  可憐的小郁……居然可以忍受這三個活寶六年!這種日子是人過的嗎?他覺得自己快被路人異樣的眼光射穿好幾個洞了。

  “……我不認識你們!”若有地洞,他一定會先鑽下去。

  “我們也不想認識你!”這回她們三人倒是異口同聲。

  “真幼稚!都高中生了,還看‘神奇寶貝’!”晏庭對著她們吼。

  她們也齊聲吼回來,“怎麼樣?你違反憲法規定,妨礙他人看卡通的自由!”

  憲法有這條規定嗎?

  “你們……大老遠就看到你們耍寶。”提著大包小包,澤郁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本來急著跑回來想阻止她們耍火箭隊,卻還是遲了一步。

  “哼,”尋月冷冷的一笑,“你喜歡的小郁也看‘哆啦A夢’喔。”

  “唉,”澤郁紅著臉澄清,“我是看電視不小心轉到的……”一句“喜歡”狠狠地戳刺著澤郁的心。她這幾個損友,單純的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喜歡她,可許大哥根本沒那個意思。

  “哪有!你明明看到著迷,叫你都沒有回應呢!”紅榴指出事實。

  “我……我……”澤郁臉紅了起來,白督的臉頰浮現兩抹艷紅,看起來好……好……

  “好可愛!”晏庭差點看呆了。

  “喂,我們看‘神奇寶貝’幼稚,看‘哆啦A夢’就很可愛?你這個人有雙重標准喔!”紅榴叉腰,很努力的仰視著,試圖瞪他的眼睛。可惡,沒事長那麼高干嘛?仰得她脖子都酸了。

  “不要想巴結小郁,沒用啦。”小曦涼涼的說。

  “對,小郁做什麼都可愛,你們就是很幼稚,怎麼樣?”晏庭氣得忘記自己最大她們四歲的“許大哥”,層次很低的和她們吵了起來。

  澤郁提著大包小包的零食,看著和她們吵得不可開交的晏庭,微微的嘆了口氣。

  怎麼有種“三人組”變成“四人組”的感覺?這下她的責任又更重大了……

  她忙著往三個女生的手裡、嘴裡塞食物,然後對著晏庭苦笑,“電影快開演了,我們先進電影院,好不好?”

  望見她為難的笑,晏庭所有的思緒瞬間停滯,溫馴的回答,“嗯,我們進去吧。”

  進了電影院,安靜不到幾分鐘,三個女生又為了誰要跟澤郁坐而吵起來,澤郁發了頓脾氣,她們才乖乖坐了下來。

  “我要跟小郁坐嘛。”紅榴沒搶到澤郁身旁的位子,嘴一扁,眼看就要哭了。

  澤郁好脾氣的遞了一包巧克力給她,“乖,待會兒出去的時候牽你好不好?”

  她這才破涕為笑。

  哭啥?他才該哭吧?晏庭和澤郁中間隔了兩個人。第一次的約會唉!寶貴的第一次……居然被這三個死小鬼破壞了……

  “喏!”紅榴不甘不願的把一包食物丟給他。“小郁說,這是給你的。”

  那包熱騰騰的食物,是菱角酥。

  她怎麼知道自己喜歡吃這個?他轉頭看向澤郁,恰好她清秀如天使的臉龐也轉了過來,朝他歉意的微微一笑,黑暗中,那笑容卻是這樣的明亮溫暖。

  她注意到自己愛吃什麼,那麼……他可不可以貪心的這麼想,在小郁的心裡,自己其實也占有一席之地?

  就算只有一個小角落也好,他的要求很少、很少。

  但是,在觸及三個臭小鬼對他怒目而現的目光後,他沒好氣的在心裡加上一句——

  只要別跟這三個死小鬼擺在一起就行了。

  接下來的時間,他專心的享受電影和美味的菱角酥。

  唔,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食物了,因為是小郁買給他的。

  電影散場後,澤郁又被尋月她們拖到游樂場打電動,晏庭只得無奈的跟上。

  “歐吉桑,要來嗎?”尋月站在雙人跳舞機上,眼神輕蔑的望著晏庭。

  他不動聲色的把外套脫了,“好呀。”

  尋月挑了最難的一關,兩個人對視的目光幾乎要爆出火花來。音樂一開始,兩人神情專注,以一種像要打架的姿態飄起舞來。

  哼,他可是狂調四年青春的大學生,會怕這個?晏庭自信滿滿。

  幾回合下來,三個女生輪流車輪戰,差點累癱,而晏庭依舊氣定神閑的站在跳舞機上。

  “還有誰要挑戰?”

  “小郁上!”紅榴不甘願的大叫,“累死這個臭老頭!”

  幾時他又變成臭老頭了?晏庭覺得自己越來越討厭這三個死小鬼了。

  “車輪戰勝之不武。”澤郁很堅決的搖頭,“很晚了,你們都給我乖乖回家去!”

  拖這三個累得軟趴趴的小鬼回家,晏庭心裡說不出有多痛快。先一一把她們扔回家後,他還賺到送小郁的這段路程,這真是累死人的一天當中,最好的報償。

  月色明亮,他和澤郁談電影、談人生,一陣寒風吹來,雖然她沒喊冷,但是晏庭注意到她穿得不夠暖,因為她的外套剛借給紅榴穿回家了。

  “穿著。”宴庭脫下自己的大外套,“我穿著毛衣,不冷的。”

  “我也——”澤郁想推辭。

  “聽話,穿上。”晏庭溫柔的笑笑,“你可以把外套給紅榴穿,我就不能把外套給你穿嗎?”

  她默默的穿上那件大外套,被他的體溫烘熱的衣服,非常溫暖。

  家門就快到了,她突然覺得路程太短,心裡還有許多話想說。

  就在這時,晏庭開口了——

  “小郁,有件事情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你拿了國中組的女子空手道冠軍之後,就不再參加比賽了?”其實他擔心的是,多年的比賽是不是對她造成了運動傷害?

  “呵,跟女孩子動手……”她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沒有必要。”

  “因為勝之不武?”晏庭笑了起來。這個如少年般纖細的少女,卻有著少見的俠氣。

  “呵呵。”她也跟著笑了,“還是許大哥了解我。”

  這句話卻害得兩個人都沉默了。

  澤郁正懊悔把話說得太親密時,晏庭卻摸了摸她的頭。

  “我會試著更了解你。早點睡吧,我先回去了。”

  目送著他的背影發呆,等警覺外套還沒還他時,晏庭已經走遠了。

  她摸了模自己的頭,那大手的熱力似乎還在。

  難怪尋她們這麼喜歡被摸頭,原來感覺這麼好;難怪穿著她的外套,紅榴會這麼開心——因為被關注呵護的感覺,非常贊。

  他真是個……好心的大哥哥。

  呆呆站了一會兒,她才上樓,回到房間,小心的把晏庭的外套掛起來。

  望著外套,這夜她又失眠了。


第三章

  要到禮拜三才能把外套還他。

  星期一一大早,澤郁已把外套洗好、烘干,掛在衣櫥裡。

  這個寒冷的春天,每次見到許大哥時,他都穿著這件心愛的外套。

  忘記把外套還他,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很困擾?

  上了一天的課,尋月她們跟著澤郁一起回家,吵吵鬧鬧的做功課,澤郁不斷的望向衣櫥。

  七點多,宴庭打電話來聊天,她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說出口:“許大哥,你的外套還在我這兒。昨天忘了還你,真對不起。”

  “呵,這種小事干嗎放在心上?”他笑了,“禮拜三再給我就好了。”

  “可是……這是你很喜歡的外套,你不是常穿嗎?”

  連這個她都注意到了。晏庭心裡湧起一股溫暖。“那麼,我方便過去拿嗎?”

  “……現在嗎?”她愣了一下。

  “不方便嗎?那改天好了——”

  “不不不,你來拿好了。”澤郁有些慌張,“這件外套……很暖和,我已經洗過、烘干了,你可以直接穿回去。”

  可以多見她一面……真好。晏庭滿心歡喜,“我一會兒就過去。其實,我們兩個的家離得不算遠,等我一下。”

  不算遠?唔……搭捷運都要花上半個鐘頭,不算遠嗎?

  掛斷電話,澤郁心裡甜甜的。

  “又是他打來的唷?”尋月不開心的問,“我看那家伙一定是同性戀!我才不會讓那種變態玷污小郁……”

  “對嘛對嘛……”紅機和小曦爭相應和。

  “你們吵夠了沒有?!”澤郁難得的動了怒,所有人都嚇住了。“許大哥是很好的人,不要胡說八道行不行?!你們吵我就算了,不要胡亂推測許大哥的行為好不好?他只是……只是把我當成‘弟弟’一樣疼愛,別再胡亂猜測了!”

  霎時,屋內靜悄悄的,三個女生嚇得縮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郁,你在叫什麼呀?”謝媽媽探頭進書房,解除了這份尷尬,“你爸爸出門時忘了帶皮夾,你幫他拿去捷運站好嗎?”

  “……好。”剛發過脾氣,她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接過皮夾,悶悶的出門了。

  “咦?你們在玩三三木頭人呀?”謝媽媽好脾氣的笑看著這三個呆掉的女生,“別玩了,趕緊做功課,等等我做點心給你們吃。”

  等謝媽媽走開,三個小女生愁雲慘霧的對望。

  “糟了。”紅榴沮喪得快哭了。

  “慘了。”小曦垂下肩膀,看見澤郁家養的馬爾濟斯,一把抱過來,淚眼汪汪的說:“庫洛,你的主人為了臭男生討厭我了啦,嗚嗚嗚……”

  “那種老頭有什麼好的?根本配不上小郁嘛!”尋月很憤慨,“裝出一副友善的模樣,還不是對小郁圖謀不軌!而且……”她神秘兮兮的提供情報來源。

  所有熊熊的怒火都針對晏庭而發,三個女生開始忿忿的罵著。她們跟小郁從國中就開始同校,一直對她懷抱著某種少女的仰慕,也對這份堅固的友情感到滿足,而現在居然有個臭男生央在她們中間,當然說什麼也要把他排除開來。

  “只要守住小郁,直到那個臭男生離開就行了。”尋月冷靜的做出判斷,“在那之前,我們就別再跟小郁說他的壞話,不然小郁會同情他,越來越討厭我們。”

  “是‘蘇格拉底情結’嗎?”紅榴愣愣的舉手發言。

  “你是想說‘斯德哥爾摩情結’吧!那是指人質同情綁匪的情結。小郁又不是人質,再說,那個臭男人也沒本事當綁匪!”尋月翻個白眼,瞪向紅榴。

  “在我看起來,他比綁匪更可惡!居然想搶走小郁耶!這也算是‘斯德哥爾摩情結’的一種啊!”

  “拜托,不懂就別亂講,叫你多念點書不念,就跟你說不是了——”

  “這跟我念不念書有什麼關系?我說是就是啦!”

  敵人還沒弄清,自己倒先窩裡反了。小曦看著正在吵嘴的兩個好友,有種濃濃的無力感。

  突然,電鈴響起,謝媽媽正忙著做點心沒聽見,小曦站了起來,前去開門。

  一看見門外站著的居然是那個“臭男生”,心底一把怒火忍不住熊熊燃起。

  “小郁不在!”她砰的一聲摔上門。

  但是,晏庭卻不肯放棄,拼命按電鈴。

  “就跟你說小郁不在了!”她再次打開門怒吼,可惜她的聲音嬌滴滴,聽起來倒像是在撒嬌。

  “我跟小郁約好來找她的,她怎麼可能不在?”晏庭勉強壓抑想痛扁她一頓的衝動,咬牙切齒的說。

  “你很煩唉!就跟你說她不在家了,你想怎樣?!”兩個人隔著鐵門叫罵起來,小曦越說越氣,“走開啦!再不走開的話,我放庫洛咬你唷!”

  “庫洛是什麼東西?”晏庭皺緊眉。

  小曦忍無可忍,從屋裡牽出庫洛。這只狗小歸小,卻特別討厭陌生人,對著晏庭不斷汪汪叫。

  “……馬爾濟斯?”晏庭滿臉黑線。

  “隱藏著黑暗力量的鑰匙啊,請顯示出你真正的力量……”小曦開始碎碎念,一面打開鐵門,“與你締結契約的小曦現在命令你,封印解除——”

  她放開狗繩,小狗狂吠著衝上前,緊緊咬住晏庭的褲管,還憤怒的不停甩頭。

  “怎麼樣?怕了吧?趕快走喔,不然我叫庫洛咬到你流血!”

  望著咬住自己褲管的小狗,又望望自鳴得意的小曦,晏庭有種極度悲慘的感覺

  這兩只沒理性的“小動物”簡直像是同科同種的。

  他覺得可笑到生不出氣來。

  “你剛剛念的那一長串,到底是什麼?”

  “‘庫洛魔法使’的咒語啊!”小曦有點生氣了,“連這個都不知道,笨老頭!”

  晏庭沉默了好一會兒。剛剛跟這種幼稚小鬼對罵的自己,實在夠蠢。

  “我不想踩死這只笨狗,叫它放開我的牛仔褲好不好?”他無力的請求。

  “庫洛,不要客氣,咬死他!他居然敢藐視你!”小曦大聲的為小狗打氣。

  “我不怕它咬死我,不過我覺得,它光是咬我的牛仔褲,牙都快咬斷了……”

  叫這種沒幾斤重的小狗來驅逐敵人,這小鬼到底有沒有大腦?

  剛爬上樓梯,澤郁就看到這笑死人的場景。自以為是藥犬的馬爾濟斯,正咆哮著咬住晏庭的牛仔褲,而嬌小的小曦則站在一旁,非常努力的仰著頭,叉腰罵著晏庭。

  “庫洛,小曦,你們兩個在干嗎?”澤郁扶了扶額頭。

  聽到女主人的呼喚,庫洛可憐的搖著尾巴,終於松開了晏庭的褲腳,趴在地上裝可愛;而小曦高漲的氣勢也在瞬間枯萎,低下頭,可憐兮兮的等著挨罵。

  這一人一狗的表情居然一樣,晏庭差點忍俊不住。

  三人一狗相對,沉默了一會兒,澤郁默默的進屋裡去拿外套,默默的交給晏庭。

  “辛苦你了。”晏庭這話說得非常語重心長,“小郁,就算要照顧這些“小動物”……你也一定要堅強。”

  “我會的。”她悲慘的笑了笑,“我會的。”

  等晏庭離開後,她又默默和兩只裝可憐的‘小動物’相對了好一會兒。嘆口氣,她關上鐵門和木門,領著垂頭喪氣的人和狗進屋。

  原本在一旁看好戲的尋月和紅榴,連氣都不敢喘,安靜的跟著回書房。

  “你們……”她又深重的嘆口氣,“你們功課寫好沒?”

  “還沒有。”聲音都低低的。

  “趕緊寫吧。”她攤開作業簿,再嘆一口氣。

  酷酷的小郁是很帥,但是也很令人害怕哩。

  這一晚,澤郁沒有送她們回家,三個女生低聲說了再見,垂頭喪氣的走出謝家。

  “都是笨小曦啦。”紅榴淚眼汪汪,“你看!害小郁發這麼大的脾氣——”

  “唉?!為什麼又是我?”小曦憤慨不已,“我只是趕一個討厭鬼出去啊。”

  “都跟你說不要在小郁面前說他壞話了,你偏偏不聽。”尋月不耐煩的說。

  “我沒有說他壞話啊。”小曦很理直氣壯,“我只是放庫洛咬他。”

  兩個女生很一致的斜眼看她。壞話都不能說了,還能放狗咬人嗎?“笨小曦!”又是異口同聲。

  “為什麼又罵我笨了?”

  尋月搖搖頭,“你越欺負他,小郁就越同情他,越會站在他那邊。”更何況是這種不痛不癢的欺負啊。“你這樣做,只會讓小郁離我們越來越遠。雖然我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但為什麼是現在?最少也等上了大學,有個好男生努力的追求她、陪伴她,我們才能安心的退到‘好朋友’的位置啊……現在還不是時候……”

  就快畢業了,大家的心裡都很不安。六年如膠似漆的甜美友情,就快要被自私的愛情取代了。

  到那時,俊美靈透、宛如天使般耐心溫柔的小郁,就不再獨屬於她們了。

  “我不要離開小郁……”紅榴苦著臉哭出來,“我不要長大、不要長大……”

  “那個莫男生配不上小郁……”小曦也跟著哭了。

  尋月沒有說話,咬著唇,望著在飛雲遮蔽下時隱時現的明月。

  “你們……這麼短的路也可以走這麼久,是夠了沒有啊?”清亮的聲音在她們身後響了起來。

  雲破月出,月光灑在澤郁宛如少年般的清秀臉龐上,身形頎長而纖細,兩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美少年。

  她那杏形大眼流露出無可奈何又疼愛的神色。

  “小郁!”三個人擠上前,連冷冷的尋月都忍不住哭了。

  “真是笨得可以。”她搖頭笑了,“放心吧,許大哥只是把我當成一個談得來的‘同性’朋友,你們真的想太多了。好了,把眼淚擦干。怕什麼?我是不談戀愛的。一望著朦朧的月色,“我這個樣子……”

  “小郁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對嘛對嘛!”

  “是我們最喜歡的人!我不要談戀愛,”輩子都要跟小郁在一起!”

  這是什麼傻話?她又笑了,摸摸她們的頭,“來吧,我送你們回家,這麼短的一段路,竟然能磨蹭這麼久,你們爸媽會擔心的……”

  月色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微笑聽著她們三個爭先恐後的發言,只是……笑容裡有一絲寂寞。

  不過卻一閃而逝,沒有人看到。

  澤郁第一次這麼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去上書法課。

  許大哥的牛仔褲不知道有沒有被庫洛咬穿……她光想到小曦和庫洛那天丟臉的表現,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溫和的許大哥。

  但是,她是個好孩子,生長在一個嚴厲卻充滿愛的家庭,父親是國內知名的武術教練,以西螺武家的悠久歷史為徹,對於這個比兒子更像兒子的女兒疼愛有加,卻也更嚴厲要求。而她一直很崇拜父親,所以也很信服父親的管教。她是那種連發高燒也會去上學的乖學生,即使覺得尷尬,她還是收拾好用具,到老先生那兒學書法。

  都已經春天了,為什麼還這麼冷?她呵著手,望著台北難得的晴朗夜空。

  月輪悄悄的在高樓大廈間露出臉,靜靜的照在她寧謐的臉孔上。

  來往的女孩子都忍不住回頭多望兩眼。這樣氣質脫俗的美少年……像是每個女孩子的夢想。

  高挑修長而不顯粗獷,擁有一種寧靜的力之美,一點令人害怕的威脅感都沒有,清新得像是一股向晚的微風。優雅的臉龐,柔和得像是美玉打造,就算不笑,也面帶溫柔的春風。

  突然,一大群嘰嘰喳喳的女孩撞上了她,她沒生氣,只是扶住其中一個差點跌倒的女孩,眼神這樣溫和,讓那個女孩的臉整個通紅了。

  “對不起。”

  “沒事吧?”澤郁臉上微微的笑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那女孩發愣好久,眼光無法離開這個俊逸的“少年”。

  “我沒事……”如果“他”願意一直握著她的手,撞斷一條腿也沒關系。女孩的心怦怦亂跳。

  “小郁!”剛巧路過的晏庭驚喜的輕拍澤郁的背,“真巧!要去上課是嗎?”驚覺眼前這群女孩羨慕又嫉妒的眼光,他有點悲慘的苦笑了下,為什麼他的情敵都是女人?

  “是啊,許大哥你也是吧,一起走?”澤郁的臉亮了起來。

  望見兩人談笑著離去,這群女孩子幾乎壓抑不住嘆息。

  “該死,一口氣報銷兩個好男人。”

  “就是嘛,好討厭喔,為什麼帥哥都喜歡帥哥呢?我們這些女生該怎麼辦啊?”

  剛剛差點摔倒的女孩,戀戀的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唉,也好啦。”

  “有什麼好的?”

  “對嘛對嘛!”

  “我們都沒機會了,剛剛我本來想跟他們要電話唉!”

  “但是,”那女孩笑了起來,“你不覺得他們在一起的感覺很好嗎?雖然沒有牽手也沒有挽著彼此,但是那種氣氛……好舒服喔。”

  兩個帥哥——一個粗獷一個纖細,卻都是相同的英氣煥發。兩個人相視而笑的時候,真有種說不出的契合啊……

  “現在都什麼時代了,管他性別是男是女,只要幸福就好了吧。”女孩們一起嘆氣,“我也好希望能遇到命中注定的那個人啊!老天爺,快賜給我那個人吧!”

  這些女孩的想法,澤郁和晏庭兩人一無所覺。恐怕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吧?

  但是,旁邊看的人都知道。

  一個鐘頭之後,書法課休息時間——

  老先生撫著美髯,看著不畏冷的捧著熱茶、坐在屋外長凳上談天說地的兩個人,神秘的微笑著。

  這兩個孩子,紅鸞星都驛動了。但是他們要走的路,可還很久很久呢。

  不過人生這麼長,又急什麼呢?

  每個轉角,都可能相逢。

  他偶然動念,研了墨,凝神靜氣的寫下一個“緣”字。

  撫撫胡子,這恐怕是這幾年他寫得最滿意的字了。

  一個學期過得如此快,晏庭在畢業典禮預演的當天,接到了通知單。

  本以為在畢業之後還有點時間跟澤郁相處,沒想到連這麼一點時間都被剝奪了。幸好沒讓小郁知道自己的心意……真是太好了。

  這樣,離別就不至於太悲傷。

  只有他自己悲傷就夠了。

  這一天,他要好好的享受與澤郁獨處的時光。

  那三個吵死人的小鬼已經吵足了一個學期。每次找小郁出去,那三個臭小鬼都陰魂不散的跟著,使盡一切搗蛋的手法。每回跟她們吵過架,他都覺得自己是笨蛋中的笨蛋。

  這樣的吵鬧也快要沒了。他會想念這三個吵死人的小女生嗎?

  說不定也會。

  不過,他深深的感謝這個禮拜六尋月感冒了,小曦跟家人去旅行,紅榴也去參加排球比賽,所以,他可以跟小郁單獨相處一整天。就算只是去重慶南路逛逛書店,隨意聊聊走走,他也覺得無限甜美。

  這將是他記憶裡最美麗的一天。

  買了酸梅湯,他們散步來到了新公園,一路晃到表演台那兒,坐下來休息。

  “恭喜你甄試上了理想的學校。”晏庭笑著說,“不過,怎麼會選機械系?”

  “呵,我本來就對這種東西有興趣……推甄能上,實在是僥幸的。”

  “你也快畢業了……你剛說還有校際合唱比賽呀?該不會真的要唱《庫洛魔法使》的主題曲吧?”剛剛聽她形容那三個活寶為了表演曲目跟全班爭吵的事情,簡直讓他笑彎了腰。

  “怎麼可能?”澤郁笑眯了杏眼,“我們選了比較正常的歌……傷腦筋,我得先獨唱。許大哥要來嗎?那天是校慶,外校的人可以來參觀的。”

  “我很想去,就怕這個不允許。”他把通知單抽出來。

  澤郁的笑容消失了,望著那張通知單發怔。

  這樣的神情讓他心疼,他一點都不想看見她脆弱的瞬間,即使依舊是如此的美麗。

  “別難過,每個禮拜都放假呢!只要不抽到《金馬獎》就好了。呵,既然我可能去不了,要不要現在唱給我聽?”他笑著鼓起掌來。

  但是,澤郁卻默默的瞅了他一會兒,讓他遲疑的放下手。是不是勉強了她?在人來人往的公園裡,她大概不好意思唱吧?

  “小郁……”他正為了自己的孟浪後悔,卻聽到中性而清亮的歌聲,從她優美的口中傳出來——

  “春朝一去花亂飛,又是佳節人不歸。記得當年楊柳青,長征別離時。連珠淚,和針術,繡征衣。繡出同心花一朵,忘了問歸期……”

  《征人怨》。他愣住了。她唱得如此感情豐富,雖然清秀俊逸的臉龐沒有多余的表情,可歌聲裡,卻充滿了濃濃的愁緒。

  是錯覺嗎?分離對她來說,也是痛苦的嗎?

  這首合唱的指定歌曲,讓兩個人陷入了復雜的傷感情緒當中。

  互相望著,唱完第一段,澤郁停了下來,發現自己沒辦法再唱下去。

  許大哥……就要離開了呢。悲怨的,到底是征人,還是等待征人的人?就算她想“繡征衣”,誰又相信……或者該說是誰又願意接受一個“少年”繡的征衣呢?

  她無法唱下去,再也唱不下去了。

  “思歸期……”晏庭接下去唱。他在大一時曾披拖去唱合唱團,這首歌,他也很熟悉。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他,最希望的,也正是小郁為他“繡征衣”呵。

  只是這樣的心情,卻不能讓她知道,只能靠著歌聲傳達。是的,只能透過歌聲讓她知道,就算她聽不出來,至少也能夠訴說自己的心情。

  “……憶歸期,往事多少,盡在春閨夢裡。往事多少,往事多少……盡在春閨夢裡……幾度花飛楊柳青,征人何時歸……”

  兩個人互望著,都有滿腹的話想說,卻都說不出口。逼近眼前的別離,讓兩人都有著相同的心思,只是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疑慮,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驀地,嘩嘩夏雨綿綿的下了起來,他拉著澤郁的袖子,衝到空曠的表演台上躲雨。

  兩個人都默默無語,他伸手想幫澤郁拂去發上珍珠似的雨珠,卻還是忍住了。

  這可是個非常珍貴、他最喜歡的人,在她應允之前……是絕對不可以隨便碰她的。

  這是他最珍視的女孩呀。

  默默的遞了面紙給澤郁,等她擦干了臉龐和頭發,他又脫下自己的薄外套,被覆在她肩上。

  “別感冒了。”

  從來都是她照顧別人,這一刻,突然被這樣呵護照顧……她很勉強的抑制自己的鼻酸。

  “雨會停的。”晏庭笑笑,“我們也會再見面……會吧?我……可以寫信給你嗎?”他垂下眼。

  好一會兒,她才能平靜的開口,“許大哥,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下意識的強調,不知道是在強調給誰聽。“我一定會回信的,一定會。”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晏庭抬起眸,眉眼含著笑。

  “……許大哥,你……跟喜歡的女孩說了自己的心情嗎?”這回換澤郁垂下了美麗的杏眼。

  “……沒有。”晏庭安靜了一會兒,“我想她應該還不知道。”

  “你應該跟她說的,我是說,應該讓她知道……”

  “我不要她傷心。”面對著綿綿如泣的細雨,他幽幽說著,“我希望她笑著。她微笑的臉……是我見過最美麗的,我不希望在她臉上消失。”

  “許大哥,你怕被拒絕嗎?”她關懷的看著他。

  “不,如果被拒絕,我反而能夠安心點。可萬一她沒有呢?我不要看見她為了我的離開而悲傷,這太……太殘忍了。”

  他怔怔望著澤郁眉間的輕愁。不,這樣就已經太過分了。不能說,還不能說

  “等我回來……”晏庭故作輕松的微笑,“一定會告訴她我的心情。一切……都交給緣分吧,希望……到那時,她願意接納我。那天老師跟我說:‘有緣者,每個轉角處都會相逢’。我相信老師說的,也希望她是我的有緣人。”

  “我……我會替許大哥祈禱的。”澤郁輕輕的說。

  “我很需要你真心的祈禱。”戀戀的望著她俊秀的側臉,他又垂下眼,怕她發現。

  擔心那麼多干嗎呢?每個禮拜都會有假期,可以回來看她……

  撥開憂郁的心情,晏庭這麼安慰自己。

  只是,一個禮拜後,他抽完簽,覺得喜歡惡作劇的老天爺,開了他一個大玩笑。

  “小郁,”這天,他苦笑著撥電話給澤郁,“我抽簽了,是‘金馬獎’。往好的地方想,外島事少悠閑,也不錯呢。而且,每隔半年可以回來度一次長假,不是很好嗎?所以……”

  澤郁開朗的應和著,等掛上電話,她差點軟弱的流下眼淚。

  不,不可以哭,小郁是不哭的……所以她不哭,不可以哭。

  窗外適時的下起雨來,像是替她落淚。

  呆呆的望著雨景,她站了好久好久。


第四章

  在外島的日子並不如想像中的輕松,晏庭被分派到工作最繁重的文書部門,熬夜成了家常便飯,深夜裡,只有一大堆待處理的公文和一杯三合一咖啡陪著他。

  偶爾,他會暫時放下這些繁重的工作,拿出澤郁寫來的信,雖然熱到會背了,還是看了又看——

  許大哥:

  你在金門的日子過得如何?我已經是大學新鮮人羅。這個暑假我把頭發留長了,但是好像沒什麼幫助……開學沒多久,我系上的信箱便塞滿了女生寄來的信,看了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全讓小曦她們拿去了。

  小曦說,想寫愛情小說不用看參考書,有這些情書就夠用了,真是快被她們給笑死。

  沒錯,她們三個也跟我考上同一個學校,還同樣都是機械系呢,只是,系上四個年級加起來只有七個女生。

  當然,我不包括在內。

  跟你說件趣事。

  剛開學的時候,小曦和尋一起回宿舍,結果有幾個男生羞怯的拍拍小曦,問她們可否與他們系上抽學伴。

  (男生多的學系會去找女生多的學系抽學伴,學伴就是一起念書的朋友 。唔,是的,這是好聽的說法。)

  一問起來,發現對方是機械一甲的。尋壞得很,打量這幾個男生半天,問他們:“我們是機械一丙的,你們要跟男生抽學伴嗎?”

  他們狼狽得要命,紅著臉就跑了。

  我寫得不好笑,但是,尋她們繪聲繪影的學那幾個男生的樣子和表情,讓同寢的室友都快笑翻了。

  我的大學生活過得很好,除了搬進宿舍的第一天,舍監硬逼著我拿出身份證,證明我是女生,才肯讓我搬進來。還有,去洗澡的時候,也常有女生看到我馬上紅著臉跑出浴室……

  不過,現在大家都熟了,也就沒有什麼尷尬的場面了。

  呵,上大學最大的好處,就是再也不用穿裙子了。

  許大哥,你過得如何?新訓時扭傷的腳有沒有好好照顧?你有寫信給心儀的那位女孩嗎?

  每晚睡前,我都真誠的為你祈禱。

  對了,老師要我順便問候你,還要我告訴你,就算忙也要好好練書法,不可荒廢。

  隨信附上老師要我寄給你的字帖,還有最近我們去墾丁玩的照片。

  天涯海角,我都會為你祈禱的。

  澤郁

  在海的那一端,小郁在那裡。

  文書室的窗戶正對著海,遙遠的那端是台灣,漸漸地,晏庭養成了看海的習慣。

  低頭望著照片上的澤郁,她正靜靜的微笑著,美麗的眼睛有些淡淡的憂郁,就像她平常的神情一樣。

  還要很久很久之後,他才能跟她面對面。或許他可以好好想想,要跟她說些什麼——等這五百多個日子過去以後。

  他有很多時間可以准備,直到那一天來臨。

  望著相同的天空,許大哥在另一端。

  每到夕陽西下的時候,澤郁就會對著滿天的晚霞沉思。在那個方向吧……

  對著窗外燦爛的晚霞發呆,她放下手裡的筆,悄悄的按了按口袋裡的信。

  已經看了很多次了……晏庭寫來的信,她都很珍惜的放在一起,用個紙盒裝起來。

  許大哥去金門已經半年了。這半年,他們勤於通信,總是兩三天就一封。大學新鮮人的生活緊張而忙碌,但是,她仍會盡量挪出時間來回信。

  轉眼間,一個學期過去,寒假也結束了,許大哥原本要回台休假,卻因為忙碌的文書作業,假期被拗了。

  忍不住的,再次攤開他寫來的信——

  小郁:

  再怎麼排,都排不到我的假,想了想,還是決定把機會讓給別人。雖然很想念台灣的親人朋友,也很想念你,但是還是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

  我讓另外一個同袍先休假。他這幾天情緒很不穩定,似乎是女朋友要開變心了。

  時間和距離是愛情的絕對殺手,過度的思念是一種侵襲性的疾病,可以侵襲掉所有的信心與愛,我在此看了大多,也聽了太多,不禁慶幸,當初沒有告訴她是正確的。

  喜歡一個人,並不是將對方占為己有,而是有把握給對方任何人都不能給予的幸福。

  雖然我也是自私的,希望她能夠等我,但是,若是有人能夠給她幸福,那我只能默默的祝福,並且遺憾我們相遇的時間不對。

  我只希望,她並沒有因為我而不幸福。

  小郁,現在的你,過得可好?

  外島的生活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辛苦,文書作業雖然繁重,如今上手了,倒也還過得去,不要大擔心。

  金門的海很美,非常美,只是美得很孤寂。夜裡衝杯咖啡,望著海發呆,吹吹口琴,成了一天的忙碌中惟一可以期待的時光。

  你還唱《征人怨》嗎?我現在把口琴練熱了,下回見面,我幫你伴奏。上回,你只唱了第一段,我想聽你唱第二段。上封信你告訴我,社團的學長跟你示愛,雖然後來發現他是同性戀……但我想,他並不是因為你像男生才想跟你在一起,而是因為,小郁就是小郁,跟性別一點關系也沒有。

  被告白應該覺得高興且感謝,就算不能接受。

  呵,我大概在替自己留後路吧。我擔心,等我能夠面對面跟她告白時,對方會覺得無法接受,甚至因而失去這個朋友,那會讓我感到黯然。

  也請你相信自己獨特的魅力吧。在我眼中的小郁,是個特別的少女,不要被別人的眼光影響了。

  天冷了,多穿點衣服。請代我向老師問候,我並沒有荒廢書法。

  一切保重。

  隨信附上我寫的書法,你若還喜歡,就留著吧。

  晏庭

  澤郁望著牆上裱掛起來的“綠郁之森”四個大字,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這樣溫柔的許大哥,這樣的關心愛護……是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她笑了起來,搖搖頭。傻乎乎的想什麼?許大哥已經有喜歡的女孩了。而她……只是許大哥的“小妹妹”。

  這樣的位置就夠了。

  明天就要開學了,她怕被小曦她們笑,決定把這幅字留在家裡,不帶去宿舍。

  能夠被了解,是一種甜蜜的感覺,她決定要好好的珍惜。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好不容易,晏庭終於休假回到台灣,不巧澤郁的父親帶隊出國比賽武術,澤郁也跟著去幫忙打理瑣事,兩人就這樣錯過了。

  雖然澤郁早已寫信跟他說過了,他也努力的想趕在澤郁出國前回到台灣,但是機場因為豪雨暫時關閉,等他回到台灣,澤郁搭的飛機也剛好起飛。

  抹了抹臉,他疲憊的放下行李,看著灰暗的天際。起碼,他們望著的,是同一個天空。

  這個假期,變得漫長而無聊,他提不起勁做任何事情,整天都窩在家裡發呆。

  回來了三天,這才想到要去探望書法老師。

  這位優雅的老先生依舊在宗祠外的榕樹下擺著棋局,看見他,神色淡然,像是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坐,下一盤吧。”

  他的圍棋段數非常粗淺,本想推辭,但是老先生已經將原本的棋局撤掉,開始抓子了。

  也好。不然漫漫長日,他還能做什麼?除了想念小郁之外。

  雖然老師讓他,他還是輸得一塌糊塗。不過他很心平氣和,只是笑笑的謝謝老師的指教。

  “你真的知道我在教你什麼?”老先生撫了撫美髯,“只守怯攻,舉棋不定。雖然謹慎,也不該這樣拘泥。”

  這話狠狠地扎了他一下,他遲疑的抬頭看看這位歷經風霜的老先生。

  “……時候還沒有到。”他說。

  老先生只是微笑,“進來喝茶吧。”

  跟著老先生進屋,他想探問澤郁的近況,可老先生似乎存心捉弄他,總是巧妙的路過這個話題。

  他終於沉不住氣,“老師,小郁最近到底怎麼樣?”

  “這該問你,何須問我?”老先生笑吟吟的喝了口茶。

  晏庭狼狽的紅了臉,低頭猛喝茶。“……一切隨緣。”

  老先生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喜歡一個人……不是霸占著她就行了。”安靜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

  老先生呵呵的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感情的事呵,真是教人捉摸不定哪。

  一年十個月的時間說長實在很長,但是一天挨著一天的過,居然也到盡頭了。

  澤郁翻著收在紙盒裡的信,每一封都用鉛筆編號,已標到了兩百零二號。再過一個月,許大哥就回來了。

  這段時間,許大哥都沒再回台灣。這麼長的時間,許大哥只回來過台灣一次,而那次她又出國去了,剛好錯過。

  不知道他變成什麼樣子了?

  正在沉思時,房門霍地被打開,她慌忙將紙盒藏在身後,紅著臉跟魯莽闖進來的表姐相對。

  “表姐……你要進來也先敲個門嘛。”她抗議。

  “唷,我剛剛敲到手都酸了,你還說我沒敲門?”表姐梅茵好玩的看著她,“阿姨叫我們吃飯了。”她壞壞的看著澤郁,坐到她旁邊,“期中考若考《許氏書信》,小郁大概會破滿分吧?”

  “表……表姐,你在說什麼?”她心虛的想藏起紙盒。從小就對這個表姐沒辦法,本來打定主意絕對不提許大哥的,偏偏這個調皮的表姐總是可以套出她的話來。

  哎哎,大學那麼多間,為什麼表姐偏偏會到同一所大學當助教呢?當初聽到表姐要來自己念的大學當助教,她的心就涼了半截,後來表姐干脆住到她家來了,更是永無寧日。

  “我在說啥?我在說……可愛的小郁終於也動了少女的心思。”梅茵笑了起來。

  “沒有那回事啦!”她生氣了,“表姐,你不要胡說!我跟許大哥只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種……我……我……”將頭一扭,她原本溫和的臉龐湧上薄怒,氣質不似少女的羞澀,反而有種少年的慍怒。

  “真是……好可愛唷——”梅茵一把摟住她,惹得她哇哇大叫。“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什麼壞事,為什麼不敢承認啊?”

  “我只是把他當哥哥一樣敬愛,再說……許大哥已經有心上人了。”

  “嘖,死會都可以活標了,為什麼不能橫刀奪愛?”梅茵一個彈指彈向她額頭,“死腦筋,哪個男人會寫上兩百零三封信給一個沒好感的女生?吃飽太閑啊?”她晃晃手裡剛收到的信。

  澤郁沉下臉,一掌連排帶推,想將表姐手裡的信搶過來。同樣也學武的梅茵笑嘻嘻的反手黏了上來,兩個人越打越順,在小小的房間裡對打起來。畢竟是女孩子,招式利落簡潔,處於狹小的空間內,竟沒碰掉任何東西,招式一觸即離,嬉鬧的成分多些,但都相同的好看優雅。

  “好啦。”謝媽媽悄然出現,輕輕一轉一指,剛好擋住兩姐妹。

  澤郁趁隙一把搶走了信。

  “等吃飽了,有力氣再繼續打吧。真是……都是小郁爸爸不好,阿梅的爸爸也不好,女孩子家從小練什麼武?沒事打得滿屋子生煙……”

  嘴裡念著,謝媽媽卻憐愛的摸摸澤郁的頭,對這個女生男相的女兒感到有些歉疚。這麼一個貼心的女孩子……卻給了她這樣中性的外貌。

  偏偏這孩子體貼斯文,正義感又強烈,從小就有一大群女孩子跟在後面跑。她一直擔心著,就怕女兒忘了自己是女孩子,萬一哪天帶個“女朋友”回來,這可怎麼辦才好……

  隱隱約約的,她猜女兒對那個常來的“許大哥”動了心,這才放心了點。

  那男孩……看起來正正派派的,又有禮貌,寫信也很勤快……算是挺有心的了。

  做母親的,哪有不替自己女兒煩惱終身的?

  “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跟在謝媽媽後面,梅茵笑笑的湊到澤郁旁邊,彈彈她藏在口袋的信,“哎呀,許大哥就要回來了,我們家小郁可緊張不?”

  “表姐!”

  看她笑著跑走,澤郁懷疑,這表姐的嗜好似乎就是捉弄她……

  還有一個月。離許大哥回來只剩下一個月了,她哪來得及變成“女生”?

  偷偷地買了洋裝來穿,可就算把頭發放下來……走在路上,恐怕還是會被罵變態吧?

  她絕望的把洋裝放到衣櫃深處,深深的嘆了口氣。

  唉,還有一個月啊……

  澤郁發現自己很緊張,審視鏡子裡的自己,很氣餒地發現,這一年多的時光,並沒有讓她變得有女人味一點。

  相反的,她越來越“帥”了。留長發一點用處也沒有,她嫌行動不方便,都隨意束在背後,普通的背心、襯衫、牛仔褲讓她穿起來,硬是比學校那群男生更有男子氣概。

  上了大學後,她又長高了一些,一七六的身高,比一般女生寬些的肩膀,鍛煉有素的肌肉,讓她看起來充滿精神。

  小曦她們上了大學以後,越來越嫵媚,越來越有女人韻味,就只有她,尷尬的往越來越帥氣的反方向發展,她接到的愛慕信已經多到教人頭痛了。

  而這些愛慕信以女生居多,還有一些小男生。對於這些追求,她一一婉拒了,甚至警戒的不再隨便對人笑,但是她越冰冷,追求者卻越熱烈,讓她不禁覺得這個世界真的怪怪的。

  前一陣子,她甚至獲選為校內十大夢中情人的榜首,差點沒讓她昏倒。夢中情人沒什麼錢,問題是,她當選的是男生組的榜首!

  這件事所帶來的後遺症不少——

  學長根本不當她是女生,扼著她的脖子,咬牙切齒的要她請客。

  “全校女生的夢中情人!”學長怒吼起來,“可惡的小郁!你怎麼可以霸占全校女生的心?!”

  “……我是女的,學長。”她掏出身份證晃了晃,“可不可以放開我的脖子?”

  一些要好的男同學則圍著她哭泣,“啊啊啊——這是什麼世界啊?我們這些正港男子漢居然輸給小郁……”

  “我是女的……同學。”她覺得很無力。

  “我也想當全校女生的夢中情人啊——”男生們一起悲吼起來。

  “……”

  根本沒人聽她說話。我是真正的女生啊……澤郁悲慘的往下看看自己平坦的胸部。

  若是沒有身份證,恐怕她脫光也沒人相信。

  “相信我,我也不想要這種頭銜啊。”她悲從中來,“我是女生!”

  “你這不知好歹的家伙!”

  “被全校的女生愛慕,還囂張成這樣!”

  “對嘛對嘛,把她丟到水池裡去!可惡!故作姿態……”

  正當她百口莫辯時,系上僅有的幾個稀有女同學恰好經過,尖叫起來,“你們想對小郁做什麼?走開走開!臭男生——”

  然後,她又被女同學團團包圍住了。

  這是什麼命啊?她真的有點想哭了。

  好不容易趁著上課鐘響脫困,連上了兩堂課後,她想逃到圖書館安靜一下,卻被一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攔住,他臉紅的拿出一封情書。

  “請你……看一下。”他局促的低下頭,“我、我喜歡你……”

  “……”

  為什麼?為什麼連真正的男生都可以比她像女孩子?

  “很抱歉,目前我不想跟任何人交往。”不,她不是歧視美少年的外表……只是……只是……

  這樣看起來很詭異啊!再說……她……她心裡有人了。

  “……我不在乎你是什麼性別。”美少年鼓起最大的勇氣,“我想,你是陰陽人吧?但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什麼性別都不重要。若是有必要,我可以配合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配合啊。她啞口無言,悲慘的看著這個一臉願意為愛犧牲奉獻的美少年,不知道該踹他還是該揍他。

  “好和諧的畫面唷。”壞心的表姐梅茵適時出現,笑眯眯的看著那美少年,“小妹妹……唉,你是小弟弟?小弟弟,我承認你跟小郁站在一起很和諧,真像一幅美麗的圖畫。但是小郁是我的,你死心吧。”她一把抱住澤郁,笑得很曖昧。

  “你……你……”美少年又驚又怒,“你跟小郁是什麼關系?”

  “哎呀,人家會害羞耶。”梅茵故作不好意思,“就是一起洗澡、一起睡覺的關系呀。”

  他呆了幾秒鐘,然後哭著跑走了。

  “……我沒有跟你一起洗澡,也沒有跟你一起睡覺。”澤郁很高興能解決麻煩,但不希望是用這種該死的方法。

  “誰說沒有?我們三歲時就一起洗澡、睡覺啊!”梅茵笑彎眼睛,“有照片為證呢。”

  澤郁無言的看著這個喜歡捉弄她的表姐。上了大學後,小曦她們忙著修課業和愛情學分,她正慶幸不用當保姆了,沒想到壞心的表姐比她們三個還糟糕。

  想想即將流傳整個學校的流言……她還寧可看小曦、尋、紅榴要火箭隊哪。



第五章

  澤郁正屏息凝氣的在寫書法。每個禮拜固定來學寫書法的學生不多,都是些老面孔,每個人都有自己習慣坐的位子,所以,晏庭的位子就這樣空了一年多。

  明知道他不會出現,每次上課的時候,澤郁還是會忍不住對著空空的座位發一下呆。

  下個月,許大哥就回來了。

  正在磨墨,眼角卻瞄見有人輕輕的拉開晏庭的椅子,坐了下來。她不由得擰緊英氣的眉。

  該跟新同學說嗎?但是又該說什麼?座位上又沒寫名字……只是許大哥回來後,看到自己的位於被占了,一定不會太高興的……

  她停下筆,望向“新同學”——

  久違的晏庭,正對著她微微一笑。

  腦海裡像是炸起了無數煙火,在那一刻,她終於知道,“心花怒放”是怎麼回事。

  我回來了。他無聲的說。

  歡迎回來。她也無聲的回答。

  被狂喜淹沒,她不太自然的低下頭,但是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回來了。

  這堂課居然這樣的漫長。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千言萬語,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怔怔的望著他好一會兒,她才掙扎著吐出一句——

  “你好嗎?”

  “嗯,我很好。”只要看到你,我就很好。晏庭被曬黑的臉露出溫柔的笑。

  “為什麼……不是下個月才回來嗎?”難道她算錯日子了?

  “呵,我積了一年多的假。長官優待我,讓我放假,所以提前回來了。小郁……”他無法形容心裡的高興,“你長高了。”

  “是啊……”她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頭,“我還以為不會再長了呢,結果又長高兩公分……”

  “留長頭發很好看喔。”晏庭稱贊她。

  第一次,有人誇獎她好看,而不是“可愛”,或是“帥”。

  “沒有啦……”她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瞄見他結實的手臂。“許大哥,你變壯了。”

  “呵,在那邊沒什麼娛樂呀,只好天天跟學弟對打。有幾個跆拳道國手在我們隊上呢!有人可以互相激勵,就不會懈怠了……”

  他說起以往的趣事,澤郁聽得津津有味。回家的路……為什麼這麼短?

  “到你家了。”兩個人相對,沉默了下,“禮拜五見?”

  澤郁羞澀的點點頭,正要進門時——

  “小郁。”晏庭叫住她。

  “嗯?”

  她大大的杏眼望過來,讓他心裡有種熟悉的激動。小郁……變美了呢,她長大好多……但是,仍是他心裡最珍貴的那個人。

  對她的感情,一點都沒有減少。

  “我再打電話給你?”他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我現在可以自由自在的打電話了。”

  “……好。”

  她轉身進門,再也沒辦法維持表情平靜。靠著門,她回憶起和他認識這段日子以來的點點滴滴。

  許大哥回來了……他回來了呢!她覺得……好想哭喔……

  靠著大門好一會兒,為了怕待會兒上樓被表姐看出什麼,她努力的平復自己激動的情緒。

  隔著門,她突然聽到一聲微弱的呼救,接下來聲音似乎被悶住了,聽不清楚。

  她聽媽媽說,這附近出現一個色狼,專門夜襲女孩子,叮嚀她和表姐要小心一點……

  想著,她果決的打開大門,掃視外頭沉寂到有些陰沉的巷子,正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時,一只高跟鞋落下的聲音響起,雖然低沉,卻讓她注意到了不遠處昏暗的防火巷,有個人影在掙扎。

  她火速的跑上前,望見一個穿得全身漆黑的男人壓在女孩身上,正在撕裂她的衣服。

  “畜生!”她一把揪住那個黑衣人。

  慌張的歹徒抽出刀子,對著她捅來——

  女孩的尖叫聲劃破了靜謐的巷弄,許多人家亮起燈,紛紛跑出來探看發生什麼事。

  只見一把匕首躺在地上,而匕首的主人可憐兮兮的讓澤郁反剪雙手,她膝蓋頂住歹徒的背,將他壓在地上。

  “麻煩哪位打個電話請警察過來?”和歹徒凶險的過招之後,澤郁依舊是氣定神閑。

  鄰居上前幫忙,怒罵著將歹徒捆綁起來。

  澤郁關心的看著驚嚇過度的受害人,她是個非常嬌弱、像花瓣般脆弱的小女人,楚楚可憐的大眼睛,瑩瑩的淚光令人心疼。

  “你還好嗎?”澤郁放柔了聲音,見她衣服被撕破,遂脫下自己的長袖襯衫,披在她身上。“不要怕,沒事了。”

  女孩撲進她懷裡,不斷的顫抖,眼淚拼命直落,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可憐,看來她真的嚇壞了。

  澤郁憐惜的拍著她的背,一遍遍溫柔的保證,“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終於,警察來了,要帶女孩回去做筆錄,她發抖的緊攀住澤郁不放。

  澤郁體貼的天性冒了出來,“我跟你去,好不好?太,先擦擦眼淚。不怕……我在這裡。”陪她一起上了警車。

  到了警察局,女孩仍不斷發抖,可憐兮兮的縮在澤郁懷裡。“那個、那個壞人……”

  “他已經被收押了。”瞧她嚇成這樣,警官不過是問了幾句,就見她唇害面白,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出來。

  “唉,見義勇為的帥哥,”警官對澤郁招招手,“幫個忙,問問她的名字。”

  這警官的眼睛是瞎了嗎?她明明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T恤的身形,胸部一點起伏也沒有,澤郁輕輕嘆了口氣。唉,似乎也怪不得別人……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宛如驚弓之鳥的女孩抬起頭。這個英俊頎長的男人……救了她呢。“……我姓孟,孟靈郁。”邊說邊遞出身份證。看著她的身份證,澤郁笑了起來,“原來,你是另一個‘小郁’。我叫謝澤郁,也是‘小郁’呢。”

  輕輕撥開她的劉海,發現她額頭上有擦傷,嘴角也破了。真可憐……澤郁跟警官借了醫藥箱和干淨的毛巾。“我幫你上藥好嗎?”

  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溫柔的幫她擦了臉,又細心的為她嘴角和額頭上的傷口上藥。

  “嗚……”優碘接觸到傷口,靈郁畏縮了一下。

  “我太用力了嗎?抱歉,忍耐一點。”幫她貼上OK繃,動作更加輕柔。

  俊美的臉離她這麼近,眼底的關懷是這樣真摯……靈郁不自覺的臉紅了。

  “你的家人很快就來了。”澤郁對她笑了笑,“在他們來之前,我在這裡陪你。”

  見她瑟縮了下,澤郁又到處張羅毛毯讓她蓋著。

  直到家人接她回去,靈郁才如大夢初醒。糟糕,只顧著害怕,居然忘了跟人家道謝,也沒有“他”的聯絡方式……

  靈郁覺得悵然若失。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謝澤郁。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靈郁心中充滿期待。

  望著靈郁在家人的陪伴下搭計程車離去,澤郁松了一口氣。幸好沒有發生什麼憾事……只是,這女孩會恐懼很長一段時間吧?

  她望著偵訊過後、還在大吵大鬧的強暴犯,沉下了臉。

  為什麼世界上就有這種無恥的人,將自己的欲望和不滿發泄在無辜者的身上?

  強忍住想多K他兩拳的衝動,她向警官道別,正要離開警察局,卻差點被旋風似衝進來的晏庭撞倒。

  “小郁,你沒事吧?!那畜生在哪裡?!”他激動的抓住澤郁,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你的襯衫呢?那禽獸對你做了什麼?!”

  什麼跟什麼?“許大哥……你怎麼會來這裡?”澤郁張大眼睛。

  “我回家後打電話給你,謝媽媽說你在警察局……”他咬牙切齒,“他傷了你哪裡?我該送你進家門的!都是我不好……”

  “許大哥……許大哥,許大哥!”她制止了晏庭的自責,“沒事的。我不是受害者……”哪個男人打得過她?

  “你們也把他抓起來!”強暴犯很囂張的指著澤郁大叫,“他差點折斷我的手臂!看,我的指甲斷了!我要告他!告他傷害!”

  警官推推他,“唉,安分點。”

  “你推我!你居然推我!刑求啊,救命啊——記者在哪裡?我是無辜的,警察屈打成招啊——”

  “就是他?他就是那個強暴犯?”晏庭詢問警官。

  警官無奈的點點頭。

  晏庭迅雷不及掩耳的給了強暴犯一記強而有力的直拳,讓他搞著鼻子直哀號。

  “許大哥,你在干嗎?!”澤郁眼睛都直了,趕緊拉住他。

  警官們將臉別到一旁,裝作一副很忙的樣子,甚至有人躲在卷宗後偷笑。

  “他打我!”強暴犯捂住鼻子,鼻血滴了下來。“我也要告他!他在警察局打人!你們都看到了!”

  “什麼?誰打你?”負責押解的警官掏掏耳朵,問旁邊的同事,“你看到了嗎?”

  “沒有,我在寫報告。”

  “我剛在抽煙,什麼也沒看到。”

  “有誰打人嗎?在哪兒?”

  “哇,看到漂亮男人也會流鼻血嗎?先生,你色心太旺了。這位帥哥是很漂亮,但是也不要不挑性別啊……嘖嘖,鼻血擦一擦吧……”

  “對不起,真對不起……”澤郁緊緊抓著直想殺人的晏庭。“謝謝,謝謝——”

  警官揮揮手,要他們快點離開。

  澤郁狼狽的拉著晏庭逃出警察局,以免鬧出殺人事件。

  而警察局裡,警官將吵鬧不休的強暴犯收押後,坐下來整理筆錄,卻聽見一旁的女警官嘆了口氣。

  “安怎啦?”

  “為什麼好男人都跟好男人在一起?”女警官幽怨的說著,“兩個都是帥哥唉……”

  警官翻了個白眼,“我們也都是好男人啊。”

  “評價A+和B+是不一樣的。”她繼續哀怨的說著。

  橫了女警官一眼,他不禁慶幸少了兩個可敬的敵手。不過……原本對“同性戀”非常排斥的他,因為這一對,倒是有了新的觀感。

  方才那一對真摯的相互關心,眼中只有彼此,愛情就是愛情,性別其實沒有什麼很大的差別呀。

  雖然他還是愛女人的,但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還是很希望他們能幸福。

  “也不錯啊……他們。”他埋首繼續寫報告,“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人。”

  因為這句話,女警官對他多看了兩眼。

  嘻,B+的好男人……其實也不錯。

  “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飯,我餓了呢。”

  警官指指自己,“我?”

  “廢話。”

  後來,那位警官追到了這朵辦公室人人垂涎的警花,只是,想破腦袋卻想不出來為什麼。

  拖著晏庭逃出警察局,向來穩重的澤郁氣急敗壞,“許大哥!你在干什麼?居然在警察局打人?!天啊,這可是傷害罪耶!幸好警官放我們一馬,不然的話……你怎麼這麼衝動啊?!你喔——”

  “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小郁!”他眼睛都快冒火了,轉身又想衝回警察局揍人,“我去宰了他!”

  “喂喂喂,許大哥,不要鬧了啦!”她從後面一把抱住晏庭的腰,“不是啦!那個強暴犯欺負別的女孩子,是我抓到他的啦!我沒有被他傷害……真的啦!”媽媽到底跟他說了什麼呀?

  他深呼吸了幾口,“……真的嗎?”

  “真的真的……許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手,要傷害我沒那麼容易的。”

  “就算身手再好,你也只是個女孩子,萬一被傷害了……”他喃喃說著,語氣充滿焦急與心痛。

  女孩子。她愣愣的忘了放開自己的手,臉貼在晏庭的背後,覺得他的背好寬大、好安全。

  他認為她是個也會被傷害的女孩子?為什麼……她覺得有點鼻酸?

  晏庭悄悄的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驚覺這樣的姿勢太親密,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用力的按住了。

  “小郁……”

  月色這樣美好,而人生相聚的時光是這樣的短暫。當他聽到澤郁在警察局時,心髒幾乎停止了。接下來謝媽媽說了些什麼,他幾乎沒聽見,只模模糊糊的聽到“強暴犯”、“匕首”等等令人發冷的字眼。

  在狂奔前往警察局的路上,他自責不已。該送小郁進家門的……她這樣美麗纖細,就算身手再好,也不敵禽獸的天生蠻力……她哭了嗎?她受到怎樣的傷害?

  不管受了什麼傷害,小郁永遠是美好的……

  永遠都是他心裡惟一的那個人。

  “小郁,我有話——”他們靠得這麼近,還有比現在更適合告白的時刻嗎?

  “哎唷,好親熱喔,快來看,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一群囂張的少年剛從警察局被放出來,圍著他們大呼小叫,拼命吹口哨。“好惡心喔,同性戀唉,快來看!”

  澤郁紅著臉掙脫晏庭的手,“……我們走吧,許大哥。”

  “繳點戀愛稅吧,帥哥。”帶頭的少年吊兒郎當的晃過來,“你們在這邊要惡心,害我眼睛受傷了,你是零號吧?乖乖拿錢出來,不然你的一號哥哥可是要受點苦頭喔。”

  她沉下臉,周遭的溫度瞬間下降,冰霜似的殺意讓初秋的夜晚有著寒冬的蕭瑟。

  “我心情不太好。”她冷冷的視線掃過那群不良少年的臉,讓他們畏縮的靜了下來。“各位應該不會打擾我們吧?”這樣氣勢迫人的小郁……是他第一次見到。帶著嶄新的目光,晏庭激賞的望著她。

  這樣的殺氣,只讓她更迷人。

  “我們走吧,別跟笨蛋生氣。”晏庭放柔聲音,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這次我要送你到家門口,看你進去才安心。”

  她默然幾秒,微微的笑破除了臉上的冰霜。

  如此美麗的笑,讓那群不良少年也看呆了。

  “好凶喔……但是好漂亮。”等他們走遠了,一名少年喃喃的說。

  “他是男的唉!”

  “我知道啊!但是漂亮就是漂亮,哎唷,我說不上李……”

  就算是男人跟男人也無所謂……戀愛真好啊……

  “我想要女朋友。”沮喪的少年喟嘆一聲。

  “笨蛋!誰不想要啊——”

  澤郁和晏庭都走遠了,還聽到身後那群不良少年在鬼叫。

  “死小孩。”晏庭搖搖頭,“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是不可理喻的。還記得跟你打架的那個學弟嗎?他也考上大學了。過了青春期,他成熟很多了呢,邊打工邊念書,挺認真的……”

  她含笑,“因為有你這個大哥哥努力的將他們導向正途啊。”

  “哪有?我只是在他們精力過剩時,把他們抓來道場痛扁一頓而已……”

  說著笑著,她出神的望向他,遲疑了一下,決定不問他剛剛本來想說什麼。

  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現在這樣很好,不是嗎?

  此時此刻,他就在自己身邊,關心著她。

  若是破壞了現狀……她不敢想像後果將會如何。將自己定義在好朋友的位置上,就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吧?未來,她不願多想。

  “我家到了。”她把外套脫下來還給晏庭。

  “我送你上去。”

  本想推辭,但是見他這樣堅決,她也只好接受了他的護送。

  兩人上樓,澤郁按下門鈴。

  謝媽媽開了門,看到澤郁扭捏的模樣和晏庭放心的神情,不禁有點好笑,“晏庭,你送小郁回來?謝謝你呀。”

  “應該的。伯母晚安,我先走了。”他眷戀的多看了澤郁一眼,“後天見 。”

  “再見。”

  門一關上,母親和表姐臉上不懷好意的微笑,讓澤郁更局促不安了。“干嗎?你們干嗎笑得這麼可怕?”

  “公主被護送回家 。”梅茵攬著表妹的肩膀,“不過,這個公主卻可以用擒拿手抓住強暴犯,我看殺惡龍也沒問題。”

  “表姐!”她用力掙脫,“不要胡說啦!我……我……!我……”結巴了半天,“我去洗澡了!”

  她狼狽的衝進房間,拿了換洗衣物後,又衝進浴室。實在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表姐的逼供。

  一個小時後——

  梅茵猛敲浴室門,“小郁,就算淹死在浴缸裡也沒用,乖乖出來面對你的命運吧。”

  “我在洗澡!”她大叫。

  “好吧,我換個方式問,請問你洗到哪兒了?”

  “洗到……”沉默了一會兒,她怒叫著,“我洗到哪個部位還要跟你報告嗎?”

  “你差點就跟我報告了。”梅茵呵呵笑著。

  她忿忿的打開浴室門,身上穿著睡衣,頭發還在滴水。“表姐!”

  “早洗好了不是嗎?”梅茵倚著門壞壞的笑,“剛剛你的許大哥打電話過來。”

  “什麼?!為什麼不叫我?!”澤郁跳了起來,“你接的嗎?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只跟他說你在洗澡。”梅茵揮了揮手,“不過,你下次再洗上一個鐘頭,我可能會跟他說:‘小郁不知道是不是瓦斯中毒了,洗澡洗了好久,敲門也不理我,我們又撞不開浴室門!’”

  她顯然很陶醉於自己的點子,“不知道王子會不會火速衝來家裡撞開浴室門,好搶救能屠殺惡龍的公主?”

  “表姐!”她紅著臉大叫,“拜托你不要亂出這些餿主意!”

  “為什麼不行?”梅茵興奮的湊過來,“來嘛,小郁,告訴表姐,剛剛他衝去警察局接你,你們有沒有什麼新進展?”“什麼也沒有!”她想逃回自己的房間。

  “真的嗎?那你臉紅個什麼勁兒?來嘛,別害羞,夜很長的,表姐跟你慢慢磨……喔呵呵呵……”

  她求助的望了望母親,卻發現她也是一臉興奮。

  老天啊……為什麼她家都是些善於逼供的敵人?誰來救救她呀……



第六章

  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像是這一年多的別離不曾存在,澤郁和晏庭的相處依舊淡然而和諧。禮拜三和禮拜五一起上書法課,禮拜六一起吃飯,禮拜天一起看場電影,或者是出去走走。

  晏庭一回來,就讓學長拖去一家知名的化妝品公司“脂艷容”工作,他隸屬於研發課,常穿著實驗服走來走去,往往有種還在學校的錯覺。

  有了安定的工作,收入還算不錯,他幾次欲言又止,卻發現一年多的准備還是不夠,他不如道要怎樣告訴澤郁——

  我,愛你。請你接受我。

  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他害怕,若是這樣的現況被破壞了,若長澤郁神情大變的逃開……

  他該如何是好?

  越在意,就越畏怯。是否該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習慣到宛如陽光、空氣、水,習慣到友情經過時間的醞釀,漸漸的化為濃郁的愛情?

  他並不是個急躁的人。或者,這是最安全的辦法吧。

  周日,他們相約爬山,在芝山岩眺望著遙遠的台北。

  澤郁臉孔微微泛紅,手搭在額頭上,望著如洗碧空。

  她那矯健而充滿生命力的身影,讓碧空都為之遜色。

  “許大哥……”澤郁遲疑的開口。他回來好幾個月了,卻絕口不提“心上人”,這讓她擔心了很久。“你假日都跟我一起出來,這樣好嗎?或者你該約那個女孩出來……現在你們不用擔心別離的問題了。”

  傻丫頭。他思索了一下才回答,“我和她常常見面的。”

  澤郁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撞擊了一下。這是自然的……她心痛什麼?“你……跟她說了嗎?”

  宴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我還沒跟她說。我們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樣。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吧?”

  澤郁慌張的點頭,“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晏庭對她綻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只可惜,澤郁的心情低落,並沒有注意到。“……為什麼不說呢?已經沒有顧忌了……”

  “因為她和你一樣,像是容易受驚的纖細小鳥兒。我若是太著急,可能會失去她。我害怕……所以希望能夠讓她了解,無論她的決定如何,我永遠都會階在她身邊。”他對澤郁一笑,“有人說,愛情跟友情是相違背的,我倒不這麼認為。除了愛她,我也希望能夠當她最好的朋友,真正的!知心。”

  輕輕搭著澤郁的肩膀,“小郁,你怕我嗎?”

  她用力的搖頭,卻說不出話來。

  搭著她的雙肩,筆直的望進她美麗的杏眼,晏庭眼中有一股堅決,讓她的心戰栗起來。既期待……不安!想逃,卻又想探知……

  “其實,小郁,那個她……”她的唇是多麼柔潤細致、多麼誘人啊……

  他慢慢的接近,澤郁自然的將大大的杏眼閉了起來。

  山嵐清新,百鳥爭鳴,夏日即將來臨,清朗的氣息環繞著他們。說不出口的告白,經過這樣親密的接觸,或許可以傾吐了吧……

  “晏庭!”

  他猛然被拉了一把,差點失去重心跌倒。

  “你不是晏庭嗎?我是跟你同梯的啦!這麼巧?是我啊,我是阿發啦!你忘了?我們都在文書室,你還常常把假讓給我,讓我先回台灣休假啊!”轉頭一招手,“阿芳,來喔,你在害羞啥?我們鬧分手的那時候,還記得吧?要不是晏庭讓我先放假,我們這個孩子也沒了……”

  抱著小寶寶的少婦,紅著臉打了一下咧嘴笑的阿發。

  晏庭悄悄瞄了一眼,發現阿發的太太似乎又懷孕了。

  同年紀的同袍,不但老婆都娶了,還有了孩子。

  只是……

  老兄,既然你有老婆孩子了,不要連我告白的時候都來打擾好不好?晏庭幾乎要彈出英雄淚了。

  阿發看向澤郁,“這你弟喔?很帥耶!有沒有女朋友?幾歲了?我表妹剛上大學,很漂亮喔,要不要交往看看啊?”拍拍晏庭的寬肩,“晏庭,我就不幫你介紹了。阿你是追到人家沒有啊?”

  阿芳搖著懷中正在哭鬧的小寶寶,“好了啦!你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粗魯喔?人家斯斯文文的,寫信很浪漫啊,不要亂教啦!”

  “阿我要是沒撲倒你,你早就跑掉了——”

  “吼——你還說!我們在一起多久了,你連手都不敢牽!我當然以為你不喜歡我啊!干嗎等你開口,我自己開口比較快……”

  “我就知道你哈我撲倒你哈很久了……”

  “你神經病啦!哪,你兒子抱去啦,人家手酸了。”

  “哎唷,尿片濕了啦,老婆,我們去車子裡面換……”聽見阿芳咕噥了一句什麼,他揮動一只大手,“免啦,我換啦,你肚子那麼大了,彎腰不方便……我會啦!當過兵除了不會生孩子,還有什麼不會的……”

  轉頭又對晏庭丟下話,“晏庭啊,記得打電話給我,有空來喝一杯啦!我開海產店,你吃不倒我的啦。”視線投向澤郁,咧開大嘴,“哈哈哈——緣投的帥哥弟弟,有空一起來坐喔!再見喔再見喔……”

  他們像一陣旋風似的走了,沒讓晏庭有機會多說一個字。

  默然了好一會兒,望見澤郁拼命忍笑的表情,更讓他覺得氣餒。

  遇到老朋友當然很高興,但是晚來五分鐘成不成?

  “他眼睛不好。”他無奈的解釋。又一個人誤解了小郁的性別。“你原諒一個瞎子的誤解吧。”

  這下澤郁真的笑了出來。

  原來,許大哥除了寫信給自己,也努力寫信給他的心上人……他們還是有聯絡的。

  說不出是怎樣的心情,不知道是為許大哥高興,還是有種“不只寫信給我”的失落感。

  不過,沒關系,許大哥快樂就好了。

  爬完山回家,一進門,看到表姐對著自己好笑,澤郁在心裡暗暗喊了聲糟糕。

  表姐不是去參加同學會嗎?怎麼會這麼早回來?

  “嘖,這麼久了,還是沒有進展?”梅茵一臉遺憾得不得了的神情,“虧我趴在窗戶旁看了半天!你們一聊聊那麼久,真的就只是聊天?他連摸摸你的頭發都不會喔?哪來的木頭……”

  “表姐,你別胡鬧,人家許大哥是正人君子,你不要老是想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好到有時間就混在一起?拜托,你們兩個在干嗎?都什麼年代了——”

  “他有心上人了!”澤郁幾乎是吼了出來,“當然不是我!你別亂猜!你跟媽媽不要硬把我推給許大哥……他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要跟個不男不女的人在一起?你們是夠了沒有……”

  “小郁,”梅茵的臉沉了下來,“我警告你,不要侮辱我最親愛的小表妹。是,謝澤郁或者像男孩子多一些,但可是百分之百的女人!中性有什麼不好?這種中性之美就跟天使一樣啊,有這麼多人喜歡你,還不能證明你自己嗎?”

  啞口無言了好一會兒,她氣餒了,“……表姐,我並非討厭自己……只是認為,不該讓自己困窘,也不該讓對方困窘。”

  一陣難堪的沉默充斥在兩人之間,最後讓晏庭打來的電話解救了。

  澤郁匆忙的回房接電話,聲音卻不免有些異常。

  “怎麼了?”晏庭敏銳的察覺了。

  “沒什麼。”她故作開朗的輕笑,“許大哥,你還是早點跟那個女孩告白吧。我很想……很想認識她,我們……我們一定也會變成好朋友的。”

  良久,晏庭沒有說話。

  “許大哥?”

  “再說吧。”他匆忙的轉移話題,“我剛剛整理房間,翻到一箱英文老歌,我記得你很喜歡木匠兄妹的,禮拜三帶去給你?對了,今天遇到的那個阿發,他視力不好,把你誤認成男生,你不要在意……”

  “他沒有誤認。”澤郁笑了起來,有點無奈,“許大哥,你別在意。”

  “他誤認了!”晏庭有些生氣,“早知道他會跑出來搞破壞,當年我管他去死,活該他女朋友跑掉算了!”

  “搞破壞?”

  晏庭抹了抹臉,“沒事。不要管那些俗人想什麼,你是可愛的女孩子,就是這樣,別理他們。”

  許大哥……真是個好人。

  掛上電話,她呆坐了”會兒,才懶懶的去浴室洗澡。望著鏡子許久,她幽幽的嘆了口氣。

  永遠不要戀愛……比較好。

  將自己浸泡在熱水裡,什麼都不再去想了。

  很快的,又是暑假了。

  在放暑假之前,澤郁便在學校登記打工,很幸運的,她錄取了。

  雖然只是一家化妝品公司的研發課助理,但是能夠賺到一筆不錯的收入和社會經驗,她還是很開心的。

  只是,她去報到的第一天,便引起一陣旋風,這倒是始料未及的。

  “聽說你們一課來了個小帥哥,在哪兒?”隔壁部門的女同事全濟過來張望,看到澤郁正在影印資料,心裡不禁都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

  天使降臨在“脂艷容”了。

  “小郁?”晏庭驚訝的看著這位新來的工讀生,咧嘴笑了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今天來報到……學校安排我到這邊打工。”澤郁不太好意思的笑著,心裡甜甜的。

  本以為公司這麼大,應該不容易遇見許大哥……沒想到他們正好在同一個單位。

  “學長,這是主任要我拿給你的資料。”突然,一道嬌軟的女聲在他們背後響起。

  轉過身去,澤郁的心瞬間沉蕩到谷底。

  看他們這麼親密的交談……這位叫住許大哥的女孩,大概就是……那個“她”吧?

  真的是非常美麗嫻娜的女孩。呆板的實驗服穿在她身上,反而襯得她更清純、更無瑕,小小的臉孔沒有巴掌大,皮膚有如吹彈可破般柔潤,細致的五官上,一點多余的胭脂也沒有,讓她想到了“卻嫌脂粉污顏色”的詩句。

  嬌弱卻自然,沒有一絲矯揉造作。這樣的女孩……是配得上許大哥的。

  而且,她又是這麼美、這麼充滿女人味……

  女孩注意到她,表情空白了一秒鐘,“謝澤郁?”

  咦?“我是。”澤郁仔細的打量她,越看越面熟。

  “是我!我一直想跟你道謝……”她激動了起來,輕輕嚷著,“那天我嚇壞了,連道聲謝也沒有,也忘了留下你的聯絡方式,那天真的謝謝、謝謝你……”

  望著這張美麗的臉,澤郁想起來了,“你是……另一個‘小郁’?”她笑了起來,“小事一件,不要掛在心上。”

  “不不不,真的太感激你了……”

  “哎呀,都鬧到一家來了。”晏庭輕笑,“學妹,你上回說遇到色狼……原來搭救你的是小郁呀?你們認識,那就太好了。小郁,你搭救的這位呢,剛好是我學妹。學妹,這位是……”他思索了一下,“我的小郁。”

  這句不經意的話,卻讓澤郁的臉刷地艷紅起來。

  一種奇怪的暖昧,在澤郁和晏庭之間流轉著。

  沒想到又遇到他了!靈郁的心裡充滿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任何異樣。待會兒要請他吃飯才行……

  等等,這種過度期待又興奮的心情,仿佛……她愣了一下。

  仿佛是戀愛的滋味。

  她開始芳心大亂了。從大學時代開始,她就喜歡上晏庭學長,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告白,學長卻說他要入伍了,不願意讓任何人等,所以婉拒了她。

  她一直忍耐著、等待著,會進“脂艷容”工作,也是因為學長在這裡。但是,要她再一次告白……她實在沒那個勇氣。

  學長對她很好,總是在工作上盡力的幫忙,也會每天送她到公車站牌等公車,她相信,學長對她不是沒有意思的。

  但是,澤郁……啊,那個有著天使臉孔、英雄體魄的美少年,在她最恐懼最無助的時候,打敗了惡人,解救了自己,又那麼溫柔細心的呵護著……

  想到澤郁,她心裡就一陣疼痛。這是多麼溫柔的疼痛啊……

  心系已久的學長……撥動心弦的美少年……她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澤郁……”她決定要面對自己的心,“中午一起吃飯好嗎?”嬌柔的聲音微微發抖。

  “許大哥先約我了。”澤郁有點為難,但是看她一臉失望,又覺得有些不忍。她可是許大哥的心上人呢……

  “若是不介意,一起吃好嗎?”澤郁的笑宛如陽光般燦爛,讓她炫目了一下。

  “……好。”

  怎麼辦怎麼辦?兩個她喜歡的男人,而且彼此也都熟識,萬一……啊,她無法選擇。

  在他們雙雙護送下來到餐廳,靈郁有種身為公主的虛榮感。

  俊秀的澤郁,英氣的晏庭學長,一左一右的護衛她,她的一顆芳心也隨之震蕩不已。

  大學都畢業了,她從來沒有戀愛過的純潔心靈,如今卻被兩個人牽扯著。

  選誰好呢?晏庭學長?還是澤郁?能不能兩個都要?

  在這種甜蜜又折磨的困擾中,他們三個人總是黏在一起。吃飯一起吃,下班一起走。

  終於,靈郁決心試探一下晏庭的心意。痴戀他這麼多年,學長始終這樣不冷不熱的,總要給她個交代呀……

  “學長……”她鼓起勇氣,“我蠻喜歡澤郁的。”

  晏庭看看這個嬌弱的學妹,有點摸不著頭緒,“……小郁也說蠻喜歡你的。你們合得來,很好呀。”

  澤郁也喜歡她?靈郁心裡有著驚喜,卻也有淡淡的失望。學長……根本不拿她當一回事。

  多年的痴心居然成了一場空,她有些泫然欲泣。

  落寞的回到座位上,她愣愣的發著呆。

  “怎麼不開心?”澤郁將女同事請她喝的可樂放在靈郁的桌上。“怎麼了?”

  “澤郁……”她哀怨的抬起頭,“我不好看嗎?”

  這下換澤郁摸不著頭緒了,“你很漂亮呀。怎麼突然這樣問?”

  “……學長……似乎不把我當一回事……”大眼睛裡瑩瑩閃著淚光。

  “才不是這樣。”澤郁連忙安慰她,“許大哥很喜歡你的,他常提起你呢。”

  “真的嗎?”她小小聲的問。

  忍住心裡的傷痛,澤郁輕快的回答,“當然呀,快打起精神來。許大哥是個內斂的人,很多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不過……我想,你也感覺得到他的真誠吧?”

  靈郁怔怔的望著她,“……學長說,你喜歡我。”她羞紅了臉,“真……真的嗎?”

  “是呀,我很喜歡你。”澤郁笑了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所以不要胡思亂想了。”

  澤郁……真好。明明喜歡自己,卻強忍著傷痛,告訴她學長沒有說出口的情意。

  唉,這教她怎麼選呢?

  星期天,澤郁很熱情的邀請她一起出門,靈郁滿心雀躍的去赴約,卻發現晏庭也在場。

  哎呀呀,跟帥哥約會是很好,但是一次兩個就……學長有學長的好,澤郁有澤郁的溫柔,她該怎麼辦呢?

  隔天,要好的幾個女同事不知怎的聽說了這件事,硬把她拖到員工餐廳吃飯,大家都睜大眼睛想聽最新的八卦。

  等她紅著臉,期期艾艾的說出困擾已久的心事,眾女同事們一陣嘆息。

  “我知道該怎麼辦。”其中一個女同事很有義氣的拍拍胸脯,“你挑一個,剩下那個我會好好照顧的,放心吧。”

  “啐,輪得到你嗎?”

  “那也得抽簽決定吧?”

  “公平競爭啊,抽什麼簽?”

  “當美女真好啊……”

  “……我不知道該選誰。”靈郁小小聲的說。

  “還用選嗎?當然是晏庭啊。工作穩定,收入高,人又和善,長得一表人才,要選當然選年紀大,經濟基礎好的……”

  “這是什麼話呀?澤郁是哪裡不好?人家是機械系高材生……再說,年紀小一點的男生比較體貼溫柔,大男人有什麼好的?而且……澤郁這麼俊美……人生才多長啊,美少年不趁他青春年華的時候享用,要等什麼時候?”

  “晏庭就長得很醜嗎?你也幫幫忙,人家可是公司十大俊男之一唉!”

  “都快二十七八,往三十靠攏了啦,沒幾年就有啤酒肚了,當然是年輕俊美的澤郁好……”

  這群女同事沒解決靈郁的困擾,倒是各自為自己擁戴的帥哥吵了起來。

  “人家不知道要怎麼辦,你們還只會吵……”靈郁用軟軟的聲音抱怨著。

  “聽我的准沒錯啦。”

  “這要看你比較喜歡誰 。”

  “選誰都好,留一個給我們競爭就好了……”

  一群女同事幾乎把員工餐廳吵翻了過去。

  隔壁桌人事課的小姐望著她們好一會兒,“……她們在說誰?”

  “研發一課的帥哥工讀生,謝澤郁 。天啊,他真是好可愛唷……”跟她同桌吃飯的女同事,也露出一臉陶醉的神情。

  人事課的小姐盯著自己的餐盤好一會兒,“……謝澤郁?”

  謝澤郁!不是女的嗎?難道她把人事資料登記錯了?

  匆匆吃完飯,她趕緊回去調資料出來看。

  沒錯呀。她是女生……吧?

  就算大頭照看起來像是帥哥,但是,她的身份證編號是2開頭的,而且,性別欄填的也是“女”呀。

  “這是怎麼回事呀?”人事課的小姐自言自語。

  望望窗外,難道世界已經變得這麼開放了,身高不是距離,性別不是問題?

  “我果然老了……”六年級的她有些悲從中來。



第七章

  小郁對學妹……會不會太好了一點?

  晏庭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或許……是一種醋意。看她們談笑風生,畫面這樣和諧……

  想太多,他一定是想太多。小郁可是不折不扣的女生呢,怎麼會喜歡上學妹?

  但是,換個旁觀音的角度來看,他不得不承認,學妹非常美、非常嬌柔,很能引起旁人的保護欲。

  這……包括了小郁嗎?

  他不願意亂想,但是,不管是吃飯還是回家、平常還是假日,小郁總是會邀學妹一道。

  原本小郁在同一家公司打工,他是這樣的雀躍,因為他們有更多時間相處了,但是現在,他們獨處的機會反而比以前少好多。以前他們可以講電話講好久,而現在……小郁總是推說工作累了,早早便掛了電話。

  這讓他越來越不安。

  這種不安一直到澤郁帶學妹一起來上書法課,終於瀕臨了極限。

  他發現,之前自己的想法是多麼天真又多麼自命清高。他以為,只要小郁幸福,自己沒有關系的。

  難道他是太有把握了?太有把握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男人看得到小郁的美好?所以他才能夠安心的、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只要小郁幸福,他無所謂。

  他錯估了女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因為小郁不會有所戒備。

  “我沒想到上書法課這麼有趣效。”靈郁對著澤郁露出葉然的微笑,“而且有這麼仙風道骨的老師……我好崇拜老師唷。”

  澤郁對她微笑,幫她擦去了臉上的墨。

  這樣的親密,讓晏庭妒火中燒。

  “專心點寫吧,學妹。”他語氣冷冷的,“老師不喜歡人家上課講話。”

  靈郁伸伸舌頭,低頭繼續專注的臨摹大字。

  望見澤郁居然責怪的對他投來一瞥,他幾乎要捉狂,可終究還是忍住了。

  “許大哥,你送靈郁回家吧。”下課後,澤郁這麼說,“她自己回家,我不放心,而且時間也很晚了……”

  “我要送你回家。”晏庭僵硬的回答。

  “我可以自己回去。”澤郁皺緊眉,“許大哥,你該多陪陪她——”

  “為什麼?我不送她回去。”晏庭火了起來。

  她不解的望著晏庭,又瞄向正在收拾用具的靈郁。難道……他們吵架了?可就算再怎麼吵,也不該放任心上人在這麼晚的時候單獨回去吧?

  她輕嘆一口氣,“那我送她回去好了。”

  “小郁!”晏庭拉住她。

  “許大哥,你怪怪的。”她不開心的掙脫,“再怎麼吵架,也不該放女孩子單獨一個人回家。”況且……還是你如此心心念念的人。

  送靈郁回家時,澤郁望著她如花般的嬌顏,有一種……淡淡的羨慕。

  她知道,許大哥一直努力的不在她面前表露出對靈郁的好感,因為他知道,她對於自己不像女生這點,始終介懷著。

  在友情和愛情中間,他體貼的顧及了自己的感情。其實,她很想告訴許大哥,沒關系,真的。

  許大哥喜歡的人,她也會盡力保護。而且,靈郁又是這麼的可愛……為了當許大哥一輩子的“好朋友”,她願意盡力對靈郁好。

  這樣,就算許大哥真誠的跟靈郁表白了,兩人真的在一起,她也能守住好友的身份,不至於失去他。

  這樣,她就滿足了。

  至於心痛和遺憾……那就不重要了,一點都不值得注意。

  她是該疏遠許大哥一些,不然,太過體貼的他,會因而錯過自己的幸福。

  抬頭望望半缺的月,澤郁的神情好落寞。

  月娘啊,我的心意,只有你才明白。

  默默的在月下散步回家,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周遭靜悄悄的,一點風也沒有,連樹影都不忍擾亂她的心。

  澤郁沒睡好,第二天,無精打采的起床。

  這一天工作很不順利,影印機故障,她光是處理卡紙就處理了半天。心懷妒意的男同事刻意刁難她,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她這個小小工讀生身上。

  幫她說話的女同事,被那個小人的惡言惡語酸到哭,連主管都看不下去了,拉長臉罵了男同事一頓。

  然後,仇又結了更深一層。

  只不過是工讀而已,沒想到社會這麼險惡,唉……

  靈郁溫柔的安慰她,羞怯的握緊她的手,“別難過……我在這兒呢。”希望能讓她覺得好過此了

  許大哥的眼光真的不錯,靈郁的確是個很好的女孩。澤郁在心中輕嘆。

  “小郁,你過來一下。”晏庭緊繃著聲音,臉色不佳。

  澤郁雖然模不著頭緒,卻還是跟在他身後,來到了樓梯間。

  “許大哥,剛剛不是我的錯……他要的文件,我影印給他,原件也還他了呀……”以為他是為了剛剛的事要責怪她。

  “我管他什麼文件?!”他終於爆發了,“我問你,你是不是愛上靈郁了?”

  “什麼?”她呆了好一會兒,咀嚼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許大哥,你吃醋了?”她有些啼笑皆非,“怎麼可能?靈郁是你的心上人呀,我怎麼會愛上她?再說,你似乎忘記了我的性別——”

  “沒錯!我是吃醋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樣!”他雙手撐在澤郁頭部兩側的牆壁上,將她困住。“她不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上人是……是……”

  “是?”這樣的姿勢,讓她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危險。

  還沒意識過來,晏庭已經抱住她,重重吻了她。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吻……就是這樣嗎?整顆心都戰栗了,像是電擊一般。只不過是唇與唇的接觸,為什麼……她會渾身發軟?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突然,砰一聲大響,她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竟反射性的把晏庭摔了出去,而且在摔他出去之前,還使了一記再優美不過的一肘攻擊。

  呆呆的望著掐住脖子幾乎爬不起來的晏庭,她僵立原地好一會兒,直到旁邊傳來一聲輕呼,才讓她回神。

  “澤郁……學長……你們……你們……”擔心澤郁被責備而跟來的靈郁,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

  天啊……這真是太丟臉……太丟臉了!

  澤郁紅著臉衝下樓梯。

  被她那記強而有力的上肘攻擊打中喉嚨的晏庭,好半天才能說話:“小郁——”

  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她人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又絕望的垂下來。

  完蛋了……真的讓他搞砸了!為什麼要讓莫名其妙的醋意搞砸這一切啊?

  “學……學長,你、你還好吧?”雖然震驚,靈郁還是關心的問了一下。

  “不好!一點都……”他咳了起來,雖然喉嚨好痛……但是,小郁的身手真是漂亮——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幫我請假!我要去追小郁!”

  從驚愕中清醒過來,靈郁終於消化完這一幕,明白剛剛看見了什麼。她喜歡的兩個男人……對她也有好感的男人……居然對彼此也有愛意?!

  上天怎麼給他們這麼嚴苛的考驗和錯綜復雜的愛情……

  “嗚……這太殘忍、太無情、太令人難以忍受了!”她哭著跑開,留下莫名其妙的晏庭。

  該哭的是他吧?學妹未免也太多愁善感了。

  我的小郁呀——

  他爬了好幾次才爬起身,一陣昏眩,差點從樓梯翻滾下去。

  小郁的手勁真大……

  不過,如果能夠再吻她一次,就算讓她多摔幾下,他也心甘情願哪。

  “小郁!”待晏庭跌跌撞撞的衝到大門口,早已不見澤郁的蹤影。他焦急的問守衛,“看到小郁沒有?”

  “你說那個小帥哥啊?”守衛笑嘻嘻的,“剛剛不知道怎麼搞的,像火燒屁股似的跑出去,攔了計程車就走了,我叫他都沒反應呢……”

  “謝謝。”這回換他像火燒屁股似的衝出去,不要命的站在馬路中央攔計程車,門還沒關上就吼,“快開車!”

  司機讓他吼得車子都蛇行了。

  提心吊膽的司機小心翼翼的問:“先生……要開去哪兒?”

  他急躁的報了澤郁家的地址,“開快點!你烏龜爬啊?”

  “先生……這裡是台北市。”司機無奈的回答,“我的車不會飛,你看到前面的車陣沒有?”

  晏庭心急的低咒一聲,恨不得開輛戰車,掃平這些當路的車子。

  好不容易來到澤郁家樓下,他丟了一張千元大鈔就跳下車,連找錢都免了。

  他衝上樓,急急的按門鈴,就見謝媽媽前來應門,滿臉無奈。

  “伯母,小郁呢?”他焦急的想進門,可一向好客的謝媽媽這回卻沒打開鐵門。

  “小郁……”謝媽媽轉頭呼喚。

  “我不在家!”澤郁在自己房間大聲的叫。

  謝媽媽和晏庭都滿臉黑線。

  “……她說她不在家。”要不是晏庭的表情這麼沮喪,謝媽媽真的會笑出來。“晏庭,你改天再來吧。你們吵架了?小郁一回來就哭……她長這麼大,我第一次看她哭哩。”

  “她哭了?”晏庭自責不已,“伯母,都是我不好,讓我跟她說幾句話好嗎?”

  “晏庭,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孩子的脾氣,平常好好的,可若是惹出了她的牛脾氣,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的。你等她氣消了,再打電話給她吧。”

  他呆立了一會兒,“小郁!對不起!”望著她的房門大叫,聲音漸漸的小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好啦,小孩子吵架,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去吧去吧,記得晚上給她一通電話……別吵架就不聯絡了……真是,一群孩子……”

  他悲慘的望了謝媽媽一眼。若是讓謝媽媽知道他對小郁做了什麼,恐怕會把他碎屍萬段。

  “我會再來的。”他低低的說,頹喪的離開了。

  看著他下樓,謝媽媽才無奈的前去敲澤郁的房門。“好了啦,他都走了,這總可以開門了吧?”

  “媽媽,你讓我靜一下……”

  從來沒看她哭過呢,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爭吵。謝媽媽搖搖頭,隨她去了。

  只是,梅茵就沒那麼好打發了。

  剛看完電影回來,梅茵就聽謝媽媽說澤郁在哭,她敏銳的察覺不對勁,跑去敲澤郁的房門。

  “開門啦,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別煩我啦!”澤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音。

  “乖,跟親親表姐說,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那個傻大個兒欺負你?”

  “沒有啦!什麼事情都沒有啦!”

  沒有……才怪!

  “你不說是吧?沒關系,我打電話問他好了。現代通訊真是發達啊,天涯若比鄰……”

  “表姐!”她氣急敗壞的打開門,“你不要亂來!真的沒有什麼……”

  梅茵看著哭得鼻子紅通通的澤郁,“既然沒什麼,你干嗎哭得像個豬頭?眼睛都腫了!說嘛,他跟你告白?”

  澤郁用力的搖搖頭。

  梅茵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那……他是抱你還是吻你啊?”

  不過才一秒的時間,澤郁整張臉都紅了。“你你你……你真的打電話去問了……”她又哭了出來。

  “這用得著問嗎?他也真能忍唉,這麼多年了,現在才行動……那你哭啥呀?人家都以行動表白了,你如願以償,有啥好哭的呀?”

  “我、我……我……我不知道啦!”她摔上門,又撲回床上哭個肝腸寸斷。

  梅茵無奈的放任她去哭,踱到客廳和謝媽媽一起看電視。

  “到底是怎樣呀?”謝媽媽有點擔心的看看女兒的房門。

  “沒事啦。”梅茵拿了片仙貝啃起來,“這叫做‘少女戀愛患得患失症候群’。第一次嘛,總是發作得比較厲害,跟出麻疹一樣,小事一件。”

  謝媽媽讓她逗得笑出來,“我說梅茵,那你發過沒有?”

  “人人都要發一次,有的人還會連發好幾次。安啦,阿姨,我早發過了,哪像小郁,都有投票權了,現在才發作!症狀會特別嚴重喔。”

  故意說得這麼大聲,就是存心要讓我聽到……澤郁在房間裡忿忿不平的想著。人家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們還在說風涼話……什麼家人嘛……

  她又哭了起來。

  唉,已經請了三天病假,總不能一直請下去吧。可若真的去上班……她該怎麼面對許大哥呢?

  她居然在許大哥吻她的時候,把他打倒在地……而且還被別人看到了。

  怎麼辦怎麼辦……

  澤郁足足煩惱了三天,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明天肯定得去上班的,該如何是好呀……

  她總不能躲一輩子吧?

  “小郁……”媽媽又來敲她的房門,澤郁剛剛凝聚的勇氣立刻潰散,“我不在家!我不在!”

  “……不是晏庭啦。是你們公司的女同事來探望你了。”謝媽媽嘆了口氣。女兒的“麻疹”也出太久了吧?

  驚魂甫定的開了門,走進客廳,澤郁尷尬的發現,站在眼前的居然是“目擊證人”。

  “……靈郁,你來看我呀?”兩個人默默相對了一會兒,澤郁瞥了眼正等著看好戲的母親,才又說:“來我房間好了。”

  靈郁遲疑了一下。進男生的房間?這似乎有點不妥……但是,可以看到澤郁的房間呢。

  “……好。”她害羞的回答,跟在澤郁的身後踏進她房間。

  沒想到,澤郁的房間是水藍色的,淺藍的牆壁,深藍的窗簾,襯著光潔的木頭地板,中央擺了張和式桌。

  她坐了下來,發現房間是這樣的整潔,對澤郁的好感又增加幾分。

  躊躇了很久,她才開口,“澤郁……那天……我……後來我想了好久,你跟學長一定很掙扎、很痛苦吧?”

  澤郁默不作聲,覺得終於有人了解自己了,她的眼淚幾乎落下。

  “不要難過,戀愛本身並沒有罪的……真愛可以戰勝一切。”靈郁的眼眶紅了,“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友情變成愛情的?”

  “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澤郁的聲音有些哽咽,淚也跟著滑落,“我不是故意的……”

  “誰也不能怪你!”靈郁輕嚷著,“誰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心哪……就像我對你……對學長……我懂!我真的懂……你的掙扎,我完全了解……”

  澤郁靜靜的拭淚,又抽了張面紙遞給開始哭起來的靈郁。

  “小郁,我認真的問你,你喜歡我嗎?”這是她一生中最重大的決定,此刻,她滿懷壯烈犧牲的情懷。為了他們的愛情……她願意!

  “呃?我當然喜歡你呀……”這問題有點奇怪。

  靈郁眨著瑩亮的大眼,“我們三個永遠在一起吧!雖然這史無前例,但是……我也喜歡你們,兩個都一樣喜歡!我願意……我願意替你們掩護……讓你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我們三個是誰也少不了誰的!”終於,她放聲哭了出來。

  啥?澤郁停下眼淚,疑惑的看著痛哭的霾郁。什麼跟什麼?她為什麼都聽不懂?

  正想問個仔細,卻突然覺得小腹一陣絞痛。唉,壓力大果然會讓肚子更痛……

  “對不起,我肚子有點痛……我去洗手間一下……”匆匆奔出房間。

  等澤郁慘白著臉回來,靈郁關心的問:“拉肚子嗎?!要不要緊?”

  “沒事的,是生理痛……”澤郁無力的揮揮手。

  張著嘴,靈卻呆呆的望住澤郁,“……什麼?什麼痛?”她聽錯了吧?

  “生理痛呀。”這很奇怪嗎?“我每個月都會痛的,只是這次特別痛……”

  “經……經痛嗎?”靈郁發現自己的大腦突然失去運轉功能,“你……經痛?”

  “有的女孩子不會經痛,但我是會痛的那種。”澤郁不懂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你也會痛嗎?”

  迅雷不及掩耳的,靈郁雙手按向澤郁的胸部——雖然是一片平坦,但是澤郁卻猛然往後一縮,雙手護住了胸口。

  這是女生才會有的反應。

  仔細一看,澤郁的確沒有喉結……

  靈郁猛然站起來,差點把茶杯打翻,然後……面無血色的衝了出去。

  “怎麼了?”謝媽媽望著追出來的澤郁問。剛剛那個女孩像是見鬼了似的。

  “……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了。”澤郁喃喃自語著。

  靈郁慘白著臉衝回公司,直奔人事課。

  “謝澤郁……謝澤郁……”她口齒不清的爆著,“‘他’什麼時候變成女的?!”

  管人事資料的小姐被她蒼白的臉色嚇壞了,好半天才回答,“她……她一直都是女的啊。”

  女的?她對一個女生……

  “不!這太殘酷了!這樣對我太殘酷了!”她尖叫起來,“我不能接受這種事實——”不斷的甩著頭,“不——”

  “我說孟小姐……”人事課的小姐提心吊膽的說著。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她掩住耳朵大叫,“我不要聽!”然後登登登的跑掉了。

  靜默了一會兒,整個人事課鴉雀無聲。

  “我……”被嚇個半死的人事課小姐很無奈,“我只是想提醒她,趕緊交撫養親屬表而已。”

  “公司這麼大,怪人本來就多……”

  “哎,可惜這樣眉清目秀的女孩,腦袋卻有點秀逗……”

  “叫他們課長催吧。真是的,增加我們工作的困擾,他們課裡好幾個人都還沒交欽。”

  但是,靈郁始終都沒交撫養親屬表——因為她辭職了。

  辭職信被人事課當成奇文傳閱——

  我的心受了嚴重而殘酷的傷害,再久的時光也無法痊愈。我要去流浪,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跟這一切告別……我那破碎而悲慘的心……不再回頭。

  傳閱完了辭職信,人事課又是一陣寂靜。

  “誰看得懂這在寫什麼?”

  所有的人都一起搖頭。

  “他們課長批准了嗎?”哇,要不知所雲到這種地步,也很不簡單唉。

  “批准了。”管人事資料的小姐嘆口氣,將辭職信歸檔。“我猜他也看不懂。就因為看不懂又不能說不懂,所以就批准 。”

  “這倒是寫辭職信的好辦法。”

  人事課的人全都一起點頭,還有人做筆記抄了下來。



第八章

  澤郁終於鼓起勇氣去上班,她不知道用了多少理由說服自己,才有辦法踏出家門。

  好歹這是學校幫忙找的工讀機會,況且,剩一個禮拜就結束工讀了,為了日後的學弟妹著想,說什麼她都不能再逃避下去。

  到了公司,她瘦了一大圈的憔悴模樣,倒是把同事都嚇了一跳。不過才三天而已……可見她真的“病”得很嚴重。

  “身體還是不舒服嗎?要是很不舒服,不要太勉強。”課長看她這模樣,關懷的問。

  “我沒事了。”她搖搖頭,故作開朗的笑了笑,“不好意思,請了這麼多天的假……”

  “身體要緊啊。不過小郁不在,辦公室的女同事都沒什麼精神就是了。”

  另外一個同樣沒精神的晏庭,看見澤郁,眼睛一亮,正想上前跟她說話,她卻匆匆的拿起文件逃走了。

  上班時間,兩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做,不過,只要晏庭靠近澤郁五步以內,她馬上神色大變的快速逃逸。

  居然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這深深的刺傷了晏庭。

  一個禮拜過去了,他還沒找到機會和澤郁好好談談,而這日已經是澤郁工讀的最後一天,她正在跟同事們道別,並且感謝大家的照顧。

  憂郁的望著准備下班的澤郁,晏庭的心在滴血。他最害怕的情形終於發生了——如此小心翼翼的呵護這段感情,卻因為自己的魯莽,摧毀了和澤郁之間美好的關系。

  電話,她不接;書法課,她不上。但他還是每個禮拜三、禮拜五都到老師那兒報到,期望哪天澤郁會願意原諒他。他不能忍受失去澤郁的孤寂哪。

  “電話。”梅茵不耐煩的敲著澤郁的房門。

  “我不在。”門沒開,她在房間裡嚷著。

  “……她說她不在……她好不好?放心啦,只是情感上出‘麻疹’而已……要不要緊?你想想看,這麼大的人出‘麻疹’怎麼會不要緊?症狀不是有點嚴重而已,而是非常嚴重。不過死不了的……有空來坐坐啊,好好好,我會照顧她的……”

  掛了電話,梅茵將房門敲得震天價響,“電話掛啦,快開門!”

  “我不開!”

  “……阿姨,這個門的修理費我出吧。”

  砰一聲巨響,澤郁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的房門,居然在表姐漂亮的回旋踢下宣告陣亡。

  “你……你你你……”她氣急敗壞的跳起來,“你居然弄壞我的門!”

  “只有喇叭鎖壞了。”梅茵神情輕松的把關不緊的門踹上,又拖了張椅子頂著。“這是非常手段,我答應人家要好好照顧你的‘麻疹’。”

  “我才沒有——”她抗議,卻被梅茵打斷了。

  “你到底在別扭什麼呀?”梅茵坐在她身邊,“暗戀多年的對像終於對你告白,不是應該很高興嗎?你反而挖個洞躲起來……這又是為什麼?”

  “……不會幸福的。”她抱著枕頭,神情看起來凄楚而茫然。

  透進窗內的月光,照在它像牙白的臉龐上,居然有種……不同於凡俗的絕美。

  “不要告訴我,國中那次扮家家酒似的失戀,讓你傷心到現在吧?”

  澤郁沒有做聲,良久才說:“……師兄沒有錯。”

  梅茵屈起手指,賞了她一個響亮的爆栗。

  “哎唷!”澤郁身子一縮,“表姐,你這招‘穿顱手’從小用到大,都快把我敲笨了!”

  “你已經笨到有找了,多笨一點也沒差。”梅茵沒好氣的說,“那時你們都是孩子,懂什麼愛情?那個家伙既蠢又沒眼光,你也跟著他一塊兒蠢?”

  澤郁呆呆的望著遠方,沒有說話。

  猶記得那一年,她剛上國中,而從小一起練武的大師兄,竟然跟她告白了。

  當時她正值滿懷浪漫的年紀,為此雀躍興奮不已。因為,比她大一歲的大師兄,不只是青梅竹馬的玩伴,也一直是她欽慕的對像。

  雖說是戀愛,也不過是牽牽手,一起上學、放學而已。但是,在當時年幼的她看來,已經是很不得了的大事了。

  只是沒有多久,她就發現師兄不願意牽她的手了,就連上學、放學,也都刻意躲著她。

  在父親的武館相遇,師兄還是一樣的言笑晏晏,親密的摸著她的頭,牽她的手;但是一出了武館,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她還太小,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有一回,她雀躍的拿著家政課做的小餅干,到師兄班上找他,惱羞成怒的師兄竟推她一把,小餅干撒了一地。

  “跟你說在學校不要跟我說話,你聽不懂嗎?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我被別人笑?!”

  “笑?”

  就在這時,一個男同學在教室裡怪叫,“李書豪,穿裙子的男生又來找你喔?你們誰是零號、誰是一號啊?”

  澤郁的臉孔瞬間刷白,幾乎是用逃的奔離了學校。

  那一個學期,是她嚴謹的學生生涯中第一次沒拿到全勤獎,也是僅有的一次蹺課。

  從那天起,除非學校規定,她再也不穿裙子。

  這是天生自然的,誰也怨不得誰。的確……和一個男女不分的“女朋友”走在一起,同儕壓力和社會異樣的眼光,任誰也忍受不了。

  不,她不怨什麼。這樣的經歷,讓她更體貼女孩子,更願意照顧別人。她希望別人怎樣對她,她就更加溫柔的對待其他女孩。

  如果自己得不到這樣的關懷愛護,那麼,好好的對待身邊的人,也算是一種補償吧?

  她無法相信、也不敢相信,愛情會來敲門。若是打開嚴密的心防,讓許大哥進駐,恐怕……他們之間美好的回憶,將來會在淚眼中變得痛苦不堪。

  她寧願從來沒有開始過。

  沒有開始,就永遠不會結束。

  站在澤郁家樓下,望著她房間的窗戶——那個發光的小小方框,他最愛的人,就在那裡。

  但是……恐怕他再也無法與她面對面了。

  這麼多年的愛戀——從初見面時的驚艷,相識、相知,到別離又重逢,他是多麼小心翼翼的呵護這段感情,希望有一天能夠溫柔誠摯的告訴她——

  你,就是我心裡惟一的那個人。

  可那天卻在失去理性的嫉妒之下,毀了這一切。

  點起一根煙,火光微弱,白煙裊裊。他其實很不喜歡抽煙,只是胸臆裡的那股苦悶,只能透過這樣機械性的動作,稍稍緩和一些。

  “你干嗎像個變態一樣盯著小郁房間的窗戶呀?她不會在窗口換衣服的啦。”冷冷的聲音從晏庭背後傳來,害他差點燙到手。

  他回頭,看見一個纖瘦而高跳的少女正皺眉瞪著他。這種神情似乎有些熟悉

  “尋月?”看了半天,他終於認出來了。

  “可不是我?老頭,你回來啦?”

  他無奈的搖頭。兩年多過去了,也沒讓尋月多學點禮貌。“我有名有姓的,別喊我老頭。倒是你們,現在不黏小郁了?”

  尋月奇怪的望著他好一會兒,“喂,別跟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跟小郁沒在一起嗎?”

  他的胸口像是被重重的撞了一下,頹然低下頭來。

  “男人生來都比較蠢嗎?”她歪歪頭,“別頹頹喪喪的,請我吃頓飯,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你有多麼蠢。”

  不能見到小郁,聽聽她的密友說說她的近況……也好吧?

  他們來到附近的平價日本料理店,尋月很不客氣的點了一大堆東西。

  “剛剛在小郁家樓下看到你,我還以為是哪來的落拓流浪漢哩。不到三十歲,就跟個老頭一樣,雖然你本來就是老頭了……”

  他默默的動筷,沒理會她嘲諷的言語,徑自問道:“小郁最近好嗎?從我回來到現在,還沒在小郁家遇見過你們……”

  “大家都上大學了,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尋月豪爽的喝了一大口生啤酒,“……你問我們怎麼不繼續黏小郁?如果可以的話,當然希望繼續黏下去啊。但是她心裡有人了,就算我們再怎麼不甘願,也不能不放手呀。現在,我們都男朋友了……說來好笑,多多少少都有小郁的影子……”

  “小郁的心裡有人了?”晏庭的心陡然一沉。難怪那天她的反應這樣激烈……“是誰?我認識嗎?”

  尋月瞪了他一眼,“你是裝傻呢?還是真的蠢到姥姥家了?那個奪走小郁的王八蛋,不就是你嗎?”

  “什麼?!”他猛然抬起頭,怔怔的望著尋月。

  “我還真沒見過像你這麼蠢的人。”尋月不客氣的灌起生啤酒,“迎新那天,小郁被灌醉,我們雖然早就猜到了,但是,聽見她紅著臉笑嘻嘻的談起你,開口閉口都是許大哥這樣、許大哥那樣的,還說:‘如果我像女生一點,一定會鼓起勇氣的。’你以為我們聽了會很好受嗎?你也幫幫忙,哪個女生會跟你通信一通快兩年,還一有時間就跟你鬼混在一起?”

  “但是……但是……”他慌張起來,“但是她躲著我——”

  “躲你?你做了什麼讓她躲著你?”尋月感到奇怪,“你跟她說了?”

  等等,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

  這個認知讓他霍然站了起來。說過嗎?沒有!他從來沒有說過!就只是……強迫性的給她一個吻。

  “謝謝……謝謝你,非常謝謝你。”他慌張且用力的握了下尋月的手,隨即匆匆結完賬,轉身就跑。

  尋月甩了甩被握痛的手,搖搖頭。愛情果然是盲目的……這個沒大腦的急驚風,居然可以拐走小郁……

  她深深的嘆了口氣。

  來到澤郁家門外,晏庭按了門鈴,心跳得很急、很快。

  謝媽媽看見他,猶豫了一會兒,“小郁說她不在家……”

  “我知道。”他強自按捺激動的心緒,“讓我站在她房門外說幾句話就好了,謝媽媽,拜托你……”

  話沒說完,一旁的梅茵已經笑嘻嘻的幫他開了門。“這個開門的代價很貴的,日後記得要回報我呀。”

  “一定,謝謝!謝謝!”

  來到澤郁的房門外,他深呼吸了幾下,“小郁。”

  房間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小郁,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那時我還不知道你是女生……可我覺得,性別一點都不重要,你就是你。等後來我知道你是女生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記得我跟你提過的‘心上人’嗎?那個人……從頭到尾都只是你而已。只是因為……要離別那麼久、那麼遠,我不希望你被我束縛著,能夠擁有真正的幸福……”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沙啞,“但是我發現,我根本沒有那麼偉大,我只想自私的擁有你。我從來……沒有真正的告訴過你,我心裡的那個人,一直都是你,請你……原諒我的孟浪。”

  “……謝謝。”

  房間裡傳來澤郁的回答,讓他心裡燃起希望的火苗,卻在轉瞬間又熄滅了——

  “但是,我不能答應。”

  隔著門,他覺得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呆呆的站著,有種溺水的感覺,他無法呼吸。

  梅茵站在一旁,聽到不耐煩,干脆拿出素描本,大大的寫了幾個字——

  問她為什麼?難道她對你無意?

  晏庭這才如夢初醒,趕緊又問:“為什麼?難道……你討厭我?”

  這兩個人……愛情智商實在都不高啊。梅茵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不!我沒有討厭你!我是……我是……我是喜歡你的……”澤郁悶在房裡的聲音微微哽咽,“將來你會後悔的!跟我出去,你得避諱許多人的眼光……我已經放棄了!我再怎樣都不像個女孩子,這是事實,而不是自卑!我並不討厭自己……甚至,我覺得這樣的自己跟什麼人相處都很自在……除了我愛的人……我不想讓你困窘……將來你受不了的時候,我會比你更受不了,我不要這樣!”

  “小郁……我不是那種人!開門!”

  “不要!我不要開門!你走吧……我們這樣就好了……你不要再來了……”

  這兩個白痴……梅茵在心裡罵著,將素描本翻過一頁,又寫了幾個字結晏庭看——

  她的門鎖壞了,推門就可以進去了。

  “你的門鎖……”心慌意亂的晏庭竟傻傻的照著念。

  梅茵趕緊以肢體動作誇張的制止他,恨不得痛打他一頓。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愛情低能情侶!

  他呆了一會兒,終於意會過來,勇敢的推開門——

  澤郁的嘴張成了O形,臉上的淚珠還沒干,“……表姐,你還騙我說門鎖修好了!”

  “不用感激我了。”梅茵疲倦的揮揮手,“你們好好的‘當面’談談。阿姨,我快累死了,我們去喝下午茶吧。為了幫助這對弱智情侶,我真的會活活累死……”

  一旁看戲看得笑呵呵的謝媽媽拿起錢包,“辛苦啦,梅茵,阿姨請你吃大餐。剛剛的表演真精彩哩。”

  “阿姨也這麼覺得?可真是累死我了……阿姨,為什麼你這麼聰明伶俐,生出來的女兒卻這麼笨?”

  “誰知道?大概跟她爸爸一樣吧。我跟你說,她爸爸追我的時候啊,說出來真的會笑死人……”

  望見她們兩個談笑著離開,澤郁簡直哭笑不得。她的家人……居然就這樣把她丟在家裡,跟一個男人單獨相處嘆!

  “小郁,我只要你。”晏庭熾烈的目光像是要灼傷她一樣,連呼吸都為之所奪。“除非你不愛我,不然我不會走的。”“我……”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我……”

  他輕輕的握住她的手,“好嗎?我們在一起……我會讓你有信心的。試著相信我好不好?”

  拒絕他,拒絕他!難道過往的經驗沒有讓你學到什麼教訓?

  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吶喊著。但是……他的手這麼溫暖,這麼保護的握緊自己的手,教她要怎麼拒絕?

  或許,所謂的永恆,不過就是這剎那間的真摯吧?

  怕什麼?為了這雙溫暖的手,未來的心痛不算什麼。

  閉上眼睛,眼淚如珍珠般滑過俊秀的臉龐,她輕輕的點了點頭。

  冷不防的,激動的晏庭抱住了她,再次吻上她如玫瑰花瓣的粉嫩雙唇。

  啊呀……又是這種令人戰栗的感覺……

  只是——

  等澤郁清醒過來,晏庭已經飛到房間的另一端,撞上書架跌了下來。

  咦?她又……下意識把許大哥摔了出去嗎?

  “對不起!對不起!”她慌張的奔過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是我不該嚇到你……”苦笑的晏庭還沒把話說完,書架上的獎杯晃了兩下,神准的襲向他的腦門。

  “許大哥!”澤郁慌張的拼命搖晃昏過去的晏庭。明明應該哭的,她卻有種悲慘的喜劇感。

  她不該拿大多空手道獎杯的。

  澤郁緊急將晏庭背到醫院,醫生說他有輕微的腦震蕩,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此時,已經清醒的晏庭和她默默相對。

  她本來正在流淚的,但是,看到他裹著紗布的頭,又想起剛剛卡通似的場景,她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還笑?”晏庭覺得有點悲慘,“不會每次吻你都得進醫院吧?”

  “應該……應該不會吧,我只是不習慣啊……”她像牙白的臉孔出現了紅暈,像是兩抹朝霞。

  “你要負責。害我腦震蕩……你要負責。”他板起臉孔。

  “怎、怎麼負責?”朝霞似的紅暈更深了。

  “你過來……等等。”晏庭腦中警訊大作,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小郁,你先把水果刀、茶杯,還有蘋果什麼的,通通收到抽屜裡。”

  她眼中出現大大的問號,不過還是照辦了。

  看著清空的光潔桌面,晏庭安心了一點點。“然後把椅背靠緊抽屜。”見她乖乖照做,他滿意的點點頭,“嗯,這樣就打不開了。”

  四下望望,危險物品就只剩下點滴了。

  他不太放心的叮嚀,“你知道的,萬一空氣跑進點滴瓶裡,我會嗚呼哀哉的,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她緊張起來,趕忙檢查點滴瓶有沒有問題。

  真是“賭命”的愛啊。愛上一個身手敏捷的“下意識女殺手”,實在是……

  還能怎麼辦呢?誰教他就是愛她阿。

  “過來。”他輕輕摸著澤郁柔軟的頭發,“既然要負責,就先蓋章吧。”

  蓋章?“我沒帶印章出門。”

  “這樣蓋……”晏庭大手一壓,吻住了她。

  這次他有了防備,在澤郁還沒動作之前,已經先抓住了她的手。

  “再摔一次……我會殘廢喔。”貼在她唇上,他含糊不清的說,“我希望能四肢健全的和你一起進禮堂……”

  病房門口,被澤郁的電話急急召來的表姐和謝媽媽,面面相覷的對看了一會兒,悄悄的把門關上。

  “愛情真偉大啊。”梅茵喟嘆著。

  謝媽媽難以相信的望了望病房,“偉大?”這兩個孩子……她這個當媽的人,實在說不出“蠢”這個字。

  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嘛。

  “是偉大啊。平常我看小郁念書也算聰明,學武也有天分,什麼都會一些,算得上是才女了,怎麼遇到愛情就……還有,那個許晏庭也是怪人一個。我聽他們學長說,他從小拿跆拳道冠軍拿到大學畢業呢,結果被小郁像破娃娃一樣摔著玩,功夫馬上廢光光。愛情還不偉大嗎?”

  “這麼說也是啦……”謝媽媽紅著臉,“小郁她爸爸功夫那麼好……嘻嘻,我們打架,他都得輸我呢。”

  梅茵翻翻白眼。她看過英明神武的姨父被生氣的阿姨連環摔的狼狽模樣,摔完後還得求饒,請老婆大人別生氣。

  “愛情真是偉大啊。”她又長嘆了一聲。

  在愛情面前,人人智商、體能全降到水平以下。這玩意兒果然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絕症。

  她輕輕的發了一下抖。



第九章

  他們算是在一起了……吧?

  其實跟以往沒有什麼兩樣,禮拜三、禮拜五一起上課,禮拜六吃飯,禮拜天看場電影或去郊外踏青。

  不過,晏庭倒是重新回道場了。

  上班的確很累,可他如果生疏了武藝,很可能會死於非命。他那家學淵源又是天生武學奇才的帥氣女朋友,雖然已經努力克制了,但是,十次他“意圖不軌”,總有兩三次會讓澤郁摔了出去。

  自從有一回被她從人行穿越道摔到快車道上之後,大難不死的他,決定好好從頭學習。

  他認真重拾武藝後,意外減少了很多——至少他還來得及反應,不至於常跟牆壁或地面玩親親。

  也幸好他鍛煉得宜,才沒被澤郁遠在南部開武館的老爸打死。他沒想到要跟澤郁交往,還得通過十八銅人陣——

  此時,他人在南部的武館裡,謝爸爸威嚴的剩了他幾分鐘

  “你想跟我家小郁在一起?”

  “是。伯父,我會好好對待小郁的……”

  謝爸爸回頭叫來幾個徒弟,個個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漢。

  晏庭算了算,老天爺……剛好十八個。

  “你跟小郁是怎樣?是談談戀愛就算了,還是打算結婚?”謝爸爸很“理性”的問,“若只是要談戀愛,你們年輕人說好就好。如果打算結婚——”

  “爸爸!”澤郁叫了起來。

  謝爸爸揮揮手,“安靜點兒,沒人跟你說話。年輕人,我不是不明理的老頭,你說句話吧。若是打算結婚,我家小郁可不嫁軟腳蝦。”

  “當然是以結婚為前提。”晏庭蠻勁一起,昂首回答。

  “那好。較量較量這年輕人的功夫,下手別太重了。”

  十八條大漢齊齊應聲,聲音響得像是打了記悶雷。

  只要能娶到小郁,別說十八具血肉之軀,就算真是十八銅人,他也認了。

  “請指教。”他拱了拱手。

  三個小時後,晏庭不禁有些慶幸澤郁對自己的“鍛煉”,才能熬得過這種恐怖的車輪戰。雖然一只眼睛黑青了,全身上下找不到沒瘀血的地方,可他總算是熬過來了,而且還能用兩條腿站在地球表面……只不過有點發抖就是了。

  “有志氣,好身手。”謝爸爸對著他翹起大拇指,“換我來跟你切磋一下。”

  “爸爸!這樣勝之不武!”澤郁握緊拳頭抗議。

  “ 嗦!我的女兒哪那麼容易出嫁?當然得由我這個做爸爸的——”

  “做爸爸的怎樣?”一道女聲在武館門口響起。

  聽到這樣嬌軟的聲音,謝爸爸卻臉色大變,小心的回過頭去——乖乖,他的嬌妻居然從台北趕來了。

  “啊哈哈……雪雯,怎麼來了?”臉上的威嚴馬上不見蹤影。他終年忙碌,全靠這位嬌妻主持內外,總是內疚沒時間陪陪她,氣勢上難免矮了一截。

  加上這些年他父親過世,留下祖傳的武館讓他繼承,更沒時間北上,要她搬來南部一塊兒住,她卻說要等女兒畢業。

  如今見她來了,他自然萬般歡喜,只是,難得可以要丈人威風,偏偏……

  “你說做爸爸的怎樣?要試試未來女婿的武藝?好呀。”

  聽見嬌妻這麼說,謝爸爸眉開眼笑,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臉垮了下來

  “但是,准丈母娘卻不怎麼舍得女婿受折騰呢。這樣好了,我這准丈母娘代戰,老公——你說好不好?”

  謝爸爸豆大的汗滴落了下來,這……該說好,還是不好啊?

  “來嘛,老公,咱們好些年沒較量較量,人家都說我們羅家武藝不如你們謝家呢。”謝媽媽嬌笑,風韻猶存的美麗臉龐分外嫵媚。

  謝爸爸這下子真的是汗如雨下了。

  澤郁驚魂甫定的對著晏庭招招手,“許大哥……快過來。”將他拉離暴風圈,“痛不痛?爸爸真討厭,居然用車輪戰對付你……”

  “我沒事。”他目瞪口呆的看著謝爸爸乖乖的任由謝媽媽摔著玩。想想澤郁漂亮的擒拿手,原來是淵源自母親啊。

  “小郁。”他很慎重的說,“將來我跟你對打,一定會學習伯父的。請你嫁給我吧。”

  她的臉孔倏的艷紅,在少年的俊逸裡,滲了一絲絲溫柔的嫵媚。

  低頭微笑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時間過得很快,再一年,澤郁就畢業了。

  兩人打算在澤郁畢業後就訂婚,等過幾年,有點經濟基礎再結婚。晏庭想先買房子,說什麼也不願讓澤郁婚後跟他一起熬貸款。

  “老婆是娶來疼的。”他溫柔的握著澤郁的手,“我不會讓你吃半點苦頭。”

  澤郁的心像浸過糖蜜一樣,甜滋滋的。不過,想到明天要見他的父母親……她又忐忑了起來。

  拉開衣櫥,她煩惱了一整夜,最後決定放棄洋裝或裙子,還是以平常的打扮前往高雄。

  晏庭的父母親都是老師,退休後養花時草,過著悠閑的生活,惟一掛心的只有兒子的婚事。沒想到如今兒子不但有了女朋友,而且還論及婚嫁了。

  稍微探聽一下,發現對方是西螺武術世家的女兒,又聽說那女孩書法寫得極好,長得清秀端正,自然催著想見未來的兒媳婦。

  一等兒子踏入大門,許媽媽立刻高興的迎上去,左看右看,“似乎又壯了些呢。也不多回家來看看,去了台北就玩野了心!”

  “我不想打擾爸媽的愛情生活。”晏庭對母親眨眨眼,“我那年去台北念大學時,爸就叫我別回來了,說我霸占媽媽這麼多年,該把媽媽還他了。”

  “可不是?”許爸爸故意拉長臉,“現在又回來做什麼?快成家去,把我老婆還來。”

  看他們一家人互相打趣,澤郁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她有些害羞的跟在晏庭身後進屋,向許爸爸、許媽媽問好。

  “好有禮貌的孩子,模樣真英俊!”許媽媽驚喜的看著她,“你是小郁的弟弟?你姐姐呢?”

  對於這種誤解,澤郁已經習以為常了,心平氣和的回答,“伯母,我就是小郁。”

  愉快的氣氛突然凍結了,許媽媽看看兒子,和他那個美少年“女友”,血色迅速從臉上褪得干干淨淨,晃了兩晃,昏了?過去。

  “媽!”

  “太太!”

  兩個男人慌成一團。

  澤郁比他們更慌張,卻也冷靜得更快。她快手快腳的抱住癱軟的許媽媽,免得她的頭撞到桌角。

  她將許媽媽抱到沙發上,“許大哥,去弄條濕毛巾。”

  手忙腳亂了半天,許媽媽終於悠悠醒來,望望自己的兒子,又望望俊美的澤郁,哇的一聲,撲在丈夫的懷裡大哭。

  許爸爸雖然也同樣的不能接受,但是小郁這孩子……實在是細心又體貼哪。善良的個性讓他沒辦法隨意傷害別人的情感,勉強笑了笑,“****媽這幾天有些不舒服……晏庭,你先帶小郁到樓上休息,媽媽我會照顧的。”

  澤郁默默跟著晏庭上樓,“……伯母是不是討厭我?”

  “怎麼會呢?”晏庭握著她的手,“你沒聽我爸說媽?我媽只是不舒服而已,你別胡思亂想——”

  “……她一聽到我是小郁,就昏倒了。”

  “拜托,哪有人會討厭一個人討厭到昏倒的?”晏庭笑了起來,“我媽又不是豆腐做的。我想她是真的有點不舒服……不知道是什麼毛病。這些年我很少回家,爸也沒跟我說媽的身體不好,唉,她到底也六十幾了,真該叫她去做一下健康檢查……這樣真令人擔心呢。”

  “我們明天陪她去醫院好不好?”澤郁恢復了笑容,她其實對這位溫和的伯母蠻有好感的。

  “好啊。”晏庭笑咧了嘴,“小郁真體貼……啊——你真是太可愛了——”撲了上去。

  他們的親熱動作都是屬於高難度的,常常伴隨空中飛人的特技和武打動作,晏庭為了一親芳澤,總要耗費大量的卡路裡,這也是他從回來到現在,還能保持矯健身材、腹肌不至於團結在一起的主因。

  聽著樓上乒乒乓乓、夾雜著笑鬧和喃喃愛語的聲響,許媽媽思前想後,不禁又悲從中來,“我不要男的媳婦兒!男人能生小孩嗎?我的孫子啊……”

  許爸爸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想到再也無緣見面的孫兒……“太太,小聲點,晏庭他們聽到了……會傷心的。”

  “他們就不管我會不會傷心嗎?我不管啦我不管啦——”她捶著抱枕,哭了個驚天動地。

  “太太,別孩子氣。晏庭長大了,總有自己的感情生活,我們就算不了解,也不該拒他們於千裡之外。咱們都是教育工作者,難道連這點胸襟都沒有?晏庭會愛上那個男孩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你要放寬心……”

  “我明明聽說小郁是個女孩啊,怎麼會變成這樣?!”許媽媽不甘心的叫著。

  “說不定是誤傳……”許爸爸沉重的嘆口氣,“兒孫自有兒孫福——”

  “要絕後了啦!哪來的孫?我的孫兒啊——嗚嗚嗚……”

  許媽媽哭了一夜,本來沒病,看起來也有八分病容了。

  第二天,她睡得遲了,猛然從床上跳起來。糟糕,還沒做早餐呢,晏庭和老公會餓壞了……

  衝到飯廳,卻見父子倆正在談論棒球,桌上擺了幾樣清粥小菜,而系著圍裙的澤郁正端了煎得漂亮的太陽蛋過來。“伯母,您好些了嗎?”

  她殷勤的過來幫忙拉椅子,又忙著添稀飯、置碗筷,“我聽伯父說,伯母吃早齋的,所以做了幾樣素菜,您吃吃看合不合胃口。”

  許媽媽很想對澤郁擺臉色,可這孩子生得這麼好模樣,教人有氣都發不出來。夾了一筷子素雞……啊,香滑順口,好吃極了。

  “……小郁,別忙了,你也坐下來吃吧。”她低低的說,語氣軟化了不少。

  吃過早飯,兩個年輕人把碗盤一收,一起到廚房洗碗,愉快的說笑聲不斷的傳了過來。

  許媽媽悲慘的嘆了口氣。

  “媽,”收拾好廚房,晏庭踱了出來,“你覺得身體怎麼樣?我跟小郁陪你去醫院檢查好不好?”

  “好端端的,我干嗎去醫院檢查?”

  “哪個好端端的人會昏倒?”晏庭一臉的不贊同,“這麼大的人了,還怕看醫生?爸,你也勸勸媽——”

  “她呀,太陽曬太少,昨天跟我一起出去,中暑了。”許爸爸順口胡謅,“讓****好好休息吧。小郁難得來高雄,你帶他出去走走吧。”

  等他們出門,許媽媽肩膀垮了下來,“我不要男的媳婦兒……菜做得再好吃,我也不要!老公……嗚嗚嗚……”

  “我知道我知道……”安慰著太太,許爸爸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相處了幾天,許媽媽的心越來越動搖。

  小郁這孩子實在是體貼溫柔哪。跟晏庭出門,吃到什麼好吃的,看到什麼好玩的,都會多帶兩份回來給他們。

  就算待在家裡,澤郁也會要她這個長輩多休息,自己弄出一桌好菜給大家吃。而且,讓澤郁用過的廚房,干干淨淨的,什麼都收得整整齊齊。

  這孩子說話有禮貌,別人說什麼都靜靜的、專注的聽。不自覺的,許媽媽發現自己居然對著澤郁嘮叨起晏庭小時候的趣事,甚至還一起看照片——

  “……這些瑣碎的小事,我想你也聽煩了……”她想收起相簿。

  澤郁卻只是溫和的笑笑,“不會,我很喜歡聽。後來呢?晏庭出麻疹那夜,您都沒睡吧?真是辛苦了……”

  真是……越相處,越喜歡小郁,難怪晏庭會愛上這孩子……

  萬般都好,就只差不是女孩子而已。

  問題是,這才是重點中的重點呀!

  許媽媽忍不住又偷哭了好幾夜。

  “太太,想開點。”許爸爸比較豁達,“小郁是個好孩子,總比兒子娶個潑辣貨來得好,再說,小郁又跟我們合得來……”

  許媽媽擦擦眼淚,“我知道了,給我一點時間嘛,嗚嗚嗚……”

  終於,澤郁他們要回台北了,許媽媽突然又強烈的覺得舍不得。

  “晏庭!”她終於想通了,“對……對小郁好一點。你們這樣的戀情……他受的委屈會比你多,你對他可要好一些……”

  唉,這幾天流的眼淚,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還多。

  晏庭聽得有點糊塗,“……我會對小郁很好的。等明年她畢業了,我們就訂婚,到時候,要拜托爸媽去他們家提親。”

  他笑咧了嘴,澤郁卻臉紅的低下頭。

  “小郁的爸媽同意了嗎?”唉,天下父母心啊……

  “小郁的媽媽同意了,爸爸就……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反對,不過應該算是默許了。”

  許媽媽點點頭,她完全了解謝家父母的心情。這是條荊棘遍布的路呀,這對孩子……上蒼怎麼給他們這麼嚴厲的考驗?

  “我答應了。”許媽媽有著壯士斷腕的豪情與悲憤。若是這種宛如暴風雨的命運要降臨到自己孩子身上,那她也要挺身為孩子留下最後的避風港。“你們將來去美國結婚好了,至少是被認同的。不管社會用什麼眼光看你們,爸媽都是支持你們、愛你們的……小郁,我也會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請你好好照顧晏庭……”說完,再也忍不住的放聲大哭。

  “……為什麼要去美國結婚?”晏庭愣愣的問。

  “美國承認同性婚姻。”許爸爸沉重的拍拍晏庭的肩膀,“孩子,不管你如何抉擇,爸媽都站在你這邊。”

  “爸、媽……小郁是女的啦!”宴庭跳了起來,“你們不要告訴我,住在一起好幾天了,你們居然都不知道小郁是……你們好歹也看看她的長馬尾!她哪裡像男的啊?!爸、媽,你們的老花眼鏡去換一換好不好?”

  澤郁有些悲慘的拿出自己的身份證,默默的遞給許媽媽。

  兩老搶著看過以後,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是一陣歡呼。

  “女生男相,大富大貴啊!”許媽媽激動的抱住澤郁,“明天我就去找你爸媽提親!別等畢業了,結婚以後也可以繼續念書啊!最好是趕快懷孕,這樣等你畢業時,也剛好生完孩子,雙喜臨門啊!”

  “媽,好了!”晏庭得用搶的才能把澤郁搶過來。“再說吧,我們要趕不上火車了。”

  最後,兩人幾乎是逃命似的逃上火車。

  “小郁?”他小心翼翼的喚。

  結果,澤郁竟哭了起來。

  唉……他這對活寶父母啊……

  “別哭啦。”他無奈的遞上面紙,“他們的老花眼鏡早該換了。”

  “他們說的是事實!哪有女生長這個樣子……沒胸又沒屁股的……連我自己都看不出來我是女生……你不要愛我啦!我不要結婚,我不要結婚!一定會被笑的,我不要啦!”

  “吵什麼?!”晏庭大喝,把她嚇了一大跳。“你在說什麼鬼話?!你這樣好得很!不要亂講我老婆的壞話,我會生氣的喔!”他虛張聲勢的揮揮拳頭,“就算打不過,也得為我老婆的名譽賭一口氣!”

  她愣了一會兒,又想笑又想哭。“……我的身材跟男人沒什麼兩樣。”

  “我就喜歡你這樣。”攬住她的肩膀,“自從和你在一起,我覺得……所有的女人胸前都多了兩團累贅,難看得很。”

  “……你騙人。”

  “你明知道我從不騙人的。”

  在規律的火車行進節奏中,她依在晏庭的胸前,傾聽他的心跳。

  這樣沉穩又堅定的心跳,就跟他的人一樣。

  她不知道,未來有多長,永遠有多久。但是她知道,這個人,就是她心裡惟一的那個人。

  “我愛你。”

  聲音是這樣的微細,夾雜在穿越隧道隆隆的聲響裡,晏庭卻覺得比春雷還響一見,在心海裡,無盡的回響著。

  依在她耳邊,他親吻著她嬌小的耳朵,“我也愛你。”順著耳朵而下,他一路親吻,在她肌膚上燃起小小的火苗。

  這一刻,是多麼的美妙而神聖……直到晏庭的手發出輕輕的喀啦聲——

  他強忍著痛苦,小聲的說:“親愛的……我想把手探到你衣服裡去,的確有點不對……但是,能不能別讓我的手骨折?”

  “對不起……”松開了他的手,她有些懊惱,自己怎麼又控制不住的出手攻擊了?

  甩了甩手,晏庭決定去保個意外險。為了心愛的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火車隆隆的向前飛馳,他們也將攜手步向未來的人生。因為彼此的存在,生命顯得分外豐美。

  這是一個——發生在平凡台北的——平凡的、愛的故事。



第十章

  校園裡,當助教從身邊走過的時候,許多學妹會回頭留戀的張望。

  束在背後的馬尾迎風飄揚,讓助教看起來更瀟灑飄逸,俊秀的臉龐就算不笑,也仿佛帶著微微的笑意,望著人的杏形大眼總是溫柔又熱誠的,在校園裡一站,就能讓人明白“玉樹臨風”這句話的意思。

  當助教笑著跟同學們說:“我要結婚了。”

  班上的男同學都興高采烈的,但是,僅有的兩個女同學卻哇的一聲,跑出教室抱頭痛哭。

  助教滿臉黑線,“呃……”

  “哎唷,助教,不要理她們。”男同學笑嘻嘻的,“助教要穿燕尾服還是西裝?穿燕尾服會很帥喔。”

  “……”沉默了一會兒,助教豎起眉,“我是新娘!”

  沒錯,這位助教正是澤郁。

  澤郁念完碩士後,接受了老師的邀請,一面當助教,一面攻讀博士學位,手上的訂婚戒指也就一戴戴了三四年。

  終於,她和晏庭要結婚了。

  訂婚宴很輕松愉快,雙方家長都是開明的人,認為訂婚無須鋪張,一切從簡就好。就算澤郁穿著牛仔褲來參加,大家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熱鬧又溫馨的完成了訂婚儀式。

  但是結婚……澤郁想到就頭痛。

  最大的問題是婚紗照。就算她沒打算捧本百科全書似的婚紗照回家,最少也得照一張擺在宴客廳外。

  結果,她到婚紗攝影公司詢問時,小姐對她傻笑半天,完全忘記跟她推銷。

  “我只想拍一組婚紗照,還要租借結婚禮服。”澤郁說得很誠懇,“不知道有沒有適合我的尺寸?”

  小姐二話不說,馬上帶她去試結婚禮服。

  澤郁默默的看著滿櫃的西裝和燕尾服。“……是新娘禮服,不是新郎的。”

  “先生,你好體貼唷,嫁給你的人真好!先替新娘子來挑禮服是嗎?她多高?什麼尺寸?”

  這種誤解應該早就習以為常了,但她還是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是我要穿的。”

  小姐懷疑的打量了她一會兒,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要跟新娘穿同款的禮服照相是嗎?新新人類都會有這種想法……也不是很奇怪。我幫你找找……有了,這款如何,簡潔大方,而且大小SIZE都有,剛好可以跟你的新娘穿同一款式拍照,而且還有相襯的新郎禮服喔!”

  我就是新娘。澤郁心中好無奈。

  她默默的接過新娘禮服,更衣出來

  望著鏡子深深嘆了一口氣,她覺得紅頂藝人都比自己成功多了。

  “好像有點怪……”小姐尷尬的笑了下,“我們換別款看看。你長得這麼帥……扮成女生應該很漂亮呀……”

  換了六套以後,澤郁放棄了。

  “……那是因為,你太MAN了。”小姐忍不住臉紅,“直接試穿新郎禮服好嗎?我想你穿起來一定很帥……”

  澤郁默默的把身份證拿給她看。

  空氣瞬間凝滯,兩個人相對無語了好久。

  “我是新娘。”她的語氣不能說不絕望。

  “呃……我會盡我的專業素養幫你的。”小姐的保證顯得非常沒有把握。

  光婚紗這件事就把她搞得累翻了,澤郁決定穿牛仔褲結婚。

  一聽說這個消息,媽媽和表姐大力反對,硬拖著她在全台北市的婚紗攝影公司周游一圈,最後……三人默默的回家了。

  “不要放棄!”梅茵咬牙,“我還有最後的大絕招!”

  什麼大絕招?澤郁對表姐實在沒什麼信心。

  過了幾天,梅茵遞給她一套超性感的內衣,和兩團會顫動的怪東西。

  澤郁眼睛都直了,“……這是什麼?”

  “矽膠。”梅茵很有信心,“可以讓你從A罩杯直接升級成D罩杯,完全看不出來!你摸摸看,觸感絕佳啊——”

  她輕輕的摸了摸,觸感的確很類似……冷冰冰的……

  “像屍塊。”她有點惡心的退後一步。

  “什麼話?!”梅茵跳了起來,“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的!你就是少了那兩團,看起來才會沒有女人味,拿去給我穿上!我的洋裝借你,只要再化點妝,我保證可以化腐朽為神奇!”

  經過一個小時滿頭大汗的努力之後,兩人愁眉相對。

  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為什麼小郁穿上洋裝,又努力化妝化半天,看起來就是……

  “沒關系,我還認識紅項藝人的化妝師!”梅茵被激發了鬥志,“一定是我不夠專業的關系……”

  不過,澤郁婉拒了她的好意,非常堅決的。

  左思右想,她決定跑去找正在寫喜帖的晏庭商量——

  “不要結婚好不好?”

  “為什麼?”晏庭嚇了一大跳。

  聽了她的“婚紗攝影之旅”,他很努力才能不笑出來,只是表情有點怪異。

  “……小郁,你很想穿婚紗嗎?”他比較關心這個問題。若是她真的很希望穿新娘禮服的話,他認識幾個出類拔萃的大師級化妝師……

  “其實,一點也不。”澤郁坦誠,“我還滿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穿那種累贅妁禮服,還得穿高跟鞋……我擔心自己沒辦法平安的走進結婚禮堂。不能穿牛仔褲結婚嗎?”

  “我們的父母都堅持要請客。”晏庭有些傷腦筋。

  聘金、嫁妝、禮俗皆免,直接公證就行了面對這麼開明的雙方父母,他不好違背他們最後的小小心願——風風光光的席開五十桌。

  “一定要穿禮服嗎?”她抱怨著,一面磨著墨,幫忙寫喜帖,“我不想穿裙子……”

  有褲裝的新娘禮服嗎?晏庭突然靈光一閃。“這樣好了……”他附耳在澤郁耳邊低語。

  她張大眼睛,不可思議的望著異想天開的未婚夫,“……你確定?”

  “爸媽都叫我們自己做主了。”他聳聳肩,“小郁穿什麼都好看,我是沒有關系啦,只要能結婚就好了。”

  晏庭的想法……有點離譜。

  “爸媽看了會謀殺我們吧?”她開始擔心。

  “我們是穿‘結婚禮服’去的啊,他們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就這樣,結婚最大的煩惱解決了。

  到了婚禮舉行那天,熙熙攘攘的賓客湧向宴客廳,可門口那張大尺寸的婚紗照,卻讓現場所有人寂靜無聲。

  晏庭和澤郁都穿著雪白燕尾服,手插在口袋裡,側身一起看著鏡頭。英氣勃勃的晏庭和俊逸非凡的澤郁,臉上的笑意淺而淡,卻讓在場的女賓客看得臉紅心跳。

  等新人一起出場時,全場響起一陣驚噫聲。這兩個人……竟穿著黑色燕尾服一起出來。

  連主婚的許爸爸都張大了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現場騷動起來,司儀呆站在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澤郁想了想,最後走上台,拿走了司儀的麥克風。

  “歡迎各位參加我們的婚禮。”她中性又溫和的聲音,暫時平息了騷動。

  “我是今天的新娘謝澤郁。這是我的身份證,”她亮了亮手上粉紅色的身份證,“正如各位所見,我是個很像男性的女性。對於這樣的外表,我也掙扎矛盾過,但是……我很喜歡自己,也很感謝爸媽讓我來到人世,所以才可以跟各位相識。我並不想勉強自己硬穿上裙子,不管我穿什麼,我都是謝澤郁,而且,將要嫁給心愛的人。請各位給我們祝福。”

  現場寂靜了一秒鐘,接著響起如雷的掌聲。

  晏庭驕傲的上前迎接她,司儀感動得眼眶微微發紅。

  “我就是喜歡你而已,沒有別的。”晏庭在她耳邊輕輕的說,“我為你的一切感到驕傲。”

  澤郁報以最美麗的笑容。

  於是,這段漫長的愛情長跑,終於抵達終點。

  但是,終點往往是另一個起點的開始。他們的愛情,也不再僅僅是愛情而已。

  因為,他們發出去的婚卡,引起了一點小麻煩,網路上流傳著他們兩人的婚紗照,並且很聳動的繪聲繪影、穿鑿附會。

  這為他們帶來了點困擾,兩人一起外出時,常常有少女興奮的將他們攔下來拍照或者握手。

  澤郁早就養成帶身份證出門的習慣,她總是在拿出身份證後,和滿懷耽美幻想的小女生默默相對一會兒,然後揮揮手離開。

  “我該把身份證掛在脖子上的。”澤郁有點啼笑皆非。

  “我知道你是誰就好了。”晏庭倒是不在乎。

  澤郁睇著他,“哦?”

  “你是我心裡惟一的那個人。”無視路人瞠目結舌的表情,他在大街上吻了自己帥氣的妻子。

  暈黃的街燈下,這個城市這樣繁華而滄桑,愛與恨不斷上演輪回。但是,他們之間,卻有最純粹的溫柔與愛。

  那是超脫相貌、性別迷思,全然沒有雜質的愛。

  最渾濁的城市,也有最單純的愛情,如荷花一般,盛開在這個夏末的夜裡,和往後的每個夜裡。



  極短番外篇

  在意大利流浪,和在巴黎流浪的感覺不同。仿佛無止境的鋼青色天空,安靜到近乎死寂的僻野小鎮,像是正反復吶喊著寂寞一般。

  靈郁托著腮,內心的痛楚並沒有因為這段自我放逐的旅行而稍稍緩解,反而被這濃濃的異國秋天感染得更憂愁、更傷懷。

  她所愛的澤郁居然是女的……這真是太殘酷、太無情、太令人難以忍受了!

  傷感歸傷感,意大利的騙子還真的很多,讓她不得不謹慎的看顧自己的包包。在這麼悲慘的失戀之後,若是又流落異鄉,那……那纖細的她怎麼受得了?

  無精打采的回到旅館,卻看到一個東方少女氣急敗壞的在櫃台破口大罵,雖然是聽不懂的廣東話,她還是很和氣的用中文跟她說:“小妹妹,不要這樣喔,這樣很沒氣質。”

  少女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用生硬不流利的中文回答,“你……什麼小妹妹……吃飯,沒了!錢,偷了!護照,沒有了!小偷……旅館,小偷!”

  她的聲音……還真粗。

  勉強跟她交談了一會兒,她發現少女會講的中文真是少得可憐。幸好她的英文還不錯,兩人試著改用英文交談,可少女的廣東口音卻讓她聽不太懂。

  兩個人比手劃腳,中英文夾雜,連台語、廣東話都混著說,反正都聽不懂。

  最後,她總算大致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少女來自助旅行,錢和護照都放在旅館裡,可才出去買個東西就全都不翼而飛了。

  旅館主人聽不懂她說什麼,心急之下,她便跟人家吵了起來。

  既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靈郁當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她用生硬的意大利文和英文,總算勉強讓旅館主人聽懂了。意大利男人是很熱情的,再三向她們道歉後,保證會幫忙把東西找回來。

  “我們先去吃飯吧,別急。”靈郁溫柔的摸摸少女的頭,“護照應該要小心收好呀,我都帶在身上的。”

  少女躲開她的碰觸,莫名其妙的臉紅了。

  隔天,少女的東西是找回來了,錢卻沒有下文。

  靈郁問了少女家住哪兒,這才知道她住在巴西。

  沒有多問,靈郁幫她買了回巴西的機票。

  少女深深的看了她很久。“你……笨……好心,會被騙。”

  “我又沒指望你還。”靈郁憐愛的摸摸少女亂七八糟的短發,“以後小心點,知道嗎?小妹妹?”

  “我叫亞力!不是小妹妹!那個MAN…… MAN……”

  “你餓了要吃面?那我們去吃義大利面吧。”

  亞力氣得臉都漲紅了,中文、英文、廣東話混在一起,哇啦哇啦罵了一堆。

  可靈郁一句也聽不懂,張著無辜的大眼睛看她。

  “電話!住址!找你!”亞力無力的跟她要聯絡方式。

  她考慮了一會兒,給了她電話。

  送亞力上飛機後,靈郁松了一口氣。幫助人的感覺真好。

  或許……她該回台灣,結束這種流浪的生活了。或者把下半生奉獻給需要幫助的人,她的心……也就不會再那麼痛楚了吧?

  亞力打電話給她時,靈卻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對方是誰。

  電話那頭,亞力結巴了半天,最後暴躁的把電話遞給等在一旁的翻譯。

  翻譯很客氣的說:“亞力很感謝你的幫助,想請你吃飯,希望你能賞光。”

  “吃飯?亞力到台灣來了嗎?”她嚇了一大跳。

  “是,亞力剛到台北。”

  掛斷電話,兩人約了晚上吃飯。

  這對同行的翻譯而言真是件苦差事,亞力說話很快,翻譯翻得滿頭大汗,翻到最後,竟對著靈郁說廣東話,對亞力說國語。

  性急的亞力暴跳如雷,干脆自己來,“我留下!台北!學中文!”然後是一大段慷慨激昂的廣東粗話,聽得翻譯臉都青了。

  結果,亞力就這樣留在台北學中文了。

  靈郁跟亞力說話,常常是雞同鴨講,不過看在亞力這麼可愛的分上,她還是很有耐性的陪伴,連買內衣都帶亞力一起去。

  領著亞力走進內衣專賣店,靈郁笑吟吟的拿起一件可愛的少女胸罩,“好不好看?去試穿,喜歡的話,姐姐買給你。”

  教她錯愕的是,可愛的亞力竟馬上奪門而出。

  “亞力,你干嗎?”靈郁追了出去。真是羞怯呢,同樣都是女生,一起買內衣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你你你……你笨蛋,笨蛋!”亞力氣得直跳腳,“我不是小妹妹,不是!”接著,又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長串夾雜著各國語言的話。

  “你該好好學中文了。”靈郁滿臉的同情,只覺得亞力的話比外星語更難懂。“最好把英文也學一學,你那種口音沒人聽得懂的。來,姐姐教你,這是紅綠燈,跟姐姐說一遍,紅……綠……燈。”

  亞力瞪著正努力教導自己的靈郁,簡直快把肺氣爆了。

  “我回去!回去學!不跟你了!再見!”跟靈郁說話,活像跟外星人溝通,亞力真恨自己為什麼要追來台灣…!

  回到位在東區的套房,亞力一面咒罵,一面打開語言學習機。受不了了,趕緊把中文學好吧,那個女人簡直笨得可以,眼睛根本純屬裝飾品!

  在大學附設的語言中心裡,只花了三個月,亞力的中文就已經學到可以交談的程度了,還事先寫了小抄,准備好好跟靈郁解釋一番。

  准備了這麼久,就是希望能夠好好的當面跟她說明,而現在,亞力有把握說清楚了。

  一出校門,發現等候的靈郁正跟自己的同學在聊天,還笑得前仰後俯。

  “亞力,好好笑喔,你的同學以為你是男生唉!哪有這麼漂亮的男生?真的好好笑……”

  亞力垂下雙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男生,就只有你……你這個笨蛋!

  他粗魯的拉過靈郁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亞力,難怪別人會誤會。”靈郁一臉的憐憫,“你是A-唉……不過不怕,姐姐帶你去買魔術胸罩,保證賽杯立刻升級……”

  亞力沒好氣的看著矮自己半個頭的靈郁,低下頭,在校門口吻了她。

  一吻結束,靈郁愣愣的摸著自己的唇。

  咦?這是她的初吻啊!

  “哇——我的初吻居然被女孩子奪走了——我不要啊——這太殘忍了——”她轉身想跑掉,卻被亞力拖住。

  “喂,你聽我說——”

  “不——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不要聽……”她掩住耳朵不斷搖頭。

  “媽的,聽我說啊!”亞力大吼,“我是男的啊!我千裡迢迢迢來,是要跟你求婚的!笨女人!”

  亞力是男的?“她”跟她求婚?

  她身子晃了晃,昏了過去。

  後來?沒有什麼後來。

  幾乎可說是用綁架的,亞力威脅加利誘的讓靈郁點頭當他的女朋友,又迅雷不及掩耳的火速和她訂婚,然後安心的在台北申請好學校,大有落地生根的態勢。

  等靈郁清醒過來,她已經是亞力的女朋友兼未婚妻了。

  如今,亞力的中文已經稱得上流利了,她發現,這個“美少女”男朋友兼未婚夫,霸道專制得非常MAN,外表的柔美根本是騙人的。

  在得知亞力家在巴西有看不到盡頭的咖啡園、大農場,家族掌握的企業足以撼動國家經濟時,她呆掉了。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太笨了,如果我不娶你的話,你不知道會被誰賣掉。”

  她忿忿的把訂婚戒拔下來丟給亞力,轉身就走。

  “喂喂喂,別這樣!”他粗魯的把靈郁拉回來,搔搔頭,“好啦,因為我對你一見鐘情,可以吧?”趕緊把訂婚戒套回去。

  “你……你沒說愛不愛我。”靈郁小小聲的說。

  “你……你也沒說啊。”亞力雙頰不太自然的湧起紅暈,“但是,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你又知道了?”她眯起眼睛。

  “因為我愛你呀。”亞力說得很理直氣壯,“雖說是我把你壓在牆上,硬套上戒指的……可你如果不愛我,怎麼會答應跟我訂婚?”

  靈郁柔美的臉龐湧上相同的紅暈,羞怯地低下頭,唇角噙著美麗的微笑——跟亞力是一樣的美麗。

  至於為了“新郎禮服”煩惱……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只是,現在的他們,還不知道。

  這是另一則,發生在台北的——愛的小故事。



  【全書完】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6-28, 18:36   #2
︴傻..﹋
豆論國小生
 
︴傻..﹋ 的頭像
 
註冊日期: Oct 2006
文章: 268
聲望值: 180 ︴傻..﹋ 星途閃耀︴傻..﹋ 星途閃耀
哈哈
香群 或者應該稱他蝴蝶seba
她的書真的超好看超好看的><
__________________
搳@沒有魔法的童年〃一切都不算數 
╳× My 無名 〃 歡迎來坐坐 § §
︴傻..﹋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6-28, 19:34   #3
星輝
豆論國小生
 
星輝 的頭像
 
註冊日期: Jul 2007
您的住址: 殼
年齡: 30
文章: 268
聲望值: 162 星輝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MSN 消息給 星輝 發 Yahoo! 消息給 星輝
好讚的故事鈉!!!!!!!
__________________
你是風 我便是那依附著風的落葉 盼你 別將我遺棄
你是雨 我便是那依靠著雨的小草 望你 別讓我乾渴

我的一切 依靠著你 依賴著你
我的眼神 追隨著你 注視著你

我的愛情 在你的滋養下 發展茁壯
我的思念 在你的忙碌下 錯綜複雜

星輝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6-28, 21:03   #4
~~大樹~~
豆論國小生
 
~~大樹~~ 的頭像
 
註冊日期: Oct 2007
文章: 239
聲望值: 156 ~~大樹~~ 是將要出名的人啊
發 Yahoo! 消息給 ~~大樹~~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好看!!
~~大樹~~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6-28, 22:46   #5
橘子妹
豆論高中生
 
註冊日期: Apr 2005
您的住址: 家裡噢XDD
年齡: 27
文章: 645
聲望值: 227 橘子妹 是將要出名的人啊
發 Yahoo! 消息給 橘子妹
後面的好好笑: D推高高推高高!!!!!!!!!!!!!!!很好看欸: D帥氣女友XDDD
__________________
開心or不開心!!?

點我點我:D無名
橘子妹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6-29, 01:50   #6
玥星夏‘
豆論國小生
 
玥星夏‘ 的頭像
 
註冊日期: Jun 2007
您的住址: 好淡,空氣彷彿不存在。
年齡: 22
文章: 248
聲望值: 160 玥星夏‘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MSN 消息給 玥星夏‘ 發 Yahoo! 消息給 玥星夏‘
推推推。
我也好想變帥妹,別太高,一百六接近一百七就好。
這樣至少好一點,還可以穿新娘禮服,不會把新娘當成新郎。
【幻想】
2008/06/29
__________________
[SIZE=1] HI。 

快樂的一刻 勝過永恆的難過
黑夜過後就有日出和日落
兩個人走不會寂寞 每一刻都會珍惜
都會把握 慶幸有你愛我


很多事情,要相信自己可以才辦的到;
夢想已經在地平線上起飛,我會讓它飛得很高。
玥星夏‘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6-29, 11:50   #7
藍月~
豆論高中生
 
藍月~ 的頭像
 
註冊日期: Apr 2005
您的住址: 我是月球人^^
年齡: 29
文章: 651
聲望值: 231 藍月~ 即將完成的新星
發 Yahoo! 消息給 藍月~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__________________
滿天星星 散落整個銀河系 什麼原因

才讓我們最靠近 是我還是你 不可思議的奇蹟

不會在意 你將會做什麼決定 真的感情

不能靠念力維繫 我想告訴你 好像有一點愛你xxx

藍月~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6-30, 22:13   #8
甜小蛙
豆論國中生
 
甜小蛙 的頭像
 
註冊日期: Sep 2007
您的住址: New Taipei
年齡: 26
文章: 417
聲望值: 175 甜小蛙 是將要出名的人啊
發 MSN 消息給 甜小蛙 發 Yahoo! 消息給 甜小蛙
嘻嘻,

那些警察真好..

很好笑..

晏庭and帥氣女友..

靈郁and秀氣男友..

推,推推,推推推。。

這篇於 2008-06-30 22:22 被 甜小蛙 編輯.
甜小蛙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7-01, 12:19   #9
sky-舞衣
豆論國小生
 
sky-舞衣 的頭像
 
註冊日期: Oct 2007
您的住址: 我的想像空間
年齡: 24
文章: 150
聲望值: 147 sky-舞衣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Yahoo! 消息給 sky-舞衣
我....
好像看過類似靈郁的....
不管怎樣ˋ
推ˋ 就對惹ˇ
__________________
如果不愛了 ,
請你告訴我 -
我會放開雙手 ,
讓你自由 -

不要問我為什麼 ,
只因為我愛你 -


點 → [[ 我的無名部落格 ]]

近期內將自創小說PO上無名網誌 -
請大家有控幫我看看 -
順便留下一些評語 -

[[ 你們的評語 , 是我寫小說最大的動力 ]]
sky-舞衣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6-30, 16:59   #10
曼萍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Oct 2007
您的住址: 高雄
年齡: 24
文章: 20
聲望值: 0 曼萍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女主角澤郁雖然長的很像男生,但是,個性卻像女生溫柔

雖然男女主角都穿新郎李福結婚很怪,可是他們一定會幸福的。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曼萍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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