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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4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8-07-13, 01:46   #41
漓吻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文章: 160
聲望值: 158 漓吻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汗3下....

我把5章回的文濃縮成一篇文發 這次竟然傳了10來分鐘還是然後就隱形了...

是要我1章回1個嗎....管理員會不會揍我啊 ="=
__________________
他在飛 歌在唱
無盡的穹蒼是一種嚮往
閃亮的物事搜羅在身傍
誰會理解那眾多鱗片下的悲傷
當他停止飛翔 不再切切守望
祝福的吻是最深切的期盼
優美的歌聲是沉眠的搖籃
期待夢醒後 止住悲傷 盡情飛翔
他在飛 歌在唱~
漓吻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7-13, 02:02   #42
漓吻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文章: 160
聲望值: 158 漓吻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番外一 山長水闊知何處(徐冽篇)

番外一 山長水闊知何處(徐冽篇)

  第一章 照相

  “先生,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們照張相嗎?”

  很純正的中文,清脆的嗓音,帶了點局促的緊張,徐冽有些愕然的回過頭去,一張平凡通紅的臉映入眼中,他微微有些怔忪。

  那是個十八歲上下的小女孩,梳著馬尾辮,穿著薄薄的白色羊絨衫,肩膀微微有些縮起來,講話的時候目光總是盯著自己的鞋尖,偶爾才膽怯又興奮地瞄他一眼。

  等了許久仍不見徐冽回答,小女孩著慌了,脫口道:“你也不會中文嗎?”

  回頭與身後的女孩對望一眼,兩人均露出煩惱遺憾的表情。徐冽微微一笑,本來被打擾而抑郁的心情松弛了下,沉聲道:“可以。”

  徐冽的嗓音並不低沉,也沒有磁性可言,可是卻有種圓潤的清爽,是那種混合了陽光氣息和成熟男人魅力的沉穩透徹,讓人既易親近又不敢随便親近。

  小女孩臉紅紅的笑了起來,匆匆跑回到朋友身邊,兩人都微紅著臉,不時打量他,頭靠在一起偷偷說著什麼。低低壓抑的笑聲傳來,夾雜著興奮快樂和羞澀,徐冽端起相機沒有半分猶豫便按下了快門。

  數碼相機的屏幕暗了又亮,只輕輕閃爍的瞬間一張清晰的圖片便展現在徐冽面前。徐冽出神地看著它,慢慢地嘴角的笑容斂去,眼眸黑沉沉的沒有風暴卻孕釀著淡淡的悲傷。

  似乎,他和她連一張照片也沒有拍過,沒有結婚照,沒有生活照,甚至連她要求過的……

  “徐冽,徐冽!我們去拍大頭貼吧。”

  他嫌惡地看著眼前搖尾乞憐的女子:“誰要去拍那種東西,你腦袋里能不能裝點有用的東西?”

  “這個怎麼沒用了?”小小的臉縮進被窩中,一臉被遺棄的小狗模樣,“我今天買蛋糕的時候,老板送了我兩個情侶鑰匙扣,可以放相片的。”

  每次看著她那樣的表情,有點可憐,有點期盼,又有點撒嬌,他總是狠不下心拒絕,卻也沒辦法坦率的接受,只得惡狠狠道:“等我有空了再說。”

  明明是一句很敷衍的話,她聽了卻依舊很開心,好像自己明天就會陪她去拍大頭貼了一樣。可是……

  徐冽把相機遞還給女孩,手插入風衣口袋中一步步往回走,細碎的陽光灑在水面上反射出點點的銀光晃得他有些眼疼。公司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上懷那邊的視頻請示也要回複,晚上要去音樂教室接雪兒回來,日子就這麼一小時一小時,一分一分,一秒一秒地過著。明明只有短短四個月,卻像機械的過了四個世紀那麼久。

  可是直到收到她寄來的簽了名的離婚協議書為止,他與她還是沒有拍過一張合照,無論是像樣的還是不像樣。

  徐冽有時候會想,是不是真的是因為自己待她不夠好?總是冷落她,責備她,嫌棄她,甚至仗著她的迷戀若即若離忽冷忽熱,所以她忽然厭倦了疲憊了才……

  最後那兩個字別說出口,便是想,徐冽也都能感覺心被一根根針紮的痛。出軌……出軌……有哪個丈夫能容忍自己妻子出軌?有哪個丈夫看到妻子與人那樣躺在一張床上還可以無動于衷?不能!至少他不是聖人,他絕對不能!

  “徐總!總部的會議已經開始,就等徐總你了。”

  徐冽點點頭,脫下外套交給秘書走進辦公室。電腦早已聯機接通,他揉了揉額角坐下來,屏幕上的人立刻站起來向他行禮。一天的例行彙報又開始了。

  “徐總……徐總……?”

  徐冽一愣,擡起頭來,熒幕上的女子黑白分明的大眼正看著他,眸中充滿了疑問。徐冽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道:“這的确是我送她的股份,要怎麼花是她的權利。”

  女子臉上出現了為難和不解的神情:“那麼徐總,市面上抛售出來的……”

  “買進。”徐冽打斷她,眉頭輕輕蹙在一起,“全部買進吧。”

  伽藍,你竟然那麼輕易就要走了我給你的股份!要走了,為什麼不好好保留?那麼輕易那麼不做任何考慮就賣了它!究竟這本就是你的目的,還是你只想快快抛棄一切和我有關的東西?難道,你就沒有一絲留戀嗎?徐冽緊緊握住手中的筆,無意識地,卻幾乎將它折斷。

  會議到此就要散了,眼看著在會的人即將散去,徐冽忽然猛地放下筆道:“莉絲!”

  “是!”那被叫做莉絲的女子幾乎條件反射地應道,“徐總有什麼吩咐?”

  徐冽深吸了一口氣,眉皺得更緊了,可是他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聲音明明依舊沉穩,他聽來卻不像是自己的:“訂13號的機票,我下周回國。”



第二章 回憶

  從音樂教室接了雪兒回來,車子安靜地行駛在幽靜的林蔭道上,開往他在美國郊區的臨時別墅。雪兒在副駕駛座上不停說著什麼,既不會冷場,也不會唧唧喳喳的聒噪,嗓音輕柔和緩,像一首優美動聽的鋼琴曲。

  徐冽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她的話,仿似聽得很認真,可是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到了很遙遠的從前。伽藍是個很奇怪的人,要不就唧唧喳喳在他耳邊念個不停,小臉紅紅的,眼中閃爍著耀眼靈動的光芒,仿佛孕育著勃勃生機的春天大地。要不就安安靜靜地出神,眼睛盯著一處,卻根本沒在想什麼,跟她說話也聽不見。一直要到自己發火了,她才猛地回過神來,然後就一臉討好地粘到他身邊。

  徐冽那時死都不肯承認,自己生氣是因為感覺被她冷落了,而賭氣不理她,卻是想看她在自己面前團團轉地可憐又可愛模樣。

  “雪兒。”徐冽不輕不重地叫了一聲。雪兒輕柔婉約的聲音立時停了下來,面帶疑惑地看著他。徐冽瞥了她一眼,原本白皙到幾近透明的臉上,在這四個月里慢慢多了幾分紅暈,身材也豐滿了些,不再如從前般孱弱纖細,仿佛風一吹就會被刮跑。

  徐冽的心里不知為何升起了一陣內疚,但他還是開口道:“我準備下周回國。”

  雪兒的臉色驟然一變,兩頰血色盡褪,透明的皮膚下隐隐可見血管。但她馬上用笑容掩了過去,裝作不在意地問:“怎麼這麼快回去?上懷那邊出什麼事了嗎?”

  “恩。”徐冽含糊地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雪兒也安靜了下來,車里流淌著異樣沉悶的氣息,攪得徐冽心頭一陣陣煩躁。他調了下變速檔,車子立時加速飛一般往目的地駛去。

  晚上吃過晚餐,徐冽就進了書房處理公務,時鍾在他上頭滴答滴答走著,不知疲倦,周而複始的。徐冽努力讓自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不去想其他,可是沒過多久,他還是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用手輕輕揉著太陽穴,溫熱的手指擠壓著微熱的額頭,一遍又一遍。

  徐冽記得,伽藍的手很小,而且總是幹燥冰涼的。有時自己工作的晚了,她總會在門口張望一次又一次,遮遮掩掩,躲躲閃閃的,還以為真的沒人會發現她一樣。直到自己終于不耐煩了,提著她的領子把她拎進來。她才笑得一臉心虛加無辜地說:“絕對不是我想打擾你工作。是媽非問我你怎麼還沒休息,我才來看看的。”

  徐冽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媽最清楚自己的作息,怎麼會問她這麼愚蠢的問題。自己想來便想來吧,還非得找這麼多拙劣的借口。可是看著她可憐巴巴望著他的樣子,徐冽就立刻心軟了。算了,進來就進來吧,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大的影響。可是,只過了五分鍾,徐冽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徐冽有輕微的近視,頂多不會超過一百度,平時極少戴眼鏡,可是工作時卻會習慣性地微微眯起眼,皺起眉。于是,一雙小手就從身後繞了過來,滑膩的掌心不斷搓著他的眉。

  徐冽“啪”放下手中正在敲入電腦的文件瞪著小手的主人。穿著厚厚粉色睡衣的她幾乎半張臉都縮在衣領中,見他看來,小手才懦懦地縮了回去,吐了吐舌頭道:“你很累嗎?我給你按摩好不好?”小嘴微張,打了個哈欠,淚眼迷蒙地看著自己。

  徐冽覺得自己快被她打敗了,歎了口氣道:“你累了就先去睡吧,我再過半小時回去。”

  她一聽連忙搖頭,直說不累,末了看到自己生氣的表情,才可憐巴巴地呢喃:“那至少,先讓我給你按摩好再去睡總可以吧?”

  看著她,兩頰透著淡淡的紅暈,額前有幾縷濕潤的發貼著鼻梁,不時拂過烏黑水亮的眼眸。徐冽無奈地搖了搖頭,低下頭自管自工作,清涼的感覺自太陽穴傳來,細膩的肌膚緊貼著額頭,輕輕揉捏,力道不輕不重,果然異常舒服。

  伽藍是繞過椅背替他按摩的,徐冽能感覺到她盡量遠離了自己,以免貼靠的太近影響自己工作。可是沐浴露的清香卻順著她寬大的睡袍衣袖隐隐約約傳遞過來,缭繞在他的鼻端,讓他周身的肌膚慢慢發熱發燙。

  徐冽皺了皺眉,接下去敲的一排數據錯了大半,他煩躁地按著退格鍵,一遍遍對自己說:這個文件明天開會要用的,晚上必須搞定,再半個小時……可是,細細涼涼的指尖,熟悉的體香,不時拂過自己後頸的細碎發絲……

  “啪——”徐冽猛地關上手提電腦,回頭瞪著某人。

  “我手勁太重了嗎?弄痛你了……啊——”

  徐冽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一把將她拽進懷里,狠狠吻了下去。去他的工作,去他的會議,頂多明天不去公司……



第三章 掙紮

  徐冽閉著眼,仰靠在皮椅上,無聲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的表情慢慢苦澀,慢慢悲傷,甚至有種撕心裂肺的痛在體內竄行。這些記憶,他總是逼著自己不去想,逼著自己忘記。只是……忘的掉嗎?如何,忘的了?

  敲門聲傳來,徐冽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下自己的心情道:“進來。”

  門一開,雪兒穿著淡藍吊帶睡衣的身影便晃了進來。她手上端了杯熱茶,笑盈盈地放在辦公桌上道:“每天工作到這麼晚,可別把自己累壞了。”

  徐冽笑笑,接過杯子飲了一口:“快要回國了,這里有很多事要處理完。”

  雪兒愣了愣,低聲地說:“是嗎?”随即又笑道,“其實來不及的話我們可以晚點回去啊!當然我是說上懷那邊的事不急的話。”

  徐冽仍只是笑笑,低下頭,輕輕眯起眼,專心埋入工作中。

  忽然,一雙纖細的手從左後方緊緊環住他,柔軟成熟的身體緊貼著他的手臂,玉蘭花的清香充斥滿他的口鼻。徐冽的全身瞬間僵硬起來。

  雪兒的頭靠在他肩膀上,低聲道:“徐冽……你還愛我嗎?”

  徐冽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薄薄的睡衣下連內衣也沒有穿,他僵硬地坐著,聲音連他自己聽來都有幾分幹澀:“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雪兒嘤咛一聲撲進他懷里,手臂牢牢纏住他的脖頸,溫柔的聲音帶了悲傷的哽咽:“已經四個月了,四個月了你卻從未碰過我一下,連擁抱也沒有過。徐冽,我明明離得你那麼近,可是為何總覺得你越來越遠。”

  徐冽心里震驚了一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就在他呆愣的時候,柔軟的唇猛地印上了他的,靈巧的舌頭舔著他的唇齒,希冀著竄進來與他共舞。溫熱柔軟的手探進他襯衫衣襟,撫摸著他的胸口的肌膚。

  徐冽知道,在這種時候想起某些往事是很不應該的,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我……只要再幾天就夠了……徐冽,別這樣,如果你真的想要……那麼換白天……現在……不行……”身下的女子,滿臉倉惶和痛楚的看著自己如是說。

  啪——徐冽猛地推開摟住她的雪兒,蒼白的臉顫抖的唇如雪的容顔他都不想去看,撇過頭去冷冷道:“我累了,你出去吧。”

  急促的喘息聲,和低低的被死死壓抑住的哽咽終于慢慢遠離消失,徐冽捏緊了雙手全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忽然狠狠一拳擊打在長方形的書桌上,發出沉悶的“轟”聲。

  他雙手大幅度地一揚,噼里啪啦像什麼坍塌的聲音在房中響個不停,片刻後,桌上所有的東西包括手提電腦都摔在了地上,砸的一片淩亂。

  現在不行……什麼叫現在不行,什麼又叫只要再幾天就夠了?再幾天就能應付完情夫嗎?還是再幾天就可以擺脫他了?

  徐冽慢慢冷靜了下來,點燃一支煙,怔怔地靠在窗沿上看著淩亂的房間。

  開始其實是不喜歡伽藍的,那樣又笨又傻,只會給他添亂的女人,他怎麼可能會喜歡?

  可是慢慢地,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經搭錯了,或是因為內疚希望補償她而對自己的催眠奏效了,他竟然越來越不想放開她。徐冽的身邊多是些鈎心鬥角的人,即使接近他沒有任何目的的,大家也是同樣的聰明人,講話往往只說一半,做事或多或少都帶了點高深莫測的意味。有時想想雖然屬于同一階層,卻難免有點累。

  而伽藍呢?徐冽掐滅煙,看著黑漆漆的窗外,玻璃上隐約映出自己的影子,徐冽一聲長歎,哪個又傻又自卑的丫頭啊!伽藍長得其實並不差,離美女的標準自然是有距離的,不過很清秀,氣質也澄淨透徹,只是二十一歲的人了,看上去卻總帶著不符合年齡的稚氣。

  被這樣一個人小心翼翼暗戀著,千方百計地討好,雖然一開始很不耐煩,可是慢慢地竟有種食髓知味的感覺。徐冽輕輕笑了起來,如果非要用一種動物來形容伽藍的話,他一定會選小狗,整日圍著他轉,沖著他撒嬌,稍微哄哄,就露出開心的笑容朝他搖尾巴。有事相求了,就瞪著烏溜溜的眼珠巴巴望他……

  徐冽胸口忽然猛地一滞,垂在身側的雙手緩緩握了起來,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伽藍一心一意,身體,腦子,眼睛和心,明明都只裝著自己的,為什麼會在短短一個月里改變了?難道,真的有什麼隐情?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

  他緩步走到書桌前,掏出鑰匙將最底層的抽屜打開,那里只靜靜地孤獨地放了幾張紙。徐冽將那幾張褶皺,上面隐有水漬的離婚協議書拿出來,一遍遍撫摸著。

  他為什麼到如今都不叫律師來辦理?他為什麼每次一見到這幾張紙都有撕裂的沖動?

  “伽藍……我該再給你一次機會嗎?……我們還有可能在一起嗎?有可能嗎……”徐冽輕輕地呢喃著,眉頭緊皺,內心也是劇烈的掙紮。

  他閉上眼,那張清秀略帶稚氣的小臉便清清楚楚展現在眼前,微微縮著肩膀,劉海搭拉在眼前,可憐兮兮地叫他:“徐冽……”這是他每日睡夢前必然會看到的,無論如何努力,無論吃多少片安眠藥都無濟于事。

  二十五歲的正常男人不會沒有欲望,可是溫香軟玉在懷,想的還是那個因兩年昏迷而特別瘦小纖細的身體。夜半春夢驚醒,渾身燥熱,腦中卻清晰的記得,睡夢中自己抱得那個人,還是她。

  本來以為,不過是兩個月的感情,來的快去的快;本來以為,錯明明在她,自己問心無愧,走得也是坦蕩。哪怕有幾分自尊心受損的不甘,也會在時間的沖刷下徹底消失。卻原來,自己終究還是低估了對她的感情。原來,不過是四個月的分離,自己竟已想念她到如斯地步。既然如此,那他為什麼還要自欺欺人?為什麼還不回去……

  心里忽然有什麼透徹明亮了起來,也許伽藍真的有許多不好的地方,她甚至……出軌。可是,扪心自問,他這個丈夫又做到盡善盡美,體貼入微了嗎?甚至連她發燒了也不知道,還強迫她向自己證明愛意。或許,就是那些幼稚又粗魯的舉動,傷了伽藍的心,她才會……

  郁結了四個月的胸口忽地豁然開朗,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徐冽露出了淺淡釋懷,又略帶自嘲的笑容。其實自己那些傷人的話,那些決絕的舉動,與其說在報複她,打擊她,不如說是在保護自己。不想讓她看出其實自己已陷得極深,不想讓她發覺自己的惶恐害怕,所以只有用那樣的利劍來僞裝自己。可是,他卻忘了,傷害她的同時,那把劍也在自己身上划了雙倍的傷口。

  與其讓劍傷了彼此,不如松開利劍,擁抱住她。這樣淺顯的道理,他怎麼會花了四個月才想通呢?伽藍……伽藍……光是在心底這樣呼喚,就會覺得徹骨的痛。徐冽拿起那幾張薄薄的紙,“啪”點燃了打火機,正待燒毀,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腦中閃過床上赤裸的兩具身體,晃了晃腦袋,再晃晃腦袋,勉強令其散去。徐冽的嘴角勾出苦澀的笑容,心中只如自欺欺人般想道:或許,讓她親眼看見這幾張紙毀去,會更好。

  人生如戲,演過一場還有下一場。當年不懂珍惜,是因為下一場戲總會上演;多少年後後悔,是因為任何一場戲都無法重來。

  當時的徐冽又怎會知道,他永遠也等不到伽藍親眼看見的一天了。

  原來,只有當愛化為流沙,摩娑著從指尖溜走,才知蹉跎的時光早已也收不回。


第四章 回國

  從飛機上下來剛是淩晨,頭昏漲的很,但徐冽第一眼看到這片熟悉的土地,還是有種久違的親切感,夾雜著淡淡的酸楚湧上心頭。

  雪兒的父母本就在上懷市,徐冽心里急著回家,也就顧不得雪兒暗含央求的楚楚可憐表情,讓司機先送她回家。臨下車前,雪兒的手還搭在門把上,肩膀微微抖動著。

  在徐冽幾乎以為她要回過頭來的時候,她卻用極輕,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一旦不愛了,男人就會分外絕情。我以前不信,現在……終于也信了。”

  徐冽半靠在座椅上,一言不發,身心都疲憊得半死。雪兒終是自嘲地輕歎了一下道:“下周有一個同學會,歐陽學姐主辦的,來得都是當年學生會的人,你去嗎?”

  徐冽睜開眼本想說不去,忽然對上雪兒水靈靈滿含絕望的眼睛,那一個不字終于還是吞了下去,淡淡道:“到時再說吧。”

  車子緩緩駛入那幢龐大幽靜的宅邸,鐵門打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嘎”聲,仿佛在預示著久無人煙的靜寂。徐冽在進門前跟父親通過一個電話,知道他們如今人還在歐洲,而爺爺早在四個月前就去了鄉下靜養。談了些公司的事,徐天對他突然去美國分公司的事很奇怪,但得知公司經營正常也就沒說什麼。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徐媽媽把電話接了過去,劈頭就問道:“伽藍還好嗎?”

  徐冽含糊地應了一聲,臉有些發燙,心又有些酸疼。

  徐媽媽松了口氣:“那就好,我走那天就看藍藍臉色很不好,你還和她吵架,都多大的人了,跟個小孩子似的和她計較。”

  徐冽咧嘴笑了笑,從玻璃門上看到自己及其怪異的苦笑,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媽媽卻還在那邊唠叨個不停:“藍藍就是太愛你了,才總被你欺負。明明是你不對,她那麼差的身體,還非要做了點心去哄你開心……”

  藍藍就是太愛你了……這句話聽得徐冽胸口一陣刺痛,太愛……太愛……究竟是誰太愛誰?徐媽媽還在說,聲音有些悠遠,徐冽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問道:“媽,你說的是哪天的事?”

  “哪天?”徐媽媽被他弄得雲里霧里,“什麼哪天?”

  “你說伽藍給我做了點心,哪天的事?”

  徐媽媽恍然大悟:“還有哪天!自然是我們乘班機離開那天喽,不看到你們和好,我們怎麼有心思去旅遊啊……”

  手機里只餘或淺或重的呼吸聲,徐媽媽說了半天,才發現兒子一點反應也沒有,急了:“冽兒,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啊?”

  半晌過後,徐冽沉聲道:“媽,我有事先挂了。”

  “哦哦,你有事就去忙吧。對了,好好照顧伽藍,記得了……”

  “嘟嘟……”的盲音傳來,徐冽才發現自己竟然無意識地把電話給挂了。無論是抓著電話的手,還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都有點冰涼。他使勁地揉了揉太陽穴,腦海中仍是一片迷糊。

  媽說,那天伽藍特地做了點心來哄他,為什麼後來演變成與邵俊一斯混在一起?難道,那些點心本來就不是給他,而是給邵俊一的?

  不!不會!伽藍不是那樣的人,就算她會背叛自己,也沒理由欺騙媽。可是,之前的冷淡算什麼,在公司里與邵俊一私會又算什麼?

  或者她在公司看到自己與雪兒在一起,所以灰心失望下……

  一幕幕不堪的景象,和一條條明顯詭異的線索在他腦子里絞成一團,他忽然想起那天喝悶酒時,冰烨問他的話:“為什麼不去調查?”

  為什麼不去調查?是啊,為什麼不去仔細調查一下事情的真相?這個問題他不只千百遍的問過自己,直到冰烨冷冷地問:“要我幫你?”他的腦中忽然閃現過那張痛苦糾結,卻沉沉睡去的臉。在他最熱情高漲,在他最欲望如火的時候,自己的妻子卻在身下睡了過去,連半分回應也沒有。

  “冰烨……”徐冽沒有回答,只醉眼朦胧地問,“如果小雨愛上了別人,你會怎麼辦?”

  冰烨給了他一拳,冷冷道:“殺了他。”

  徐冽癱在軟皮沙發上笑:“殺了他小雨就會回來了?”

  冰烨斜睨著他,眼神冰冷,滿臉都寫著不爽,但還是幹脆地答道:“會。”

  徐冽愣了愣,繼續喝酒。冰烨從來都是如此,認定的目標就一定要實現,連打個彎的可能性都沒有。因為只有一條路,一個選擇,所以他從來都是那麼自信,或者,該說是決絕。

  可是,他做不到。不去調查,他還可以在重重痛苦中掙紮著自欺欺人。結果一旦出來,那他就連唯一的幻想也失去了。他害怕自己無法接受的真相。他更害怕終于認清了自己的感情時,卻發現路的盡頭只有悲劇。

  歡姐開開心心地來給他開門,提了他本就不多的行禮,把他引入客廳,一邊唠唠叨叨說著“很累了,應該先吃點東西,睡一覺”之類的。

  徐冽沉默地吃完歡姐煮的銀耳燕窩粥,腦袋中亂亂的,味覺也使不上什麼勁,根本嘗不出味道。歡姐擦著手正要出去,徐冽忽然開口道:“少奶奶呢?”

  歡姐一愣,半晌才支支唔唔道:“我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少奶奶了。”

  徐冽皺了皺眉,只聽歡姐又道:“大概四個月前,有個男子來主屋說要收拾少奶奶的東西帶走。我本來不讓,可是……可是那個男子很生氣地拿出了少爺你簽了名的離婚協議書,所以,我只好……”

  “是嗎?”徐冽勾起嘴角笑著,“是怎樣一個男子?”

  歡姐看著少爺的笑容總覺得有種莫名的詭異,脊梁骨直冒冷汗,結結巴巴地回答:“高……高高大大,長得挺斯文……”

  “啪——”徐冽放下碗筷,道,“給我在三樓準備個房間,我要休息。”

  “啊——?”歡姐一愣道,“少……少爺,你不睡二樓的新房嗎?我已經準備好了。還有,少奶奶她……”

  歡姐看著徐冽僵直離去的背影,把後面的話吞進肚里,不解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往三樓走去。

  半夜三更時,徐冽莫名其妙就醒了過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很久終究還是沒能入睡。腦中滿滿都是歡姐那句高高大大,長得挺斯文。

  他從床上爬了起來,赤著腳走在柔軟的地毯上,並不覺得冷。手終于握上門把的時候,他輕輕抖了下,掌心微微出汗。

  門緩緩推了開去,恍忽中看到一個穿著薄薄絨線衫的女子跑了出來,一臉驚喜地看著他:“徐冽,你回來了?”

  一邊拖著他進門,一邊開心地道:“我今天和薇夜去逛書店買了最新的食譜回來,點心剛剛做完還是熱乎乎的。我嘗過了哦,味道很好的。”

  女子仰起臉,額發微微有些汗濕,小臉紅彤彤的,鼻尖還沾了點髒物,神情既是羞澀又是得意:“我知道你不喜歡太甜的,所以只放了很少的蜂蜜。嘗嘗看好不好?”

  “好……”徐冽低聲應道,雙手如著魔般伸了出去,想要抱住那小小的身軀。然而,腳下一個趔趄,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空蕩蕩的房間,一股久無人居住的寂寥感撲面而來。

  他猛地握緊了雙拳,咬緊了牙關,才能勉強將心底撕扯般的痛壓制下去,一步步往里走。厚而輕軟的絨毛地毯上,她赤著腳踩過,穿著他寬大的睡衣,露出潔白修長的腿,一路走來淌了歪歪扭扭一條水漬,看的他口幹舌燥,卻用無辜又抱歉的眼神看著他說:“徐冽,我……我忘記拿睡衣進去了。”

  長形的書桌上,她如乖順的小貓般蜷縮在自己身邊,微眯著眼,一聲不響等自己忙完。然後,等到自己終于可以關上電腦喘一口氣時,才發現她已經枕著手臂沉沉睡去,口水流了滿桌。

  柔軟的大床上,夜夜抱著她入睡。那麼怕冷的一個人,總喜歡蜷著自己,尋找最溫暖的地方縮進去。只要一睡眼迷蒙,就會自然而然縮進他懷中。

  柔軟的被子整齊的疊放在床上。徐冽想起難得的假日,自己要帶她去做身體檢查,她縮在被子里死活不肯出來。末了索性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很委屈地看著他:“我不是伽藍,我是一條被子。”烏溜溜的眼珠子一轉,又加了一句,“徐冽,你也來做被子吧。”

  徐冽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恨不能把她摟進懷里狠狠“懲罰”。正沮喪地暗罵自己瘋了,準備跳上去做被子的時候,媽媽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冽兒,你和藍藍快起來吧,太陽大好的,讓歡姐把被子和床單都拿出去曬曬。”

  徐冽愣了愣,随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斜睨著被子里的某人道:“你還要繼續當被子嗎?”

  伽藍眨了眨眼,滴溜一下從被子里鑽出來,開始穿衣服……

  愛過才知被愛的幸福,傷過才知受傷的痛苦。

  徐冽看著那再沒有被蹂躏成一團的被子好久,臉上幾乎讓他面皮僵硬的笑容才慢慢褪去。

  痛啊……為什麼會如此疼痛?不似當初雪兒離開那樣撕心裂肺驚濤駭浪,卻像蜘蛛絲一般在他還未察覺的時候就一點一點纏住他,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痛入骨髓。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劇烈的顫抖,因為痛苦,因為镌刻得那麼深的愛戀。

  兩個月,真的只有短短兩個月,為什麼會有如此多的記憶?忘不了,抹不掉,像是刻到了心里一樣,誓要跟随他一輩子。

  目光忽然膠著在梳妝台的一個精緻小盒子里,有一抹細小卻遮掩不了的光芒反射出來,刺得他瞳孔一陣一陣發疼。

  徐冽幾乎是顫抖著將東西從盒子里取了出來,看著看著,随即笑了出來。他聽到自己幹幹澀澀的笑聲,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痛恨,還有隐藏得極深的絕望。笑聲嘎然而知,徐冽大步走出了這個卧房,木門在他身後砰得一聲關住,像是隔絕了兩個世界。

  木門里有個化妝台,化妝台上放著一枚精緻小巧的戒指,鉑金的指環鑲嵌一顆不大的鑽石,式樣簡單,看上去卻很樸素典雅。那鑽石閃爍著銀白而刺眼的光芒,不經意間看去,就如命運對世人的嘲笑,冰冷而絕情。



第五章 醉酒

  同學會比預想中的無聊,還有一堆搭讪討好的人,徐冽坐不到兩個小時便出來了。雪兒還留在那里,所以他讓司機留下,好在宴會結束後送她回家。

  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明明身邊人來人往,卻還是覺得很孤寂。徐冽看著幾輛計程車從身邊擦過去,卻始終沒有伸手攔下來。

  他不想回那個家,回去做什麼呢?那里沒有伽藍,沒有親人,冰冷孤寂的像一座墳墓。

  出神的時候被撞了一下,是一對相互摟著走出來的男女,看不清面目,但動作很暧昧。徐冽往他們相擁走出來的酒吧看去,里面黑漆漆的,氣氛卻很熱烈,站在門外都能感覺到汩汩冒出來的熱氣。他擡頭看了下,只見霓虹燈閃爍著店名——Bachelordom Bar(單身酒吧)。

  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邁出那一步,這樣的酒吧他是知道的,人多、混雜、酒水檔次低,而且真正賴以為生的利益是援助交際。以前,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更別說進來了。

  坐在吧台上要了杯威士忌,品了一口,那辛辣卻不地道的酒精味讓他微微皺眉。身側不時有眼波抛來,至少有六雙眼睛在他身上打著轉,但徐冽並不在意。他將那劣質的威士忌酒一飲而盡,幹燥辛辣的刺激幾乎讓他咳嗽出來,可是很快又覺得胸口莫名暖烘烘的,比之剛才的冰冷暢快了許多。

  于是他動作優雅的打了個響指,不片刻,服務員將滿滿六杯酒端到了他面前。

  徐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精燒得胃火辣辣的,卻不覺得痛,只有帶著絕望的暢快。耳邊隐約響起白婷學姐的話:“……我四個月前在機場看到她了,和一個男的在一起,那男的抱著她,形狀很親密……你問誰?還能有誰,當然是你的妻子,林伽藍了!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要不是你在發布會上說她是你妻子,我又曾跟她同校,肯定要以為認錯人了……”

  “砰——”杯底重重撞擊到桌台,讓他整個人都随著那餘音微微發顫。

  伽藍!伽藍!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口口聲聲說愛我,卻在卷了我的錢後和別的男人私奔!你把我當什麼?!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嘿,帥哥,一個人嗎?”一個嬌柔的聲音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徐冽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雙眼已有些泛紅了,聲音雖低沉,卻像在嘶吼:“滾!”

  身邊的女人什麼時候走得他也不清楚,只覺心里一忽而空蕩蕩的難受,一忽而又被怨恨不甘填滿,折磨得他連呼吸都不痛快。除了一杯接一杯地企望酒精能麻醉自己,他別無他法。

  “喲呵,Joyce說得不錯,這小子果然是俊得不象話。”身邊傳來輕佻油滑,像鼻涕蟲一樣讓人惡心的粘膩聲音,“看看,還是老大你喜歡的那一形啊!”

  徐冽打了個響指,那吧台服務員為難又憐憫地看著他,清秀的臉上慘白一片,拿著酒的指尖微微顫抖,卻還是小聲道:“你喝多了。”

  身後傳來一聲冷哼,是個冷峻略帶沙啞的男聲:“小葉,你妹妹正在里間接客,要我帶她出來嗎?”

  徐冽嘴角微扯,奪過那服務員手中的酒,兀自倒在剛剛的杯中,因為手法不熟練透明的酒灑了出來,濺在他空蕩蕩的手指上,仿佛有種灼熱的觸感。記憶再度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伽藍很喜歡握著他的手把玩,修長的食指被她一根根扳開攤平,然後把自己微涼幹燥的掌心貼上。比著大小,笑說:“徐冽,你的手真漂亮。”然後十指緊扣。

  她更喜歡玩手上的戒指,蜷坐在他腿上,想著法兒把他手上的戒指脫下來,與自己的對換。她的骨架極小,手指纖細,骨節幾乎看不出。那戒指連自己的尾指都套不上去,她卻每天對這樣的小動作樂此不疲,臉上都是一副滿足的笑容。

  有時,他不耐了,就會反手抓住她,把她抱進懷里深深吻她。直到她臉紅紅的埋在他懷里含糊不清地道:“徐冽……我愛你……”

  他不是一個愛自欺欺人的人。甚至他的驕傲,他的自尊,讓他不會對沒有十足把握的事抱任何期待。可是,伽藍不同!他明明曾感受到她全心全意的愛,他明明曾認定了伽藍除了他不會愛上旁人,那樣的認定,雖然只是曾經,卻讓他無法不抱著希冀。

  無法全然相信伽藍的背叛,卻又鼓不起勇氣將血淋淋的事實揭露出來,徐冽看著透明的玻璃杯,上面有明顯又難看的划橫。上面忽然映出冰烨英俊冷漠的臉,他說:“徐冽,你越活越窩囊了。”沾著酒水的指尖撫上額頭,輕托著,太陽穴有一跳一跳抽搐的痛,胸口開始火燒,腦中也有些迷糊,威士忌的後勁終于上來了。

  “小子,一個人喝多悶啊!陪兄弟我們喝一輪如何?”一雙手抓上他的手腕,指尖剛好擺在瑞士金表的表面上。

  那人喲地驚叫了一聲,用令人惡心的聲音叫道:“老大,這小子恐怕是個翹家的公子哥,瞧這身行頭,沒一萬,也有上千了。”

  “哈哈……”又有一人淫笑道,“小白,你不知道嗎?老大最愛的就是蹂躏這種金貴的新雛。”

  徐冽微側了個身將手抽出來,眼睛撇過那些敗類,眸中卻空無一物。心中的鈍痛一陣一陣,越活越窩囊……冰烨說得不錯,自己果真是越活越窩囊了。

  一雙粗糙的手掐上他下巴,徐冽目光略轉,對上一張疤痕遍布的臉。如刀削斧鑿般的五官,濃黑的眉,望著他的深黑眼眸中滿是侵略的殘忍。

  “果然是極品。難怪連Joyce這麼眼高于頂也看上了。”冷峻的聲音帶了幾分滿意的笑,“小子,乖乖跟了我回去,也免受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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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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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一 山長水闊知何處(徐冽篇)

第六章 迷亂

  徐冽幾乎要笑出聲來,他雖知道GAY這一類人的存在,但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有碰上,甚至被調戲的一天。

  他退後一步脫離那老大的鉗制,斜倚在吧台上。明明此刻是如火如荼的情況,他卻總想著不想幹的往事。幸福的,羞澀的,氣憤的,心痛的,絕望的,一張張都是伽藍的臉,每顯示一遍就烙印一分。他本以為可以忘記,他本以為可以不愛的臉。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大冷冷地看著他,一步步向他走來。

  離開上懷市前最後的聚會,冰烨臨走前將一張卡丢在他面前:“淩雲的情報系統都在這里。什麼時候不想逃避了,就去看看。”

  明明還愛著,卻非說不愛!明明想把她留在身邊,卻將她推的遠遠!明明想相信他,卻抗拒真相!徐冽啊徐冽!這還是你嗎?這樣窩囊,這樣只懂逃避的人,真的還是你嗎?

  “砰————!!”一聲巨響,讓整個喧鬧的酒吧瞬間靜寂下來,人人都把目光移到了吧台,驚疑的,詫異的,好奇的,原本暧昧的情調轉為一觸即發的火爆。

  徐冽甩了甩手,將手腕上歪斜的金表摘下來扔在吧台上,不回頭地道:“再給我六杯。”

  他從不動武,不代表他不會!他從不随意傷人,不代表他沒有這個能力!且不說徐天本就是混黑道出身,更何況他唯一的朋友水冰烨,曾是暗黑一條街數一數二的殺手。

  他沒有走進過黑暗,卻從來都與黑暗為伍;他雙手不沾血,卻一直用不見血的利刃在商場上摸爬打滾。本質上,徐冽是與冰烨一樣心志堅定如鐵的人,否則又如何在商場上立足。

  只是惟獨在感情上,他竟處理的一塌糊塗。武斷,沖動,退縮,患得患失,這些平時絕不會有的弱點,卻在發現伽藍背叛的那一刻,一股腦兒湧了上來。

  “老……老大……你沒事吧?”震驚過後,酒吧里頓時鬧成一團。

  那被摔出去狼狽跌在地上的男子痛苦地揉著腹部起身,惱羞成怒地吼道:“他媽的,給我廢了這小子!”

  或許真的沒有什麼可以想不通的。好好把真相查清楚,如果真的是自己誤會了伽藍,那麼就去把她找回來,無論她要如何懲罰自己,也不會再放開她,不會讓她受半點傷害。

  如果……如果那場背叛是真的……徐冽甩了甩頭,一把扣住來人的脈門,輕松一個過肩摔讓他躺倒在地上。一個欺騙了他感情,只為了卷走他的錢與旁人私奔的女人,一個他深愛的女人,自己該拿她怎麼辦呢?是報複,還是不顧一切地掠奪,或者……放手?

  徐冽只覺腦袋被燒得沸騰,眼睛赤紅的讓那些人恐懼。他像是有發洩不盡的痛苦,將拳腳毫不留情地加諸在那些敢于在這種時候冒犯他的混混身上。

  手抓上一個人的衣領將他提到半空,徐冽用朦胧卻如火燒般的眼眸看著他,熊熊嫉恨之火在他心間燃燒,他低吼了一聲:“邵俊一,你去死!”狠狠一拳擊出去,那身體發出痛苦的哀嚎,直直墜落在五米之外,壓斷了一張椅子,才如破布般墜落在地。

  徐冽冷笑著轉過身去,將又一杯酒一飲而盡。是啊!自己怎麼會忘了呢?無論真相如何,結果如何,他都必先將那邵俊一剝皮拆骨,讓他嘗嘗,什麼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酒吧里是從什麼時候空寂下來的徐冽並不知道,他一杯接一杯的喝著,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可是神志卻是那麼清醒,清楚地記得伽藍的臉,往昔的甜蜜。

  有一雙手輕輕推著他:“先生,你別再喝了,他們等下如果再回來,你會吃虧的。”

  徐冽聽清楚了,很想嗤笑一聲告訴他,當他們走出這個店的時候,大概已經被暗中跟随自己的保镖料理了。可是他沒有力氣,疲憊,虛弱,痛楚,折磨的他沒有了說話,甚至嗤笑的能力。耳邊隐約聽到那服務員與一個女子對話的聲音,徐冽也懶得管,一杯杯喝著酒,只覺腦袋越來越沉重,像灌了鉛,無法思考。

  “哥,你真要幫他?萬一被善老大他們知道了……”

  “沒事的,現在這酒吧里只有你和我兩個人,善老大來了找不到人,也只會以為是他自己走了。他喝得這麼罪,自己回去是肯定不行了,你把他帶去隔壁的旅館,先住一晚再說。”

  “可是哥,他會付錢嗎?旅館的夜宿費可不便宜啊!……天哪!勞力士的金表。好吧!我帶他去!”

  “先生……”一雙小手扶上他的手臂,輕柔的女聲響在耳畔,“別再喝了,我帶你去休息吧。”

  徐冽迷離中看去,只覺一片模糊,他冷冷甩開她的手,拿起外套兀自往外走去。

  外頭的冷風一吹,徐冽頓時有了幾分清醒,頭腦卻還是脹裂般的痛。他站在酒吧門口,一時有些醉酒後的遲鈍和茫然。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女子的呼喚聲音:“先生,你這樣一個人很危險的,我帶你去隔壁休息吧。”

  徐冽本想往前走,腳下卻猛地一個趔趄,一雙小手連忙扶住他。威士忌的後勁很大,他又不顧死活的喝了幾大瓶,如今只覺自己思緒混亂,四肢遲鈍。唯有……唯有心痛的感覺才那麼清晰。他索性不再反抗,由著那女孩扶著他拐了個彎,跌跌撞撞走進一家簡陋的旅館。

  期間的過程他都很糊塗,直到那人將他扶到一張硬木的床上,又喂著他喝了杯水。

  似有一雙幹燥微涼的小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面頰,喃喃說著什麼。

  徐冽心中一痛,幾乎條件反射地抓住它,脫口道:“伽藍……”

  醉眼迷離間看到一個清瘦的女孩,軟軟的長發披散在單薄的毛衣上,一雙小鹿般的眼睛正定定瞅著他,然後說了句極輕的話。

  徐冽什麼也沒聽清,幾乎是惶恐地一把將她抱進懷里,用低啞的聲音說道:“伽藍,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只要你……別再離開我……”

  那雙微涼的手輕輕顫抖著撫上他的頸項,又慢慢下沿熟練地解開他襯衫扣子,探進衣領內。溫熱的氣息吐在他臉上,說了句什麼,徐冽只隐約聽到“免費”兩字,随後那熾熱柔軟的唇就迫不及待地貼上了他的,貪婪吮吸……

  隔音效果低劣的窗外不時傳來汽車奔馳而過的聲音,路人吆喝的聲音,風拂過樹葉的聲音,與窗內的婉轉低吟,粗重喘息,和一聲聲呼喚交織成破碎的樂章。

  伽藍!伽藍!我真的什麼都可以不計較,只要你回到我身邊,永遠不再離開……伽藍!我愛你!真的真的好愛你!


第七章 崩塌

  早晨醒來的時候,宿醉的痛楚便顯現出來了。徐冽痛苦地敲著腦袋,從堅硬劣質的床板上坐起身來,被單滑到腹部,身上頓時涼飕飕的。

  他一愣,低頭才發現自己身上竟沒穿衣服,心里咯噔了一下,鈍鈍的痛痛的,有種詭異的麻木。他拼命回想昨晚的事,卻只記得自己把那幾個流氓打跑了,然後喝酒,再然後呢?

  “嗯……”身邊傳來一聲柔媚的輕喃,徐冽渾身一震轉頭看去,那一眼,幾乎讓他驚得從床上跳了起來。

  身邊躺了個二十三四歲的女子,長長的頭發淩亂散在枕上,臉上的妝有些花,但還是能看出原本清秀的五官,鎖骨隐約露在被子外,可以肯定沒穿什麼衣服,但脖子上卻有明顯歡愛的痕迹。

  徐冽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幹淨,如果這些還不足以讓他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那他……昨晚似乎真的夢見自己狠狠地抱了伽藍,想將她融進骨血的瘋狂,永遠不放她離開。原來,夢真的只是夢,醒來只餘痛徹心扉的殘酷。腦中不知為何忽然浮現伽藍悲凄的臉,幽幽地看著他,雙唇輕顫,說不出話來。

  他猛地對著自己太陽穴敲了一拳,思緒卻慢慢清醒過來。床上的女子顯然是那個酒吧的小姐,但還是要聽聽她自己的要求。徐冽緩緩穿上自己的衣服,思索著這件事究竟該怎麼善後。

  穿好衣服轉身時才發現那女子已然醒了,睜著黑漆漆小鹿般的眼睛看著他。徐冽一愣,他忽然有些明白過來昨晚的事為什麼會發生,是因為……這雙酷似伽藍的眼睛吧。

  徐冽有些尴尬地咳了一聲:“昨晚的事……對不起,我喝醉了。你要多少錢?”

  那女子臉一紅連忙搖頭道:“昨晚是我自願的,是我……我勾引你,怎麼能收你錢?”

  徐冽微微皺眉,妓女不用錢打發那該用什麼辦法?他忽然想起那個酒吧的服務員,于是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一愣,随即眼中浮起明顯的喜色,羞澀道:“我叫錢思羽。”

  徐冽點點頭,又問:“你哥哥呢?”

  女子眼中的喜色更甚,滿臉紅彤彤的:“你知道我哥哥?他叫錢葉楓。”

  徐冽迅速從外衣口袋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過去,言簡意赅地道:“W路,Bachelordom Bar酒吧,一對叫錢葉楓和錢思羽的兄妹,查一下他們有沒有欠人錢。有的話替他們還清,然後在H路買一套公寓安置他們,給他們安排份工作……沒錯,三天內辦完。”

  徐冽低頭,看到錢思羽正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半晌才用哆嗦的聲音說:“你……你要買房子給……給我們?H路那里的房子……都很貴的。”

  徐冽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喜歡就好。”他將外衣挂在手上往外走去,卻聽錢思羽怯生生地叫住他:“先生,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徐冽的腳步頓了頓,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語氣卻分外冰冷:“昨晚的事,我不想有第三個人知道,你也最好當作沒發生過。以後,我和你,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旅館的走道很長,通道燈上又蒙了不少灰塵,往前看去灰蒙蒙的,一片蕭索。空氣中混雜著黴味和淡淡的淫靡之氣,還有劣質木門後傳來的亂七八糟的雜音。徐冽晃了晃腦袋,胸口一片郁悶,心情煩躁,手足卻是冰涼的。

  在離婚協議書還沒有生效的時候,他居然出軌了。雖然是醉酒,雖然是認錯人,可是發生了終歸是發生了,自己沒有理由找任何借口。

  他忽然想著,或者這樣也好,因為今天所犯的錯,他再也沒有責怪伽藍的理由,也就可以沒有任何芥蒂地將她接回自己身邊。

  想到這里,徐冽偷偷松了口氣,腳步也不再那麼沉重。沒錯!是人都有犯錯的時候!他要清楚地向伽藍坦白他犯的錯,然後問她,是否還願意回到自己身邊。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似乎還有掌掴臉的聲音。徐冽皺了皺眉,此刻只想盡快離開這個污糟的地方,然後好生將伽藍接回來。他甚至開始幻想伽藍見到他時的表情,是驚喜,思念,還是恐懼,厭棄?

  某扇門後的響動越來越大,“砰——”一聲巨響,似乎有個身體重重撞在門上。然後他聽到一個悲憤的女聲沙啞吼道:“藍藍一直把你當朋友,你竟然這樣害她!你到底還是不是人?!”

  徐冽的腳步猛地一頓,目光對上黃色油漆有些剝落的木門,門上貼著個329的門牌號。他對著那門牌有些發呆,随後又自嘲的笑笑,這世界上叫藍藍的又豈止一兩個。

  “蘇燕潔,你少給我裝出一副清高的模樣。我就不信你從來沒有嫉妒過她!憑什麼像她這麼愚蠢一無是處的女人能嫁給徐冽,什麼都不用做,就成了闊太太。”

  “而我呢?無論樣貌實力才學,我哪樣不強過她?可是我得到了什麼?做別人的情婦,暖床的工具,甚至唯一愛過的男人,也不過是你扔掉的破鞋!”

  女子尖銳的笑從木門內清晰的透出來,“什麼朋友?!別笑死人了!她要真當我是朋友怎麼不讓徐冽送幾百萬給我?她要真當我是朋友就不會把我私盜公司機密的事告發出去?還有你!你又算什麼?!裝出一副無欲無求的聖人模樣,我呸!你當初會不選曉東,還不是因為餘向坤那當政協委員長的父親!”

  “範盈盈,你不是人!!”原本溫婉的女聲因憤怒和痛楚而變得嘶啞,“就為了這些!就為了這些你就給藍藍下藥,讓邵俊一那個畜生污辱她?!就為了這些,你就設計讓徐冽跟她離婚,害她生不如死?!我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把你這種豬狗不如的混蛋當朋友!!”

  徐冽唇微微開合著,站在那木門外,眼睛只看到329的門牌號,從一個變兩個,從兩個變四個……他無法呼吸,連心跳也快停止了,胸口的刺痛一陣一陣戳出了震驚,戳出了痛楚,也戳出了漫無邊際的恐懼。

  耳邊嗡嗡響著,隆隆地回蕩著那嘶啞的聲音,一字字一句句,明明支離破碎,卻一不小心拼成了整句話。

  就為了這些你就給藍藍下藥,讓邵俊一那個畜生污辱她……徐冽顫抖地舉起手,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蒼白泛著青筋的修長手指,有個聲音在心底輕輕地問:呐,你的世界,崩塌了嗎?



第八章 痛徹

  徐冽顫抖地舉起手,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蒼白泛著青筋的修長手指,有個聲音在心底輕輕地問他:呐,你的世界,崩塌了嗎?

  “是!我是豬狗不如!”範盈盈尖聲冷笑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不如再作些更豬狗不如的事。這兩個男的是李老板手下最得意的保镖,他們身強體壯,血氣方剛,你可以好好享受享受了。我倒要看看,同樣的豔遇,你和伽藍會有何等不同的反應?”

  “範盈盈……”小潔帶著顫抖的聲音從門後傳出,還有那刻骨的痛恨和絕望,“範盈盈,你會不得好死的!徐冽和向坤絕不會放過你!總有一天,你會不得好死!”

  “哈哈哈……”範盈盈大笑道,“餘向坤他根本不知道是誰抓了你。你真的會告訴他嗎?你會舍得你心愛的男人發狂殺人,然後坐牢嗎?至于徐冽,那個懦夫早就逃到美國去了,要麼就是他根本不愛伽藍,要麼他連追查真相的勇氣也沒有,我怕他做什麼……”

  “砰——砰——!!”兩聲巨響之後,門被徐冽重重撞了開來,強行毀壞的鎖撞斷了門框,木屑在地上亂飛,整個房子仿佛都在吱嘎吱嘎搖晃著作響。

  徐冽一步步走到已經完全吓呆了的範盈盈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問:“是你給伽藍下了藥?”聲音四平八穩,冷漠淡然,不帶一絲感情。

  屋子里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徐冽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眉頭一皺,手上狠狠使勁一扯。範盈盈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只見一撮頭發已被徐冽揪了下來。

  她似是猛地驚醒過來,含著淚吼道:“你們這兩個廢物,還不快救我!”

  兩個原本擒住小潔的男子沖了過來,然後又被一一甩出去,一個撞到桌角昏迷過去,另一個被門框攔了一下跌倒門外,痛苦的呻吟。

  徐冽轉了個身一把掐住範盈盈的頸項,指尖加力:“是你給伽藍下了藥?”

  盈盈臉發紫發脹,痛苦地踢騰,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哀求道:“徐……徐冽……你別聽她胡說……我……我怎麼可能會害藍藍……”

  徐冽嘴角微扯,忽然揪起她的頭發讓她的頭狠狠撞在牆角上。盈盈凄厲地尖叫了一聲,鮮血頓時染紅了白色的牆,也流散了她滿面,顯得格外猙獰。徐冽再度扣上她脖子,面無表情地由著鮮血流滿他的手:“不要讓我問第三遍。”

  “嗚嗚……徐冽,徐冽,你饒了我吧!是邵俊一逼我的……我爸爸虧空了公款,我是同謀。邵俊一知道了,就威脅我幫他竊取公司機密。我……我不想的,可是沒有他那些錢,我和我爸爸就要去坐牢。徐冽……我真的不是有心要害藍藍。是邵俊一他……他想討好孟雪兒,他要成全你和孟雪兒在一起,所以讓你以為藍藍和他有染……我真的是被迫的……你……你饒了我吧!這一切都是邵俊一和孟雪兒設計的……”

  徐冽掐住她喉嚨的手顫抖著,胸膛不住起伏,良久才問:“你說,雪兒也有份?”

  盈盈仍哀哭著,徐冽忽然狠狠一拳擊在她腹部,怒吼道:“說啊!!”

  盈盈痛得整張臉都扭曲了,可是在這個此刻比修羅更恐怖的男人面前,她卻連呻吟都不敢:“不……不是的!孟雪兒起先並不知情……後來……後來邵俊一告訴她了。邵俊一做得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只為了讓她開心,她不可能不知道的!”

  ——徐冽,我很愛你,也從來沒有欺騙過你的感情。

  ——徐冽,當初你跪在地上求雪兒留下,如今我也跪在這里求你相信我,不要走,不要對我絕望,不要抛下我,我是……真的真的很愛你。

  ——今天下午,我本來是去找你的,可是半途被盈盈拉去了她家。她卻在我的飲料里下了藥……徐冽……

  怎麼辦?

  徐冽的手指無意識地一寸寸扣進,他的眼中迷惘而絕望。

  怎麼辦?他問著自己,我該……怎麼辦?

  在她被朋友背叛的時候,他抛棄了她;在她被污辱傷害的時候,他將那傷口狠狠撕裂;在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時候,他絕決離去。伽藍,伽藍……你那時有多痛?

  錯了!一切的一切都錯了!他沒有辦法怪任何人,只是他一個人的錯。是口口聲聲說愛她卻不付出信任的他,是身為丈夫卻沒有好好保護妻子的他,是將一個幸福家庭生生撕裂的他。伽藍,伽藍……我該……怎麼辦?

  “……你會殺了她的!徐冽!徐冽!……”小潔不斷扳著他的手腕喊他。

  徐冽猛地驚醒過來,這才發現眼前的女子兩眼翻白,已經只有入氣沒有出氣了。他緩緩松開手,連看也不去看一眼她是死是活,整個人都是呆呆的。

  忽然,他急切地扳住小潔肩膀,大聲問:“伽藍在哪?伽藍現在在哪?”

  小潔的目光從盈盈移到他身上,靜了一會,忽然揚起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徐冽一呆,第二個巴掌随之而來。可是他卻連任何疼痛也感覺不到,只急切地問:“伽藍在哪?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小潔冷冷地看著他,“藍藍和她哥哥去了國外,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徐冽渾身一顫,和她……哥哥。回來收拾東西的,在機場抱著她的,是她哥哥。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在猜忌,在傷害她!

  “松手!”小潔憤怒地叫道,退後了幾步看到他眼中的彷徨和痛楚,卻又有幾分憐憫。雖然很可惡,但看得出來,這個男人真的已經很愛藍藍了。

  “哪個……?”徐冽喃喃道,“伽藍去了哪個國家?”

  小潔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可以去問問你前嶽父嶽母,如果他們還願意告訴你的話。”小潔把前那個字說得很重,然後細細看著他的反應。

  徐冽臉色瞬間慘白,茫茫然地看著她,神情彷徨無助,又抱著這樣那樣的期待:“我們還沒有離婚。伽藍……伽藍她,會原諒我嗎?”

  她憑什麼要原諒你!小潔本想脫口而出的話終于還是咽了回去,只因眼前的徐冽一臉的惶恐絕望,仿佛只抱著那一點希望存活,一旦自己將那點希望打破,堅強如他,也會馬上倒下。小潔歎了口氣搖頭:“我不知道。如果藍藍還愛你,或者……”忽然想到和他同在美國四個月的雪兒,不由冷笑道:“希望你還沒做什麼對不起藍藍的事。”

  短短一句話卻如一個炸彈爆炸在他耳邊。徐冽忽然記起了自己現在在哪,昨天晚上又發生了什麼。他忽然很想笑,後腦勺有根筋一下下的跳著,配合著他的疼痛。剛剛還在用施舍的心里想著以後兩人扯平了的自己,如今只悲哀得讓人齒冷。

  誰才是最肮髒的?誰才是最無恥的?在寂靜的旅館房間中,徐冽手枕著頭貼著牆無聲地笑了。什麼痛楚,什麼不甘,什麼嫉恨,所有的感情像是一下子消失了,只餘蒼涼的空白。寂寞像一條毒蛇,鑽進他心底。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什麼是因果報應,悔不當初。他連哭的資格也沒有,他連……後悔的資格也沒有。

  伽藍!伽藍!你還愛我嗎?還願意回到我身邊嗎?我發誓,這一次絕不會再傷害你,這一次絕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身邊。伽藍……我的妻……



第九章 救贖

  走出旅館的時候,徐冽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街道上都是來來往往的行人、自行車、汽車,空氣沉悶而令人煩躁,腳下並不是清爽的柏油馬路,而是那種帶著斑駁裂痕沾著黑色油污的老舊地面,給人感覺一踩下去就會惹上一身的粘膩污糟。

  徐冽卻沒有什麼反應地走了幾步,随手摸出電話撥了個號碼。很快,一輛與這條街極不相稱的高級轎車緩緩駛到他面前停了下來。

  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子走出車子,恭敬地道:“少爺,讓我先送您回去吧。”

  徐冽按了按冰涼的太陽穴,搖頭道:“我自己開車回去,這里的事替我處理一下,不要留下什麼後患,明白嗎?”

  年輕男子一臉平靜地點頭:“少爺放心。”頓了頓,他又道,“那個孟盈盈,少爺的意思是要她生還是……?”

  徐冽冷笑了一下,邊走進車里邊漫不經心地道:“擱著,回頭我自己處理。”

  年輕男子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忙垂下頭,應了聲是,匆匆走進那間簡陋低等的旅館。

  徐冽很安靜地開著車,車的速度飛快,而且越來越快。從擁擠吵雜的街道,到沉寂單調的高速公路,兩邊的景物瘋狂倒退。幾個路口的自動拍攝相機劈劈啪啪積極地閃過白光,徐冽卻像完全沒有知覺一樣,只是沒命地踩著油門。

  車子里很安靜,一切像是靜止了,連刮在車門上的強風也那麼不真實。徐冽緊抿著唇,一言不發,甚至連呼吸頻率也不變地握著方向盤,加速!加速!再加速!

  他有多希望此時此刻伽藍仍在身邊,抓著他的手搗蛋,撒嬌;他有多希望這飛馳的車能一路開到伽藍身邊,讓他可以緊緊擁抱住那瘦弱的身體;他有多希望車子能駛入時光隧道載著他回到從前,回到他從沒傷害過伽藍的從前。

  無論他如何將車速調到極限,老天似乎仍沒有一點收走他生命的意思。徐冽平安地回到了徐宅,從車窗中看見那冰冷空曠的大房子,一種由來已久,卻總是潛藏在心底的寂寞,緩緩湧了上來,冒著白色的水泡,然後一個個破裂。

  如果他是那種狠決地把自尊和驕傲看得重于一切的人,那麼就該把林伽藍這個人徹底從生命中抹煞,哪怕是自己做錯了,悔不當初了,也絕不承認,絕不妥協。

  如果他能將所有的錯歸咎到那些破壞他們婚姻的罪魁禍首身上,那麼他就能找到喘息逃避的空間,放下心頭負擔,先利用一切將報複狠狠付諸于實踐。

  如果他有足夠的善良,足夠的寬容和心胸,只要伽藍幸福就別無所求,那麼他就該悄無聲息地探聽伽藍的近況,只要知道她現在活得幸福,活得安甯,就心滿意足了。哪怕一輩子只能默默地在暗處看著她,補償著她,也無怨無悔。

  可是,不是的!這些都不是他!他不是狠到能將感情從自己體內抽離的人,不是懦弱到明知一切仍只會逃避的人,更不是……無私到可以放開摯愛的人。所以,此時此刻他什麼都不想做,他只想快快找到伽藍,快快把她擁入懷中,然後,永遠永遠再不放開。

  曾經的那些錯,那些悔恨,那些傷害,他可以將它們統統融入自己的骨血中,用一輩子的時間來慢慢體會,慢慢償還給她。

  徐冽一遍遍這樣想著,痛苦、絕望卻又充滿一戳即破的乞求。可是在他用青白僵硬的手指打開車門,慢慢從車上走下來的時候臉上所有的脆弱、痛苦和悔疚卻消失的無影無蹤,只餘一種泰山崩于前而不變的堅定,那種絕決使他原本就俊挺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隐隐綽綽的滄桑,是那種融合了孤絕心痛的滄桑,使他整個人看上去有種驚心動魄的俊美。

  他用手機熟練地撥了個號碼,是唯一不用尋找聯系人,每次憑借記憶撥出去的號碼。然後他用低沉的嗓音說:“冰烨,幫我一個忙。給我兩個月時間,我去找伽藍。”

  他頓了頓,低沉的嗓音有種幽涼冰冷的銳意:“這兩個月,不要讓邵俊一和他相關的人離開上懷市一步。”

  手機聽筒中傳來冰烨清冷的聲音:“你的意思是,讓淩雲不惜和皇庭杠上?”

  徐冽笑了,那是冰烨很久沒有聽過的,張揚跋扈的笑聲:“不可以嗎?”

  冰烨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幾分笑意:“可以。”說完,毫無留戀地挂上了電話。

  七天了,徐冽忙得昏頭轉向,一個公司的總裁要離開兩個月絕對不是鬧著玩的事。手頭要暫時交接的資料很多,要下達的命令非常多,要做出的指示多得慘絕人寰。所以,他不能随随便便離去,否則徐天會垮掉。

  他把自己當超人使用,每天在那張曾躺過伽藍的床上睡不到三小時,然後就無比清醒地起來,繼續工作。在那樣的忙碌中,他總有種錯覺。像他這樣的人,不懂溫柔,不懂浪漫,不懂怎麼哄女孩子開心,還總是自以為是的傷害她,伽藍還會回頭選擇他嗎?

  可是,如果他能賺很多錢呢?如果他能給她所有別人不能給的呢?優渥的生活,昂貴的禮物,遙不可及的夢想,只要她想要的,他都能給呢?那麼是不是,是不是,伽藍就會覺得其實他還是可以依靠的,他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一無是處?



第十章 懷孕

  徐冽埋首在工作中,雙眉緊蹙,神色暴躁,直到手機鈴鈴響了起來。

  他順手接過,冰冷的機器中傳來父親溫和的聲音:“冽兒,我們到了。”

  徐冽發了好一會愣,一字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到哪了?”

  手機似是被奪了過去,傳來媽媽得意的聲音:“還能到哪,當然是到家了。你沒聽到鐵門打開的聲音嗎?冽兒,我們想給你和伽藍一個驚喜……”

  “啪——”徐冽猛地挂掉電話從位置上站起來,匆匆打開衣櫃,開始打包行禮。

  十幾分鍾後,徐冽剛裝好行禮箱,走道就傳來母親的聲音:“冽兒,你小子搞什麼?居然敢挂你老媽的電話。聽到我們來了,也不知道來迎接,藍藍呢……”

  媽媽剛走到門口,看到房里的樣子頓了頓:“冽兒,你……在幹嘛?”

  徐冽雙眉皺得能夾死蒼蠅,此刻正不耐地走來走去打著電話:“是,有什麼事直接向董事長請示……我要你查的事怎麼樣了?……”徐冽的臉色慢慢變得難看,“什麼叫找不到?!我給了你七天時間,你居然還跟我說找不到?!……她活生生一個人,出入境記錄總有吧?!……我他媽的管你用什麼辦法?!三天,不!兩天內再查不出來就給我滾——!”

  “砰——!!”手機被重重甩在地上砸了個四分五裂,徐冽卻猶覺不解氣,將床上的行禮箱重重一腳踹翻在地上,剛剛放進去的昂貴衣物散了滿地,仿佛還嗤嗤冒著火氣,一如它們的主人。

  “冽兒,怎麼了?”餘蘭心疼地看著兒子憔悴的面容,下巴上都是像雨後春筍般淩亂冒出來的胡渣,頭發亂亂的,眼底布滿血絲。兒子的脾氣並不好她很清楚,可是早在十五歲後便懂得了該如何克制自己的喜怒哀樂,不會輕易摔東西,不會輕易罵髒話,更不會肆意傷害自己的身體。就是雪兒離開那年,他也不過是將自己關在房里一天一夜而已。如今,究竟是……

  徐天此時也走了進來,臉上有剛下飛機的疲憊,眼中卻仍是沉穩鎮定,比之徐冽不知精神了多少。他掃視了一下四周,最後目光落在淩亂的衣物上:“發生什麼事了?”

  徐冽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他的唇開合了一下,卻不知該說什麼。說伽藍被自己趕走了?說伽藍被自己冤枉了?說伽藍失蹤了?他竟一句也說不出口。那是爸媽中意的兒媳,是自己心愛的妻子,他卻絕情地將遍體鱗傷的她趕了出去。

  餘蘭看著像困獸一般痛苦又不知所措的兒子,又看看空蕩蕩的房間,忽然了悟道:“是因為藍藍嗎?你把藍藍氣走了?!”

  不得不說,媽媽有時真是敏銳的可怕。徐冽的臉色慘白,嗓子里發出類似呻吟的聲音,眼睛卻越發赤紅了,他正要開口,手機聲卻響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不是他的,而是,徐天的。

  “喂,英石嗎?……是,我剛剛回來,在國外換了個手機……冽兒的也打不通?……可能是換了個號碼……恩,什麼事,你說……”徐天平和接聽電話的神態忽然僵化了,他呆滞了很久,才一字一頓地問,“你說……藍藍……懷孕了?”

  徐天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驚雷落在房中,尤其是,落在徐冽的耳邊。

  徐冽猛地奪過徐天手中的手機,還沒來得及說話,耳邊已傳來劉英石的聲音:“你還不曉得嗎?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那天藍藍在醫院拿了化驗單就走,我猜她是想快點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徐冽。”

  “哪……”徐冽艱難地從喉嚨,嘴唇,甚至牙齒地摩擦間發出那樣的顫音,“哪天?”

  “徐冽嗎?”劉英石似乎更驚訝了,“怎麼?連你也不知道?就是我來英國的三天前啊,大概……五月底,對了,5月24日,是那天。化驗出來,藍藍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生孕。可是身體狀況不太好,流産的幾率很高。而且……”

  “砰——”手機掉在地上,徐冽呆呆地站在原地,緩慢地喘著氣。呼吸聲像鼓風扇一樣,在耳邊轟鳴著,他知道5月24日是哪天,他知道,那是他離開上懷的日子,是他……抛棄伽藍的日子。

  伽藍一定是拿著化驗單到機場去找他了,可是沒能找到。或者……徐冽忽然想起了什麼,渾身戰栗起來,從腳底到頭頂每一處都透出徹骨的寒氣。或者她找到了自己,卻看到自己與雪兒在一起;或者,她甚至聽到了自己和雪兒的對話。

  那天,他說了什麼?他與雪兒究竟說了什麼?徐冽揪扯著頭發,慢慢沿著大床靠坐下去,恐懼幽幽地環繞著他,絕望緩緩糾纏著他,他想不起自己說了什麼。可是卻知道,也許晚了,也許真的……什麼都晚了。

  “冽兒,你別這樣!”餘蘭有些驚惶地扶住兒子,她從沒見過從小自立的徐冽露出過這種驚懼的表情,“藍藍懷孕了是好事啊!她在哪,我們去把她接回來。”

  “我……我不知道。”徐冽抱著頭,用沙啞的聲音說,“媽,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伽藍了。”

  他的聲音慢慢哽咽,破敗地斷續地從喉嚨中扯出來:“是我傷害了她,是我抛棄了她。媽,我把她弄丢了,我把我……深愛的妻子和孩子弄丢了。”

  徐冽吐出灼熱潮濕的氣息,夾雜著深如淵海的痛苦問:“媽,我該……怎麼辦?”

  滾燙的淚落下來,滴在餘蘭的手背上,像沸水一般灼得她刺痛,餘蘭心痛地抱住比自己大了一圈的兒子,讓他靠在自己懷里,看著他像受傷的野獸一樣躲在自己懷里嗚咽,一陣陣心酸。

  怎麼辦?徐冽緊緊咬著牙,痛得渾身都在發抖,卻止不住恐懼的滋長。他究竟讓伽藍抱著怎樣的心情從機場離開,他究竟讓伽藍帶著怎樣的絕望與上懷訣別,是否他毀掉的並不僅僅是一個家庭,而是伽藍整個人生?

  “冽兒!”徐天威嚴肅穆的聲音冷冷響在徐冽耳畔,“自己犯的錯,就要自己去彌補。自己愛的人,就要自己去追回。徐天的事我會處理,你安心去找伽藍吧!一天找不到就找一月,月月找不到就找一年,一年找不到就找一輩子。但是你要記得,如今的她不僅僅是你的妻子,更是你傷害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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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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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一 山長水闊知何處(徐冽篇)

第十一章 聖誕

  徐冽從機場溫暖空調中走出來的第一感覺就是冷,比上懷要濃烈多了的冷。他緊了緊身上暗灰色的長風衣,走出了機場。

  風衣是接近黑色的,長還不及膝蓋,HANDMADE的昂貴精良設計,讓整件衣服服帖地穿在他身上,顯出他修長的體型。

  徐冽不怎麼怕冷,他也討厭把自己裹得臃腫不堪,呵!誰會願意呢?除了那個沒有什麼追求的小女人。她說:“徐冽,到冬天你一定要買很多很多衣服給我,把我裹成一個粽子。”

  她的冬日願望,就是裹成一個粽子,徐冽忍不住笑了。身邊經過的金發美女不時向他投去暧昧的一瞥,徐冽不怎麼在意,卻也並不厭惡。他只是想著,看來,這是個熱情的國家。

  他以前也到瑞士出過差,可是每一次都有著明确的目的,有轉門接送的人,有永遠守在身邊的保镖,雖然這一次心情的急切比之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從前的他,卻絕不會有如此纖細敏銳的觸感。

  在這個充滿著異國情調的洛桑市,他能找到伽藍,找到他深愛的妻子和孩子嗎?

  徐冽歎了口氣,心里因為可能出現的否定答案而恐懼著。無論如何都得不到伽藍和伽齊确切的消息,已經走投無路的他,只能想到從嶽父嶽母那條線去查。無論被怎樣責備、奚落、怒罵,都沒有關系。他甚至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來承受他們女兒被傷害的怒氣。只要他們肯告訴他伽藍的下落,只要他們還肯把女兒交托給他。

  出乎意料地,唯一肯出來見面的嶽父林成沒有責備他,只是很疲憊地說:“你們的事,我不清楚,所以沒資格代替藍藍罵你。但是,你如果想問藍藍的下落,那麼抱歉,我無可奉告。”

  “爸……林伯父!”徐冽艱難地說,“我真的很想見伽藍……我是她的丈夫,卻不相信她,就算你們不肯原諒我也是應該的。可是我……真的很想見他。”

  林成冷笑道:“讓徐天的總裁向我低頭,我怎麼承受得起。”

  徐冽語塞,他甚至說不出,你是我的嶽父,我的長輩,這樣的禮節和尊敬是應該的。只因,他早已把印著冰冷鉛字的離婚協議書給了他的女兒。

  “我真的很愛她……”徐冽只能用艱澀沙啞的聲音這樣解釋,無力而蒼白,“到現在才認識到有多愛她的我……蠢得無可救藥。可是,求你給我一個機會……這一次,我一定會給她一輩子的幸福。”

  長久的沉默,久到徐冽幾乎要以為林成已經離開了。林成卻歎了口氣道:“伽齊把伽藍帶走了,我只知道他們在瑞士,每月都會從洛桑城寄一封信回來。”

  林成再不看狂喜的徐冽一眼,站起身來,搖頭道:“搞不懂你們年輕人的戀情啊!”

  徐冽一走出機場,就攔了一輛的,用雖然一聽就是外來口音卻很流暢地法語說:“帕路廣場(Place de la Palud)。”

  司機是個有些秃頂的中年男子,頭發是很淡的金黃,一張臉圓圓的,笑容很熱情。可能是很少碰到會講法語的外地人,所以一路上總是跟徐冽搭著腔。

  “你是來洛桑旅遊的嗎?”

  徐冽搖頭:“我是來找人的。”

  “是嗎?”司機饒舌道,“那找好住的地方了嗎?如果沒有,我可以提供一些。”

  原來是拉生意的。徐冽這樣想著,淡淡地說了句:“不必了。”就自顧自地閉上了眼睛。

  其實原本是該上個禮拜就到瑞士的,可是因為一場大雪,開往瑞士的航班全部被取消了。等到忽然被通知航班重新開通的時候,徐冽連父母也沒來得及通知,也沒帶幾件行禮就匆匆辦理了登機手續,連夜飛往瑞士洛桑城。

  一下計程車就看到了等在廣場左側的朋友,修長的身體,清秀到只要頭發稍長些就會讓人認作女人的長相,一身品味極其高雅的衣著,他還是這麼光芒四射,是那種即便在充滿異國風情的洛桑,也絲毫不覺得突兀的光芒。

  呂修,當今上懷市除暗黑一條街外最大的黑幫——火焰盟盟主呂赤顔的長子。當年徐天也曾是火焰的締造者之一,然後在火焰盟最如火中天的時候,曾經煞血為盟的幾個兄弟一一退出了火焰盟,改走自己曾經夢想和渴望的道路。當時,卻唯有一人留在了幫中,至今維持著火焰在黑幫中的霸主地位。那就是呂修的母親,呂赤顔。

  可惜,呂修作為黑幫大姐大之子,本身卻不具備任何混黑道的興趣和天賦。端看那清秀得過分甚至有幾分誘人的長相,就容易被黑道那些喜歡追求刺激的人觊觎。更何況他生性懶散,有潔癖,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所以呂赤顔早對著徐冽父親唠叨過,與其指望他繼承自己的位置,她還更看好他的同胞妹妹呂靜初呢!

  所以,就算兩年前他忽然孤身跑到瑞士洛桑定居,還開了家不大不小的餐廳,呂赤顔也沒說什麼。

  呂修比徐冽年還要年長兩歲,此刻略帶興奮走向他的樣子卻反倒像個二十剛出頭的少年。

  比起他那有些炫目的長相,呂修的聲音可以說是很普通,是人群中一抓一大把的那種:“接到你的電話真是吓了一跳。還以為在我回國以前都見不到你們了呢!”

  在聽了一路的法語後,驟然聽到熟悉的中文,徐冽忍不住露出些許笑容:“你好像過得不錯。”

  呂修上上下下打量他,意味深長地笑道:“看來是比你過得好哦。”

  徐冽苦澀一笑,並不言語。他現在的氣色确實談不上好,整整一個月無止境地尋找和等待,讓他身心倍受煎熬的同時,氣質也日漸陰郁。雖然還是一樣的英俊五官,修長身材,卻少了種生氣,仿佛吊在懸崖邊一般半死不活。

  “別說這麼多了,走,帶你去我的店里看看。”

  徐冽一坐上那輛外形古怪的車子就忍不住嘴角抽畜:“這是你新買的車?”

  “是啊!”呂修驕傲地揚頭,“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Faith Fly市場拍下來的。幾乎花掉了我半年的營業額呢!”

  徐冽笑了,雖然很淡,卻極輕松。他有種這六個月來第一次真正發笑的錯覺。從一踏上這片陌生土地的片刻,他就有種心情很甯靜的感覺。即便只是閉上眼輕輕吸進冰冷的空氣,也能讓煩躁不安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我可以在這里找回伽藍的,一定可以!徐冽坐在黃色甲殼蟲狀的車中望著窗外,一遍遍堅定地對自己說。

  因為車子的沖擊,徐冽其實根本就沒對那家被呂修命名為Blue Cheers的餐廳抱什麼正常的期待。可是意外地,當他一走進樸素的茶色玻璃門後,就被店內的布局和氛圍吸引了。

  夜已經黑了,店里營造了一種黑暗,卻不孤寂的氣氛。徐冽的第一感覺是:這是一個很甯靜的地方。店中的主色調是米黃色,素雅的裝飾略顯柔和,即便是平時也有著節日的味道,更何況是到處裝點著聖誕綴飾的平安夜了。所以,盡管甯靜,卻也是個充滿溫馨的地方。

  店中彌漫著輕柔的音樂,除了專門喝酒的大廳,其他地方都隔成一個個的家庭或情侶小包間,大家都自覺地放柔了聲音。一路往里走去,偶爾從半封閉式的包廂望進去,能看到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輕松,大家都沉浸在這種難得的溫柔和惬意中。

  呂修一邊領著他往里走,一邊低聲念叨著:“你這小子,來了也不提早通知一聲。幸好我預留了位置給自己,否則你來了也沒地方坐。”

  徐冽聳了聳肩:“我不吃也無所謂。”他說得是實話,現在的他很少會感覺到饑餓,就算吃進去東西也常會躲到洗手間吐出來,還不如不吃。

  “那怎麼行,好不容易等到你來,怎麼也要讓你見識下我這兩年在這里的成就。”

  徐冽笑了,呂修有時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這在他們幾個火焰的後一代中是很難得見到的。

  “喂!笑什麼笑!”呂修瞪了他一眼,臉上有些憤憤,語調中卻有種難以察覺的自豪,“這家店可是我不靠我家老太婆一星半點,自己打拼出來的。同你們幾個在祖蔭下吃飯的小子根本沒可比性!”

  “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徐冽邊笑邊由衷地贊歎,“不過這店确實不錯。”

  “那還用說!”領著徐冽在一間面積相對較小的包間坐下來,徐冽打量著素雅的壁紙,貼在牆上的“Merry Christmas”的淡色金字。在國外過聖誕節的氣氛,忽然變得真實且濃重起來。

  呂修招人端來了兩杯茶和兩碟小點心,笑道:“你怎麼會忽然孤身來洛桑啊?”

  徐冽以習慣的優雅動作抿了口茶,說:“我來找人。”

  “找人?”呂修瞪大了眼看著他,“有什麼人要勞動你徐大總裁千里迢迢從上懷趕來洛桑找的?”

  徐大總裁四個字讓徐冽露出了苦澀的笑容,他默默低下頭,又抿了口茶。溫熱的氣息透過舌尖傳遞到整個口腔,卻無法到達他的心中。

  “喂!我開玩笑的。”呂修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異樣,連忙收起了調笑的口氣,“你到底要找什麼人啊?我在洛桑住了兩年,怎麼說也是個老居民了,找人總比你容易些。”

  徐冽歎了口氣,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十七八歲上下的少年,臉容清秀,有股難脫的稚氣:“你能不能替我找找這個人。他叫林伽齊。”

  徐冽說著將照片翻了個個,指著照片後的三個字又重複了一遍:“林伽齊。”

  “等等!”呂修翻回被徐冽反轉了的照片,仔細看著上面的那個人,半晌才皺眉道,“雖然年紀上有很大出入,但我好像見過這個人。可能是我這里的客人……”

  “什麼?!”徐冽大吃了一驚,連聲音都顫抖了,“你說什麼?!”

  呂修抓了抓頭發,本該不雅的動作在他做來卻很性感:“而且林伽齊這個名字,我似乎也見過。反正我店里的客人都會登記名字,去查查就知道了。”

  “登記冊在哪?”徐冽砰地站起身來,呂修詫異地眯起眼看著他略帶蒼白的臉。

  “登記冊在哪!”徐冽用不是疑問的暴躁口氣又問了一遍,空氣中甚至有肅殺的因子在彌漫。

  呂修慢騰騰地站起身來,瞥了他一眼,才道:“很久沒有見到這麼失控的你了。”

  在徐冽眉皺起,渾身變得冰冷的瞬間,他笑道:“登記冊當然在前台,走吧,我帶你去!”

  呂修的話音還未落,徐冽已經沖了出去。他只能在後面無奈地叫道:“喂!你不用這麼急吧!我也只是偶爾瞄到過這個名字,並不确定是不是……更何況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了,他不常來的……”

  呂修的聲音消失在一旁包廂中人好奇地探視中。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趕到前台,看到某個長相英俊高貴的男子,正用很不高貴的動作搶過侍者手中的登記冊自行翻看。

  “喂!這是這個月的,里面怎麼會有他的名字。你等等,我給你拿……”

  “啪——”登記冊忽然掉在吧台上,片刻錯愕的靜寂後,徐冽又拿起它,遞到呂修面前問:“這個包廂在哪?”

  他的聲音幾乎被小心翼翼甚至惶恐的顫抖覆滿了,修長的手指僵直著,呂修能看到手背細緻肌理下青色汩汩流動著血液的血管。

  那一瞬間,呂修幾乎擔心,那青色血管下的血液,會不會停止流動呢?



第十二章 重逢

  戲劇般的人生,我們來去匆匆走過。是誰曾說:開始的時侯,我們就知道,總會有終結。

  徐冽幾乎是完全不顧形象地沖進了那間比他剛剛坐過的包廂大一倍的木質房間。房中還彌漫著客人停留過的餘溫,食物大部分都吃完了,只剩一些易飽的面食,還殘留在餐盤上。

  他,來遲了一步。徐冽閉了閉有些發熱的眼,他可以遲,卻絕不能再錯過。

  “呂修,我可以見見給這個包廂上菜的服務員嗎?”

  呂修靜默了一會:“當然可以。”

  十分鍾後,徐冽走在了大街上。寒冷的空氣,擁擠的街道與他沒有半點關系,他的意識只有尋找、尋找、再尋找。腦中清楚回蕩著侍者用法語說的每一句話。

  “兩男兩女吧,三個年輕點,有個女的像是四十幾歲了。高個的男的穿著黑色皮衣,長得比較斯文。那年輕女孩坐在店里時穿著深藍色高領。要說最引人注目的……肯定是坐在輪椅上那個男的了……好像睡著了,一次也沒見他睜開眼過……”

  呂修在徐冽要沖出店門的時候叫住他:“你想找得其實是那個女的吧?”

  他用了然的眼神看著他說:“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嗎?”

  徐冽沖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是我的妻子。”然後風一般地沖出了Blue Cheers。

  呂修卻還愣在原地,只為他朋友那個燦爛驚喜,卻摻雜著傷痛寂寥的微笑,在這個美麗的季節,美麗的城市,晃了他的眼睛。

  熱鬧喧嚣,人人都面帶笑容的大街上,徐冽沒有奔跑,他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挂在手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羊毛衫穿梭在人群中。

  沒有人注意到伽藍他們出去的時間,當然更不知道他們前進的方向。他只能憑著直覺,選擇一個方向,沒命地往前走。每走過一百米,就拖住一個路人問:“有沒有看過推著輪椅的三個人?”

  他甚至沒時間描述三個人的長相,因為他沒有時間,如果走錯了方向,他還要回頭,所以哪怕是用來喘息的每一秒都是奢侈的。

  “推著輪椅?……有,剛剛看他們朝那個方向走了……對!就是聖誕樹的方向。”

  狂喜瞬間充斥了他的內心,徐冽不住地說著:“謝謝……Thank you!……”語無倫次地忘了自己該用哪國的語言,然後改走為跑。

  冷風刮在臉上沒有任何疼痛冰冷的感覺,他的整顆心都在沸騰。只要一想到他和伽藍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街道上,就無法抑制帶著酸楚和惶恐的喜悅泛遍全身。

  為了不撞到人群,徐冽選擇行走在路的最右邊,一家家燈火通明,挂滿七彩聖誕燈飾的店晃著他的眼睛。他在心中一遍遍念著:伽藍!伽藍!你在哪?為什麼我還不能見到你?

  “砰——”他在收勢不及之下,撞到了一個剛剛從一個階梯上邁下來的女子身上。那女子一個趔趄,向後滑倒,卻沒有發出什麼驚慌的尖叫。

  徐冽連忙伸手拉住他,一手扯住了她戴著厚厚毛手套的右手,另一手在她明顯失去平衡的腰上扶了一下。摸上去很寬大的手套不意外地被扯了下來,徐冽手忙腳亂地迅速給她戴上,然後急促地說了聲:“對不起。”就越過她離去。

  徐冽像是做著機械運動般向前趕路,他沒有在奔跑,卻走得比奔跑時更快更賣力。他幾乎是本能地在提醒著自己,要快!要快!絕不能錯過。然後遲鈍地,一邊奔跑,一邊回憶起剛剛的女孩。

  那個女孩穿的很臃腫,厚厚的粉色外套,絨毛的圍巾,絨毛的手套,絨毛的帽子,裹得像個粽子。

  那個女孩的手很小,指尖還殘留著細膩卻冰冷的觸感,過大過寬的手套,讓她的手掌顯得更小,手腕顯得更細。

  徐冽的腳步緩緩地慢了下來,有什麼樣的直覺和沸騰在心間發芽。

  那個女孩在他為她戴上手套時,微微僵硬的身體……

  那個女孩在粉色外套下若隐若現的深藍色毛衣……

  伽藍!徐冽在心里驚叫了一聲,那個人是伽藍!那個女孩竟是伽藍!

  他猛地一個急刹車,沖著來的方向跑去。粗喘的呼吸,急促的心跳,淩亂的腳步,這些都是自己的。徐冽在心底一遍遍念著伽藍的名字。

  他沒有想好見到她第一句要說的話是什麼,沒有想好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她,沒有想好此刻這麼狼狽的自己會不會讓她看不起……他什麼都沒有想好,可是他清楚的知道。他想見伽藍,他想見他如今最愛,也只愛的妻,想得發瘋。

  徐冽在推著輪椅的三個朦胧背影身後停下了腳步,再前方是一幢暗紅主色調的小別墅,在雖不圓滿卻極明亮的月光照應下,顯得古樸而優美。

  別墅門前的雪還沒有被掃清,踩在腳下吱嘎吱嘎的響,徐冽在那三個背影身後停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風衣還挂在肘彎上。

  “伽……藍……”徐冽喘著粗氣,一字一字地念出這個明明只分隔六個月,卻仿佛思念了一輩子的名字。

  前面粉紅色的身影微微僵直了身體。他聽到風吹落枝頭殘雪的聲音,雪花輕輕飄落,灑在地上,仿佛在水中落進一米陽光。

  滄海桑田也好,海枯石爛也罷。我只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半睡半醒地撒嬌。

  徐冽懷抱著這樣的憧憬直起身來,喘息著吐出完整的話:“伽藍,我終于找到你了。”

  近乎乞求的心情,和時間累積的傷痕,讓他在這樣狂喜的時刻,竟哀傷得眼眶發熱。

  為何總說,緣起緣滅,聚散匆匆。原來真的是開始的時侯,我們就知道,總會有終結。



第十三章 回首

  首先回過頭來的是那個高大的男子,他用很疑惑地眼神看著徐冽,然後問:“藍藍,你認識這個人嗎?”

  徐冽的目光集中在那個粉色的身影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所以她開口說話的聲音雖輕,徐冽還是聽到了。她沒有回頭地說:“算是吧。”

  徐冽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狠狠撞擊了一下,那種淡漠的語氣,略帶苦澀的無奈,仿佛在談論一個陌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的聲音,讓他所有的思緒一下子被掏空了。

  “你是……徐先生?”年老的女子帶著遲疑開口。

  徐冽聽到了她的話,卻無法回答,甚至無法將視線移開一寸。

  “徐冽?”那高大男子,伽藍的哥哥林伽齊眼中的疑惑終于變為了熊熊的怒火,他的聲音像是要將他的名字撕碎一般,“徐……冽?”

  徐冽其實有聽到他的話,他也想回答,哪怕點個頭也好,可是此刻的他卻什麼也做不到。他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始終背轉了身的女子走去。她靜靜地站著,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風輕輕吹起她微卷的柔發,這個背影的主人用他日思夜想了千百遍的聲音說出一句‘算是’後,就沒有再發出任何響動。

  徐冽無法确信這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他的想象還是又一場夜半驚醒只能使他更空虛的夢。他太想擁抱她了,太迫切地想證實她是不是真的在眼前了。

  于是,他的身體脫離了他的意志,他的本能超脫了他的理智,徐冽完全忘記了周遭所有,一步步朝著那在微風中略顯纖瘦的女子走去。

  “砰——”有什麼重重擊打在臉上,痛得他眼前一片盲白。怒吼的聲音沖擊著他的耳膜,傳遞著聲音主人刻骨的憤怒和仇恨。

  徐冽他真的不是不想去抵擋,不想去認清,他只是除了看著那個背影,除了一步步走向她,其他什麼事也做不了。

  擊打在臉上的拳很重很重,可是徐冽的腳步聲比那拳聲更能一下下撞擊到人的心底深處。所以,慢慢地,那拳聲變得軟弱,也變得揮不下手。

  身邊似乎有人在說著什麼,徐冽只聽到了一句:“……回去……”

  然後,他看到那個六個月來都只在夢境中出現的女子,扶著什麼,遠離了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恍恍惚惚前進中的他忽然被劇烈的惶恐驚醒過來,她要走了……她又要離開自己了……所有的一切又將是一場夢。他怎麼可以忍受?如今的他還怎能忍受?

  “伽藍——!”在他還沒意識到在自己在做什麼時,他已經沖了上去,從後方將她緊緊抱在懷里。

  直到那纖瘦的身體緊緊貼上自己胸膛的一瞬,徐冽才慢慢從害怕失去的夢境中回到了現實。他知道現在的自己不應該這樣沖動,現在的自己沒有資格擁他在懷中,可是他控制不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和心。

  他啞著聲一遍遍在她耳邊低喃:“伽藍……伽藍……對不起……”

  直到那既是熟悉,又那般陌生的聲音,平靜地打斷了他。那麼渴望聽到她聲音,卻又為她語調中的冷漠深深惶恐的徐冽,終于還是聽到了重逢後伽藍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她說:“放手吧。我沒有再次飛天遁地的本事。”

  在這樣的冷漠和漫不經心下,哪怕有再多留戀和奢求的徐冽也只能選擇一寸寸放開手。

  “哥,我們進去吧。”平靜的語調讓他聽不出半分漣漪。

  “伽藍!”徐冽猛地開口叫住她,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叫,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後面的話。只是純粹地害怕她離開,還是其他,徐冽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說:“伽藍,我沒有簽離婚協議書。”

  當最後一個字落音的時候,他只覺口鼻竄進一陣寒冷,凍得他驟然清醒過來。

  而伽藍的聲音也在同時響起:“然後呢?”

  那種帶著些微嘲諷和冷笑,卻又平靜至冷酷的聲音,重複問了一遍:“然後呢?”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回頭看自己一眼,自始至終她沒有主動和自己說一句話。抱持著這樣絕望心情的徐冽,明明知道即便開口也沒有任何機會,他還是舍不得放棄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跟我回去吧。”他的聲音如一條鋸子拉過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不會讓你再受任何傷害。”

  伽藍緩緩地回過身來……

  徐冽僵直地站在雪地中,手腳一寸寸冰冷,卻冷不過他的心。剛剛,就在方才幾分鍾里,他看到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

  伽藍那無神失去光彩的眼睛,被階梯絆倒時痛苦皺起的眉,講到孩子時臉上徹骨的哀傷。

  當伽藍被身後月光下清晰可見的階梯絆倒時,徐冽終于看清了伽藍的眼睛,也發現了一直一直讓他覺得不妥和恐懼的事。

  “伽……藍……”徐冽用一種近乎恐懼的聲音叫她,“伽藍,你的……眼睛……”

  “瞎了。”伽藍只是用平靜,至乎冷漠地聲音這樣回答他。

  徐冽努力張著嘴,努力睜著眼睛,他覺得很多事像是一場夢。有一天早上,他和他心愛的妻子吵了一架,妻子回娘家了,他只是想把她找回來。只是這樣而已啊!難道不是這樣嗎?可是,瞎了……瞎了……是什麼意思?

  心底的痛、恐懼、悔恨從泡沫變成了巨浪,洶湧著淹沒他。

  “……孩子……”徐冽聽到自己發出這樣的聲音,他幾乎以為那不是自己的聲音。

  “沒有了……”伽藍的聲音終于帶了一絲沙啞,或者說是哽咽“在你說出‘就算她懷了孩子,我也要擔心那是不是我的種’的時候,失去了!”



第十四章 曾經

  徐冽閉了閉眼,再睜開,發現他無論如何努力,那樣鮮明的無神的雙眸仍在眼前,那樣哽咽含恨的聲音仍在耳畔。徐冽癡癡地笑了,無聲,卻痛得他全身發抖。他想到了什麼?他想到了美好的,甜蜜的,如今憶起卻只是一場夢的過去……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進入五月以後公司就突然異乎尋常的忙,徐冽和伽藍大部分相處的時間不是在卧房度過,而是擺了幾架子高深的書,安放著手提和台式電腦的書房。

  徐冽兩眼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提,修長的十指敲擊如飛,屏幕上不斷顯示著各種比較的曲線圖。在他左側的書桌是前幾天新加的,上面放著的是全新的深藍液晶電腦,外表看來高貴又大方。“徐冽,你明天還能準時回來嗎?”從台式機後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微卷的頭發垂落在鍵盤上,白皙映著烏黑。

  “恩……”徐冽漫不經心地應了她一聲。

  “你要是能天天回來這麼早該有多好啊!”伽藍側著頭,嘟著嘴,“爸媽送爺爺回鄉下去了,一個人在家很無聊。”最重要的是怕,但她沒好意思說。

  徐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她:“不是有歡姐在家嗎?”

  “哦……”她略有些失望地垂下頭,看起來很委屈,卻又很乖順。

  徐冽被她逗笑了,這幾日的冷落也确實心疼她,于是招了招手讓她過來。

  伽藍立刻眉開眼笑地跑過來坐在他腿上,細瘦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伽藍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兩頰有淺淺的酒窩,就像灑在水面的陽光一樣細碎溫暖。

  徐冽忍不住在親上她小小的酒窩:“想我早回來嗎?”

  伽藍漆黑的眼眸亮亮的,閃著期待,不過瞬間又黯淡下去:“我知道你很忙的……”

  嫣紅的雙頰,淡粉的微微開合的唇,晶瑩的耳垂,幽幽的體香,還有透明肌膚下那青色的脈絡和白皙的鎖骨……都在徐冽身邊……

  他忽然有種奇異的滿足,緩緩湊近她小巧的耳朵,微微低沉的嗓音像帶了魔力,將妩媚染上她的眉眼:“不如……我們找幾個人來陪你……”

  因為他靠得太近而呼吸有些急促的伽藍,眨著略帶迷蒙的眼問:“找誰呢?小潔和向坤在一起……盈盈的話……”

  “不是他們……”徐冽笑看著這個迷糊的小妻子,“我們自己制造的……只屬于我們的……”

  “自己制造的?”伽藍混沌的大腦一時沒反應過來,“機器人嗎?徐天可以……”

  接下來的話統統消失在徐冽氣憤的吻里,吻腫了她的唇,看著她迷蒙飽含情欲的眼,順手解開她的睡衣,將吻蔓延到她的頸項、鎖骨,和胸部……

  “難得我想說幾句溫柔的情話……”徐冽一邊氣息不穩地說著,一邊解去自己身上的衣衫,將坐在腿上的赤裸女子緊按進懷里,熾熱的懷抱頓時像要融化兩個人一般燃燒,灼熱的吻落遍她全身,“你真是……最不解風情的妻子……”

  “我……”伽藍擡起嫣紅的臉想要辯駁,卻被他一把吻住消音。溫軟的身子随著傾斜躺倒在書房柔軟的毛毯上,空虛的涼意還沒沾染上身,已被火熱健壯的身軀覆蓋。

  “冽……”身下的女子羞澀地抱住他,眼中滿滿都是他的影子,“我好愛你……越來越愛你……”

  心像被甜而不膩的蜜糖刷了一遍,幸福是滲進心底去的。

  徐冽著迷地,不知厭倦地吻遍她全身每一寸肌膚,才挺身進入。能感受到柔軟緊窒的充實感的,不僅僅是肉體,更是長久渴望溫暖的心。

  那時,他就想,身下這個女子他是無論如何不會放手了。那是她的妻子,是只愛他的妻子……光是這樣想想,愉悅的滿足就讓他忍不住微笑……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幸福的感覺,是一種象征著家的歸屬感。

  事畢後,將累極沉沉睡去的她小心翼翼抱回卧室,如珍如寶地為她換上睡衣,蓋上被子,撫順頭發。明明也是很累的徐冽,明明深知還有太多工作需要完成的徐冽,卻坐在床邊貪看著她的睡顔,然後笑著湊近她耳邊低喃:“小笨蛋……只屬于我們的當然是我們的孩子……看來,只有我自己努力了……”

  明明說好不放手,為何如今指間空空,像是要伴著寂寞走到盡頭?

  徐冽攤開空寂寂的手,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他無法肯定,那句話是他說的嗎?原來,他真的曾在機場說過那樣絕情的話嗎?

  “啪——”一滴滾燙的淚落在掌心,然後逐漸被寒冷的空氣化去一切溫度。

  是誰說:男人哭了,是因為他真的愛了;女人哭了,是因為她真的放棄了。

  曾經從機場離開的伽藍,曾經失去孩子的伽藍,曾經再也看不見世界的伽藍,是不是也哭了?在無聲的痛徹心扉的哭泣中,放棄了對他的愛?

  是愛在讓他痛,還是痛了,才知道真的深愛。從前不懂得珍惜眼前人的他,愛了不知道如何表達的他,傷害了也不會道歉的他,如雲煙般消散在瑞士洛桑的冰冷小巷中。然而,那些深深烙印在兩人之間的傷痕,還會有輕易消散的一天嗎?

  在未可預知的重逢里,我們以為總會重逢,總會有緣再會,總以為有機會說一聲對不起,卻從沒想過每一次揮手道別,都可能是訣別,每一聲歎息,都可能是人間最後的一聲歎息。



第十五章 強吻

  徐冽知道,伽藍還是心軟的,她終究還是讓自己進屋了。雖然她的神色依然很冷漠,雖然她只同意住一夜,雖然也許那只是對一個普通人的同情心。然而對瀕臨絕望的徐冽來說,那時出現的藍藍,無異于溺水時的救命稻草。

  然而,徐冽怎麼也沒想到,向來極少生病的他會被一夜寒冷擊垮。或許是因為終于找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一下子松懈了,或許是幾個月的思念焦慮和悔恨讓他的身心都到達了極限,也或許是他潛意識里覺得,如果病了,伽藍就沒辦法再對他太過冷漠絕情。

  于是,在這樣的心態下,徐冽果然病了,高燒39度,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回到了六個月前的上懷。那段他們還相互依偎,相互愛戀的美好時光。然而,他也很清楚地知道,醒來發現一切只是一場夢時,那種悲涼會比入夢前來得更冰寒刺骨。

  在醫院挂了三天點滴,當能出院時,徐冽整整瘦了一圈,膚色也由原來健康的蜜色,變得蒼白。

  天只是蒙蒙亮,天空甚至還沒翻起魚肚白。徐冽沒有開燈,卻是怔怔地看著鏡子里憔悴的自己,苦澀地笑笑。如果是以前,他絕不會相信自己會有死皮賴臉跟在一個人身邊的一天;如果是以前,他絕不會贊同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任性。

  然而,那也當真只是以前了。如今為了伽藍,為了找回自己失落的妻子,就算要徐冽把自己的自尊和驕傲統統踩在腳下,他也絕不會猶豫。

  是愛引發了心痛,是心痛勾起了內疚,是內疚將心底的愛一寸寸加深。所以,徐冽很清楚,他並非軟弱了,並非卑微了,而是遵從了心的選擇。

  想要見到她,想要聽到她的聲音,想要把她擁在懷里,無法遏制心中種種渴望的徐冽終于忍不住悄悄打開門,來到伽藍的房間。

  房中很昏暗,窗簾是半開的,很明顯伽齊極疼伽藍,雖然看不見,房間還是布置的很溫馨漂亮,整個屋里都是從前伽藍會喜歡的色調。

  從前的伽藍啊……徐冽為自己這樣的感歎微微心酸。他輕輕把軟軟蓬松的被子撥到一邊,在床沿坐了下來,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盯著那張沉睡中的臉。

  微卷的頭發散在枕畔,有幾絲還粘在她面頰。唇瓣很薄,卻形狀美好,就算不嘟起嘴也像是微微上翹的,就像兩個半片的櫻花花瓣恰巧粘在了一起。徐冽想起她的眼,雖然雙眼皮不深,卻惹人注目。大概是因為大部分人的眼眸都不是純粹的黑,而她,卻黑得徹底,仿如一潭深泉,能將人吸引進去。

  正看得入神,甚至忘我得傾身想含住那微啓的唇,床上的人卻忽然動了。淡淡細長的眉微蹙,小小的手揉了揉額頭,臉上帶著抹滄桑的疲憊,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

  徐冽連忙扶住她,手掌貼上她背部柔軟的肌膚,忍不住心中一陣激蕩,小腹竄起久違的灼熱,他連忙壓下。

  伽藍沒有什麼反抗地任他扶著,更是反手抓上了他的手臂,啞聲問:“亦寒,什麼時辰了?”

  徐冽只覺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被冰錐在心口狠紮,又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但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見他不回答,伽藍微側了頭,左邊的眉輕輕挑起,身上忽然散發出某種渾然天成的威儀:“怎麼不點燈呢?出雲島國那有消息來了嗎?德比可願再和風吟結盟?”

  那種渾然天成的威儀,臉上的光澤,讓徐冽渾身一顫,幾乎是反射性地反手抓上仿佛會消失在眼前的伽藍,鎮定了良久,才能發出平穩的聲音:“伽藍……你在說些什麼?”

  “徐冽?”伽藍的身體微微一僵,微涼的小手撫上他的手背,又如被驚吓到了一般馬上縮回去,臉上的神色驚疑不定。

  兩人都有些尴尬,氣氛沉悶地壓抑著,良久都沒有人說話。

  直到伽藍終于忍不住歎了口氣問道:“現在是幾點?外頭什麼天氣?”

  徐冽怔怔看著她嫣紅的雙頰,無神卻微微眯起的眼。有多想問她,剛剛呼喚的是誰的名字?有多想問她,心里面是不是已經進駐了另一個人。可是他不敢,深深害怕聽到自己無法接受答案的徐冽,只能掩起自己所有的情緒回答:“早晨六點,天還很黑,外面……風雪交加。”

  徐冽的話讓伽藍露出恍然的表情,似是解開了什麼迷惑。然而,也只是一瞬,她眉頭緊皺,沉聲道:“既然天沒亮,你進我房間做什麼?”

  徐冽愣怔之後,卻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樣的伽藍,盡管冷漠拒絕著他,盡管對他語氣不善,卻是實實在在的。他抓的住,感覺得到,不似方才,幾乎有她要消失在自己眼前的錯覺。

  寬敞的大廳中擺放著一張橢圓長形的桌子,半嵌在牆壁里的暖爐旺旺地燒著,發出輕微的劈劈啪啪聲。偌大的木質窗框前是一張黑色的真皮沙發。黃色的沙發靠墊上,靜靜地跪坐了一個女子。

  微微卷曲的長發,在窗外白光照射下細膩光澤的皮膚,以及頭仰起時顯露的修長白皙的頸項和尖削的下巴,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窗戶被偷偷打開一條縫隙,小小的手攤開伸到窗外,因為雪花落到掌心的冰冷,她微微打了個顫,卻又露出了個輕淺,仿佛享受生命一般的笑容。

  從樓上走下來的徐冽,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那樣的笑容讓他呼吸凝滞,讓他渴望擁有,卻又奇異的恐懼。

  他走到伽藍身邊抓住她的手拉回來,將她冰冷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柔聲道:“會著涼的。”

  伽藍並不驚奇,似早料到了是他,只是雖不驚奇,卻還是堅決地將手抽了回去。在那柔弱無骨的冰涼小手離開自己時,徐冽有種溫暖和渴望被瞬間奪走的失落。

  “你還不回上懷嗎?”伽藍仰頭問他,“風雪明天就會停了。”

  徐冽擰眉看著她,語氣有些沖:“你就這麼希望我走嗎?”

  她微微一怔,卻沒什麼大的反應,只懶懶一笑道:“沒有的事。只能說……随你的便。”

  那種漫不經心,仿佛自己只是個陌生人的態度,讓徐冽心頭的火氣倏然竄了起來。不!與其說是火氣,不如說是被忽略的惶恐。

  在他還沒意識到該怎麼反應的時候,雙手已重重抓上了她的肩膀:“伽藍!為什麼你對我一天比一天冷淡?哪怕是像幾天前冷言冷語也好,你……”

  你什麼呢?徐冽的手緩緩放松,忽然有種悲涼的絕望?如今的自己,還有資格質問她什麼呢?

  “因為我在成長。”伽藍笑笑,那是與方才的淺笑完全不同的含著無盡哀傷無奈和滄桑的笑,比哭更讓人憐惜的笑,“一天一天……成長。”

  她歎了口氣,收起了那笑容:“徐冽,你別傻了。現在的我,早就不是你當初愛的那個林伽藍。現在的我,每過一天,就會多冷血一分,曾經對你的愛恨也就多磨滅一分。”

  “我不會放棄的!”徐冽猛地,幾乎是惶恐地抱住她,啞聲堅決地說,“我絕不放棄!你是我唯一的妻子,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懷里的人從柔軟到僵硬,繃著身體,氣氛有絲詭異的靜寂。

  “喂!你這小子,叫你別占我妹妹便宜了。欠扁啊!”伽齊的怒斥聲從身後傳來,讓原本怔愣的兩人一驚。

  懷里的人一掙紮,徐冽就猛地收緊了手,像是要把她揉進體內一樣用力。伽藍面色一寒,仰頭冷冷道:“随便吧!反正你放不放棄,都和我沒有半點關……”

  徐冽低頭看著懷中仰起的小臉,因辯駁而微紅的雙頰,無神卻微眯的眼,緩緩開合的殷紅雙唇,以及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覺心中一激一蕩,便俯下身,就著那兩瓣櫻花似的唇,狠狠吻了下去……


第十六章 無回

“啪——”清脆的巴掌聲在屋里重重回響,伴随著臉上微微的刺痛。徐冽還未來得及退盡赤紅的眼牢牢凝視著眼前紅唇微腫,氣得全身發抖的女子。

  伽藍連聲音也微顫了:“徐冽,你憑什麼?!”她用重逢後從未有過的顫抖的厲聲質問他,“你憑什麼?!”

  徐冽還沒能平複粗重的喘息,近乎貪婪地看著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一時間他覺得自己完全感受不到臉上的疼,曾經的絕望,甚至忘了周遭的一切,他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走進她,眉梢眼底都是難以掩蓋的欣喜:“伽藍……我們可以回去的,可以的,你剛剛明明……”

  “閉嘴!!”伽藍低吼了一聲,原本清越的聲音粗的沙啞。

  徐冽好不容易等來的那一點微小的希望,哪容得她退縮,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激動地喊:“你剛剛明明也有感覺。為什麼要逃避?為什麼不肯面對?你明明還愛我的!”

  伽藍低垂著沒有神光的眼,手狠狠地舉了起來,掄在半空中,似要再度揮下。可是終究還是慢慢收了回去,握得死緊的拳一點點放下,然後猛地退開一步。

  伽藍擡頭,仰著一個弧度,說話快而決絕,帶著種悲嗆的痛:“徐冽,我承認,這具身體對你确實還有留戀。可是,也僅僅是軀體而已了!這里……”伽藍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顫抖的手指微微下移,又指了指心髒,聲音如沉寂了千百年一樣的低啞,“還有這里,他們早因為曾經的絕望和傷痛把你忘了。我的靈魂,再也不會重新愛上你!”

  “這世間不是什麼事都可以重來,不是什麼傷害都可以抹殺的。”伽藍無意識地笑笑,只是那看來明明燦爛的笑里又夾雜了多少難以言喻的悲慘過往,“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幸福有多短暫,折磨就有多漫長。就算有一天我能忘掉所有的傷痛,那也是在我徹底忘了對你的愛的時候。”

  徐冽靜靜地,甚至呆怔地站在原地,眼看著那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緩慢,卻獨立堅強地離開他身邊。

  那背影是那麼得熟悉,自己曾日日擁著她入懷;那背影又是那麼得陌生,陌生到再也不會回頭來看自己一眼。

  記得有誰說過:曾經以為可以這樣牽著手一直走下去,可是放手後才明白我們只是兩條平行線,當一切都煙消雲散,平行的依舊平行,即使相隔不遠,也已是人各天涯,永遠都不會再相交。

  伽藍,你可知道,曾經相信我們能走到永遠的,不只是你啊!我不想放手,不願放手,只是因為我無法忍受,我們成為平行線的一天。

  一只寬大的手搭在徐冽的肩膀上,似是在他耳邊說了很多話,徐冽呆了很久才醒悟過來,是伽齊在同他說話。

  伽齊斜睨著他,哼了聲:“你這人根本不值得同情,我先聲明啊,我一點都不同情你!我是恨不得你遭天遣!你知道藍藍當初有多慘嗎?一日之間,你抛棄了她,孩子沒了,眼睛也瞎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我當時真恨不得殺了你!”

  徐冽閉目低頭,緊緊握住雙拳,咬住牙根,直到确信自己的聲音不會帶著哽咽,才啞聲說:“對不起……”徐冽的驕傲不允許他哭,更不允許他低頭。但他必須低著頭說出這三個字。因為這三個字有著千鈞的分量,代表著他所有的歉意和悔疚,以及對當初那個愚蠢懦弱的自己的揮別。

  伽齊又冷哼了一聲,不過神色總算好看了些,雖然語氣別扭,卻似把他當作親近之人:“雖然我真的很討厭你。不過有些事,還是告訴你的好。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徐冽看著他閃亮澄澈的眼睛,遲鈍地問:“什……麼?”

  徐冽的問他,似是讓伽齊一下想到了什麼,眼神有些黯淡,歎了一口氣才道:“藍藍在瑞士這半年幾乎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看不見,她不急不躁;每天只能一個人呆在家里,也沒有什麼抱怨;很多時候說出的話,連阿姨都不得不動容,就像是一個曆經滄桑的人說的。藍藍變得成熟穩重了,藍藍長大了。可是,她也越來越沉默寡言,面無表情,很多時候,我甚至完全不知道她在黑暗中想些什麼。”

  徐冽呆呆地擡頭看著他,神色有幾分傻氣,卻引得伽齊露出了笑容。

  他拍了拍徐冽的肩膀,挑眉道:“明白了嗎?所以說,藍藍剛剛會有那麼大反應,激動的情緒任誰都看得出來,說明她其實還是在乎你的。”

  徐冽唰地瞪大了眼,心底的希冀和愧疚的心疼糾纏在一起,讓他本就沒有松開的雙拳握得更緊。

  伽齊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麼,直到最後語氣有些憤憤的不甘:“所以說……只有你才能讓她有……藍……藍藍!”

  伽齊的聲音蓦然一頓,霎時由喟歎轉為震驚以及尴尬,擡頭看著徐冽後方,吱唔道:“你……你不是說上去了嗎?”

  “我來拿手機。”身後傳來伽藍平靜甯和的聲音,徐冽再控制不住沸騰的血脈一個轉身沖到她身邊。探出去的手在空中滞留了三秒,終究只是輕輕貼在她的背上。

  “伽藍……伽藍……”徐冽小心翼翼地攬住她的肩,聲音嘶啞,“你受了那麼多苦,該死的我……竟然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可是,我不想放手!”徐冽猛地收緊手,讓掙紮的瘦小身體緊緊貼在自己急促起伏的胸膛,“明知道沒有資格愛你,明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卻還是不想放手……放不了手……伽藍!伽藍!”

  幸福的感覺也許只是刹那,刹那過後,卻是長時間一個人的心傷。原來這就是愛情,噬心焚骨的愛情。他無法放手,如果沒有做過任何努力就失去伽藍,那麼從今以後他的生活將只剩下無止境的寂寞。

  也許將來,會有他不得不絕望的一天。徐冽緊緊抱著懷中慢慢停止掙紮的人這樣想著: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知道失去的人再也找不回,丢掉的愛再也尋不回。那麼他或許會尋找一個可以蜷縮在角落,獨自等待傷口的平複,體會那種敢愛敢恨敢失去的灑脫,然後重新站起來……如果他還能站起來!

  伽藍的掙紮終于完全停止了,她安靜地垂著微卷的輕輕顫抖的睫毛,把兩手扶在他的手臂上,然後一寸一寸脫離了他的懷抱。徐冽被慢慢掙紮開的手僵硬著,卻絲毫使不上力,當伽藍拼命掙紮的時候,他可以不顧一切地把她擁在懷里;當伽藍冷漠怒斥的時候,他可以抛卻一切地賴在她身邊。

  可是唯有此刻,這般淡漠漫不經心,卻決絕無回的表情,讓他竟連抓住她的手也做不到。

  伽藍深吸了一口氣,雙頰微紅的臉傾斜了個小小的弧度,那神情既像在對他說,更像自語:“有一個人,他從小就學會了克制自己的感情;有一個人,他不懂浪漫只會默默地守護;有一個人,對我承諾永遠,然後用比他生命更珍貴的愛情來實踐這個諾言。相守卻不能相愛,咫尺卻猶似天涯……”

  她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嘴角輕輕勾起,可是溫柔中又夾雜著深沉的哀傷和酸楚。讓徐冽一陣陣心冷震驚的同時,又止不住憐惜心痛:“伽藍,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什麼?”伽藍微頓了頓,怔忪過後,原本只是溫柔的笑容,變得如呵護著至寶般珍惜,然而無論多燦爛的笑容,都無法掩蓋她眼底的傷痛,“我在說,我愛上了一個注定不能愛的人,可是,我甘之如饴,而且絕不後悔。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徐冽,我們都放手吧,放掉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

  徐冽,我們都放手吧……

  那麼輕易地說出放手,那麼輕易地擊碎他心中僅剩的信念和渴望。還用這樣溫柔的表情想著另一個人,用這樣哀傷眷戀的口氣說愛上了另一個人!一個自己甚至根本不知道,不認識的人!只是六個月,僅僅只是分開六個月啊!伽藍,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怎麼可以?!

  “我不放!”徐冽是用近乎絕望和崩潰的聲音在低吼,緊緊扣著她的肩膀,他深愛的妻子,“那些支撐我走到現在,支撐我找到你的回憶,那些已經成為我身體一部分的回憶,我怎麼放手?!伽藍你告訴我怎麼放手?!”

  徐冽正想將那瘦弱的身體再度抱進懷里,二樓過道卻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阿姨激動的喊聲:“藍藍……伽齊……藍藍……藍藍……!!”

  曹阿姨仿佛絲毫沒有發覺到屋里氣氛的詭異,只是一把抱住徐冽身前的伽藍,又哭又笑,無論從表情聲音還是動作,都可以看出她的喜極而泣:“藍藍,醒了……醒了……嗚嗚……宇飛醒了!飛兒終于醒了,謝天謝地!!菩薩終于顯靈了!上帝保佑我們了!嗚嗚……”

  徐冽只覺心口咯噔跳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理清自己的情緒,卻見伽藍的臉色驟然一變。雖然只是一瞬,狂喜的伽齊和曹阿姨都沒有看見,可是徐冽卻注意到了。

  伽藍那極端複雜的表情,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懼!雖然夾雜著某些欣喜的期盼,卻終究無法掩飾她眼中震驚到無法言語的恐懼。

  恐懼?為什麼會恐懼呢?徐冽難以理解地皺起了眉,曾經,最希望宇飛蘇醒的人不就是伽藍嗎?一直細心照顧護理宇飛的人不就是伽藍嗎?既然如此,她為何還會恐懼?

  徐冽只覺腦中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閃過,細枝末節地展現在他眼前,卻又倏忽飛過,既弄不清,也抓不住……

  ——冽,我跟你說,如果,只是如果哦!我告訴你,我每晚在夢中都會進到一個異空古代世界,成為一個國家的丞相……

  ——我必須在天黑前入睡,是因為月亮一旦升起,那個世界的時間也會流動,亦寒他一個人……在沙漠中,會有危險。我絕對絕對不是厭惡你碰我,連一絲一毫也沒有……

  ——亦寒,什麼時辰了?”

  房間里因為這驟然而來,無法承載的喜訊而喧鬧沸騰著,徐冽看著樓下魚貫湧進來的醫生,随後望向身邊抿緊雙唇陷入沉思的伽藍,心里忽然湧起一陣酸澀的痛,讓他一時間只能茫茫然地站著,看著仿佛與他隔世相距的女子,卻容不得他伸手抓住她……

  好幾個人挨著他們走上樓梯,伽藍被撞得一個趔趄,恍忽中的徐冽猛然驚醒過來。他在害怕些什麼?他在絕望些什麼?現在最該做的不就是守護眼前這個女子,不讓她受半點傷害嗎?

  無論伽藍恐懼的是什麼,無論他無法想明白的問題出在哪里,都無關緊要。徐冽深吸了一口氣,扶住在宇飛房門前僵立著的女子,緊緊抓住她冰涼顫抖的手,柔聲道:“伽藍,放心吧,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

  是的!保護她!照顧她!用他僅有的執著和力量,守護他深愛的妻子。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番外卷 山長水闊知何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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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吻
豆論國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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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部卷三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下部卷三 天若有情天亦老

  楔子 曆史的軌迹

  烽煙彌漫,熊熊戰火漫天卷。滄海桑田,前塵往事已成空。

  萬曆七百六十六至七百六十八年,無論是多久以後的歲月,當伊修大陸的人們想起那短暫而波瀾起伏的三年,總忍不住唏噓感慨。

  對帝王們來說,那是祖宗百年基業敗亡的開始;對權貴們來說,那是未知災難的降臨;對骁勇善戰的將士們來說,那是建立不世功勳保家衛國的起點;對生活在亂世幾百年的百姓們來說,那是黎明到來前的黑暗,是春暖花開前的嚴寒。

  究竟何謂對?何謂錯?何謂正?何謂邪?潇潇紅塵,只歎鐵馬金戈入夢來,壯懷激烈;千帆過盡,只怨一將功成萬古枯,空悲切。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注1】

  萬曆766年7月

  金耀國年僅十八歲的丞相秦洛向天應帝楊毅秘密上呈一道表章,言及:金耀占盡天時人和,獨缺地利,故天下欲一統,風吟之地必先取之。如此精辟的言論卻沒有被楊毅所采納,反因疑心他奪權而逐步提拔朝中新秀,一面加封韓甯為尚書左仆射,另一方面將秦洛手中兵權分封給甯貝小候爺楊潛和呂少俊副將淩楚。

  這是一道百年之內都無人會記得的表章,這是一個膽大妄為冒舉國之險的計策,所以沒有人會相信,就是它,為沉寂數百年的伊修大陸揭開了全新的篇章。

  臣洛言:

  今天下四分,諸王割據。我金耀自陛下克承大統以來,國富民安,政事清明,上下齊心,鳏寡孤獨者皆有所養,百姓無不彰陛下之聖德矣,此誠建蓋世功業之機也。

  天下無二主,壬業不偏安,此前晔所以王則矣;燕爾升平,弊天下而利一人,此穆嘉何以日益疲敝矣。今陛下雄韬偉略,臣下龍虎相從,百姓同氣相求,可謂占盡天時人和。然金耀居中原之地,西有火翎之狼顧,東有風吟之環伺,獨缺地利。今火翎、風吟勢大,皆不可速取,若取風吟,則火翎來襲;若取火翎,必腹背受敵。

  臣有一計,可以金耀重鎮離陽、甘莫為餌,引火翎來攻,拖其數月,火翎國內必經濟疲敝,人民厭戰。臣趁此予以痛擊,則火翎數年內再無東襲之力。縱觀天下,而今風吟國主昏聩,君臣耽于安樂,無進取之心,既使火翎掣肘無暇進襲,則風吟實乃吾主囊中之物矣。若我金耀據風吟之地,則西征火翎,再無後顧之憂。

  臣本寒儒,以庸碌之才,受知于陛下,委以腹心,資臣以當世之事,敢不盡心竭力以供驅馳。今國內富庶,兵甲充足,當率三軍,東平風吟,西蕩火翎,庶竭驽鈍,歸于一統,以成帝業。此臣所以報陛下之職分也。望陛下察恤臣躬,臣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矣!

  凡用兵之道,馳車千驷,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财,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其用戰貴勝,久則鈍兵挫銳,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注2】

  萬曆766年10月

  火翎國元帥錢程率兵偷襲金耀邊境離陽城,楊毅匆忙命呂少俊率兵相迎。但因錢程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呂少俊從湘西城匆忙趕來,應付不及,離陽被輕易攻克。呂少俊率三萬大軍退守甘莫城。

  萬曆766年11月

  眼看金耀邊境勢危,楊毅不得以加封秦洛為定天將軍率五萬大軍,趕赴甘莫守城。錢程對秦洛前有殺兄大仇,後有兵敗之恥,恨不能渴飲其血,生啖其肉。聽聞秦洛趕來守城,又在趁勝之機,全軍勢氣高漲,誓言必報前仇。

  萬曆766年12月

  錢程中秦洛疑兵之計,放任其在城牆上澆滿水,冰天雪地,水遇空氣便凝結成冰,城牆光滑無比,根本難以爬上。之後,錢程又聽信金耀間諜秦霧之言,以燒熱的馬腿為踏板連夜攻城,卻被秦洛突襲反擊。不但失去了多匹精良戰馬,而且兵士在攻城戰中傷亡慘重。

  萬曆767年1月

  錢程狼狽退守,秦洛卻不趁勝追擊。戰事又拖過了月餘,天氣仍是寒冷異常,且糧草辎重的補給被斷絕。錢程不得已只好退兵,秦洛卻在此時下令開城出擊,全滅錢程二十萬大軍,錢程被神秘人救走。火翎在數年之內,果然再無東襲之力。

  疑中之疑。比之自內,不自失也。【注3】

  萬曆767年3月

  出雲島國皇族卡穆彼特家族的貨船在風吟與出雲島國海岸線處遭流寇襲擊,人貨兩失。卡穆彼特家族族長德比要求風吟賠償損失,但風吟國權臣秦歸堅決不肯,風吟大臣也多幸災樂禍,認為這是他們狂妄地不肯信奉伊修愛爾女神的下場。兩國關系開始僵化。

  萬曆767年4月

  金耀天應帝楊毅同邀風吟太子卓清及卡穆彼特家族族長之子索庫赴洛南參加其壽宴,態度誠懇。兩人到達金耀後,由秦洛負責接待。

  秦洛對索庫禮帶有加,盛情款待,並言說:“洛最欣賞的便是出雲島國人的自由。誰說人人都必須以伊修愛爾女神為尊。信仰是自由的,是沒有強行束縛的,信則有,不信則無,斷不可因為信仰不同而互相攻擊。洛私以為,即便是女神本尊,也是希望如此的。”索庫聽後大喜過望,恨不能引秦洛為知己。

  而另一方面,卓清卻被撂在一邊無人理會,吃的是粗茶淡飯,睡得是硬木,蓋的是薄被,從小嬌生慣養的又被人捧在手心的卓清豈能習慣。

  秦洛之妻楚雲顔匆匆趕來,一面道歉,一面甚是為難地道:“太子也知我相公很想與索庫公子交好,那索庫幾次在相公面前說看太子不順眼。相公也是不得已,才只能冷落了太子。”卓清勃然大怒,不等壽宴之日到來,便拂袖回國。

  索庫見卓清獨自離去很是奇怪,問了秦洛幾次,秦洛才裝作為難的樣子道:“索庫你有所不知,太子一直私恨洛偏待于你,昨日他定要求與你換住宿之所,洛不允,怕是因此觸怒了他。”索庫驚異,憤憤道:“我出雲與他風吟只是合作關系,他卻當我們是附屬小國了嗎?真是豈有此理。”

  索庫繼卓清之後憤怒離去,兩人均把對方的“惡行”在父親面前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卓勝朝和德比果然大怒,誓言要斷絕兩國往來。風吟宰相木成英大力阻止,卻被盛怒的卓勝朝駁回,風吟出雲兩國正式斷交。

  非聖智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注4】

  萬曆767年7月

  秦洛終于說服楊毅,率領三十萬大軍分左右兩路進擊風吟國。左翼十萬大軍,由定天大將軍秦洛率領,淩楚為副將,進攻風吟左側邊境濮城;右翼二十萬大軍,由甯貝小候爺楊潛率領,分兵兩路,襲擊陽平和平壤。楊潛帶十五萬大軍親自攻打邊關要隘陽平,而由其得力手下胡楊率五萬精兵牽制平壤守軍。

  從大軍的分配很明顯可以看出,楊毅在限制秦洛的軍權,也不想讓他在此戰中有太大作為。但無論如何,這一場被後世之人稱為“神迹”的破國之戰,已浩浩蕩蕩拉開了序幕。

  萬曆767年7月17日

  秦洛率先鋒部隊三萬輕騎抵達濮城下,大部隊則隐蔽在濮城北邊的山丘深谷中。濮城守將蒙決得到消息後倉促組織軍隊,堅守不出。

  此時,恰巧金耀軍中一名犯了死罪的士兵逃到風吟軍內,告訴蒙決說:“金耀先鋒部隊趕得太急,糧草已盡,辎重在後,步兵也沒有到達,其實早已是疲憊之師。應趁大部隊未到達前,迅速出擊打垮他們。”

  蒙決初聽此話並不相信,于是派出間諜去敵營查探,果見在外守夜的幾個士兵都面黃肌瘦,困頓不堪。

  蒙決聽了回報大喜過望親率步騎五萬出城迎戰。金耀軍果然驚惶失措,狼狽逃跑。蒙決見敵人敗退時旗幟歪斜,陣型紊亂,沙塵漫天,越加相信他們只是強弩之末,于是出城追擊。

  追出十數里,蒙決忽聽背後擂鼓震天,歡聲雷動,才發現濮城竟已被隐蔽在山丘中的大部隊占領。而前方本是淩亂逃竄的兵士一徑散去,露出後方身穿玄色金邊統一盔甲的輕騎,人人都是精神熠熠,穩如霄山。

  一身穿淡藍錦服的少年騎馬緩慢上前道:“洛素來敬重蒙將軍之義,也絕不會做出勸降將軍此等辱人之舉。只是對戰之事,傷敵一萬,自損三千。洛實不想妄增殺戮,也不願看到一將功成萬古枯的局面,相信將軍也不會希望手下士兵白白犧牲。然否?”

  蒙決看看前後包圍自己的十萬精兵,知道大勢已去,看著眼前淡淡而笑的少年,只覺駭然:“丞相以弱冠之齡,竟有如此謀略胸襟,蒙決能敗在丞相手下,死而無撼了。”

  說著舉起長刀橫在頸間,仰天長歌:“大道不行兮禮樂崩,民不聊生兮亂紛争……”

  本就粗嘎的聲音漸漸嘶啞,他身後的士兵盡皆垂淚。歌罷,眾人異口同聲哭喊:“將軍,莫丢下我們!”蒙決長嘯一聲,橫刀自刎。

  其後,五萬風吟軍有的自殺,有的妄圖突圍,也有的就地投降,亂成一團。秦洛鎮定指揮,終于以最小的損失,收服了近四萬降兵。

  從金耀出發到攻克城池,只不過經曆了短短半個月,秦洛幾乎不廢一兵一卒便攻破了濮城,收降兵四萬餘,創造了伊修大陸史上最快最完美的攻城奇迹。

  萬曆767年7月26日

  風吟王朝終于确信金耀大軍來攻的驚人消息。卓勝朝又驚又怒,向出雲島國求助,希望從水路偷襲他們糧草,卻被德比斷然拒絕。無奈之下,卓勝朝只好聽從宰相木成英意見派兵支援各個城守,並命莫離和秦歸為大將駐守離紫都最近的渦陽及房陵。

  兵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注5】

  萬曆767年8月

  攻破濮城後,人人都以為秦洛會繼續進擊,秦洛卻安排軍隊在城內駐紮,暫時安頓下來。他一方面安撫受驚的百姓,另一方面嚴禁手下士兵燒殺搶掠。

  遠征軍物資不夠,秦洛下達征集令,命士兵去濮城權貴處征集糧草軍械,遇有反抗者,可強行鎮壓。但卻絕不允許碰百姓一針一線。濮城權貴雖少,但都富甲一方,且平日嚣張跋扈,對百姓橫征暴斂,早已激起民怨。秦洛此舉,讓原本對入侵之師畏如虎狼的百姓增添了幾分好感。

  萬曆767年8月中旬

  征集令終于平安結束。秦洛卻仍不啓程,他命人齊集全體將士召開“賞罰會”。在濮城一役中,有良好表現的,軍功卓著的,一馬當先沖鋒的,破城有功的將領士兵通通都被點到了姓名。有些他們連自己都不清楚的功勞,卻被清晰地當眾頌揚。

  秦洛言道:“明鑒司已將你們的功勞歸類分等。三等功者,可晉一級,賞銀五兩,米一鍾。二等功者,可晉一級,賞銀十兩,米一鍾,新裝備一套。一等功者,可晉兩級,賞銀十五兩,米一鍾,另允許由明鑒司使每月代送家書。所有封賞者,皆會佩戴勳章一枚,上面包括你的姓名等級。所謂勳章,是記錄並代表你戰績的裝飾物,限期三月。”

  眾將士,尤其是默默無聞的將領和普通士兵喜出望外,齊聲呼喊秦洛名字。

  萬曆767年9月

  賞罰會後,秦洛命大軍繼續在濮城整修兩月,並將征集令剩餘的财物分給生活困難的百姓。淩楚手下因沒有軍功而忿忿不平,竟擅自違令強搶百姓财物,並蹂躏了幾個少女。秦洛知道後震怒非常,不顧淩楚威逼利誘,軟硬兼施,在所有百姓面前將這幾人統統斬首。此後再無人敢違反秦洛之命。月餘後,濮城百姓也開始真心尊秦洛為城守。

  萬曆767年10月上旬

  金耀軍右翼終于傳來楊潛破城的消息。十五萬大軍曆時近四月,耗損三萬精兵,重傷一萬,輕傷五萬,才將陽平城攻破。破城後楊潛手下將士將百姓家當洗劫一空,奸淫擄掠,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百姓向琢郡及濮城逃竄。秦洛命人在城外搭建草棚安頓流民,然後逐一進行盤查,确定無害後便允許入城生活。風吟百姓對其感恩。

  備周則意殆,常見則不疑。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太陽,太陰。【注6】

  萬曆767年11月

  秦洛在完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下,全力發兵攻建業。

  建業城守王隕為人陰險多疑,又心狠手辣。百姓士兵雖不喜歡他,卻也對他極為畏懼,無人敢反叛違令。加上建業城城牆堅韌光滑,易守難攻,人人都預見秦洛將要經曆一場艱難的苦戰。

  秦洛越過山川抵達建業城下卻不馬上攻擊,修整了一日。晚間夜深人靜時,城下忽然響起震天鼓聲,王隕和眾將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就匆匆趕到城頭。黑暗中只見綽綽模糊的人影,火把又照不到底下。王隕忙命人向下射箭,半個時辰後,敵軍才退去。

  連著幾日,秦洛都于半夜來攻城,但每每都只有吆喝,或是攻一陣便跑。王隕和城中眾將被搞得身心俱疲,箭枝也幾乎用光了。第十日白天,城中守軍困頓不堪,養精蓄銳等待晚上突襲。秦洛這一次卻真正率兵來攻了。讓王隕更氣憤的是,他發現敵軍所用的箭枝竟都是自己前幾日射出去的。

  攻城持續了半日,這種短兵相接的攻防戰讓等待著建功立業的金耀軍興奮不已。到傍晚時分,忽然狂風大起,烏雲遮天,眼看這次攻城戰就要無功而返。

  然而,就在王隕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忽覺頸間一涼,還沒來得及想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脖子上已噴出一大片血,直直從城樓一頭栽到底下,摔成了一堆爛泥。

  只見一個青衣男子手握青色長劍立在城頭,無視于眾人驚駭的目光,緩步下來,將城門輕松打開。至此,建業告破,秦洛依舊在城中整修。

  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注7】

  萬曆767年11月24日

  楊潛留兩萬人駐守陽平,自己率剩餘的十萬餘人與胡楊彙合,一舉奪下了平壤。在陽平的擄掠讓楊潛嘗到了取之于敵的甜頭,于是,金耀大軍又在平壤肆虐了一番。

  萬曆767年12月中旬

  楊潛和胡楊十五萬大軍攻打信陽。信陽百姓親見金耀軍的殘忍,哪肯讓他們得逞,軍民齊心協力誓要保衛家國。一場史上罕見的血戰開始了。

  萬曆768年2月

  整整持續了兩個月的信陽攻城戰終于宣告結束。信陽城外血流成河,哀嚎漫天,信陽守軍直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無一人投降。此戰是伊修大陸戰争史上難得一見的慘烈之戰,金耀軍十五萬大軍到最後只剩下八萬,而信陽六萬守軍全軍覆沒。楊潛驚怒之下下令屠城,這一次誰也阻止不了他。

  萬曆768年2月8日

  濮城、建業、陽平、平壤、信陽五座城池皆被攻破,風吟王卓勝朝一氣之下病倒,太醫診斷說活不過三日。一時間,風吟朝廷亂成一片,大臣宮娥均人心惶惶。三日後,風吟王果然病死。太子卓清在內憂外患之際繼位。

  萬曆768年2月20日

  楊潛率領剩下的八萬疲兵轉攻琢郡。琢郡物産豐饒,人民富庶,卻不是一個堅固的城池。琢郡太守孟棋在向紫都多次求救無效後,眼看修羅大軍馬上要攻來,不得已竟派使者去向秦洛大軍求和,並讓其承諾保護城中百姓。

  秦洛微笑答應,對孟棋禮帶有加,並迅速派兵占領琢郡各個關隘,命人降下風吟旗幟,改挂金耀龍虎圖。楊潛見後怒不可遏,在城下破口大罵秦洛忘恩負義,逆上叛亂。

  秦洛卻只是含笑以對:“小候爺此言差矣。其一,秦某並未受過候爺之恩,又何來忘恩之說;其二,秦某與候爺同受皇上之恩,委以重任,攻打風吟。秦某自認一路兢兢業業,並無有損金耀國體之舉,逆上叛亂這等罪名,秦某實不敢擔待。倒是小候爺一路來放任軍士燒殺搶掠,濫殺無辜。我金耀當今聖上以仁義謙厚著稱,聽到候爺所作所為,不知是何感想。”

  秦洛一番話直罵得城樓上士兵百姓盡皆拍手稱快,楊潛臉色一陣青白,憤憤離去,暗中讓人向楊毅密奏說,秦洛故意讓其消耗兵力,而自己則隔岸觀火,收取利益,怕是要擁兵自重。

  楊毅信以為真,數日後金耀國五萬援軍又到,且有聖旨命秦洛派三萬大軍支援楊潛,務要取下重鎮渦陽。

  萬曆768年3月

  秦洛應金耀帝楊毅聖旨將淩楚及其手下三萬兵士撥給楊潛,自己轉而攻打上庸,數日城破,秦洛不慌不忙,依舊在上庸修養近月。楊潛得了秦洛手下三萬大軍,才又趾高氣揚起來,率領浩浩蕩蕩十六萬大軍攻打離紫都極近的渦陽城。

  萬曆768年4月

  楊潛開始攻打渦陽城。也就在此時,新登基為王的夏德帝卓清下了一個讓所有大臣目瞪口呆,争論紛紛的皇命。卓清封其未婚妻,宰相木成英之女木雙雙為荊紅元帥領兩萬大軍支援渦陽守城大將莫離。

  那時,恐怕誰也不會想到,金耀浩浩蕩蕩十六萬精銳之師竟會全軍覆沒于八萬渦陽守軍之下,确切地說,是覆沒于荊紅元帥木雙雙的計謀之下。那時,恐怕更沒有人會想到,是這一場戰役成就了木雙雙巾帼不讓須眉之名,也是這場戰役讓風吟國真正成為了曆史,成為了過去。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是發生在秦洛和木雙雙這兩個絕世紅顔名將,真正對決的時候。

  而此時此刻,身在琢郡的秦洛遙望翠綠錦旗飄揚的渦陽城,卻只是靜靜地目注萬里晴空,輕道:“終于到這一天了,子默,你看見了嗎?”

  【注1】出自《孫子兵法.計篇》,意思是:戰争是國家的大事,是關系人民生死、國家存亡的重要領域和根本問題,是不可以不認真研究的。

  【注2】出自《孫子兵法.作戰篇》,意思是:大凡用兵作戰,一般的規律是動用戰車千輛,辎重車千輛,良馬萬匹,集結軍隊十萬,還要千里運送糧草。那麼前後方的的經費,招待使節賓客的開支,維修作戰器材的消耗,車輛兵甲的保養補充,每天都要耗費數目巨大的資金,然後十萬大軍才能出動。動用如此龐大的軍隊作戰,就需要力争速勝。曠日持久就會使軍隊疲憊,銳氣受挫;攻打城池就會使戰鬥力耗盡;軍隊長期在外作戰,將會使國家财力難以為繼。

  【注3】出自《三十六計.反間計》,意思是:在疑陣中再布一陣,使敵內部自生矛盾,我方就可萬無一失。

  【注4】出自《孫子兵法.用間篇》,意思是:不是睿智聰明的人不能使用間諜;不是仁慈慷慨的人不能指使間諜;不是精細算計的人不能獲得間諜的真實情報。微妙呀,微妙!沒有什麼地方是不可以使用間諜的。

  【注5】出自《孫子兵法.計篇》,意思是:戰争要從五個方面進行仔細的比較分析,從而探索了解敵我雙方的真實情況。這五個方面,一是政治,二是天時,三是地利,四是將帥,五是法制。

  【注6】出自《三十六計.瞞天過海》,意思是:防備周密,那麼意志就會懈怠下來;平常看慣了的,往往就不再懷疑。秘密蘊藏在公開的事物中,而不是與公開的事物相對立。極為公開的事情里往往隐藏著極其隐秘的計謀。

  【注7】出自《孫子兵法.謀攻篇》,意思是:衡量戰争取勝的原則是,以能使敵國完整無損地降服于我為上策,而攻破敵國使其殘缺受損便略遜一籌了;能使敵人一軍將士完整無缺全員降服為上策,而用武力擊潰敵人一個軍便略遜一籌了;能使敵人一旅將士完整無缺全員降服為上策,而使用武力擊潰敵人一個旅便略遜一籌了;能使敵人一卒官兵全員降服為上策,擊潰一卒兵眾就差一等了;能使敵人一伍士卒全員降服為上策,擊潰一伍士卒就差一等了。所以,百戰百勝,雖然高明,但不是最高明的;不用武力進攻就能使敵人降服,才是高明之中最高明的。



第三卷是戰争與感情,計謀與愛恨的糅合,可以說是少年丞相真正的開始,也是真正的臨宇,真正的藍藍,古代的藍藍,發揮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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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飛 歌在唱
無盡的穹蒼是一種嚮往
閃亮的物事搜羅在身傍
誰會理解那眾多鱗片下的悲傷
當他停止飛翔 不再切切守望
祝福的吻是最深切的期盼
優美的歌聲是沉眠的搖籃
期待夢醒後 止住悲傷 盡情飛翔
他在飛 歌在唱~

這篇於 2008-07-13 02:27 被 漓吻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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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7-13, 13:36   #46
玫櫻
幼稚園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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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住址: 紫色角落~
年齡: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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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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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7-13, 21:54   #47
落葉吹雪
幼稚園中班
 
註冊日期: Feb 2008
文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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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還沒完吧0.0??
好好看唷><.....
亦寒萬歲
落葉吹雪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7-13, 22:43   #48
milly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Oct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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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繼續看下去!
推推~好期待!!
milly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7-14, 12:13   #49
~冰心水凝~
幼稚園大班
 
~冰心水凝~ 的頭像
 
註冊日期: Mar 2005
您的住址: 第六度異世界
文章: 72
聲望值: 175 ~冰心水凝~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Yahoo! 消息給 ~冰心水凝~
看到藍藍那些痛苦,那些懊悔,那些傷
都讓我眼眶忍不住泛紅.....
支持亦寒!!!!!
也期待藍藍的蛻變!
__________________
回憶裡沒有你
化身為輕風輕觸你的臉頰
在陽光輕洩的樹下離別
訂下永世的盟約
~冰心水凝~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7-18, 18:28   #50
漓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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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部卷三 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1章  物事人非(上)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當年大漠孤煙直,總是當時患難處,生死不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風吟的五月是清風陣陣的五月,上庸臨海,所以撲面而來的暖風總帶了幾分濕氣,拂過面頰便讓人留戀,不舍它離去。

  我一襲和戰場極不符合的樸素藍衫,靜靜立在窗前。窗外便上演著我剛剛占領的敵國小城上庸人民生活的點點滴滴。他們的臉上沒有太多的悲喜起伏,或許真的是百姓沒有什麼鮮明的效忠思想,何人能給他們安逸的生活,他們就願奉誰為尊;也或許,我真的算是一個很優待敵國子民的主帥,美名遠揚,所以才讓他們如此放心。

  晶瑩剔透的玉箫就插在腰間,我随手把它取了出來。玉箫是乳白色的,些微透明,參雜著細細的勻稱如花紋般的紅絲,一看就是個價值連城的寶物。

  我現在雖然也算得上是個權傾朝野的富翁,可還不至于花錢去買這樣的奢侈品。這管名為“銀紅羊脂”的玉箫,是天下第一首富送給我答謝救命之恩的禮物,自然不是寒碜之物。

  晶瑩修長的十指執起玉箫,有些驚歎于自己這雙手的完美,若是放在現代,那絕對是天生的鋼琴家。白皙的手襯著銀白的玉,也不知是誰襯托了誰,誰奪了誰的光彩。

  唇貼上小小的吹孔,溫涼的氣息就透過唇及體而來,忍不住歎道:果然是好箫,好玉做的好箫。越過上庸城,定定看著窗外遠方的山川,六個在雲霧中若隐若現的山川層巒疊嶂,只看了一會便覺心曠神怡。

  終究還是不敢閉了眼吹奏,倒不是覺得自己附庸風雅陶醉的樣子不夠好看,而是只怕一閉起眼便會看見平日看不見的,比如那曾在我身後若隐若現手把手教導我吹奏的鬼魂。

  一曲終了,自己都覺得頗為得意,能把王力宏的《落葉歸根》吹奏得如泣如訴,意境悠遠,不得不說我的箫技已達到了大家水準。

  正在自我陶醉的時候,一把好聽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的沉思:“臨宇,你這一手思考得夠久了吧,我可沒空陪你耗著。”

  我連忙轉回身笑道:“那我們這局作罷如何?”

  對面的男子擡起頭來,棕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臨宇,你還是乖乖認輸吧。”

  我對面的男子,如瀑青絲,光可鑒人,只用一根銀色錦帶松松束住。青絲半遮半掩下的五官俊秀無雙,襯著白色錦服,當真可說是儀容秀雅,風姿如仙。可惜的是,此刻他的容顔再俊,也抵消不了我對他的鄙視,果然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這局不算!”我怒了,不過神情依舊是悠悠然然,語調依舊是懶懶散散的,“韓絕,若非你著意欺騙,我怎麼會同意讓你三子?”

  韓絕往身後的椅背上一靠,仍是用很欠扁的表情看著我:“兵不厭詐,這可是你教我的。”

  我真的開始頭疼了,靖遠這家夥有時比較沖動一根筋,很好騙;有時卻會精明的不象話,唉,畢竟不該忘了他是子默的祖先啊!

  我好聲好氣地跟他說:“怎麼說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懂不懂?”

  “懂!”韓絕哈哈笑了一聲,“不過,施恩不忘報也是你說的!”

  我氣絕,從前以為韓絕成熟穩重喜怒不測,後來才知道,他簡直就是個倔強又愛耍無賴的公子哥,雖然某些時候的确是手段狠絕的。

  說到這個救命之恩當真是意外中的意外,當年我應子默的要求派了秦雪及血部手下去監視韓甯,恰好遇到伊修大陸四大殺手之一的律令刺殺韓絕。大概我在向秦雪下令監視韓甯的同時也順口說了句保護韓絕,雖然我自己早就忘記了,但秦雪是這麼聲稱的,所以不管怎麼說,韓絕的命在千鈞一發之際被救了下來。

  事後,韓絕居然一口咬定他的命是我救的,死活要跟在我身邊,美其名曰保障生命安全。無論我怎麼掩飾他都只是了然的笑笑。所以不得不說,子默的祖先,有時真是神經敏銳的吓人。

  我歎了口氣,終于還是投降了:“說吧,你要我做什麼?”懊惱啊!懊惱!我怎麼會答應跟他對弈呢?答應對弈也便算了,為什麼會答應讓他三子呢?答應讓他三子也便算了,為什麼會答應輸的人要答應赢得人一個條件呢?都怪這奸詐的家夥前兩局實在菜得太離譜了!

  韓絕臉上終于露出滿意的笑容,堪比竹露清風的男子,果然連笑容也是養眼的。他手撐在對弈的桌上,棕色眼眸直視著我,一字一句道:“讓我幫你!”

  棕色其實是一種很透明的顔色,比黑色淡,比藍色暗,尤其在那個本身就有幾分透明的鬼身上就更淺了。有時,我看著他的眼睛會想,如果我從他的眼睛望到了他身後的東西,那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臨宇,臨宇……”韓絕叫了我幾聲,眼中又出現疑惑之色,定定看著我,想問,但又沒有問出來。

  我掩飾地撇過眼,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抿了一口,冰冰的感覺有些讓我不適。唉!畢竟還是有亦寒在身邊較好吧,他絕不會讓我的茶涼掉,也不會讓我受冷。

  擡起頭瞄了韓絕一眼,我總是會這樣出神地看著他,不自覺地凝視他忘了天地時空,一定讓他很困擾吧!在別人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真是個很無禮的舉動,可惜都兩年了,還是改不掉。

  我仍是歎了口氣,無奈道:“靖遠,雖然你年紀輕輕就是是天下第一首富,雖然我承認你确實年少有為人人欲得你為己用,但我,真的不需要你幫忙。”

  韓絕的眉皺了起來,神色有些不豫:“如今你身在風吟境內,手上只有不足八萬大軍,楊潛欲殺你而後快,風吟百姓將領就算不奮起反抗,也不會待見你。而皇上分明……也開始猜忌你,削弱你的勢力。你怎會不需要我幫忙?”

  我右手食指和拇指掐著自己光滑無任何胡渣的下巴,緩慢組織著措辭:“靖遠,我只希望你平凡平安地活著,不要卷入任何政權紛争。更何況,我所要做的事是你幫不上忙,也不會願意幫忙的。”

  “你怎麼知道我會不願意幫忙?”韓絕固執地看著我,讓我很是無奈,總不能告訴他,我很有可能會擁兵自重,造反侵占他的家國吧。

  “就算你要造反,我也一樣會幫你。”他用極其鎮定堅決的聲音說。

  我被吓了一跳,差點就露出破綻,連忙調整心情打了個哈哈道:“好吧!好吧!我且記著你的好意,反正你現在不是正在幫我嗎?被楊潛克扣了軍需物資,若不是你幫忙,我們恐怕早就充不了胖子做那不動百姓一針一線的模範軍隊了。”

  韓絕被我一句話堵的說不出話來,臉上表情既是好氣又是好笑,狹長的丹鳳眼微眯地看著我,眼中神色深邃難懂。

  我無所謂地笑笑,對于韓絕我自然是不討厭的,但也絕對不到全然信賴的地步,除了跟他打哈哈玩太極還能怎麼樣?反正絕對不能翻臉,天下第一首富,掌握著多少人的經濟命脈,哪能輕易得罪?

  我正想說還要不要再來一局,門外傳來秦霧大驚小怪的叫聲,這小子真是,兩年了一點長進也沒有,還是一副直腸子,急性子。瞧瞧人家秦歸,看上去比他小的多,卻能把天使的外表魔鬼的心腸運用的淋漓盡緻。

  “公子!公子!師父回來了!”

  我一驚而起,決定這一次完全原諒他的莽撞,心里滿滿都是驚喜和期待。有多久沒見到亦寒了?額……事實上只有十天,可真像是過了十年!

  我沖到城牆上,低頭看著一襲青衣的男子正随手勒住疾馳中的馬匹,他輕松跳下意態悠然,那馬卻軟軟倒了下去,顯然已精疲力竭。

  仿佛真的是心有靈犀一般,他擡起頭看到了我,風塵仆仆的臉上有著憔悴和疲倦,卻掩不住漆黑眼眸中熠熠神采,嘴角幾不可見的笑意。

  秦霧垂下一條長繩,興奮地叫道:“師父,快上來!”

  亦寒的目光一瞬也沒離開我,手卻自覺地握上繩子,一個縱身,如蒼鷹般翺翔于天際,矯健而飄然。在我還沒來得及回神的時候,已靜靜立在了我面前。

第1章 物事人非(下)

  亦寒的目光一瞬也沒離開我,手卻自覺地握上繩子,一個縱身,如蒼鷹般翺翔于天際,矯健而飄然。在我還沒來得及回神的時候,已靜靜立在了我面前。

  “公子,我回來了。”他低頭看著我說。秦霧早悄悄退到了不知何處,暖風輕拂的城牆上只餘我們二人。一個青衣,一個藍衫,相視而笑,如果忽略掉談話的內容,怎麼看都是一對風神俊秀的金童玉女。

  “公子猜的不錯,渦陽的主帥名義上是莫離,但真正指揮的卻是木雙雙。”

  我點了點頭:“這個我早猜到了。我想知道的是,莫離和木雙雙的關系如何,他手下的將領當真願意聽木雙雙號令嗎?”

  亦寒點頭道:“莫離對木雙雙極為尊敬,絲毫不會違抗她的命令。至于他手下將領,起先确有幾人不服,但自木雙雙漂亮赢了淩楚後,他們便不再有異議了。”

  我遠望城牆外廣袤的大地,眉頭微微皺起,眼中卻露出欽佩的神色:“木雙雙這一場仗确實勝的太漂亮了。淩楚的性格優柔寡斷,臨急應變之才不夠,木雙雙就是抓住了這一點,才出城迎戰,在戰事將起之際,命近千個死囚一字排開,在他面前橫刀自刎。別說淩楚不過是個初受重用的小將,即便是呂少俊那樣身經百戰的元帥,面對這樣慘烈的場面也未必不會動容,主帥既生懼意,底下的士兵又豈有不亂的道理。”

  我輕輕咳了兩聲,吐出一口濁氣:“只是這樣的策略,我總歸是不願用的。也幸好,這種戰略可一不可二,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頓了頓,我又道,“事情都辦好了嗎?”

  亦寒不自覺得凝神,顯是在探查周圍有沒有人偷聽,片刻後才道:“信已落入渦陽城守司馬麟手中,他父親戶部尚書司馬霄與木成英素來不合,所以此次渦陽之戰,司馬麟幾乎完全被架空,心里定然極端不忿。”

  我點點頭,又問:“信被截走的過程有沒有著了痕迹?木雙雙和莫離沒有發現吧?”

  亦寒道:“公子放心,我親手將信交給了混在風吟軍中的鬼部成員,也親見他被司馬霄的人截住,力戰至死。信是從他口中被司馬霄挖出來的。”

  我臉色白了白,低低咳嗽了兩聲:“那樣确實……更有可信度。沒有擡頭,沒有落款,語氣又極溫和的信落在司馬霄手中,他必然會懷疑城中有重要人物已投誠了我方。當然,他暫時是不可能想到那個人的,但依他如今和木雙雙莫離水火不容的情勢,也必然不肯把揪出奸細的功勞拱手讓人。如此一來,只要等楊潛大敗,我們……咳咳……”

  亦寒連忙扶住我,神色凝重,眼中略見憂心:“舊傷又複發了嗎?我離開的日子有沒有按時服藥?衣服穿得這麼少……”

  我擡起頭幽幽地看著他,像是要把他裝進我淺藍的瞳仁中,胸口一陣陣酸楚的疼痛,讓我原本冰涼的眼睑微微發熱。

  亦寒的聲音猛然頓住了,他抽回手,輕輕握于劍柄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銀白的流蘇,流蘇下墜著一個玉型的扇墜,不值什麼錢,是我送給他的。而原本刻著“似蘭斯馨,如松之勝”的雪玉,如今正靜靜地貼在我胸前的肌膚上。

  我笑笑道:“沒事的,都過去兩年了,再加上雲顔醫術超群,那點小傷早好的七七八八了。”

  他的唇動了動,我估摸著他是想說,那根本不是什麼小傷,但終究沒有開口。

  兩年前,我和他從楓林小築外的雲崖墜落,湍急的水流鞭子般抽在身上,嶙峋突出的怪石利刃般戳在背上,那種疼痛如今想起來還猶有餘悸。

  那時,我剛剛回複記憶,想起了兩年前車禍昏迷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我的靈魂與赤非合體成就了少年丞相秦洛,想起了身為臨宇十二年的點點滴滴,想起了當年的我愛上風亦寒卻咫尺天涯的痛楚無奈。

  腦中一時裝了太多的東西,緩不過神來,揪著他衣襟的手,不知道是該放,還是該更緊的抓住。

  風亦寒,原穆嘉王朝最接近神之一族的風族族長直系子孫,當然,在穆嘉王朝早已毀滅的如今,這樣的身份並沒有什麼值得關注之處。而真正讓我震驚的是他的另一個身份,伊修大陸最神秘的天星流劍派掌門——星魂候選人之一。

  記憶太淩亂了,在那迷惘而恐懼的墜落中,我來不及整理,來不及分析。只依稀記得曾偷聽到一些絕不該耳聞的談話,記得柳岑楓,木雙雙都是星魂候選人之一,記得“引地獄烈火,燃盡世間罪惡”背後的真正含意,是何其駭人。

  我想擡頭去看他,卻被他按住後腦勺緊緊壓入懷中,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用整個身體牢牢包裹住我的溫暖,熱燙的血液從他的背部滲出,到浸染整件衣服,到身在他胸前的我也能清楚聞到。忽然,我知道了,這個男人,這個在用他的生命默默守護我,珍惜我的男人,無論他是什麼樣的身份,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威脅,也絕對絕對不會傷害我。

  咫尺天涯也好,患難與共也好,生死別離也好,他都會安靜陪我走到生命的盡頭。

  雖然亦寒用他的整個身體保護了我,萬丈懸崖終究不是鬧著玩的,在墜入水潭的瞬間,我的胸口受到了劇烈的撞擊,不知是水還是其它,腥甜的氣味從體內湧出來,噴了亦寒滿臉,然後在水中暈開來。即便隔著粼粼水波,我還是清楚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慌和驚駭。

  我虛弱地沖他笑,然後失去了意識。在眼睛閉上的瞬間,我感覺自己飄了起來,看到了那個一身赤紅,雙眼蔚藍,背後冒出兩個翅膀的神之子赤非,不倫不類的裝束,穿在他身上……額……應該說是貼在他身上卻美的讓人炫目。不過我可不會被這低級混蛋的美色所迷惑,而是惡狠狠地瞪著他。

  我說:“把子默還給我!”

  仍是那把與十幾年前一般無二的聲音,不男不女,陰陽怪氣:“不可能!那是他罪有應得,誰讓他敢騙取我的真元。”

  “如果沒有他改變曆史,你我還不是一樣會死?”

  “那可不同。”赤非笑道,“雖然上萬年的轉世中,你是唯一可以與我直接溝通的靈魂,當然我也最中意你。可是就算你死了,我也一樣可以尋找下一個軀體重生。這與真元被吸走,需要修整上千年根本是兩碼事。”

  我靜靜地看了他良久,看到他臉色都變了,才冷笑道:“他也曾是你的轉世吧,只因為借用了你的真元,就要讓他魂飛魄散。赤非,你也真夠冷血的。”

  赤非皺眉看著我,眼中神光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其實,那個孤魂……”話一出口他馬上驚醒過來,“臨宇,時間到了,我們趕快融合吧。”

  我攤開手看著自己在茫茫白霧中透明的掌心,想起那人溫暖的笑容,包含著所有感情的最後一計,還有刹那千年的孤寂與欣慰,胸口便一陣陣發痛。

  我擡頭道:“好。”短短一個好字,卻連我自己也能聽出其中的顫抖和堅決。

  赤非有些詫異地看著我:“我以為你就算不威脅我,至少也會請求一下。”

  我笑了:“赤非,我現在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林伽藍,而是跟你相融相伴了十幾年的秦洛。還有……”我呼出一口氣,胸口的抑郁慢慢化去,“在這個世界,我有我要保護的人,要實現的承諾,所以必須借助你的智慧和力量。”

  如果,哭著也要生活,笑著也要生活,那麼為什麼不笑對人生呢?如果,苦也是紅塵,甜也是紅塵,那麼為什麼不將苦當作甜來品嘗呢?

  赤非看著我的眼眸晶晶亮的,聲音也柔和正常了很多:“那麼,我們開始吧。”

  話音剛落,他輕輕擡起手,赤紅的光芒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逐漸卷住了我,沒有什麼疼痛,靈魂是沒有痛覺的,我緩緩閉上眼,感受體內被一絲一縷注入另一個生命的奇異過程。

  “臨宇,很抱歉,只有這個孤魂完全消散在此間天地,我才有足夠的真元蘇醒。”赤非的聲音在我體內響起時反而有些悠遠,雖然還是那不男不女的音調,與十幾年前一模一樣,我卻不知因為什麼,那麼得想要哭泣。

  他說:“在金色曙光中展翼臨世,在驚濤駭浪間乘風飛翔,在熊熊烈焰下浴火重生,你我的魂魄將重新融合,然後你才能成為真正的伊修愛爾女神之子——赤非!”

  “臨宇,曆史已然改變,楊毅再不是命定的一統天下之人。命運的齒輪終于開始轉動,伊修大陸上真正的千古一帝將是……”

  結果,我聽了他一大堆的廢話,最後一句最重要的誰能成為千古一帝,卻偏偏沒有聽清,想起來就火大。

  還有一件讓我極其郁悶的事就是墜崖時所受的傷了。那天明明亦寒的傷要比我嚴重的多,流的血甚至快超過人體的三分之一了。可是最終烙下病根的卻是我,而他唯一的後遺症就是武功又上了一個台階,聽說是到達了什麼先天入微之境,別人需要數十年才能突破的境界,連他自己也很莫名其妙。

  然而,這兩件事雖讓我郁悶,畢竟還是在可容忍的範圍內。唯有這第三件事,剛剛發現的時候,差一點就讓我崩潰了。時至今日,仍不能相信……

  “公子,公子……”玲珑清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少爺醒了,見不到公子,正在發脾氣呢。”

  來了……我心里哀歎一聲,擡頭瞥到亦寒有些扭曲的臉,搖了搖頭快步朝著最里屋走去。


第2章  一家三口(上)

  我走進一間比其他房間小了十幾平米的雅房,這里本是上庸城守某個最寵愛小妾的閨房,從房中可以看到城外鏡湖的景象,冬暖夏涼,最是舒適。在我看來,這間房遠離眾妻妾的視線,倒更像是金屋藏嬌的所在。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現在……咳……也正讓其發揮著這樣的功用。門虛掩著,不用推開就能感受到屋內壓抑沉悶的氣氛,守在門口的婢女大氣也不敢喘一口。見到我眼中驟然亮起欣喜求救的光芒,一閃一閃地,極是生動。

  我推開門,幹脆利落地揮手道:“都出去吧。”

  人呼拉拉走了個幹淨,一個個連半分留戀也沒有。我不禁暗自感歎,怎麼說也是一絕頂美男,用得著避如蛇蠍嗎?一轉身對上那雙黑嗔嗔的比以前蔚藍眼眸更深邃妍麗的眼睛,立時便覺得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了。

  坐在床沿的男子二十五歲上下,穿著薄薄的寝衣,乖順地低著頭。他有一頭柔軟順滑的黑發,微微淩亂地披散在背上,借著窗外的日光看去,就像抖開來的上好絲緞,黑亮輕軟。他有一張略顯清癯瘦削的臉,精緻絕倫的五官完美地組合在毫無瑕疵的白皙肌膚上,讓人有種他不該屬于人間的錯覺。最惹人注目的是微有些濕潤的漆黑雙眸,密長的睫毛微顫便能溢出燦爛的流光。最出色的卻是鼻梁,高挺而流暢,弧度完美得讓人驚歎。

  原本,要坦然面對這種絕美男子悲傷孤寂的臉,就不是常人能承受的事。更何況,還有房中他不自覺釋放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也難怪那些侍女會驚慌失措,想要逃離了。

  我歎了口氣走前幾步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柔聲道:“肚子餓不餓?我命人給你準備一些點心好嗎?”

  身邊的男子仍低垂著頭,長長的黑發略有些淩亂,我伸手理了理,感覺到他背脊微微僵硬,忍不住暗歎:這小子,又要跟我賭氣了。

  伸手取過整齊疊放在床邊的衣服:“剛起來容易受涼,乖,把衣服穿上。”一邊覺得自己快成唠叨的奶媽了,一邊還是很無奈地抓起他的手穿進衣袖中。

  他仍是繃著張臉,但總算是乖乖地任我給他穿上中衣。又拿了把木梳把他的頭發梳順,用不會揪扯到他頭發的黑色細繩簡單紮在身後,才替他穿上寬松的外衣。

  頭發一紮起,他的整張臉便露了出來,此刻已經沒有了剛剛的陰郁,但仍是繃得緊緊的,腮幫子微微鼓起,就是不看我一眼。

  我忍不住好笑地戳了戳他光滑白皙的面頰,問道:“怎麼了?一起來就跟我生氣。”

  他擡起頭幽幽地看著我,這種表情連我都幾乎招架不住了。那如羽毛般能撥動人心弦的聲音才響起:“宇,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愣了一下,挪了下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來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他別過頭,像是努力在忍著什麼:“他們說,飛飛是個累贅,會連累宇,必須抛棄……然後宇說……好。”

  我一驚,幾乎有些憤怒了:“是誰在你面前亂說話?”

  他似是被我的怒氣吓了一跳,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著:“你這樣說的……我夢見了。”

  我足足發了十秒呆,才在他的腦門上狠狠敲了一下,又好氣又好笑地道:“笨蛋,夢和現實是相反的!你夢見我不要你了,那就說明,我不會不要你。”

  原本正捂著額頭皺眉的他猛地擡起頭來,雖然勉勵在保持著冷淡的模樣,但還是掩不住眼中的欣喜:“真的?”

  “真的。”我笑著摸了摸他被我打紅的額頭,“宇永遠都不會不要飛飛的。”

  他仿佛這才放下心來,向我展露一個颠倒眾生的笑容:“宇,我餓了。”

  我真是敗給他了,從來不覺得宇飛小時候會是個這麼難纏的主,還是投身在柳岑楓身上才變異出了如此古怪的性格?是的,你沒聽錯,他,就是柳岑楓。

  那日墜崖後,亦寒拼著最後一口氣把我救到陸地上就跟著昏迷了。等他身體自動修整後醒過來,卻發現河灘上居然多了一具屍體……額,身體,那就是昏迷的柳岑楓。


  匆匆找了當地最好的醫生來醫治,我和亦寒傷的雖重,至少沒有生命危險。柳岑楓卻是被診斷昏迷原因不明,生死懸于一線。後來,金耀火翎婚禮結束,我們帶著昏睡的柳岑楓一起返回金耀國,讓雲顔醫治。

  雲顔的醫術自然不是普通醫生能比拟的,只是随便一看,便說他曾中過多種毒,雖然都解了,卻沒有徹底清除,絲絲縷縷的餘毒殘留在體內,一點點侵入心脈,原本絕活不過一年。但墜崖的沖力和瀑布的擊打,打散了他體內的真氣,竟把原本郁結在胸的毒素也打散了一部分,擴散到全身各處,尤其頭部,這才會昏迷不醒。

  雲顔滿口答應了會救他,卻反讓我頭皮一陣發麻。其實只要你親眼見過雲顔看柳岑楓時的表情,就知道我不是誇張了。果不其然,與我舒適悠然的養傷生活比起來,昏迷中的柳岑楓過得,根本就是非人的生活。

  雲顔毫無顧忌地把不知道不确定效果的藥統統往他嘴里喂,權當他是試藥的活死人。其慘烈情況,從第一天看到的是白皮膚的柳岑楓,第二天就變成黑皮膚,第三天索性變成紫色皮膚的柳岑楓,就可見一般。

  到了治療後期,雲顔的用毒解毒之術突飛猛進,柳岑楓的皮膚不僅不會變色,反而越來越晶瑩剔透。只不過會常常被戳成一只刺猬,或貼成一個橡皮人。

  于是,三個月後,被藥物滋潤得比原來更美了三分的柳岑楓終于第一次睜開了眼睛。他睜開眼的時候,陽光正好,他躺在躺椅上,而我正坐在他身邊戳他毫無瑕疵的皮膚,所以好死不死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



第2章 一家三口(下)

  他是那麼安靜地,用漆黑的雙眸看著我。我啊地驚叫了一聲,他也只是微微顫了顫睫毛。雲顔和亦寒匆匆敢來,本想把他帶到藥室去,他卻死活拽著我的衣袖不放。不吵不鬧,不哭不叫,只是用幽幽的深深的黑亮眼睛看著我,拽著我衣袖的手緊到青筋暴起,讓人不忍強行把他拖開。

  雲顔說,他是墜崖時撞到了頭,又被毒素刺激到神經,所以失憶了。最可怕的還不是普通的失憶,而是“返魂”式失憶。也就是說包括他的智力,人生經曆以及生活能力都退化到了某個近似嬰兒的階段。

  他不會說話,不會穿衣,不會洗澡,只會安安靜靜乖順地坐著或站著。除了在我身邊,只要一有生人接近,他的渾身就會散發出一股無形的壓力,那恐怕是身為柳岑楓時的本能。雖然不一定有什麼傷害,但絕對不是好受的,膽小一點的人當場便會吓出一身冷汗,連雲顔也沒興趣再去整他。于是乎,這個重擔就理所當然的落在了我身上,而我殘酷又匪夷所思的奶媽生涯也開始了。

  我教他說話,教他認字,教他各種生活常識。我說:“我叫……臨宇,你叫宇飛。”他拽著我的衣袖,猶豫地吐出一個“宇”字,嗓音還是跟從前一樣好聽。我開心地揉著他的腦袋笑,他略帶羞澀地低下頭,默默念著“宇”字,像是要把它刻在心里一樣認真。

  其實我的本意是想教他自己名字的,誰知他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叫我宇,為了區別,我只好叫他飛飛。

  飛飛的學習能力很強,短短兩年時間他就學會了溝通說話,毛筆寫出來的字比雲顔都端正許多。他很喜歡看書,這點不知道是不是受我影響,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端一杯亦寒泡的茶(話說我們一家的品茶口味都被亦寒養刁了),一看就是一下午。只是,他看書的速度實在太快了,看過的絕不肯看第二遍,這里又不像現代書籍泛濫,以至于現在我都找不出什麼書可以讓他消磨時間。

  唯有一點他自始至終都沒有什麼成長,就是生人勿近。只要我一不在身邊,就幽幽靜靜地繃著俊臉不說話不吃飯也不睡覺,面無表情地散發他沉重的壓力。害我連跑來風吟行軍打仗,也不得不把他帶在身邊。不過也幸好他不愛出去不愛玩鬧,就算整天呆在房間里也沒關系,這兩年我才能在風吟隐藏住柳岑楓這麼個身份尴尬的人。

  我拉著他的手站起身來,雖然身邊的人是個比我高出快一個頭的帥哥,可是卻莫名地有種升級為偉大母親的錯覺:“生完氣知道餓了?點心早就準備好了,洗完臉再去吃。”

  他點點頭,黑眼睛濕漉漉地晶亮,就像一只小鹿,腮幫子微微鼓著,這是他在我面前常會有的表情。洗完臉,侍女低著頭送了點心進來,又安靜地退出去。飛飛身邊的侍女都是從修羅暗營直接挑選出來的,有一定的武功卻不會露了痕迹,知道什麼時候該發話,什麼時候該閉緊嘴巴。

  門推了開來,進來的是已經換好衣服亦寒和一臉困倦的玲珑。我看著玲珑道:“玲珑,去好好睡一覺就啓程回洛南吧。”

  “真的?”玲珑滿臉驚喜地看著我,“我……不用再照顧少爺了?”

  “咳咳……”我瞥了仿佛什麼都沒聽到的飛飛一眼,笑道,“是,小姑奶奶,你解放了。可以回雲顔身邊去了。”

  玲珑臉上紅了紅,挺了挺胸:“其實照顧他也沒什麼,我只是太想念夫人了。”

  我點頭,了然笑意在唇邊擴散,直到她臉漲的通紅了,才放她離去。其實,這也怪不得玲珑,我公務太忙,根本沒時間照顧飛飛。讓玲珑一個雲英未嫁的小姑娘天天照顧一個絕世大美男的飲食起居而不起“邪念”,又要每天承受他散發的低氣壓,确實談不上什麼好日子。

  玲珑走後,亦寒就在我面前坐了下來,極是順手又熟練地拿起茶壺茶杯泡了三杯茶。第一杯理所當然地被飛飛端了去,品了一口,估計是太久沒飲了很懷念,味道又相當滿意,于是對著亦寒展露了一個微不可見的笑容。

  亦寒並沒有什麼反應,但渾身的氣勁很放松,甚至都有幾分柔和,就像少小離家的遊子好不容易回到家中的惬意和珍惜。他又把第二杯遞給我。

  我一口飲盡,溫溫暖暖的清香在唇齒間擴散,仿佛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受到了洗滌。看看身邊同在飲茶,神色不一的亦寒和飛飛,我忽然有些好笑,怎麼會有種一家三口的錯覺?雖然女扮男裝的媽媽,冷言冷語的爸爸和年紀最長的孩子,是那樣不倫不類的搭配。

  我笑笑道:“亦寒,若是有一天再也喝不到你泡的茶了,我和飛飛一定會像毒瘾發作般難受。”

  亦寒連一句也不問我毒瘾是什麼,只是很漠然地,毫不猶豫地說:“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幸好沒有松開杯子,心底空落落的,難受的我發冷。咫尺天涯,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咫尺天涯啊!

  我又開始咳嗽了,他們兩個手忙腳亂地拍撫我的背,尋找雲顔準備好的藥丸。我猜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所以飛飛才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亦寒卻是低著頭,緊緊握住雙拳,一語不發。

  咳得久了,連聲音也有些沙啞,我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道:“我沒事。亦寒,傳訊給秦歸,讓他加強城防,擺出要和我們生死決戰的樣子。總之,絕不能讓人懷疑他和我們的關系。”

  亦寒應了聲是,随後扶起我柔聲道:“公子,去休息一下吧。”

  我點點頭,見飛飛還是那麼緊張地幽幽地望著我,忍不住理了理他的衣襟道:“我沒事的,不要擔心。”

  他很認真地點頭,然後重複我的話:“宇沒事的。”

  他那樣用力地點頭,傾盡一切地相信,蒼白的臉,幽黑的眼眸,認真地讓人心疼。我輕輕抱了抱他,轉身走出了他的房間。


第3章  前塵往事(上)

  亦寒扶著腳步略有些虛浮的我推開房門,我毫不客氣地把全身重量都挂在他身上,一邊說著:“讓明鑒司務必密切注意著渦陽戰場,楊潛一旦打算全力進攻,我們就要趕在他之前攻打房陵。那樣才不會讓人懷疑……亦寒,你是不是瘦了?”

  亦寒關門的手一頓,冷漠的臉上幾乎有了一絲無奈:“公子,是你瘦了。”

  我捏著他手臂上的肌肉,不依不饒地看著他:“真的瘦了,不過肌肉又結實了點,這兩天要好好補補。”

  亦寒哭笑不得地由著我檢查他全身上下,絕口不問何謂肌肉。我總覺得,亦寒說不定是清楚我的來曆的,知道我不屬于這個世界,他只是不願意主動提起而已。

  “真的瘦了,一定要好好補補。”

  放肆摸到他胸口的手被他一把抓住,他低頭深深地看著我,眼中墨綠色的光芒一閃而逝,握著我手腕的掌心熱燙地吓人。他緩緩地松開手,努力用著冰冷平淡地語氣說:“我會的。”

  難受、痛苦,無可奈何的感覺一股腦兒湧了上來。可能是在人前實在裝的太過潇灑堅強了,也可能是十天的分離都成了我的極限。

  心尖狠狠地,一陣一陣地發著疼,我猛地伸手抱住了他,雙手緊摟著他的腰,把臉深埋在他胸前。淩亂,緩急不一的心跳聲陣陣傳來,撞擊著我的耳膜,于是滾燙的淚水還是湧了出來。

  他渾身僵硬地讓我抱著,良久,手緩緩扶上了我的肩膀,我覺得,我真的能感覺到他原本是想緊緊擁抱我的,但最終還是將我一把推開。

  他是那麼悲痛絕望地看著我,一點一點將我刻進他的眼中,然後全部化為刺骨的傷。那樣的在他眼中沉甸甸的痛是如此鮮明,以至于恍惚間我有種自己的痛根本不及他萬一的錯覺。

  朦胧中仿佛回到了那世界末日般的一天,蒙蒙細雨打濕了他,打濕了我,浸透了所有我們共同的回憶和愛戀。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一年前。

  洛南的五月,是有些悶熱的五月,溫度並不算高,可是氣壓總沉甸甸的,惹人煩躁。

  那一天,是個眼看随時會下雨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卻沒有明顯的烏雲,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潮潮的濕氣。

  這幾天我都在等著楊毅的決定,一邊加緊速度安排好雲顔他們平安撤離洛南的後路。

  我知道楊毅越來越不相信我了。可能是恢複記憶的我,實在怎麼看都像個過于危險的定時炸彈,随時可能危及到他的皇位,所以他越來越防著我,越來越想盡辦法削弱我的實力。

  不過,我知道他最終會同意我的計策,因為楊毅絕不是個仁厚,安于現狀的主。這從原來的曆史軌迹,就能看得出來。

  然而這些對于現在的我來說,並不值得心煩,老實說,楊毅雖然也算得上心機深沉,但我並沒有怎麼將他放在眼里。讓我煩躁的是,亦寒的師父,天星流派當代星魂——符禦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帶走他已經三天了。

  亦寒曾說三個徒弟中,他師父最疼的是他。見到符禦的第一眼,我就完全相信了亦寒的話。

  符禦跟亦寒太像了,那種像並不是指外貌,而是兩人的神韻和氣質。可以想象,符禦一定是從小把亦寒帶在身邊,悉心照顧,言傳身教,才會如此。

  而且符禦看亦寒的眼神很溫柔,臉上散發著冷冷淡淡卻如慈父般的光輝。但在他仔細審視我後,又凝神看著亦寒時,眼底那一抹責備和痛惜,卻讓我沒來由得一陣恐慌。

  符禦說:“藥兒說你沒有認主,我本來還不相信,原來竟是真的?”

  我知道藥兒就是當日在水霧國皇宮中我撞見的亦寒的小師妹,也是符禦的女兒。她随母姓谷,是天星流劍派此代唯一的“司成”,也就是所謂的監察者。

  當年,在我還未失去記憶時,曾偷聽到亦寒和谷藥兒的對話。再加上亦寒後來告訴我的,才終于了解了天星流劍派的全貌。

  傳說中的天星流劍派並不龐大,他們紮根在伊修大陸最神秘從未有人成功闖入的無極山上,派中只有幾百個天資過人的弟子,但又擁有一套完整的管理體系。

  掌門被稱為星魂,每一代星魂的武功謀略都已到了人鬼莫測的境界,而且由于進入先天無為境界,所以擁有超過兩百年的壽命,幾乎算得上長生不老。

  無極山中上百人的劍客,本身都是絕頂高手,而且五十人以上便可結成天下三大陣法之一的奎陽陣,據說其威力連亦寒也一定吃不消,足可見其強大。而這上百名劍客,全部只聽星魂一人號令。

  每代星魂都會在超過一百歲後開始物色自己的傳人,也就是星魂候選人——神荼。神荼的人數不能太多,最多不超過五個,每一個都必須有聰穎之人都無法比拟的智慧和天賦。在征得他們父母和本人同意後,帶回無極山撫養教導。如果發現資質不足,便廢去他們的武功,毀去他們的記憶,送回家中。

  而這一代最終還能留在無極山上的神荼,就是柳岑楓,木雙雙和亦寒。他們雖都身處無極山上,且由同一個師父教導,卻從未見過面,所學武功心法也因人而異各不相同。所以下山後,即便再碰面,也全然不知對方是否同門。

  在神荼最終确定後,星魂便會指定一個司成,由其監督並記錄神荼在紅塵試煉的全部過程。

  所以說,從神荼變為星魂的最後一個考驗,就是下山尋找一個有雄韬偉略,注定會創一番事業的主人,以自身天賦能力輔佐他成就霸業。

  五十年中,司成會根據神荼所認主人的興衰成敗,判定他是否失去晉升星魂的資格。直到最終只剩下唯一的神荼為止。失敗的神荼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死,二就是通過司成選擇一個還存活的神荼奉其為尊,將本身的實力和武功統統獻給他。

  亦寒還說,身為神荼,絕不能讓同門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尤其是主人。一旦身份洩露,就必須殺人滅口。但若發現對方是同門,那麼除非是為了輔佐自己主人,否則絕不可自相殘殺。

  我當時聽後歎道,真是一個冷血的門派,幾百年幾百年地用冷血的規則創造出冷血的掌門。亦寒,既然絕不能洩露,你又為什麼要告訴我?

  他緊緊抱住我說,不該聽到的你都聽到了,再加上……藥兒就算再護著我,也必然會禀報師父。與其讓你懵懂地處于危險中,還不如讓你清醒地早做準備。臨宇,我絕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我回抱住他笑道,那我是你認的主人嗎?

  他深深地看著我,随即低頭吻住我的唇,輾轉吮吸,堵回了我所有的問話。


第3章 前塵往事(下)
  
  符禦一步步走近我,亦寒將我護在身後,背脊有些僵硬。但他還是叫了聲:“師父。”

  符禦皺緊了眉頭,空氣忽然變得沉重無比,沉重得我喘不過氣來,只能低低咳嗽。符禦說:“你還記得我是你師父嗎?”

  亦寒眼中墨綠色的光芒閃爍著,神情有些軟弱的愧疚和思念。我能看得出,亦寒對他師父的感情,很深。

  符禦歎了口氣:“沒想到你竟會犯如此愚蠢的錯誤。如今也沒有旁的辦法,殺了你身後的女子。然後,要麼你接收她的勢力,自立為王;要麼重新選擇輔佐的對象。雖然晚了點,但憑你的實力,阿楓又已失去了資格,未必就沒有成為星魂的一天。”

  “不可能!”亦寒幾乎是脫口叫道,微微顫抖的手牢牢護在我面前,抓著我的手腕一刻也不肯松開。

  符禦眼中的厲色一閃而逝,語調卻仍是輕柔疼惜的:“如果你下不了手,師父可以幫你。”

  亦寒的掌心冰涼貼著我的手腕,扣著我的脈搏,緊緊握住,僵硬地顫抖著。我能清晰感覺到他此刻的恐懼不安和……決絕。我掙了掙,脫出他的手掌,然後反手握住他。

  平時,都是他來溫暖我,這一刻,我只希望能給他一點點的安慰。于是我對著回過頭來的他微笑:“亦寒,我相信你,和你的一切決定。”

  他仿佛終于松了半口氣,确實是半口氣,但回過頭去望著他師父時,那種僵硬就逐漸消失了。他說:“師父,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絕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她。”

  “亦寒!”符禦聲音冰冷又微帶顫抖地叫他,“你知道神荼違背星魂的下場嗎?你知道我對你的期望有多大嗎?你知道……元香有多愛你嗎?”

  谷元香,是亦寒的師母,也是我胸前這塊雪玉最原始的主人。

  亦寒默默低下頭,思念、自責和愧疚牢牢包圍了他。但真的只是包圍而已,他握著我的手一刻也沒松開過,用極輕卻堅決萬分的聲音說:“對不起,師父,我……”

  聲音嘎然而止,殺氣及體而來。我猛烈咳嗽著,只覺血液從全身上下湧向胸口,耳膜邊似乎有個鼓風扇在大力地吹著,震得我腦袋一陣暈眩。

  符禦一步步走進我們,一字一句冰冷地說:“亦寒,你可還記得師父最初的教導?神荼第一守則,二十歲前必須滴血擇主;神荼第二守則,絕不能洩露自己的真實身份;神荼第三守則,絕不能對主人動情。”

  亦寒緊緊抱住我,充滿玉石俱焚,生死與共的絕望和堅定,就是不松手。

  他在我耳邊用低啞的聲音說:“從我決定和你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想過會有今天。我不能反抗師父,甚至不能護得你周全。可是,我依舊不想放開你,臨宇……”

  不知道為什麼,肉體上的痛忽然微不足道了,我窩在他懷中,低低咳嗽著,然後環緊他的腰。

  終于,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一聲充滿著憤怒、無奈和妥協的歎息聲響起,所有的壓迫感突然消失地無影無蹤。

  符禦神色冰冷地看著我,我卻沒空理會他,只漲紅了臉不住咳嗽,亦寒則輕柔拍撫著我的背。他的面色終于緩和了幾分:“其實,你也算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唉!”

  我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更不明白他話里的妥協。但他已不再理會我,目光轉向了亦寒:“如果你不想死,如果你還想待在她身邊,就跟我走。三天後我會允許你回來。”

  “師父?”亦寒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我也有些意料不到的驚喜,聽他的口氣,竟是舍得放過我們,成全我們在一起?他,肯妥協了?

  我們當然願意生死與共,我們當然不會舍得放開彼此的手,可是我有我的牽絆和許諾,他有他的責任和使命,我們都有太多抛不開的命運糾結在這個世界。如果能不用孤注一擲地選擇死亡而在一起,自然是最好的。

  很久以後想來,符禦當真是一個極可怕的人。他知道人在必死之念下,會把什麼顧忌都抛開,無欲則剛,那樣的我們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分開的。可是,一旦萌生了希望,人就會變得軟弱,軟弱會使一切堅決的意志産生動搖,乃至最終妥協。就像蜘蛛張開的網,你越掙紮,就會被纏的越緊,也越加絕望。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五月陰沉的天空,綿綿細雨終于落下。

  我在門口等著亦寒回來,石獅都被雨水打濕了,灰沉沉的,跟天空的顔色很像。秦霧打著傘站在我身邊,一邊焦急地將傘從左手換到右手,一邊又絮絮安慰我:“公子你別急,師父那麼高深的武功,絕對不會出事的。”

  我告訴他亦寒去執行了一個任務,要三天才能回來。秦霧瞧瞧我被雨打濕的肩頭,又將傘往我這邊挪了挪:“公子,你身子弱,淋雨容易生病,不如我們進去等吧。”

  我睨了他一眼笑道:“有時間在這里絮絮叨叨,還不如再去拿把傘出來。我可不想淋得濕答答的讓亦寒擔心。”

  秦霧啊了一聲,似乎到此刻才想到其實可以不用兩人打一把傘。臉上露出羞赧之色,把傘遞到我手里,匆匆跑進屋去。

  秦霧一走,我一人撐傘站在赤宇樓門口,頓時覺得耳根清淨了很多。雨絲很細,卻也極密,風一吹就統統彎了個弧度,灑在我薄薄的衣衫上。我微微縮了縮肩膀,秦霧一走,也有點寒冷孤寂了呢。

  我不用煩躁,不用擔心,不用害怕,亦寒一定會回來的。就算一時回不來,他也一定會想盡辦法來到我身邊。如果,他真的來不了了,那麼我甯可集結百萬軍隊,也要……

  當然,沒有如果,也沒有就算。我定定地看著細雨朦胧中,緩步向我走來茕茕孑立的青衣男子,臉上露出了笑容。

  可是,當他快走到我面前時,我忽然發現有什麼不對了。他依舊是亦寒,長身玉立,清冷淡漠的亦寒,青衫銀絲,氣息涼薄的亦寒。可是,他的靈魂被抽空了。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明明走得那麼平穩,卻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雨絲細密地落在他臉上,淌過微微高起的眉骨,淌過黑洞般幽深的雙眼,淌過瘦削流暢的下巴,彙成沉甸甸的雨水,一滴滴往下落。

  他怔怔地看著我,然後伸手將我抱進懷里。雨傘落在地上,發出噗噗的聲音。他的身體要比我冰冷上數倍,讓我一貼上就瑟瑟發抖。他緊緊抱住我,汲取著我身上的溫暖,沒有言語,沒有聲音卻仿佛就算這般在冰冷的雨中站一輩子也無所謂。

  我忽然有些害怕了,恐懼像毒蛇般從他身上鑽出來,爬進我心里。我緊緊反摟住他,顫抖著,瑟縮著,窩在他懷中,也是哪怕一輩子也無所謂的奢求。

  “臨宇……臨宇……臨宇……”他忽然用沙啞的聲音叫我,一遍遍地叫,仿佛發出聲音的不是他的喉嚨,而是他的靈魂,“臨宇,我愛你……”他說,“我是那麼……那麼愛你……”

  我真的好害怕,緊抱著他的腰,一遍遍回應:“我也是,我也是……那麼愛你……亦寒,我真的很愛你……”愛到胸口都發痛了,所以,求你不要說出讓我絕望的話,求求你……

  可是,他還是說了,用沙啞的聲音,斷續著說:“臨宇,我不可以死……我死了還有誰能保護你,臨宇……我不想對你放手,死也不想放……可是,如果說世間還有比放手更可怕的事,那就是離開你……”

  我被揉嵌在他懷里,冰冷的雨絲打在我臉上,耳朵上,脖頸上,好冷,真的好冷。亦寒,我可不可以把今天當作一場夢?一場冰冷無情的噩夢?

  他把臉埋在我頸中,濕熱的感覺慢慢沿著鎖骨流淌,寒冷和灼燙,兩種渾然相反的煎熬在我心底糾纏,流淌:“臨宇,臨宇,我真的好愛你,我怎麼可能讓自己不愛你。可是,如果愛你的代價是永遠離開你,我……甯可不愛。我答應過會永遠陪著你,哪怕你只是我的主人,哪怕看著你嫁給別人,哪怕……我再也不能愛你,我也絕不會離開你……”

  他低下頭,用冰冷的唇一遍遍絕望地吻我:“臨宇,以後,你就是我的主人,我絕不能愛上,絕不能動情的主人……臨宇,臨宇……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能這樣抱著你,我再也不能這樣親吻你,我再也……不能這樣呼喚你……”

  說完這句話的亦寒,渾身冰冷的亦寒,緊緊抱著我的亦寒,緩緩地倒了下去。他的嘴角溢著血絲,臉上是失去一切的絕望和悲傷,倒在這綿密寒冷的雨絲中,孤寂清冷。

  他一定是受了很重的傷,他一定是受了太久的煎熬,神智迷糊,所以才會說那麼多平時絕不會說的話。所以才會在我面前倒下去,讓我恐懼。

  很久很久以前有那麼一首詩:我愛你,但我不能說出來。我怕說出來,我就會死去。我不怕死去,我只怕我死了,就沒有人像我這麼愛你。

  符禦太了解亦寒,而亦寒太了解我。我可以跟他同生共死,卻不會在他死後抛卻雲顔的安危,子默的期望殉情,所以他舍不得丢下我孤獨寂寞,更舍不得背棄我們永遠的承諾。

  曾經,他願意用他的一切甚至生命來換取我們的一世情緣,如今,卻要用這一世情緣,換取留在我身邊的五十年。

  亦寒,亦寒……我在細雨中抱住昏迷的他無聲哭泣,我穿越兩次時空才重新找到你,我遍嘗愛恨情仇才重新愛上你,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依舊不能在一起?為什麼我們的愛,總是那麼卑微,那麼絕望,那麼……身不由己?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愛到癡迷
  卻不能說我愛你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我不能說我愛你
  而是想你痛徹心脾
  卻只能深埋心底

  “公子……”清冷壓抑的呼喚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猛地回過神來,聽到他在對我說:“公子,你好好休息,屬下先出去了。”他快速地說完,然後逃一般地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聽著門的噼啪聲,知道他仍是沉默地守在門外;我聽著門的噼啪聲,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曾經的愛戀,纏綿,仿佛都是上個世紀的事,唯有……我輕輕挽起左手衣袖,那里有一個月牙形的玫瑰色印記,它是擇主儀式後唯一留下的,我和他咫尺天涯的證明。

  真正的痛苦,怎麼可能暢快地哭泣,根本……連說都說不出來……是誰曾說過這樣的話,是誰曾有過那樣的傷痛,此刻想來,竟讓我那麼地感同身受,那麼地心疼門外青衫銀絲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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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是我此文寫到現在感覺最悲傷的,甚至比寫子默的時候更痛。可能是因為,子默消失的痛,至少還能哭的出來,而這里,亦寒和臨宇卻連哭都是奢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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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隔岸觀火(上)

  作者有話要說:恩,關于擇主這件事,是這樣的。

  第一,天星流劍派有這麼個不得和主人相戀的規定是有原因的。這也是引地獄烈火,燃盡世間罪惡的真正意思。額,反正以後再說……臨宇不知道,亦寒其實也不知道。了解的只有星魂

  第二,天星流的規定,滴血擇主後不能與主人發生關系,否則神荼武功盡失。額……戀愛中的人,你很難說若是不忍耐,會不會幹柴烈火發展到肌膚相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司成,以及隸屬于司成的人一直在監視著神荼,兩個人若是有親密舉動,或偷偷在一起,難保不會被發現。而符禦,他又決容不得人不在他掌控中,所以,到時的手段只會更狠。額,這點亦寒非常了解。因為他是親眼看著符禦對付他親身女兒,谷藥兒的。 陽乖序亂,明以待逆。暴戾恣睢,其勢自斃。順以動豫,豫順以動。

  ——出自《三十六計.隔岸觀火》


  萬曆768年6月1日,風和日麗,天朗氣清。

  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六月一日或許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但對我來說卻不一樣,六一兒童節啊,雖說我早過了慶祝這個節日的年齡和興趣,但我身邊的某個男子就不一樣了。

  大清早才七點左右,我就拖睡得迷迷糊糊的飛飛起床,讓侍女給他穿上嶄新的衣服,暗紫的錦緞,描金的繡文,頭發用玉冠束起來,一下子就成了個偏偏濁世佳公子。凡是看著他的侍女都忍不住面紅耳赤。

  飛飛今天倒是很乖,最主要的是睡眼惺忪,估計魂魄還在某個爪哇國沒回來,所以由著她們擺弄也沒發火,更沒有散發低氣壓,只是白皙修長的手,在無意識下仍一刻不停地拽著我衣服下擺。

  整裝完畢,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晌,滿意地調笑道:“我們家飛飛真是俊俏。”

  他似乎是一下子清醒了,臉紅了紅,眼睛晶亮透徹,腮幫子卻又微微鼓了起來,溫熱的掌心抓住我的手,緊握著不肯放。

  我反手抓住他,看著他黑嗔嗔又清澈見底的眼眸,忍不住笑道:“走吧,去吃早飯,今天一天我都陪著你。”

  飛飛定定地看著我,漆黑的眼眸中亮起燦爛的流光,輕輕點了點頭。

  剛走出門口,就見我麾下的步兵侍衛長沈宏匆匆趕來,行了個禮道:“大人,西南傳來消息,甯貝小侯爺清早整軍十萬,從信陽出發正式攻打渦陽城。”

  終于不再小打小鬧了嗎?我含笑點了點頭,又問:“剩餘的三萬軍呢?”楊潛原本的十六萬大軍,淩楚兵敗損失近三萬,如今剩餘不足十四萬。

  沈宏氣也不喘,急應道:“由胡將軍率領在信陽和慶原交界處守護糧草。”

  我腦中自然映出風吟各城的山川地理圖,細想了想不由心驚:“可是早已幹涸的箬焦河道附近?”那個地段不屬于慶原,居于慶原高處,信陽低處,是慶原守軍無法攻擊到的所在,又離河道上遊的渦陽最近,能及時支援楊潛。這本是一個最好的屯糧整兵之所,可是……

  沈宏點了點頭,臉露迷惑,顯是不明白為什麼我會突然變色:“大人,有什麼問題嗎?”

  我搖了搖頭,無奈道:“以伯(沈宏的字),繼續去探聽消息,若是楊潛攻城,或是胡楊全軍覆沒了,再來報我。”

  “大人?!您的意思是……”沈宏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笑笑,牽著飛飛往前走,頭也不回地淡淡道:“你若有心,倒可以傳個警訊給胡楊,就說‘瑤江湍急,河堤不穩;分支逆流,箬焦危矣。’,只是,他和楊潛生性自負又絕容不得別人指責缺失,多半是不肯信的。”

  早晨,大約八點半。

  我,亦寒,飛飛和韓絕坐在上庸城原城守費計家的客廳中用早膳。其實這里的人用膳時間都要比現代早,早膳大約六點開始,午膳大約十一點開始,晚膳大約四點開始,身份尊貴點的,譬如我,在晚上十點左右還有一頓夜宵,名為“炙膳”。

  只是,我在家中懶慣了,要早朝那是無可奈何,難得出來打仗,我又是最高統帥,這種能給自己福利的權勢當然是能揮霍多少就揮霍多少。也幸好,那些士兵將領看我一副弱不禁風,又傷病纏身的樣子,不僅從無抱怨,反倒一副巴不得我好好休息的樣子,估計是怕我一個調養不甚,就倒在戰場上了。

  身旁對面的三個男子都面有難色地看著桌上的點心,如果黑乎乎的一塊,焦不像焦,爛不像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恐怖的東西,能叫點心的話。

  我板起臉,探照燈般的目光一個個掃過去:“怎麼,不想吃嗎?”

  飛飛第一個搖頭,其速度比錘子敲在膝蓋上的膝跳反應還快,但一搖完,漂亮密長的睫毛就輕輕顫抖起來,眼中露出很是鮮明純潔的恐懼。

  韓絕看了看面前的點心,又看看身邊露出同情憐憫之色的士兵,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臉上是一副掙紮求存的表情,小心組織著措辭:“臨宇,你……雖然秀氣了點,瘦小了點,體弱多病了點,但怎麼說也是個男子。其實……做不來這些女子擅長的事,也是很正常的。”

  “咳……”發出這個聲音的是亦寒,他猛地低下頭,雙肩微微抖動,手握拳抵在唇上,是白癡都看得出他在忍笑。半晌才擡頭對上我瀕臨暴怒的臉,很識相的第一個夾起面前的點心,若無其事地吃起來。

  飛飛和韓絕大概很詫異為什麼亦寒吃了一點事也沒有,死死地盯著他看。直到亦寒把一整碟的點心都吃完了還沒反應過來。亦寒拿我準備給他們每個人的餐布擦了擦嘴,擡頭望向飛飛,非常非常言簡意赅地說:“我可以替你……”

  被我一巴掌拍的消音。然後,我就用很溫柔,很慈祥的眼神看著飛飛。

  飛飛的臉上,無論是眼神還是肌肉都糾結得徹底,顯然處于痛苦矛盾的掙紮和選擇中。

  不得不說,飛飛其實是個很挑剔的人,茶一定要喝亦寒泡的,衣服一定要穿“禦衣坊”裁制的,菜肴一定要吃禦廚水準的,連房間也必定要向陽清爽的。所以說,如今要他吃下眼前這盤灰不溜秋,一看就不具備色香的點心,實在是個很大的挑戰。

  我悠悠然地笑著靠在椅背上,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微微斜眼看著他,全身上下都只傳達著一個意思:你敢不吃?相信天賦聰明如飛飛,絕不可能看不出來。

  終于,飛飛拿起了筷子,緊緊皺著眉頭,一副壯士斷腕的表情,夾起一塊點心塞進嘴里,胡亂咀嚼。

  到了這個時候,我也終于有了一絲緊張,目光一瞬不瞬盯著他的反應。你問我為什麼亦寒吃的時候我不緊張?廢話,他早在幾年前就嘗過我煮的各種東西了,還有什麼可緊張的。

  飛飛嘴里塞著食物,很是含糊地發出了“啊”的一個單音,臉上的表情似是有點疑惑又有點震驚,然後使勁嚼了嚼,震驚更大了,連原本黑幽幽的眼睛都比平常亮了幾分。

  費力地咽下口中的食物,飛飛開心地沖著我笑,用他那低沉清透到聖潔的聲音說:“宇,好好吃!”

  我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很是不屑又挑釁地看了韓絕一眼,拿起刀叉(我是四人中唯一用刀叉的)開始吃我自己的份。

  話說這個派也實在是燒的太難看了,連我自己都看了很久才習慣,也難怪要他們吃會一個個面無人色。歸根究底都要怪臨宇這具身實在太詭異了,文韬武略行軍布陣樣樣天賦異禀,卻偏偏對下廚針線這類的生活瑣事一竅不通。每次一進廚房就錯料百出,好幾次就差沒把廚房炸掉。

  “味道……真的很好。”韓絕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低頭看看實在不堪入目的點心,似是心里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落差。不過坦白是他的一大優點,所以從吃了第一口點心開始,就對我贊不絕口:“臨宇,你真乃神人!上得了朝堂,進得了戰場,入得了廚房。若你是女子,我韓絕定娶你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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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里的氣壓忽然有些低,我不在意地笑笑,把自己碗中剩餘的兩塊撥給飛飛,柔聲道:“多吃點,本就是替你準備的。”飛飛笑笑,絕美的臉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稚氣。

  我正待說話,擡眸卻整好看到拎著包袱準備随同李叔明司鑒官員回洛南的玲珑出門。本來她是早該走的,只是前幾天下了兩場大雨,便給延誤了。

  我招了招手讓她過來,笑道:“自己的東西都帶齊了嗎?我給雲顔的信呢?”

  “都帶了,公子。”玲珑臉上閃著興奮期待的光,好似離開我回到雲顔身邊真是件多值得欣喜若狂的事情。

  這讓我心情很不爽,就算雲顔真的比我待她好,也不用變現得這麼明顯吧,倒似我天天在這里虐待她。于是忍不住戲虐道:“玲珑,其實雲顔那里也沒什麼需要幫忙的,反倒是我這兒缺人手,不如你……”

  “啊!公子!”玲珑背上包袱大呼小叫道,“時辰差不多了,我可要走了,否則李叔該罵了。”說完絲毫不管我的臉色,也不顧我是主,她是仆,就這麼斜挎著包袱揚長而去。

  片刻的靜寂後,房中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間或夾雜著幾聲士兵壓抑的悶笑。唯有飛飛仍是努力地與派坐著鬥争,並沒有理會周圍的異狀。

  我狠狠瞪了韓絕一眼,他才斂笑肅容道:“臨宇,你的丫環,果真有你的作風啊!”

  見我幾要發怒,他連忙咳了兩聲,很識相地轉移話題:“不過你這丫頭,倒讓我想起了金耀南部一個有趣的部族——穆衣族。”

  “恩?”我微微挑眉,顯示有興趣聽下去。

  韓絕笑笑,一邊吃著面前難看卻好吃的派,一邊道:“穆衣族中不少女子都擁有茶金發色,當然顔色要比你那丫環的淡些。”

  咽下一口點心,他續道:“據說在金耀先祖立國時他們功勳卓著,卻不願為官。是以啓應帝承諾,凡是穆衣族子孫中有聰慧伶俐之女皆可選入宮為妃。”

  我心中微微一動,有什麼在心頭閃過,但終究沒能抓住。只得示意韓絕繼續說下去。

  韓絕笑道:“奇怪的是,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承諾到了後來演變成,凡是穆衣族入宮為妃的女子必為最聰穎靈秀,擁有茶金發色,而所生子嗣皆交還穆衣族撫養……所以到如今,穆衣族中幾乎人人都有茶金色頭發。”

  這話題确實有些勾起了我的興趣,正待再問,門外卻忽然傳來沈宏大呼小叫的聲音:“大人!大人!胡楊……胡楊……真的……”

  我看著跑得氣喘籲籲,滿臉通紅,連話都說不完整的沈宏,好心地遞了杯水給他:“慢慢說,不就是胡楊敗了嗎?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意味含蓄地看了韓絕一眼,他很識相地馬上便站起來離開。

  沈宏喝下我遞過去的茶,因為太快,嗆了一下才能繼續說話。他的眼中放出燦爛的光芒,一臉崇拜地看著我:“胡楊……不!胡將軍三萬大軍包括五千車糧食,統統……統統都被瑤江水淹沒,幾乎……全軍覆沒。大人……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呢!”

  “料事如神?”我微微皺眉搖了搖頭,“真正料事如神的是木雙雙。”我看了面無表情的亦寒一眼,又道:“從楊潛卯時出發到如今,不過一個時辰。以糧草先行一日推算,胡楊抵達箬焦河附近最早也不過昨日此時。木雙雙既要擺出一副與楊潛決戰的樣子,又要暗中命人堵住瑤江支流使其逆流,所需至少十個時辰。也就是說,她在胡楊初抵箬焦河道,甚至更早時就已想到了水攻斷糧之法。這才是真正的可怕啊!”

  沈宏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垂首道:“大人,輕易失去糧草和三萬大軍,甯貝小侯爺恐怕會氣得發瘋了。”

  “呵……”我低笑了出來,一邊拿布擦去飛飛嘴角的點心殘渣,“木雙雙就是想讓楊潛發瘋,他越是暴躁,明日就會輸的越快、越慘。”

  頓了頓,我從懷中取出一塊金色的令牌遞給他,正色道:“傳我修羅令,命绮羅率兩千離羅軍秘密退入涿郡,一旦楊潛戰敗,便占領信陽城。必要時可以救楊潛一命。但記住,切不可洩露自己的身份。”

  從我拿出修羅令開始,沈宏的眼神就完全變了,那是堅毅果敢又狂熱效忠的眼神,他恭敬地接過令牌道:“是!公子。”

  待沈宏退出去了,亦寒才問:“為什麼要留楊潛一命?”

  我默默思索了半晌,才歎道:“我知道你的顧慮。楊潛這人現在看來确實有勇無謀,又性格暴躁,卻是個難得對戰争有著敏銳性的勇將,敗而不餒,百折不撓。經曆過此次戰敗,他或許會成為一個有勇有謀的名將也不一定。”

  “可是一來,如今還不到跟楊毅完全鬧翻的時機。我眼看著楊潛十六萬大軍落敗也就罷了,若任由楊潛死在風吟國,楊毅恐怕會因為害怕再無可牽制我的大將,而不惜一切向我下手。二來,楊潛這個人殺戮成性,好大喜功,楊毅不用他也就罷了,將來一旦重用他攻打他國,那麼,他的仁厚之名必會蕩然無存。所以思前想後,我終究還是決定留下楊潛。”

  亦寒思索了一下,點頭道:“終是公子考慮的周到。”

  下午,大約一點左右。

  “大人,甯貝侯爺戮力攻城已經持續快兩個時辰了,荊紅元帥木雙雙率五萬大軍苦苦支撐,如今雙方傷亡均較為慘重。”

  我看了看手中信鴿傳來的消息,歎道:“這種時候,司馬麟居然還為了老什子的黨争扣著手中三萬大軍不放,果然成不了什麼氣候。木雙雙要撐到今晚,恐怕是有些困難了。”

  我又思索了一下,忽然心中一亮,笑道:“不如讓我來幫她一把。”

  沈宏以極端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大人,你……你說我們幫誰?”

  “自然是木雙雙,難道還是楊潛那個笨蛋嗎?”我淡淡道,“傳令秦歸,火速撥三千步兵支援木雙雙,于其中混入一個百衛親的血部成員,想盡一切辦法威脅司馬麟,務必讓他將兵權全權交與木雙雙。”

  沈宏雖然滿腹疑問,但我以暗營主人的身份下令,他就再不多問一句,恭敬地應了聲是。

  我忽然叫住正要離去的他:“以伯,還是你親自去一趟渦陽城吧。記得,留著司馬麟的命,並帶一件他的貼身物品回來。”

  “是,公子!“

  被撂在一邊的飛飛已經開始悶悶不樂了,我連忙坐到他面前陪笑地問:“輪到我了嗎?”

  他低哼了一聲,舉起手中似是被握了很久的棋子一放,我立時傻眼了。

  “飛飛……”我很嚴肅,很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你知道,作弊是不對的。”

  他氣鼓鼓地瞪著我,兩頰鼓得像個包子,上唇天生就有點微微上翹的形狀完美的唇開合著,音質是近乎透明的質感:“我沒有!”

  我仔細看了下棋盤,然後又回憶剛剛沈宏進來前的戰況,冷汗開始涔涔冒下。他下的那一子,好像……也許……可能……真的是白子無法兼顧的弱點所在。

  腦中呼拉拉飄過一句話:完了!這下糗大了。走五子棋居然還會輸給個小孩子,撞牆算了啦!

  估計是我的一臉郁悶和服輸取悅了飛飛,他開心地在我之後放上最後一顆棋,然後一個一個像舉行儀式一樣認真地把我的棋收走。

  我一邊含笑看著飛飛收棋,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亦寒,你沒什麼話要說嗎?如果想為你師妹求情,最好在計划還沒開始……”

  亦寒打斷我的話:“沒有,公子。”

  我哂然一笑:“是嗎?”目光望向飛飛,變得有些火苗燃燒,“我們繼續!”



第4章 隔岸觀火(下)

  下午四點,原本的晚膳時間。

  可惜我們三個還在城內大街上遊蕩,也幸好大街上仍是熱鬧的。飛飛的頭上戴著鬥笠,垂下黑色絲布遮住他的樣子。我穿著簡單的軟棉質藍白長衫,時不時和向我行禮的人打個招呼。

  “這個漂亮嗎?”我拿起一個銀色鑲嵌暗綠玉石的腰帶在飛飛腰間比著,“喜歡就送給你。”

  “喜歡。”飛飛的聲音有些雀躍,黑色絲布下的眼睛不時四處望著,不過望著我手里的腰帶還是咕哝了句,“不好看。”

  “崩——”我撩起絲布一個響指打在他額頭,怒道:“不好看你還喜歡。”

  飛飛的聲音有些委屈:“是宇送的我都喜歡啊!”

  我哼了一聲,算是對這個回答滿意。于是轉向老板:“這個腰帶多少錢?”

  老板連忙一臉誠惶誠恐地說:“大人如果喜歡,盡管拿去就是了。”

  “那可不行。”我笑道,“我也不為難你,你就說說賣它的原價吧。”

  老板正要回答,忽聽一聲拖長音的“報——”,吓了一跳,臉色略顯青白地看著我。

  一個我記住了臉沒記住名字的副將沖到我面前,八字胡一顫一顫地,顯示了他的興奮:“大人,西南方捷報,甯貝侯爺年少神勇,雙方損失相當,但我金耀兵力占優,渦陽城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這些人,畢竟還是風吟的子民,畢竟還關心著風吟的生死存亡,所以臉色才會那麼慌張,那麼蒼白。

  我不在意地“哦”了一聲,揮揮手道:“繼續探查,有消息就來回報。”

  那人一臉驚詫又疑惑地退走,我不由壓低了聲音奇道:“以伯怎麼留個前淩楚手下給我彙報戰況啊?”

  亦寒用很是異樣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才道:“是公子你說這個人的八字胡很有……個性,非留他在沈宏身邊為副將。如今沈宏一走,彙報的責任自然就落在他身上了。”

  “咳咳……有嗎?”我連忙低頭掩飾過去,抓著那腰帶繼續問,“老板,快開個價吧。”

  “五……五十兩銀子。”

  在這個世界,一枚銅板相當于現代的一毛錢,十枚銅板為一串稱為一錢,十錢相當于一兩銀子,五十兩銀子也就是說……五百塊錢?我忍不住大叫:“這麼貴,你敲詐啊!二十兩賣不賣?”

  “三十兩,不能再低了!”老板脫口叫道,一說完便驚醒了過來,臉色發白地看著我,結結巴巴話也說不全了,“大……大人……小的沒……”

  “我們各退一步,二十五兩,怎麼樣?”我笑眯眯地說。

  下午六點,天色卻依舊大亮,空氣清爽,能見度高。

  我和飛飛、亦寒坐在上庸城最大的席暮酒樓中吃飯。二樓的大廳要比一樓來得小,卻幹淨素雅得多,當然價錢也高得多。我們三人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看著下面人來人往的街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茶葉太粗糙了,渣也沒去幹淨。”我說。

  “點心太膩了點,公子你吃多不好。”亦寒說。

  “不好吃。”飛飛說。

  “唉……”我們三人有聲無聲地歎氣。

  “報————!”從樓下傳來一陣驚天地泣鬼神的叫聲,熟悉的聲音讓我想起那一顫一顫的八字胡,他在我面前一把跪下,緊張地道:“大人,西南方急報,渦陽城上忽然多出三萬守軍,千鈞一發之際解了危機。如今,侯爺又陷入苦戰。”

  我又“哦”了一聲,心情還糾纏在要不要索性嫁個高級廚師算了的感歎上,随意應道:“楊潛停止進攻了嗎?”

  八字胡點頭,一臉憤慨:“可惜侯爺差一點就可以攻進城中為淩將軍報仇了!現在在渦陽城外十里處駐紮。”

  這個八字胡還真是單純的可愛,白癡都看得出來我和楊潛淩楚不合了,他居然還在我面前替他們痛惜,難道真的還在指望我出兵幫他們嗎?

  八字胡下去後,酒樓上的氣氛一下子歡快熱鬧起來,他們一臉欣慰地壓低了聲音相互間竊竊私語,不時膽怯地望望我。

  我笑得一派自然地替飛飛剝了個蝦,又拿他嶄新的衣衫下擺擦手,微側了頭看他撩起黑色絲布將白嫩的蝦放進口中咀嚼。

  晚上七點,上庸城街道上,華燈初放,形影綽綽,又是另一番燦爛景象。

  亦寒很是無奈地提著兩個花式燈籠,抱了一大盒桂花糕走在我們身後。飛飛拽著我的手溫溫熱的,還出了不少汗,顯然玩的很盡興。

  我擡頭看著天空,月明星稀的夜空慢慢變得朦胧,似是胧上了一層薄霧。上庸的天氣變化要比渦陽城晚一些。看來,木雙雙苦等的時機,終于到了。

  飛飛走了幾步看拖不動我,不滿地回頭叫了聲:“宇……”

  我忙回過神來,理了理他露在黑紗外被風吹亂的發絲,柔聲道:“累了的話,就回去休息吧。”

  飛飛連連搖頭,拽緊了我的手不放。我無奈地搖頭笑著繼續往前走,心中卻想:就算你願意回去,我也是暫時不能走的,要演的戲……還沒落場呢。

  握著我的手忽然一緊,飛飛用他那低沉甚至天生帶著幾分魅惑的聲音說:“好不容易,宇可以這樣陪我,才不要回去。”

  我有些發怔地看著身旁高我很多的男子,那麼成熟的年齡,擁有那麼純潔幼嫩的靈魂,根深蒂固的執著,卻從不向我撒嬌,也不要求更多的寵愛。讓人忍不住從心底覺得憐惜、心疼。

  “飛飛有什麼願望嗎?”我溫柔地笑著問,“在節日里可以許一個願哦。”

  如果可以,我會盡一切努力替你達成所有單純的願望;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都如現在這般快樂滿足地活著。

  晚上八點,霧漸漸濃了起來,幸好晚上車馬不多,又有溫暖的黃色燈光照路,所以街道上還是一樣的喧嚣熱鬧。

  我們三個坐在一個露天的粥蓬前休息,不片刻,三碗熱騰騰的麥香粥就端了上來。只是這大熱天的,光看到那股“白煙”,就讓人沒了食欲。

  上庸顯然很少有這種晚上起霧的天氣,人們的臉上有些焦慮的誠惶誠恐,在笃信鬼神的古代,異樣的天氣總是最容易讓人聯想到上天的賞罰。事實上,我也從來沒遇過晚上起霧的日子。若不是亦寒教我對各種特殊天氣的辨認方法,我也不可能推算得出來。

  不知道那邊戰場如今進行的如何,鴿子在這種霧天應該不會失去效用吧?剛胡思亂想著,就聽八字胡的聲音老遠地傳了過來,穿透人牆,穿透大霧,比超聲波還準地抵達我耳邊。不得不搖頭歎息,雖然是我讓你随時禀報的,但也沒讓你這麼張揚地禀報啊!

  八字胡很是不屑地掃了周圍惴惴不安的風吟百姓一眼,才跪下一臉激揚得意地道:“西南捷報,木雙雙中了甯貝侯爺誘敵之計,趁夜偷襲我軍,卻被早有準備的侯爺一舉擊潰,倉惶逃入城中時連城門也來不及關上。侯爺一舉破城,木雙雙和莫離逃往紫都,渦陽城被我軍攻克了!”

  我随意地撥弄著被霧氣浸濕的額發,漫不經心道:“楊潛一進城就下令大肆掠奪,而且分兵追殺木雙雙他們,是嗎?”

  八字胡大吃了一驚,直愣愣看著我:“大人如何知曉的?”

  我哂然:“這有什麼出奇的,木雙雙耗了楊潛近八萬大軍,以楊潛的性格豈有不加倍報複的道理?只可惜,恰恰落入了人家精心編織的陷阱。”

  所有人,八字胡包括一旁聽見我說話的百姓都露出驚疑的神色。我搖頭笑笑,撥弄著碗里慢慢變涼的粥,低頭嘗了一口,出奇的,味道居然不錯。正待叫老板出來問問看上去這麼普通的粥是怎麼做的,踏踏急促的馬蹄聲,從遙遠的街道盡頭響起。

  我和亦寒對望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同一個意思——終于,來了!

  “報——!西南急報,我軍攻入渦陽後四散搶掠,城中忽然沖出上萬風吟兵,我軍恐怕抵擋不住。”趕來的士兵雖有些氣喘,語氣焦急,臉上卻甚為鎮定,顯然是修羅暗營之人。

  我還來不及回答,另一陣淩亂急促的馬蹄聲又傳入我耳中,我看了亦寒一眼。他迅速走入濃霧中,不片刻已拖著一個渾身是傷的男子回來。

  那男子奄奄一息地趴跪在我面前,泣不成聲:“大人,求求你去救救侯爺,侯爺被三萬大軍困于渦陽城中,如今生死不明。屬下……屬下拼死沖出來求救,求大人……”

  “報——!”一聲更為急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禀大人,西南剛剛傳來消息。侯爺派去追擊木雙雙的兩萬大軍統統中伏,在大霧中墜入懸崖。”

  “報——,報告大人——”頭疼了,怎麼就沒間斷了呢,前面都跪了四個人了,開朝會啊。那人連喘息也沒有了,渾身發抖,用顫音道,“渦陽城中重新……重新升起了風吟錦旗……我西南一路……全……全軍覆沒了!”

  我心中微微一凜,雖然楊潛戰敗是我一早就預料到的結局,可是如此赤裸裸地聽到全軍覆沒四個字,還是忍不住心驚。八萬對十六萬,絕對的強弱懸殊之戰,竟被她以如此完美的方式畫下句點。木雙雙,木雙雙,你果然是配的起子默最終一計之人啊!

  這種時候當然不可能再若無其事地喝粥了,雖然很有些不舍那味道不錯的麥香粥,還是轉頭望向那悲痛欲絕,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求救士兵:“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用顫音答道:“小的宋虎,乃是侯爺府中家將。”

  我點了點頭:“那麼宋虎,如果你此刻還有力氣,就自行去軍營挑一個千人隊趕往信陽、渦陽交界處尋找你家侯爺。能救得他自然是好,就算救不得,至少也能為他斂個全屍。”

  宋虎虎目含淚,鄭重地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響頭,恭敬道:“謝丞相大人!”

  來回報的士兵都被我遣了回去,我拿出兩串銅錢放在桌上叫道:“老板,結賬!”

  周邊的風吟百姓似是到此時才清醒過來剛剛聽到了什麼消息,歡呼慶祝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然後此起彼伏。當然,在我面前他們只敢用眼神交流著自豪喜悅的信息,又要小心翼翼避免我發現,所以表情都有些詭異。

  老板匆匆趕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接過我放下的銅錢,然後又面帶疑惑地不時偷看我。片刻後,不只是老板,很多粥蓬的客人也都用很怪異的眼神看著我,顯是不明白為什麼金耀都大敗了我還能如此輕松惬意。

  我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臉上挂著慵懶而漫不經心的笑容:“亦寒,飛飛,玩得也夠盡興了,我們回去吧。”

  飛飛汗津津的手又緊緊握上我的,郁悶……其實夏天我還是比較懷念亦寒的手,清涼無汗,掌心光滑,卻有一層摸起來很性感的薄繭。飛飛的手不知是不是因為雲顔藥物改造的關系,變得柔滑如絲綿,溫溫軟軟,又常常帶著幾分濕熱。

  說起來他們的手,與徐冽修長火熱,卻終年幹燥的手,都不一樣。

  思維微微一滞,我無奈的搖頭輕笑,在避過人群耳目的時候,用輕到近乎耳語的聲音淡淡道:“傳令三軍,随時待命,準備進攻房陵城。”

  亦寒幹脆利落地點頭,用清冷淡漠的聲音回應我:“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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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我知道大家看的很累,計謀啊,戰争啊,我自己也寫的很辛苦啊!可是,這本來就是此文必備的內容,偶發誓,戰争只打八章,打完後開始感情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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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黃雀在後

  當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臉上的時候,我萬分不舍地從美夢中脫離出來,撐開粘連的上下眼皮。首先印入眼簾的是飛飛酣睡的臉。他的身體微微蜷著緊貼著我,兩頰鼓鼓的像堆面團,白白嫩嫩又略顯柔軟,可愛得不得了。

  我忍不住笑著掐了掐他的鼻子,他微微睜開眼看到我,很是迷糊地笑了笑,使勁吸了下鼻子又睡過去了,意識估計還在某個國度遊蕩。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身上的衣服躺了一夜都有些皺了,而且昨天玩到太晚,累的都沒力氣洗澡。于是沖著門口低低地叫了聲“亦寒”。

  門幾乎是無聲地打開,一個青衣的身影迅速閃了進來,亦寒一臉淡漠清醒地站在我面前,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上鼓起的大包,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虛弱的痛楚。

  “飛飛不知道在想什麼,讓他許願,居然說想跟我一起睡……幸好……只是一夜……衣服都睡皺了……”說起來,我到底在絮叨些什麼啊!

  亦寒定定地看著我,用極輕的聲音打斷我的話:“公子你……不需要和我解釋。”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地消失在最後一個尾音,笑容是很努力才扯出來的:“是啊……不需要了呢!”努力調整心情,我又恢複了平日輕松的口氣,“亦寒,我去里屋洗個澡,替我守著。”

  亦寒低頭:“是,公子。”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飛飛剛剛從迷糊中醒來,大概是一睜眼發現身旁的床鋪是空的,竟砰一下從床上躍起來,頭重重撞在床欄上。

  “飛飛!”我被吓了一跳,連忙沖過去扶住他,揉著他撞紅的額頭,心疼地道,“怎麼這麼不小心?痛嗎?”

  跪坐在床上的飛飛委屈地嘟起嘴,濕潤漆黑的眼眸幽幽瞥了我一眼,然後拽著我的袖子,偎進我懷中,身上還帶著昨天灑了滿身的桂花糕的清香。

  我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乖,去洗個澡,等下侍女會送早餐過來,有什麼要求也可以跟她們說,恩?”

  飛飛沉默了一會,忽然問道:“宇今天會很忙嗎?”

  我輕輕嗯了一聲,撫著他柔滑如絲的長發:“是啊!會很忙呢!撒了那麼久的網,要開始收了。最近都會很忙。”

  飛飛不解地擡頭看我,但還是很乖巧很柔順地點頭,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像是透明的,連帶著聲音也變得朦胧:“我會等宇回來。”

  我笑笑,很用力地揉亂他的長發,又撫順,随後轉身離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蟬既已進了螳螂腹中,捕獵的黃雀自然也該動了!

  非聖智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木雙雙,不是反間無情,而是戰場根本就不是個容我留情之處啊!

  渦陽一戰後,形勢變得撲朔迷離。

  狼狽逃竄,身受重傷的楊潛被離部成員安全送回了都城洛南。在風吟土地已被奪下三分之二的情況下,遠征軍卻只剩下了我一個統帥,以及收編殘軍後手下約十萬將士。無論怎麼看都是不可能攻下風吟的。楊毅既不願放縱我手握絕大多數兵權,又舍不得放棄到手的利益。權衡之下最終還是只能命韓甯為元佐監軍,率七萬精兵支援于我。

  另一方面,木雙雙以最快速度整頓和加強了渦陽邊防,卻並不急著收複信陽,平壤等失地,反從慶原調集三萬,渦陽調集四萬,紫都調集兩萬精兵支援房陵城,親率十四萬大軍與我對決。

  這樣的調動,讓人難免看得心驚膽顫,出盡已是強弩之末的風吟國所有精兵,一旦落敗,後果將不堪設想。更何況,還要擔心慶原、渦陽等處防禦太過薄弱的危機。然而,真正有遠見的人,卻無法不贊歎木雙雙的決斷。

  孫子曰:兵貴勝,不貴久。害怕戰争成為持久戰的不只是楊毅一人。風吟經此一戰幾大重鎮信陽,平壤幾成廢墟,單單休養生息,恢複戰力,恐怕就需要不只十年。所以,木雙雙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快快將我們驅逐出境。

  而與我決戰,並獲得全勝,便是最好的辦法。金耀此次進攻風吟之戰損失慘重,三大將領楊潛、胡楊和淩楚,統統落敗,甚至身亡,而我卻勝的一帆風順。這種時候,軍心難免處于一種微妙的平衡點上。我若勝,則金耀長驅直入,風吟再無回天之力;我若敗,則金耀軍心盡失,數年內恐怕再無東襲之力。

  兩年了,我一直謹記著子默消失前所說的最後一計:取風吟者,計為主,戰為輔;計者,攻心為主,攻城為輔。攻心計主要用于三者,風吟太子妃,出雲島國以及楊毅。

  我花了兩年時間,一點一點讓楊毅暗中察覺我謀反的意圖,卻找不到任何證據。于是他開始焦躁不安,開始沒耐性遮掩自己削弱忌憚我的舉動,開始不惜動用楊潛這種會為他仁厚之名抹黑的殘虐之將,再加上我頭頂那神之子的光環,民心輿論已越來越傾向于我。

  然而,這些仍不夠,遠遠不夠!金耀的人民不會因為這點同情就轉而支持我為帝,他們只會痛恨唾棄破壞他們平靜生活的叛逆者。所以,我需要一個起點,一個讓我可以名正言順控制于掌心的國家——風吟作為起點,然後席卷整個伊修大陸。而控制這個起點的關鍵,就是木雙雙。

  我一直等著這一天的來臨,早就安排在風吟國的秦歸,中了雲顔丹心海棠的陳勝,眼睜睜看著楊潛的殘虐殺戮,每攻克一個城鎮後的長期整修,甚至連給飛飛慶祝的節日也利用起來,都是為了等待木雙雙入甕的這一天。

  木雙雙引兵進入房陵城的那一天,戰鼓震天敲了半月有餘,卻從未有過實質性對決的房陵攻城戰,終于拉開了真正的序幕。



文章來源為瀟然夢官方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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