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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5-07, 18:55   #1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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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世《法老的寵妃》



太陽神“拉”漸漸沉入了河底。泛濫的尼羅河為埃及帶來無限的生機。大海與沙漠將永遠庇護這片神聖的土地,把那黃金一般璀璨的文化發揚下去。

“歐西裡斯神啊,請您庇佑我,讓我再次擁有來生。

赫拉斯神啊,請您賜予我勇氣和戰鬥力,讓我再次為保護我的疆土而戰。

阿蒙神啊,請您保護我的靈魂,飛渡到遙遠的來世。

哈比神,請您再次眷顧我,把我帶到她的身邊

尼羅河,我的母親,我和她一同飲下這生命之水,約定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2006年,英國,倫敦。

這是一座傳統的古老英國建築,牆壁上布滿了密集的爬山虎,厚重的鐵門將院子與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倫敦近郊可貴的空地,百年的樹木之中,清澈小溪之旁,大名鼎鼎的莫迪埃特侯爵世家代代住在這裡。這一代的莫迪埃特侯爵頗具名氣,不僅因為他與皇室的交往異常密切,還因為他是歐洲第三大商業實體艾氏集團的大股東,而更為傳奇的是,自四年前指定執行總裁後,莫迪埃特侯爵從未出席過任何一次董事會、股東大會,宛若游離於這個集團之外,將罷免執行總裁的權利和公司的重要決策權全交授給其他人。然而艾氏集團的經營,四年以來,從未曾經歷彈劾,反而如魚得水,每次報表下來,都可以讓董事們樂得合不攏嘴。

這本不是什麼新鮮事情,但是這個總裁卻是出乎意料的年輕。並且,這個年輕的商業新星,是莫迪埃特侯爵的私生子。年僅二十六歲的艾弦,有著來自父親的水藍雙眼,和來自母親的黑發,在剛接任公司的時候,他的年齡和身份曾召來無數非議。然而短短四年,他就充分展露了自己的商業天分並有力地建立了他在這個帝國中無可取代的地位。

很多人想,莫迪埃特侯爵眾多兒中最受重視和遭人妒嫉的,應該就是艾弦了吧。

其實不然,在莫迪埃特侯爵的眼中,艾弦是值得重用的,而他的小寶貝兒艾薇,才是他最寶貝的明珠。在這家族鬥爭不斷的侯爵世家中,莫迪埃特侯爵也好、天之驕子艾弦也好,兩個人最關心的,就是那個聰慧、麗、可愛的孩,艾薇了。傳說中,莫迪埃特侯爵已經先立下遺囑將三分之二的財產指給艾薇,而艾弦也已經表明,在接下來艾氏集團的發展中,艾薇是他考慮想要培養的第一人選。因此,羨慕艾薇的人無數,想要害她的人亦無數。

然而艾薇娶不在意父親和哥哥主動要給自己的一切,她堅持著自己對宏觀經柬論瘋狂的愛好,並很快斬露了自己在學術界耀眼的光芒。她十七歲生日的時候撰寫了一篇名為《關於古埃及經濟結構和奴隸制思考》,在雜志上發表後很快獲獎,立刻就招致了劍橋大學的注意,並詢問她是否願意提前入學。

所以,她自己安排著自己的路,一步一步,就那麼走了下去。

“拉西斯二世……”艾薇捧著一本書,讀出這樣一個單詞,水藍的眼睛掃了一下坐在沙發上微笑地看著自己的艾弦。“知道拉西斯二世是誰嗎?”

“埃及古人。”

“然後呢?”

“驍勇善戰的新王國時期第十九王朝非常有名的君主。”

“還有呢?”

艾弦笑了,雙眼透出柔耗光芒,落在眼前擁有同樣麗雙眸的艾薇身上。“薇薇,我知道你在期刊上發表了一篇很好的論文,但是我不懂埃及歷史,不如你講給我吧。”

艾薇撅起了嘴。擁有英國國籍的她,臉上仍然有著來自於母親的亞洲血統。純淨的金發,筆直的發線,水藍的眼睛,深邃的眼窩,卻搭配了小巧的鼻子和精致的嘴。她的膚是像牙般的白,然而看來仍然年輕的臉上卻沒於歐洲人面部常見的雀斑。

“我就知道弦哥哥不會像爸爸那麼耐心。”她有點不滿地說著。艾弦不由得輕輕嘆口氣,莫迪埃特侯爵對艾薇的溺愛是出了名的,或許這樣對自己這個小也不是什事吧。雖然是這樣想,他的大手然自覺地去摸了摸艾薇的頭發。其實他也是非常嬌慣艾薇的!記憶裡,艾薇要求的一切,艾弦都不曾沒有滿足過。

艾薇翻了翻手裡的雜志,把它扔到一邊,“算了,其實我寫的也不是關於拉西斯二世的。我講的其實和奴隸社會經濟制度有關,只是為了讓那群老學究看上眼,我特意去查了一些歷史……”

艾薇不是個順從的孩。她堅持自己的路線,有的時候幾近固執。

她不屑於自己家庭顯赫的背景,也不願意接受父親和哥哥平白給她鋪好的一切道路。照她自己的話說就是,簡單地繼承即成的家業,遠沒有自己真實地去經歷一場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的戰爭來的刺激。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戰爭,只要能讓她熱血沸騰,便是她想要的。

“我真希望他們能快點給我安排提前入學的考試,”艾薇看著窗外飛過的小鳥,輕輕地說著。

艾弦不以為然地說,“那麼想去的話,隨時都可以去啊。”

“我才不要用你們那一套。”資助?建樓?艾薇才不做這種事,她還要拿到獎學金才叮

又是那種學院派的自傲,艾弦笑了,他摸了摸口袋中打算送給艾薇的禮物,“那麼,薇薇,剛才說到拉西斯二世,你再給我講講他的事吧。”

艾薇瞥了艾弦一眼,鄙視了一下他突然轉換話題,但是她還是順暢地說了下去。“殘暴,凶狠,古埃及王朝最後一代繁朝盛世的統領者,善於征戰,善於統治,成就感覺和中國的康熙大帝差不多。有幾百個老婆,一百來個兒子。喜歡講排場,什麼都要求大,大後宮,大寺廟,大塑像,大祭祀~”雖然不是最偉大的法老,但是卻是最喜歡搞場面的人,為什麼一定要留下這麼多東西到後世呢?

“你了解的還真不少。”艾弦贊韶看著自己的,“那麼我來考考你,你知不知道他最寵愛的王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弦哥哥不是不懂歷史嗎?怎麼突然問的這麼詳細,我怎麼會知道一個三千年前的國王的小老婆叫什麼名字啊……”

艾弦的表情依舊是那麼溫和,他看著她,就好像在看世界上最麗最可愛的事物。“奈菲爾塔利,一個麗的名字。”

“奈菲爾……塔利?好長的名字,為什麼要記住,浪費記憶體容量。”艾薇笑著,調皮地蹦到沙發前,一下子坐到艾弦的身邊。“奈菲爾塔利,我記住了!有沒有什麼禮物?”

艾弦又摸了摸她頭,他習慣摸她的頭,當她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總想摸摸她的頭,那是一種難以說明的心情,他不敢尋究究竟為何。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制作精的首飾。那是一個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手鐲,形酌像一條麗優雅的蛇,而蛇的眼睛則是一塊異常漂亮的紅寶石,艾薇看著,視線仿佛被吸住一樣,難以從鐲子上移開。

艾弦趁她發呆,拉過她的手,溫柔地把手鐲幫她戴上,“前幾天去埃及,應邀參加了一個古代帝王展,其中這個展品真是很漂亮,所以就買下來給你了。……就算是之前錯過你十七歲生日的補償吧。”

艾薇看著自己手腕上麗的鐲子,不由得發出嘖嘖贊嘆。確實不一般,衝著這麼漂亮的首飾,她也就不好追究弦哥哥沒有來給自己慶祝生日的事了吧,真狡猾!

“這是拉西斯二世送給他的寵,奈菲爾塔利的禮物……據說是從盜墓者那裡搜過來的。”艾弦在一旁解釋著。

那不就是遺物了?艾薇吐吐舌頭,還是把視線集中回來。難以移開,這個鐲子實在太麗了,而且……為什麼這個東西,好像原本就是她的一樣,讓她感到熟悉呢?那由紅寶石制成的蛇的眼睛,就好像有生命一樣,直直地看著她,讓她心裡幾乎有些微不安起來。

“艾薇……”艾弦躊躇地開口了。艾薇仍舊沉浸在那個奇妙的鐲子之中,漠不經心點了一下頭。艾弦溫耗笑容消失了,眼神中閃爍著猶豫,他看著艾薇專注的神情,思考半晌,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說:“我要結婚了。”

艾薇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三個月後,和米娜。”米娜是艾弦交往兩年的未婚。艾弦不看艾薇,一口氣把話說完,就好像自己一停頓,就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那一刻,艾薇愣在那裡,就好像有一張網將她套住,使她動彈不得,只能呆呆地聽著弦說下去。

“我已經二十六歲了,隨著家族事業越做越大,父親那邊也給了我很大的壓力。”艾弦頓了頓,好像在尋找更多的理由來說明這件事情。“米娜是一個麗而富有魅力的孩。”

聽不懂……

“同時,能和她結婚也會給我的商業帝國帶來積極的影響。艾薇……?”艾弦終於正視艾薇,卻驟然發現那個孩平日調皮的笑容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眼角滴下的大滴的淚水。他想到她也許會哭,但是他沒想到她會哭得這樣……讓他心痛。

因為她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麼啊!

艾薇就好像崩潰了一樣,淚水如同決堤一樣從眼角爭先恐後地淌下,內心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她真的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在這一刻,艾薇左手的古老手鐲仿佛與她的情緒發生了共鳴,驟然發出了耀眼的光芒,整個屋子裡霎時金光四射。

奇異的光芒將艾薇緊緊包圍了起來,她立於其中,不可自抑地流著眼淚,視線被淚水模糊了起來,她全然沉浸在難以抑制的傷痛之中。

她或許聽錯了吧。

難道他真的要結婚了嗎?

不管她多沒希望這件事情發生,不管她多沒希望聽到這樣的消息,他還是要離開自己了,要永遠地和另一個人在一起了。

心就好像要被刀子割開一樣,原來這就叫做心疼嗎……

“艾薇……!艾薇!張開眼睛,看看我!”艾弦焦急地呼喚著艾薇的名字,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的身體隨著那神秘的光芒變得若隱若現起來。她就好像被由光織成的幕布層層包圍,逐漸變得炕清楚了。他慌忙衝上去,想拉住艾薇,但是撲了一個空,差點撞到牆上。

“艾薇!快把手鐲摘下……”艾弦大聲地喊著,但這聲音卻仿佛半途被光芒吞噬,到達不了站在中央的艾薇。她抽泣著,身體很快就被逐漸變強的光芒包圍。手鐲上蛇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艾弦,仿佛帶有些許警告的意味,但是很快,這一切就都隨著光從他視線中隱去了。

一分鐘後,房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艾薇不見了,艾弦一個人站在那裡,好像艾薇和那個手鐲從闌曾存在過似的。












第一章
這裡,是哪裡……

艾薇聽到了不遠處河水流動的聲音。她試著移動自己的身體,但是卻覺悼一部分都異常沉重,頭則總是昏昏沉沉的。

這樣下去不行啊,自己是不是受了什麼傷呢?微微地動了動腳趾、腳腕、手指、手腕、脖子……好像零部件都還齊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張開了眼睛。

自己躺在一片空曠的沙地上,身旁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攜帶著泥沙緩緩地流動著,沉靜而穩重的水聲,讓她漸漸地感到釋然,力量又回到了身體中。天空格外湛藍,太陽火辣辣地照射下來,晃得她不得不又閉上了眼睛。

怎麼是這個場景。她擦了擦自己眼角的已干的淚痕,眯起眼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剛才自己明明是呆在倫敦的家裡,為什麼轉眼間窘了這麼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她試著積攢力量,慢慢地爬了起來。

“有人嗎?!”她大聲地問了一句。

沒有回答,只有河水的聲音,令她驟然覺得有種難以形容的空洞感。放眼望去,四周只是空空蕩蕩的沙漠,仔細看看,遠處好像豎立著一些奇特的大型塑像。

粹個角度看,那些很像是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阿。艾薇心理盤算著,莫非不是到了埃及?但轉瞬間,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埃及和倫敦?扯不到一塊去呢。

“到底是什麼地方嘛。”她拍拍身上的沙土,是不是做夢呢?她掐了自己的小臂一下,真疼!看來還醒著。她快速地檢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帶在左手的黃金鐲不翼而飛,其他的飾品、衣服倒還都是完好無損,一樣不落。

“真是奇怪,怎麼會遇到這種事情呢。”她雙手卡腰,望了望天,小小地發了下牢。思考片刻,最終還是決定沿著河往下游走。原因有二,首先,河流總會彙到大海,而且沿著河遲早會走到人家;其次,那些奇特的建築就在河下游的方向,有建築的地方,就一定有人吧。“只是真沒想到,在二十一世紀,還會有這樣原始的地貌,連半條公路都沒有……”

呼了一口氣,好了,走一走吧,走一走或許心就不會那麼難受了吧,走回去再和哥哥道歉吧……雖然真的,真的不想他結婚……

艾薇喜歡艾弦。不是對哥哥的喜歡,不是晚輩對長輩的喜歡,也不是崇拜及追捧的喜歡。那是一種帶有幾分迷戀意味的少的愛戀。

小的時候,艾薇跟著媽媽在中國生活,艾弦跟著爸爸在英國生活,兩個人從來沒有見過面。當艾薇15歲時,媽媽因為一場惡疾失去了命,她的撫養權就劃到了爸爸那裡。在去英國的飛機上,認識了艾弦。

兩個人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在飛機上聊了起來,非常投緣,甚至還因為同姓而感到開心。艾薇為艾弦的英俊和成熟而傾倒,艾弦為艾薇的麗和聰慧而著茫兩個人約定到了倫敦,就開始交往。而……當他們踏入同一家門的時候,才驚訝的發現,原來他們是兄。

那天起,艾弦還是對艾薇那,成為了天下對最好的哥哥。但是艾薇知道,自己不可能把艾弦當哥哥看。所有的事情,她都可以自己做主,自己爭取,唯獨這件,因為這件是不可能的。她只有期望,不能說出口地期望,他一輩子不結婚,一輩子和她在一起,她想,如果艾弦還有一點點喜歡她的話,他會感受到的,他一定會的。但是……

搖了搖頭,艾薇盡全力甩開過去的回憶,打起精神慢慢地開始順著水流向河的下游踱去。然而三十分鐘後,一絲不安攫住了她的心。為什麼走了這麼久,連一個水堤、一個電線杆都沒有看見。走了這麼久連一絲人類文明的痕跡都沒有……曾經聽說過方位會在亞空間側移的理論,但就算是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不會好死不死偏偏把她移到連個公共電話都沒有的地方吧。拜托,這可是二十一世紀!莫非,自己也趕了一把流行,時空穿越回了古代?

她笑了,為自己那一剎可笑的想法,她蹲下來,決定在地上利用太陽的位置做一個小小的方位測量。正當她躊躇的時候,遠遠地揚起了陣陣塵土,定睛一看,好像是兩個騎馬的人正向這邊過來。不加考慮,她連忙衝他們大力地揮起了手,“這裡,這裡!幫幫忙,我迷路了!”

當距離近到艾薇能看清他們的時候,她才後悔自己衝他們求救。

這是兩個年紀看闌過二十上下的青年。左邊的男子駕著一匹毛亮麗的黑駿馬,他有著一頭火紅的頭發與翠綠的雙眼,俊朗的面容閃出難抑的英氣。他身著簡便的半身護甲,手持特別的佩劍,看起來頗像一位古代的武者。右邊的男子則是騎著一匹麗的白馬,身材與左邊那位相比瘦弱不少,他身著白衣,腰間束著鎦金的腰帶,用布把臉龐和頭發都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黑的眼睛來。

暈,難道還有人會在無人沙漠搞Cosplay嗎?

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了,他們兩個是瘋子吧……

艾薇驟然有些怕了起來,因為精神病多半是伴隨著暴虐症的,他們會不會仗著人多無緣無故地打她一頓呢,那太不值得了。還是假裝沒看見,走人了事吧。

但是……粹麼個鬼地方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城市呀!當務之急是要借到手提電話聯系哥哥。即使是神經病,帶有這種通話工具的可能也很大。

但是……他們會不會真的打自己呢?那會很疼吧,活這麼大還沒有被男人打過呢,更何況是神經不正常的男人。

但是……不一定是神經病吧,也有可能在拍戲呀……

艾薇可憐地掙扎著、自我安慰著,卻始終躊躇不前。

兩個男人一早就發現了她,他們互相對視一下,便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打量起了她。艾薇咬著嘴唇,心裡一百個不樂意。看什麼看!莫非是沒見過人不成?

黑雙眼的人和紅發的青年商量著什麼,在艾薇看來,他們是在不懷好意地討論把自己抓起來賣了。沒等她反應過來,她的身體就已經先大腦一步轉身跑了起來,此時紅發的青年突然敏捷地躍身下馬,追向艾薇,一把扣住她的手,將她的頭按到地上。“喂!你抓住我干什麼!!”果然是神經病,而且還是暴虐症重症患者!艾薇一邊懊喪地想著,一邊飛快地盤算著,想找出一個能平安逃脫他們的方法。

“不得無禮!”按住他的人用奇怪的語言說著,但是艾薇很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能聽得懂,她發誓在自己的十七年生命中耳膜從未接觸過這種語言,但是偏偏就是能明白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但、到底無禮的人是誰啊!艾薇氣死了,現在是哪個變態將自己的頭按到地上阿!搞清楚狀況好不好。“喂喂,到底是怎麼回事……”話沒說完,那萬惡的手更加凶狠地將她的頭按到了熱熱的沙子裡,沙粒幾乎要磨破她的臉。“不得放肆!”說完,紅發的男子就用手摸向她的腰間,艾薇不由得用力地大叫了一聲,“!”

紅發的年輕人,突然臉紅了一下,雖然艾薇沒有看到。他快速地檢查了一下艾薇的腰帶、衣兜,對馬上的人點點頭說:“沒有武器。”

“沒有必要這樣警覺呀,孟圖斯。”有如流水一般順暢的聲音從馬上男子層層圍裹的“遮面布”後傳了過來,壓住她的手突然松開了,她無力地倒在沙子裡。白衣男子跳下馬來,走到艾薇面前,屈下身子,溫賀伸出雙手,猶如黑耀石般的眸子閃著麗的光芒,“抱歉,他也是好心,您沒事吧。”

好心?好心就是把她的頭按進沙子裡?艾薇撇撇嘴,沒有理會眼前善意的雙手,徑自站了起來,帶著幾分情緒與不滿地說,“我迷路了,我只是想請你們借我移動電話用一下,如果沒有就算了。”

“移動……電話?”白衣男子看了一眼身旁的紅發青年,他也表示不知道地搖了搖頭。“您剛才說的移動電話是指……?”

不是吧?艾薇突然覺得眼前一片暈眩。算了,頸她沒問吧!既然遇到了這兩個瘋子,走一走肯定還能遇到其他人。

“沒什麼,如果沒事的話,我先走啦。”

“等等,”白衣男子輕輕地拉住艾薇的衣角,烏黑的眼中透出溫溫的笑意,“介紹一下,我叫做禮塔赫,這位是孟圖斯……應該如何稱呼您呢?”

禮塔赫?孟圖斯?艾薇翻翻白眼,這算是什麼鬼名字,騙她的吧?一種惡作劇一般的想法突然從內心深處翻湧上來,她嘴角輕輕揚起,略帶嘲諷地說,“我叫做……奈菲爾塔利。”

“奈菲爾塔利,”禮塔赫溫柔地重復了一遍,“麗的名字。”

那當然麗,古埃及皇後的名字呢。艾薇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禮塔赫靜靜打量了艾薇片刻,接著便繼續說了下去,“奈菲爾塔利……其實,是這樣的,我們遇到了一些麻煩,我想只有您可以幫到我們……”

What?艾薇瞪著禮塔赫唯一暴露在外面的兩只麗的眼睛看,她沒聽錯吧?自己已經陷入了無比巨大的麻煩當中,怎麼還有能力去幫到他們呢?就算有,她也沒精力幫這個忙。

就在她剛要張口果斷拒絕禮塔赫的時候,猶如流水般的聲音再次響起,“您之前不是說迷路了嗎?如果您願意幫我們這個小忙,我們明日就派人送您安返。”

她自己也可以回去阿!只要是在歐洲大陸上,艾氏集團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直接去哪個銀行就可以聯系上哥哥,擔保出錢來,何苦還要等到“明日”。艾薇的第一反應還是想拒絕,這時一直佇立在一旁的紅發青年開口了,禮貌中帶著幾分年輕人的不耐。

“不要和她商量了,直接帶回去吧。”

“但是也要征求奈菲爾塔利的同意阿。”

“何苦一定要她?這位好像並不願意幫忙。”

“奈菲爾塔利的金頭發、水藍雙眸真是少見,這樣才能滿足了‘他’的計劃吧。”

“我們只是被支出來充數。隨便找個省事的就好了,反正‘他’也一定是僅僅把這個當作了輔助的余興節目,影響不到大局……”

“孟圖斯,我覺得奈菲爾塔利是今天見到的最適合的選擇。”禮塔赫依舊溫和卻決斷地打斷了孟圖斯的話語,繼而轉向艾薇,“奈菲爾塔利,麻煩您幫我們這個忙吧,只是今天短短的一天,只要您出席一個小小的晚宴,明日我一定說到做到,送您回家。”

艾薇撇撇嘴,心晝就對他們剛才無視自己的那一番對話大大不滿。晚宴不晚宴關她什麼事,還有那個所謂的‘他’,反正素未謀面,她又何必給這個面子。

“不了,我還有急事……呀!”話沒說話,艾薇就被紅發的青年攔腰抱了起來,掛在自己的肩膀上。“放我下來啊!”

“禮塔赫,沒有時間和她說這麼多了,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回去安排,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就把這個外國的少帶回去吧!”孟圖斯抗著艾薇走向自己那匹黑的駿馬,全然不顧她的掙扎與反抗,“只要她別給我們的計劃帶來什麼負面影響,現在看她這個樣子,真的是很讓我發愁呢。”

禮塔赫不由得輕輕笑出了聲音,“安心,到了時候自然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不過你這個急子,真的擔心以後布卡會不會受你的影響,變得和你一樣。”

“關我弟弟什麼事。”紅發的青年嘟囔了一聲,把艾薇“安放”、不、應該說是“扔”在自己那匹毛黑亮的駿馬之上,“抓好了,小姑娘,這可是我的愛馬‘黑冰’,一般人我都不給騎。”

禮塔赫又是一陣笑聲,艾薇不由得有幾分惱怒,可當那紅發的年輕男子拉動韁繩、馬匹奔跑起來的時候,她立刻嚇得用手緊緊環抱住眼前粗大的馬脖子。“你們、雖然神經不正常!但是我不想死!”艾薇大聲地叫著,閉著眼睛,用力地抓著眼前馬的鬃毛。感受著沙地的熱風從自己的耳邊飛速地劃過。

佛祖阿!耶穌阿!哥哥阿!

她不要死啊!

她想去劍橋讀書∼想買Burberry時裝∼想和哥哥去滑雪!

被這兩個神經病拐走,接下來自己會變成怎樣呢?

誰能來告訴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馬匹劇烈的顛簸漸緩了,周遭漸漸出現了一絲嚶的聲音。

應該是來到有人的地方了吧。感到自己可以抓住平衡了,艾薇慢慢地、帶著試探地張開了眼睛。!!

不可能!這不可能!艾薇在雙眼看到那一切的時候,開始質疑是否是自己的神經不正常。

即使仰視也炕到全貌的高大石像、即使眯起雙眼依然會被光芒刺到的黃金雕塑。

這是一座屬於太陽神的宮殿!華麗的金磚石、精細的金裝飾與漸漸沉入河水的夕陽遙相呼應,建築由粗大而華麗的圓柱為主支撐體,圓柱上刻畫著精細壁畫,采用了奇怪的結構方法。那種軀體扭曲的方式,和描畫的衣著樣貌,獨特而令人熟悉。簡樸的建築結構,卻環繞著諸多艾薇並不認識的青蔥植物,而植物旁的塑像和裝飾則充滿了復古風格的奢華。聯想到剛剛恢復意識時所朦朧看到的金字塔狀建築,這一切事情中內在的聯系使她漸漸感到了不安。

低下頭,可以看到道旁的人們都身著樣式奇特的服飾,佩戴黃金的飾品,手持青銅的器皿。更加深她的驚訝和恐懼的是,到了這裡,她依舊沒有見到任何現代文明的痕跡。沒有汽車,沒有柏油馬路,沒有路燈,沒有玻璃,更別說是她曾經猜想過的任何拍攝器材。她漸漸地知道了,但是這一切太可怕了,她不願意相信,雖然,雖然事實卻是如此!這裡不是拍攝現場,也不是神經病村,這裡、這裡是……

“埃及、古代埃及……”艾薇坐在馬上,身體不由得微微向前挺直了起來。這裡是古代……埃及!!

孟圖斯從馬上跳下來,頗有幾分不以為然地開口,“第一次來底比斯嗎?這裡是我們埃及的首都,你不會連埃及都沒有聽說過吧。”

艾薇卻沒有理會聽到他的問話,依舊沉浸在自己的震驚當中。底比斯,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的偉大都市,早在公元前千年就名震古代世界的繁華首府,古代上埃及最具代表的城市……那麼,自己就是身處古代埃及!但是怎麼來的,如何回去她一點頭緒都沒有,在她過去的十七年生命中,她從未想過會經歷這樣的事情。這一刻深深的恐懼已經將她包圍:如果一輩子都回不去怎麼辦?不管有什麼樣的知識,在古埃及,她依然隨時都有可能淪為奴隸,正如她在論文中研究的,古代的奴隸所從事的工作是機械而高強度的,她是不可能勝任的,不可能的……如果是這樣,她還能存活嗎?

當她正在飛速思考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時,孟圖斯已經拽著她下了馬,把她扔到了地上。幾個連忙迎了上來,恭敬地對孟圖斯和禮塔赫拜禮,“大人。”

禮塔赫跟著孟圖斯一邊快步地向宮中深處走去,一邊輕輕地吩咐著幾個,“今的晚宴她要參加,你們給她准備一下。”

“是。”們對著他們的背影極盡禮貌地拜著。緊接著,還不等艾薇做出任何反應,她們就半攙扶半強迫地將她往另一個方向帶去。

“你們做什麼?這是要去哪裡?”艾薇一頭霧水,本能地小小反抗著,但們的力氣卻出奇地大,錮著她的兩肘,讓她動彈不得。

“請跟隨我們去室,請您放心,您的衣物我們會為您清息保管好。但是今晚您要參加重要的晚宴,必須要清洗干淨,盛裝出席,何況今還會有殿下參加……”最後半句話帶有了些微的羨慕與嫉妒,艾薇不解地瞥了她們一眼。所謂殿下又是指的什麼,她現在關心的只有一個問題。

“這裡到底是不是古埃及阿?”

們古怪地看向她,交換了一下眼,其中一個人帶著一絲鄙夷的神情對她說:“我們偉大的太陽之國,埃及。你難道不知道麼?如果你不知道,又是怎樣勾引上禮塔赫與孟圖斯兩位大人,從而來到底比斯宮殿的呢?”

艾薇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誰勾引了?誰又希望被帶回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如果不是被強迫,她才不願意被乖乖地給帶回來呢!




第二章

“奈菲爾塔利……”

……

“奈菲爾塔利?”

………………

“奈菲爾塔利!”

艾薇坐在一間空空蕩蕩的房子發呆,突然反應過來這個聲音是在叫自己,她一驚,差點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定睛一看,原來是個不認識的人在叫自己。來人長得可真是漂亮!烏黑的長發直直地垂到腰間,皮膚白皙得仿佛吹彈可破,長長的睫毛隨著每一次眨眼而扇動,被四周搖曳的燈火映出了影兒,打在那一對仿佛黑耀石一般的眸子上。

男生?還是生?

“奈菲爾塔利,看來您已經完全准備好了呢。”熟悉的聲音如同流水一般,來者微笑地看著艾薇,不住地點頭。

這個聲音……莫非是,“禮、禮塔赫?”不是吧!之前他一直用布把自己的臉圍得嚴嚴實實的,所以才沒有看到,他的長相可真是驚人……的漂亮阿!他可是男人噢,這世界上還有這麼麗的男人,真是太令人絕望了。艾薇略帶幾分挫敗地看著他。

“奈菲爾塔利,一會兒您就粹個門,和其他的孩子一同出去,和大家一起給賓客勸酒。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您頸作沒看到,今天晚宴一順利結束,我就派人將您平平安安地送回您想去的地方。”禮塔赫溫賀對艾薇說,“不用擔心,沒有危險的。”

如果是半天前禮塔赫說這些話,艾薇心裡還會掂量一下是否劃算,現在說的話,只有讓她更加絕望而已。這裡可是古代埃及,不知道是幾千年前的埃及阿!如果說回去就能回去,她又何必打扮成這個古怪的樣子,愣愣地坐在這個空蕩的房間裡發呆。如果明天他把自己送出了宮,自己又該去哪裡呢,又該怎樣才能回到現代呢?總不能學人家漫畫裡面跳進尼羅河就跑回去吧?她、艾薇,雖然自詡萬能,但卻是不會游泳的阿!

看來依現在的情況,不管是什麼忙,她都得幫,幫過之後,就請求在這裡混個差事吧。看來找尋回去的方法,一定是要慢慢來了。

看艾薇呆呆地不說話,禮塔赫便輕輕地撩開外間的布簾,很快就走進來了數位長相各異但卻都十分漂亮的孩子。剎那間,這房間裡的光景就亮麗得令人睜不開眼了。少們走進來,恭恭敬敬地衝著禮塔赫拜禮,“祭司大人。”

誒?艾薇狐疑地看了禮塔赫一眼。祭司大人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要把她們一同帶去參加什麼祭典?古埃及的祭祀還是算了吧,聽說會被剜心掏肺,她可不要阿!

仿佛看透了艾薇的想法,禮塔赫又是微微一笑,“一會兒的晚宴,大家只需依照指示,給各位賓客敬酒。如果需要舞蹈,各位擅長的也不妨一展身手。大家聽好安排,不會有任何麻煩及危險的。”

眾位嬉笑成一團,有人不問,“祭司大人參加晚宴嗎?”

禮塔赫點點頭,“那是當然,所以大家不必緊張,事後一定按照約定、分發報酬。請各位稍候,一會叫到你們,你們就出來吧。那麼,我先失陪了……”

禮塔赫轉身出了房門,房間裡姑娘們立刻陷入了激烈的八卦中。

“禮塔赫大人真是得令人嫉妒啊~”

“其實、就算不能拿到任何報酬,可以見到殿下也夠啦。”

“傳聞中殿下的俊,今天終於可以近距離地看一看了。雖然人家總說殿下僅是外表好看,沒有什麼真本事,但是如果能見到那傳說中的貌也值得了!”

“對呀對呀,還有孟圖斯將軍,如果能見到紅發的孟圖斯將軍也好啊!”

艾薇頗為無聊地盯著她們如同現代的追星族一般的痴狀,自己心裡卻有著不少盤算。聽禮塔赫剛才的意思,好像這些姑娘也都是臨時召集起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在一會兒的晚宴裡將賓客們灌醉。如果是灌醉,必然是有所圖了,感覺禮塔赫、孟圖斯地位都應該蠻是了得,恐怕這事十之是和宮中內鬥有點聯系,受益者就是那個所謂的白痴殿下。搞不好還是個類似鴻門宴的東東。

暈,原來古埃及也興這一套阿。

這陪酒的差事,看愧不好干。

剛才禮塔赫三番五次地說什沒會有危險、不會有麻煩,現在聽起來怎麼這麼可疑?

不會吧,那她也太倒霉了!

考慮了大約十秒鐘,艾薇果斷地決定——逃!可是這個想法還沒有付諸任何行動時候,就聽外面傳來了清晰的傳令聲。

“傳——各位上殿。”

話音一落,屋子裡嘰嘰喳喳的聲音立刻消失殆盡,唯一不變的是各人臉上略帶興奮與期待的笑容。

嗚嗚,怎麼會這樣……

*

古希腊詩人荷馬,曾經將底比斯稱為“百門之都”。這座恢宏的城市橫跨尼羅河兩岸,同是法老們生前的國度與死後的冥府。身為埃及的政治、宗教中心,底比斯的神廟數不勝數。法老忠實的臣民們將這座王城自豪地稱為“永恆之都”,生死將於尼羅河共存。

底比斯的皇宮,可謂是這個城市的標志建築,到了晚,更是華麗而炫目,宛若神話中的神之宮邸穩穩地立於尼羅河東岸,恢宏的燈火照射著金燦燦的建築,豪氣的光芒隨著霧好像上升進了天裡,輕松地就將星月之輝拋之腦後。

今,底比斯又將不眠。

法老親封的“年長國王之子”、即攝政王子今天要舉行大心宴會,不僅邀請了當朝知名的將軍、員,更有聽聞是聚集了多名相貌麗的少,號稱是為正在對抗赫梯邊境侵擾的法老-塞提一世預祝勝利。

攝政王子是法老的第七個孩子,卻深得法老寵信,年紀輕輕就被委以重任,在法老帶兵出征之際,管理各項國政事務。民眾、員、士兵全部心照不宣,如此以往,第七王子殿下終有一天會成為大埃及的法老。

但是……卻盛傳第七王子殿下不喜政事,事情都是由他身邊形影不離的兩位得力助手孟圖斯與禮塔赫幫助打理,只是因為長相出眾的俊和母後穩固的地位才深得塞提一世青睞。

因此,埃及對這位年輕王子的期待,或許更多是在他的相貌上。

當然,還有更多的人,期待的是落入這個王子手中的權利。

底比斯皇宮的大廳裡,集滿了上埃及最位高權重的人們。大臣、將軍、祭司、文書,全部聚坐一堂,談笑風生,表面上其樂融融,私底下不知分別抱著怎樣的想法。第七王子又開晚宴了,這已經是本年的第五次。每次法老出征在外,他就會召開盛大的晚宴,與大家喝得酩酊大醉。今的規模應該算是最大的一次吧,居然還特意召集了數十位貌的少陪酒。

這樣的王子,居然是法老親封的攝政王子!

冷笑、嘆氣、得意、失望。

“孟圖斯大人到——禮塔赫大人到——”

隨著傳令兵的話音落下,屋子裡面熙熙攘攘的聲音驟然停了一下。

雖然對攝政王子有諸多不滿,但是位居他左右的孟圖斯和禮塔赫就不是簡單的人物了。孟圖斯來自埃及有名的武士之村,西塔特。年僅二十二歲的他已經是法老塞提一世親任的將軍,手下握著一個大軍團的兵力。至於禮塔赫,在少年時期就充分展露了神學方面的天分,十八歲的時候就成為了全國最年輕的第一先知,如今十九歲的他,早就開始參與政事,為國出謀劃策。

恐怕就是因為王子的不才,塞提一世才不得不安排這樣兩個出眾的才俊輔佐他吧。

人們不由得都會這樣猜想,更有人想拉攏這兩位出的少年進入自己麾下。但是他們卻對王子十二分的忠心,當著他們的面,真是不能說出攝政王子的半分不好啊。

二人走進大廳穩穩地坐下。不一會,廳中就又漸漸恢復了先前熱絡的氣氛。

過了片刻,終於、宴會的主角登場了。

“殿下駕到——”

隨著傳令兵的聲音,廳裡的人紛紛起身,恭敬地衝著門口拜禮,又等了一會,一個年輕的身影緩緩地向廳內走來。

“我特意召集的們呢?”

這就是來者說的第一句話。

大家口中的“殿下”,不緊不慢地晃入了廳裡。這人果然是名不虛傳,身材修長,卻頗為結實,較好的臉型配著濃重的眉毛、挺立的鼻子和優雅的唇型,而那雙幾近金的琥珀雙眼則更是特別,與他額前金的發飾相互呼應。深棕的頭發被隨意地束在腦後,不經意間松散下來的若干發絲,更添一種含著奇異魅力的慵懶氣息。

“殿下,她們都在後面,只要一聲傳令,隨時都會上殿。”禮塔赫弓著身,畢恭畢敬地對眼前年輕的男子說道。

“那還等什麼呀,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出這麼多的,速速帶上來,沒有人,這酒怎麼能喝的開心。”青年快速地擺擺手,徑自走到大廳中央鋪著潔白陀毛的華麗席位坐下,拿著酒壺自行甄起了酒來,臉上頗有不拿神情,“你還楞著做什麼,快去快去。”

“是。”禮塔赫依舊是微笑地躬身,對門口的傳令兵點了點頭。

“傳——各位上殿!”

傳令兵叫著,只見那俊的王子一邊喝酒一邊懶懶地對大家說,“呵呵,趁父王不在,我們再來一次不醉不歸!前幾次都少了人,大家喝不痛快,今天本王子已經有了萬全的准備——”

話未說完,一直在後面候著的少們就魚貫而出了。

青年笑的更為得意,連連衝那些少揮手。“哈哈,來來來,各位快過來,給大人們敬酒。”

少們或帶著興奮、或帶著嬌羞,一一走上殿來,很快就入席開始給各位重臣敬酒。艾薇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面,妄想不被注意。但是,當她站到大廳中央的時候,忽然那一片混亂的嚶漸漸變成了某種一致的嘆息。

多麼少見的少阿!

水藍的眼睛如同天空一樣透徹,筆直的金發如同陽光一樣垂泄在胸前,嫩白細膩的皮膚透過輕薄的紗裙若隱若現、宛如脂玉。玲瓏精致,簡直如同神作。人們的視線仿佛被艾薇粘住了,難以移開,就連孟圖斯也不由得驚嘆了一下,“沒想到那個野丫頭還挺有潛力。”

突然,一個粗裡粗氣的聲音蹦了出來,“這個姑娘最適合臣下的口味,就要她陪了。”

說話的是朝中勢力頗大的將軍塔塔,塔塔身形高大,目光凶狠,下巴上蓄滿了絡腮胡子,張開口就是一嘴歪歪扭扭的黃牙。這個人一看就是個討厭的角。艾薇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她才不想陪他喝酒!

見艾薇後退,塔塔便快步上前,伸手就要一把將她拉過去。艾薇一躲,一個沒有站穩,直直地向後跌了去。

要摔到了!

她直覺地閉上雙眼,等待著疼痛的來臨。不想卻落入了一雙溫暖有力的臂膀。抬眼一看,正是那吊兒郎當的王子將她扶住。

“塔塔,心急什麼,本王子還沒有人陪呢。你換個?”琥珀的雙眼漫不經心地看著塔塔,嘴角帶著一絲酣醉的笑容。

塔塔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大嘴撇了撇,沒有說話。

“禮塔赫,快叫你身邊的陪陪塔塔將軍。別掃了興致。”

“是,殿下。”禮塔赫依舊是微笑著,示意身邊的少聽令。

那一剎,禮塔赫身邊的少展露了一絲發自內心的不樂意,不過很快,她就收拾好了情緒,聽話地走過來對將軍溫言細語了一番。塔塔這才收拾了臉上明顯的不快神,啐了一聲,隨著少喝酒去了。

艾薇驚魂未定地扶著王拙穩,微微地點了下頭,轉身就想著走。結果卻被那個紈绔子弟一下子拉回來,摔坐在他懷裡。“去哪裡,都說了,本王子還沒有人陪酒呢。”

“我不會喝酒!”這個男人,白費了一張好臉蛋。

“都說是陪酒,誰叫你喝了?”王子笑眯眯地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杯衝向廳內的所有人,話語裡面帶著醉意,“大、大家再一起喝一杯。”

艾薇趁著他喝酒的功夫,好好地打量了他一下。這個男人生的確實漂亮,那雙琥珀的眸子帶著幾分迷醉的神,撩人的很,但卻可惜了那軟弱的格。從方才塔塔的神看,這個王子八成在宮中也沒有什麼地位,恐怕是一天到晚吃酒打混,自己的位子也被不少人覬覦。

今天這個宴會,看來是孟圖斯和禮塔赫策劃的。他們究竟有什麼目的呢,這些古人也挺喜歡鬥來鬥去的,自己掉落到這個場景,不知道是應該慶幸還是悲哀。

艾薇盯著年輕的法老之子發呆,驟然一絲冷冷的視線掃了她一下。她一激靈,定睛一看,卻只見到一雙帶著醉意的琥珀雙眸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呀。”

這語氣分明就是大街上搭訕的小的語氣。艾薇白了他一眼。“問別人的名字前,應該先介紹一下自己的名字吧。這是禮貌。”

軟弱王子一愣,眼中出現了迷茫和不解,略帶幾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問我的名字?”

“對,你的名字。****媽給你起的名字。”艾薇理直氣壯。

“你問母後……給我的名字……”他反而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來,片刻後,沉默就轉化為了一絲奇妙的情緒,他輕輕地說,“……比非圖。”

比非圖?哎哎,孟圖斯、禮塔赫、比非圖……這些名字,簡直是要逼著她說謊,算了,所謂入鄉隨俗,“那麼,我叫做奈菲爾塔利。”

“奈菲爾塔利。”比非圖喃喃地跟著念了一遍,什麼都沒淤說。

片刻,他把艾薇從懷裡輕輕地抱起來,放到自己的身邊。艾薇驟然不好意思了起來,差點忘記了,剛才可是一直都坐在這個王子的懷裡呢,想到這裡,她就又往邊上蹭了蹭,突然在手邊的墊子下摸到了一個堅硬的金屬制品。是什麼……?

“呆在我身邊,”比非圖附過身去,輕輕地在她耳邊說到,見艾薇默許,他便懶懶地站了起來,舉杯對大廳裡已經喝的七扭八歪的臣子們說,“今天把各位召集過來,其實是有事要告訴大家。”

賓客們醉眼惺忪地看著舉杯貌似要祝酒的王子,不以為意地聽著他講話。

反正又是說一些喝開心、要盡興一類的話吧。

艾薇從墊子下面把那個金屬制品抽出來,居然是一把冰冷的寶劍。

正在她發呆之際,只見比非圖將右手輕輕地一松,手中的杯子宛若慢動作一般,慢慢地、緩緩地掉落在青石的地板上。哢嚓一聲,清脆地碎成了幾片。

厄……這個場景,好像很熟悉噢。

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一個碩大的腦袋就骨碌碌地滾到了大廳的中央。

定睛一看,便是方才那個粗魯將軍塔塔的頭顱。

沉默了數秒,整個會場就仿佛燒開水一般,驟然沸騰了起來。人們尖叫著四處逃散,眾大臣也驟然從酒酣之際驚醒,紛紛慌亂了起來,不知道現在這樣的場景,又是上演的哪一處。

“准許上殿!”一聲鏗鏘有力的喊聲,來自於孟圖斯,他此刻手中握著染滿血污的寶劍。方才塔塔的頭,就是由他親手砍下的。隨著一聲令下,門外響起了兵器聲與整齊的腳步聲,不出片刻,數位身體健壯、威武有加的埃及士兵就跑進了殿,將殿中所有的臣子與人水泄不通地包圍了起來。

有膽小的少,當場就暈倒了。

“將軍-塔塔仗權殺害無辜百姓,掠奪民財,更有堅實證據與敵國赫梯進行不法暗通。革將軍職位,兵權交還法老。”說話的聲音冰冷得令人顫栗,抬頭一看,居然就是剛才那個吊兒郎當的比非圖,可此時他的臉全然沒了那些軟弱的笑意,琥珀的雙眸裡毫不遮掩地亮出了幾分煞氣。“罪當殺。”

“相-多克裡,暗地向利比亞軍隊出賣武器、軍馬,叛國罪。殺。”

“神-普塔,暗結勢力團伙,欺下瞞上。殺。”

“將-科克,私用國家士兵,謊傳法老聖命,殺。”

“余數十人,革職查辦。”

語畢,只見廳中數位大臣的臉變得青白,比非圖對武士微微點頭,只見他們很快就制住若干位臣子,並將其中三個押解到廳中。

“王子!你、你居然敢這樣對待我們!若想處決,尚要等陛下回來!你膽敢……”兩鬢發白的老臣多克裡怒氣衝衝地說著,頗是激動,比非圖輕輕一擺手,武士手起刀落,血濺四場。當時場中又是一片混亂。驚恐之聲,此起彼伏。

“我乃‘年長國王之子’,”比非圖的臉上現出冷酷陰騖的神,“依照埃及王法,對法老不忠、對國家不忠之人,均可先斬後奏。”

這時,在斷頭的多克裡旁跪著的武將科克,突然掙扎起身,抽出隨身所帶武器,快速地擺脫兩旁的武士,衝向比非圖。

“殿下!”孟圖斯與禮塔赫不由大叫出聲。

比非圖轉手抓起身旁艾薇的手,將寶劍由鞘中拔出,輕松地擋下了科克的攻擊,未過兩招,他便一劍捅進科克的胸部,左右翻轉劍身,只見科克的面孔因劇烈的疼痛扭曲了起來,身體不住地抽搐。四周的臣子不由捂著嘴,幾乎干嘔了起來。

這個人是變態!絕對是變態!艾薇不由得難以抑制地叫了出來,“夠了!他已經很痛苦了。”

仿佛聽到了她的聲音,比非圖瞥了她一眼,緊接著便一撤手,將劍快速一拔,科克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了艾薇雪白的裙子上。他抬腳一踢,科克便滾下殿去,被趕上前來的武士亂刀斬死。

“向皇室舉劍,罪加一等。”艾薇呆呆看著身邊手上染著血污的年輕男人,所有人都以為是軟弱不堪的他,才是這場鴻門之宴的幕後主角,真是個恐怖的角。比非圖淡淡地掃了科克幾乎爛掉的屍體一眼,“滅族門,凡十歲以上童、七歲以上男童,全部論斬。余者廢雙目,支邊疆。”

“帶下去吧。”說完那一番令人顫栗的話之後,比非圖淡淡地一揮手,坐回了艾薇身旁,重新拿起酒杯,“各位,要不要再來點酒。”


第三章
“嘔……”艾薇趴在水池前,幾乎開始嘔吐。惡心,真是太惡心了!從來沒見過這樣殘酷的場景,滾下來的頭顱、噴湧的鮮血,扭曲的表情,一切就好像是在看電影一樣不真實!生命宛若一觸即碎,展現在眼前的是絕對強者的無情掠奪。

在這種地方呆著,她感覺自己的安全格外地沒有保障,從而徹底打消了在這裡謀一份所謂差事的念頭。

“奈菲爾塔利。”

溫柔而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艾薇想都不想,本能一般地轉身過去,揪住來人的衣襟,以猛虎“上”山之勢,惡狠狠地說,“我只要錢,給我報酬,我現在就走,不用你們送了。”

禮塔赫為艾薇與之前全然不同的態度愣了一下,隨後低頭看了下艾薇緊緊抓住自己領子的手,微微咳了一下,盡力保持微笑地說,“可是,殿下在找您呢。”

“什麼?”艾薇反應了一下,緊接著方才血腥的一幕又湧回眼前,比非圖殘酷的面孔驟然浮現在腦海,她胃裡一緊,雙手用力,更是大聲地喊道,“我不管什麼殿下的!你答應過我今晚這個酒宴後,我就可以走的!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最重要的得是活著,接下琅能談回去。

若是呆在這個鬼地方,搞不好哪天又被卷入什麼政治游戲,自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說不定還會死得很慘吶!

想到這裡,艾薇抓著禮塔赫的雙手不由得更加用力,年輕的祭司感到自己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要回去,總之你快把報酬給我吧!”

“要回哪裡去啊?也說給本王子聽聽。”淡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聽到這話,艾薇渾身一激靈,死死地看著禮塔赫,裝著沒聽見,就是不回過頭去。禮塔赫因為被艾薇揪著,無法行禮,只好頗有幾分尷尬地隔著艾薇看向來人,輕輕地說,“殿下。”

“奈菲爾塔利,本王子晚上想你陪,一個人喝酒很沒有意思呀。”聲音的主人伸出一只手來,拉住了艾薇的衣襟。

這這這,這算是什麼場景。艾薇拼命地扯著禮塔赫,一動也不動,宛若有鬼在後面要拉著她落入懸崖一般。她不要死啊!哥哥,哥哥救命啊。

“這個反應真讓本王子傷心。”那聲音像是調侃,卻冷得令人發寒。話音剛落,艾薇只覺得自己的雙膝一軟,緊接著就天旋地轉,一下子被人橫抱了起來。她剛要開口抗議,就對上了一雙透徹的琥珀雙眼,“本王子今要你陪,你沒聽到嗎。”

好、好、好可怕呀。

艾薇腦海中就是揮不去剛才他殺人的那一幕,生怕他一個激動就判自己死刑。她不由得手忙腳亂地掙扎了起來,想著和禮塔赫求救。結果那個兩面三刀的家伙只是恭恭敬敬地垂著頭,一動也不動地恭送他的“殿下”。

這年頭,果然誰都不能相信!只能自救了。

嗚嗚,阿門、耶穌、佛祖!保佑她能活著回去吧!她一定不挑食了,一定聽話!

“我、我勞你談一筆交易吧。”比非圖抱著艾薇往宮殿裡面走,艾薇鼓起勇氣,盡量平穩地和他說。

“嗯。”比非圖沒有停止腳步,很是不以為然。

“你八成是沒見過金頭發水藍眼睛的人吧,”應該是沒有吧,小時候看過漫畫,說是金頭發的主角在古埃及會大受歡迎,還會被奉為什麼神的兒。所以,估計自己這種長相的人應該是很少見的,或許很吃也不一定。

“嗯。”

“你、如果你放我走,我就讓我父親送十個比我漂亮十倍的金發來伺候你。我父親在我的國家可是很有權勢的人,他一定能做到的!”這不算說謊吧,至少後半句不是……

“嗯。”

“到底行還是不行!?”這話怎麼說不明白。

“奈菲爾塔利。”

“厄?嗯!”

比非圖突然低下頭來,琥珀的雙眸宛若一注深幽的潭水,還沒等艾薇反應過來,一個深深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一種說不清的奇妙情愫,仿佛漸漸地從那熱烈的唇齒交合中生出來了。“我說了,今要你陪。”

什、什麼!王八蛋!這可是她的初吻阿!連哥哥都沒有給過啊!艾薇忽地眼圈一紅,用力地踢打了起來,“放開我啊,你這個變態狂魔。我要回家!我只想和弦哥哥一個人在一起!你、你要是強迫我干什麼事,我就死給你看!”

嗚……其實那個人也不會在乎自己的死活吧。總覺得依他剛才恐怖的樣子,就算是奸屍這種事也不一定在乎吧。艾薇心裡連連叫苦,到底如何是好。

“弦……是誰,你的丈夫嗎?”沒想到,比非圖聞言,卻停下了他前進的腳步,右手托住艾薇的後腦,強迫她看向自己,一雙透徹的眸子竟然出奇地專注。

“弦是……我的哥哥。”這個名字,為什麼提起來這樣痛苦。對了,她都忘記了,他要結婚了阿,那個她喜歡的人要結婚了阿!永遠、永遠地離開她了……想著想著,她水藍的大眼睛裡驟然盈滿了淚水。“我的哥哥,我最愛的人……”

她差點忘記了,他要結婚了!

那為什麼,現在還要想起來,心簡直是要碎裂了阿!

“在埃及,兄是不能通婚的,除非是王室……”比非圖稍稍頓了一下,便又繼續說了下去。“你的國家呢?”

“在我的國家……甚至連皇室都是被違的!”

但是卻愛著他,像瘋了一樣愛著他,沒有任何緣由地愛著他。

“如果我還有選擇,我真希望從來沒有遇到過他。”艾薇苦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用手輕輕地揉掉即將奔湧而出的眼淚。“你要嘲笑我了吧,笑我,笑我不知所謂!如果能選擇,如果能控制自己愛一個人與否,又怎麼會有痛苦呢。我看著他,我充滿愛意地看著他,但是然能說,卻只能當,卻只能笑著祝福他,笑著看他離開自己,這樣的痛苦,剜骨的痛苦,又有誰能理解呢!笑吧,你笑我吧,笑過我以後就殺了我吧。無論如何,我不會伺候你的。”

殺人狂魔、冷血王子。她竟不受控制地在他懷裡大發牢。算了吧,隨便吧,不如死了。哥哥已經要結婚了,已經要屬於別人了,那麼就算永遠不能見到他又怎樣,總比眼睜睜地看著他抱著別人、對別人溫柔要好很多吧。

比非圖卻沒有笑。

他輕輕地拍了拍艾薇的頭,依舊淡淡說,

“那你現在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

“那就呆在我的身邊吧。”

啥?

“反正你的哥哥都結婚了,你又不能和他在一起,”比非圖抱著艾薇又開始往前走,“你知道嗎,埃及有個法律。你來了這個國家,就屬於法老的財產。我是法老之子,你就是我的人了。”

艾薇愣了一下,緊接著又惱怒地叫了起來,“騙人!”

“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比非圖懶懶地回答了艾薇,“呆在我身邊就行了。”



“不守信用!虛偽!欺騙!”艾薇卡著腰,如同連珠炮一般放出一串惡狠狠的詞來。

從那天起,比非圖果然什麼都沒要她做。真的是“什麼”都沒,僅僅是跟著他,呆在他身邊就行了,甚至連端杯水、拿個東西都有別的侍代勞。她有的時候真覺得自己的存在干脆就是多余。可不經意間回頭過去,卻發現那個暴虐王子的視線,是跟著自己的。她也試過逃跑,可剛剛離開那個賤人不出一百步遠,就會驟然蹦出一堆不知是什麼人的人,畢恭畢敬地跟她說,

“奈菲爾塔利,請回到殿下的身邊。”

這簡直是逼著她罵人阿!

比如現在吧,比非圖去議事廳接見重臣,說是有要事相商,她就被勒令在廳邊的後園待命,百無聊賴,然能離開,簡直是浪費生命!長期的怨氣無處發泄,所以當她看到禮塔赫無辜的臉從不遠處晃過時,她立刻抓緊時機,衝上前去,攔住他的去路,把積攢了一個月的憤怒一吐為快!

“就是因為你!我可就是答應幫了你一個忙啊!結果一個月了!一個月我都沒有離開這個宮殿,天天跟著你們那個什麼殿下打轉!算薪水,我一天工作快16個小時了!你究竟還打算不打算送我回家啊!”

明知道他不能送自己回家,至少,要把她帶出去吧,長久呆在這裡,她要瘋了!

禮塔赫依舊一身白袍,迷惑地看著怒氣衝衝的艾薇足足有一分鐘,才好像大夢初醒似的說,“啊,您是說那件事嗎。”

“你以為呢!”實在沒辦法在這種裝傻衝愣的人面前當淑。

禮塔赫擺出了那猶如陽光流水一般的招牌笑容,認真地說,“侯下在一起不好嗎?”

你覺得好,你和他在一起阿?看著就是一幅小受的樣子!艾薇在心裡略帶幾分惡毒地詛咒著。

“殿下真是出世優秀的皇子啊。深謀遠慮,潛伏許久,這樣才能將朝中的毒瘤全部摸清,一網打盡!這樣出眾的人……”禮塔赫念念碎,臉上遮不住的崇敬。

艾薇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不過這話也都沒錯,自那天鴻門之宴以來,耳邊就能聽到不少對於比非圖的褒獎之音。用她自己的話概括起來也就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臥薪嘗膽”、“聰慧過人”、“膽識一等”、“果斷利落”諸如此類。而她唯一想給出的評價就是:裝瘋賣傻,暴虐殘忍!

實在不能有好脾氣。她可是相當於被他軟了起來阿!

艾薇的臉陰沉沉的,禮塔赫見狀,非常自覺地想要換個話題,“奈菲爾塔利在這裡想必是在等殿下吧。”

廢話,艾薇蔑視地看了他一眼,明知故問。

禮塔赫還是微笑著:“他們應該是在討論農閑時農民應該如何處理吧……不是奴隸,沒有工作,趕上收成不好的時候可能還會暴動,很是頭疼。……明白嗎?”

問她明白嗎?瞧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

“那就讓他們去修建工事,再給他們一點錢,反正他們暴動也是因為吃不飽飯,給他們飯吃,他們也不會吝嗇自己的勞動力的!農忙時多修建一些工事,農閑時少修建一點工事。好好籌劃,奴隸不會趕工而死,閑農不會因為無飯吃而暴動。多的那麼一點錢,埃及王國又不缺。”

所以你也得給韋錢!還有被軟的撫恤金!

禮塔赫臉上的笑容不見了,轉而嚴肅認真地聽著艾薇說。他在聽她說?他在認真地聽她說?艾薇見狀,心中突然冒出一股衝天豪氣,好淨有這樣的機會可以侃侃而談了!

“尼羅呵,就會帶來肥沃的土地,埃及的農民就可以耕作。但是在不能農作時,如何處理這批閑農一直都是問題。畢竟他們是自由人,不好如奴隸般對待,但是為了國家強盛,稅收又是必須的,所以收成不好就會導致農民無法謀生,所以就會暴動!如果能把他們的力量拿過來為國家所用,並且給予相應的報酬,一切就都解決了。生活有了保障,國家稍微提高一點點稅收也沒有關系。自古以來都是逼民反,民才反。”

艾薇怡然自得滔滔不絕,講這些東西於她而言簡直是手到擒來,這些只是她那篇小小論文的冰山一角,但比起講給總把她小孩子看的弦哥哥和干脆不把經濟學當回事的父親來,總算有人安靜地聽她講了。艾薇不由得有一絲得意。

“所噎…”你要給韋錢,而且至少要double,還要讓我有自由,不然我也反了!

這才是她想說的重點,但是話還沒有說出來,就驟然發現,聽著自己講話的不僅有禮塔赫,還有比非圖,還有一干臣子。所有人全都好似被雷劈了一般盯著她。

“嗯嗯?干什麼?”艾薇不由得慌張了起來,這算是什麼架勢,“都看著我做什麼?”

比非圖與禮塔赫交換了一下眼,他緩緩地靠近艾薇,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的臉拉近,冷冷地說:“你從誰那裡聽到的?”

艾薇好像被觸犯了,她反抗一般頂回去,“所有人都知道啊!這麼簡單的道理,還需要開會才想明白嗎?”

不是開會才想明白,而是沒有人想明白!埃及到今日都未曾想過給平民發放錢款來集建工事,這個人的一番話,卻是開拓非他人能想到之先例。而她居然輕描淡寫稱為什麼“所有人都知道”。這些理論,如果不了解埃及,不了解農閑忙時的人,是說不出來的。更何況是……人!人怎麼會像她這樣懂得政事。

“奈菲爾塔利,你……到底是什麼人……”比非圖的手加大了力度,狠狠地捏著艾薇的胳膊,弄得她冷汗都快流下來了。

“殿下,莫非是……”一個老得看著好像快死了似的臣子恭恭敬敬地開口,輕輕地猜測到,“間諜……”

“閉嘴!”話沒說完,比非圖大聲地將他打斷了,但艾薇可聽得是清清楚楚。間諜?懷疑她是間諜?拜托,動動腦子好不好啊!間諜還有這麼愛出風頭的?“西曼,退下去!”

老臣誇張地一禮,顫顫巍巍地退到了後面。

原來他叫西曼。從他的眼矚的好像隱隱讀出了幾分敵意?

“奈菲爾塔利,回你自己的房間去。”命令的口氣,仿佛要殺死人的眼神。除了比非圖還有誰。艾薇吐了下舌頭,本著明哲保身的態度乖乖地往回走。

在古代……這小命還真是要看得緊,一個不小心說錯了話,好像隨時都會有很可怕的後果呢。

第四章
尼羅河,我的母親

帶給我埃及繁盛的土地

帶給我疆土無限的生機

我在這裡贊您,我在這裡祈求您

讓我的埃及,盛世永存,讓我拉西斯,名垂青史

*

“祭祀?”

“對啊,祭祀,後天就開始了。”

“什麼祭祀?”

“……”禮塔赫愣了一下。想出利用農民在農閑事修建工事的少居然不知道為尼羅河泛濫即將舉行的祭祀,太奇怪了。

“為什麼祭祀!”艾薇見他不語,便絲毫不客氣地加大聲音問了一次。

禮塔赫不由得苦笑,身為埃及王國最年輕的“第一先知”,又是皇室的血脈,艾薇恐怕是唯一一個敢大聲而咄咄逼人地質問他的人。

“尼羅河泛濫。”他調整了一下情緒,溫賀答道,“接下來約六十天時間,尼羅河神將會帶給我們肥沃的泥土,保佑我埃及在未來的一年依然強盛,依然五谷豐登。屆時國內所有第一先知,陛下及各個王子都會到場,慶典繁盛,將會持續數日。”

噢……說起各個王子,其實她也只認識比非圖一個人呢。

仿佛是看出她的想法,禮塔赫補充答道:“殿下身為埃及的‘年長國王之子’,又是攝政王子,自然會出席,並且在本次祭祀中扮演十分重要的角。”殿下遲早會繼承王上的王位,這一點禮塔赫堅信不疑。“他是我們埃及人民的驕傲,是埃及未來的希望。我相信埃及在他手上會更加強大。”語畢,突然覺得自己此言不妥,他看了一眼艾薇,但是她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反而在認真地思考著什麼。

“現在的法老是誰呢?”

怎麼突然蹦出來這樣無禮的一句?禮塔赫有點摸不到頭腦,但是他良好的禮教還是讓他認真地回答了她的問題:“陛下聖名賽提。”

“賽提……一世?”艾薇喃喃,讀起儡順,好像是在哪裡聽到過……早知道真應該好好背背歷史,說不定到這裡也可以當一個什麼神的兒、第一先知了!“禮塔赫!”艾薇驟然回過頭來,兩眼直直地盯著禮塔赫。

禮塔赫早就習慣了她的一驚一乍,依舊是笑岑岑地看著她。

“禮塔赫,你們……考慮過利用尼羅河的浮力……厄,河水來修建工事嗎?比如運送大型方石?”

“……當然。”

“哦……”這樣一來,如果能回到現代,她應該能在圖書館查出比非圖在歷史上究竟為何人了,如果他真能繼承王位的話。已經開始利用浮力建造大型工事,父親是賽提一世……該死,不懂歷史真是可悲!如果能想起來關於這個時代的任何信息,她就能找到在這個世界自食其力的方法,而不用擔心地呆在這個鬼地方,受那個王子的擺布了。

禮塔赫看著艾薇多變的表情,心裡暗暗思忖,這個少還知道運送大型磚石的原理。或許西曼說的不無道理,一般的人,怎麼可能知曉這些東西。她也許……真的是間諜也不一定,如此一來,對殿下就太不利了。

完全可以看出,殿下對她的興趣是多麼濃厚。

當初孟圖斯和他奉命出尋相貌奇特的麗少,本是為了更好地對付喜愛異域少的將軍塔塔。可晚宴當天,塔塔都已經順利上鉤,殿下卻自己把她拉到了身邊,甚至為此幾乎過早激怒了那猛漢。塵埃落定,他還執意要留著她在身邊充個連瓶都算不上的擺設。前朝老臣西曼懷疑她的時候,他竟然會跳出來護著她。

這樣,真的不妙。

為了殿下的未來,或許他應該……禮塔赫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將手微微地縮回袖口。

“奈菲爾塔利!”熟悉的聲音打破了暗湧在艾薇四周的些微殺氣。回頭一看,正是比非圖。艾薇這才想起來,好像有段日子沒有見到他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完全忽略身邊向他頻頻拜禮的侍衛與侍等等,直接走向艾薇,一把將她攬進懷裡,雙眼卻隱隱帶著幾分狠毒陰騖的氣息看著禮塔赫。

禮塔赫不由得又是苦笑一番,跟著殿下有了數年,頭一次看他以如此冷酷的神相向。如若剛才動手快了一點,傷到了奈菲爾塔利,看這個樣子,恐怕自己是活罪難逃,死罪更是難免,想到這裡,他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邊,低著頭,彎著腰,什麼也不說了。

比非圖這才將注意力都轉移回艾薇身上,看著她十分不自在地努力想將自己推開。

“奈菲爾塔利,我離開的這十天,你可想過我?”

艾薇不置可否。比非圖皺了一下眉,但是隨即表情又松緩了起來,“算了,今天本王子心情大好。”

禮塔赫畢恭畢敬地彎身行禮,“殿下,歡迎您歸來。”隨即又朝跟在比非圖身後紅發的男人輕輕一點頭,“孟圖斯將軍,辛苦了。”

比非圖嘴邊勾起了一絲得意的笑容,把一萬個不樂意的艾薇緊緊地攬在懷中,“此次有很多農民願意在尼羅河泛濫時來阿斯旺的采礦場做工,看來父王要建造的金字塔可以提前完成了!禮塔赫,祭典的准備情況如何。”

“回稟殿下,一切順利,等王上明日返回首都歇息一日即可舉行。”

“孟圖斯!宮殿四處的安全狀況就全權交由你負責,祭典刺客甚多,不許有任何差錯。”

“是,殿下。”

艾薇輕輕抬起頭來看了看比非圖,看來這個王子還是有一點真本事的,指揮起人來還蠻是有模有樣的。沒想到突然對上了比非圖低頭看她的雙眼。她慌忙把頭低下去,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地絞駁起了手指。

“你們都明白了?下去吧。”比非圖命令所有人都退下。孟圖斯禮塔赫等一干人等立刻行大禮,畢恭畢敬地從比非圖的眼裡消失。轉眼間就只剩下比非圖和艾薇兩個人,靜謐的氣氛變得有一絲尷尬,艾薇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一般,不好意思抬頭看比非圖。

可是急的王子絲毫不憐惜玉地一把抓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

“干、干什麼啊你,很疼得你知不知道!”艾薇帶著幾分惱怒地抗議起來,望進了一雙透徹的琥珀雙眸。

比非圖並沒有理會她的問題,專注而認真地問了一次,“奈菲爾塔利,這十天有沒有想過我?”

噢,對了,這個人好像離開了十天呢……看來就是去那個阿斯旺采石場了吧。難怪自己這十天過得好像很是輕松、自在,也有幾分……無聊?想到這裡,艾薇用力晃晃頭,“我都不知道你去哪裡了,我現在就是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拿著工錢離開這個宮殿。”

聽到這個答案,比非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然而他完全忽略掉艾薇的疑問,徑自說起了其他,“好吧,我想你了,奈菲爾塔利。”他抱起她,轉了一個圈,坐到荷池邊上的石凳上,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專注而認真地看著她。“十天來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認真的令人窒息的話語,看著比非圖離自己不足十釐米遠的俊臉龐,艾薇的呼吸幾乎要停了,她想往後退,一只有力的手托著她頭,硬是將她固定在他面前。

“奈菲爾塔利,這幾天來我想明白一件事情。”比非圖慢條斯理地說,年輕的臉上卻出現了幾分羞澀的神情。“雖然西曼他們會覺得你是間諜、禮塔赫他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我、我覺得……”

艾薇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拼命地將身子往後靠,但是那個男人的手臂就好像鋼筋一樣堅固,令她絲毫動彈不得。

“你總想著退後什麼。”比非圖見她那個樣子,手上一用力,艾薇就不受控制地靠了過去。輕輕地,又是一個溫柔的吻。

嗚……第二次了!這個賤人、這個混蛋!

她在心裡大聲地罵著,比非圖又淡淡地說了下去,“我這十天發現,你還是一直呆在我身邊比較好。”

這、這算是什麼狗屁發現!

“不過也應該給你報酬,既然你很想要……”

她想要的報酬就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所以我,”他好像積攢了勇氣,然後才說出來,“所以我決定迎娶你為我的第一個偏,就在祭祀之後。怎麼樣。”

啊?

“做我的人,我埃及法老之子的人!我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第一個偏。”琥珀的眼睛格外認真。這個年輕、俊俏、勇敢的法老之子,是一次想要迎娶一個人為他的子吧,艾薇看著他嚴肅的神情,心裡卻一點兒都開心不起來。

因為她的心裡只有哥哥阿。她承認比非圖很帥、很聰明、很厲害,但是在她心裡,只有哥哥是她想要嫁的人,如果不能嫁給哥哥,她便寧願終身不嫁。

更不會嫁給一個三千年前的埃及古人。

還是做他的小老婆!

“我不要這個報酬。”艾薇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想要應該給我的錢,然後讓我自由。”

“奈菲爾塔利……”

他的眼裡怎麼是一幅很是受傷的神情阿,拜托,別這樣看著她了。

“你都知道我最喜歡的人是我哥哥,我怎麼可能嫁給你呢!”

比非圖的嘴邊突然勾起了一絲冰冷的笑容,“你口中的‘哥哥’,真是了不起啊!”緊接著沙啞的聲音卻又增添了幾分陰妄的煞氣,“他讓我嫉妒的發狂……”

艾薇全身一抖,驟然怕了起來。

她感覺得到,如果比非圖能見到艾弦,便一定會殺了他的。比非圖真的有這樣喜歡自己嗎?為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心裡突然動搖了一下,很想知道,他的心情,甚至、想要回應……不不,她狠狠地搖了搖頭。即使喜歡上了比非圖,又能如何呢?她遲早是要回到現代去的,這只是另一段萬劫不復的不可能有結果的感情而已。

她不要再承受那種傷痛了。

想到這裡,水藍的眼睛驟然堅定了起來,冷冷地看著比非圖,看著他眼中的失望幾乎轉變為一絲絕望。僵持了一會,比非圖松開了艾薇,把她放到一旁,站了起來。

艾薇心中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比非圖開口說話了,語氣是那樣的冰冷,幾乎讓她想起前幾日鴻門之宴時他殺人的場景。

“我,是埃及的法老之子。埃及的一切屬於我。”琥珀的雙眼裡含著幾分不由分說地冷酷之氣,“你、也是一樣。祭典之後,你會成為我的偏。”

什麼!太過分了!!

艾薇抓起身邊的水果,衝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扔了過去。



第五章
祭祀。

古埃及是一個“神之王國”。全國上下從王室到平民,全部信奉名目眾多的神。

然而對於所有的人來說,法老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他不僅僅是通常意義上的君主,凌駕於他所有的臣民之上,同時,作為一國之君,法老還是諸神和尼羅河兩岸人民之間的中保。從最遠古的時代起,法老就一直履行這一職責,保持埃及的穩定,捍衛公正、秩序、正義和真理。

所以法老死後,即會變成神,繼續守護這個神聖的國家。

法老還是上下埃及所有寺廟的最高祭祀。他要大興土木,建設各種紀念碑、神廟來表明自己對神的尊敬,同時也要把人民的各種起源轉達給神。至於祭祀,就更是重要的環節之一。

尼羅河作為埃及的母親河,每年會帶給埃及豐沃的泥土。農業,是古埃及最為重要的支柱產業,因此尼羅河神也是他們最敬重的神之一。祭典時,法老、皇子、祭司都會到場,與國同慶。所以,這次祭祀也是埃及最重要的也是規模最大的祭祀之一。

比非圖決定在這次祭典上向所有的民眾宣布他將納取其第一個偏,也是他第一個子。

決定扔到議事院,就好像扔了一個炸彈進鍋,在座的大臣們幾乎要炸了窩。當時的法老正在指揮與赫梯王國的一次戰爭,比非圖作為攝政王子有政事的全部決定權,他趁著這個機會把納娶偏的決定向眾人宣布,但是依然掀起了軒然大波,滿堂元老,沒有半個持贊同意見,甚至有人以死相求。

“殿下!萬萬不可啊!第一王不可隨便輕娶,您已經雙十年紀,您現在迎娶的子以後及有可能成為我偉大埃及的國母!這個奈菲爾塔利是來路不明的外國人,殿下的第一王必須要門當戶對的公主才行啊!”

比非圖漫不經心地揮揮手,“你聽清楚我說的話行不行,是偏而已,黑一王有什麼關系,退下!”

“殿下!殿下!殿下……您是‘年長法老’之子阿!您的生命和權力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即使您納偏,也要迎娶一位名門世家,而非身份不明的!不可以讓您千金之身遭遇不幸啊!”

“放肆!”比非圖擺出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我乃法老之子,有諸神庀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下去!”嚇得大臣連滾帶爬地退到一牛

“殿下,即使您不為臣子們著想,您也要為國家著想啊!西有利比亞虎視眈眈,南有努比亞不斷擾境,而北方與赫梯王國的戰火更是未有停止過!當務之急是您盡快迎娶一位實力國家的公主,鞏固晰的勢力,否則屆時前狼後虎,後患無窮!這也是陛下的御意所在啊。”

比非圖終於抬眼看了一下他,朝中快入土的元老,西曼。沒錯,這個人說的都沒錯,身為攝政王子,他充分了解西曼剛才所說的一切!婚姻,自古以來就是王十固自己實力的最佳手段,身為第一王子,到現在都沒有立,確實是不妥的。……在他十五歲的時候,父王確實決定許配他一名國外的公主,然而可憐的公主在還沒有入境之前就被別國的軍隊劫殺。

把此作為不祥之兆,比非圖的婚事就被一放再放。

這個時候僅憑衝動就迎娶偏,或許確實不妥,而且此舉之後,父王也肯定會強烈反對,甚至迫殺奈菲爾塔利……比非圖不由得稍稍沉思了一下。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如果他不能在祭典迎娶奈菲爾塔利,她就會消失,甚至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堅信如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衝西曼擺擺手。“謝謝眾臣的力諫,我心已決……勢必要迎娶奈菲爾塔利為。”眾臣一片議論,“但是我也聽取西曼的意見,重新考慮迎娶她的時間,和方式。”

這是身為法老之子的讓步,眾臣不由得更加崇敬德高望重的西曼。然而一種不安的氣氛卻難以抑制地在臣子之間彌漫開來,幾曾何時,幾曾何時,見過睿智、理、成熟的殿下如此堅持一件明知欠妥的事情。那個奈菲爾塔利絕非小可!

*

“哈湫!”靠在窗邊眺望尼羅河的艾薇沒擁由地打了一個大噴嚏。“誰罵我!”

尼羅河祭典明日就要開始,也就是說,明她就有可能成為三千年前古人的小老婆了!此時的她還是無法完全接受這個現實。成為比非圖的偏的話,她可能永遠都無法逃離這個世界,可能她再也回不去弦哥哥的身邊。但她必須也問自己一個問題……

為什麼到現在還沒逃走?

是怕?怕逃不出宮殿?還是怕離開宮殿卻依舊回不了家,怕失去了比非圖的保護,她無法在古埃及存活?確實怕,但是這個理由不充分。想到比非圖那雙認真地令人心動的琥珀眼眸,艾薇不得不承認,沒有逃走的理由讓她自己都不願相信。

哥哥的身影在她記憶裡逐漸開始模糊,剩下的只有愛不能得疼痛,而隨著與比非圖的接觸愈來愈多……她的心已經開始有點不聽她的控制!她是多麼懼怕,懼怕自己又一次掉入不該不能不應的情感,又一次受到傷害。

不應如此,三千年的距離足夠遠,她與他之間本就不該發生任何交集,她也不可能對他的生活產生任何影響。他是攝政王子,未來的法老,塞梯一世的繼承人。那麼他必然會娶無數,納無數,生無數子來鞏固自己的王朝。他的一生會由無數的戰事、紀念碑還有各種法律政策而組成,過了三千年,他的一切就會化為埃及某幾座金字塔裡壁畫上記載的符號。

那個時候,她這個誤打誤撞闖回古代的人,這個她借用的,叫“奈菲爾塔利”的名字,會占有小小的一席之地嗎?如果是這樣,她真是該榮幸!

“奈菲爾塔利!”熟悉的聲音打破了她的遐想,艾薇連忙丟開自己的猶豫,轉身過來。

比非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非常自然而武斷地將她擁入自己的懷裡。那份熱情又一次讓艾薇感到絲絲心痛。她……是否已經開始習慣他的懷抱了?

“奈菲爾塔利……”比非圖專注而認真地看著她,琥珀的眸子映出了艾薇的輪廓,“我的奈菲爾塔利。”

艾薇驟然感到自己心情難以維持平靜,她困難地呼吸著,故作鎮靜地看著他。“又怎麼了。”

語調出來意外的冰冷,然而尾音微微的顫抖暗示了她心中的暗潮。比非圖沒有注意到那細微的改變,他已經習慣了她對他一貫的淡漠。他只是更加熱切地抱緊她,輕撫著她的臉龐,“奈菲爾塔利,我真希望現在就能擁有你!”變得沉重的呼吸,加大力量的雙臂,艾薇的心不由得加速跳動了起來。“但是我……一定要等到正式迎娶你那天,讓你真正屬於我。”

“明天的祭典後……我會盡快安排迎娶你的儀式。”比非圖堅定地說著,眼神裡不帶有一絲猶豫。雖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畢竟還只是一個法老之子……他不能任地在明天的祭典強行立她為偏,他不能這樣做。而,一絲挫敗感深深地攫住了他。多希望,明天她就是他的子阿!

或許,從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他就這樣想了。

那雙水藍的眼睛如同天空一般透徹,淡金的直發宛若陽光一樣耀眼。那樣特別的相貌,一下子就吸引了他。

在處死科克的時候,她雖然很怕,但還是出聲制止了他對那個孽將的折磨,他看得出她的善良;雖然一幅小孩子的樣子,但是她卻非常清楚尼羅呵落對農閑時的影響,並想出適當的對策,他敬佩她的聰慧;雖然自己很是妒嫉,但是當她哭著對他說自己是多麼愛她的哥哥的時候,他真無法不憐惜她,他多麼希望自己成為她口中那個“最愛的人”。

不知不覺、不知不覺,他已經了她吧……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副麗的手鐲,拉起艾薇的手,輕輕對她說,“奈菲爾塔利,我的權力還不夠大,我還不能完全決定我的一切舉動……等我有一天成為法老,我一定會更加寵愛你,滿足你所有的願望。”

他明天不能迎娶她了?艾薇心中一絲放松,卻又有一點點莫名的空虛感,雖然只是一點點。她搖搖頭,把注意力放到了比非圖手中的手鐲上。

那是一副做工極為精的黃金手鐲,形酌像一條麗優雅的蛇,而蛇的眼睛則是一塊異常漂亮的紅寶石,那眼就好像在看著艾薇一樣,閃耀著特別的光芒。

“啊……那手鐲。”艾薇不由得輕輕地叫了起來。那手鐲!那手鐲就是弦哥哥送給她的禮物,就是那手鐲!它把她帶到了三千年前的古埃及!

“你喜歡這個鐲?”比非圖看著她驚愕的表情,淡漠的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這是送給你的,特別找人制作,獨一無二的鐲子。在埃及,蛇是至高無上的像征,你戴著這個鐲子,足可以說明你是我的人,而你……也會成為我的人。”他拉過她的手,想把手鐲為她戴上。

艾薇慌忙把手抽開,比非圖被她的舉動激怒了。“奈菲爾塔利!你不接受我的禮物嗎!”

不會錯的,雖然比弦哥哥當時送給她的鐲贅新許多,但是她確信這就是她來到這個時代後所遺失的那個鐲。冥冥之中,這一切竟有這樣的聯系。

當時她戴上了那個手鐲,它就把送回了古代,那麼,如果她現在再戴上,或許她就可堯或許她就可以!

艾薇感到自己的心髒在強烈地敲打著胸腔!

原來回去的方法就在眼前!

她真可以回到未來了!

艾薇的眼神死死地鎖在那個黃金鐲上,全身就好像被釘住一樣。

“奈菲爾塔利!”比非圖不由用力地搖晃起了她,她究竟又在想什麼?

艾薇被這粗暴的舉動驚醒一般,從比非圖手中接過鐲子,不,應該說幾乎是搶過,這一舉動讓比非圖甚至有幾分驚訝。她從不對他試圖送給她的任何禮物感興趣,為什麼……

但是艾薇並沒有如比非圖所想的立刻戴上。她只是死命地看著這個鐲子,輕輕地說著,“呃……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麗的飾品,其實是有點舍不得戴。……我真的好喜歡,謝謝你送給我,我非常開心的收下了!”

有了這個鐲子!那麼她是不是什麼時候都可噎…回去?


第六章
“天狼星升起來了!天狼星升起來了!”

“尼羅神就要開始泛濫了!”

“快准備祭祀!恐怕祭典要提前了!”

“希望今年也能帶來肥沃的土地,希望今年也能豐收!”

尼羅河每年八月到十月會泛濫兩個月,當天狼星出現在地平線之時,尼羅河水即會分毫不差地開始漲水,然後把這生命的波瀾帶到河岸兩邊。水退後,就會留下豐沃的泥土,帶給埃及源曰斷的生命力。

埃及,毫無疑問,是尼羅河之子。人們敬仰尼羅河,依靠它而賴以生存。

因此,天狼星升起後的第一次祭祀,就顯得尤為重要。

此時在上埃及首府底比斯的宮殿裡,更是一片歡騰。

法老塞提一世在對赫梯王國的一次邊境小戰役中獲得了勝利,而在他凱旋而歸的當晚,天狼星就出現在了空。

“吾之幸!埃及之幸!麗的她從大地邊際泛濫出來,沙漠受滋潤,大地解飢渴。尼羅河啊,您是神,支配一切……唯您授予吾埃及無盡的生命……”

“王上萬歲!”

“法老!請將我們的敬意傳達給尼羅河神!”

“祝埃及永存!”

在艾薇看來,高高宮殿平台下的民眾已經處於一種幾近瘋狂的歡喜狀態。當塞提一世出現並念誦尼羅河贊歌的時候,台下的民眾,不分男老幼,都大聲地呼喊著各種贊頌的話語。這種瘋狂的君主崇拜,讓艾薇不由得感到深深的震撼!親眼目睹這一切,比任何一本書上的言語描寫都來得更加鮮活、逼真、珍貴。

“奈菲爾塔利!”比非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艾薇回過頭去,不由得被小小地震驚了一下。

今天的比非圖看起來格外有氣勢!顯然在是為了祭典,他穿上了非常正式的類似禮服的衣服。額前戴上了金的發飾,上面的黃金眼鏡蛇栩栩如生;胸前也是閃亮的黃金飾品,掛在後面是做工精細的深披風;下身不再穿著方便活動的短褲,而是及地的純白布裙,前方長心掛飾上有金線繡成的精細圖騰。

平日總是把她抱在懷裡的王子,穿上正式服裝後竟真有令她難以移目的王者氣質。他身後還跟隨著威武的紅發孟圖斯,清秀而睿智的禮塔赫,以及一干奴僕。眾人全部著裝整齊,正快步走向平台。

艾薇不由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雖然自己的房內有許多的服飾,但是嫌麻煩的她永遠都只挑最簡單的白裙穿上,不加一絲首飾,更不會委屈自己的臉化任何妝。走在宮裡,若不是她金的發和白皙的皮膚能說明她是比非圖的“情人”,以她簡樸的裝束,瘦小的身材,別人都只會把她當侍奉神殿的小童。

此時,她才感覺和眼前的一列光鮮的古人比起來,自己確實好像太寒磣了。在現代,因為經常要參加哥哥與爸爸的各種酒會及社交場合,她非常注重在公眾場合自己的穿著,並且永遠會是其中引人注目的佼佼者。如今……被一群古人比了下去。

樸素的白裙,最下擺因為她覺得活動不方便還給剪開了一個角,簡單沒有任何裝飾的頭發,光溜溜不帶任何首飾的雙臂……除了上次那個能把她帶回現在的黃金手鐲,被她小心的收在了身旁的小袋子裡。

她有幾分不好意思地往邊上躲了躲,但是比非圖卻直直地向她走過來,大聲地叫了幾次她的名字,引起隊中所有人對她的側目,這使她心中不由得有幾分埋怨。

“奈菲爾塔利,你隨我們來,呆在後面,我讓你見識下我埃及偉大的慶典。”

身後的大臣、侍從、宮,除了孟圖斯和禮塔赫以外,都開始小聲地議論紛紛,眼中不由得都露出對艾薇冰冷的懷疑和不屑。

艾薇看了一下他們,非常知趣地連忙擺手,“不不不,不用了,我在這裡看得很清楚了。”

比非圖皺著眉,用力地拉住她,繼續往平台走,“奈菲爾塔利,你又反抗我!今天不許你不從,跟我來,你的著裝不當,到時就站到後面吧,不許你抗命。”

他也知道她著裝不當阿!那為什麼還強迫她跟著他去禮台,還不夠丟人的麼……

“奈菲爾塔利!”比非圖還不等她返,又以命令的語氣指揮她,“今睜大眼睛給我好好看著,我埃及的強盛,我埃及的王威!看看是否比你國家更盛一籌!”

他總是惦記著把她留下,古代人就是這樣單純,覺得氣勢大人多奢侈就是牛,哎,該怎麼回答他呢……艾薇選擇了沉默,就那樣被他拉著,一路跌跌撞撞地向高台行去。

*

“你就站在這裡!”比非圖把艾薇扔到高台人稀的一角,還丟了兩個仕在她邊上,一方面是看著她,另一方面也是怕她寒酸的穿著會被當作可疑人士而被衛兵抓出去。“好好地看著。”

語畢,比非圖帶領著一干人等,帶著得意的笑容,向高台前端走去。當他出現在民眾眼前時,一震耳聾的呼聲劃破空。艾薇不由得驚訝,如此年輕的比非圖竟然這樣受人民的擁戴。

恐怕是前些日子的鴻門之宴起了不少作用吧。

“吾兒!你看,人民這樣擁護你,快來到吾身邊。”塞提一世身著華麗的帝王服飾,雙手持著像征權力的法杖,帶著王者的威嚴,喚比非圖過去他的身邊。

“父王!”比非圖連忙上前拜禮,“父王親征得勝,凱旋之日便遇天狼星升起,這真是祥兆啊!”

“哈哈哈哈!”塞提一世爽朗地笑著,“吾偉大的埃及,待吾成為神後,即會交由你管理,看吾人民對你的歡呼!你要好好守護這片肥沃的土地,擴大我疆土,增強吾之國力!吾兒,來。看看這神聖的河流,看看這充滿活力的民眾。”

“吾王萬歲!埃及萬歲!”

“哈哈哈哈!”塞提王突然話題一轉,“趁今日這個吉日,吾想給你指配一門合適的婚事,並願親自主婚,盡快為你迎娶第一皇。你的皇兄皇弟都有了若干和後代,你已雙十年華,亦要開始多娶幾個後,盡快產下後嗣,延下皇室正統血脈。

比非圖面露猶豫之,塞提王用稍小卻十分嚴厲的聲音說下去,“吾有聽聞,你有一個外國少作你情人,甚至動了納她為偏的心。吾並非反對,但是,在此之前,你一定要納娶數個正式後,否則你的威信將受到動搖。況且,屆時說不定你也另有新歡。哈哈哈哈!”塞提又爽朗地笑了起來。“眾臣,隨我來!今吾便指於吾兒皇子。”

語畢,塞提一世帶著一干臣子、皇子、侍從浩浩蕩蕩地從平台向宮殿走來。比非圖不語,沉默地跟在法老身後。

艾薇站在暗處,沒有人注意到她,而剛才塞提的一番話,她全部聽到了耳裡。

比非圖身為第七王子,但是卻能被親封為攝政王子,除了那些過人的政治能力外,顯然也是因為塞提一世寵愛有加。既然已經十之要成為未來的法老,那麼多納、多生子嗣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他已經二十歲,還沒有後代,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吧。

撫摸著身邊袋裡金的鐲子,她不由暗暗思忖,或許她回去的日子……真的到了。


第七章
艾薇想不明白自己在剛拿到手鐲的時候為什麼沒有立刻戴上它而回到現代。

她不明白自己心裡還吁樣的期待,不明白還吁樣的原因令她產生些微的不舍。

避開臉上充滿喜悅的人群,她一個人安靜地回到房裡,從口袋裡拿出黃金手鐲仔細地端詳起來。紅寶石制成的蛇眼冰冷地盯著她,讓她心中不由一絲微微的懼怕。自己不是一直在期待這個嗎?如果戴上它,就可以回去,就可以把荒唐的迷惑全部遺棄,重新回到哥哥身牛

她舉起手鐲,呆呆著看著,然而思忖再三,還是放下了。

既然在身邊,什麼時候都能回去,既然來到了古埃及,多呆一下也未嘗不可,反正哥哥都要結婚了,回去也是傷心。不如還是先去看看……古埃及法老之子的選慶典吧,這種機會可不常得。或許回到現代,還可以寫幾篇相關的文章發表發表。對,機不可失。說服自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她把手鐲放回了袋子裡,移步向大廳走去。

大廳裡酒筵正熱火朝天地進行著。

塞梯一世坐在大廳正中的王椅之上,隨意地靠在軟駝毛制成的靠墊上,旁邊坐著比非圖,身後站著孟圖斯等一干護衛。接下來是年滿十五歲尚留在首都的皇子們,再往下坐著諸如西曼這樣的朝中重臣,然後便是各國的使者及隨從。

艾薇用布將自己的頭發包起來,戴上面紗,趁亂混入了使者隨從的行列。隨從也是來自四面八方,裝束和打扮更是五八門,艾薇輕易就溶入其中,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這就是古埃及王朝的酒宴嗎?與其說是為尼羅河泛濫而舉行的慶典,倒不如說是塞提一世對各國使者的接見儀式。雖然各個國家都心懷鬼胎,蠢蠢動,但是在強大而富有的埃及面前,還是不得不顯示自己的尊敬,紛紛派使者前來向塞提一世進獻禮物。無論金銀珠寶還是奴隸,可謂應有盡有。古代獨有的風格以及奢侈,讓艾薇幾乎了眼。

塞提帶著得意地笑聲,對比非圖說,“吾兒,看上什麼貢品沒有?你要什麼吾都可賜予你。此次吾征討赫梯,你將政事打理得井井有條,輕重分明,還一舉除去了宮中幾大惡瘤,你的事跡,父王都有所耳聞,一定要重重賞賜你。”

比非圖恭敬地回答:“父王,協助父王管理政事是我應盡之本分,無需額外獎賞,況且我的物資已經足夠,不用……”

“哈哈!那麼我便賜予你其他禮物。”塞提一世打斷了比非圖的話,“此次回來,又有不少國家想與我埃及結盟,我便命令各國的公主和貴族的今到此,由我一一介紹給各個皇子。”

塞提拍了拍手,身邊的傳令兵便喚道:“利比亞公主,洛妮塔!”

接著就聽到門口的傳令兵喊道:“利比亞公主,洛妮塔!”

接著聽到更遠處有人喊:“利比亞公主,洛妮塔……”

半晌,緩緩地,走進來一列人馬。為首的是一位身著華麗服飾的少,年齡不過十五上下,身材卻有一絲微微發福,走起路儡像一只小豬在扭來扭去。她慢慢地走了進來,帶領身後的侍從隊伍向埃及王行禮,然而彎腰的時候卻沒有站穩,幾乎摔倒在地上,幸好身後的侍反應快,手忙腳亂地把她扶住。

比非圖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塞提就好像沒有看到利比亞公主的糗相一樣,沒有語氣地說,“洛妮塔,歡迎你來到埃及……希。”

列座的一個皇拙了起來。看年齡至少有三十歲。

“希,你的第二皇子剛剛因為惡疾去世,吾就將洛妮塔賜予你為第二皇子。明天你就舉行儀式迎娶公主。”

“……是。”名叫希的皇子臉上一絲不自然,不過還是低頭從命。艾薇在心裡不由得為他感到同情。而緊接著,塞提話鋒一轉,“七日之後你便出發去吉薩,吾任命你為吉薩及周邊城市的總領事。”

希的臉上一陣驚喜,連忙躬身道謝。大廳裡一下議論紛紛。

“希皇子身為年長的皇子,最後卻僅僅落得了一個西北邊境領事的職務……”

“看他還十分開心,不過倒也是,還有諸多王子連個實權的職務都沒有。看來塞提要立第七王子為王的傳言是真的,他真的非常重用第七王子。”

“難怪被立為了‘年長法老之子’。不過這個攝政王子,也確實不是省幽燈……”

“噓……小心被人聽到……”

身邊兩個侍從自以為高明地小聲議論著,不想全被悄悄坐在一邊的艾薇聽到了耳中。在她的印像裡,古埃及的西北邊境正是與利比亞接壤。塞提此舉的用意,一下子變得非常明確。此時她心中不由得產生了對塞提一世的幾分崇敬。

塞提此時微微地咳了一下,打斷了艾薇的思考,也打斷了大廳中眾人的種種議論。

“洛妮塔,你可以下去休息了。”

“是。”洛妮塔公主帶著人馬下去了。

“傳,西曼之,卡蜜羅塔。”

西曼?是誰。看看前面列座的大臣裡面,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子帶著自豪的微笑向周圍人點著頭。好像是見過他,艾薇心中不由想起之前他對自己隱隱的敵意。那份敵意,於她看來真是莫名其妙,或許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與他的兒爭搶比非圖吧……不管怎樣,若不是重臣元老,也不可能把兒嫁到皇室,恭喜了。艾薇心裡想著,卡蜜羅塔就帶著一隊上了殿來。

雖然西曼老得快入土了,他的小兒卡蜜羅塔長得倒是十分麗動人。而艾薇心中然由得閃過一絲不快,看來這個就是塞提口中“送給吾兒的禮物”吧……確實很漂亮呢。

“西曼。”塞提一世喚道,西曼連忙上前幾步,行了一個大禮。“你是我的重臣,你的二兒也是吾的寵之一,現在念在你的忠心,特納你之卡蜜羅塔為十皇子的第一王子。以後你要繼續輔佐吾之皇子,讓吾之埃及繼續強盛。”

西曼感動地幾乎站不穩,慌忙拜倒在地。“謝謝王上,謝謝王上啊!”卡蜜羅塔也拜倒在地,連聲稱謝。

呼,不是要嫁給比非圖啊。

艾薇小小松了一口氣,接著又撇撇嘴。嫁給一個未闌會繼承王位的皇祖的需要這樣感激涕零嗎?大兒嫁給了國王,小兒卻嫁給國王的兒子,以她的眼光來看,這簡直是,是一種悲劇!她抬頭起來看看比非圖,俊的臉上不帶有半分表情,看來是習以為常了。有一天,他成了國王,為了種種政治目的,他也會以婚姻作為一種手段,鞏固自己的政權基礎,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身為一個古代人,他會將這一切當作理所當然,而作為一個現在人,她……

想到這裡,心裡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不是滋味。前幾日他認真地想她做他子的一幕宛若就在眼前。那樣專注的表情,是否有一天也會為別人顯露呢?艾薇晃了晃頭,不願找到一個理由來解釋這個令她呼吸困難的悸動。她怔怔地盯著比非圖,久淨有移開視線。

突然,比非圖好像察覺了什麼,秘轉頭看向了這裡,那一瞬兩人對上了視線,比非圖犀利的雙眼就好像一陣閃電打進了艾薇的腦中,她慌亂地把頭低下,假裝整理衣物,生怕被認出來。

“吾兒,怎麼了?”

聽到塞提的呼喚,比非圖將視線從大廳一角的侍從中間收回來。剛才那一剎,好像看到了奈菲爾塔利……他晃晃頭,難道自己是中邪了,奈菲爾塔利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更不可能出現在各國使者的侍從群中啊。

“沒有事,父王。抱歉讓您分心了。”開始想奈菲爾塔利了,與其在這裡看父王給眾皇子指配皇子,不如回去抱一抱奈菲爾塔利,不知道那個小家伙,現在又在想什麼鬼主意。想到這裡,比非圖嘴邊不由得勾起了一絲溫柔的笑容。“父王,我這兩日為了籌辦慶典,很是有些勞累,懇請您能賜我早點回房休息。”

塞提笑著,“吾知你感覺無聊了,放心,接下來父王一定不會讓你失望,賜予你的禮物你必然會滿意的。來人啊!帶馬特浩倪潔茹上來。


第八章
“傳——馬特浩倪潔茹。”

“傳——馬特浩倪潔茹!!”

“傳——馬特浩倪潔茹!!!!!!”

傳令兵傳了三次,大廳裡的眾人引頸翹首望了又望,門口還是什麼人都沒有出現。又過了一會,就聽遠處有士兵粗暴地說:“快點,上殿去,俘虜還擺什麼架子……”

當時場中又開始了小聲的議論。這次連比非圖臉上都出現了一絲迷惑和不解。只有塞提,還帶著一幅老謀深算的笑容。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聽到一隊人慢慢往這邊走來的聲音。不時還傳出士兵小聲的催促。

隊伍終於踏進了大廳,看清領隊人的臉的那一刻,全場的使者、大臣、皇子全部都不由得輕輕倒吸一口氣,然後不住小聲地贊嘆起來。

那為首的人,不用介紹,一定是塞提口中的“禮物”。她烏黑的長發直直地垂墜至腰,配上黑的雙眼,鮮紅而精致的唇。那是一種異國的亮麗,雖然不施胭脂,不著華麗,但是單單那脫俗的貌,就已經牢牢抓住了在場所有人的雙眼。

艾薇混在人群裡,也被這位子的麗所吸引。看她身後隨從的數目,應該是皇親國戚等級的,然而定睛一看,所有的人全都衣物破爛,狼狽不堪,甚至還有人帶著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敢怒不敢言的不滿,而隊伍的最後,還可以看到埃及士兵嚴陣以待。艾薇不由得和眾人一樣疑慮起這個馬特浩倪潔茹的身份來。

“馬特浩倪潔茹公主,歡迎來到埃及。”塞提得意地笑著。

為首的馬特浩倪潔茹聽到埃及王的呼喚,緩緩地將頭抬起來,不屑地說一句:“殺了我。”

塞提哈哈大笑,隨即面轉為陰冷,與之前一直保持的爽朗判若兩人。“殺你?你怎知道我不會殺你?”

馬特浩倪潔茹怔怔地看著塞提,打了一個寒顫。

塞提拿過身邊使者供上來的制作精的陶土人像,將手臂伸到胸前,半晌,輕輕地將手放開,那人像便墜落到地上,碎成數塊。上面精細的紋和奢華的寶石轉瞬就七零八落,散開在塞提一世的腳下。

“殺你,與毀壞這個人偶,有何區別?”

塞提一世,艾薇從遠處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就好像在看古代宮廷電影,那種凶狠、殘暴的無情並非演技。一絲寒冷從心底漸漸升起。無怪乎比非圖對生死絲毫不為意,父親是這樣的凶惡,深為兒子,自然會受到身心的影響。她又看了看比非圖,果然沒有一絲表情,與周遭臉上略帶恐懼的大臣與皇子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再轉過頭去,馬特浩倪潔茹臉上已經不帶血,她只是咬著嘴唇,強撐著自己幾乎站不穩的身體。

塞提冷冷地掃了一眼馬特浩倪潔茹,又轉向比非圖,開口說:“吾兒,這就是吾贈與你的禮物。”

艾薇的心,狠狠地緊縮了一下。

“吾兒,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公主吧,她就是赫梯王國的第十七公主,馬特浩倪潔茹。”

這次,比非圖的表情終於發生了些微的變化,“第十七公主……據傳那是赫梯國王最珍愛的公主,身為敵國的公主,為何會……”

“哈哈!”塞提非常得意地笑著,“任的馬特浩倪潔茹啊,為了逃避父親給她的指婚而來到了邊境城市,結果卷入了我們的戰爭中,被俘虜了回來。”

“噢,父王,這十分有戰略意義啊……”比非圖放低聲音,貼在塞提耳邊,“可以以她為籌碼,與赫梯談判,要求以城池來換。赫梯國王如此珍視第十七公主,他一定會同意的。”

塞提笑笑,輕輕地止住了比非圖的諫眩

“不用做這種小買賣,一兩個小小的城池吾根本不放眼裡。況且,當把公主換回去後,赫梯一樣可以發動邊境戰爭,撕毀條約,奪回領地……然而,”野心家的眼神出現在塞提一世略發蒼老的臉上,“赫梯遲早是吾埃及的領土。吾將率領千軍萬馬,直搗其首都,將他們的王座踏在腳下。到時候,幾個公主又算什麼,幾個城池又算什麼!”

座下眾使者議論紛紛,均為塞梯一世這種侵略地宣言而感到詫異。面對著眾多國外的使者,這樣的宣稱無疑是一種不算禮貌的耀武揚威。然而另一方面,位下埃及的臣子臉上都因興奮而漲紅起來。

西曼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高舉手中的酒杯,艾薇那一刻很擔心他會因為過度興奮而摔倒在地。“陛下萬歲!埃及萬歲!”

眾臣跟著站起來,隨著西曼的呼喚,向塞梯一世獻上祝福。使者們臉上雖帶著幾分不滿,但是也都只好跟著敬酒。但是不滿的情緒隨著小聲的抱怨彌散開來。

“埃及王真是狂妄……”

“埃及的強大真是讓人頭疼啊……即使埃及王的軍事實力有多麼強大,在外交上也該注重一些禮節吧……”

“究竟是該向埃及示好,還是轉向赫梯呢?”

比非圖同艾薇一樣敏感地察覺到了隱藏在過分欣喜背後各國使者隱隱地躁動。與僅僅具有軍事才能的父親不同,在處理政事和外交方面同樣獨具天賦的他已經感到剛才塞提一世的言語不妥,而西曼等老臣在此時的煽風點火更是令他心生不滿。在他猶豫是否要想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來打圓場的時候,被俘虜的公主卻開口了。

“愚蠢的埃及國王,恐怕在我變成碎片之前,你的狂妄就會先給自己築好黃金的墳墓。”

艾薇輕輕地搖了搖頭,這個麗的公主確實聰明,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樣悖逆的話語,無疑是尋死。從之前的反應看,她還是很害怕死亡的……或許是身處深宮的嬌生慣養讓她不管在任何場合任何情況都能不假思索地說出心中所想吧。

果然如艾薇所想,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批判就好像在水中投下一顆巨石。使者們噤聲等著棵戲,大臣們驟然群情激昂,而塞提的臉上卻如同結冰一般。

比非圖暗自松一口氣,或許這樣父王就會把她流放或者殺死,而不會強迫他接納這樣一個只會惹麻煩的人成為自己的子了。

令人跌破眼鏡的是,塞提從嘴邊漸漸扯出了一絲微笑。雖然年事已高,而他依然炯炯有神的雙眼裡放出了奇異的光芒。那是一種帶有一點冷酷、一點血腥以及一點邪惡的嘲笑。

“馬特浩倪潔茹,吾不會現在就殺了你。吾要讓你屈為吾兒的偏,並永遠不會給你正式得迎娶儀式。讓你赫梯國承受這種屈辱–號稱開國來最麗的第十七公主,只能沒有名分地做吾埃及王子的小——而且還是逃離了父王的指婚,自願來到埃及的!”

馬特浩倪潔茹沒有血的臉因此變得更加慘白。或許對於一個平民來說,這樣的處理是一種提升,至少衣食無憂,而對於自小萬千寵愛的她,塞提的處置卻讓她感到羞辱,而且頗具政治威懾意義。如果這個消息傳回了赫梯,她將永世沒有顏面返回祖國,並會被赫梯王國的臣民們加以唾棄。雖然這一切並非全部事實,但是傳出去,真是非常容易令人誤解。她丟盡了祖國的顏面。

她嘴唇微微抖著,雙眼空洞地盯著塞提一世。

而塞提一世輕描淡寫:“吾兒,你還不快將你的小收回旁宮去。”

然而這時,身為塞提一世最寵愛的皇子,大埃及的攝政王子,未來的法老王,然知因為什麼原因,猶豫了。

在另一個方向,艾薇遠遠地看著比非圖、右手緊緊地扣在腰間的布袋上。布袋之中,蛇型黃金鐲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第九章
底比斯的民眾在今格外興奮,家家戶戶都點著歡慶的火把,若是能高空俯瞰,底比斯此時儼然已變成了一片由火光交織的海洋,洋溢著歡歌笑語。這不僅是為了慶祝尼羅河泛濫依舊,更是為了塞提一世御駕親征他們若干年來的宿敵赫梯帝國獲得的全勝。更有傳聞赫梯國最珍貴的第十七公主也落入了塞提一世的手中,即將成為法老之子的偏。

不光是因為民間流傳著第十七公主有如何的貌,稍微有些思想的人更意識到將她納為皇子偏一舉,在對敵國的氣勢上也是一種無疑的勝利。因此,民眾們更是雀躍地希望看到這一幕的出現,那種近似瘋狂的歡騰氣氛即是來自於艾薇曾經在論文中提到的支撐社會的精神動力,所謂盲目君主崇拜吧。這種力量與宗教相當,鞏固了君主不可侵犯的神聖權利。

然而此時,在底比斯豪華皇宮的慶典大廳裡,那些被崇拜的君主們娶沒有像民眾一樣帶著瘋狂的欣喜,反倒是一種奇妙的氣氛游離在空氣之中。

塞提一世宣布馬特浩倪潔茹已經成為比非圖的偏之後,埃及的眾臣們臉上都不由掛上了得意的笑容。他們爭先恐後地想奉上祝福之詞,爛熟於心的大話套話都已經到了嘴邊,卻對上了比非圖冷若冰霜的臉,所以只好一口氣硬生生地給吞回了肚子裡,全都張大眼睛屏息觀看事態會往哪個方向發展。

比非圖不發一語,沒有立刻聽從父王的指示。

各國的使者全都收起了討論的聲音,全神貫注地等著看埃及王室的笑話。塞提一世轉向他,一絲不解中帶有幾分惱怒。

比非圖究竟在猶豫什麼呢?艾薇在人群中看著他。從之前的對話中,她已經聽明白了埃及和赫梯之間的利害關系。雖然塞提確實沒有什麼外交頭腦,但是對於敵國的公主以這種方式處理,也是比較聰明的做法。不僅可以殺掉敵人的銳氣,還可噎…如果那位麗的公主了比非圖,那麼還可以得到更多關於赫梯的,如果他們有了子嗣,那麼就可以給赫梯王國以更大的羞辱。

比非圖,你在猶豫什麼呢……在她正在考慮的時候,突然發覺比非圖的視線再一次掃向她這裡。在那英氣四溢的眼眸中,她看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悲傷。他在想什麼呢?能夠迎娶這樣麗的公主,應該很快就會忘記以前對自己的迷戀和強求吧。那種扭曲時空的接觸,本來就是錯誤的阿。忽略掉心中莫名的空虛感,艾薇輕輕地撫著袋子裡的手鐲。

這次來到古埃及真的是很有收獲,終於可以親眼目睹了自己作夢都想不到的光景。奴隸社會、君主崇拜、宗教還有古建築,回去可以給弦哥哥講一講了,他一定會大跌眼鏡的,連下一篇論文寫什麼都想好了……她笑了一下,但是心中卻始終無法雀躍起來。

她看回了年輕的法老之子。

那英俊的臉上又炕到一絲表情了。她已經知道答案會是什麼了。對於一個古代的帝王來說,婚姻只是一種工具,如果一次婚姻能帶來領地、權力、金錢或者氣勢,那麼這次婚姻就是成功的,就是值得的,就是正確的!

比非圖慢慢地站起身來。

她仰天嘆了一口氣,將手鐲從袋子裡拿出來。

比非圖伸出雙手示意在場的眾人安靜就坐。

艾薇慢慢地將左手伸出來,將黃金鐲往上戴。

比非圖終於開口說到,“馬特浩倪潔茹,赫梯國第十七公主,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偏,如果你做出對我埃及不敬的事情,我定讓你萬劫不復。”

在場的大臣們一陣雀躍似地歡呼起來。比非圖霸氣的宣稱,直窖告了埃及的強大。在場猶豫的使者們不由得也被這樣的話語震住了,他們決定支持埃及一方的心情不由得堅定了許多。

相反,馬特浩倪潔茹幾乎已經昏倒在地上,被奉命上殿來的幾個埃及侍半強行地攙扶了下去。塞提一世滿意地點點頭,抬抬手,“將余下赫梯俘虜全數關入地牢,明日處死。各位,慶典繼續!”

大廳的氣氛一下熱絡了起來,剛才尷尬的沉默就好像從闌曾存在。使者、大臣們紛紛互相敬酒。混亂中,艾薇將手鐲帶到了左手上,靜靜地等待光芒將她吞噬。然而……

過了半晌,什麼都沒有發生!一絲惶恐終於攫住了她的心。當時她的心中全部都只能集眾一個念頭上:回不去了!

此時在王座邊上的比非圖,正無聊地接受眾臣的祝酒。心中總有一絲不安,不知為什麼。他下意識地掃視混亂的人群,剛才好像感到奈菲爾塔利在看自己,但是她又怎麼會在這裡。思考之中,他的視線停在了被頭巾、面紗裹得嚴嚴實實的艾薇身上。

整個廳裡都充斥著歡笑,大家都在互相交談、敬酒,那個人為什麼獨自站在那裡?比非圖不由得更注意地看著她。那一刻,艾薇也正無助地抬起頭看向他。這一次,比非圖看到了,那雙獨特的水藍眼眸。

“糟糕!他發現了!”艾薇心中大叫不好,一時慌亂壓過了理智,她當下轉身往廳外跑去。

“該死!她怎麼會在這裡!”比非圖暗自咒罵了一句,把酒杯扔給身後的孟圖斯,快速起身追了過去。

艾薇沒命地跑著,離開了大廳,跑到了人煙稀少祭祀台。過長的裙子,讓她難以完全放開步伐,而她能感到身後的比非圖正越追越近,怒氣也好像正在隨之逼近。他為什麼生氣啊!艾薇帶著不解,本能地更努力地跑起來。突然,腳下被長長的裙擺絆了一下,她不能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啊!”她閉上眼睛尖叫了起來。這個時候必然是要摔倒了吧,別太疼就好噢。

可是一秒鐘之後,身體並沒有如她所想的一樣接觸冰冷堅硬的地面,反而是落入了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當中,緊接著一聲激烈的怒吼讓她幾乎聾掉:“奈菲爾塔利!!!!!!”

啊啊,被抓住了。她的臉因緊張而皺成一團,等了好一會才敢慢慢地將眼睛睜開,卻望進了比非圖充滿怒氣的棕雙眼中。

“奈菲爾塔利!為什麼沒有老實地呆在寢宮裡!”

艾薇慢吞吞地小聲地說:“不是你非讓我跟著來看祭典的嗎……”

比非圖一時語塞,好像確實是他非拉著她上祭台的……“不、不管這些!祭典以後你為什麼沒有回寢宮呆著反而亂跑!!”

“你也沒說我一定不能來啊……”聲音更小了。

“你為什麼要喬裝打扮過來又不讓我知道呢!!”

“我要是不打扮,以我的長相肯定引起動了……衛兵還有塞提一世也不會讓我看這個熱鬧了阿……”

聲音雖小,但是卻字字入耳……她說禱錯,做得也沒有半分不妥,為什麼自己會雷霆大怒呢!難道是……因為,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納娶了偏,不想讓她難過,不想讓她因此離開他……

“所噎…你都看到了。”他試探地說。

“啊,看到了,赫梯的公主真的好漂亮噢。恭喜你了。”艾薇輕輕地笑笑。

“你沒有……一絲絲難過?”

“沒有啊。”

“沒有一點……不希望我娶她?”

“你納她為偏對國家很有好處,這樣做很對阿。”

“你難道沒有一點在乎我嗎!”比非圖終於抑制不住心中的惱怒,大吼了起來,將艾薇的臉攫住,強迫她看他。

艾薇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可能對你有那種你期望的感情,我來自你們不可能想像的地方,我們本不該有任何交集,況且我心中……”

“夠了夠了!閉嘴!閉嘴!我不懂你說什麼!!!”比非圖終於失去了日常的冷靜,狂亂地搖著她的身體。那種無情的可怕的話語簡直要把他的心撕碎了。“奈菲爾塔利,你為什麼這眯忍!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所有的一切!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樣殘忍!”

難道這個時候,他能想到的就是物質上的滿足嗎。艾薇輕輕地嘆著氣。不能否認,有一剎,她以為自己對他動了心。但是,三千年的時空所造成觀念上的差異就好像鴻溝一樣將兩人劃開。在慶典上,她已經充分認識了這一點。從戴上手鐲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決定將心,對這個人永遠封閉起來,將這段荒謬的邂逅永遠埋葬在記憶當中。

“我……”

“什麼?”比非圖仿佛溺水的人得到了一株救命稻草,緊緊地抱住艾薇,雙眼緊張地盯著她。“你要說什麼,奈菲爾塔利!你想要什麼,奈菲爾塔利!!”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他幾乎掉入絕望的深淵。

“我……想回家。”

“你……還是那麼想離開我?因為什麼?因為那個馬特浩倪潔茹嗎?她只是政治婚姻啊,我可以把她打入冷宮,永遠不見她!奈菲爾塔利,我只在乎你,你留在我身旁吧。”年輕的王子慌亂了起來。雖然奈菲爾塔利就在懷裡,但是總覺得她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不安慢慢侵蝕了他的心,他不由得由加大了雙手的力道。一向冷靜的他,在這一刻也難以控制那恐懼的心情。只要她能留在他身邊……那麼,怎麼樣的承諾都是可以的!

艾薇搖了搖頭。為了國家著想,以後他必然還會迎娶第二個馬特浩倪潔茹,第三個馬特浩倪潔茹,難道全部打入冷宮?如果是為了鞏固國家政權而迎娶的呢?況且,驕傲的她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淪為某一個男人眾多後中的一名的。即使那個人是弦哥哥,如果他結婚了……那麼她一樣,只能含淚忘記他。

她的自尊決不允許,何況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感情還不及對弦哥哥的萬分之一。

“奈菲爾塔利?”比非圖聲音不再那樣中氣十足。他從來沒有這樣懼怕過,因為某種未知的情感而懼怕。

艾薇撫了撫左手的手鐲,輕輕嘆了口氣……雖然如此,但是她又怎樣才能回到現代呢。

突然,黃金蛇的紅寶石眼開始閃起了奇異的光芒。

艾薇怔怔地盯著它。那種熟悉的光芒,難道……?

比非圖突然覺得自己手臂中的奈菲爾塔利變得輕盈起來,或者說,好像變得空氣一般。他注意到了她左手正在發亮的鐲子,本能告訴他,那個鐲會帶走艾奈菲爾塔利!他連忙伸手過去,想扯掉那個他送她的鐲子。但是明明看到自己抓到了手鐲,卻如同摸到空氣一樣撲了一個空。

“奈菲爾塔利?!”

光芒逐漸強大,溫柔地包住了艾薇的身體。那光芒刺得比非圖睜不開眼睛,只能驚慌失措地大叫:“奈菲爾塔利!這是這麼回事?!不許你消失!奈菲爾塔利!!!”

而此時,艾薇感到自己被一種溫暖的液體圍住,心情格外地平靜和放松。比非圖的呼喚聲逐漸遠去,視線也變得模糊……

若一切都如作夢一般,醒來也未必會有所感覺。

最後一個念頭在心中閃過,艾薇失去了意識。


第十章
艾薇在十五歲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為何。

從記事開始艾薇便和母親住在一起,一直以來,空空蕩蕩的大房子裡面就只能見到母兩個人相依為伴。艾薇的母親是一個非常古典的東方人,有著筆直的長發,白皙的皮膚,嬌小的身材。艾薇繼承了母親的貌,然而她水藍的雙眼、淡金的發卻又暗示出她的身世另有隱情。

艾薇問過母親自己的相貌是為何而來,然而麗的夫人每次都只是溫柔地笑笑,間接地回避她的問題。

上小學的時候,同班的小孩子經常會揪著她的辮子,帶有兒童獨有的天真的敵意叫她:“黃毛丫頭,黃毛丫頭~”僅僅是這樣,艾薇都不會生氣或者怎樣。到了初中,她的相貌越來越麗,而聰慧的頭腦使得她在年級的期考時永遠拔得頭籌,有些擅妒的孩子不免在背後嘰嘰喳喳,說是艾薇的母親勾引已婚之夫生下的私生子艾薇,所以才終日見不到艾薇的父親。

這次惹火了艾薇,在親眼見到流言的始作俑者後,她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老虎,失去理智地衝向了那幾個嘴巴惡毒的生。

當艾薇的母親接到老師的電話匆匆趕來學校的時候,就看到了自己麗的兒頭發凌亂面目凶惡地站在幾個大哭不止的孩子旁邊。她麗從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不解:“這是怎麼了?薇薇,你沒事吧?”

“她們說母親的壞話,所以我才和她們打了起來。”艾薇好像沒有完全釋懷一樣,忿忿地對母親說。

艾夫人為難地露出了一絲優雅的微笑,那幾個在一邊哭得起勁的孩子都不由得被這個和善的笑容吸引了。她轉向那幾個搬弄是非的孩子,那幾個孩子害怕地看著她,怕她的責罵,然而她卻微微欠身鞠了一躬,輕輕地說,“實在是抱歉呢……”那幾個孩子的臉霎時間就紅了,連哭泣都忘記了。艾夫人對盯著她發呆的老師點頭示意了一下,拉起艾薇就走了。

“母親,你怎麼向這種人道歉?她們說您的壞話啊!”艾夫人拉著艾薇一走出校門,這個年紀剛滿十四歲的孩子就十分不解地大喊起來。而艾夫人只是微微地笑著,輕輕地幫艾薇把頭發梳整好。

“因為沒有必要和她們計較,對嗎?不管是什麼時候,都要保持自己的風度和優雅,薇薇。”

此那以後,學校裡關於艾夫人的不好傳聞就好像一消失一樣,取而代之的卻是氣質、優雅、大方等等諸如此類的褒義詞語。年幼的艾薇深深地記住了,或許對付某些事情,出自智慧的寬恕和高尚的氣質反而會比蠻媚武力帶來更佳的效果,尤其對於一個人來說。

她努力地向母親學習更多身為一個人應有的智慧,然而母親卻沒有給她太多機會,在她十五歲的一個寒冬,始終帶著慈愛笑容的艾夫人終於倒在了病榻上,先天心髒病。

“母親!母親!您不能就這樣睡過去,您要陪著我啊!如果您走了,艾薇應該怎麼辦呢?”艾薇水藍的大眼睛裡噙滿了淚水,一時間慌亂的無助緊緊攫住了年輕的少。

艾夫人帶著蒼白的笑容,“以後,一個人也要堅強啊,薇薇。”

“我不要堅強,我要母親您陪著我。”艾薇在這個時候任般地叫著,但是那然僅僅是一時的任,反倒更是一種徹骨的絕望和悲傷。

艾夫人卻沒來得及安慰年幼的兒,她抬起白皙而瘦弱的手臂,想輕輕撫摸一下艾薇的頭發,然而還沒有碰觸到她,她的心髒就永遠停止了跳動。

“不要!媽媽!”艾薇撕心裂肺地哭著,然而那麗的雙眼已經永遠地合上了。

到最後,還是沒有從艾夫人口中得知,艾薇的父親究竟是誰。

艾薇一個人守著一大筆家產生活了半年。

然後,遠在英國的一名自稱莫迪埃特侯爵的人打來了電話。這時,艾薇才知道自己的父親原來是一名英國的紳士,而且是很有錢的貴族。她心中燃起了一絲怒火,她不能原諒母親去世時,這個所謂的父親竟全然不知。然而年事已高的侯爵從沒有放棄過與她的聯系,每次都是誠懇如斯。最後,在侯爵三番五次的請求之下,艾薇終於給了他一次面談的機會,事後證明,這次面談是正確的。那個時候她才了解到自己的身世,原來自己確實是一個私生,但是她也感覺到,眼前這個頭發發白的侯爵是真心愛著自己的母親。是艾夫人自己選擇了獨立的生活,在為侯爵生下兩名後代之後。

在艾薇心中,母親的形像又一次高大起來,那是一個為了自尊和自由,將感情壓在心底的一種不妥協的精神。慢慢地,艾薇逐漸明確了自己的所求,獨立、自主地依靠自己的實力開拓屬於自己的人生。年僅十七歲的她,就已經在全面貫徹自己的信念,並且獲得了相當的成果。她在經濟學方面展露的天分以及其縝密的邏輯思考能力,足以慰藉艾夫人的在天之靈了。

莫迪埃特侯爵對艾薇更是寵愛有加。不僅因為她出眾的麗和聰慧,更多的是希望能借由對她的好,來彌補過去十五年不能對她們母進行任何關懷的遺憾。無論艾薇想要英國皇皇冠上的寶石,或是大英博物館裡最珍貴的藏品,或是英國最豪華的私人游輪,只要她開口,莫迪埃特侯爵定然會不擇手段地拿到手。

但是艾薇不是一個侍寵而驕的生。她默默地拒絕了父親的好意,潛心進入了對宏觀經濟學和經濟史學的研究。這樣一來,反而讓莫迪埃特侯爵更是喜歡她,甚至招來了自己嫡系子孫的微辭。

碩大的家產背後,總少不了子親戚們的各種紛爭。莫迪埃特侯爵世家裡同樣不乏暗殺、陷害這樣種種黑暗的事情發生。雖然艾薇的心思,完全沒有放在這些事情上面,但是她與她的哥哥艾弦,身為最受侯爵寵愛的私生子,早已成為了眾人的眼中釘。身處同樣不良境地的二人,倒是出奇的同仇敵愾,互相庇護,在侯爵家的幾年裡,不但沒有成為失敗的一方,反而讓一些心懷歹意的親戚們嘗到了苦頭。

“雖然無意侵害他們,但是總不能就這樣被欺負吧。”在揭發了叔父大額的非法交易而把他送進監獄後,艾薇無奈地說。艾弦只是苦笑一下,撫摸了一下她的金發。

艾薇和艾弦的感情是很特殊的。在別人眼裡看,兩個人是感情要好到不行的兄,但是對於艾薇來說,艾弦是更加特別的,對她來說,他是全世界與她最親密的人。不僅因為兩個人是同父同母的直系兄,更因為在艾薇小小的心裡,對艾弦始終抱著一種近似愛情的迷戀。

艾弦是那種特別能夠吸引的人。

如果生在幾個世紀之前,他必然是宮廷裡舞會裡最耀眼的明星,被無數如同蝴蝶一般的和貴追捧,受到種種優雅的迷戀。到了現今,雖然沒有了豪華的舞池,追捧他的士們依舊多不勝數,而且更加多樣化。從不滿二十歲的在學少到徐娘半老的權勢夫人無不向他投去青睞的暗示。年紀輕輕的他也早就學會了如何游走於百中而不沾半點衣袖的功夫。

雖然國籍是英國,然而他卻有著烏黑的頭發,劉海地垂下來,擋住了額頭。若他在說話的時候用手輕輕將其撥開,就可以看到那雙水藍的瞳孔,透露出一絲溫耗光芒。那種東方神秘血統帶來的比甚至更勝一籌的貌讓他身邊圍繞的人們更是又妒又愛。而他身邊的男好友也都開玩笑地說:“弦,如果你是人,我真的會瘋狂追求你!”

然而讓艾弦年僅二十六歲就可以出入倫敦各大貴族的舞會、各種高級社交晚宴的並非他的貌,而是他身後強大的艾氏集團。善用了父親的一部分家產,憑借自己高明的投資眼光和魄力,用了不到幾年時間艾弦就憑借自己的雙手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從而也得到了父親的信任,將父輩的產業一起合並進來形成了艾氏集團–為了紀念艾姓的母親而命名。

擁有令人嫉妒的商業才能、以及讓人眩目的外貌,艾弦在自己的事業上可謂一帆風順。但是他卻對人始終抱著若即若離的態度–那是一種禮貌的抗拒。艾弦對士的溫柔和紳士是遠近聞名的,但是若想有任何一個人超越這份禮節,成為他身邊“特別的一員”是難上加難的。

當年僅十五歲的艾薇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曾一度覺得自己瘋了。她的智慧、她的麗、她的古怪精靈無一不讓他心動。他幾乎是立刻決定要更多地和這個年輕的孩交往,更多地了解她,等她長大!

但是,當他們同時跨入侯爵家的大門,當莫迪埃特侯爵和善地介紹艾薇給所有人的時候,他才不得不絕望地承認,她竟然是他的血親,同父同母的!

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那猛誰在一起都是一樣的吧。慎重考慮之後,艾弦選擇了米娜成為自己的未婚。然而即使如此,對他來說,她也只不過是擁有一個特殊名號的普通人而已。他所在乎的僅僅是她家強大的背景,能給他商業帝國帶來無限幫助的背景。

至於艾薇……


第十一章
薇薇?

薇薇快張開眼睛?

薇薇……

艾薇感到一只溫柔的手正在撫摸自己的臉龐。指間熟悉的雪茄味道,慢慢地將她的意識喚回了腦海。她睜開了眼睛。

這裡是……?

“薇薇!”

“弦……哥哥?爸爸?”

映入眼簾的是艾薇的父親莫迪埃特侯爵還有哥哥艾弦。

“哥哥?爸爸!我……我回來了!?”艾薇興奮地想要坐起來,又被艾弦推回了上。

“好好躺著,你的身體還很虛弱。”語氣異常的冰冷,艾薇不由得多看了艾弦幾眼。這個人,是她認識的弦哥哥嗎?印像中,弦哥哥永遠衣著整齊,噴著味道似有似無的古龍水,把胡子刮得干干淨淨,帶著招牌式的溫和笑容。而現在,在她眼前出現的艾弦,眼睛裡布滿了好似傷疤一樣的血絲,滿下巴都是參差不齊的胡茬,襯衫的扣子胡亂地扣著,身上一股濃烈的煙草氣味。

艾薇想張口問一下出了什麼事。

但是沒等她開口,莫迪埃特侯爵就坐了過來,焦急而關切地問。“薇薇,這一個星期,你去了哪裡?”

“去了哪裡……”艾薇正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等等,一個星期?“您說一個星期嗎?”

“是啊,你整整失蹤了一個星期,我已經調動了全國的警察,搜遍了整個大英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還是找不到你!這些廢物!!但是就在昨天晚上,艾弦發現你已經自己跑回了家裡,還昏倒在地上。”

“只有一個星期……?”艾薇喃喃地說。明明身處古埃及已經有數月,但是現代的人卻只發現自己消失了一個星期!她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腕,發現黃金鐲還在。她呼了一口氣,把鐲摘了下鐳到被子裡。“我不記得了……”

“什麼?”

“我不記得這一個星期去了哪裡啊。”思考了一下,艾薇還是覺得此時編個假話說是最妥當的做法。不然解釋起爛麻煩,戴上了手鐲,飛去了埃及?三千年前?哈,笑死人了。為了防止以後別人都把自己當傻子看,她還是三緘其口比較好。

一旁的艾弦眉頭緊鎖,臉陰沉。

莫迪埃特侯爵心疼地撫摸了一下艾薇的頭,“可憐的小薇薇,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以後我會更仔細的照顧你,從今天開始,每次你出門我都會派三個保鏢跟著你!誰敢再拐走我的薇薇,我就讓他死的比恐龍還慘!”

上了年寄侯爵眼中射出一絲陰狠的光,他一定是以為又是哪個爭權奪勢的親戚把艾薇綁架了,雖然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那些人被他逮到,那真是會死得比恐龍還慘–不知不覺中連種族都會被滅絕呢。

艾薇嘆了口氣,希望爸爸不要冤枉哪個親戚,雖然她討厭那些人,但是因為自己的一個小小的謊言,害得他們把命丟了就太不好了……從今以後在一段時間內,看闌得不帶著三個跟屁蟲了。她撇了撇嘴。

“侯爵,下午三點與王陛下有一個會晤,請您動身吧。”對講機裡響起了侯爵管家的聲音。

莫迪埃特侯爵大聲嘆氣,“這個老太太,難道不能找別的時間會晤麼?!”全英國敢這樣稱呼王的,恐怕只有艾薇的父親了。他匆匆披上大衣,過來親吻了一下艾薇的額頭,“薇薇,我先去一下,讓弦替我照顧你,晚上我再過來看你啊。”

“恩~爸爸,注意安全噢。”艾薇擺出標准乖寶寶的笑容,甜甜地向侯爵揮手告別。

多可愛的兒啊,果然是“她”的孩子。到底是誰膽敢把他這樣可愛的小兒綁架走呢?如果讓他發現,他一定饒不了他!莫迪埃特侯爵走在去會晤王的路上,剛才溫耗表情蕩然無存。

房間裡就只剩下了艾薇和艾弦兩個人。

氣氛有些莫名的尷尬,艾薇玩起了手指,低著頭不敢看艾弦。她感到弦哥哥好像心情不太好,但是又不知道為什麼,過往的經驗告訴她,不了解情況的時候還是少開口為妙。

但是艾弦好像也沒有先開口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坐在艾薇的邊,睜著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地面。

“弦哥哥……”

“薇薇……”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然後又同時閉上嘴,避免目光的對視。

“薇薇你先說吧。”

“不不不,弦哥哥你先說。”

又是一陣沉默。

“你到底去了哪裡?”

“我、我都說我忘記了……”

又是死一樣的沉默。

“艾薇。”艾弦轉身過去,看著她。艾薇心中暗叫不好,弦哥哥叫自己的全名肯定沒好事。她把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我沒有告訴父親,你是在一種奇異的光芒中消失的。因為我知道我說了他也不一定相信。所以,”艾弦慢慢地說,“我相信你記得,你只是覺得說出來沒人會相信,或者你覺禱必要說。”

果然是弦哥哥,自己那點小聰明根本蒙不了他……艾薇不由得又欽佩起自己的哥哥來,但是也更緊張了起來。

“所以,告訴我吧,這一個星期,你去哪裡了?”

艾薇思考著,然後輕輕地說,“我忘記了。”她不打算說,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因為她自己也不打算再想起來。

艾弦秀氣的眉緊緊地擰在了一起,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情寫明了兩個字——“不信”。還有,雖然轉瞬即逝,那麼一分復雜的情愫。但這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出來。

“那麼我換一個問法吧。”艾弦輕輕地撥弄了一下自己額前的劉海,露出麗的水藍雙眸,那種如天空般透徹的顏,仿佛無聲地昭告了他與艾薇之間血濃於水的關系。“比非圖是誰?”

啊?

看到她那一瞬驚訝的神情,艾弦的臉更是宛若冰霜。清澈的眼神好像變成了暴風雨前深沉的大海,表面的平靜孕育著無盡的風浪。

“你昏迷的時候,叫了這個名字。”

她?叫比非圖的名字?哈哈?

“艾薇。”艾弦的語調雖然依舊溫和,但是卻掩蓋不了眼中表露出的翻騰思緒,“你這一周到底去了哪裡?”比非圖,那是一個男人的名字,一個異國男人的名字!艾薇難道和他在一起,他們發生了什麼嗎?艾薇……喜歡上了那個男人嗎。無法克制自己的心情,種種猜測幾乎把艾弦的理智全部吞噬。

看著艾弦的臭臉,艾薇小小聲地問,“弦哥哥……不會是在……吃醋吧?”會嗎?心中不可避免的有那麼一點竊喜。

艾弦本能地把頭別過去,不假思索地返,“說什麼傻話,你是我,我當然要關心你!”真的是這樣嗎?他不知道。

但是這句未經考慮的話就好像一把匕首,插進了艾薇的心裡。她嘴角扯起一絲自嘲的笑容,為什麼還要抱著那麼一絲希望自取其辱呢。明明知道答巴是這樣的。

“那麼,哥哥你為什麼還要問呢。你自己都要和米娜結婚了吧,我的事情,你又為什麼要管呢!就算我喜歡上了誰,嫁給了誰,與哥哥也沒有關系吧!”

“薇薇,我……”

“哥哥你不能太自私了吧!你自己都得到了幸福,為什沒讓薇薇也向前走呢!”艾薇賭氣一樣將被子蒙住了腦袋,轉身過去。但那僅僅是為了不讓她的哥哥,看到自己眼角的淚水。

“薇薇!”

“你太過分了!出去!哥哥你出去!我不要見到你!”

“艾薇!”

“出去!”

走出房間,艾弦點燃了一支煙。

一直平靜的心又一次被打亂了,又是被她,不是被他的,而是那個叫艾薇的孩子。二十六年來,第一次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所謂正確的決定,真的是正確的嗎?

好痛苦……


第十二章
我經常會想,如果比非圖最後成了法老,他會是怎樣的一位君主?

霸氣、高傲、集權、善戰、威震四方。他的王朝一定會繁華如斯,他的統治一定會日久天長。

但在歷史書上乳不到他的名字。

就好像晶瑩而麗的水滴,雖然那樣出眾,但一旦無聲溶進了歷史的海洋,任憑怎樣尋找,都見不到蛛絲馬跡。難道比非圖並沒有繼承王位,成為法老?或者他僅僅是一個平庸的法老,所以一切都沒有被記錄下來。

我陷入了無盡的猜測,但是始終沒有勇氣去認真地追尋那讓我難忘的記憶。因為我怕我最後得到的答案,會讓我陷進更為痛苦和兩難的境地。

……

2006年,冬,英國劍橋。

“古埃及的經濟體制是建立在絕對的王權崇拜上的。善用了法老為人與神之間的‘中保’這樣的宗教說法,君主有至高無上的權利,也有調動以及集中大量奴隸、平民來建造巨大工事的能力。”

“但是在這種以物換物的時代,穿游於各個國家之間的行旅商人也為經濟流通和國家發展帶來了不可忽視的影響,小亞細亞人發現了鐵的冶煉方法,而將鐵器帶到各個國家裡並運用於戰爭和各種生產活動的不光是被俘虜的士兵,還有獨具眼光的商人。”

“君主拉西斯二世,不僅善用王權,建造了令現代人瞠目結舌的偉大文化遺產,同時也很好地處理了與各國的商人之間的關系,獲得信息、獲得技術,從而使埃及在戰爭中節節得勝。第十九王朝最耀眼的時代,即是由他統治並發揚光大……”

“那麼你認為古埃及的經濟體制與傳統的封建社會有何不同呢?”

“當然不同,在三千年前的埃及,奴隸仍然是生產力的主體。那種沒有任何所謂人權的奴隸主強制勞動仍然適用。所以那個時代的埃及應該是典心奴隸社會經濟。”

“但是你也提到了行旅商人這樣的經濟個體。”

“小規模經濟個體完全不能對社會整體的經濟模式產生致命影響。”

“你的年紀?”

“十七歲。”

台下的學究們陷入了熱烈的討論當中。艾薇站在講台上自在地喝了一口水。如果通過了今天的面試,那麼她就是劍橋大學的一名特招生了。能夠在這樣古老的城鎮潛心研究自己最愛的經濟史學,她的心情格外雀躍。

終於可以暫時拋開家族內部的利益鬥爭了!遠離倫敦那種壓抑的家族氣氛,來到環境單純的校園,艾薇不由得一陣輕松。自上次“失蹤事件”以來,整個莫迪埃特家族可謂雞犬不寧,每個人都人心惶惶生怕莫迪埃特侯爵的怒火會遷移到自己身上。因為歷經幾個月還沒有找到背後“綁架者”的侯爵,幾乎陷入了一種“見人就殺”的狀態。

親戚們雖然憎恨艾薇,但是在這段時間也暫時不敢把她如何,所以她也倒落得清靜,全心致力於申請劍橋大學的提前錄取,居然順利地獲得了面試機會。看來前日發表的論文還是很有幫助的,那幫老教授們全都圍繞著古埃及的相關經濟問題向她發問。“越是偏僻的論題,好像越是容易引起他們的興趣呢。”艾薇喃喃自語。

“艾薇-莫迪埃特。”一個老教授顫顫巍巍地座位上站起來,扶了扶厚重的眼鏡。“我還有一個問題。”

艾薇擔心地看著他,生怕他一口氣沒上來卡在那裡,“是,您請講。”

“你怎麼看待拉西斯二世的輝煌。”

怎麼問了這樣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艾薇一時愣住了。

“別擔心,這只是一個發散問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吧。”

噢,嚇死她了。恩……關於拉西斯二世嗎?感覺了解的不多阿。具體來說,是個怎樣的法老呢?早知道就多看看關於他的那段歷史了,既然在論文裡提到了,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會是什麼樣子的呢?和塞提一世差不多吧?

艾薇腦海裡浮現了塞提一世殘暴而的樣子,那活靈活現的一幕,就好像在昨天一樣,如今又上演到了眼前。“首先、是無懈可擊的軍事實力。依靠強大的武力鎮服周邊的國家,敘利亞、利比亞、赫梯……讓他們不敢輕易煩。”

然後呢?“然後是開明的物質流通,從各國使者的進獻得到珠寶、物資,唇爭中俘虜來的人,得到先進的技術,尊重並承認行旅商人的存在……”

還有呢……“大興土木,建立皇權不可動搖的地位,善用宗教,借以更好地控制民眾、勞動力。同時也應該會有一些物質激勵措施來鼓勵非奴隸的自由人、工匠等等。”

還有……艾薇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了那個麗的異國公主的臉,突然想起了比非圖那句霸氣的宣稱:馬特浩倪潔茹,赫梯國第十七公主,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偏,如果你做出對我埃及不敬的事情,我定讓你萬劫不復。

“還有……”開口突然變得艱難起來,心裡總覺得有些別扭,“還有政治婚姻。在拉西斯二世長達九十多年的一生中,他迎娶了兩百多位子,其中不乏實力大國的公主,重臣的兒。聯姻使得君主的政權得到了進一步鞏固。”

話說到此,台下的學究們突然停止了寂靜的聆聽,開始不住小聲地議論起來。發問的老教授中氣十足地說:“你之前回答的都很好,但是是否記錯了歷史。”

啊?怎麼可能?艾薇看了老教授一眼。即使她不夠了解歷史,但是拉西斯二世這麼有名的君主,關於他的基本常識和一些但凡所有牛奔法老都可以套用的策略政策她總不會是胡說吧。拜托,能不能行行好,別仗著年紀老就總說胡話阿,萬一讓她通過不了面試怎麼辦。

然而老教授並沒有察覺到艾薇的心理活動,他繼續慢慢地說著,帶著學院派獨有的英國腔:“拉西斯二世在從塞提一世手中繼位不到兩年就去世了。此外他也只納娶了三名。除了赫梯的公主馬特浩倪潔茹,身為祭司的以外,還有一位同樣早逝的外國公主–奈菲爾塔利。二世無後。”

什麼!!!!!!

看著老教授古板而嚴肅的表情,艾薇突然覺得自己有種被愚弄的感覺……


第十三章
已經是冬天,倫敦又開始下起了陰冷的細雨,人們紛紛穿上了溫暖的大衣,打著灰暗調的雨傘,保持著像征禮貌的距離,慢慢地走在沒有感情的街道上。

突然有一個孩子跑了過去,紅的雨靴踩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響起了“啪啪”的聲音。雖然嘴裡禮貌地不停說著對不起,但還是引起了路人的側目。或許是她那看似不合理教的行為打亂了城市慣有的節奏吧。人們小聲地抱怨著,目送那莽撞的孩子飛也似地衝進了圖書館。

“我不相信!”

艾薇腳步慌亂地走進了圖書館歷史區,快速地尋找著古代埃及史方面的書籍。空闊而冷清的圖書館顯得格外靜謐,然而艾薇的心情卻與之相反,各種思緒如同潮水一般湧來,宛若在她耳邊制造出轟轟的鳴叫之聲。腦海中仿佛還回蕩著劍橋大學教授在面試當天說過的那些話:拉西斯二世繼位不到兩年就去世了……只納娶了三名……同樣早逝的外國公主–奈菲爾塔利。二世無後……

她不相信!

因為她記得清清楚楚,以她的智慧和母親的名義發誓,拉西斯二世的故事絕非如此!

長達六十多年的在位時間,留有九十多位子嗣,更是有六位皇後、幾十位次要子和無數貴。其中不乏高之後、敵國公主、貌……在其九十多年的一生,他南征北戰,立下戰功無數,大興土木,修建了舉世聞名的阿布辛貝勒神廟……因此拉西斯二世成為了古埃及第十九王朝最輝荒的君主。所以才會有人將其與中國的康熙大帝作比較阿!

如果他繼位僅僅兩年就去世的話,那些成就全部都會是白日夢一般的空談而已!她,艾薇,難道一直在做白日夢嗎?

“找到了!”艾薇興奮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大叫一聲,然後又慌忙捂住嘴。然而這失控的一聲足以引來圖書室裡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的不滿,幾乎每個人都抬眼白了她一下。

艾薇吐了下舌頭,小聲地說了下抱歉。但是依然抑制不住心中的興奮。

《拉西斯二世》

找到了!一切答巴要水落石出了。她感到自己的心髒劇烈地擊打著胸腔,幾乎就要跳出身體。她輕輕地顫抖著,翻開了第一頁。

拉西斯二世,古埃及聞名驍勇善戰的君主–塞提一世的第七個兒子,但是卻成為了塞提親封的“年長國王之子。”——

“殿下是法老的第七個兒子,但是卻是‘攝政王子’,也就是年長國王之子,未來埃及的繼承人。”一句話,蹦入了艾薇的腦海。

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被委以重要的政事,當塞提一世在外遠征時,朝中大事就全權交由拉西斯二世負責——

“殿下應該是在與眾臣討論農閑時農民的處理問題吧……”又是一句話,艾薇用力甩了一下頭。

塞提一世還委任拉西斯二世管理阿斯旺的采石場,這也就練就了其管理民眾、建築偉大工事的能力。為他未來的繼位打好了堅實的基礎——

“此次有很多農民願意在尼羅河泛濫時來阿斯旺的采石場做工,看來父王要建造的金字塔可以提前完成了!”艾薇感到自己的雙腳難以支撐身體,她緩緩地拉過凳子,坐了下來。

若不是他短暫的生命,在繼位兩年之後便告以終結,拉西斯二世的成就,將遠遠超越其父塞提一世,其同名祖父拉西斯一世,名垂千古……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艾薇的眼眶紅了起來,她忍住要潰決的情緒,繼續看了下去。

在拉西斯二世遺留下的各種壁畫、文書中,記載了其僅有的三名。身為法老之子時父王塞提一世為其選擇的赫梯公主馬特浩倪潔茹,由大臣和先知們為其薦舉的王(姓名未有記載),以及其最為寵愛的外國公主奈菲爾塔利。在短暫的一生中,在他修建的所有神廟中,凡有其塑像的地方,必有奈菲爾塔利的身影,亦有:“每天的太陽因你而升起”這樣的句子,足見拉西斯二世對她深愛之心。

可是我們推論,奈菲爾塔利的生命非常短暫,就如曇一現,從壁畫上只能看到拉西斯二世對她不盡的懷念之意,卻得不到更多的信息記載其上,甚至連死因都沒有詳細記載。

“啪”。艾薇將書合上,把額頭貼到書上,大腦中如同有千軍萬馬,奔騰、吼叫著,讓她難以理清頭緒,認真思考。

荒謬,荒謬!這根本是本末倒置,上帝開的一個天大的玩笑。

比非圖就是拉西斯二世,拉西斯二世就是比非圖!而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竟然胡亂地闖進了不該涉足的時代,將歷史狠狠地改變了!

什麼外國的公主?什麼短暫的生命!奈菲爾塔利本不該是這樣,因為奈菲爾塔利就是艾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現代人信手拈來的埃及名字。

愚蠢……本應身為埃及人的奈菲爾塔利,怎麼會變成了外國的公主!?真正的奈菲爾塔利原本就是拉西斯二世最愛的寵阿。那個阿布辛貝勒神廟上與法老同席而坐,那個在壁畫史書中頻頻提起的埃及,那個塞提一世為還是攝政王子的拉西斯二世選擇的人,那個在拉西斯二世後宮百位佳麗中最受寵愛的貴……正是因為她如此的特別,所以後世的人才會知道她的名字,所以艾薇才會知道她的名字,所以艾薇才會選擇這個名字作為她自己古埃及的名字。

如果艾薇就是奈菲爾塔利。那麼真正的奈菲爾塔利去了哪裡?

誰能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本應壽高九十的拉西斯二世,為什麼在繼位兩年就不幸去世?

本應有兩百位後、九十數位子孫的法老,為什麼只有三個並且無後?

比非圖,為什麼?在你身上,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艾薇抬起頭的時候,才又一次意識到,那段她想忘記的東西,根本從闌曾被她丟棄,不管下了多少決心,那個冰冷、粗暴的人,已經在她的記憶裡劃下了深深的痕跡,不知不覺,已經難以抹平……


第十四章
艾薇小心翼翼地抱著那本從圖書館借回來的《拉西斯二世》,用大衣將它包住,以免被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水打濕。

幾個月以前,她抱著同樣一本書,還有一系列其他的關於古埃及的讀本走出了圖書館,並寫下了《關於古埃及經濟結構和奴隸制思考》這樣一篇論文。這篇論文為她敲開了劍橋大學的大門。

幾天前,為了爭取提前入學,她再一次圍繞古埃及的論題展開了答辯,原本進展一如既往地順利,但是中途卻被經濟史學的教授打斷,說出了與她所熟悉的歷史完全不同的悖論。然而這種悖論,竟然是被一致認可的權威。最後,她引以為豪結構縝密的論文被冠上了“不熟悉歷史的空談”這樣的帽子,從而導致了她的提前入學要被重新考慮。

忿忿不平的她,一回到倫敦就扎進了圖書館,然而那無限的自信在接觸到書中的鉛字後消失殆盡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不解和迷茫。

她不可能記錯,歷史也不會欺騙她。雖然不想承認,但出現這樣情況的唯一可能,就是她回到古埃及的那段荒誕的經歷,改變了歷史……

艾薇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書抱得更緊,低下頭,在路旁慢慢地行走著。那種更改歷史的壓力,讓她覺悼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和艱難。雨水落在她的頭上,順著她姣好的臉形到衣服上,她淡金的頭發緊緊貼住了頭皮,樣子十分狼狽,而她卻渾然不覺。她只想快點回到家裡,把自己鎖起來,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

一輛棕的轎車靜靜地停在了艾薇身旁,她沒有察覺。

車裡的人輕輕敲了敲窗子,依然是沒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繼續低著頭往前走著,突然,冰冷的世界溫暖了起來,一件干暖的大衣將自己包住了,一雙溫暖的手臂輕輕地將自己擁了一下,然後又略帶猶豫地松開。

艾薇這才將頭抬起來,望進了猶如湖水一般沉靜卻顯露出明顯關切的雙眼。

“薇薇,在這裡做什麼呢?別著涼。”

艾薇看著艾弦,突然一種異樣的情愫湧上心頭,那一刻,她的無助、她的脆弱仿佛突然到達了崩潰的邊緣。她的身體因為雨水的寒冷微微顫抖著,聲音則是因為心情的起伏而難以抑制地哽咽:“弦哥哥……我該怎麼辦,我犯了好大的錯誤,我改變了……”

話沒有說完,因為艾弦把她抱到懷裡,緊緊地,緊緊地。很久之後,艾薇想,或許哥哥也是喜歡自己的,因為那個擁抱不像僅僅是哥哥對的關懷。但是那個時候,她只顧得上抽泣,被艾弦抱著,難以抑制地抽泣,因自己改變了比非圖的命運而抽泣……

“不管是什麼錯誤,我都陪著你……不會有人責怪你,也不會有人欺負你。”弦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著,那穩重的聲音讓艾薇感到陣陣安心。

艾薇點了點頭。

“艾薇我……我覺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答應過你,要好好地保護你了……”看著艾薇依賴在自己懷裡的樣子,艾弦突然喃喃地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艾薇抬起頭,迷茫地看著艾弦。

艾弦也迷茫地看著艾薇。

過了那麼幾秒鐘,兩個人都“噗嗤”的一聲,笑了。艾弦輕輕擦去艾薇眼角的眼淚,“傻,做錯什麼事情值得你哭?一點也不像你了。”

“……我怕我說了你也不信。”艾薇雙手更加抓緊了懷裡的書。

“你說什麼我都信的,”艾弦撫摸了一下艾薇因雨水而冰冷的臉龐,“到車裡去慢慢聊吧?畢竟是冬天,我不想你感冒。”

艾弦轉身往停在路邊的加長轎車走去,突然,他的衣角從後面被輕輕地拉住了。回頭,看到艾薇低著頭,左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

“怎麼了?”

艾薇低著頭,沒有開口。

艾弦轉回身來,面向她,彎下腰,看著她。“怎麼了?”

艾薇的眼圈紅紅的,慢慢地說:“如果……我是說如果阿。”

“嗯,你說。”艾弦溫柔地看著艾薇,幫她抹去頭發上掛帶的水珠。

“如果……我去了幾千年前,然後……”艾薇有點不好意思把話繼續說下去,因為不管怎麼想都還是太荒謬了。她咬了咬嘴唇,繼續說了下去。“剛才哥哥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保護我的吧。”

艾弦點點頭。

“那如果,我去了幾千年前呢……不小心掉到了其他的時空,陌生的國度,陌生的人種。沒有權力、沒有金錢、沒有背景……哥哥你會陪著我嗎?你又怎麼保護我呢?如果我被誰欺負,我叫哥哥的名字,你會出現嗎?如果我很孤獨,我想哥哥,你會過來像這樣抱抱我……嗎?”

艾薇一口氣說了很多,一向以嚴謹的思維而自豪的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剛才說得一串話毫無邏輯,毫無順序,就好像把諸多思緒一起不負責任地拋了出去,甩給了艾弦。她覺得十分丟臉,所以死死地低著頭,不敢抬眼看艾弦。

可是艾弦沒有說話。沒有嘲笑艾薇,沒有諷刺艾薇,炕到他的表情,他只是沉默。

僵持了一會兒。靜默就好像濃霧一樣籠罩住了兩個人,不緊不慢的雨聲好像要將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吞噬。艾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算了算了……我真是不正常了,弦哥哥,頸我沒說過吧……”

抬頭,看到了艾弦的眼睛,如同天空般清澈的顏。那雙水藍的眼睛,那雙艾薇又愛又憎的眼睛。愛那透徹的麗,憎那與自己過分的相似。心中千百次地想過,如果艾弦不是自己的哥哥,那該有多……

“薇薇,”艾弦一字一句地、認真地說,“如果我不能陪你去那個時代,那麼那個時代的我會陪著你的,會保護你的……我相信你可以去的任何地方都會有我,任何時代,都會有我。不是這個我,也是那個時代的我。我會和你在一起,像現在一樣,像你的哥哥,一樣……”

像你的哥哥一樣……

艾薇心中的感動被最後一句話打成了碎片。

像你的哥哥一樣……

艾薇徹底地絕望了。

言下之意,在艾薇聽來,不管是在什麼時代、什麼地方,艾弦永遠不會是艾薇的艾弦,即使不是哥哥,艾弦也會照顧艾薇,像哥哥一樣。

艾弦,永遠都會像艾薇的哥哥一樣……即使不是哥哥,即使不是。

雨,下著。

艾薇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艾弦說出那句話的霎那間,變得比雨水還要冰冷……


第十五章
喜歡上血脈相通的哥哥,是一件錯事,荒謬如斯,我卻甘之如飴。

遇上比非圖,更改掉了輝荒歷史,更是一件錯事,但是我必須把……這件做錯的事情,修改回來。

*

艾薇從日光機上爬了下來,容院的工作人員連忙走過來,幫她摘下了護目鏡,又幫她搬來了鏡子。“莫迪埃特,您覺得滿意嗎?”

艾薇愣愣地看了一會鏡中幾分陌生的古銅肌膚少,晃晃,轉了一圈,Okay,確實是自己。

“有沒有便攜噴霧?”

“有的有的。”工作人員忙不迭地叫人去拿,又連忙介紹著,“我們這裡出售的噴霧起源於上世紀60年代的國,最大的好處是對皮膚沒有任何傷害。它們的效果幾乎是即時的,最快20分鐘,最慢3小時,而且出來的效果自然不造作。很多知名的影星也在用……”

艾薇擺擺手,“錢不是問題。”

工作人員立刻勉頭,乖乖地合上了嘴。

“有沒有假發?黑的,直發,短發。”

“有有有,我們這裡有各種發質,推薦您一款韓國的……”

“看起來最自然的,和噴霧一起結帳。”艾薇一邊說著一邊往前台走,工作人員一邊點頭,一邊緊緊跟在她後面。大金主啊,不在乎錢的!

還需要很多東西,不能浪費太多時間。艾薇快速地拿出白金卡,付清了剛才日光、購買黝黑噴霧以及假發的錢。

推開門走出容院,把諸多工作人員“請下次一定光臨”這樣的話語拋到身後,艾薇快步地向下一個目的地前行。冬天的風還是有一絲微微的寒冷,艾薇把大衣的領口豎起來,但是她露出的剛剛曬好的小麥肌膚還是一樣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他們一定在想:“一定是不正常了,才在冬天把皮膚特意搞成這種顏吧。”

她無暇顧及許多,加快腳步繼續走著。

走過三條街道,轉左,有一家很小的店。從外面看是用鐵門鎖著的,但是如果敲兩次門,然後停三秒,再敲一次的話,就會有人過來開門,把客人請進去。

小小的屋子裡,掛滿了各式的槍支、軍品。獵槍、信號槍、手槍、步槍、狙擊槍、衝鋒槍……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爸爸介紹她的這家店,說是老友開的。

“我這裡有的槍,種類之多連英國皇家衛兵都沒見全過!”莫迪埃特侯爵的舊識,這家店的店主—帕裡森自豪地說道。比飛機起飛時的噪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大嗓門,把艾薇的耳朵震得嗡嗡作響。“你要什麼槍?小姑娘?”

艾薇小聲地說,“我沒有持槍許可證。”

“什麼?!”帕裡森大聲地問。

“我沒有持槍許可證!”

“什麼??小姑娘,我在當雇佣兵的時候,炮彈從耳朵旁邊飛過去,所以你說話得大聲點!”

艾薇鼓足力氣,大聲地喊:“我沒有持槍許可證!!!!!!!!!”

沉默了一分鐘。帕裡森突然豪爽地大笑起來,震飛了窗邊尋食的小鳥。“如果你有持槍許可,為什麼還需要來我這裡。”

唰地一聲把窗簾拉上,帕裡森點開了昏暗的燈光。

“做什麼用,要去那裡?”

“去北非……戰滿家,要……”

“Okay,你這個樣子,也不像雇佣兵,可能是商業或政治間諜之類的……不對不對,感覺不像,記者?學者?旅行者?Okay,Okay,不用跟我解釋,防身用的……”帕裡森完全不理會艾薇想說什麼,一頭扎進混亂的倉庫裡面,快速地翻找著,碩大的身體背衝著艾薇,彎著腰,只能看到龐大的臀部和腿部將上半身完全擋住。

“給!”帕裡森扔給艾薇一個銀白的金屬棒。艾薇仔細端詳了一番,棒頭有三組精致的小燈泡。

“手電筒……?”

“Surefire戰術電筒,鋰電池,可水底使用,48小時連續照射。”帕裡森在倉庫裡繼續翻著,“黑暗中直秸射對方雙眼可導致其暫時失明……你應該知道的吧”

艾薇看了看小巧的電筒,surefire,是知道的,但是沒想到有這麼厲害。

“EagleKey噴霧,接著!”隨著帕裡森的高聲宣叫,又是一支小巧的簽字筆大小的金屬管飛到了她手裡。“對人體無害,但是噴到眼睛鼻子裡,可以導致昏厥。”

艾薇接過來,擺弄了一下。不錯。

“很結實,抓住它反手過來打別人的鼻子和臉,會很有效果。”

“我還想要一把手槍。”

“槍?手槍?”帕裡森轉過頭來,腦門子上掛著因剛才的活動而留下的細微汗珠。“要什麼型號?自動連發?復古左輪?”

“厄……”

“我推薦你幾款?”

“不,不用了。我只是要一把ith&Wesson38……”

帕裡森臉上的興奮立刻轉變為了一絲失望。“這麼沒有個的手槍……功能方面,我有更好的可以推薦你啊。”

“不……不用那的……”

“Okay,這種槍常見。”帕裡森從倉庫裡出來,從櫃台下拉出一個抽屜,裡面有各式各樣的手槍及零件,他從中抽取一把,換了幾個零件,哢嚓一下上了子彈,遞給艾薇。“S&W38,上了子彈,開了保險就可以用……你會開保險吧?”

艾薇點點頭。

“附帶贈送你一夾子彈。”帕裡森抓了一把子彈,裝到一個小盒子裡,一並交給艾薇。

艾薇小心地把子彈和槍裝進書包裡。

“需不需要通信竊聽裝置?一般的手機信號都可以截查。”

“厄……應該用不到。”

“全球衛星定位系統?金屬探測儀?微型定時炸彈?”

“都……都用不到吧……”

“視望遠鏡?怎麼樣?軍軍用。”帕裡森拿出一個小巧的望遠鏡,鏡片是紅。艾薇猶豫了一下,帕裡森就趁這個空當將望遠鏡塞進了她的書包。“拿著吧,你會用到它的。還有信號彈,小巧玲瓏,一共四種顏,衝天打,可以持續約5分鐘,半徑若干公裡可視,隨彈贈送你一個小型信號槍,我買單。”

“唔……可以刷卡嗎?”

帕裡森又轟鳴一般地笑了起來,“現金,我們雇佣兵只收現金。”

***

艾薇光了身上的現金,抱著裝滿道具的書包,叫了一輛計程車,往家趕去。

做好了完全的准備,只等戴上手鐲,等待合適的機會了。

或許不能完全回到比非圖的那個時代,或許回去了就不能再回來,但是她要試,一定要試一下,不然她無法擺脫內心的愧疚以及懼怕。

“如果不能拯救那個粗暴的王子,恐怕我的提前入學計劃也泡湯了……”艾薇自言自語地說著,喃喃地說服自己。“而且……我也不能讓他白白減少七十數年壽命吧,太不人道了。還有……得讓真正的奈菲爾塔利和他相識、成婚才行……”

艾薇抓緊了手中的書包。

一生中,或許會犯很多錯誤。有些錯誤,犯了也無所謂;有些錯誤,犯得是心甘情願;而有些錯誤,看似輕如鴻毛,實則重如泰山,不僅不願意犯,更是在成錯之後,承擔不起那份沉重的責任。

透過車窗,可以看到在倫敦十分常見的陰霾天空,那是與埃及截然不同的一種風貌。記憶中的埃及,天空永遠陽高照,晴空萬裡,金的土地孕育了太陽的子民,氣勢磅礡的宏偉建築蘊含了講述不盡的輝煌。

是的,她應該維護這個輝煌,讓那位舉世聞名的法老走回原本應該走的路,擁迎本應該擁有的華麗王朝、長治久安、銘心之愛。

這次,就作為一個旁觀者,輕輕地講歷史改變回去吧……

可,

這件正確的事情,為什麼仍然不能讓她感到釋懷呢?


第十六章
布卡吹了一聲口哨,尖銳的聲音響徹雲霄,不遠處一只鷹慢慢地飛了過來,在他頭頂盤旋了幾圈,輕輕地落在他結實的左臂上。

“做的好,路!給你肉常”布卡從隨身的布袋裡拿出一塊帶有血絲的鮮肉,遞給手臂上威風凜凜的鷹。路低下頭,把布卡遞給它的肉叼到嘴裡。

少年布卡今年十七歲,有著健康少年所應擁有的結實的身體、麥的皮膚。鮮紅的短發好像要燃燒起來的火焰一樣,與天空金燦燦的太陽遙相呼應。路是一只十八個月大的鷹,豐厚亮麗的棕翎毛,深邃暗灰的炯炯雙目。在湛藍的天空,路張開雙翅,就好像一只高高飄起的風箏,但卻氣勢昂揚。路是布卡最好的朋友,由他親手馴服,由他親手養大。他們的關系就好像兄弟。

路從布卡的左臂上飛落到地面上,慢條斯理地享用著布卡遞給它的味午餐,布卡則把身後的背袋扔到腳下金的沙漠之上,坐在上面,把左手的布帶解開,重新纏繞一次。突然,他身邊的路停止了進餐,充滿警覺地抬起頭,望向了另一個方向。

“怎麼了,路?”

路沒有理會自己的主人,叼著肉,衝著一個方向死死地看著。

布卡也隨著它把頭轉了過去,突然,那個沙漠的盡頭,亮起了耀目的金光,幾乎比太陽還要強烈的光唬布卡反射地閉起雙眼,用手臂快速地擋住那刺眼的光芒。路則好像受到了驚嚇,松開了口中的肉,警戒地向主人前面飛了一點。

過了片刻,布卡感到周圍的光線恢復到了正常水平,他才慢慢地將手臂放了下來,睜開雙眼。沙漠平靜得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路,我們去看看。”布卡站起來,從背袋裡拿出一把彎刀。“不要怕,我們一起過去。”

路輕輕地飛起來,飛到主人的前面去了。

布卡笑了,“好樣的,路!”他也加快腳步,往剛才耀眼光芒的起源地跑過去。

大約往前前行了五分鐘,布卡遠遠地看到了沙地上伏著一個什麼東西,路在那個東西上方不遠處,緩緩地盤旋著。再往前靠近一些,布卡看出那好像是一個人。迷路的旅人嗎?布卡匆匆地往前趕了幾步,走到了昏迷的人的身邊。

是一個長相俊的少年!年齡恐怕要比自己還小,小麥的肌膚,黑亮的短發,瘦弱的臂膀,但是看這面目輪廓,溶是像外國人。

“搞不好,是赫梯人呢……”布卡把彎刀放到身旁,拿出了水袋。他輕輕地扶起少年,將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臂膀上。“哦,真輕,這麼瘦弱,在這種地方容易死掉呢。”他將水袋擰開,打開少年的嘴,緩緩地往裡面倒水。

突然少年咳了一下。布卡沒有注意到,還繼續地往裡灌水。

少年劇烈地咳了起來,身體猛烈地顫抖著,倏地張開了雙眼。布卡看到了,那是一雙水藍的麗眼睛,就好像天空一般透徹的顏。

“呼……差點被嗆死。”好容易停止了抽搐,少年大力地吸了一口氣,麗的雙眼對上了布卡的眼睛。那一刻,少年條件反射一般突然坐起來,額頭一下子碰上了布卡的下巴,差點把布卡的眼淚撞下來,頭頂上的路警戒地叫了一聲,布卡慌忙衝天上擺擺手。

“你干什麼!靠這麼近!”少年捂著自己的額頭,凶巴柏說。布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明明是他撞了自己的下巴,反而惡人先告狀了一把。少年娶不理會布卡的心思,反而在左顧右盼地尋找著什麼東西。

“路!”布卡站起來,呼喚自己的親密摯友,路滑翔下來,停到了布卡的肩膀上–因為布卡左臂還沒有纏好布帶。布卡把彎刀插到背後,沿來路往回走去,不再理會身後的少年。

“喂,你等等!”

身後卻傳闌客氣地叫聲,布卡無奈地轉過身去,看到俊的少年抱著形狀奇特的背袋向他跑過來。他這才仔細打量了他一下,奇怪的不僅是他的背袋,還有他的穿著!那種淺藍泛白的褲子,邊上都磨破出現了白線的痕跡,還有鞋,怎麼看起來那麼重,上面還綁著好多帶子,能穿舒服嗎?

“拜托你、你等等,我有事情想請教你。”少年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布卡不有些鄙視地笑了,跑這麼兩步路,就這樣氣喘吁吁。

“什麼事啊。”布卡不由得擺起了一絲架子,連路都更加昂首挺胸了起來。

“請問知不知道比非圖現在怎麼樣?他現在是王子還是已經當了法老?”

什麼什麼什麼?布卡楞了一下,完全不知道這個少年在說什麼。

“比非圖啊!你不知道?……哦,對了。”少年思忖了一下,“我說錯了,我是說拉西斯,拉西斯二世,繼位了嗎?”

還以為什麼大事,瘋瘋癲癲的,在沙漠裡迷路了一點都不著急,爬起來第一件事就問這種沒水平的問題。布卡白了少年一眼。

“拜托你,快告訴我啊!還是他已經……已經死……”

“呸呸呸!”布卡大聲地打斷少年的話,“你才死了呢,新王三天前剛繼位!你到底是從什麼鳥不生蛋的小國家來的啊,這種事你都不知道。”

“呼……太好了!”艾薇松了一口氣,臉上浮現了一絲笑容,趕上了!上天真是待她不薄。本以為胡亂地戴上手鐲,不知道又會把她送去哪裡呢!賭這樣一次是對的!

布卡看著他一會著急一會開心的樣子,覺得很有趣,於是沒有立刻轉身走開,反而面對著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說,“我,叫布卡,是西塔特村村長的兒子。你是誰?”

“西塔特村?”

“問你呢,叫什麼名字。”

“噢,我叫艾……艾微。”

“嗯?艾微?這麼古怪的名字,你是哪國人啊?”

“英國人啊,西塔特村在哪裡?在埃及嗎?”

英國是什麼鬼地方,布卡感覺完全沒法和艾微交流,連西塔特村都不知道,看來真是個鄉巴佬!

“你快告訴我啊!是不是埃及,離開底比斯還有多遠?我要去底比斯,我要去拉西斯二世所在的城市!”艾薇拉住布卡的手臂,語氣焦急而迫切地說著。快!她要快些見到比非圖,她這次回來的目的是讓他逃離死亡的劫數,不能耽誤一分一秒阿!

“別晃我的手臂啊!”布卡把手抽回來,然知為何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一個大男孩感覺和人一樣!這裡呢,是埃及和利比亞接壤的地方,吉薩附近,吉薩你總知道吧?”

很耳熟的地名,好像在哪裡聽到過,但是想不起來了。艾薇沒有說話,布卡就繼續說了下去。

“西塔特村是吉薩自治區域內最大的也是最繁華的村落。”布卡驕傲地說道。“你要去的底比斯離開這裡很遠,就你這體格,徒步走怎樣也要數月。但是如果你想拜見法老,你就太幸運了,他恰好在孟菲斯的宮殿,十幾天的行程窘了。不過估計法老才不會見你這種鄉巴佬。”

“十幾天的行程……要、要怎樣走才能走到呢?”艾薇連忙問。藍的眼睛熱切地看著布卡。布卡長嘆一口氣,真是個麻煩的人,可自己為什麼就不能干脆地把他丟下不管呢。

“算了,頸我日行一善吧。”布卡說,“反正我也要去孟菲斯看我的哥哥,你就跟著我吧。”


第十七章
吉薩是利比亞與埃及交界處的一個邊境城市,與其周邊的西塔特村、幕萊村以及其他十數個小村落組成了相對於自治的區域。這些村鎮的人,都會自豪地稱這塊領域為吉薩自治區。當然,這種稱呼只是私下的,法老有絕對的權利,所以是絕不容忍擁有所謂的“自治”的。

吉薩的領主,是由數月前剛剛駕崩的前法老塞提一世親自指派的第二王子–希擔任。由於塞提一世的第一個王子早逝,希成了其最年長的王子,也理應繼承王位,但是塞提卻把“年長國王之子”的位置,大手一指,送給了第七王子拉西斯。以祖父的名字命名的年輕王子,將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在攝政王子期間就充分顯示了其過人的戰爭、外交、內政等方面的天賦。

因此,現在的法老就是原來的第七王子,拉西斯。

“法老是否有個王叫馬特浩倪潔茹?”

“呵,你這個土人知道得還不少。沒錯,法老只有兩個名正言順的子,一個是馬特浩倪潔茹王,還有一個是亞曼拉公主,不過都傳言立著兩個子純粹是政治考慮啦。法老大人可是名在外,從不封……”

“什麼意思?”

“就是傳聞法老有很多情人,但是他從不立,而且據說也從不寵幸已經立下的兩個子……噢,當然,我想奈菲爾塔利是例外吧,但是她早就死了。”

“奈菲爾塔利早就……死了?有多早?”

布卡和艾薇一前一後地走在荒涼的沙地上,前方飛著不知疲倦的路。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艾薇發現,其實布卡是一個很熱心而且很能聊的人。雖然總是言語中帶著一些類似“土人、鄉巴佬”這樣的諷刺,但是艾薇的問題,布卡都會給耐心或不耐心地一一回答。

“噢……有多早呢?忘記了,至少也有個四、五年了吧。”布卡衝天空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路盤旋著飛了下來,穩穩地落在布卡的左臂上,昂首看著布卡。

“路,給你肉常”路習以為常地用嘴接過布卡手中的肉,飛落到一旁,慢慢地吃了起來。布卡衝著艾薇叫了一聲,“鄉巴佬,我們也該吃飯了,你該不會沒有准備糧食吧。”

艾薇白了布卡一眼,坐到了地上,打開自己的書包,幸好自己帶了兩包自熟快餐,不然今天還真是尷尬。布卡從袋子裡翻出類似面包的糧食,走過來坐到了艾薇的身旁,看著她手裡的自來熟快餐盒。“你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艾薇沒有回答,徑自拉開餐盒外層的包裝。過了三分鐘,一股人的咖喱氣就跑了出來。正在一邊啃著硬面包的布卡,不由得驚訝地看著艾薇手中小小的盒子。“什麼東西,這麼。”他伸手過去碰了碰盒子,“噢?還是熱的啊!”

艾薇看著布卡好奇又有點饞的樣子,覺得十分好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吉薩阿?”到了吉薩,她才有機會搞匹馬和更多的食物,支持她走到孟斐斯。

布卡的雙眼沒有離開她的餐盒。“噢,可能還有兩、三天吧,不遠了。”

也就是還要吃6-8頓飯。艾薇只帶了兩包快餐,其他的食物和水一概沒有。怎麼辦呢?

“喂……你這個,好吃嗎?”布卡忍不住發問了,聽到他這樣說,艾薇不由得暗自笑了,看來接下來三天的食物問題總算是解決了。

“你想吃嗎?”艾薇強忍著心中的笑意,認真地看著布卡。

布卡轉過頭去,繼續啃自己的面包。

“真的,你想吃嗎?我可以讓給你常”

布卡動心了,慢慢地轉了過來,看到艾薇真誠地把自己的快熟咖喱飯遞到他跟前。

“很好吃的。”艾薇推波助瀾地鼓動著。布卡半信半疑地接了過來,謹慎地嘗了一口。

好吃!

雖然是很奇怪的味道,不過很好吃!布卡不顧自己的面子,狼吞虎咽了起來。艾薇開心地笑著,看著布卡把飯全部吃得一粒不剩。

“不錯!”布卡抹了抹嘴,把空盒遞回給了艾薇,“你帶的食物還真不錯。”

“你喜歡就好。”艾薇笑嘻嘻地接過盒子,“在我們這個國家,這盒飯相當於五十頭牛和一百匹馬的價值呢,絕對是無價之寶。”

“什、什麼!?”布卡幾乎摔倒在地上,“你騙人!”

“我當然不是騙人,整個埃及、包括偉大的法老拉西斯二世,都肯定沒見過我這種食物–不用火就可以變熟的食物,那顯然是聖食!本來是想這次帶來獻給法老的……”艾薇臉上故意露出為難神,“傷腦筋啊,怎麼會被西塔特村村長的兒子吃了呢?”

“你、你你,分明是你給我……”

“不過,布卡是這麼善良的人,”沒等布卡把話說完,艾薇就接著說了下去,“又願意幫我走到孟斐斯,我實在不好意思為難他啊……”

布卡如搗蒜一樣狂點頭。

艾薇笑得更開心了,“好~呵呵,那麼就作為你帶我去孟斐斯的報酬吧,只要你路上提供給我水和糧食,到吉薩再給我一匹馬,這筆賬就算結了。真是跳樓大降價啊……哎,本來還想用這個禮物討好一下法老呢……”

布卡忙不迭地說,“就這樣吧,我一定盡快把你帶到孟斐斯,這件事,如果你能見到法老,你可千萬別提了。”

“嗯~呵呵,既然是布卡這樣說,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啦~”艾薇心裡樂開了,看看這個傻小子以後還敢不敢對她大呼小叫的!

看著艾薇狡猾的笑容,布卡突然有種自己被騙了的感覺,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個疑問說出來,敏銳的路驟然發出了一聲尖叫,警覺地飛了起來。

“出什麼事情了?”布卡也跟著站起來,往路的方向看,但是什麼都沒有看到。

“看來哈裡森大叔還是有些先見之明的……”這樣想著,艾薇從袋子裡拿出了紅外望遠鏡。

“又是什麼古怪東西?”布卡湊過去,好奇地看著艾薇拿著形狀古怪的望遠鏡,貼到眼睛上。

“啊!”艾薇這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驚訝地尖叫了起來。“快,布卡,我們快過去,是一個人!渾身是血的人!”

沒等布卡反應過來,艾薇就丟下他,一個人跑了上去。布卡順著她跑去的方向看啊看,奇怪,明明自己的眼睛很好,但是怎麼就沒看到一個在流血的人呢?

*

艾薇感覺自己的心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了。

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到一個渾身是傷,血流不止的人。她不由得怕了,跪坐在趴在地上不能動彈的傷者旁邊,久久不能言語。

“你在發什麼呆!”從後面趕過來的布卡大聲地說,“快看看他還有沒有氣!給他喝些水!”

“噢,對叮”艾薇慌亂地把手顫顫巍巍地伸到那個人的鼻子下方。“還有、雖然很微弱,但是還有。”

“那你還愣著做什麼!”布卡跑上去,扶起那個人,撬開他干澀的嘴,往裡面倒水。“身上都是刀傷,難道是被強盜搶劫了?”

“咳咳、……快點……通知法老……”滿身是血的人稍微一清醒,立刻死死地抓住布卡,斷斷續續卻焦急地說,“……利比亞、利比亞人……三天前……”

“你別說話了,不然你會死的。”布卡想制止他說下去。

“幕萊……幕萊村……求求你們,救救幕萊村……”

他要……死了吧……艾薇望著這個可憐的人。

布卡的神情變得非常嚴肅起來,“幕萊村?你說幕萊村怎麼了???”

“幕萊……利比亞……救救……”

傷者在布卡的懷抱中斷了氣。

“利比亞人三天前進攻了幕萊村?他是這個意思吧……”艾薇輕輕地說。

布卡慢慢將死者放下。“該死的利比亞人,居然擅自撕毀和約!忘記了他們的公主是吉薩領主希殿下的子嗎!該死!我們加快腳步動身前往吉薩吧!一定要讓領主出兵,幕萊村是吉薩領地的第二大村子,希殿下一定不會置之不理的!路!路!”布卡大聲地叫著自己的朋友,徑自往前加快速度地走去。

艾薇怔怔地看著死者……原來,死亡竟是這樣震撼的事情,親眼目睹一個人的生命逝去,讓她感到幾分可怕。“可是……總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

“土人!!你在做什麼!!我們快點去吉薩求助啊!!”

“不董…不能去……不能去吉薩!!”艾薇大聲地喝止了布卡。

“什麼?你說什麼?你瘋了?難道要對幕萊村見死不救嗎??”布卡不能理解地大喊。

“想想!布卡!好好想想!幕萊村離開這裡有多遠?”

“你這個速度,要走一天半……”

“離吉薩呢?”

“一整天啊!很近的,所以我們快去吉薩求救吧!”

“布卡!動動腦子!”艾薇快速地說著,“剛才那個人說戰爭是三天前開始的,吉薩離開幕萊只有一天的腳程,其實是很近的!所以不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消息,然而三天還沒有出兵,只有兩個可能!一、吉薩已經被占領了;二……”

“吉薩和利比亞人是一伙兒的……?!”順著艾薇的思路,布卡將信將疑地把答案說了出來。

“沒錯!”艾薇嘆了口氣,“無論是哪種可能,我們去了都於事無補。”

布卡幾乎癱坐了下來,沮喪地抓著自己如火焰般鮮紅的頭發,“那怎麼辦……幕萊村是西塔特村的同伴啊……身為西塔特村的村長之子,我怎麼能、我怎麼能……”年輕的臉上出現了焦急而甚至幾分無助的神。

“不要慌。”

堅定而冷靜的聲音讓布卡不由得抬起頭來,艾薇的表情出奇地鎮定。

“你不是有路嗎?讓它飛到孟斐斯找你的哥哥,它飛得比我們都快。讓你的哥哥告訴法老這邊的情況,並請求派兵支援,記住,要派兵,法老則千萬不可為貪功而離開底比斯……我擔心這次利比亞人不是單純地擾境。”

布卡愣愣地看著艾薇。

“你看著我做什麼,快去寫啊!”

布卡晃晃腦袋。“我沒有……我沒有莎紙草……”

艾薇從包裡掏出紙和筆,“諾,給你,現在寫,照我說得寫。”

布卡接過紙和筆,好奇地看了又看。

“沒時間看了,快寫!”

“噢噢!”布卡連忙低下頭寫了起來,“那……土人……不、我是說艾微,我們怎麼辦?”布卡開始認真地稱呼艾薇的名字了,剛才的一番話,讓這個瘦小男孩的形像,突然在他心目中高大起來了。

“我們?”艾薇皺著眉,就算是為了幫比非圖吧,這趟渾水看來真是非淌不可了。不能小看任何一場會危及法老的戰事啊……

“我們去幕萊村。”


第十八章
太陽正慢慢沉入尼羅河,把孟斐斯渲染成一片華麗的緋紅。耕作的農民們都從田地裡返回了自己的小屋,街上的集市漸漸散去了,不時有幾個年輕的姑娘,三個一群,兩個一組,提著織好的布,開心地穿梭在小巷之間。

年輕人站在孟斐斯宮殿的城牆上,衝天空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從夕陽的方向遠遠飛來一只深棕的鷹。他對著它高高地伸出自己的左臂,“路!落過來!”

年輕人有著要燃燒起來一般的紅發,與他翠綠的眼睛遙相呼應,爭輝鬥。身上做工精細的鎧甲和鞘上嵌有綠松石的佩劍說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拉西斯時代最年輕的將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西塔特村長的長子,孟圖斯。二十七歲的孟圖斯與年僅二十四歲的全國最高先知禮塔赫一起被稱為帝國雙璧。他們與年輕有為的法老一起,為踏入新朝代的埃及,帶來了無限的活力與希望。

“好樣的路,飛得真快。”孟圖斯誇贊著,示意路落到自己的手臂上,“布卡那小子呢?他不是一直說有路的地方就一定有布卡嗎?”

路俯衝下來,穩穩地落在孟圖斯結實的左臂上,不老實地拍打著自己的翅膀,不停地移動著自己的爪子。

“怎麼了?餓了?”孟圖斯不解其意地問著。路更猛烈地扇動翅膀,幾乎要飛起來一樣。孟圖斯感到路十分反常,於是仔細打量了它一下。原來,路的右爪上綁了一個小紙條。“嘿,原來是傳信兵,不錯啊,路!”孟圖斯一邊從路的爪子上把紙條解下來,一邊贊揚地說。路也抬起頭來,一副自豪的樣子。

“這是什媚料?好奇怪,不是莎紙草。”孟圖斯不慌不忙地慢慢拆開紙條,當他看到上面畫著的歪歪扭扭的像形字時,他的臉驟然大變了起來。“是布卡的字……”

快速瀏覽完紙條,孟圖斯的臉上出現了焦急的神。他笨拙地摸了摸路,原本光澤的羽毛顯然因為長途跋涉而變得有些髒污。孟圖斯有點歉意,但還是匆匆地說,“不能陪你了,我現在要立刻去晉見法老。我讓其他人給你些找些食物。”路就好像聽明白了孟圖斯的話一樣,地叫了一聲,驟然揮動翅膀,飛進了晚霞未散的天空,沿著來時的方向,快速地飛了回去。孟圖斯看著路逐漸變小的身影,輕輕地說,“回去找布卡嗎?路,真是好樣的。”

轉頭過來,綠的眼眸已變成如深湖一樣的幽冷,“來人,拿我的披風過來,我要立刻晉見法老。”

***

孟斐斯是下埃及的中心城市,也是下埃及最繁華的城市。地處尼羅河畔,不僅有發達的農業,也會有來自各國的商人在這裡歇腳或做貿易,市民之中,從事建築、紡織、精工的大有人在,甚至在制作木乃伊方面,都有專家,儼然是一個“國際大都市”的樣子。

法老在孟斐斯有著豪華的宮殿。新王繼位、重要祭祀、會議、戰爭等時,孟斐斯都會成為法老必會拜訪甚至停留以時日的地方。更有法老大興土木,在這裡建立宏偉的寺廟、金字塔以及奢侈的行宮。繼位不足一月的新法老、拉西斯同樣不能免俗,剛加冕不到三天就下令在孟斐斯附近建造龐大的人面獅身像,更為了監督工事的情況,特意來到孟斐斯,順便參加當地的祭祀以及接受民眾的祝福。

人們盛傳新法老於先王塞提一世不同,不僅善長兵刃相見的戰爭,更是外交、內政方面的天才,加之自攝政王子時代就跟隨他的“帝國雙璧”孟圖斯和禮塔赫作為他的左右手,登基三天就給全國人民帶來了歡欣鼓舞的士氣,孟斐斯周遭城市的市民甚至願意徒步行旅數日,來到孟斐斯,遠遠地拜見一下新法老。

而讓全埃及的少們沸騰的是新法老驚為天人的外貌。拉西斯在登基前就是出名的俊,而登基之後,天下獨尊的身份使其更加錦上添。雖然名在外,但是天下少無一不想受到一次寵幸,哪怕是一次,無名無分,她們都甘之如飴。而且,雖然機會小於零,但是她們還是抱著飛蛾撲火的心態,夢想或許自己會成為特別的那個,或許自己會被冊封為,但是到現在為止,這種想法,永遠只是個夢想……

孟斐斯宮殿–側宮

側宮的寢室是一間碩大的房間。四壁上裝飾著豪華的金銀飾品,桌台上放著昂貴的金質瓶,裡面放著埃及人最喜愛的蓮。層層半透明的幔簾隨著風慢慢地時飄時靜,房間深處奢華的塌隱隱可見。

兩具年輕的交疊著,房內沉重的喘息聲和塌的響動,透過層疊的幔簾,傳出室外。孟圖斯在側宮的門口踱來踱去,綠的眸子裡映出了焦急的神。門口的衛兵沒有表情地看著他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走來走去。

“王……這樣多久了?”孟圖斯第十次發問,腦門上滲出了涔涔的汗珠。

“回將軍,從傍晚開始。”衛兵沒有感情地回答。

抬頭看看天,星星都亮起來了。雖然知道王的脾,但是遭遇如此軍情,或許真的需要強行參見,以免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可是……裡面的傳來的陣陣聲,使他不由得難以邁出腳步。一直沒有娶的他,聽到這種聲音,不由得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中只能盼望這樣的事情可以早些結束。

“這樣還要……多久……”紅發的年輕人又一次尷尬地開口。

“回將軍,不知道。”衛兵還是同樣平淡的語氣。孟圖斯擦了一下腦門上的汗,繼續在門口踱來踱去。

而此時,房間裡正光旖旎,滿室的熱氣幾乎要撕裂厚重的幔紗,穿到室外去。身材火辣的人被壓在下面,將自己的身體彎成弓形,努力地迎合著上面男人狂野的索求。她眼神迷離,雙唇微張,雙手緊緊地抓住身下的單,芊長的指甲仿佛要透過單將手掌抓破,

對比起她迷醉的神情,男人則顯得過分冷靜。琥珀的眸子裡閃著沒有情感的光輝,仿佛無機質的寶石,冷冷地映著人熱情扭動的身軀。他劇烈地著,絲毫不理會人的表情是痛苦還是享受。突然人的身體開始縮緊,叫聲不斷變大。男人用原本撫著她胸部的手抬起她一條光潔的腿放在肩上,加大了的力度。還沒有從快感中恢復過來的人,眼角滲出了眼淚,承受著男人粗暴的索求,漸漸發出更為嬌的聲音。

男人終於地嘶吼了一聲,快速地挺入幾下,抽身出來,將歡愉的種子悉數射在被單之上。他快速地起身,將衣服穿上,拿起身邊的佩劍,絲毫不帶有半分留戀地向門外走去。上的人沉沉地喘息著,思緒仿佛還停留在剛才的翻雲覆雨之中,看到男人快步地離去,她連忙支起身來,不加任何遮蓋,露出傲人的身軀,對著要離去的人說,“王,下次再召見奴婢吧……服侍王是奴婢的榮幸。”

拉西斯回過頭去,雙眼漠漠地掃了一下人完的身段。或許不該帶這個人來孟斐斯,當時只是一時興起,因為帶著她隨時可以發泄、省去很多麻煩,但是現在看來這種特別的待遇讓眼前的人有了誤解。他沉吟了半刻,人看他不作聲,心裡的期待便更增加了幾分,“王~”人嗲著,雙眸半垂,吐氣如蘭地說,“芙娜等著您再召見~”

“下去。”冰冷的聲音讓這個叫芙娜的人心裡一寒。她難以置信地把頭抬起來,看到的卻是拉西斯冷若冰霜的臉,剎那間,她感到自己掉入了萬尺冰窟之中,一下僵住,不知如何是好起來。沒等她反應過來,拉西斯就冷冷地丟下一句,“去找內臣領賞。念在你從底比斯跟過來,我便不治罪於你,下次如再敢造次,殺無赦。”

語畢,年輕的法老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去,剩下芙娜一個人光溜溜地坐在上。盯著逐漸遠去的拉西斯,她的雙目中燃起一絲火焰,仿佛要將那迷人的背影吞噬。

她絕不能失去法老的寵愛。

法老在繼位前就有諸多情人,但是全都沒有被冊封為,常見的情況是會在臨幸之後,賞賜給她們一些金銀珠寶。但是一旦這些姑娘被拉西斯拋棄後還抱有任何幻想,遲遲不願嫁人的話,多半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莫名其妙地死去。有人說是被打入冷宮的馬特浩妮潔茹王害死,有人則說是因為一些王國守舊的大臣,為了顧全未來法老的名聲,私下裡派人暗殺。拉西斯對此不聞不問,因而這種殘酷的情況愈演愈烈。一些顯要的貴,再也不抱著憑借兒被寵幸從而能雞犬升天的夢想,一旦發現兒與王有染,立刻安排婚事,草草地把兒嫁了,以來避免不幸。

因此埃及的人們,會又愛又恨地稱這個危險而充富魅力的法老為“毒藥”。

拉西斯從來沒有強迫過任何人作他的情人,但是他俊的外貌,年輕而堅實的身體,讓全國上下的人為之沸騰。若得一,即便宛若飲鴆止渴,終將一死,也心甘情願。

而芙娜的野心絕不僅僅於此。出身平民的她,是一個於上埃及四處流浪的賣藝舞,自小就吃了很多苦,通過出賣相,在底比斯總算小有名氣,終得一天被拉西斯召見。她已下定決心,再也不回到過去飢寒交迫的日子,無論使用什麼手段,她一定要緊緊傍住法老這棵大樹。“以前是王子,或許有諸多不便,現在是法老,肯定還是要立的……我芙娜是底比斯第一,我就不信你對我不動心!”

她如是想著,慢慢握緊了手,尖尖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裡,鮮血微微滲了出來。

拉西斯走出側宮寢房的時候,天上已經布滿了星辰。一見到他的身影,孟圖斯連忙上前下跪,語氣急切地說道:“王,卑職有重要軍情要稟報!”

“起來,孟圖斯,不必對我行大禮。”拉西斯揮揮手,示意他站起身來,向中庭慢慢地踱去,神平淡地說,“是不是利比亞人擾境?”

孟圖斯跟在後面,聞言一愣,慌忙答道,“對,正是。”

“吉薩沒有出兵相救吧。”拉西斯表情自然,宛若一切全部早就知道了。孟圖斯不由有一絲迷惑,他又握了握攥在手裡的紙條,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水全部浸濕了。王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不可能有任何傳令兵會比路的速度還快了。但是還沒等他問,拉西斯就先他一步開口。“看來希皇兄還是沒有住惑啊……”語氣平淡,但是雙眸中卻露出了冷酷的神。

和紙條上寫的一樣。布卡傳信過來也是說可能吉薩叛變這樣的消息,孟圖斯不由暗暗佩服起王上,同時也為自己弟弟所發過來的准確判斷而感到贊嘆。

“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難道敵軍已經逼近了孟斐斯?”拉西斯在荷池邊的石凳上坐下,深棕的頭發隨意地散開在肩上,琥珀的眼睛在月光下仿佛一對奇異的寶石,與他濃郁的眉毛和略帶鷹鉤的挺立鼻子一同嵌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

“王可真是絕世的男子。”孟圖斯在心中想,同樣身為男人的他,也不由對他俊的外形而大為贊嘆。

拉西斯見他不語,又問了一句,“不是緊要軍情嗎?”

“對,是!”孟圖斯慌忙收回思緒,拉西斯看著自己紅發愛將忙亂的樣子,輕輕地笑了一下。

“不用緊張,有什麼都慢慢說吧。”

*

“不用緊張,有什麼都慢慢說吧。”拉西斯坐在石凳上,月光溫柔地傾瀉在他身上。孟圖斯畢恭畢敬地看著俊的法老,靜靜地思考應該由何說起。

“王,利比亞人並沒有逼近孟斐斯,他們只是攻打了幕萊……布卡,就是卑職上次和您提過的,那個想當您侍衛的弟弟,他用鷹為卑職送來了消息。”孟圖斯小心地措辭著,考慮接下來應該怎樣說才合適,“那個……嗯,他還說,利比亞人攻打幕萊,不是簡單的擾境,極有可能吉薩已經倒戈。所以請孟斐斯盡快派兵相救,而且,恩……還有……”

“繼續說。”依舊是平淡的聲音,逆著月光,孟圖斯炕到拉西斯的表情。孟圖斯低著頭,咬了咬牙,接著說了下去。

“法老千萬不可親征,因為此次恐有後文。”孟圖斯把紙條上不敬的語氣修改了一下,用自己的話說了出來。語畢,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王,卑職就這麼一個弟弟,他獨自去了幕萊,請求您務必讓卑職帶兵前往!”

拉西斯沒有說話,靜靜地坐著,沒有表情地看著孟圖斯。孟圖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就這麼低著頭,等著法老發話。

“孟圖斯,這條消息是令弟寫的?”

“是……確實是愚弟的字跡。”

拉西斯眯起了眼睛,雙眸中發出了危險的光芒。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打起了身邊的石桌,雙唇緊緊地合上,一言不發。孟圖斯聽著石桌上嗒嗒的聲音,心中不覺有些不安起來,手心滲出了更多的汗。時間耽誤不起啊!現在布卡正身處幕萊,時刻有命危險,他不能再等了。

“王……”

“孟圖斯,把寫著消息的條子給我看看。應該在你身上吧。”拉西斯犀利地看著孟圖斯。

“這個……”孟圖斯感到腦門上直冒汗,布卡阿布卡,你怎麼會用這樣不尊敬的話寫法老,現在叫為兄怎麼保護你,萬一要是惹怒了王,十個腦袋也不夠你用的。“這個……”

拉西斯轉頭過去,看著池裡的荷映著月光,卻將手伸向孟圖斯。“在你手裡吧。”

哎!孟圖斯立刻彎腰,雙手將被汗水浸透的紙條交給拉西斯,“王,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請過目……”

拉西斯接過紙條,慢慢地看著,濃厚的雙眉緊緊地擰在了一起。孟圖斯在一旁看得真是驚心動魄,生怕法老發怒,“王……愚弟還小,不懂事,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請您一定……”

“哈哈哈哈!”拉西斯突然大聲地笑了起來,笑迪圖斯不知所措,“切記一定要派兵,法老千萬不可因貪功而擅自離開孟斐斯?!好大的口氣!”笑容轉眼間變得異常冰冷,“我埃及真是藏龍臥虎,孟圖斯,不想你的弟弟竟有如此韜略,竟與本王不謀而合!若他也能像你一樣,忠心不二,為我所用,那便是好……”但如果不是……

“大王,我們西塔特村世世代代都是您最忠誠的僕人,愚弟也不例外,能為您出謀,哪怕僅僅是一次,也是他三生的榮耀。”孟圖斯真誠地說著,心中卻暗自想,那個莽撞的傻小子布卡,居然能考慮的這樣全面,可以得到王的贊賞,實在與往日不同了阿!

“那便是好……”拉西斯點著頭,若有所思。“等這件事情結束了,我要親自見一下令弟。”

“是是!謝謝王!”孟圖斯立刻下跪一拜,又匆匆地說,“王,請您讓卑職立刻帶兵前往幕萊,那邊戰況應該十分危急!”

拉西斯輕輕抬起了手,阻止孟圖斯繼續說下去。

“令弟既然有此謀略,拖延敵軍幾天時間也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你不用去幕萊,你給我好好留在孟斐斯。”

“王!”孟圖斯綠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和焦急。他不能,他不能看著自己的弟弟……

“我會率一小批人馬去幕萊……此行全部保密,除了你,誰都不會知道。”

“王!”這一次是為了拉西斯而擔心,人家都擺明了是設下圈套設計法老,為什麼他還要身臨險境。

拉西斯站了起來,頎長健的身形在月光的照射下拉出了長長的影子。“孟圖斯,我把孟斐斯交給你了,如果衛計的沒錯,很快孟斐斯就會發生,或者是以政變的形式、內奸煽動群眾,或者是赫梯的軍隊趁亂入侵,你要做好萬全准備,我會把最強的兵馬留給你……注意這兩天的食物,下毒的可能很高。”

原來如此,幕萊那邊僅僅是個餌,所以看似危險,實則安全!但是……孟圖斯抬起頭,看著法老,“王,您不怕卑職……”不怕我趁機叛亂嗎?想到了,但孟圖斯終究沒有說出來。

拉西斯就好像沒有聽到一樣,只是走過來輕輕地拍了拍孟圖斯的肩膀,琥珀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我離開孟斐斯的事情,不要讓任何人知道”。語畢,他衝孟圖斯輕輕笑了一下,就順著荷池,向自己的寢宮走去。

孟圖斯有幾分感動,鼻子一酸,幾乎掉下淚來。他在心裡暗自罵了一聲:丟人!如果第一將軍哭了,那真是丟人現眼!他打了自己一下,抬起頭,衝著拉西斯漸漸遠去的背影喃喃地說了一句,“王!您放心,孟圖斯一定會把孟斐斯守好,等著您回來!”


第十九章
吉薩地區多為沙漠或者沙地,間或有一些綠洲,依靠這珍貴的水源,就會有很多不大不小的村子如雨後筍一般建立起來。地處埃及與利比亞的交界處,又與赫梯隔海相望,吉薩地區成為了埃及以及利比亞,甚至越海而來的赫梯王國的行旅商人的必經之地。由於農業環境惡劣,原本吉薩地區十分貧窮,但受到從塞提一世起對貿易的開明政策影響,吉薩地區的村民開始接受各國商人帶來的貿易衝擊,逐步開始為他們的需求提供服務。

吉薩地區富裕的村子,多半是從事兩種職業的。一種是如同西塔特村一樣,專門提供物資的運輸,以及保鏢等服務。西塔特村裡的人們歷代都以加入法老的軍隊為榮,成年男子均受過良好的身體訓練。自從貿易政策開放,沒有被選入法老衛軍的年輕人,不再執著著要加入軍隊,反而以類似佣兵的形式出現,為打算帶珍貴物品去孟斐斯的商人護航,賺取不菲的佣金。

還有一種就是幕萊村這種,村民自己投身於貿易之中。很多商人到達了邊境,因為政治或安全因素等種種原因考慮,不願繼續進入埃及內地。幕萊村裡比較精明的村民就會借此大大殺價,以相對便宜的價格收購各國的物資,然後轉手賣給其他有實力繼續去內地的商人,或者索一天時間走到吉薩,賣給當地的大中轉商,從而帶動了整個吉薩地區的發展。

吉薩地區一躍變成了埃及諸多地區裡最富有的區域,無怪乎有民眾私下裡大膽地稱之為“吉薩自治區”。可以說,如果沒有吉薩,孟斐斯市場上琳琅滿目的商品將會減少一半。

由吉薩地區過了國境線,徒步走半天時間,就可以看到利比亞的邊境城鎮,但是兩地展露出來的卻儼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光景。與吉薩欣欣向榮的富裕相對比,利比亞邊境城鎮的人民卻衣衫襤褸,飯不足食。不難想像,利比亞對埃及這塊富裕的寶地早就是垂涎三尺,但是在之前的若干年,有一些事情一直鉗制著他們,讓他們不敢隨意冒犯。

“如果你介紹的吉薩地區的情況都是准確的話,那麼我推測利比亞之前老老實實的原因大致有三個,”艾薇一邊說著一邊和布卡快步地向穆萊村走去,一路上布卡簡略地為艾薇介紹了一下吉薩地區的經濟情況以及地理位置。自從艾薇上一次准確而富有戰略眼光的判斷以後,布卡再也不敢小看這個瘦小的外國男孩,事事都會先問他的意見。

“一、吉薩地區對利比亞的貿易有好處。雖然利比亞覬覦吉薩地區的富裕,但是畢竟自己國家的商人也借這個平台從埃及賺取了不少好處,所以他們不會輕易進攻。治安的混亂會毀掉這個平台。”

布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二、利比亞與塞提一世簽訂了和約。如果不是有完全准備,隨便撕毀和約會使利比亞顏面盡失,外交地位一落千丈。一旦戰敗,利比亞的下場必會慘不忍睹。”

艾薇快步地走著,呼吸有些混亂,說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但是她還是盡力為布卡解釋著,這也是為了理清自己的思路。戰爭多半都是有經見益驅使的,把問題看成是一個簡單的商業問題,一切就都會清楚很多了。公司與公司之間也會有各種各樣的戰爭,其實與真實的戰爭本質相同,只是形式換了一下。她安慰著自己緊張的心情,說了下去。

“三、利比亞人自認從武力上打不過塞提一世。前法老的軍事實力強大,國內平穩,欣欣向榮,利比亞完全無機可乘。”

“什麼話!先王雖然強大,但是拉西斯殿下絕對不遜於先王,”布卡激動地返,自己的哥哥跟隨現在的法老已有多年,其實法老的才能,絕對是在先王之上。但是礙於對先王的恭敬,布卡沒有把話說出口。

艾薇擺擺手,舔舔因為缺少水而干澀的嘴唇。“你誤會了,聽我把話說完。”

布卡從背袋裡翻出水袋,掂了掂,遞給艾薇,“你都喝了吧,快到了,堅持一下。”

艾薇接過來,不客氣地喝得一滴不剩,然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不錯,真是我喝過最好喝的水了。”布卡輕輕地笑了,這個小孩,或許是從沿海的國家來吧,容易渴,又缺乏對沙漠的常識,但是對於局勢的判斷,卻超出其年齡般地異常准確。

“好,我來解釋為什麼利比亞人要趁現在進攻幕萊。”艾薇喝完水,擦了擦嘴角,表情嚴肅地說,一切的答案其實都躺在那裡了,只等著她整理好思緒,一一道出。“因為之前利比亞所顧忌的三點,在這個時機,全部都不成問題了。首先,雖然擾壞幕萊這個平台不好,但是如果能占領,則是另一碼事,那也是利比亞一直以來希望做到的;第二,背信棄義不好,但是如果有把握成功,那麼條約也僅僅是一紙空談;第三,塞提一世已經死了。”

布卡搖搖頭,“我還是不明白。”

“就是說,利比亞人有十足的把握成功。這也是為什麼我可以再次確認這次絕對不是簡單的擾境!”艾薇水藍的雙眸映出了自信的神,“如果是單方面進攻,利比亞人早就動手了!我推測,他們是在等,等這樣一個時機,等一個能讓埃及全盤皆輸的時機。”

“等他們所顧忌的先王過世?”

“不。”艾薇面陰沉地說,“等埃及新老朝代交替,等出現紕漏,他們與其他人合作,或者是內奸,或者是其他國家,聲東擊西,意在一鼓作氣,重創埃及。”

布卡聞言,感到四肢冰冷。“居然……這樣嚴重……那、那我們快回孟斐斯,我們要去保護法老。”

艾薇嘆了口氣,“回孟斐斯絕對已是於事無補,你我兩個小人能做什麼?離開孟斐斯步行需要數日,這種打法肯定是早就協商好的,我只能企盼法老確實如你所說,足夠睿智,可以按照紙條上的話,度過這一劫……現在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盡力幫助幕萊村的村民,不再遭受殺戮了……”

她抬起頭,麗的眼眸映出了天空的顏,沙漠的風不緊不慢地吹著,打到臉上,是一種熾熱的感覺。放眼望去,前方不遠處,出現了點點綠。

幕萊村就在前面。

艾薇感到自己的心髒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跳出胸膛。

誇下海口說要盡力幫助幕萊村村民的她……是否真的可以做到呢?

*

兩個人繞到幕萊附近的一個沙丘之上,走到丘頂,尋找一個高點,以便觀察局勢。布卡從背後拔出彎刀,附下身子,小聲說,“艾微,跟在我後面,把身體放低。”

艾薇覺得有些好笑,不過還是聽話地附到地上,從書包裡拿出那把ith&Wesson38手槍,放到貼身的口袋裡,又拿出望遠鏡,遠遠地觀察幕萊村附近的動向。雖然沒有看到利比亞軍隊,但幕萊村顯然是一幅受到洗劫的樣子,孤零零地立在沙漠之中。裡面凌亂不堪,毫無秩序。

“布卡,我們下去。”

“什麼?你瘋了?”

“附近沒有利比亞人。”艾薇把望遠鏡遞給布卡,自己往下爬,“村子又經歷過了侵攏這群利比亞軍隊,純粹是餌,他們的目的是掠奪金錢和讓法老知道這邊的。現在目的達成了,他們暫時不會攻打幕萊,而是會在周邊休整,等待法老中計。

布卡接過望遠鏡,擺弄了一會兒,還是不知道怎麼使用,所以連忙跟著艾薇往下走,“真愚蠢,他們怎麼會知道這種小小的邊境,法老一定會來?萬一王上根本不理呢?”

“不會的,新王剛登基,正是好大喜功的時候,為了樹立威信,即使不親征,多半也會派重兵前往,一定要打個勝仗。不管是哪種,他們在孟斐斯布下的圈套,都會有八成的成功把握。”艾薇不假思索地說,“反正我們先下去,呆在沙丘後面是不會有任何幫助的。”

艾薇費力地往下走著,布卡從後面輕松地追過來,看著她狼狽不堪的樣子,心中不由暗自好笑,“你做什麼呢,比蝸牛走得還慢,我背你吧。”

艾薇連忙擺擺手,“不用了,男人背男人,太惡心了吧。”讓他背還得了!

“你這麼走,要到什麼時候才到啊?”布卡把刀往背後一插,結實的雙手伸向艾薇,輕松地就把她抱了起來,艾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布卡丟了起來,讓她頭朝下地由腹部掛在他的肩膀上。“真輕啊你!”布卡一邊感嘆一邊往下走著。雖然只有十七歲,但是他也是經過西塔特村獨有的身體訓練的人,年輕的身體看似瘦弱,實則全是肌肉,結實得很。

“快放我下來!!”艾薇十分不好意思地抗議,手腳同時拍打著布卡的身體,希望可以快點從他肩上下來,她怕近距離的身體接觸會讓他發現自己是人。

“別亂動啊!”可是粗線條的布卡,完全沒有像艾薇所想得那樣敏銳,他只是費力地扛著亂動的艾薇,快步地往下走去,“你怎猛個人似的!婆婆媽媽的,別動了!”

聞言,艾薇只好噤聲。算了,反正他也發現不了,就讓他顯示一下自己的男子漢氣概吧,她也省得走路,只是……這種姿勢真的好難受!!

“喂!你還是放我下來吧!!!”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兩個人進入了幕萊村。

可以看出,這原本是一個麗的村子。閉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在金的沙漠之間,小小的綠洲之中,有一片樂土,清風拂過,綠的芭蕉樹葉隨風輕輕擺動,樹下清澈的水塘泛起點點波紋,映出岸邊正在嬉耍的孩子們的身影。磚制的屋子周圍種著矮小的綠植物,穿著樸素的埃及姑娘在房裡織著布,屋後木制籬笆圍起的馬廄裡,養著毛亮澤的駿馬。

來自各國的行旅商人在這裡歇腳,各的皮膚,不同的語言,人們聚集在村中塘邊的空地,把貨物從駱駝身上取下來,與其他人進行交換。可以見到帶著大批金銀珠寶滿意離開城鎮的外國商人,也可以見到當地的村民,帶領一隊馱滿貨物的駱駝,秩序整齊地出發,向吉薩的方向走去。

多麼……欣欣向榮的場景阿!艾薇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一片狼藉。街上一片混亂,遍地都是散落的物品,家家的房門幾乎都是被砸爛的,間或可以看到人帶著小孩伏在路邊死去的男人身上傷心地哭泣。人們緩緩地修整著自己的村子,把倒下的籬笆扶起來,破碎的瓦罐拾起來,毀壞的房門拆下來。所有人都沉默不語,雙目之中充滿了疲憊與迷茫。

艾薇呆呆地看著這一場景,心仲一次為戰爭的殘酷而感到嘆息。

等到這一切結束,她一定要回到英國。目睹了這凄慘的場面,她已經別無所求,只要能呆在哥哥身邊,呆在那個和平的年代,研習自己喜愛的經濟學,即使讓她終日碌碌無為,平庸一生,她也滿足。那些藉由戰爭一舉成名大發橫財的人們,難道不曾被這樣的場景所打動嗎……為什麼,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所謂的政治家、軍事家,絲毫不顧及民眾的死活,為了眼前的利益,永不疲憊地一次次發動戰爭呢。

“艾微……”艾薇的思緒被布卡輕輕地喚回,“我們去見村長吧。”

艾薇點點頭,又看了看街上沮喪的人們。她艱難地移動了腳步,跟著布卡,往村子的中央走去。

村長的屋子,在村子中央的道旁,同樣是以燒制的磚塊建成的。門口兩側各有一棵高大的芭蕉樹,十分顯眼。門大開著,艾薇和布卡直接走了進去。

一進去,屋裡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讓艾薇幾乎吐了出來。她捏住鼻子,仔細一看,大屋裡面一片狼藉,瓶被摔碎,家具也都扔在地上,有血噴濺在牆上,但是已見不到傷者或死者的影子。

“吉穆塔爺爺!”布卡突然叫了一聲,跑進屋裡,跪到躺在地上的一個虛弱的老人面前。“吉穆塔爺爺……怎麼、怎麼會這樣呢………塔姆、若蘇米達、妮塔,他們、他們都去哪裡了?”

布卡的聲音幾乎有了幾分哽咽,艾薇在一邊無助地看著他,然知道能幫上什麼忙。

“吉穆塔爺爺,我背您出去,離開這個房間。”布卡手忙腳亂地扶起老人,想把他放到自己的背上。但是老人完全沒有配合他的動作,干枯的雙臂就好像已經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能量,任由布卡擺布。

“布卡……”老人開口了,聲音游若懸絲。“布卡,你來了……”

“吉穆塔爺爺,我來了!爺爺您放心,我已經通知了哥哥,他們很快就會帶領大軍過來的!爺爺!給您的族人報仇!”布卡的眼圈紅紅的,他快速地說著。“我帶您出去。”

吉穆塔緩緩地搖了搖頭,“我的家人……塔姆、若蘇米達、妮塔,他們都被殺了……就讓我留在這裡吧。布卡,我快不行了……”

“爺爺!不會的,您不會的!”布卡瘋狂地搖著頭。

老人艱難地呼吸著,繼續說了下去,“拜托你,保護我的村民,逃離出去……村長的令牌,村長的令牌在我的腰上。交由你保管……拜托你,保護他們……保護他們所有人……”

老人的聲音嘎然而止,干枯的雙臂頹然地垂了下去。艾薇能夠看到,他眼中的生命之光正在逐漸逝去,宛若燃盡的蠟燭,滅了。

“吉穆塔爺爺!!”布卡哭叫著,用拳頭狠狠地砸向地面,全然不知血正順著他的關節流下來。“可惡,該死的利比亞人!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

眼淚,順著艾薇的臉龐落了下來。為什麼,為什麼要讓她穿越千年目睹這樣殘酷的畫面,難道這是上帝的懲罰,懲罰她擾亂歷史?懲罰她對哥哥的不倫之戀?那為什沒懲罰她一個人,偏偏要通過這樣殘忍的方式讓她難以呼吸呢。

她用力晃了晃頭,用袖口大力地抹去了臉上的眼淚。

“布卡,帶上令牌,我要召集全村的人說話。”

“?”沉浸在悲痛中的布卡沒有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她。

“不能辜負村長的期望,我們要盡全力讓所有的村民安全!”

布卡看著艾薇,那雙清澈如天空一般的眼睛中,閃過了堅定的神情,自信然自大的言語,讓他不由從心底信服。

哥哥曾說過,王上是一個神奇的人,他能夠用簡單的語言令別人信服,從而使身邊的臣子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死而後已。

布卡想,如果艾微是自己的主人,那麼他也會為他堅信不疑地竭盡全力,那雙飽含智慧的水藍雙眸,仿佛可以帶來無盡的希望。

他願意相信他。


第二十章
近日來,利比亞邊境將軍篷古感到特別的風得意。

這不僅是因為在對幕萊村的侵略中搜刮了大批的金銀珠寶,讓他中飽私囊,最令他開心的莫過於最近幾天幕萊那邊的探子報過來的消息。

“聽說法老已經派了重兵過來幕萊,孟斐斯想必是空城一座了。”

每次想到這裡,篷古都會不自覺地摸摸自己寬厚下巴上毛茸茸的胡子,思緒飛躍到月前利比亞國王對自己的承諾:“篷古,若你能夠成功地把孟斐斯的大軍吸引到邊境來,讓我們這個聲東擊西的計劃成功,我便會賞你晉二級,並且把第十公主嫁給你。”

嘖嘖,那可真是飛黃騰達了,想到第十公主的貌,篷古的嘴邊幾乎要流下口水來。本來考慮過如果是法老親自帶重兵前往邊境,恐怕還要申請支援,與人分功,但是現在居然是法老派重兵前往,自己留守空城!

完,那真是太完了!

“喂!你這個消息不會錯吧!”篷古把探子抓過來,凶巴柏問著。

“不會不會,”探子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我是親耳聽到拿著村長令牌的人對全村的人說的,不會錯的。”

“嗯……”篷古滿意地坐回到軍帳中的將軍椅上,示意兩旁的小兵為自己扇風。

看來利比亞第一將軍的夢想,就近在咫尺了!

篷古帶著幸福的笑容,合上了雙眼,不久,就微微傳出了鼾聲。

+++

另一邊,幕萊村的某間民宿裡,艾薇和布卡正席地而坐。

“喂,艾微,這麼做沒有問題吧?”布卡一邊把布條纏繞在手臂上,一邊緊張地說。

艾薇悠然自得地喝了口水:“俗話說得好,想要欺騙別人,就要先欺騙自己。現在幕萊村的村民和利比亞那邊肯定全都相信,法老會派重兵前往,而自己留守空城。”

“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布卡不解地看著艾薇,有的時候和他說話真的會讓自己感覺大腦不夠用。

“為了……”艾薇笑笑,“水喝完了,你把水遞給我。”

大水桶!布卡心裡嘟囔了一句,轉身過去拿了一壺水。“不告訴我,我就不遞給你。”

艾薇嘆了一口氣,自己伸手過去把水壺搶過來,“很簡單啊,為了能讓所有村民平安撤離。”

“嚇唬嚇唬那些利比亞人?”布卡撓撓自己火紅的短發,不解地問。

“我們算准時間,有秩序地撤退,他們是不會追擊的。”艾薇大口地喝著水,在沙漠地帶,怎萌水都不夠,不然就覺得生命要被抽干了一樣。“我推測,利比亞派過來的軍隊,不會有很大的數量,因為他們僅僅是餌。幾天後,會有孟斐斯的探報過來,如果得到的是法老親征的消息,他們會向國內求助,並敵深入,最後派出大兵,一舉殲滅,孟斐斯那邊同時政變或者奪城,即使利比亞這邊敗給了法老親征,總體來看還是贏的。但是如果法老僅僅是派兵前來,就更好了,這些蝦兵蟹就為孟斐斯那邊的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和資源,方便那邊直接對法老下手。這邊就更不會冒那個險去與埃及大軍抗衡,相反,會第一時間撤軍!因為抗衡是毫無意義的。簡言之,他們就是要分散法老的兵力,伺機攻破,給埃及以重創。……我說明白了嗎?”

布卡一幅迷茫的樣子。

“不管怎麼樣,我們這邊要掌握先機,不能等他們得到了真正的消息才采取行動,不然是十分危險的。算算時間,離路飛去報信也有十天了,我們再等幾天,就組織大家出發吧。”

突然,門外響起一聲的叫聲,混雜著翅膀扇動的聲音。布卡驟然從地上一躍而起,瘋也似地衝往門外。

“布卡?!”艾薇驚訝地看著他的舉動,也慌張地從地上爬起來,盡力跟上他。“怎麼了??”

布卡飛快地跑著,“路!是路!!路回來了!!”

門一打開,就看到了路的身影,盤旋在不遠的上空。布卡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放到口中,竭力吹出一個最響亮的口哨,同時把左臂伸向天空。“路!過來!落過來!”

空中的鷹地叫了一聲,滑翔下來,穩穩地落在了布卡的手臂上。

“路!”布卡疼愛地撫摸著自己兄弟,原本亮澤的羽毛,因為長途跋涉,已經肮髒不堪。但是那雙犀利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好樣的,路!你真是好樣的!”

艾薇追了出來,看到布卡開心地對路說話,心裡也一陣安慰。“布卡,路比軍隊的速度快多少?”

布卡一邊檢查看路有沒有受傷,一邊回答,“大約是軍隊速度的兩倍吧。”

艾薇心裡飛快地計算著,水藍的大眼睛眨了一眨,“好,我們就四天後出發。”

+++

篷古將軍終於得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探報。

“將軍,幕萊村的村民正在以整齊的隊列,非常有秩序地向孟斐斯方向前進。”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篷古正在盡情地享用味的烤肉。聞言,他不由得站了起來,龐大的身體差點把眼前的餐桌掀倒,幸好身邊的侍從眼快,幫他扶住。

“怎麼?開始退卻了?”篷古大聲地說著,逼近跪在帳中的探子,“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在半天之前。”

篷古如牛鈴一樣大的眼睛轉了一轉,應該是法老的大軍到了吧,這群村民既然膽敢大搖大擺地撤退,肯定是有了萬全的把握,或者是想勾引我上當、給埃及大軍塞牙縫?別傻了!小看我篷古!

“傳令下去!我們也拔營,退回利比亞!”篷古大聲地喝道。早點退回去,就可以安全不少,反正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為什麼還要攪入沒有必要的渾水。

可正當利比亞全軍奉命收拾好行裝,開始撤退的時候,另一個探子,策著快馬,匆忙地闖進了軍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將軍!最新探報!從孟斐斯來的!”

篷古走出帳篷,眼睛一瞪,“怎麼了?已經成功了?”

探子翻身下馬落在地上,因為焦急說出來的話結結巴澳:“將軍,孟斐斯、孟斐斯……”

“說什麼!快說!”篷古惡狠狠地說。

“將軍!法老跟本沒有出兵相救慕萊村,他與大兵悉數留在孟斐斯。”

“什麼!!??”篷古聞言,額頭上不爆起了青筋!這樣講,失敗了,不!這還不要緊,最為讓他惱火的是,“該死的穆萊村人!居然把老子耍弄了!待我追上你們,將你們親自手刃!!!!”

+++

艾薇和布卡,正在組織民眾整齊地向孟斐斯走去。

“艾微,其實我們不一定會有大軍接應吧……”

艾薇擦了擦腦門的汗。沒錯,其實有沒有她根本就不知道。在利比亞人所期望的兩種可能中,還有一種,就是法老跟本不派兵相救。如果是這樣,一旦殘暴的利比亞人得到來自孟斐斯的探報,他們一定會給幕萊村以毀滅的打擊。算算時間,如果援軍是在接到路的消息後第二天出發,差不多也該到這裡了,現在撤退,是最不容易塞比亞起疑的時候……然而……

“我很擔心法老究竟有沒有派兵,算算時間,利比亞人應該已經得到了探報,如果沒有派兵,他們現在一定會氣急敗壞地追上來,我們就完了。”

“那怎麼辦呢……”布卡沒了主意。

艾薇也搖了搖頭,怎麼辦呢……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爭取時間,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即使遠一步,生存的希望都會增加!

看著她陷入沉思的表情,布卡的眼中流露出幾分溫柔。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瘦小的男孩子,有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完全就是一幅孩子的樣子,柔弱又有幾分嬌氣,讓他總希望能表現得像一個成熟的男子漢,可以保護她,讓她信賴自己、依靠自己。如果艾微是一個生的話,那麼他會願意保護她一輩子吧……這樣想著,布卡大聲地說,“艾微你放心,即使發生那樣的事情,我也一定會保護你的!”

艾薇驟然抬起頭,望進紅發少年明亮的眸子裡。他是發自內心那樣想的!艾薇不由得心中有幾分感動。她輕輕地說,“謝謝……布卡。”謝謝布卡,等一切都結束,我一定會記得在這遙遠的三千年前,我曾經有過你這樣一個朋友!一個這樣這樣好的朋友。她如是想著,卻沒有把話說出來。

突然,隊尾的民眾驚恐地叫了起來,“利比亞人!!”緊接著秩序整齊的隊列陷入了一片慌亂。艾薇慌忙轉過身去,沙漠的盡頭揚起了片片塵土,利比亞的旗幟若隱若現。

還是闌及了嗎?利比亞人得到了孟斐斯的消息,法老果然沒有派軍相救嗎?艾薇絕望地想,她大聲地喊,“大家不要驚慌,保持隊列,援軍就在前面!!”但是陷入恐慌的幕萊村民,完全不理會她的指揮,像瘋了一樣地四處逃命。利比亞的軍隊眼看越逼越近,艾薇幾乎能感到殺氣騰騰的利比亞人正手持各種兵器對他們虎視眈眈。

“艾微,你快跑。”布卡握緊彎刀,匆忙地對艾薇說。

艾薇搖搖頭,跑不掉的,人兩條腿,怎麼可能跑過戰馬的四條腿。當時要回來的時候,為什麼沒想著多帶個火箭炮!現在這樣應該怎麼辦呢?她呆呆地看著利比亞的軍隊慢慢逼近,心中陣陣寒意……太自大了!沒有把歷史修正回來,卻要把更多人的命賠上!她太藐視歷史了!她太愚蠢了!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歡欣雀躍的叫聲,如同浪潮一樣,將她淹沒。“法老的軍隊!!!”

什麼?!怎麼會!!艾薇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看到山丘之上一片金黃的旗幟,在太陽的映射之下,晃得她幾乎張不開眼睛。穿著整齊的埃及軍隊排著隊列,將中間的沙地半包圍了起來,陣營的前面,毛亮麗的黑駿馬之上,坐著一位氣宇軒昂的男子。他神態自若,居高臨下,俯視大局。

艾薇手忙腳亂地翻出自己背包裡的望遠鏡,迫不及待地駕在自己的眼睛上,看向那氣質不凡的領隊。

直到今天艾薇還能記得那令她難忘的一剎。

記憶中那俊的身形,如今就好似天神一樣佇立在前方的山丘之上。身後金的太陽仿佛是他自身的神光,普照在那一片空闊的沙地之上。他是拉西斯二世阿!那個書中被稱為是古埃及最輝荒君主,那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偉老!

透過望遠鏡看著那陌生卻又有幾分熟悉的臉龐,她的血液仿佛逆轉一般,猛烈地衝擊著心髒,身體難以抑制地變熱起來,更熱起來。數月前的回憶一次次地衝向自己的腦海,原本被丟進記憶角落的故事,好像在一秒鐘之內,竟從她眼前一幕幕晃過,充斥她的大腦,讓它幾乎要爆炸!萬千思緒在短短時間融為了一句話:

終於,終於!


第二十一章
在我記憶裡的比非圖,恩……是什麼樣子的呢?

長相俊,身形高大,勇武睿智,意氣風發。

但是怎樣也不能將他和舉世聞名的法老拉西斯二世聯系到一起。年輕的比非圖,總是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浮躁,和年少輕狂的張揚。這些,讓我覺得即使他有出眾的智慧,傲人的霸氣,也難以成為獨一無二的君主。

我如是想著,勉強地這樣想著,其實心裡是不願意承認,比非圖就是拉西斯二世,不願意承認他因為我擾亂了歷史,而繼位短短兩年,就黯然辭世……

+++

拉西斯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的愛馬之上,將深棕的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握著刻有王家紋章的寶劍,冷漠地掃視著戰場。

他並沒有穿上平日親征時所用的華麗鎧甲,卻僅僅身著一件普通的亞麻長衣,腳踏束帶的編織鞋,身披樸素的深黑鬥篷,不飾半分奢華。然而那與生俱來的王者氣質,卻透過他的一舉一動,展露無疑。他無須隱瞞,也無法隱瞞,只要見到他那張完卻又冰冷得令人顫栗的面孔,就一定會認出,他就是埃及偉大的法老王-拉西斯。

拉西斯不動聲地看著腳下欣喜的幕萊村民眾和不遠處氣勢洶洶的利比亞軍隊,琥珀的雙眸沉靜得如同一潭深幽的湖水,讓人炕出一絲情感的波動,更無從揣測他心中的想法。隨行前往的埃及士兵,雖然數量不多,但全部是衛軍裡的精英,大半是來自西塔特村、身懷絕技的戰士。他們自從攝政王子時代就跟隨拉西斯,是他最忠誠的奴僕。此時這些英勇的兵將們全都默不作聲,蓄勢待發,只待法老的一聲號令。

利比亞軍隊的數量,略微多於自己所帶的隊伍。拉西斯快速地估算了一下,心中暗暗盤算,不出數秒,就已把握了大體的局勢。“正如我所料,看來,得勝並非難事……”他輕輕地說著,視線卻飄到沙地中央一個瘦弱的身影上去。

在所有西塔特村人都慌亂地跑向自己的軍垛一邊時,那個小小的身子卻愣愣地站在沙地中央,直呆呆地衝著自己的方向看過來。剛才就是他在大喊“大家不要驚慌,保持隊列”的吧,難道就是他組織幕萊村的村民如此有秩序地退向孟斐斯?看起琅不過十幾歲的小毛孩子,還真是有幾分本事。

拉西斯嘴邊不自覺勾起一絲輕輕的笑容,埃及還真是人才濟濟。他勾了勾手指,身邊兩個體型堅實的士兵就上前一步,俯首待命。

“看到沙地中央那個黑乎乎的小男孩了嗎?一會開戰了,你們要保護好他,把他給我帶回來,不許有任何損傷。”

“是!”

拉西斯看了看腳下的境況,幕萊村的村民基本上全都跑到自己軍隊的後方了,而利比亞人也已經非常接近了。他輕輕地抬起自己的左臂,停留半刻,往下一揮,山丘上的士兵們就如泄洪一般,飛速地、吶喊著衝了下去。

來勢洶洶的篷古將軍率領著自己的軍隊,把戰線拉得長長的,意在把幕萊村的村民包圍個水泄不通,一網打盡。“該死!居然被你們這群愚民的假信息給騙了!原來法老根本就沒有派兵過來接應你們!”篷古咬牙切齒,他不能饒了這群愚弄他的埃及人!他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篷古將軍的臉扭曲著,追趕著前面拼命奔跑著的可憐的小村民們。他雙眼因為即將來臨的殺戮而充滿了血絲,他揮舞著自己的重劍,囂張地策馬前進。

突然,前方的山丘上出現了埃及的軍隊,士氣高昂地衝向自己的人馬。篷古小驚,但未失,反而更加激昂地喊,“我們的人馬比較多!衝上去!!衝上去!!!”利比亞人們瘋狂地往前衝著,雙方的軍隊很快就在平曠的沙地上交鋒了。

拉西斯在山丘上,不帶表情地看著腳下的局勢擺成如自己所想的陣型。

利比亞的軍隊是成方形的,戰線較長,沒有來得及收回來,就遇到了成錐形的埃及軍隊。雙方交鋒不消一會,就見到埃及軍隊慢慢從中央將利比亞軍隊一分為兩截。拉西斯見狀輕輕抬起了右手,旁邊的士兵立刻舉起金黃的令旗,向右一揮,埃及軍隊在切開利比亞軍隊之後,就整齊地繞到他們右側那一半的後面,死死地咬住利比亞軍隊右側的尾巴。

布卡護著艾薇,跑到離開戰場較遠的角落,遠遠地看著這場驚心動魄的小規模戰爭。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局勢阿?”布卡傻呆呆地問到。

艾薇仔細看了看,簡單地說:“埃及的軍隊勢力比較弱,所以更要采取這種陣型,把利比亞人切為兩半,然後再集中兵力,先後殲滅。”不過這種戰法一定要求指揮有極強的控制陣心能力和敏銳的鵝力,把握准確的時機,快速地致敵人於死地。看來……拉西斯二世還真是個厲害的角。

不消一會兒,就可以看到埃及軍隊開始逐漸占了上風,從法老這一側看,利比亞軍隊的右半部分已經潰不成軍了。這個時候,其左半部分的軍隊才剛剛作出緩慢的反應,追著埃及軍隊的尾部開始攻擊。然而為時已晚,埃及軍爾齊地調轉方向,開始全力攻打利比亞左側部隊。

整個戰役用時不足一個時辰,勝敗已成定局。

艾薇和布卡開心得幾乎要歡呼雀躍起來了,真不愧是古埃及史上最偉大的拉西斯二世!簡直是用兵如神!太厲害了!就在此時,兩個埃及士兵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對著艾薇恭敬地行了一個禮,“法老想要見您,請二位隨我們來吧。”

艾薇的心驟然狂跳了起來,她連忙揮揮手,“等下,等我一下。”然後丟下畢恭畢敬的士兵和一頭霧水的布卡,快速地跑去稍微遠一些的地方,拿出黝黑噴霧,小心地又往臉上噴了些,等了十分鐘,拿出鏡子,好好地照了又照。這下好了!除了那雙眼睛還是如前般雪亮動人,其他的地方都黑得好像煤球一樣!短短的黑頭發,幾近棕黑的皮膚,這個鬼樣子恐怕連哥哥都認不出來吧!艾薇得意地笑著,把鏡子收起來,快速地往回走。

布卡看著艾薇慢吞吞地過來,嘟囔了一句,“干什麼去了?因為緊張而要解手嗎?誒?你怎麼變得更黑了?”

艾薇白他一眼,“怎麼了,我本來就黑。”

兩位士兵依舊非常禮貌地在一旁站著,靜靜地聽著艾薇和布卡的對話,臉上沒有半分不哪神。艾薇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背包,確認自己的寶貝一樣沒少,這才轉過頭來,對著他們說:“久等了,這就去參見法老。”

*

兩名士兵把艾薇和布卡帶到法老的身後,就恭敬地退後一些,站到身牛法老背衝著二人,站在自己黑的坐騎之牛布卡小聲地示意艾薇跪下,但是艾薇的雙膝就好像被凍結一樣,不能動彈。布卡大力地拽了她一下,她才一個不穩,踉踉蹌蹌地跌跪在炙熱的沙地上。

“你這個鄉巴佬,我不知道在你們的國家是怎樣的,但是在埃及,你晉見法老時要把頭低下,額頭貼地,法老不開口,你也就不要主動開口。”布卡悄悄地給艾薇講,“別楞著,

快照做啊!”但艾薇還是好像是傻了一樣直直地看著拉西斯的背影,布卡慌慌地抬身起來,一把將艾薇的頭壓了下去。

兩個人剛剛擺好准確的下跪姿勢,就聽到法老輕輕地對旁邊的衛兵說:“基本上勝負已定了,那個黑小孩呢?”

“回王上,已經帶到了,就在您的身後。”

艾薇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大氣也不喘一口,感受著自己緊張的心幾乎要衝破胸膛,跳到外面來,轉一個圈,冷靜一下。她能感到拉西斯二世,不,比非圖已轉過身來,正在靜靜地打量著他們,打量著她!

“黑皮膚的少年,回答我,是你組織幕萊村民撤退的嗎?”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艾薇突然覺得心裡一寒。熟悉而又不熟悉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漠。那曾經熱情得好似沙漠的太陽一樣的王子,如今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人……“艾微,叫你回答呢!”布卡捅了她一下。

“是的。正是在下。”艾薇輕輕地說了一句,噤聲,等法老的下一句問話。然而等了好久,拉西斯卻一言不發。艾薇擔心自己說話聲音太小,於是她又重復了一遍,“正是在下組織了這次撤退……”

“你!把頭抬起來!”話沒有說完,就被突然地打斷了,冰冷的聲線,此時卻被賦予了一絲難以明喻的情感。艾薇猶豫了一下,思考著自己要不要抬頭,但這短短的一刻,她的下巴就被人狠狠地以要將其捏碎的架勢抓住,粗暴地抬了起來。那一刻,那一刻,她竟然有了一絲錯覺,錯覺回到幾個月前,身處於那情感分明,毫不憐惜玉的王子面前。

倏地,艾薇的雙眼對上了一雙如同琥珀寶石一般的眸子,那幽深的雙眼幾乎要把艾薇溺斃到一汪深潭之中。完的顏之中,短短的幾分幾秒,艾薇好似看到了一種復雜的情緒孕育其中,那是一種期待、驚喜、置疑,而轉瞬中,這一切就轉化為了深深的失望,絕望一般的失望,當艾薇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甩落在沙地上了。

“藍的眼睛……”那張麗的臉上又恢復了一貫的冰冷與漠然,並沒有對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舉止加以任何解釋或表示歉意,拉西斯只是淡淡地對艾薇的眼睛進行了評價。“很特別。”

艾薇慢慢地從沙地上爬起來,跪好,輕輕地說,“是,謝謝法老。”

她低著頭,不看拉西斯。剛才的那一秒鐘足夠了,足夠她看清了!比非圖,他就是比非圖!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只是這一切,都被賦予了更為成熟的氣韻,然後被一種冷漠的外殼深深地掩蓋。不對了……不對了,不知道到底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幾年,但是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那個喜怒形於的比非圖呢?去哪裡了?時間可以讓一個人成熟,但是成熟帶來的不應該是這種徹骨的寒冷,不應該是這種難以捉摸的漠然,這不是她認識的比非圖啊!

她陷入了迷茫與思考,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腦筋是這樣的可憐。想不通,更想像不出來。

“男孩,你的名字是什麼。”拉西斯看著艾薇,語氣平淡地說,打斷了艾薇的思緒。

“在下叫艾微。”

“艾微……有趣的名字,所以你不是孟圖斯的弟弟。”?艾薇愣了一下,孟圖斯這個名字好熟悉阿?不知道在哪裡聽到過。她剛想回答,旁邊的布卡忍不住開口了,“王上,賤民布卡,才是孟圖斯的弟弟。”

拉西斯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確實是一樣紅的頭發……”

對了,紅發的孟圖斯,那個以前同禮塔赫一起一直跟著比非圖的男人。原蘭卡是他的弟弟……隱約的記憶中,好像確實是有幾分相似,都怪自己太粗心了。

“艾微。”

“是!”

“是你發草書通知本王不可貪功輕易親征的嗎?”拉西斯轉身過去,俯視腳下的戰場,利比亞人已經潰不成軍,埃及士兵正在給他們以最後一擊。

“是。因為在下認為,這次擾境應屬於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計。這個老虎可以是陛下您,也可以是在孟斐斯駐扎的重要軍隊,而眼前敗給您的利比亞軍隊,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餌。”艾薇小心地措辭,以盡量簡潔的話語說明自己的意思。

“那我再問你,既然你看到了我率少量親信前來相救,你覺得本王下步應該做何打算。”

在考她?艾薇嘴角輕輕勾起了一絲笑容,“我的看法是,你也猜出利比亞人與其他方合作,打算以此餌引開重兵,然後伺機在孟斐斯發起,給埃及予重創。這場戲的重頭戲在孟斐斯,所以那邊更是危機重重,法老你索派大將與重兵留守,自己反其道而行之……這樣做的兩個風險是:一、留守孟斐斯的將軍叛變,不過既然法老你敢這樣做,一定也是對彼方留有足夠信任;二、利比亞殘兵回國求援,你沒有士兵接應,可能在平安返回孟斐斯前會受到吉薩和利比亞的雙面夾擊……所以,”

布卡忘記了把額頭貼地,傻傻地看著艾薇,她居然不使用敬語,還如此滔滔不絕,“所以,你最好的做法是在離開孟斐斯之際就從其他城市派兵接應!不告訴留守的將軍,更不讓援兵知道為何而來……我相信睿智如你,一定已經如此做了吧……”

語畢,一片靜默,遠處間或傳來兵戎相接的聲音。拉西斯沒有回頭,也沒有因為艾薇的不敬而發怒,背影裡炕出一絲感情。過了良久,他才慢慢地說,“艾微,若我要你為我埃及獻力,你有什麼希望得到的獎賞嗎?”並非商量的口氣。這樣的人才,或者全心為埃及獻禮,或者就讓他在埃及永遠消逝!若落入他國之手,無論如何都是威脅。

艾薇深深明白這樣的問話,潛台詞究竟為何。她默默地盯著自己眼前的沙子,心中百感交集……算了,既然歷經千辛萬苦來了,她就要、她一定要保護好比非圖,把歷史改回去。至於是以哪種形式,那些都不重要……

“陛下……既然承蒙您厚愛,請讓我貼身跟隨您,這就是對艾微,最大的獎賞。”

腦海中,突然閃過了數月前的一幕:“呆在我身邊,奈菲爾塔利。”而一眨眼,那些都遠去了,遠去了,他已經不記得她了,這個黑發黑皮膚的艾薇,與之前差別太大了,但這一切,不正是她所希望看到的嗎?悄悄地、像一個旁觀者一樣,把歷史修改回去……聽到拉西斯冷冷地回答“可冶,艾薇竟搞不清楚自己在那一瞬的心情,究竟是目的達成的欣喜,或者是一種難以說明的酸楚,一種疼痛,竟慢慢地由心底滋生出來了。


第二十二章
艾薇在剛著手開始寫自己論文的時候就讀到過關於拉西斯二世前無古人的擺闊方式,最華麗的宮殿,最奢侈的金字塔,最龐大的廟宇,最富氣勢的首府。在到達上埃及首府底比斯前,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准備。然而,當她的雙腳又一次踏入底比斯法老的宮殿時,她竟感到自己的雙眼一陣眩暈。

記憶中幾個月前自己所來過得底比斯皇宮,此時好像重生一般,以一種極端華麗的面貌,再次出現在艾薇的眼前。這是一座宛若屬於太陽神的宮殿。由金黃的磚建成,屋頂及四壁上有華麗的凸式浮雕,講述著諸神或者法老的故事。步入議事大廳,四壁上裝飾著天青石和綠松石,地面上鋪著火紅而燙有金邊的地毯,純金制成的王座之上鋪著柔軟的駝毛,扶手上有蛇形的盤雕,紅寶石制成的眼睛好似具有生命。宮裡的年輕侍從們穿著節日般的盛裝,手中持滿青蔥的草木,歡迎法老王得勝歸來。

距離上次吉薩一戰,已經過去了數十天。艾薇與布卡兩個人,戰戰兢兢地跟著拉西斯二世,一路長途跋涉,直接回到了底比斯。粹件小事,艾薇更加迷茫,究竟拉西斯是因何而早逝。他聰慧、勇武,更是一個精明得幾近多疑的人,自上次利比亞一戰後,他沒有報勝信回孟斐斯,也沒有出發回孟斐斯,而是選擇另一條線路,直接向上埃及的底比斯前進。剛至吉薩領土的邊界,就有上埃及的將領率大軍前來接應,保護一群人等平安順利地返回底比斯。

他用兵大膽,但是行事謹慎,他用人不疑,但手持後路。

想不出,什麼人,什麼事,可以讓他英年早逝。

艾薇思考著,絲毫沒有注意自己已經跟隨著法老王走進了底比斯最華麗的議事大廳。直到眾大臣整齊地問候了一句,“王,歡迎歸來!”,艾薇才從自己無盡的遐想中抽回思緒。呵!真是有架勢阿!滿朝文武,列於通向王座的紅毯兩旁,他們的年齡多半都可以作拉西斯的父輩,然而此時卻全都畢恭畢敬,俯首稱臣。

“王,您回來了。”一個青年,立在紅毯之中偏右,直立彎腰向拉西斯行禮。他身穿白亞麻及地長衣,腰系鎦金圍帶,頭戴金發飾。從他不俗的氣質看,此人並非一般的臣子。

待他抬起頭來,艾薇和布卡不由都輕輕吸了一口氣。天下居然有如此麗的男子,黑的長發下垂至腰,白皙的皮膚仿佛玉石,深黑的眼睛深邃沉靜。與拉西斯不同,眼前男子的,帶有幾分陰柔。如果法老的英俊好似太陽,那麼此人的麗就如流水,三分脫俗,三分中,剩下的便是無盡的從容。他帶著微笑,佇立於臣列之前,輕輕地向法老問安。

拉西斯沒有表情對他點了一下頭,快步走向王座,艾薇剛想跟上去,就被布卡一把拉住,“大哥,求求你,你還要去哪裡,快站到群臣隊尾的角落裡。”布卡匆匆拽著艾薇走到隊尾,兩人剛剛站穩,紅毯之上的麗青年就開口說話了,“王上,今天得到了從孟斐斯來的戰報,孟圖斯將軍已經順利鎮壓了叛亂。這次的叛亂實為吉薩的希殿下所策謀……”

殿上的眾臣開始交頭接耳,陷入了紛紛的議論之中。布卡臉上表露出來一絲興奮,艾薇知道,這是一個弟弟為自己哥哥感到自豪時的表情。她心中也不由得感到開心起來,布卡以後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勇媚將軍吧!

拉西斯伸出右手,剎那間大廳裡鴉雀無聲,群臣全部屏息待命。年輕的法老緩緩地開口,“第二皇兄希,外通敵國,內舉逆兵,應算叛國罪。傳令孟圖斯將軍,立刻帶兵前往吉薩,將希捉拿,如有不從,立斬。多特裡。”

“在。”群臣尾席中出列一位年輕的文模樣的男人。

“現任命你為吉薩領事,即日率親部前往孟斐斯,與大軍一同前往吉薩。上任後,務必開明貿易,厚待游商。”

“是,多謝陛下。”多特裡大拜於地,雙目中流露出幾分感激。法老開明,不因年齡或閱歷而埋沒賢才,真乃良才之伯樂。此行去吉薩,一定要、一定要盡全力報答法老!

厲害,真是厲害!艾薇目睹著這一切,心中暗暗感嘆。拉西斯不僅是戰場上的用兵高手,更是籠絡人心的政事強人。即使對自己的血親,依然冷面如斯,倘若犯罪,必重罰以儆效尤;對自己的臣下,即使閱歷尚淺,但倘若有才,依然不避舉用。受用之臣心懷感恩,必會鞠躬盡瘁;旁觀之臣不僅會受到鼓舞,同時也可以樹立法老的威信。拉西斯,他已經超越了情感,眾臣在他眼中宛若棋子,舉手投足間便將國家大權攬於手中,眾臣之心,攬於手中。

“吾還有一事,想請教眾卿。”拉西斯輕描淡寫地說。艾薇又將注意力轉回了他的身上。“尼羅河泛濫之期又將來臨,閑置的農民應該如何處置呢?”

眾臣一愣,緊接著全都躍躍剩艾薇心中暗忖,這個問題,看來應該是有很明確的答案,拉西斯二世心中肯定也早就有了打算。他為什麼還要問這個問題,究竟意何為?正這樣想著,一抬頭,驟然發現拉西斯琥珀的雙眼,正不動聲地打量著自己。冰冷的雙眼,竟藏著一絲淡淡的哀傷,而那一切宛若空氣一般,轉瞬即逝。

她呆了一下,法老就開口說,“艾微,我想聽下你的意見。”

啥?艾薇懵了,此時眾臣全都順著法老的視線,正轉頭望向隊尾的自己。天!她現在狼狽至極,滿身都是泥土,黑的假發凌亂地貼在自己的頭皮上。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該死,為什麼大家偏要在這個時候看過來阿。紅毯之上白衣的男子也轉過頭來,看向自己,在他那猶如黑耀石一般深沉亮澤的雙眸對上艾薇雙眼的一剎,他的臉上驟然顯露了一絲驚詫的神,緊接著那份驚詫轉變為了置疑,化為了一句話,被他輕輕地說了出來,“奈菲爾塔利……?”

聲音雖小,但是大廳中的每個人都聽到了。室內,驟然如同停屍房一樣安靜。

艾薇惶惶地看著叫出那個名字的麗男子,突然記憶中閃出了一幅熟悉的笑容,猶如流水一般俊的少年,年輕的第一先知,禮塔赫,這個青年就是當年的禮塔赫!他認得出自己,如果他認得出自己,為什麼比非圖完全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艾薇這時才感到一絲深深的挫敗感,一種莫名的失落正從心底深處暈染開來,幾乎要將她吞噬。她看著拉西斯的臉,久久說不出話來。

大家都屏息看向法老,禮塔赫剛才說出了一個忌的詞語–奈菲爾塔利。朝中的老臣都記得那個孩,那個讓年輕的王子為之瘋狂的外國孩,那個麗、聰慧、叛逆的法老之子的情人。他止他們提起那個名字,他止他們將任何人或任何事與那個麗的名字聯系起來。

最麗的人,最好的人,奈菲爾塔利的含義。

再看看這個孩子。黑的皮膚,黑的頭發,瘦小的身體。他是一個男生,一個平凡的小男生,與奈菲爾塔利金的頭發、白皙的皮膚、嬌的身形相距甚遠,他甚至不是人。唯一的共同點恐怕就是他們都是外國人了。為什麼禮塔赫會這樣說,難道他第一先知的位置坐膩了嗎?眾臣緊張地看著法老,等待他下一步指示。

拉西斯宛若沒有聽到禮塔赫的聲音一樣,淡淡地說,“艾微,我在問你。”

艾薇愣了一下,然後才說:“修建工事,給他們相應的回報……”這個答案,她說不下去了,幾個月前,她說過,她說過同樣的解決方法,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比非圖的面。不、她不想說了。“我不知道了……”她頹喪地垂下頭,不願意重復那次說過的話,那會讓她生錯覺,錯覺自己又回到了那未曾有任何變化的日子。

“說得很好,正合吾意。”拉西斯卻滿意地輕輕頷首,目光從艾薇身上移開,落到廳內各懷心思的大臣身上。“眾卿,在吾登基之際,吾要在上埃及之腹,尼羅河之畔建立新都,吾已吩咐梅開始了城市規劃與宮殿的設計。希望汝等可以全力支持。新都的名稱,即為,比-拉西斯。”

比-拉西斯,拉西斯二世建立的埃及首府,在三千年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神秘城市,壁畫上、傳說中豪華得無以復加的城市。

眾臣小聲議論了一下,突然有人高喊,“陛下萬歲!比-拉西斯永世長存。”然後緊接著,大廳裡的所有臣子都齊齊下跪,一同說著:“陛下萬歲!比-拉西斯永世長存。”整個議事廳裡驟然陷入了一種幾近狂熱的君主崇拜狀態。

拉西斯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又繼續說了下去。“艾微雖然年輕,可是外明軍事,內懂治國,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想將他帶在身邊,眾卿有什麼意見嗎?”

這時,那問題的用意,艾薇驟然明白了,其實是個一石二鳥之計。自然地告訴大家准備遷都的決定,並把自己看中的人才以一種和緩的方式介紹給大家。在眾臣眼中,自己是一個年輕的幾近幼稚的外國男孩,把自己留在身邊當智囊團,大臣們一定會極力反叮一、擔心自己是間諜;二、擔心自己年輕而無真實學才。既然在大廳之上已經得到了王上的賞識,此時當著大家的面反對,也確實不合適了吧……

拉西斯,居然為了把自己這麼個小角留在身邊,費了如此心思……真不知該是開心還是難過。朝會,結束了。拉西斯給她安排了一個小職,沒有實權,但卻是可以帶在身邊的位。後來艾薇仔細想想,在這種等級森嚴的制度之下,自己要呆在法老身邊的請求,其實是很古怪而且很苛刻的……

*

“艾微!”

眾臣散了,艾薇和布卡一起往給他們暫時安排好的住處走去。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艾薇就把頭轉了回去,麗的青年帶著溫耗笑容走了過來。“艾微,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說間話。”他禮貌地問著,但卻全然不像問句。他一邊說著,一邊掃了一眼布卡。

“孟圖斯將軍的弟弟嗎?幸會幸會,經常聽到令兄提起你。”禮塔赫笑著,看著布卡臉上出現一絲不好意思卻又有幾分驕傲的神。“我想同艾微說一小會話,可以嗎?”

布卡看了一眼艾薇,艾薇示意他只是談一小下,布卡就悻悻地走了,看著他的背影,艾薇突然感到一絲歉意,他一定覺得被忽視了,但她覺雕塔赫要和她談的,還是不讓他聽見來的好……布卡走遠了,禮塔赫把視線從他身上收回來,轉而看著艾薇,輕輕地開口,“剛才,失禮了。”

艾薇連忙擺擺手,把頭低下,不直視禮塔赫,怕他認出自己。

“但是……”禮塔赫靠近了一些艾薇,語氣堅定地說,“你有和她一樣麗的眼睛,充滿智慧,而且不拘於禮俗,那水藍的眼睛……除了她,我沒見過其他人同樣擁有,當然,現在還多了個你。”

艾薇死死地盯著地板。“說、說什麼。我可是個男生,再說,都說奈菲爾塔利是個金頭發白皮膚的孩子,我、我怎麼可能是呢?”

禮塔赫笑了,笑容就如從未改變,依然是那麼純淨麗。他抬起頭,看向天空。“外表是可以改變的,想法是可以掩飾的,唯一變不了的是,一個人內在的……靈魂。所以不管一個人轉世多少次,身份變化多少次,通過那雙眼睛,都可以看到他的靈魂、他的真實所在……”麗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淡淡的憂傷,可很快,那波動就消逝在深黑的眸子裡了,他又低下頭來。“其實、你很像奈菲爾塔利,非常像,相似得令我一眼就確認你是她。他……也一定這樣想。但是你不可能是、你不可能是。”

艾薇看著他,細細地品味他話中的意思。突然他語風一轉,溫耗雙眼中流露出冰冷的光芒。“幸好你不是她……”

艾薇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可當她想再次確認的時候,禮塔赫的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溫和。“抱歉艾微,耽誤了你這麼長時間……我先走了,祝你運亨通,法老很喜歡你。”

他禮貌地彎腰行禮,之後便慢慢地沿來路走了回去。艾薇愣愣地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心中一遍遍地思考著他剛才言語的含義。毫無頭緒,毫無頭緒……她的心思一直停留在一個問題上,比非圖是否也已經認出自己是奈菲爾塔利了呢?他是否還能記起數月前的點點滴滴嗎……或者彼時數月,此時已數年?時間流逝得太快,所以他已經不記得了……?

她用力地甩了甩頭。想太多了!不要忘記了自己的目的,當一切結束,她還要回到哥哥身邊呢!即使比非圖記得自己又如何,不記得自己反而更好!至少到現在為止一切都是順利的……但是,心情真的好沉重。她緩緩地轉過身,慢慢地往法老給自己安排的住所走去,可是剛走了沒兩步,不遠處就出現了布卡焦急的身影。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粘土版,匆匆地向艾薇跑過來。

“艾微!艾微!!不好了!”

“布卡?”艾薇驚訝地抬起頭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紅發的少年因為慌亂,腦門已微微地滲出了汗珠,他在艾薇面前站定深深吸了幾口氣,才結結巴柏說,“我、我剛才在皇宮門口附近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所、所噎…”

“說什麼?”艾薇一把從他手裡搶過那個粘土版,橫豎看了看,真精致,好像一個飾品一樣。“這是什麼,炕懂。”

布卡一把搶回來,“炕懂你還搶!上面是赫梯語、赫梯語!”

“噢?寫著什麼?”

“你還這麼悠閑自得!”布卡惱怒地叫著,上面寫著,“叛亂計劃失敗,即日實行第二計劃!”

什麼?艾薇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危機重重,難道就不能讓她喘口氣嗎?


第二十三章
拉西斯起身,隨意地披上一件長衫,拿起手邊的短劍,用眼角瞥了一下上身的人,邁步走出了房間。

已經是深,晴朗的空中出現了點點繁星,埃及的白天雖然炙熱,但是到了晚上,習習的涼風還是會讓人感到些許微微的寒意。拉西斯緊了緊身上的長衫,走到了荷池的旁邊。水中的荷映著清冷的月光,麗得恍若不屬於這個世界。如此接近,卻又如此遙遠,那種沉靜脫俗的存在,仿佛一碰,就散了似的,融入空氣中,怎樣也找不到了……

拉西斯走到池邊,離荷很近地坐下了,鼻間能聞到似有若無的。他恍惚地看著,細細欣賞著,卻始終沒有伸手去碰觸那幾乎不屬於這世界的麗。

如同奈菲爾塔利一樣的麗。

不是妖冶、不是招搖,那種與眾不同的氣質,宛若不屬於這個時空。

她帶給他的是全新的衝擊,讓他知道一個“別人”可以如此耐人尋味,可以讓他的世界充滿期待、歡樂和各種喜怒哀樂。在他年輕的二十五年生命中,再也沒有人可以那樣打動他了。在這紛亂的皇宮中,從小就被當成未來的皇權繼承者而教育,他深諳人心之術、戰爭之術,習慣了爾虞我詐,權力金錢。他不相信別人,在他眼中,炕到“真實”,那些親近都是隱藏在各種名譽利益之下的陰謀。

所以他保持距離,和所有人,即使是跟隨自己多年的孟圖斯和禮塔赫。

誰知道她,那個莽撞而不知禮節的她,輕而易舉地就闖進了他的世界。自信滿滿地討論國政問題,毫無禮貌地直呼他只有母後才會叫的名字,理直氣壯地和他討價還價,一次次直接地……拒絕他。他得到了真實,讓他開心、讓他發怒、讓他哀傷,讓他不知所措!他難以控制自己心中的悸動,他想不惜一切代價把她留在身邊,把那份“真實”留在身邊。

但是,她卻偏偏是縹緲的,是虛無的……

她居然能沒有任何解守拋下他,一個人去了未知的地方。

自她在光芒中消失的那一天,他就如同瘋狂一樣,翻遍底比斯附近的每一寸土地,尋遍尼羅河養育的每一個村莊。當有人說發現相似的人時,他會立即飛奔前往,即使重務在身;他遷怒於身邊的所有人,把馬特浩妮潔茹打入冷宮,不再見她;拒絕迎娶其他的子,甚至忤逆父王的指婚;止制造鑲嵌有紅寶石的蛇狀手環……他瘋了。

瘋狂到燃盡自己的熱情,做盡每一件幾近瘋狂的事情去尋找她。

五年了。

他感到自己的情感正被一次次的失望而慢慢奪走。

自己快要不會笑了、不會哭了、不會發怒了。除了她,還有什麼能令他心潮澎湃呢?年紀輕輕就把握了一個國家的生死存亡,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除了她,還有什麼需要他展露自己的情感呢……他根本不需要再在意任何事情了,所有人、所有事本來在他手中都應該如棋,冰冷而不需付出任何情感的棋子。

他本來全都清楚這一切的。

可是,他然能把她從心裡剔除,不能把她,當一個過路的棋子……

每當睡到深,他就會突然從夢中醒來,反復做的一個夢,夢中她在笑,笑得那麼開心,他走了過去,那麗的笑臉,轉瞬間就變成了冰冷的拒絕,每次到這裡,他就想把她拽住,緊緊攬在懷裡,不讓她逃離他,就像以前那樣。但是,但是,手伸出去,碰觸到的僅僅是冰冷的空氣。所以他醒了,他睜開了眼睛,那一剎,那過去的日子,就好像夢一樣,消失殆盡了,仿若從未發生過。

那一剎,他會感到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塊。那種空虛感的存在是因為他曾經擁有充實,因為她而充實。不管多麼潛心於國政、建築、甚至是毫無節制地抱人……他始終無法再讓感情漫溢。漸漸地,他希望神從沒讓他見過那個孩,從來沒有讓他知道世上會有如此的與眾不同。這樣他就不會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是如此蒼白,他就還能像什麼都沒發生以前那樣活著,滿足於無趣的每一天。

漸漸地,漸漸地,他變典漠,對一切事情都不抱有感情。

只有當午夢回,他突然驚醒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可以對一切事情冷漠,唯獨她,唯獨她。那個時候,被挖空的心,驟然湧現了一種深刻的感情。

“奈菲爾塔利,我恨你、我恨你……”他喃喃地說著,痛苦地說著。

恨我認識你,恨我只能用我的一生,去回味那短短的數月。

五年。

五年時間,可以讓一只小獅成長為威風凜凜的獅王,可以讓一塊荒地變成極盡奢華的宮殿,也可以讓一個亭亭玉立的少成長為成熟麗的人。

他曾經千百萬次地在自己腦海中構思,如果她年長了五歲,她會變成什麼樣子?是否還是那樣不懂禮儀?是否還那樣天真無邪?或者是更成熟了,更麗了?如果他能再見到她,他會和她說什麼,他會做什麼?

這些,變成了他冷漠的心中殘留的唯一一份不同,一份真實的情感……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沒有想到。

“是的。正是在下。”

“在下名叫艾微。”

“請讓我貼身跟隨您……”

太陽神“拉”、哈比神、阿蒙神,埃及的諸神,請告訴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要如此地讓他絕望,為什麼,為什麼!

那個黑黑瘦瘦小小的,扮成是男生的孩,竟然與奈菲爾塔利如此相像!當他第一眼看到她眸子的時候就知道了。那清澈得如同天空一樣的水藍眼眸,飽含著超越年齡的智慧。他幾乎可以確定,她就是奈菲爾塔利。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已經過去五年,而那個自稱艾微的人,無論怎麼看都只有當年奈菲爾塔利的年紀。

他不敢問她,不敢問她究竟是不是她,不敢問她知不知道她的情況如何……

她一定知道,甚至,她就是她。

而他怕,怕問出的結果是奈菲爾塔利的死訊。

他卻更怕,怕她就是奈菲爾塔利。五年時間,年齡絲毫沒有變化。他懼怕他與她不屬於同一個時空,或屬天人兩界。她的超凡智慧、她的脫俗面容,他不是沒有想過,或許他們的距離,比想像得更遠。那個時候,這個無畏而至高無上的法老,才會難以抑制地感到發自心底的一絲絲無措。

“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這個“你”是奈菲爾塔利呢,還是那個瘦瘦黑黑的艾微呢……

拉西斯怔怔地看著池中的荷,映著月,那麗的景像竟有幾分模糊起來了。

*

“哈湫!”艾薇突然大大地打了一個噴嚏,一旁的布卡略帶惡心地把粘土版從她手上拿開。

“還不快道歉,我們埃及人最忌諱當著別人的面打噴嚏了。”布卡用衣角細心地擦了擦那塊小小的粘土版。“我們認為這是魔鬼俯身的表現。”

“啊,對不起……”沒想到還有這麼一說,艾薇點點頭,順從地道歉了。真不知道這麼熱的天氣,為什麼會突如其來地打噴嚏。

她環顧了一下拉西斯二世為自己安排的住處。這是一棟典心埃及建築,由黃的磚土砌成,配以木制的門和窗框。雖然沒有底比斯的皇宮那樣豪華,但大小是一座五髒俱全的邸,裡面配備了必須的侍從和仕,口口聲聲地對她以大人相稱。布卡被當成是她的貼身侍從,一起入住了進來。一開始布卡還對自己被稱為是艾薇的侍從一事小有不滿,後來他也給自己找到了心理平衡,“也好,跟著你,總有天法老會注意到我,把我招進衛軍的。”每次他這樣說,艾薇就會笑著安慰他。

“對了布卡,你再告訴我一次,你是怎麼弄到這個粘土版的?”

話說到這裡,紅發少年年輕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得意。“你想知道?哼,好吧,我就詳細地再給你講一次。昨天下午,你把我支開和大神大人說話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往宮外走,在宮門處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侍。我覺得她的神很慌張,好像怕被發現什麼似的,所以我就多注意了她幾眼,厄,跟在她後面。”

“哇,你真牛,這不就是跟蹤嗎?”

“去去,這叫做敏銳的直覺和驚人的行動力。”布卡白了艾薇一眼繼續說,“我跟著她,她刺溜刺溜地鑽進了鬧市,我就怕跟丟了,索……我看她好像一直很寶貝地拿著什麼東西,我就故意撞了她一下,順手把那個東西溜進了我口袋。”

“暈,這不是竊嗎……”

“滾滾!”布卡惱怒地叫著,“我只是怕有意外,如果什麼都沒有,我就把這個還給她了!結果,你也看見了。”

艾薇笑著,拿布卡開心不論什麼時候都是那樣的有趣。她從他手中取過粘土板,仔細地看著。雖然她的考古學知識異常貧乏,但是她知道,埃及人的書簡多半是莎草紙書,而赫梯人使用的則是粘土板。

從目前得到的信息看,皇宮中應該是有自己人勾結竄通,想要做一些對法老不利的事情。所謂的叛亂計劃應該指的是前段日子在孟斐斯和吉薩上演的調虎離山之計,但是那一次應該僅僅是希與利比亞人之間的交易,為什麼會有個赫梯粘土板在中間插一腳呢?莫非事情要比想像的更復雜。

不、等等,那個仕為什麼如此輕易地就把這麼重要的粘土板給弄丟了,最後居然會落到布卡這樣一個小角的手裡。不管是什麼國家,什麼朝代,想要對當權王者不利,肯定是滅頂重罪。敢於策劃這樣的行為,必然是有了萬全周密的准備,但是居然會在消息傳遞上如此疏忽……?

艾薇死死地盯著粘土板,想要把腦海中的思緒理清。咦?她驟然發現粘土板的一角有一個非常細小的圖樣,很特別,那是一枚精致的荷紋章。

“喂喂、布卡,你認識這種紋章嗎?”艾薇把粘土板遞過去,用手指著那個細小的荷,如果不是仔細看,跟本就炕到那個圖樣。

布卡把鼻子湊到紋章前,仔細地看著。“這是……好眼熟啊……以前好像聽誰給我講過……”

“到底知道不知道啊?”艾薇故意揶揄他一下。

“別催別催!”布卡皺著眉毛,仔細地看著,這個勇猛少年的腦門上因為焦急滲出了微微的汗珠,“這是……嗯、精細的荷……”

艾薇在一邊看著,心中也在不停地思考:荷、是埃及人最喜歡的朵,粘土板、是赫梯文書的像征,這真是奇怪的組合……

“對了!這麼精細的刻印,肯定是位高權重者的私印。”布卡大聲地叫了起來。“可以用這樣精細的荷圖樣的人,地位肯定不低!”布卡雖然欣喜,但其實也沒想出什麼具體的名檀。

私印……顧名思義,應該是代表自己身份的密印吧?艾薇自己猜測著。是為了有效辨別自己身份而使用的印記。可疑、更可疑了,既然是一封不希望別人發現的密信,為什麼還大張旗鼓地印上紋章呢?但是……這樣精細的刻紋,恐怕也的確不可能是一般市井小民的所有物。看來事情真是很復雜。

哎,腦子越來越混亂了。

艾薇用力地晃了晃頭,想不清楚,先不要想了。線索總是會隨著對宮中人事的了解加深而變得越來越多的。當務之急是要把自己置於暗處,不要幫比非圖不成,反而把自己的命賠進去。

“布卡,你從她身上了粘土板回來的事,有沒有被別人看到或者注意到呢?”

“都說了!這不算!”布卡幾分惱怒地返,好歹是西塔特村長的兒子,未來的法老衛軍中的一員,拜托她行行好,給點面子他行不。這次他也算立下了大功呢。

“是是、不算,有沒有人?”但是艾薇就好像敷衍似的說了那麼間,重點完全不放在他立下的大功上。

“你!你你、氣死我了!”布卡略帶怒氣地說,“算了,我想應該是沒有人看到的,畢竟我是專業的,你這種連沙丘都走不順的人,當然不能和我相提並論了。”

“是嗎?那就好……”至少布卡和自己短時間內都是安全的。那麼接下來,她會比較擔心的就是……比非圖的事了。

叩叩。

突然房子的木門被人輕輕地敲響。艾薇將粘土板快速地藏到自己的衣服之下,和布卡警覺地抬起頭來。

“……來者何人?”布卡慎重地問。

回答的卻是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個普通的仕。“艾、艾微大人,法老派使者送書信來……想請您、還有那個,布卡先生一起參加三天後的慶典。”

艾薇眼珠一轉,好機會。法老的慶典,理論上某級別以上的達貴人應該都會參加,正好可以認識一圈找找線索。她看了一眼布卡,點點頭。布卡就喊話回去:“知道了,艾微大人和我都會去參加的。”


第二十四章
艾薇合並雙手,做成一個碗狀,輕輕地鞠起一捧水來。微熱的水就好像帶有特殊的味,她滿意地聞了一聞,然後將水灑落到自己身上。水滴滑過她細嫩的肌膚,滴入了池,發出了滴滴答答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不免顯得有幾分冷清。

這是邸中給艾薇專用的碩大池,裝飾極具埃及風格,雖然其華麗程度怎麼也比不上數月前她曾經使用過的底比斯宮殿池,但她依然十分滿足。到這裡來也已經快兩個月了,這還是她為數不多的一次舒適的沐呢。

剛才要進來的時候,諸多仕一定要服侍她入,弄得她十分尷尬,連連拒絕。本來就不習慣被別人看到自己的,更何況她也不能讓人發現自己是人。

話又說回來,本來她沒想讓別人誤以為自己是男生的。她只是想扮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北非小孩,結果沒想到布卡那個笨蛋,一見她就總把她當男生似的呼廊去。那個時候,她才無奈選擇了男生的身份。畢竟現在再告訴別人自己是個生太奇怪了,而且仔細想想,扮成男生還是有很多好處的,至少可以不受微詞地順利留在拉西斯邊上混個有頭有臉的小職。

嘿!十七歲的現代少艾薇,跑到三千年前的埃及逮玩兒了!回去一定要給弦哥哥好好講講,他肯定會驚訝到合不上嘴巴,或者也許會罵她太不怕危險了呢!她傻傻地笑著,輕輕地揉搓著自己的身體。

日光機的效果早就消失了,而黝黑噴霧也快用完了,艾薇體內的白種人血統,使得她的皮膚難以抑制地逐漸變淺。所以無論天氣有多麼熱,她堅持用長衣把自己圍個水泄不通,而將珍貴的噴霧悉數用在露出的地方,比如臉、手、小臂……但是她知道,這恐怕也堅持不過十幾天了,她要在自己的身份沒有暴露之前,盡可能地多做一些事情。

她又捧起一鞠水,看著純淨的液體從指縫間慢慢流走。

沒有想到,這次雄心壯志地回來,卻是危機重重,一環扣一環,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本以為一瓶黝黑噴霧肯定能用到事情解決,但是卻萬萬沒有想到,王室所面臨的危險,遠遠比一個貴族的家族內部鬥爭來得更加驚心動魄數倍。她太過高估自己了。想起穆萊村對利比亞一戰,現在還心有余悸,倘若不是比非圖來的及時,怕自己的小命就這麼丟在三千年前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比非圖救了自己一命。她更不能一走了之了,畢竟是自己把歷史改變,而讓他的壽命無端縮短了七十多年,再加上他救了她的這一層,她所欠他的就更多了……但是,還是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會奪走他年輕的命,與自己又有什麼關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臉埋到了水底下。腦海中又浮現了那張完卻冰冷得讓人發顫的臉。一絲某名的哀愁從心底升了上來。

她緩緩地呼著氣,看氣泡從自己嘴邊飄上去,飄到水面上去,然後如夢幻一樣碎裂。

“艾微!你要洗到什麼時候!法老的宴會就要開始了!”

突然,布卡的喊聲穿過水波直接在耳邊響起。艾薇一口氣沒吐勻,被池水狠狠地嗆到了。她慌忙浮出水面,劇烈地咳嗽起來。

大約過了有那麼十幾秒鐘,她好容易調整回了呼吸,才驟然發現布卡正站在池邊上,怔怔地看著她。

兩個人的視線交錯了大約三秒鐘,艾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然後一頭扎進水裡。布卡慌亂地叫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我這就出去!!”

布卡一邊說,一邊用手遮著眼睛往門外退,不小心被背後的擺設絆了一下,直接摔倒在地上。他悶哼了一聲,手腳並用的爬起來,匆匆地跑了出去。

原來、原來這個嬌氣的小男孩真的是一個的!

布卡出了室,一口氣跑了數百米遠。心髒狂跳不已,卻分不清是因為劇烈的運動還是剛才所見到的一幕……原來艾微是個的。難怪她那麼瘦小、難怪她長得那麼清秀、難怪她身體那麼孱弱!

等等,怎像她身上的膚和臉上的不一樣呢?而且,為什麼頭發變的那麼長,而且……好像不是黑的耶?

但這些懷疑轉瞬間就消失了,回想起剛才衝擊的畫面,布卡的臉都快燃燒起來了,驟然腦子裡面就好像塞滿了稻草,無法思考起來。這這這,這可是他布卡第一次見到、見到……啊啊,一會要怎麼面對艾微呢?

“該死的布卡!”等了一會兒,確認布卡已經走遠了,艾薇才從池裡慢慢地爬出來,惱怒地詛咒了一番。他肯定知道自己是人了,搞不好臉白皮膚金發都被發現了……不、不會的,布卡是比較粗心的。但是……“該死的布卡!”

她一邊穿衣服帶假發,一邊凶狠地罵著。

*

“艾微,我要對你負責!”

“啥?”兩個人坐在前往皇宮的車子上,嘎悠嘎悠地在土路上走著。自從剛才尷尬的一幕之後,兩個人一直都沒有說話,車子上的空氣幾乎要凝結了。此時,身旁的布卡冷不丁的來了這麼一句,打破了壓抑的沉默,也嚇了艾微一跳。“你說什麼?”

“我看到了你的身體,雖然在埃及子露不算什麼,但是我不知道你的國家是不是……”

“夠了夠了夠了,閉嘴!”艾薇衝過去堵住他的嘴,“不許讓別人知道我是的,聽見沒有!而且我也不需要你負什麼責!你頸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到!!”

該死該死!怎麼會讓這麼個小孩看到了自己的身體的……該死該死!艾薇郁悶地想著,眼眶不泛紅了起來。弦哥哥,艾薇真是倒霉啊!本來這個身體,只想給一個人看的。結果……

看著艾薇不爽的表情,布卡有些言又止,只好把頭低下來,死死地盯著車子的地板,艾薇則是看著兩邊的民宿,一動不動。馬車一顛一顛地前進著,車子裡的靜默就好像要把兩人的姿勢永遠固定。這或許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說話最少的一段時間吧……皇宮,太遠了。

又過了不知多少時候,遠遠地,看到了皇宮的大門。艾微輕輕呼了口氣,看向那輝荒宮殿。突然此時,紅發的少年好像下了很大很大的決心似地抬起頭,堅定地看著艾薇,一字一句地說,“艾微,布卡會保護你的。……不管發生什麼。”

什麼?艾薇抬起頭,望進了少年碧綠的眼眸裡,這是她第一次認真考卡的臉吧,那雙如綠寶石一般的眸子,原來是如此的清澈,就像是一汪見底的泉水,竟然不帶有一絲雜質。那一剎,她突然被這種真誠打動了,思緒一下子哽咽進了喉裡,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門好了。

馬車,載著各懷心思的兩人,進入了皇宮。

*

晚的底比斯皇宮,一如既往地燈火通明,映得這座如同黃金堆砌起的宮殿,更加地輝煌耀眼。今天是法老登基的第七十日,拉西斯邀請底比斯的重臣、祭司以及皇親聚集一廳,共慶此日。平日豪華卻空曠得幾乎有些冷清的大廳,如今充斥著整個底比斯最位高權重的人們,這些帶著喜悅表情的達貴人,無一不在侃侃地談論著新法老登基以闌到十日就遭遇的幕萊村之戰。各人有各自的看法,但是拉西斯此戰所展現的戰術以及政治思想,讓人們不津津樂道,話題持續數日不絕。甚至軍隊裡的一些高級將領,在教育自己的孩子的時候,也會這樣說,“幕萊村之戰的例子,你要記住啊!你以後領兵打仗可以以這次為範本。”

拉西斯對大局的掌握,後路的安排,以少勝多的戰場指揮以及戰後的處理,使得他在眾臣中的聲望,更加穩固了。眾臣愉悅地贊賞並等待著這位年輕法老的到來,大廳裡洋溢著快樂與和諧的氣氛。

艾薇在踏入這大廳的一剎那,卻驟然感到一絲非常冰冷的視線把她攫住。那一刻,就好像有一條帶有致命劇毒的眼鏡蛇纏繞在自己身上,血液立刻涼了起來。她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懼,身體秘激靈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環顧四周,但是沒有捕捉到任何奇怪的信息。人們全都帶著喜悅,互相交談著。身旁的布卡發覺了她略帶驚恐和不安的神,靠過來輕輕地問,“怎麼了?”

艾薇又看了看周圍的人,確實什麼都沒有,或許她太神經質了吧。她緩緩地搖搖頭,剛想開口回答布卡,不遠處就響起了衛兵的聲音:“皇,馬特潔妮浩茹,到——”

那一剎,一種閃電般的東西,銳利地穿過了艾薇的身體,讓她幾乎動彈不得。

熟悉的名字,難忘的名字。

即使那張異國的面孔,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漸漸地從記憶中褪,這位赫梯國第十七公主的名字,卻就好像一道刻痕一樣,劃在艾薇的心上,無論經過多長時間,也無法將其抹去。

閉上眼睛,仿佛還能聽到數月前,比非圖的那一句“馬特浩倪潔茹,赫梯國第十七公主,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偏,如果你做出對我埃及不敬的事情,我定讓你萬劫不復”。這句話……為什沒能忘記……艾薇用力地搖著頭。不要,她不要想起來,也不需要想起來!

但這心中的沮喪又該如何說明呢……

艾薇緩緩地轉過頭,和廳裡的大臣們一起望向門口,翹首等待拉西斯的第一個偏。

馬特浩倪潔茹走進了大廳。眾人發出了一陣輕微的感嘆,多麼……麗的子。那烏黑的長發被精致地盤在了頭上,與黃金的發飾巧妙地呼應著;那白皙細嫩的皮膚,就好像由陶瓷制成,不帶一絲瑕疵;那沉靜的雙眼,就好像最亮最的黑耀石,在長長的睫毛之下,隱隱發光。她就像一個完得令人窒息的娃娃,沒有生氣地、機械地走到大廳前面的位置,慢慢地坐下。

很快,人們的驚嘆就轉為了絲絲議論,但是這議論然是圍繞在馬特浩倪潔茹的脫俗容貌之上。

“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到馬特浩倪潔茹皇了吧?”

“一直在冷宮裡不是嗎?本來就是政治婚姻來的。”

“好像法老也確實不喜歡她。”

“還記得五年前她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現在可真是沉靜了許多……”

“哎,多麗也架不住失寵啊……其實她也滿可憐的。”

艾薇看著她那張精致的幾乎不真實的臉。心中竟升起了一絲憐憫。她還記得馬特浩倪潔茹,那個活生生地,返塞梯一世的敵國公主。而如今,那分令人驚訝的活力,就好像從指縫間流走了,那蒼白的面孔上,帶有的是一種空洞的。如果玉塔赫的理論,應該是說“從她的眼睛裡,炕到靈魂了”吧……

她的思緒一下混亂起來。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傳令兵又是一聲鑼響。“皇,亞曼拉公主,到——”

沒有聽過的名字。艾薇側過身去,拉了拉布卡的衣角,“喂,亞曼拉公主是誰?”

布卡臉紅了一下,輕輕地把自己的衣角從艾薇的手中拽出去,溫賀、禮貌地、不帶諷刺地說。“是陛下的,有名的祭司,傳說可以與神對話的少。雖然是皇,但陛下好像也是為了政治原因,才這樣做的……況且,眾臣和諸位祭司也力諫迎娶她。”

艾薇壓根就沒好好聽,反而對布卡剛才的行為感到不滿。做什麼扭扭捏捏的,就算知道自己是生,也不至於態度就180度大轉變吧,太令人尷尬了!她不再理會布卡,望向走進來的少。

呵,真年輕,看起來或許比自己還要小呢,十六歲……也許只有十五歲……?

亞曼拉公主是一個典心埃及少,古銅的皮膚,棕黑的短發,年輕但豐滿的身軀與埃及的服飾相得益彰。她帶著甜甜的笑容,踱進了廳裡。那張有幾分稚嫩的臉上,只有那雙琥珀的眼睛,散發著神秘的光芒。艾薇被那雙眼睛吸引住了,她呆呆地盯著亞曼拉的臉。

突然,少就好像發覺到了她的視線,秘轉過頭來,在那雙琥珀的眼睛觸到艾薇的目光時,艾薇突然感到了一絲難以明喻的不協調感。而仔細一看,少只是在甜甜地笑著,那種充滿活力和光芒的笑容,讓艾薇眼前一暈,就好像被晃到了一樣。

同樣的眼睛,暗示了同樣深刻的聯系,那種血脈相承的關系。艾薇雙手扣住自己的眼睛,心中的情感就好像一巨浪,洶湧地拍擊了過來。心中充滿了羨慕,羨慕她能嫁給自己的哥哥;心中充滿的嫉妒,嫉妒她嫁給了那個人……嫉妒,多麼可怕的字眼,但是她心中那種微微疼痛的感覺,或許只能用嫉妒來描述吧。

“法老駕到——”

傳令兵大聲地喊著,殿內紛雜的聲音,驟然靜默了,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地毯的盡頭。不遠處,緩緩走來了兩個氣宇不凡的年輕人。

*

拉西斯穿著簡單的亞麻白衣,系著金黃的腰帶,手持一把精致的寶劍–他是整個大廳裡唯一一個可以帶武器的人,深棕的頭發被簡單地束在腦後,垂在他寬厚的背上。他身後跟隨著禮塔赫,依舊是黑發及腰,面帶微笑,亦步亦趨地走在法老身後。

眾臣恭敬地列於中道兩旁,向法老行禮。拉西斯輕輕擺擺手,“今是歡慶的日子,禮節就免了吧!”廳內立刻一陣道謝聲,歡騰的討論聲又漸漸回來了。拉西斯坐到大廳中央寬大的寶座之上,隨意地倚著柔軟的駝毛靠墊,拿過侍遞上來的酒杯,伸向眾人,“今各位可不拘小節,君臣同慶!”

語畢,一口飲盡。大廳之間頓時觥籌交錯,談笑不絕。拉西斯又讓侍斟滿了一杯酒,示意眾人安靜。“各位,在這樣值得慶賀的日子,吾也准備了一份禮物給眾臣,”拉西斯轉頭看了一眼身旁坐著的亞曼拉公主,那名少便從旁邊的侍手中取過了一樣被燙金邊的黑布所覆蓋的物品,小心地端到了拉西斯的身邊。

“諸位,這樣物品是亞曼拉的寶貝,她亦在眾多儀式中祈求眾神祝福於它多年,它是祥物,可以使眾臣心想事成的寶物……”臣子們一片贊嘆,紛紛堅信不疑,那可是可以與神對話的亞曼拉公主的物品耶!如果可以得到,真是三生有幸阿!只有艾薇在一旁撇撇嘴。難道只有她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沒邊兒的謊言嗎?難怪要迎娶自己的為子,看來大家都對這個亞曼拉公主膜拜地一塌糊塗……

正在翻白眼的時候,她突然感到拉西斯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一抬頭,就看到那雙迷惑人的眼睛,正越過密集的人群,鎖在了自己不屑的神情上。她慌忙調整表情,作出一幅好崇拜好想得到的樣子。那一刻,年輕的法老嘴邊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可只有不到一秒,這微妙的波動就又隱於他冰冷的面孔之下了。

拉西斯一抬手,亞曼拉就把黑布揭下。廳裡的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氣,這次終於連艾薇也不例外。因為那所謂祥物,竟是一尊精有加的小小幼獅像。雖然全是由黃金制成,但是卻雕刻得栩栩如生,雙目炯炯有神,皮毛則仿佛如真的一樣柔軟,獅身上由寶石組成的華麗裝飾,更是令人眩目。真沒想到,遠在三千年前的古老國度,就有這樣令人驚嘆的雕刻技術。

拉西斯將獅像捧於手中,“吾會將此,賜於廳中最機智的人。吾將隨意指一個臣子,由他來出一道題,誰的回答最高明,這只小獅就是誰的了!”

拉西斯故意停頓了一下,看群臣紛紛擦拳摩掌,躍躍剩“梅。”話音剛落,一個其貌不揚的男拙了出來。“你身為埃及的第一建築師,就由你來給大家出個難題吧。”

男子謙卑地鞠了一躬,“那麼在下不才……就請問現在就要竣工辛克布神廟的高度……要如何測量才最為精確,最為快捷吧。”

眾臣一片議論,一個年輕的臣子飛快地跳了出來,“可以找到支撐神廟的最高柱子,看用了多少石塊,然後只要知道每塊石頭的高度,就可以了。”梅皺了皺眉,年輕人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縮回了人群之中。

過了一分鐘,一個年紀稍長的武打扮的人站出來,“叫人造一把大尺子,爬到神廟最高點,然後把尺子放下來,就可以量了。”群臣一片嘻笑,不愧是武夫,還真是心思直接。梅聽畢,緩緩地搖了搖頭,示意並非最簡便之道。

又先後有幾個自告奮勇的人站出來,但都被梅一一否決了。很快,原本群情激昂的大臣們,都沒了聲音。拉西斯沒有表情地看著他們,“怎麼?我手下的智囊團們,竟沒有一個可以解答出梅的問題嗎?”聞言,大臣們更是幾分羞愧,紛紛垂下頭去。

正當大廳裡面沉寂得近乎尷尬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聲音,從人群中飄了出來。“我、請讓我試一下。”眾臣順著聲音的來源正去,但是卻什麼都沒看見。又過了一會,艾薇費力地從人堆裡站出來,本來就不高挑的身材,此時顯得更加瘦小。眾臣看著她稚嫩的臉龐,不由得議論紛紛,臉上輕蔑的表情,一覽無余,有人不抱起雙臂於胸前,一副等著棵戲的樣子。

“陛下,請讓我試一下。”

拉西斯微微頷首,示意她可以說下去。艾薇清了清嗓子,說,“如果要我知道神廟的高度,只需要一支長為一個計量單位的直棍。”

“一邁赫?”梅開口。

艾薇愣了一下,邁赫是啥米東東?可能是某種長度單位吧,不管它,反正都一樣。“對,一……邁赫長吧。”

群臣交頭接耳,莫非要用一根小棍子一點一點量上去?太可笑了吧!艾薇卻神態自若,“午前時分,將此直棍垂直立於地面,量出直棍影子的長度,再量出屆時神廟影子的長度,神廟影子是直棍影子長度的多少倍,那麼高度就是多少邁赫。”

大廳裡一片靜默,緊接著就是恍然大悟的唏噓聲。艾薇心中暗自好笑,其實這就是一個小學生的幾何問題,這些上了年寄臣子,腦筋還真是不靈光阿!

梅恭敬地向法老躬身,“陛下,這位艾微閣下年紀雖輕,但是知識真是淵博啊!這是我們埃及高級的建築師才知道的測量技巧。佩服,實在佩服……不知道艾微閣下是否願意成為建築師呢?”

艾薇臉紅了,連連擺手。太不好意思了,明明沒有什麼,卻被別人稱為知識淵博,簡直是一種變相的諷刺。正在考慮如何拒絕,拉西斯卻在這時開口了,“艾微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吾願意將他留在身邊為吾出謀劃策,如果建築院缺人,吾可將其他有為青年撥去。”

梅又是一個躬身,恭敬地退了下去。拉西斯又向眾臣說,“今這場比賽,看來是艾微贏了,吾就將這珍貴的小獅賜予他吧……艾微,還不上前領賞。”

艾薇猶豫了一下,身後的布卡推了她一把,她就踉踉蹌蹌地走了上去,站到了拉西斯的眼前。拉西斯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在離她的距離不過一米處停下,高大的身材將艾薇眼前的燈光全部擋住。艾薇不自然地鞠了個躬,就又站直起來,看著年輕的法老。許淨有這樣近距離地看他這麗的雙眼了吧,那琥珀的雙眼,總是含有一種神秘的魅惑。正在發愣的時候,拉西斯輕輕拉過她的手,將黃金小獅放於其上。在那冰冷的手指接觸自己雙手的那一刻,時間突然靜止了,周圍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只有他們倆人。她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難以形容的感情,既是溫柔又具哀傷,那份復雜的情愫就好像一股熱流,不知不覺流進了她的心裡。

但是下一秒,他已經轉身退回了王座,舉起了酒杯。一時間酒杯碰撞的聲音和人們說話的喧鬧就好像潮水,湧了出來。時間又開始流逝了。布卡跑過來把艾薇拽下去,“發什麼呆呢!”

艾薇正捧著黃金幼獅,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布卡拉著走了下去。她的眼神不自覺地落在手中精的塑像上。突然間,她的臉上出現了詫異的神情,她將幼獅像舉到眼前,更為仔細地端詳起來。在幼獅腰部華麗的飾品上,有一個極為精細的紋章。那是一朵澤分明,嬌嫩滴的荷……


第二十五章
在這個大廳之中,有一個人想要謀害法老。

這個人位高權重,並且以荷的圖樣為紋章。

這個人也許是或曾經是,這個幼獅像的主人。

大廳裡人聲鼎沸,喧鬧不已。布卡也加入了酒筵之中,與一票來自西塔特村的武們喝得一塌糊塗,大醉酩酊。艾薇推說自己不會酒,躲到沒人注意的角落坐下,避開這混亂的場景。

艾薇小心地把幼獅像放到腿上,用那塊黑的布包了起來,抬起頭來看向不遠處正在與人共飲的拉西斯。那個琥珀眼睛的男人,正在沒有表情地接受眾臣的敬酒。眼神間不時劃過一閃冰冷的光芒,右手則從來沒有放松過那把寶劍。自古以來,擁有高權重位的人,無一不抱有令人幾乎覺得反感的多疑與冷酷。然而這兩點,卻是身為集權君主所不可或缺的必要素質。拉西斯二世,能夠活到九十六歲並不是因為他健康的身體,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多的神廟,更多的,是他的謹慎,以及對萬事縝密的思考。

這點從幕萊村一戰就看出來了。

即使連跟隨他多年的孟圖斯他也心存懷疑,那麼禮塔赫、西曼、梅這幫重臣以及那兩個因為政治考慮而迎娶的子,就更不例外了。這樣看,她的擔心必然是多余的,如果連內奸這樣的事情都不能自己搞定的話,這個法老當的就太勉強了。話說回來,自己哨英國的時候,家族裡的明爭暗鬥也是手段層出不窮,出賣機密、集團勾結、槍戰投毒,無所不見。

她的雙手緊緊地扣住了懷中的幼獅像,不知不覺手心裡滲出汗來。

沒關系吧,他畢竟是法老-拉西斯阿。

正發著呆,艾薇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雙透徹的琥珀石,嚇得她往後跳坐了一下。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雙麗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正是那位受人膜拜的通神少,亞曼拉公主。她在離開艾薇很近的地方蹲下,笑岑岑地看著艾薇,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你叫艾微嗎?”

真是動聽的聲音,就好像溪水敲打著銀鈴一樣。艾薇手足無措地點點頭。

“艾微你真的好聰明,難怪皇兄如此器重你,連他最喜歡的梅要人,都不把你交出去。”

“阿,噢……謝謝。”艾薇的慌亂,轉化為了一絲不好意思。“謝謝公主。”

“嘻嘻。”少笑了,稚氣的臉龐上帶著幾分天真。“你喜歡我的小獅子嗎?”

艾薇雙手一緊,“這確實……是你的?”

“對,我的~我一直把它放在頭,從來沒有移開過。連它身上的飾品,都是我親自找人作的,印著我的紋章呢!”亞曼拉一邊說,一邊從艾薇手裡把被黑布包著的幼獅拿過來,打開,指著幼獅身上的裝飾,笑眯眯地說,“你看這裡,這個小荷~漂亮吧!”

那精的荷印章,驟然刺得艾薇雙眼生疼。“這是你的紋章嗎……”難以置信,她又仔細地打量了一下亞曼拉公主。那純潔的神情沒有半分值得懷疑的地方。

亞曼拉點點頭,“我的,這個荷嘛……厄……其實也不能全算是我的,馬特浩妮潔茹也是這個紋章來的。總之皇兄的兩個皇都是用這個紋章。”

“亞曼拉,你在和為兄的愛臣聊什麼?”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兩個人不由得都小驚,將注意力投向悄然而至的拉西斯身上。

“皇兄!”亞曼拉開心地叫了一聲,起身站到拉西斯的身邊,臉上出現了因興奮而泛起的紅暈,眼中展露的少獨有神情一覽無余。艾薇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年輕的孩子,深深地迷戀著自己的哥哥。從她身上,艾薇仿佛可以看到那時的自己,開心地站在艾弦身邊,就好像擁有了全世界一樣幸福……

而拉西斯卻無動於衷,他溫柔地撫了撫亞曼拉的頭發,但眼中卻始終是冰冷的。那一刻艾薇的心中驟然掀起了一股異樣的潮汛,一種復雜的情愫,就好像一只大手,直接攫住了她的心肺,呼吸變得異常艱難起來。難道在別人眼裡,弦哥哥……也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嗎?就好像拉西斯對亞曼拉一樣無動於衷,一樣冰冷無情。

只有她自己,她自己,還傻乎乎地自以為幸福。

腦海中,驟然響起了分別前夕,艾弦殘酷的話語,“我會永遠保護你……就像你的哥哥一樣。”

“阿!”艾薇痛苦地叫了一聲,雙手堵住自己的耳朵,把頭埋進了雙肩。周圍的一切都沒有了顏,周圍的一切都沒有了聲音。她,不是忘記了嗎?她不是決定不想哥哥的事情了嗎?為什麼遠在三千年前,看到這個陌生的少,卻就好像讓她看到曾經的自己一樣,那些本來已經隱隱散去的情感,竟然又一次出現在心中,讓她幾乎不能控制自己。

“奈菲爾塔利!”

一雙略帶冰冷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肩膀。那一剎,心中的痛苦驟然被叫停,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疑惑。

誒?

剛才有人叫了吧。

奈菲爾塔利?

艾薇緩緩地抬起頭看,望進了一雙熟悉的眼眸之中。那雙魅惑的眼睛,充滿著對她的情感,仿佛要將其深深地吸入那深邃的琥珀之中,牢牢地套上永不能脫離的枷鎖。那一剎那,心中的疼痛竟然消逝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緩緩進入了五、四肢,突然,世界變得鮮活了!

對了,

這是他的眼睛……

炙熱、充滿著、仿佛隨時將她攬入懷中的關切。

這是比非圖的眼睛啊!

她的雙眼,不能從他的眼眸上移開,她難以控制自己,怔怔地盯著眼前那張俊得如同虛假一樣的臉龐。那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她幾乎就要說出來了。

“皇兄?”亞曼拉公主難以置信地叫道。從來沒見過七皇兄會這樣對待別人,也從來沒有聽過他叫這個名字,整整五年。“你說誰是奈菲爾塔利?”

這一個詞投了出來,霎時間,以亞曼拉為中心點,靜默一下子擴散出去,如同可以奪取聲音的潮水,漸漸湮沒了整個大廳。那浮躁的喧鬧,僅僅數秒就消失了。

連一根針掉地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禮塔赫看向這邊,布卡看向這邊,馬特浩妮潔茹看向這邊,西曼看向這邊,梅看向這邊。大廳裡的所有人都看向拉西斯和艾薇。艾薇蒼白著臉,縮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中,法老則半跪在地上,雙手扣著她的肩膀,帶有幾分……焦急地望著她。

這靜默令人心虛,令人懼怕。

艾薇慌亂地將拉西斯扣在自己肩上的手往下扳,“陛、陛下……我,您,我是……”

她結結巴巴,語不成句,那斷斷續續的話語飄在如死亡般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更為勢單力薄,底氣不足。拉西斯閉上了雙眼,濃厚的雙眉微微踅起,他仰天長嘆一口。半晌,當他再低下頭來,睜開眼睛,落回艾薇身上的時候,目光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突然,他將她橫抱了起來。

大廳裡一片嘩然。

“安靜。”法老緩緩開口,又換回了靜默,但是眾人的想法,就如同火山下的熔岩,隨時都要迸發出來了。廳中動的氣氛,讓艾薇十分不安。她輕輕地推著拉西斯,想要從他懷中逃出。

“別動,不然把你扔到地上去。”拉西斯非常輕地對她說了一句,聲音溫柔得令她懼怕。她身體一顫,僵在了那裡。

接下來,會怎麼樣。好可怕,她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

“諸位,她就是奈菲爾塔利。”這句話,就好像一塊巨石,落入了湖面,蕩起激烈的水,波及到所在在場的皇親、臣子、侍從。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吞了十個硬核桃般幾近扭曲了起來,那一剎,艾薇感到自己在拉西斯的懷裡瞬間變成了化石。什麼?就這麼直白地宣布了?難道沒有點吊吊大家胃口的環節……為什麼如此篤定,如此堅信不疑,自己究竟什麼地方有了破綻?

拉西斯抓住了艾薇黑的短發,稍一用力,那假發就被可憐地被拽了下來,她金的頭發,就如同陽光一樣,從他的指間傾瀉了下來,引起一片感嘆。

“黃金般的頭發!”

“艾微原來是個人。”

“金頭發、水藍眼睛的外國少……”

所有的猜測都轉換為了一個詞語,只差說出口。但是他們不敢說,因為法老止他們說。整整五年,自從那個少消失以後的五年,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奈菲爾塔利,”拉西斯淡淡地說,“既然你費盡艱辛遠道而來,我就帶你下去休息吧。”

啊?費盡艱辛遠道而來是什麼意思?她剛想開口返,拉西斯卻給了她一個冰冷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居然就又那麼生生地給咽回去了。她垂頭喪氣地縮在他的雙臂裡,被抱著往外走,還得迎受著眾臣異樣眼神的洗禮。

突然,那所有充滿訝異的注視中,她又感到了那令她顫栗的視線,仿佛透過拉西斯的雙臂,將她緊緊鎖住,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一種不安的情緒由心底慢慢升了起來。她不由得伸手抓住拉西斯胸前的衣襟,身體小小地蜷縮了一下。拉西斯仿佛感到了她微妙的舉動,他低下頭來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帶有詢問,而艾薇卻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沒有注意到他的關心。

拉西斯便將她抱得更緊,加快了步伐,在一片議論之中離開了大廳。

*

艾薇被拉西斯帶到了皇宮裡一處豪華的居室,一進門,就被輕柔地放在了鋪有華麗薄毯的地面上,法老一個手勢,門口的兩個衛兵就拜了一禮,一人一邊,開始關門。艾薇坐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法老身後的大門被轟隆一聲合攏上。那一刻,她腦海中驟然出現了電影裡經常出現的情節:一個無辜的少在密室裡,無助地看著連環殺人凶手將門關上,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一種強烈的受害感不能控制地占據了她的心。頓時,她從剛才大廳裡百味陳雜的震驚與迷茫中恢復了過來,以一種本能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和……逃跑的路線。

這居然是一座曖昧的寢宮,華麗而柔耗擺設,溫和而精致的燈飾,還有那張奢侈的、柔軟的、巨大的不真實的。哦!她不自覺地把身子往另一個方向移了移。幸涵西斯是把她放在地上而不是上,這次進宮她手上可什麼道具都沒有帶。

她還在將注意力放到周圍的環境之上,年輕的法老卻沒有等著她做出正確的判斷,當她注意到時,他已經來到了她的身旁,跪坐在她前方的地面上,將她緊緊地擁在了懷裡,仿佛要將她的骨架碾碎一般用力。在她驚慌失措之時,他寬厚的雙唇覆到了她冰冷的嘴唇上,帶著復雜的情愫、帶著難言的心境,他吻了她。深深地、炙熱地、帶著一腔幾乎要將她燃燒成灰燼的感情。

那一剎,她不再想著其他的事情了,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一件她一直不明白的事情。

原來他並不是冷漠,那一切只是一個喲掩蓋這難以明述心情的外殼……

艾薇輕輕地推推他,卻沒有那麼激烈地反抗,她也知道依照他以前的格,這種反抗是沒有用的,況且,她也怕自己過分的舉動會引起更難控制的局面。她只希望,他不要衝動地做更過分的事情……但,拉西斯並沒有對她的行為置之不理。他慢慢地結束了這個深刻的吻,然後放開了艾薇,幫她整理了一下被自己的擁抱弄亂的衣服。

艾薇幾近受寵若驚般地看著他。

他溫柔地把她攬進了懷裡,將頭垂下來,深棕的頭發,輕輕地落在了艾薇的肩上。他貼近她的耳朵,宛若呢喃一般地輕輕說著,

“我猜你為什麼走,猜了五年。”

什麼……?

“我懂得如何帶兵打仗,我明曉如何治國豐倉,我善於建造宏偉工事,但我不懂你……我猜不懂你。”

“或許我太粗暴,惹你厭煩,那我不再強迫你;或許我太莽撞,不懂體貼,那我學會溫柔;或許眾臣不能接受你的身份,那麼我設計讓他們賞識你;或許我不該迎娶,那麼我就從不寵幸她們;或許我不該送你那個手鐲,那麼我就毀壞了全國所有的蛇形黃金鐲。你還……走嗎?”他連貫地說著,就好像這些話已經准備了一百年,就是為了問她這一個問題;他又快速地說著,就怕自己的話一停,她就又走了,連問這個問題都闌及。

你還……走嗎?

他的聲音竟然帶有了幾分沙啞。這樣的話,居然是從他那樣一個萬人之上的人口中吐出來……難以置信,難以置信!眼前這過分的溫柔與曾經那無理的強求,根本無法聯系到一起。而更難以置信的是,艾薇感到自己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仿佛從內而外地猛烈敲擊著自己的情感。眼圈在那麼一瞬間……紅了。她連忙搖搖頭,用力將他推開,仿佛逃離洪水猛獸一般,脫離了他輕輕靠在自己肩上的身體,脫離了那曖昧的距離。“先、先別說這個,你怎麼發現我的?”

被推開的人低著頭,嘴邊扯出一絲自嘲的笑容。好像在笑自己的執著,自己的痴心,換來的就是被她冷冷地推開……那種笑,若隱若無,帶著幾分讓人覺得心痛的絲絲絕望,然後這一切就又被那冷漠的表情掩蓋了。“那個時候,就知道是你了。”他淡淡地敘述,“吉薩自治區,幕萊村附近,那個所謂的‘艾微’與我初識的小山丘上,”

“不可能!”艾薇想都沒想就返了。

“你會說不可能,是因為你沒試過五年來的每一天,都在想同一個人。”他漠漠地說著,冰冷的語調中包含了一絲微妙的情感。他看了一眼艾薇,琥珀的眼睛裡充滿了思念、欣喜、哀傷,甚至痛苦。“我只是不敢承認就是你……一直都不敢,但我發現,嗚心你,我希望你現在就在我身邊的情緒遠遠大於我那自私的想法。”

自私的想法是什麼,他卻沒有說下去。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艾薇語塞,腦筋變得一片混亂,不知所雲。她的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衣襟,小小的關節幾乎泛白。

拉西斯輕輕地將她緊握的手一點一點松開,攤平放到自己掌心裡。

“你那雙眼睛,騙不了我的。如同天空一般清澈,如同晴海一樣憂藍。這個世界上我見過最麗的眼睛,你的眼睛。透過它們,我就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奈菲爾塔利的眼中映出的自己。……我知道是你。”

他流暢地說著,但那些話,像是說給她聽,又好像說給自己聽。然後他語風一轉,自然地說:“以後你住在這個房間,有什沒滿意就告訴我。”

狡猾,不問她是否願意,不問她是否想,好像理所當然一樣,讓她呆在皇宮,呆在他身邊。五年不見,他甚至不問她為什麼沒有變化、不找她確認她是否就是奈菲爾塔利,篤定、霸道地做出自己的決定。真是江山易改,本難移!

不過在這個時候,她還是要留在這裡的……住外面和住裡面都是一樣的。其實住在裡面,還可以更方便一些。艾薇想了想,說:“我要一個人住這個房間。”

“可遙”出乎意料的爽快。

“布卡要搬到宮裡來貼身跟著我。”

“布卡?”拉西斯皺了一下眉,“……孟圖斯的弟弟,可遙但你們不能住一起。”

當然,艾薇白了他一眼,繼續講了下去。

“我要按照現在自己的打扮,一樣出席你們的重大國政、軍事會議。”這個……真有點過分了。艾薇說完了就有些後悔,但是還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堅定地拉著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已經是埃及的法老,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如果是合理的,那麼你要一,我給二;即使你要的是不合理的,我一樣可以作一個不明事理的君主。滿足你。”

艾薇心中暗叫不好,這樣的表述,就好像在暗示她:我給你所有一切。留下來。

過了五年,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大吼大叫的小孩子了。他懂得更聰明地順合她的習慣,更溫賀表達他自己的意思。但中心思想卻仍舊很明確,雖然他沒有說出來,但他仍舊委婉地、智慧地,重復了同樣一個命令,一個幾年前就被他吼叫出來的命令。

留下來。

其實就是留下來。

說了再多,還是讓她留下來。

奈菲爾塔利可以留下來,因為艾薇現在還必須留下來。

但是她知道,總有一天,她要違抗這個命令,那個時候,究竟該怎麼辦呢?


第二十六章
布卡雙手緊握成拳,彎著腰,低著頭,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賭氣一般不抬眼看前方站著的少。

“到底有沒有頭緒了呢?”少金頭發,水藍眼睛,身著樸素的白裙,臉上的皮膚比身上的稍微暗淡一些,但仍可一眼讓人辨認出她的獨特相貌。此時她站在布卡眼前,似笑非笑地看著正在賭氣的少年,輕松地問著。

“……”布卡不語。

“這事關法老的生死存亡,你別不說話呀。”

“……”

“喂?怎麼了?”

布卡索把頭撇過去,就是不理睬艾薇。艾薇見狀,心裡不來了脾氣,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衣領,讓他抬起頭來……其實,布卡雖然年紀尚輕,但是他的個頭比艾薇卻高了不少。此時與其說艾薇拉著他的脖領讓他抬頭,不如說是拉著他的脖領讓他看著自己。場面確實有些滑稽。但她依舊理直氣壯,氣勢洶洶,“你不是西塔特村的勇士嗎!你不是想為法老效力嗎?現在你表現的機會來了,你怎沒說話了!”

布卡被她拽著,無奈地看著她,但只過一分鐘,等她一說完,他又把頭擰到一邊去了。

“喂!”艾薇真的有些生氣了,她狠狠地推了布卡一下,松開了拉著他衣領的手。

算了,這個小孩怎麼了!她氣嘟嘟地走開,本來以為這是雙贏之計,他幫到她,他也可以得到法老的賞識,如願以償地加入衛軍。卻沒想到,他居然莫名其妙地鬧起了情緒……若是平常,或許她會工夫勸他,或去揣測他的心思。但現在,幼獅像上的蓮紋章快成了她的心病,她無時不刻不在考慮這個問題,她要找到這個答案,她一定要抓出幕後的那個黑手,她無暇顧及其他。

但是就怪了,布卡並非這樣莫名情緒化的人啊。艾薇還是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艾……奈菲爾塔利殿下。”

他終於開口了!艾薇一聽他這樣叫自己,心中立刻明白了大半。她立刻板起臉,翻了他一個白眼,“滾滾!”

“奈菲……”這次沒等他叫出來,艾薇就幾步跑回去,抓著他,讓他把後半句話給生生咽了回去。

“我告訴你布卡在想什麼吧!”艾薇快速地說著,臉上帶著幾分怒氣。可看著布卡楞住的表情,她又忍不住覺得有幾分好笑。早點開口就好了,其實他的心思可真簡單,小孩子一個!“布卡在想,艾微這個小子,太不夠意思了!本來是這的哥們,居然二話不說就成了那個什麼奈菲爾塔利,把布卡給徹頭徹尾地耍了!”

布卡呆了。艾薇盡全力板著臉不笑出來,“我說的對不叮”

布卡點頭,又搖頭,又想點頭……然後他終於垂頭喪氣地說:“算了!說不過你!”他輕輕地把艾薇拉著自己脖領的手松開。“畢竟是在這麼露天的場合,你這樣……再怎麼說也不好吧……”

艾薇這才意識到,自己與布卡正站在皇宮的後園裡。這裡很靠近冷宮,雖然平常鮮少有人出沒,但說不定也會有宮經過,萬一被看到確實是不好,畢竟現在自己也不是“艾微”了,這樣痕國雙璧之一孟圖斯的弟弟糾扯,不是很合禮儀。但至於兩個人是怎麼走到這裡的……本來是在艾薇的寢宮見面,布卡一看到她便賭氣般地扭頭就走,艾薇跟在後面,一來一去,不知怎麼就跑到這裡來了。

“所以還是你的問題!”艾薇把手抽回來,有點惱怒地小聲叫著。

“怎麼又是我不好了!?”布卡委屈地回了一句。就在這時,艾薇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快速地伸出手,一把將布卡的嘴巴堵住,示意他安靜,推著他,兩個人一同躲到了柱子背面的一塊陰影處。

“又怎麼了?”布卡扒開她的手,小小聲地問。

艾薇做出一個“噓”的動作,身體藏在柱子後面,雙眼緊緊地盯著往後宮方向走去的一個黑衣的男子。距離較遠,那人還穿著厚重的外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實在難以看清面孔。但是他修長的身材,如同釁流水般的步伐,優雅然失風度的氣質,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艾薇不由得輕輕地說了出來……

“禮、禮塔赫……”

這微弱的聲音剛剛出口,遠處那黑衣的男子就好像立刻聽到了一般,秘回過頭來,看向艾薇和布卡的所在地。艾薇一慌,狠狠一推布卡,兩個人就摔倒在了地上。布卡躺在下面,艾薇壓在他身上,雙手緊緊按住布卡的嘴,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心中默念著不要被發現。

從艾薇和布卡所處的位置,到前往後宮的入口中間還有一些矮小的植物,如果兩個人趴下,那麼從禮塔赫那邊是很難發現柱子的陰影下還有人的。只要剛才那一秒禮塔赫沒有注意到艾薇。

兩個人一動不動地呆著,過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沒有聽到人走過來的腳步聲。艾薇慢慢地轉過頭去,小心地望向後宮的方向……好,他不在了,應該是走遠了,所以沒有被發現吧。她心有余悸地想著,剛才那個人,確實是禮塔赫,他轉過頭來的短短一秒鐘,她看見了。……希望沒有被發現,直覺告訴她,禮塔赫是個難對付的角,況且比非圖又那麼信任他,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她不想和他交手。她又看了看那邊,確認沒有人了,這才轉回頭來。!!

布卡的臉一下子映到了自己的眼睛裡,嚇得艾薇差點一個趔趄翻過去。紅發的少年,臉已經漲得和自己的頭發一樣快要燃燒起來了。他呆呆地看著艾薇,處於一種輕度痴呆的狀態。艾薇終於發覺自己太過不合於禮節的行為,她連忙從他身上爬下來,坐在一邊。“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抱歉……”

布卡懵了一般,呆呆地沒有動彈。

艾薇心急地說,“別發呆了!剛才沒有看見嗎?”

布卡依舊嘴巴半張,傻乎乎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艾薇拉住他的衣服,拼命搖晃他,“別浪費時間了!剛才沒有看見嗎?”

“我、這這這、你、那個、我……”布卡結結巴巴,語不成句。

艾薇狠狠地拍了他的腦袋一下,布卡不自在的情緒,幾乎都感染到了她,她有幾分惱怒了起來。“我知道你們埃及人是很開放的,況且剛才真的是意外!不要這樣,弄得我都尷尬起來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

布卡臉漲得像個紫茄子,他盡力集中精神,衝艾薇點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你也看到了,禮塔赫為什麼會來冷宮?”艾薇目不斜視,認真地問著布卡。

布卡又懵了,不過也不是因為剛才的事情,倒是真的……“我怎麼會知道……”

艾薇又回身望向去往冷宮的小路,奇怪,身為一個祭司,為什沒帶隨從,自己跑來冷宮,究竟是找誰的呢?住在冷宮的子,恐怕也只有馬特浩妮潔茹了吧,但是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禮塔赫為什麼會來找她……說起馬特浩妮潔茹,艾薇腦海中浮現了幼獅像上的蓮印章。

“該死!”她一拳捶在了布卡的身上,嚇了還半躺在地上的少年一跳。而她神凝重,一言不發,還在繼續思考著什麼。

該死,思路被局限住了,那封粘土版的主人不一定是幼獅的主人,只要是蓮紋章的所有者都有可能阿!那麼亞曼拉、馬特浩妮潔茹就都有可能,或者其他能夠刻出這個紋章的人也都有可能!但是,怎麼忘記了,馬特浩妮潔茹可是赫梯的公主阿……粘土版這種文書,她一定是會寫的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禮塔赫又是……

“奈菲爾塔利。”

沉穩而冰冷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出現在身後,打破了她的思緒。她剛想開口說“別吵我”,可下一秒,她立刻意識到了聲音的主人究竟為誰,讓她生生地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她咽了一下口水,緩緩地轉過頭去。

拉西斯俊的臉龐又一次出現在了眼前,只是此時,他身後還跟著禮塔赫、以及若干士兵。

艾薇心中暗暗叫苦,所謂不單行莫過於此吧!

*

布卡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戰戰兢兢地跪在了法老的面前。不是開玩笑的,雖然曾經是一同出生入死的艾微,但現在怎樣都是法老認准的奈菲爾塔利了。大家都知道法老一向視奈菲爾塔利為珍寶,就連名字都不讓別人提一下,更何況現在……簡直是百口莫辯阿!布卡抬起頭,看了一下拉西斯陛下的臉。天,都快沉到地上去了,這就更是印證了這一傳眩布卡慌張地低下頭去,暗暗地想著,這下別說是加入衛軍了,可以不死就是萬幸了!想到這裡,身體竟然有些微顫抖了起來。

艾薇一考卡的樣子,心裡就涼了大半。這個傻小子,慌什麼啊!這個時候越慌張就越容易讓人懷疑。她鎮靜地抬起頭,看向拉西斯鐵青的面孔,假裝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禮塔赫,心中暗暗地詛咒著,不用想,剛才還是被發現了,但是真沒想到能把拉西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給叫過來,難道法老都是不干活,每天閑著的嗎,居然會被臣子隨叫隨到?

她吸了一口氣,故作鎮定地說,“陛下是來看望馬特浩妮潔茹皇的吧。”

拉西斯沒有說話,沒有表情地看著她和布卡。

艾薇心裡小小地打了一下退堂鼓,她吞了下口水,盡量使語調平靜地說,“那麼,我就告退了。”

還好,他好像還沒有什麼反應。艾薇站起身,彎著腰,低著頭,慢慢地往後退去。對,就這樣,千萬別追上來。阿!

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拉西斯已經抓住了她的胳膊,琥珀的眼睛淡淡地看著她,但是卻隱隱含著一種令艾薇心慌的魄力。接著,他瞥了一眼布卡,語氣冰冷,然容置疑。

“把這個男人遣送回吉薩,終身不惦開。”

話音剛落,布卡的臉變得蒼白。不能離開吉薩,就是一輩子不可能加入法老的五大軍團,更別說成為衛軍的一員。他如同五雷轟頂,愣愣地呆在那裡,一時竟不能言語了。法老身後走上來兩位壯碩的士兵,他們拉起了地上的布卡,架著他往外走。這位西塔特村村長的兒子,身懷絕技的年輕武士竟然難以自主地移動步伐,一動不動地被那兩個人往外面拖著。

艾薇突然覺得一股熱流衝上了頭,第一次見到布卡的時候,那個擁有火紅頭發的少年就一直在念叨著要去見法老,要去成為法老的衛兵。她知道這一切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西塔特村的村長之子,出的勇士,他如果不能像哥哥一樣成為與眾不同的優秀軍人,他會是多麼痛苦、多麼失落。

而這一切,竟是因為她的不注意!因為她讓法老的顏面丟了,法老的遷怒!

她破天荒失去理智地用力掙脫著拉西斯牢牢錮著她手臂的大手,但是他的手卻如同鋼鐵一般地堅硬,越掙扎,她的手臂就越疼痛。“放開我!你不能這樣對待布卡,你不能!”

而她的抗議卻如同螞蟻撼大樹一般那樣微不足道,布卡被越帶越遠,隨著他的身影越變越小,艾薇的眼眶竟然紅了起來。一路以來,一直都是他陪著她阿,這樣被帶開了,又要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呢?說不定直到她離開都不行吧!該死,她為什麼要回來,她又把一個人的命運改變了,她還要做多少錯事呢!比非圖的生命、真正的奈菲爾塔利的命運、馬特浩妮潔茹的人生……現在、現在竟然連這樣無辜的布卡她都……

她頹喪地掙扎著,竟沒有發現眼淚掉了下來。因為自己的無知、自己的無能為力以及愚蠢……

“我要是、沒有來過這裡就好了……”

“你說什麼?”她幾近癱軟的身體突然被拎了起來,一直沉默著的法老突然開口了,他向來淡漠的臉上此時被賦有了幾分慍怒的神情。他直直地看著艾薇的水藍雙眸,語氣中帶有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魄。

艾薇帶著幾分哽咽,“我說、我要是沒有來過……”

“住口!”話說了一半,就被他打斷了。“你是奈菲爾塔利,我大埃及法老的第一個子,你和法老的臣民做出這樣的事情,我是看在孟圖斯的面子上才沒有處他死罪!而你、而你現在!”

話說到這裡,他竟然語塞了。而你,而你怎麼樣呢……

他的眼中充滿著怒氣、迷茫、悲傷……他突然把她橫抱在自己的懷裡,丟下他身後的隨眾,快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艾薇本能而慌亂地掙扎著,而卻始終說不出話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不想要這樣,布卡怎麼辦……思緒紛雜混亂了起來,突然,透過拉西斯的臂膀,在漠無表情的侍從身後,她瞥見了禮塔赫的臉。那是一絲帶有嘲諷和厭惡,但是卻又有幾分歉意的目光……這微妙的表情讓她感到了不解起來。

那是得意?或者是無奈?或者是一種難以說明的……恨?

為什麼?

而在她還沒有理清頭緒之前,法老就已經抱著她離開這令她迷亂的場景。

*

她被帶回了自己的房間,拉西斯一下子把她扔到了上,他壓到她的身上,用手扳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

“疼啊……”艾薇輕輕地叫了一聲,盡力把臉別到一邊去。下巴很疼,如同要燃燒起來一般,但是她想要逃離他的掌控,那種猶如在冰山之下展露的怒焰仿佛要燃燒她的心髒。她知道他的感情是什麼,她懂,在她看到哥哥和米娜攜手離去的時候,在哥哥與其他人的時候,在哥哥說要和米娜結婚的時候。她知道這是什麼,如果她是一個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人,她會殺了那些人,她會親手把她們的生命全部奪取!

所以她知道這是什麼。

她知道拉西斯二世,這個偉大的法老在用怎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在以怎樣的心情等著自己。所以她怕了,她怕自己與這個荒謬的時代發生更多千絲萬縷的聯系,她更怕,她更怕的是在自己了解這份感情後,她會產生不該有的猶豫和迷茫,或者,情愫……

在她思考的時候,他的吻落到了她的唇上,那是一個略微粗暴、充滿怒氣和半強迫式的吻。她剛想張口反抗,他溫熱的舌就滑進了她的口中,熱情地挑逗地著她脆弱的情感。她閉緊眼,狠下心,一口咬了下去。

突然,她被狠狠地推開了,她伏在上,鎖骨處被那粗暴的力量弄得隱隱作痛。抬起頭,拉西斯的嘴角落下了一絲殷紅的鮮血,刺得她的眼睛發疼。

他難以置信地軾去嘴角的血絲,“你……為什麼反抗我?”

她把頭別過去,不看他。“因為我不想和你接吻,我只和我喜歡的人接吻。”

什麼?他的心突然緊縮了一下。“你不喜歡我嗎……”

她閉著眼睛,堅定地說,“不喜歡、一絲都不喜歡。”

突然,她感到一雙冰冷而堅硬的手緊緊地鉗制住她,強迫她面對那面若冰霜的法老。

“你再說一次。”冰冷的語調,艾薇心中漸漸怕了起來。

“我說我不喜歡你,一點都不喜歡你!”艾薇強打精神,叫了回去。對,不喜歡他,她回來只是為了更改回歷史,她喜歡的人不是他!不是他!

“那是誰!?你口中所謂的弦哥哥?你還和他在一起嗎?或者是布卡?你喜歡孟圖斯的弟弟嗎?”他搖著她,瘋狂地搖著她。為什麼,為什麼等了五年,等來的就是這樣一句話呢!她說她愛那個所謂的弦哥哥!好,他可以等她忘記他!那麼過了五年,為什麼她對自己臣下的弟弟表露出來的好感,竟然還要勝於對自己呢!在他與她見面之前,她和布卡,發生了什麼嗎……

痛苦,太痛苦了。他無法控制自己感情地猜疑著,身為大埃及偉大的法老,一國之君,他深刻地感覺到了自己力量的渺茫。無論自己怎麼渴求、怎麼虔誠,他就是等不到她喜歡他,更別提愛他。而自己,竟然連停止想她的能力……都沒有。

“我已經等了五年了,”他沙啞地說著,控制不住自己情緒地說著,“我還要等多久,你才會喜歡我呢?你既然可以愛你的哥哥,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西塔特村少年產生好感,為什沒能、為什沒能喜歡我呢。”

艾薇愣住了,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我沒有喜歡布卡啊……就好像我不會喜歡你一樣,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你應該能想到吧。我是……”

“夠了,住嘴!”拉西斯頹喪地喝止了她。“我止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你從哪裡來,你將來會怎麼樣!我不想知道,我也不在乎。隨便你是什麼,貴族也好、奴隸也好,即使你是不屬於這個人間的神使、或是來取我命的魔鬼,我也毫不在意。因為我已經看到你了,你就是奈菲爾塔利,我的奈菲爾塔利。不管發生任何事情,出現任何狀況,我都要你留在我的身邊。”

這番話,完全不像他的作風。那樣的沒有邏輯、沒有理智,就好像是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從內心深處迸發出來一樣。但是,她就是那個奪走他生命的魔鬼阿!如果沒有她,他不會二十幾歲就英年早逝……

“我……啊!做什麼?”

拉西斯把她抱起來,推開寢宮的門,大步地走了出去。兩旁的奴婢看著王那慍怒的表情,不由得都伏倒在地,一一拜禮。太多年沒有見過這樣情緒失控的王了。不知道那個外國的少如何惹到了他。讓王這樣怒氣騰騰,卻仍然安然無恙地活著,恐怕也只有她可以了吧。

“你又要帶我去哪裡?”艾薇旺著他。拉西斯不為所動,快步地前行著,向王宮的最高點走去。

“你給我看著!”他們來到了底比斯皇宮的最高點,那裡可以看到麗的夕陽正在漸漸沉入尼羅河,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略帶哀傷的猩紅。不遠處可以看到一座氣勢恢宏的神廟,在夕陽的映射下,顯得格外神聖。“那就是辛克布神廟,你看那上面的雕塑,你仔細地看!”

艾薇用力地看著,但是仍然不明所遙

“中間的是我埃及偉大的太陽神,拉。那兩旁,坐著我,還有你。這說明,我不會忘記對你的感情,我敢於拳神為證。”他說著,“我還在籌劃建立新的神廟,叫做阿布-辛貝勒。我要讓它流千古,即使是天上的神,也可以看到我們,即使是萬年之後的臣民,也可以看到我們。我要證明,你是我的。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是什麼。”

艾薇怔怔地看著,阿布-辛貝勒神廟。拉西斯二世時期最偉大的神廟,每逢拉西斯的生日,就會有神光出現在其頭像之上的神秘建築。法老和他愛奈菲爾塔利的雕塑直至今日仍然栩栩如生。它穿越了時空,穿越了三千年,來到了她的時代。

“不、不要!”她恐懼地後退了幾步,“不要把我的塑像放上去,我不要!”

他轉身看向她,眼中帶著不解和痛苦。“為什麼,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她搖著頭,她不能再這樣妄為下去了,這樣下去,這段歷史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帶著幾分懼怕地後退著,卻被他一把拉住。

“奈菲爾塔利,你敢對著拉神的塑像,對著偉大的太陽神發誓嗎?”

“啊?”艾薇懵了一下。

拉西斯的聲音裡帶著微微的顫抖,那是一絲緊張還有一絲難得的懼怕。

“你敢對著它說,說你一點都不喜歡我嗎?說你不在乎我,你將我對你深刻的情感全部視為尼羅河底肮髒的淤泥?”

“我……”

“奈菲爾塔利,你說吧,我要知道你的答案。”

艾薇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拉神,如果真的有拉神。請原諒她吧!她只是……她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她、她不想再受傷害了。這種不可能有結果的感情,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他們的相識本身就是一種錯誤,就好像她和弦哥哥那諷刺的初識一樣,她已經深深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罷不能,什麼叫做刻骨銘心。難道現在,同樣的痛苦還要她再經歷一次嗎……?

不。

她不再看他的雙眼,因為她怕看到那雙幾乎要把她溺斃的深邃雙眸,這會讓她死在那琥珀的哀傷當中。

“……是,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第二十七章
“奈菲爾塔利,請進。”

艾薇左手抱著黃金幼獅像,右手提著伴隨自己穿越三千年時空的背包,隨著一名侍來到了自己的新住處。

這不能算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地方。雖然位處冷宮的角落,位置偏僻,但是畢竟是給歷代失寵的子所住的,裝飾、物品全都具有皇家特有的精細和華麗。然而相比自己之前所居住的寢宮,這裡可算是相當簡樸、甚至可以說是有幾分寒酸了。

“奈菲爾塔利,請您就在這裡休息吧,如果有什麼吩咐,您可以隨時召喚我。”侍把艾薇請了進去,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臉上卻掛滿了對她的不解與好奇。她站在那裡看著艾薇走進這狹小的房間,猶豫著要不要把自己心中的疑慮告訴她。

艾薇把手中簡單的行李放到桌子上,才注意到這個小侍還沒有離開。她便了些時間打量了她一下。這個孩子也就十二、三歲吧,看來是一個典心埃及少,整齊的短發,古銅的肌膚,稚嫩的臉上還不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與想法。艾薇心中驟然產生了對她的好感,便走了過去,對她說,“你想問什麼,說吧。”

少臉紅了一下,然後連忙低下頭,說,“沒、沒有,舍普特不敢……”緊張的情緒一覽無余。

艾薇溫賀笑了,“你叫舍普特對嗎?你不用對我這樣客氣,有什麼話就說吧。”

舍普特的雙手絞駁在一起,低著頭,想了一下,然後就切切諾諾地問,“奈菲爾塔利,為什麼、為什麼您總是要拒絕陛下呢?”

艾薇懵了一下,這樣的話從眼前這個小孩口中說出來,真是太讓她驚訝了。

見她不答,舍普特便鼓起勇氣盯著艾薇,繼續說了下去,“五年前雖然舍普特還很小,但是家曾告訴我,您是陛下最愛的子,自從您失蹤後,陛下拒絕了無數婚事、為您搭建了無數雕塑、甚至不讓別人叫您的名字。如今您又出現在陛下面前,大家都能看得出陛下的欣喜之情。而您為什麼還要讓陛下發怒呢?我想陛下雖然狠心把您打入冷宮,但他的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舍普特真是個小孩子,剛才的一番話字字出自真心,但是卻說了不少不能說、不該說的話。艾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便心虛地低下頭去看著地面。舍普特說的那些她都知道啊,但是,又能怎麼辦呢?頸是她自私吧,她不願意再為這種不可能有結果的感情付出任何東西了。

“奈菲爾塔利,難道您不相信陛下對您的感情嗎?我的也叫奈菲爾塔利,在三年前,本來先王要把她還有其他十四位貴族的許配給陛下,但是卻被陛下拒絕了,為了這件事,陛下幾乎把繼承權丟了。”

什麼?!

聽到剛才的那番話,艾薇驚訝地抬起了頭來,她著急地扣住舍普特的肩膀,“你剛才說什麼?”

舍普特嚇得愣住了,“阿、我說……陛下幾乎把繼承權給……”

“不是這句,你說你的叫什麼名字?”

舍普特慌張地說,“請、請原諒我的失禮,家恰好也叫奈菲爾塔利……”

明白了!艾薇腦海中隱隱約約地出現了記憶中真正的史實。“拉西斯二世一生中迎娶了數百位。奈菲爾塔利也是其父王塞提一世為之挑選的眾多優秀的人中的一位。她是一位典心埃及,屬於貴族的後代,這名拉西斯最寵愛的子連同他的塑像一同被雕刻在偉大的阿布-辛貝勒神廟之上,為後人永遠贊頌……”

真正的法老的寵,奈菲爾塔利……

艾薇後退了幾步,找到了。這才是真正屬於比非圖的人,這才是應該和他一起被刻在太陽神前,由時間印證無限愛情的特別的寵。

“你、你的現在在哪裡?我要去見她!”艾薇一把抓住舍普特,嚇得這個小侍微微發抖。

“奈、奈菲爾塔利,您、您是不可以出宮的阿……”

“不行我一定要去,舍普特,你帶我去,你帶我去見你的!拜托你了!”

“可是、可是……如果陛下知道了……”

“不會知道的!”艾薇焦急地說,“你想想陛下會去管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子的死活嗎?我只是白天出去一下,求求你,我必須見到她……”

艾薇緊緊地扣著舍普特的肩膀,幾近哀求地說道。她要見到奈菲爾塔利。她現在的心情好混亂,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辦。要陷害比非圖的人、禮塔赫與馬特浩妮結茹之間可能的關系、還有,這位本應是法老真正寵的人……太多難題,她確實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何況,現在還多了一個布卡,她對不起布卡……

她必須一步一步來,把這些事情全都解決。

舍普特為難地看著艾薇,咬著蒼白的嘴唇,又想了一會,她終於堅定地點了點頭,“好的,奈菲爾塔利殿下,我帶您去見家,但是可能要麻煩您打扮成侍的樣子了……”

艾薇聞言,連忙大力地點頭。“好,打扮成什麼都可以!拜托你!”

*

艾薇帶著黑的假發,身穿侍的服裝,把防狼噴霧藏在口袋裡,端著舍普特每天打水用的水瓶隨著她往宮外走去。一路上,總會有侍從或平民同舍普特親切地打招呼,

“舍普特,要出宮去嗎?別忘了向你問好!”

“舍普特,聽說你現在被吩咐要去照顧奈菲爾塔利殿下了,運氣不錯噢!和你問好!”

“舍普特,你最近怎麼樣?我這裡有些新鮮的水果,帶給你的吧!”

艾薇心中不由得感到奇怪,奈菲爾塔利是個怎樣的人,為什麼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並且全都對她帶著一絲敬意和關切?

艾薇輕輕地拉了一下舍普特,“你的是怎樣一個人……?”

舍普特笑著說,“我,呵呵,我最引以為傲的。她是底比斯數一數二的,遠近聞名的知書達理。現在她是辛克布神廟的祭司,她非常樂於幫助大家,所以大家也都很喜歡她。”

“祭司……?”

“對阿,自從被陛下拒絕婚事後,她就決定從事神職了。”舍普特的臉上出現一絲陰霾,然而轉瞬就又化為了陽光一般的笑容。“她很適合這個職位噢。”

艾薇的心中驟然出現了絲絲歉意。貴族的兒,從小便接受各種教育,就是為了有一天可以成為王。然而卻被法老之子無情地拒絕,或許是自尊心接受不了,而決定去從事神職了吧……她喪氣地低下頭,跟著舍普特走出了皇宮,在底比斯的街道中穿行。

底比斯不愧是世界聞名的大都市,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不同國籍、不同職業的人們在這裡彙集。艾薇忍不住帶著幾分好奇地打量著集市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水果、蔬菜、肉、梳子、胭脂盒、燭台、書籍、服裝,簡直是令人目不暇接、眼繚亂。她不由得被吸引而漸漸放慢了腳步,突然她一下子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一個不穩,身體就向後倒了下去,而手中的水瓶也就那麼滑了出去……

“水瓶!”艾薇在就要摔倒的時候,心裡最惦記的就是手中的水瓶,那可是舍普特每天工作必用的水瓶,萬一摔碎了就太對不起她了,然而卻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窘落到地上的身體。

但她的身體娶沒有如意想的那樣接觸硬實的地面,反而落入了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臂當中。

“你都要摔倒了,還這麼關心水瓶。”一絲帶有幾分調侃的陌生聲音飄進了耳朵,艾薇不由帶有幾分惱怒地看向聲音的主人,而在四目相接的那一剎,兩個人都愣住了。

陌生的男人一只手抱著艾薇,另一只手接住了艾薇的寶貝水瓶。他有一雙如同天空一般透徹的水藍雙眸,黑的直發輕輕地垂在額前,表情溫和,卻又帶有幾分魅惑。他直直地看著艾薇,仿佛被她與自己驚奇相似的雙眸吸引住了。

而在艾薇看到他的一剎那,一股熱流從心髒的中央如同潮汐一般湧現了上來,她的嗓子突然被什麼硬塊堵住了,她哽咽地伸出手,略帶顫抖地摸向眼前男子的臉。他沒有躲閃,呆呆地看著她將手伸過來。

“弦哥哥……我終於又見到你了。”艾薇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終於見到弦哥哥了,他一定是來找她的、來保護她的,對嗎?一樣的雙眸、一樣的表情。艾薇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雙手用力地抱住他的頸子,撲在他的懷裡,那一瞬,數日來吃過的苦、受過得委屈、經歷的波折全都湧上心頭,她不能抑制地哭了起來。“弦哥哥,我好想你……”

聽到她呼喚弦哥哥,男子驚愕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淡淡的失望。但是他卻更加溫柔地攬住了艾薇,就好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輕輕地拍著她,宛如在安慰她。這一舉動,讓艾薇哭得更凶了,淚水就好像決堤一樣浸濕了眼前男子的衣衫。

他們這個樣子,很快引起了路人的駐足側目。男子露出了為難的神情,但是卻又舍不得放開手,他便輕輕地在艾薇耳邊說,“,我們這樣……不太合適吧。”

話音剛落,艾薇如同觸電一樣,驟然松開了環繞他的手,往後退了幾步。“你、你不是弦哥哥。”那一刻艾薇的心被失望、羞恥、惱怒占據著,她瞪著眼前酷似艾弦的男人,大聲地說著。

男子無辜地把水瓶遞給艾薇,看她一把給搶了回去。“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什麼弦哥哥啊,是你一上來就抱住我……”

艾薇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這種略帶諷刺的話語就好像是從哥哥口裡說出來一樣,他們為什麼如此相像!

男子看著艾薇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唇邊勾出了一絲優雅的笑容,“你叫什麼名字?跟我走吧?”

啥?艾薇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跟他走,去哪裡?她怎沒明白?

“!您去了哪裡……”這時,遠處傳來了舍普特焦急的聲音。艾薇看看她,又看看眼前的男子。

“找我的……”她挑挑眉,對他說。

那男子突然把她攬了過來,艾薇手裡還牢牢地抱著水瓶,沒有及時推開他。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擁有水藍雙眸的男人就捧起了她的臉,在她的唇上飛快地烙下了溫柔而炙熱的一吻。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他輕輕地說,眼中游動著一絲特別的情愫。他撫了一下艾薇的頭發,皺了下眉,地說,“希望下次見面你沒有戴假發。”

艾薇還留在那一個吻的震驚當中,這個不知姓名的男子對她一笑,就轉身快速地消失在了人流之中。直到舍普特跌跌撞撞地跑到艾薇跟前時,她依舊呆呆地撫著自己的嘴唇,怔怔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看到您沒事真的太好了!”舍普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幾乎快要急出眼淚來,“萬一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

艾薇這才從剛才的余驚中回過神來,看向眼前焦急的舍普特。

“,請您務必跟緊我,不要再讓舍普特找不到您了……我真的很擔心您。”

艾薇略帶迷茫地點點頭,心卻一直系在剛才那個神秘的男子身上。在這個時代,巧遇了一個與弦哥哥如此相像的人,這預示了什麼呢,到底這會是一種幸運抑或是一個諷刺呢……

*

輯周折,兩個人終於到達辛克布神廟。此時已經漸至黃昏,舍普特帶著艾薇走向神廟旁邊的一棟小房子。

“令沒有住在神廟裡嗎?”艾薇不解地問。

舍普特笑了,“當然沒有了,希望能和需要她幫助的人更多地在一起。啊,到了!她就在那裡!”舍普特開心地跑了過去,艾薇連忙快步地跟了上去,走了沒有幾步,便到了一個簡樸的埃及民居門口。院子裡,夕陽的余暉之下,站著一位氣質不凡的人。這是一位典心埃及,黑的長發垂在腰間,深棕的雙眸附近塗著華麗而妖媚的綠眼影,眼尾被勾起,筆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張的唇。她身著白的長衣,帶著刻有太陽神圖飾的飾品。她正將手放在一個孩子的頭上,喃喃地念著什麼。孩子的母親虔誠地跪在一旁,仿佛也在祈禱。

舍普特連忙攔住艾薇,“噓……正在幫那個孩子怯病呢。”

“她是醫生……?”

“不是、但是大家有的時候沒有錢治病,只捍找她來做祈福。作為一個平民,可以得到辛克布神廟祭司的祝福,已經很不容易了。”

艾薇呆呆地看著那個沐著金陽光的麗人,輕輕地念道,“奈菲爾塔利……”

突然,麗的人停止了祈文,她轉過頭來,看向舍普特和艾薇。舍普特連忙鞠躬說,“對不起,打擾你們了。”艾薇也跟著彎下了腰。

奈菲爾塔利笑了一下,轉身對孩子的母親說,“可以了,如果沒有好轉,請再過來,我會繼續為他祈福的。”人接過孩子,連連叩謝。奈菲爾塔利扶起她,又輕輕撫了一下孩子的腦門。

“願拉神的祝福與你永存……”

人帶著孩子千恩萬謝地離開了。舍普特開心地跑上前去,拉住她的手,“!我帶了一位貴客來見您!”奈菲爾塔利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便看向艾薇。艾薇不由得小小慌了一下,不自然地衝她笑了回去。

奈菲爾塔利看到艾薇水藍雙目的時候突然怔了一下,“這不是……啊,您是,奈菲爾塔利殿下啊……”

艾薇臉紅了起來,慌忙擺擺手,“不不,不要這樣叫我,請叫我艾薇。”眼前的這個可是本尊,她怎麼還能大言不慚地稱自己為奈菲爾塔利呢?

“但是,艾薇您確實是……”奈菲爾塔利臉上帶著十分的不解,“請問您找我是什麼事情呢?”

艾薇咬著嘴唇,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舍普特走過來接過艾薇手中的水瓶,對她們說,“我在門口等殿下吧,殿下有什麼想和家說的,就請講吧。”

她一踏出門口,艾薇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衝上前,站在奈菲爾塔利的面前,低著頭,大聲地說,“我對不起你!你才是真正的奈菲爾塔利啊!你才應該是拉西斯二世的子,不是我,不是我啊!”

奈菲爾塔利一下了,“您這是,何出此言呢?我聽不明白啊。”

溫柔的聲音讓艾薇更加覺得內疚,“說出來也許你不會相信,我叫艾薇,我來自三千年後的世界。我不屬於這個時代,更不屬於埃及!我只是出於惡作劇的想法,才借用了你的名字。我沒有想到我的出現,竟然、竟然……”

竟然改變了你的命運阿!

她不由得握緊了雙手,更大聲地說,“請你原諒我!我一定會把你介紹給法老,歸還你應有的身份的。”

奈菲爾塔利愣了一下,然後便緩緩地嘆了一口氣……“其實您說的話,我沒有太聽懂。但現在您是法老珍視的子啊,不管您叫什麼名字,您才是他最寶貴的人,剛才的一番話,何出此言呢。”

艾薇努力的晃晃頭,“奈菲爾塔利,聽我說,我本不應該出現在他面前,更不應該假用你的名字,現在,全部的歷史改變了,我希望能改回去啊!你看,那辛克布神廟上面的雕塑,本應該是你的啊……”

奈菲爾塔利笑了,她溫柔地對艾薇說,“殿下,您錯了。”

什麼?艾薇沮喪地抬起頭,帶著幾分訝異看向奈菲爾塔利。

“您不要帶著任何內疚的心情來對我說這些。我本不想入宮,或許當時被法老迎娶的是我而不是您,那麼我的人生也許會截然不同……”奈菲爾塔利仰首看了一眼漸沉的夕陽,眼中出現了一絲堅決與愜意。“但是我現在非常喜愛我的生活,我願意作為一個神職人員,貢獻我的一生。至於您——”

她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艾薇。

“至於您,您是來自未來的人也好,其他時空的人也好,法老已經深深地了您,全部埃及的人都知道陛下對您的心意。既然歷史已經因您而前行至此,或許您不要再想著將它更改回去,如果能選擇一條更好的路,對埃及、對陛下、對您都會是一個更好的結果啊……”

艾薇用力地搖了搖頭,“我不行、我……”這個責任真是太大了,她終究是要回到未來的阿!那個時候,奈菲爾塔利就又消失了。那麼未來應該在埃及的政治、外交中扮演了重要角的那位人,難道就這樣從歷史中被抹去了嗎……真是大錯特錯。況且……

“不一定就會是好的結果啊。因為我的出現,我已經害得他,害得他……命運天翻地覆了阿……”

面對著奈菲爾塔利沉靜的面容,艾薇竟然將自己一直以闌敢說的、不能說的秘密和煩悶一股腦地吐露了出來。奈菲爾塔利是具有魔力的吧!看到她,心中就充滿了莫名的信任,自己一個來自未來的小孩,怎麼可能扮演她的角呢?艾薇的自信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泡影,她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好容易找到了可以延續生命的木板似的,緊緊地握住了奈菲爾塔利微溫的手。

奈菲爾塔利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發,就好像在安撫自己的,“艾薇,這些都不是您的錯……但是我覺得如果您能夠好好地面對自己的心,去想一想什麼是正確的,那麼神總會指出一條路來給您的。”

什麼是正確的……

“或許您應該更忠實於您的想法。法老對您有炙熱的愛情,為什麼您不考慮留下來,把他的命運向更好的方向引領呢?”奈菲爾塔利輕描淡寫地說著,艾薇的眼睛張得大大的,留下來?

“不……不、這不可能啊……”艾薇喃喃地說著。

“殿下,或者現在說不可能還太早吧,您要走的路,畢竟是在您的手裡阿,不要因為任何事情而感到不得不怎樣做吧。更忠實於您的想法、更忠實於您的心,那麼有一天,當您張開眼睛,您就自然看到答案了。”

艾薇看向奈菲爾塔利的眼睛,那是一雙清澈、堅定而寧靜的眼睛。眼前的這個人已經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吧,所以她可以這樣心如止水、堅持如一。

如果她也能夠勇敢地去面對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不是一切都會解決。

是不是面對比非圖她就不會再如此迷茫,是不是想起弦哥哥她的心就不會這般疼痛,是不是她就不會再傷害和改變諸如布卡、奈菲爾塔利等人的命運……

只是,在她如此毫無頭緒、繁雜紛亂的心中,究竟有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呢……


第二十八章
拉西斯煩躁地將手中的莎紙草扔在一邊,盯著眼前精致的黃金足鏈發起了呆。

本來是要送給她的,特意召集了底比斯最有名的工匠,用最好的黃金,最精的寶石鑄成了這條特別的鏈飾,獨一無二。

配上她嫩白的肌膚應該會非常漂亮的。他想著,嘴邊不由得勾起了一絲笑容,然後下一秒,這笑容卻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但是,為什麼過了這麼久,她還是要拒絕他呢?為什麼要那樣令他生氣呢!五年時間,可以讓他惱怒、讓他失去控制、讓他抓狂卻又無可奈何的,恐怕也只有她了。關到冷宮裡,這根本就是個不能算是辦法的辦法。他已經開始想她了,或許明天,他就會找一個借口把她放出來了吧!

然後呢?面對著她,看著這個心裡最牽掛的人冷酷地對自己說:一點都不喜歡你嗎……

“該死!”他低沉地詛咒著,把手中的足凜狠地扔了出去,甩到了剛跨入房門的禮塔赫身上。

禮塔赫一進房門,迎面飛來一個金燦燦的物體,他一愣,東西就甩到了自己身上。他慌忙伸手接住,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條精致的足鏈。不用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把足鏈小心地拿好,宛若什麼都沒發生似地上前了幾步,向拉西斯深深地鞠躬拜禮。

拉西斯瞥了他一眼,覺得自己的情緒被他發現了,心裡不由得有點惱怒。他重新拿起了手邊的文書,假裝看著,還冷冷地扔給禮塔赫一句,“我確實特許你不經報就進來見我,但是現在天已晚,於禮你還是應該提前求見。”

禮塔赫帶著溫耗笑容,以前自己經常晚來見法老,兩人共同討論國事、軍情,想來從拉西斯還是王子的時代至今,也有了近十年,這還是他第一次作這樣要求呢,看來自己剛才真是讓他尷尬了。理解到這裡,沒有頂撞他頗帶有幾分找茬意味的話語,禮塔赫又是一個彎身,“是。陛下,是禮塔赫不對了。但是今天在下是有重要軍情相報,從吉薩過來的。”

“哦?”拉西斯挑了挑眉,終於放下了手中被當作掩飾自己情緒道具的文書,沒有表情地看向禮塔赫。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那眼神仿佛在不停地催促禮塔赫快說。

利塔赫會意地點了下頭,便慢慢地開始說了起來,“孟圖斯將軍報回來,吉薩已經被收回了,多特裡順利地接管了一切事務,將軍已經休整完畢,將大軍駐扎在孟斐斯,即日返回底比斯。……希殿下他還是做了一些抵抗……”禮塔赫猶豫了一下,然後就接著說了下去,“好像是在堅持等利比亞人的支援。然而最後還是沒有等到。在城被攻破前,自縊了。”

聽到這裡,拉西斯的表情凝固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了一絲難言的神。可只是一秒,他俱點頭,冷冷地問,“他的第二正室,那個利比亞的公主呢?”

禮塔赫回答道,“還在吉薩,正等候您的發落。”

“殺掉希所有的子和兒子,兒就許配給吉薩邊境村落的殘疾人。”

禮塔赫仍然帶著微笑,沒有任何語氣地說,“是,陛下。……還有一事。”禮塔赫從身上拿出了一個封好的莎紙草紙條。“孟圖斯將軍說,這封密信是寫給您的,所以在下沒有拆開看。”

拉西斯向禮塔赫伸出手去,他就恭恭敬敬地上前幾步,將紙條交給了拉西斯。年輕的法老一邊拆一邊對禮塔赫說,“孟圖斯的密信,既然經由你手,必然你是可以看的,以後不用太多顧慮。”

“是,陛下。在下覺得還是有您親自過目,再決定告訴臣下與否比較恰當。”

拉西斯點點頭,不再說話。利塔赫是很注重禮節的,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優點是,即使跟隨自己多年,而到了如今這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他仍不會產生任何不敬的心理,缺點就是,有的時候拘泥於過多的繁文縟節,可能會導致他做事情不夠果斷……拉西斯打開了信,在看到信息的一剎那,他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但是他的表情卻始終如同一汪沉靜的湖水一樣,什麼都沒有顯露,更讓人無從猜測那密信裡究竟寫了什麼。讀完,他把莎紙草放在手邊的燈上,燒了。火苗在他眼前慢慢燃起,映得他的表情更加冷漠起來。他看著紙條逐漸變為灰燼,之後便輕描淡寫地說,“孟圖斯發現了當年希皇子和利比亞人的秘密文書,更確認了是叛國罪,問我要不要公布於世。你的看法呢?”

禮塔赫一欠身,“事已至此,公布與否都不重要了。”

“叮”拉西斯把那堆灰燼輕輕地散落在空氣中,“我不會公布的……我要休息下,沒事的話你可以下去了。”

“是,陛下。”禮塔赫答道,又拿出了一進門時拉西斯扔出來的精飾品。“對了陛下,這個足鏈……”

“……過來放在這裡就好了。”拉西斯輕輕咳了一下,不看他。

利塔赫又是一笑,上前把足鏈放在桌子上,退後幾步,又拜了一禮,才恭敬地反退著出了門去。

確認他的身影消失了,幾分陰霾才慢慢浮現在了拉西斯年輕的臉上。

剛才看過的密報內容,又一次出現在了眼前:陛下,在希皇子的與利比亞人往來的文書中,屬下還發現了赫梯人的粘土版……屬下恐怕這次叛亂,赫梯才是最大的幕後黑手。您一定要多加小心,以免身邊出現赫梯的內奸對您不利!屬下即日便啟程返回底比斯,力保您的安全。

他用修長的指頭輕輕地敲打起了桌面。

希皇兄還真是不簡單,被別國利用就算了,居然還是被兩個國家利用,還被利用的這麼傻……看來畢竟是自己剛登基不久,利比亞和赫梯也是想試探一下這個新法老到底有幾斤幾兩。利比亞人只是像征地出了一點兵,至多同赫梯一起配合了在孟斐斯搞的那場暴動。真正在打仗的,真正耗費了財力、物力最後搭上命的人還是希皇兄吧……

如果這次叛亂只是赫梯想來試一下深淺的話,恐怕接下來確實還會有下文,並且還可能會是風起雲湧的大事件。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地勾起了一絲笑容,帶著幾分野心、和著幾分興奮、混著幾分緊張。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與這個蒸蒸日上的龐大帝國一決高低。祖父拉西斯固然偉大,但是仍然不能將埃及的版圖擴於尼羅河兩岸之外;父王塞提固然勇猛,但始終不能制止赫梯人無休止的擾境。自從少年時期,每次與孟圖斯、禮塔赫一起在埃及的國土上策馬奔馳,就會想到有朝一日將這太陽神庇佑的王國擴張、更加擴張一些,讓埃及的版圖占據地中海沿岸、衝向西奈半島。

所以現在,只是開始。

那麼如果他是赫梯人的話,下一步他會怎麼做呢?

拉西斯輕輕地頷首,冰冷的琥珀雙眼映出了窗外清冷的月。

不知不覺,又是深了。不知道奈菲爾塔利現在在做什麼……

*

不知道那個人在做什麼呢?

艾薇和舍普特回到皇宮的時候已經是深了,抬頭望去,已經滿是星辰,猶如空中的寶石箱。靜謐而空曠的建築中,間或可以聽到小蟲的叫聲,風吹過來,高大蕨類植物就隨風搖曳,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到了後宮,就更為冷清,連衛兵都炕到幾個,沒費多少周折,兩個人窘了艾薇下榻的寢宮附近。

“呼,還好一切順利。”看到艾薇的寢宮仍然滅著燈,沒有人來過的樣子,舍普特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要是被陛下發現,舍普特就死定了……”

艾薇看著路邊熟悉的矮樹,突然想起前日在這裡遇到禮塔赫的那一幕。

“舍普特,你是一直呆在後宮嗎?”

“嗯?是吧,不過不長,剛三個月,以前一直都是做一些邊邊角角的事情……”舍普特看看天,不過侍都是做一些邊邊角角的事情吧。打打水,打掃一下庭院什麼的。不過現在總算是有了一個“主人”可以服侍,以前可是連個名正言順的主人都沒有,陛下的子本身就少,冷宮裡就更是幾乎沒人,唯一的住客馬特浩茹潔妮王,又好像幽靈一樣神龍見首不見尾,舍普特三個月都沒見到她幾面。

艾薇點點頭,“那麼你有沒有見過禮塔赫出入這裡呢?”

“啊?”舍普特張大了眼睛,吃驚地看向艾薇,“怎麼會呢?您是說禮塔赫大神嗎?他可是神阿,怎麼會出現在陛下的後宮呢?”

神出入後宮,有這樣奇怪嗎?這麼說,那天看到禮塔赫喬裝出現在冷宮,就一定更是有不可告人的緣由。艾薇更加確定了自己對禮塔赫的懷疑。如果能再確認一件事情,如果正如她所想的話……

“那麼,禮塔赫,他是埃及人嗎?”

舍普特更為驚訝,嘴巴幾乎都合不攏了。早就聽聞奈菲爾塔利王是一個說話大膽的人,沒想到真的會這樣不拘小節,難道一點都不怕得罪朝中的重臣嗎。她結結巴柏回答,“當、當然,禮塔赫大人如果不是埃及人,又怎麼會當上王國的第一先知呢?”

噢……艾薇的臉上出現了難以明喻的失望。舍普特很奇怪地看著她,禮塔赫是不是埃及人又有什麼關系呢?她想了一想,咬了咬嘴唇,終於鼓起勇氣說,“不、不過,我是聽說一個傳聞……”

“嗯?”艾薇轉向舍普特,水藍的眼睛裡有著藏不住的好奇。“快說快說。”

舍普特躊躇了一下,“請允許我在您耳邊告訴您。”

艾薇覺得好笑,不過還是忍住沒笑,走到舍普特邊上,把頭低了下來。“說說。”

舍普特悄悄地說,“其實……禮塔赫大人是赫梯和埃及的混血,還有傳聞說是先皇塞提陛下的弟弟尼哥殿下與一位赫梯俘虜的孩子……”

誒?這真是戲劇化的情節。艾薇不由得饒有興味地聽了起來。

“但是……”舍普特猶豫了幾秒,突然很不好意思地拜了一禮,小聲地說,“請原諒舍普特的不敬……”然後才繼續說了下去,“那位本來已經結婚了,是尼哥殿下強要了她……聽說在產下禮塔赫殿下後,就自盡了。”

什麼?艾薇眼前驟然浮現了禮塔赫如同陽光流水一般的溫暖笑容,如果舍普特的傳聞哪怕是有一半是真的,那麼禮塔赫無疑是一顆定時炸彈,在長長的潛伏期後,隨時都可能爆炸。

“那麼那個尼哥,現在怎麼樣了呢?”

“六年前死了,被毒死的……”

倒是一個合情合理的結局,直接的仇人死了,那麼他會憎恨一些間接的仇人嗎……比如埃及的法老?比非圖會不會想到這些呢?理論上講,孟斐斯那邊的戰報也該到了,如果真的如同前日發現的粘土版上所寫,接下來的是第二計劃,那麼第一計劃-下埃及叛亂,就必然有赫梯的參與,無論如何都會留下個蛛絲馬跡被發現的……如果知道了那些,比非圖就應該會想到吧。艾薇不再說話,陷入了無盡的思考當中。舍普特擔心自己說錯了話,便也不再作聲,跟著艾薇往她的寢宮走去。

沒幾步,窘了房間門口。裡面黑漆漆的,舍普特連忙上前幾步,“奈菲爾塔利,讓舍普特來開門吧,等我把燈亮了起來,再請您進來。”艾薇自顧思考著,點了點頭。舍普特便跑到門口,用力將門推開。

進門後一松手,重重的門就有關上了,屋子裡面一絲燈光都沒有,幾乎什麼都炕到。舍普特進了屋子,慌忙開始尋找可以燃火的東西。突然一個人一下子掐住她的脖子,幾乎將她提離地面,舍普特剛想呼叫,一個冰冷的金屬觸感的東西驟然橫在了她胸前,嚇得她一口氣咽了回去。正在驚恐當中,那個人冷漠的聲音驟然在耳邊響起,“奈菲爾塔利在哪裡?”

不是問句,帶著幾分威脅、幾分怒意,還有更多無盡的寒冷。

舍普特不由得從心裡怕了起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再說門口的艾薇,見舍普特進去了一會屋子裡還是黑乎乎的,不由得好奇地走了過去。“舍普特?怎麼了,需要我幫忙嗎?”

聽到艾薇的聲音,舍普特不由得忘記了害怕,大聲地說,“奈菲爾塔利,別過來,有惡人!”

艾薇推開了房門,月光灑進了房間。她驚訝地看著舍普特被人掐著脖子提起來,用一把劍抵著。而那個熟悉的背影,竟然是……

“是你,你干什麼?”艾薇慌忙衝上前去,拽住他持劍的胳膊,讓寶劍遠離舍普特,“快把她放下來啊!”

他轉頭看向了艾薇,冷冷的表情讓她不由小小顫抖了一下,但是她依然用力地拉著他,大聲而堅定地說,“放她下來,陛下。”

舍普特一震,陛下?那不就是拉西斯陛下嗎?剛才自己居然叫陛下了惡人!啊啊,天啊,阿,舍普特怎麼會做出這樣不敬的事情……可是,陛下為什麼會如此惱怒呢?一定是因為陛下以為自己把奈菲爾塔利殿下帶走了的原因,果然阿,雖然他把她關進了冷宮,他果然還是非常想念她、掛記她的!

拉西斯放松了手上的力度,舍普特的身子漸漸滑落了下去,雙腳一著地,她就開始用力地咳嗽,大口地吸著仿佛無比珍貴的空氣。艾薇仍然死死地拽著拉西斯持著寶劍的左手,好像擔心他隨時會一刀劈下去似的。她焦急地看著舍普特,不停地用眼神暗示她快走。拉西斯低下頭瞥了一眼她緊張的神情,冰冷的眼神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溫柔的疼惜之意。

“不迎著我,我不殺她。”

話一出口,艾薇才呼了一口氣,緩緩地把手放了下來。可突然下一秒,她頭上的假發卻被他一手扯開,裡面金的發絲,就被狠狠地拽住了。疼!她心裡暗暗叫道。看來他在生氣,自己要倒霉了。

舍普特擔心地看向艾薇,生怕法老會把她怎麼樣。拉西斯感到了她焦灼的目光,於是便用余光掃了她一眼,冷冷地甩出一句。“出去。”

“陛下,請您饒恕奈菲爾塔利殿下……”

拉西斯的臉驟然冰冷了起來。“我的話不說二次,滾。”

舍普特噤聲,猶豫地看了看艾薇,艾薇的頭發被拽著,疼得呲牙咧嘴。“舍普特,你先出去,我沒事。”又看了看拉西斯,臉寒冷的快要把人凍結。舍普特連忙匆匆拜禮,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她心裡想著,自己就站在門外,如果陛下要傷害奈菲爾塔利殿下的話,自己就是冒著被殺頭的危險也進去。

房門關上了,拉西斯拽著艾薇的頭發,將她拉到自己跟前。

“你去哪裡了?”

“我去哪裡又關你什麼事……”艾薇本能地頂起了嘴,話一出口,她就有幾分後悔,分明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說,但是見到他,就總是忍不住逆著他說話。

拉西斯冷漠的臉更好像又覆蓋了一層冰霜。“你不怕我殺了你。”

又是這一套,這個人怎麼回事,昨天說對自己的感情可以以拉神為證,明天就沉著臉說要殺了自己。她可是為了挽救他的小命才回到這個年代的阿,這樣變臉如變天,誰受得了……艾薇不由得撅起了嘴,不滿地抱怨了起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為什麼總是威脅我,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啊。”

話一出口,拉西斯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減輕了一些。

艾薇看他的神情出現了迷惑,便接著說,“我,還有布卡,我們都是為了你啊。但是你居然錯怪我們,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趁這個機會趕緊給布卡說兩句好話。艾薇心裡小小地打起了算盤。但是沒想到拉西斯的臉更加陰沉了。

“你還敢提他的名字。”

“什麼?”

“我說你居然還敢提他的名字,不怕我會殺了他麼。”他說著,語氣輕描淡寫,話語內容荒謬,但是卻就是讓人笑不起來。

“你不會殺他的,他可是孟圖斯的弟弟。目前手裡攥著下埃及兵權的將軍,英明如你,不會辦出這種傻事來吧。”艾薇故作鎮靜地說。

拉西斯笑了,笑容映著冰冷的月,更顯幾分詭異。傻事?他不會做傻事?那麼他瘋狂地渴求眼前這個桀驁不馴的人是不是傻事?毀壞全國上下的蛇形黃金鐲是不是傻事?把她打入冷宮的第二天就抑制不住地來找她,當見不到她的身影時他焦急得失去理智,這些,都是不是傻事呢……?

他盯著艾薇,直到她心裡一陣發毛。“為什麼你要保護他?”

“我沒保護他,我們在保護你。”

“笑話!”

“你身邊有赫梯奸細要害你,你知道嗎?”

話說到這裡,拉西斯的眼中終於閃現了一絲異樣的光芒。不錯,他想到了,但是她是怎麼知道的?觀察出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艾薇心中微微呼了一口氣。好了,有機會了,自己和布卡能不能翻案,就看現在了。她的大腦飛速地旋轉著,思忖著究竟該如何說明。

“你收到了吉薩的戰報,發現這次叛亂,赫梯也插了一腳。”拜托她猜得是對的,拜托她猜得是對的。如果這句想錯了,後面就沒戲了。拉西斯的眉毛微微揚起來,等著她繼續說下去。艾薇心中一喜,看來應該是猜中了。“但是這次叛亂,至多是赫梯想試試你的斤兩,恐怕後面還有更多的計劃等著你,比如……暗殺。”

拉西斯看著她,眼中不由出現一絲贊賞。

艾薇趁著他臉緩和下來,靈巧地把頭發從他的手中拉出來。真得很疼!她往後退了幾步,對著拉西斯說:“暗殺也好、奸細也好,這些都是一場巨大暴風雨的前奏,或許是驚濤駭浪、或許是腥風血雨。如果你活不下去,你就見不到那一天了。”自信、更自信,要語氣堅定,要理直氣壯。“想要害你的人,就是與你最親近的幾個人之一。”

這話一甩出去,房間裡面就靜默了起來。月光映著拉西斯冰冷的臉龐,他嘴邊緩緩勾起一絲奇妙的笑容。“奈菲爾塔利,你果然是我看上的人。你的想法與我所想大半皆同。但是,如果你不知道確切要害我的人是誰,我是不會采取任何行動的。”

艾薇一低頭,誰說不是呢。這個階段,身為法老,他當然是什麼都不能做了。即使猜到了會是禮塔赫或者馬特浩泥潔茹,也不能做下一步動作。隨便的一個錯誤的決定,都會使真正的奸細隱藏去更難以被發現的暗處,也都會給那些心懷不軌的敵國平添口舌。她微微嘆氣,“你應該知道是誰的,對嗎?”

拉西斯的眼神閃動了一下,靠近了艾薇幾步。“不,我一點頭緒都沒有。也有可能是你,不是麼?”艾薇怒瞪他一眼,這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的範例。拉西斯又接著說,“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

“為什麼?”

“你是我的人,你踏踏實實地保護好自己,乖乖地呆在我身邊,這種事情你不用插手。為了好奇心把小命丟了就不好了。”他語氣淡漠,卻說一不二。

“不要啊,我會幫你。”艾薇連忙返。好不容易有了頭緒,為什麼突然叫她半途而廢,她希望能幫助比非圖啊,這才是她回來的意義。

拉西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神,“我知道你做這些是希望那個叫布卡的回來,我就讓他回來,有他保護你也好。”

“不是啊!我是真的希望能幫助你!這才是我在這裡的意義。”艾薇焦急地叫了起來,不是為了布卡,也不是為了好玩,她就是想幫他。不然她為什麼在這裡……

話一說出口,拉西斯怔住了。“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希望能幫助你,這才是我在這裡的意義……!!”艾薇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你可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一下子拉了過去,霎時間她便落入了那溫暖的胸膛當中,他結實的臂膀緊緊地圍著她,手中冰冷的劍鞘貼在她的身上,與他炙熱的身體形成了強烈的奉。“別說話,就這樣一會……”他貼著她的耳朵,輕輕地說著。

艾薇輕輕地抵抗著,但是娶沒有用力地推開他,她的臉埋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他結實的胸膛隨著呼吸而鼓動,漸漸地,那心跳就好像合而為一了。她沒有看到,他的眼中帶著那一份愉悅的笑意。他嘆息著。聽到她這樣的話語,即使身邊多幾個赫梯的奸細,又怎樣呢。

但這件事情,確實是需要解決……

拉西斯抬起頭,琥珀的眼睛中映出了清冷的月光。


第二十九章 之一
“我也要去。”

“不行,你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裡。”

“我要去!”

“我說了不行,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可是你答應過我,我可以參加所有的政治、軍事會議。”

艾薇眼睛睜得大大地,微微仰視,絲毫沒有懼意地看著眼前的拉西斯。自從那天起,拉西斯便讓艾薇住回原來的寢宮了。舍普特說得好,就算沒那個事,拉西斯一樣會讓艾薇回去的,“不管陛下怎樣對您,他心裡一定是掛記您、疼惜您的。”就這樣,艾薇輕易地就從冷宮裡出來了,就好像當初他輕易地就將她關進去時一樣。她有的時候也搞不清楚,比非圖雖然一天到晚都是一幅沒有表情的表情,但是骨子裡卻善變得令人措手不及,難以捉摸。尤其是對她,往往剛剛還溫柔得令人感動,下一秒卻就讓人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次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明明之前答應過自己,結果遇到真正令人興奮的大事件,反而就要獨斷獨行不認賬。所以她或許要不停地、善意地提醒他,才能讓他不會忘記自己說過的話。

他們坐在一張露天的石桌旁,上面擺著各種琳琅滿目的食物、水果、酒,四周是青蔥的樹木,眼前不遠便是荷池,炙熱的風吹過來,便會把陣陣清和著沙土的氣味送過來,中和了令人煩悶的炎熱。今日本法老宴請艾薇以及她身邊親信的人,結果中途侍者過來報了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這就使這兩個人上演了剛才的那出唇槍舌戰。

旁邊的禮塔赫、布卡、舍普特以及一干侍從看著二人對峙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但是又不敢笑。法老冷漠的臉本身就叫人退避三舍,而奈菲爾塔利理直氣壯的樣子又好像隨時會爆發,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決定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低著頭,一聲不浚

拉西斯看著艾薇,臉上一幅哭笑不得的神情。艾薇則是堅定地看向他,水藍的眼眸裡絲毫炕到任何猶豫和可商量的余地。他終於微微嘆了口氣,帶著幾分解釋感覺地說,“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我都會做到,舍普特我沒有怪罪,布卡也給你叫回來了。但是這次僅僅是一個赫梯使者求見而已,不算是什麼政治、軍事會議,所以你沒有必要參加。”

“當然算是!”艾薇堅定地看著他,自己覺得有著十分正當的理由,但是於其他人看來,她就好像在撒嬌的小孩子,堅持地要著什麼糖果。“你知道我為什麼堅持要參加。”

拉西斯瞥了她一眼,心中暗暗地嘆了口氣,然後面就又恢復了常日的冷漠。“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你!艾薇心中暗暗詛咒了一句。居然可以這樣大言不慚,明明全都知道的!她想爆發,可是余光卻瞄到了一旁微笑的禮塔赫,張開一半的嘴就又那麼硬生生地合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布卡、舍普特,我們走。”

布卡和舍普特愣了一下,面面相覷了一番。這可是法老的宴請,說走就走太不給面子了吧。艾薇見兩個人不動,什麼都沒說,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忿忿地一跺腳,轉身就走了。二人抬頭看了看拉西斯,他冰冷的眼神裡竟然展露了一絲笑意,他微微頷首,二人連忙拜跪,然後便朝艾薇離開的方向追去了。

看著幾個人的身影漸漸在遠方消逝,拉西斯輕輕地揮了一下手,周圍的侍從便會意地一禮,准備離開。禮塔赫正躬著身子往後退,卻被拉西斯叫住了,“禮塔赫,你先別走。我有話想說。”

禮塔赫頓了一下,便又走了回來,畢恭畢敬地站到了拉西斯身邊。過了那麼一會兒,荷池邊上就只有二人了。拉西斯遲遲不開口說話,禮塔赫就一直面帶微笑,不冷不熱地看著他。熱風微微吹過,樹葉便隨之響動,拉西斯望著池中的荷,淡淡地開口了,“坐。”

禮塔赫一點頭,“不敢。”

“客氣什麼。”拉西斯看向他,“你跟著我也有十年了吧?”

“是的,陛下。”

“十年了……”拉西斯輕輕地嘆到,語氣中卻聽不到半絲情感,他沉默了半晌,話鋒突然一轉,“孟圖斯就要回來了,你知道嗎?”

“是的,陛下。”

“孟圖斯和你都跟隨了我十年有余,你們是我忠實的部下,也是我信任的朋友。孟圖斯這次大戰有功,我一直想找一個方法答謝他。”

“陛下,可以加封孟圖斯將軍為五大軍團的總督。”

拉西斯微微搖頭,“這種加進爵不是孟圖斯喜歡的……我倒是覺得,他如今也二十有七,是否應該賜他一位合適的子呢?”

禮塔赫仍然微笑著,“是的,陛下,不知道陛下想把哪位公主或者重臣的兒許他呢?”

拉西斯掃了禮塔赫一眼,“公主……我心中還沒有合適的人選,重臣的兒和孟圖斯結婚,不是那麼妥當,我倒是想我手裡正好有個非常理想的人。”

禮塔赫微微一震,“您是說……”

“那個赫梯的公主,名義上雖然是我的子,但是大家都知道我從來沒有碰過她,現在我又擁有了奈菲爾塔利,她也就顯得更加多余了起來。她長相漂亮,這兩年也安分了不少,我就把她賞給孟圖斯做偏房吧,你覺得……如何呢?”

語畢,禮塔赫臉上那溫耗笑容驟然凝結了,就仿佛被定住了一樣,他愣愣地看著拉西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拉西斯故作不留意,拿起一粒葡萄放入嘴中,用余光掃了一下禮塔赫。“我在問你的意見。”

禮塔赫平靜如流水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慌亂的神,他呼吸困難一般地將頭低了下來,“卑、卑職覺得……這個……恐、恐怕不妥吧。”

“為什沒妥。”

“畢竟、馬特浩妮潔茹王是您的第一個子……”

“又怎麼樣?世人都知道我從未寵旋她,況且賞賜個偏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但是……是先王指婚給您的……”

“哼,”拉西斯冷哼一聲,“父王指婚無數,我一樣一一拒絕,況且,現在的法老是我。”

“但是……您……有沒有考慮過王的心情……”尾音消失在口中,利塔赫撇過頭去,眼神中隱著淡淡的哀傷。“我是說,您有沒有考慮過孟圖斯將軍的心情。”

拉西斯冷冷地說,“馬特浩妮潔茹是敵國的公主,轉嫁給埃及的將領不是對她最大的侮辱嗎?這也是當年父王把她指給我的初衷之一。況且能納赫梯王國最麗的第十七公主為偏房,孟圖斯也應該會很開心吧。”

禮塔赫的手慢慢握緊了起來,他死死地看著地面,不再說話。

拉西斯揮了揮手,“好了,你下去吧。赫梯的使者窘了,我會叫馬特浩妮潔茹一起參加,算是讓她見一見鄉人吧。”

“……是。”

禮塔赫慢慢地、恭敬地退了下去,拉西斯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冷漠的臉上炕到一絲情緒波動。

“來人,叫馬特浩妮潔茹准備接見赫梯使者。”


第二十九章 之二
“不讓我去,我難道就真不去了!”艾薇回到房間,把一頂假發往頭上戴。“喬裝這招雖然老土,但是卻百戰百勝,今天我就非要大搖大擺地去參尖個什謎梯使者晉見。”

“殿下、殿下我求求您了,別再讓陛下生氣了。”舍普特幾乎快哭了出來,“上次陛下雖然沒有加罪與您,但是他心裡已經很埋怨舍普特沒有好好照顧您了。拜托您,這次就呆在宮裡吧。”

艾薇把短短的假發緊了緊,“上次那個太好辨認了,這次我一定不會讓人看出半絲破綻。”

“艾微,我陪你去。”布卡倒是了解了她的脾,也不勸她,只要是順著她,幫助她,多少就能報答她把自己救回皇宮的恩情吧。

舍普特小小不滿地瞪了布卡一下,又轉向艾薇,“殿下,求求您別去了。”

艾薇轉身,衝著二人堅定說,“我要去,而且我要一個人去,有布卡陪太容易被認出來了。我要換衣服了,你們出去吧。”

二人對視一眼,又看了看艾薇一幅下了“逐客令”的臉,只好不情不願地慢慢退了出去。大門關上了。布卡在門口穩穩地站著,一語不發,舍普特則是揉搓著雙手,焦急地走來走去。過了那麼一會,布卡懶懶地開口了,“別晃晃悠悠的了,艾微決定的事情,你見她改過麼。”

舍普特一聽,怒氣衝衝地站到了布卡的眼前,十分不滿地說,“你不能這樣,如果奈菲爾塔利殿下出了什廟子,你是絕對負不起這責任的!”

布卡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怎麼啦,既然她無論如何都要去,與其費盡心思阻止她,不如好好保護她,你這個小姑娘。”

舍普特的臉一下濁紅起來,然後又由紅逐漸轉變為了些微的青。她忿忿地睜大眼睛,狠狠地看著布卡,全部的不滿都寫在了臉上。而布卡卻只覺得眼前的小姑娘很可愛、好笑,他看著她,眼中帶有了那麼一絲輕微的不屑,而舍普特恰恰被這種不屑所激怒了。正當她要開口與布卡理論的時候,艾薇的房門猛然地打開了。

那一刻布卡和舍普特都不說話了,呆呆地看著艾薇。她頭戴一頂黑的短假發,但是卻有著一副恰到好處的長劉海,正好把那雙麗的水藍雙眼擋住;她穿著一身男孩子的裝束,好像宮中常見的侍從,手裡還拿了幾棵青蔥的植物;最為可笑的是,她居然還往臉上和手臂上抹了一些奇異的塗料,炭的肌膚,令她乍一看還真的好像一個埃及的少年。

“黝黑噴霧沒了,我就用你們的塗料代替了,如何?是不是改頭換面了?”艾薇有幾分得意。

舍普特佩服地點點頭,布卡卻上前兩步,幫她把扣歪的腰帶弄好,“是炕太出來,但其實和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差不多,法老一定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你。”

“那怎麼辦啊?”艾薇歪頭想了想,很快,心中就有了主意。“對啦!既然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就不讓他看到我就翰!”

這次輪到布卡不明白了,艾薇然給他迷惑的時間,直接衝他擺擺手,“快,跟我來。舍普特,你也來。”

*

艾薇的策略其實很簡單,她要站在拉西斯身後,這樣他就不容易發現她。於是她便讓舍普特與法老座位後面舉著大型羽毛扇的男童交涉,由艾薇站這個位子。這樣,只要在會晤前站上去,乖乖地不動,法老是很難注意到的,沒有人會關心自己身後站著的人長相為何的。況且這個侍從本來就很難被注意到,艾薇的裝束又很具有隱蔽,即使是拉西斯,一眼也是很難辨認出來的。

“這個扇子挺沉的,你拿得住嗎?”布卡略帶調侃地說著,雙手抱胸地看著艾薇瘦小的身材和高大的羽毛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奈菲爾塔利殿下,我們、我們還是快回去吧。”舍普特不安地四處巡視了一下,“我真得很怕陛下會發現……”

“怕什麼,陛下不可能會對艾微怎麼樣的。”

“但、但是……”

“翰!”艾薇喝停了二人的爭執,“你們都快走吧,赫梯使者就來了。乖乖地呆回房間,有人問起就說我睡了,這樣誰都不會被發現。”

布卡和舍普特無奈地對望了一下,兩個人好像都有所不甘,在艾薇的再三催促之下,才終於不情不願地走了。“真是頭疼……”艾薇呼了口氣,水的雙眼漸漸染上幾分冰冷的神。這次赫梯使者過來是為了什麼呢,試探?接頭?還是……暗殺?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地握了握藏在衣服裡的防狼噴霧和S&W38手槍。不管是什麼她都要保護法老拉西斯二世,保護……比非圖。

過了一會,廳裡陸陸續續過來了幾個臣子,畢恭畢敬地在大廳兩旁站好了。又過了一會,就遠遠地聽傳令兵喊道:“赫梯使者到———”

終於來了。艾薇連忙打起精神,站直身體,扶好羽毛扇,等著赫梯的使者走進大廳。


第三十章
艾薇對於赫梯的了解是十分的有限的,只是在寫論文的時候曾經順帶掃了幾眼。相比起埃及令人眩目的五千年淵源,赫梯的輝煌就如同劃過空的彗星,顯得格外短暫起來。起初本由數個小村落組成的赫梯,自公元前16世紀後半葉國王鐵列平進行了改革後,國勢才日益強大起來。又過了兩百年,赫梯帝國到達了其最鼎盛的時期,此間,它摧毀了由胡裡特人建立的米坦尼王國,並趁埃及改革之機,奪取埃及的領地,與埃及爭埃埃及第十九王朝的法老們,都與赫梯交過手。比非圖的祖父拉西斯,父親塞梯,在在位的若干年間,與赫梯之間的爭執從未停止過。

赫梯王國的生產力雖屬青銅時代,但赫梯是西亞地區最早發明冶鐵術和使用鐵器的國家。赫梯的鐵兵器曾使周邊列國膽寒。亞述人的冶鐵術就是從赫梯人那裡學來的。赫梯王把鐵視為專利,不許外傳,以至貴如黃金,其價格竟是黃銅的60倍。赫梯的戰車因為使用了鐵質的車軸,更是大大增加了其池能力與機動能力,從而使戰車隊的實力增強起來,逐漸成了埃及的心腹大患。

不用想,在比非圖的野心裡,赫梯必然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要素,若想重拾埃及若干年前那輝荒版圖,赫梯王國的土地必然是一塊不能忽略的肥肉;同樣,那個屹立在高原之上的王國一定也想通過各種手段令尼羅河畔的沃土落入自己的手中。已是心照不宣的敵對關系,今日卻派了使者過來,真是令人難以想像赫梯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艾薇不由漸漸興奮了起來,面對於未知與挑戰總是令她熱血沸騰,這已經讓她忘記了自己究竟身處何處,為何而來。

“赫梯使者,穆穆察、塔利求見。”

呵,這名字還真夠古怪的。隨著傳令兵的一聲令下,兩個打扮得與名字同樣古怪的男人恭敬地走上殿來,二人在大廳中央穩穩跪下的一剎那,四周的臣子不由得變得嚴陣以待,氣氛剎那間變得凝重起來。艾薇透過眼前厚重的劉海,仔細地打量著這兩個人。

為首的男子大約有三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材魁梧,臉上一道醜陋的疤痕由眉心劃至左頰。與其說他是一個外交,不如說是個武來的更為貼切。艾薇不由得警惕地多看了他幾眼,身上並沒有帶武器,只是手中小心地端著一個小盒子,應該是要進獻的禮品一類的東西。身後的男子低著頭,艾薇炕到他的面孔,估計年齡應該與比非圖相差無幾。此人身材修長,有著一頭烏黑的直發,穿著一身相對簡單的服飾,應該是為首男子的隨從。

忽然,那男子好像意識到了艾薇在打量他的眼神,一下子將頭抬了起來,那一剎那,一雙冰藍的眸子如同閃電一般驟然射入了艾薇的眼睛裡,使她不由得輕輕一顫,在心中小聲叫了起來。是他!那日在街上遇到的酷似艾弦的男子!原來他是赫梯人,難怪有著與埃及人不同的長相。那麼……他這次來晉見比非圖,到底是抱著怎樣的一個心思呢?上次對自己的態度,是否是因為認出自己就是所謂的“奈菲爾塔利”呢?一時間那男子的身形竟然與艾弦混了起來,艾薇心中驟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思緒都湧了上來。

艾薇怔怔地看了他一會,驟然發現自己這樣實在可疑,便匆匆移開視線,故做鎮靜地看向大門口,那個男子沒有表情地掃了艾薇一眼,便又把頭垂了下去。他是沒有認出她的吧,想到這裡,艾薇卻隱隱有幾分失望了起來,就好像被哥哥忽略了一樣。正在遐想之中,遠處的傳令兵又叫到:“拉西斯陛下,馬特浩妮潔茹王到——”

艾薇與眾臣望向門口,拉西斯在前,馬特浩妮潔茹在後,兩個人不緩不慢地向艾薇身前的座位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禮塔赫等一干隨從。艾薇連忙扶好羽毛扇,抬頭挺胸,鎮定地看著門外,不與拉西斯的眼神接觸。

法老快步走向了座位,在看到艾薇的一剎,他的睫毛微微閃動了一下,不過這微妙的神情卻是那麼的稍縱即逝,短暫得令艾薇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禮塔赫跟在拉西斯後面,向廳前走去,走了一半,卻被兩個侍從攔了下來。

“禮塔赫大人,您的位置在那邊。”他們指著群臣前列的一個空位說道。

禮塔赫很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拉西斯允許自己和孟圖斯站在群臣之外、最靠近法老的位置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為什麼今日突然……他抬頭看了看拉西斯,法老冰冷的眼神裡炕出一絲波動。“你們確定我要站在那邊嗎?”他有些難以置信,於是不由得又重復了一遍。

“大人,請站到那個位置去。”

禮塔赫苦笑了一下。想起之前法老對自己說的那番話,看來拉西斯已經懷疑到自己頭上了。這種非常時刻,自己又是那種身世……這也怪不得陛下阿,他無奈地點了點頭,站進了群臣的隊列當中。

法老和王坐下了,禮塔赫、群臣和使者就在廳下恭敬地向法老及王拜禮。繁文縟節過後,拉西斯便開口了。

“兩位赫梯的使者,不辭遠道而來,是因何緣由呢?”

為首的男子粗聲粗氣地開口了,“法老陛下,我叫穆穆察,他叫塔利。我們這次來到底比斯,是奉了我王穆瓦塔利斯陛下之命,前來探望馬特浩妮潔茹公主,並向貴國獻上一些不成敬意的小禮物,以來表達晰對埃及最真摯的情誼。”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是語氣裡卻著實少了幾分敬意。殿上的臣眾們不由得小聲而忿忿地議論了起來。拉西斯微微伸出一只手,廳中便又如死亡一般寂靜。

他緩緩地看向身旁的馬特浩妮潔茹,她的臉十分蒼白,空洞的雙眼裡竟然出現了幾分畏懼的神,愣愣地看著殿上的二位使者。拉西斯又轉回頭去,“那麼,馬特浩妮潔茹就在這裡,你們也看到了,完好無損,安然無恙。”

“陛下,請允許我可以握一下馬特浩妮潔茹殿下的手,可以握到赫梯國最麗的公主的手,將是對我最大的賞賜。”低沉的聲音,略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調侃,說話的便是那名酷似艾弦的男人。他雖然跪著,卻微微仰視,冰藍的雙眼毫不避諱地直視著馬特浩妮潔茹。再轉頭看看馬特浩妮潔茹,那神全然不像是因為看到鄉人而帶來的喜悅,反而,倒像是一種徹骨的懼怕。她咬著嘴唇,卻壓不住心底的不安,她的身體不由輕輕顫抖,向座位裡縮回去。

這一切都被艾薇盡收眼底,這個號稱叫塔利的人看來絕非善類,僅憑一個普通的侍者,又怎麼可能讓馬特浩妮潔茹如此懼怕,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淵源。

拉西斯卻沒有注意到二人間暗湧的情潮,他微微頷首,“那麼,馬特浩妮潔茹,你便過去吧。”

馬特浩妮潔茹身子一震,求助一般地看了一下殿下群臣的一角。艾薇眼尖地看到隊列裡的禮塔赫,臉上竟然出現了幾分焦急的神。那一刻,她突然感到了一股極為強烈的不協調感。

怎麼會這樣?

難道自己一直以來都想錯了。如果馬特浩妮潔茹和禮塔赫是要設計陷害法老的人,那麼這兩個赫梯的使者應該就是外應。理論上來講,幾個人不是接頭、就是要當場下手……但是,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神,仿佛那兩個使者是來危害她一般,全然沒有設計好、要合作做什麼事情的感覺。艾薇心中不由得隱隱不安起來。難道自己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馬特浩妮潔茹不情不願地走下了座位,來到跪在廳中的塔利面前,躊躇再三,還是緩緩地將左手伸給了他。

塔利扯起一絲冰冷的笑容,跪在地上,雙手握住她的手,“陛下時刻想念著您,不知道您在埃及的生活是否還好,心中是否還有著陛下。”一邊說著話,他一邊不動聲地將一個小心容器交到馬特浩妮潔茹手中。冰冷的觸感到達了手心,馬特浩妮潔茹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

“希望您身體安康。”確認已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塔利便松開了手,不再看馬特浩妮潔茹。突然,他的視線落在了拉西斯身後拿著羽毛扇的艾薇身上,那一剎,他的眼中出現了一絲驚愕的神,很快,那份驚訝就又隱於那寒冷的雙眸中了。艾薇心中暗自嘟囔了一句,難道自己就那麼容易被認出來嗎,不會連這個僅僅見過一面的塔利都認出自己來了吧。

馬特浩妮潔茹緊緊地握著手,慢慢地退回了座位。下面跪著的穆穆察大聲地說,“陛下,請允許我獻給您晰最優秀的工匠為您所繪制的圖畫,上面繪載了赫梯最宏偉的神廟。這還是用埃及的特產莎草紙制成的,希望您能夠喜歡。”

拉西斯不動聲地挑起眉毛,這個禮物穆瓦塔利斯算是投其所好了,他自幼就喜愛各種建築,瘋狂地學習各種建築知識,能夠見到赫梯建築的圖畫,自是很開心的事情。他微微頷首,示意身邊的侍從幫他拿過來。

穆穆察並沒有將東西交給侍從,反而更大聲音地說,“陛下,穆穆察也非常熱衷於建築知識,因此希望能親手為您展開,給您講解。穆穆察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可以請陛下不用擔心!”話音剛落,他身邊的塔利略帶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微妙的神情沒有逃出艾薇的眼睛。看來這是一出連塔利都不知道的戲目,不知為何驟然讓她聯想起來了圖窮匕見那個成語。莫非……

拉西斯一抬手,站在穆穆察身邊的侍從便開始對他進行搜身,片刻之後,回報過來,“稟報陛下,沒有發現武器。”

拉西斯便點點頭,“把你盒子裡的圖拿出來,然後便准你過來。”

不可以啊,艾薇心頭一慌,這一幕太接近小時候在課本上讀過的荊軻刺秦王那段了,她心裡暗暗大聲叫停,但是卻沒有辦法表現出來。想到這裡,握著羽毛扇的手竟然微微顫抖起來了。

穆穆察從盒子裡取出畫卷,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走到拉西斯面前,他深深一拜,就開始慢慢地展開圖,“陛下,這上面繪畫了我赫梯王國十數座輝荒神廟,他們的建築形態不一,希望陛下能夠喜歡。”

穆穆察慢慢地展開著畫卷,一座座華麗的神廟就躍然紙上,拉西斯聚精會神地看著,眼中不由流露出欽佩的神情。艾薇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她強壓心中的緊張,緩緩地從衣服裡拿出那把S&W38手槍,暗暗地將保險拉開。希望那個什麼穆穆察不會想到把匕首放在圖卷裡這樣愚蠢的刺殺方法,即使得逞,他也是必死無疑,希望他不會傻到單單是為了個兩敗俱傷的結局而大費周折,前來晉見。

圖畫眼看就要展開到最後,殿下的塔利突然大叫一聲,“穆穆察,別做傻事!”

那一秒,圖畫完全打開了,在畫的最後赫然出現了一把短小的寶劍,那是一把樸素的、泛著冰冷光輝的鐵劍。

大家全然沒有反應過來,穆穆察抓起眼前的短劍,快速地刺向拉西斯。拉西斯下意識一躲,短劍就刺進了他坐椅的靠背,靠背上潔白的陀毛驟然黑了一塊。只聽殿下有人驚叫:“劍上有毒!”

穆穆察的眼裡泛起了血紅的光芒,那是一種不顧一切的仇恨,以及失去理智的眼神。“拉西斯,我殺了你!”他拽出劍來,又向法老刺去。拉西斯連忙起身,邊躲避他的攻擊邊向殿下走去。手中的寶劍因為劍鞘稍長,慌亂之中竟然不能順利地拔出。穆穆察步步緊逼,情況甚是驚險。

殿下的群臣亂作一團,沒有法老的許可,不可以攜帶武器入廳,更不能貿然上到前殿,一直以來擁有這兩項特權的只有孟圖斯與禮塔赫。而如今,孟圖斯不在場,禮塔赫又被命令不許上殿。全心躲避穆穆察短劍的拉西斯,竟然忘記呼喚武士上殿。這時大家緊張地看著拉西斯和穆穆察之間的周旋,心中十分焦急,但卻實在是愛莫能助。

雖然預料到事件可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但是卻沒有想到會如此突然。艾薇忙亂之中丟下扇子,將子彈上膛,雙手舉槍,瞄准穆穆察。但是二人的位置變幻無常,她無法保證自己不會射失,一時竟無法果斷地開槍。

“奈菲爾塔利,你給我好好呆在那裡別動!”拉西斯與穆穆察纏鬥之際,竟用余光瞥見了一旁想要幫忙的艾薇,他怒吼一聲,讓艾薇一下子楞住,不知所措了起來。

該死,只要數秒,能有數秒時間,他就可以將劍拔出來,將眼前這個下賤的赫梯人碎屍萬段!但是穆穆察絲毫不給他放松的機會,招招直逼要害,顯然是想要一鼓作氣,將他置於死地。因為是毒劍,著實不能不格外小心。究竟什麼辦法,可以讓他瘋狂的攻勢暫緩,從而得到數秒時間讓他拔出劍來呢……

驚險混亂當中,突然一襲白的身影衝了上來,擋在了拉西斯與瘋狂的穆穆察之間。

此人的舉動,為拉西斯贏得了寶貴的數秒。他利落地從劍鞘中拔出寶劍,飛快地砍向穆穆察持劍的手臂。隨著一聲慘叫,穆穆察的手臂與他的身體分了家。緊接著,拉西斯又毫不留情地砍向他的腿,那一剎,這個壯碩的漢子倒了下去。紅得幾近發黑的鮮血在殿上噴湧了出來。拉西斯喝令,“把穆穆察拉出去,亂刀砍死。”

霎時間,門外湧進了數名手持利器,身著厚甲的西塔特村勇士。原來拉西斯早就有所安排,只是沒有想到還有圖窮匕見這樣一招。他們衝上前來,抓住了還在狂亂掙扎的穆穆察,將他向門外拖去。

“拉西斯!我詛咒你!你的爸爸害死了我全家!我就算下了地獄也饒不過你!”穆穆察的喊聲逐漸遠去,拉西斯的臉上仿佛籠罩了一層冰霜。

大廳裡逐漸恢復寂靜,然後突然,眾人就好像被什麼東西震驚了一般,輕微地叫了起來。拉西斯聞聲低下頭,那一剎,他的眼神凝固了。

地上還殘留著那個漢子被砍掉的左腿,但是卻沒有看到他的斷臂。

因為他所殘留的那只斷手,還死死地握著短劍,而那把毒劍,深深地插在剛才幫他爭取了寶貴時間的人的身體裡。殷紅殷紅的血,流出來,因為毒物的影響而逐漸變成了黑,染在那一襲潔白得不帶有半點瑕疵的衣服上,漸漸暈開,仿佛一朵像征著死亡的朵,顯得格外刺眼。

這時,王座上的馬特浩妮潔茹不受控制地跑了下來,她大聲地哭著,伏在了倒在地上的人的身上。

那一剎,拉西斯、艾薇、大臣、侍從全部都噤聲,他們並非想要沉默,而確實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空闊的大廳裡只能聽到馬特浩妮潔茹撕心裂肺的抽泣聲,一陣一陣,傳出了大廳,顯得格外凄涼。

“禮塔赫——”


第三十一章 之一
能夠遇到陛下

是我生命的開始

即使有一天

我被所有人憎恨

我被所有人誤解

我都還是要繼續保護他、維護他

就算他不再信任我

所以,我不能帶你走——

*

一開始,他不叫禮塔赫,周圍的人都叫他比耶。

自從記事起,比耶就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而父親,則更是對自己不聞不問,鮮少出現。比耶這個名字,就是父親送給他的唯一的禮物。年幼的他,一直跟著一名照顧他起居飲食的嬤嬤生活。自六歲起,比耶就展露了對神學出奇的強烈興趣,他積極地拜訪各大神廟、認真研讀相關的書籍,並且很快就在這方面嶄露頭角,引起了相關人士的重視。

在那個時代,如果是可以從事神職,將會是一件無比榮耀的事情。而少年時期的比耶並沒有考慮那些功利的好處,卻僅僅是抱著一種單純的想法而開始為神廟供職:“如果我可以成為一名偉大的祭司,父親就會對我笑了吧,他就會以我為榮、經常來看我了吧。”

但是每次他這樣充滿希望地問向嬤嬤的時候,日常溫耗笑容就從那個上了年寄人臉上褪去了,她會很不自然地將頭撇到一邊去,不再看比耶,不管他如何追問,她都一言不發。雖然是如此,比耶仍然抱著強烈的信念,並且更加努力、更加勤奮地為了自己心中所抱有的那個幻想而奮鬥。

比耶十四歲那年,通過了試煉,當上了底比斯一座神廟的初級祭司,從而變成了全國上下最年輕的正式祭司。同樣在神廟裡學習的同僚們,自是十分嫉妒比耶的成就,他們便將他圍起來,旺著他、辱罵著他。但是卻沒想到,這些風言風語,竟然讓少年比耶得知了一個自己一直以來都不知道的秘密,一個石破天驚、幾乎令他崩潰的秘密。

“雜種、雜種!”

“比耶是赫梯人的小孩來的,你這敵國的野雜種,怎麼配當我們偉大埃及的祭司,快滾回赫梯去吧!”

“連自己媽媽是誰都不知道的野種!”

比耶難以相信地反抗著,卻被那些人一次次地推倒在地上。“不、我是埃及人!我的爸爸是一個不折不扣地底比斯人!我的媽媽也是一個埃及人!我是埃及人!”他哭著,叫著,幾近瘋狂地撲向那幾個個子高出他一頭的少年,用牙齒咬他們、用手抓他們。

“他瘋了。”

“這個雜種瘋了,我們走吧!”

少年們用力推開比耶,揚長而去。穿著嶄新祭司服裝的少年倒在了泥土當中,臉上分不清楚是汗水還是淚水,他喃喃地說,“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嬤嬤,求求您告訴我,我是埃及人!我的爸爸是一個普通的底比斯人!我的媽媽是埃及邊境村落裡的農!我是埃及人!我有父母!”比耶跌跌撞撞地跑回到住所,瘋狂地搖著陪伴自己十數年的嬤嬤,為什麼、難道不是這樣嗎?這十多年來,自己一直相信母親是因為身體的原因才去世,而父親則是因為繁忙的工作才鮮少有時間來看自己。他們應該是相愛的,自己的誕生應該是被他們所希望、所祝福的!

嬤嬤別開頭,一語不發。比耶更為用力地搖著她,她終於跪拜在地上,老淚縱橫地說:“請原諒我啊,拉神!我背叛了我的誓言,因為我實在不忍看到眼前這個孩子晶瑩的眼淚啊!”

“嬤嬤……?”

“比耶,不,殿下!您的真實身份、您的真實身份是當今國王的弟弟、尼哥殿下的王子啊!而您的母親……”嬤嬤停止了說話,伏倒在地面顫抖著、囁嚅著,久久不能發出一個音節來。

“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怎麼樣?”比耶也蹲跪了下來,緊張地看著嬤嬤。

“請原諒我,尼哥殿下……您的母親,是尼哥殿下從赫梯邊境虜獲回來的奴。在生下您以後,自盡了。”

那一刻,世界仿佛碎了。

嬤嬤細碎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但是他已經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他,原來是自己心中最偉大的、最接近神的埃及皇室與敵國赫梯的奴所產下的孩子!

自己的誕生是多余的……難怪父親幾乎從來沒有來看過自己。因為父親,以自己的存在為恥辱,他不想見到自己,不管自己付出多少努力,他永遠都不會以自己為榮!沒有人希望他留在這個世界上。包括母親,那個從未謀面的母親,寧願自殺,也不願意陪伴他多一點時間嗎……

不。他不願意不去想,不願意去知道。

比耶,被遺棄之意。比耶,他原來一直是一個被遺棄的、被厭惡的孩子。

自己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

“不……不會的……”比耶幾近崩潰地奪門而出,全然不顧在身後叫著他的嬤嬤。他瘋狂地跑著,跑向橫亙底比斯的尼羅河,血紅的夕陽正慢慢沉入河底,將天空染成一片悲哀的猩紅。他跪在尼羅河之畔,任憑河水一次次地將泥土拍擊到自己的身上,將那潔白的祭司服裝暈上泥土的顏。

“阿蒙神、拉神、伊西斯神!能夠看到過去、看穿未來、橫跨生死兩界的諸神!比耶在這裡懇求你們,請讓我看到‘真實’!請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他哀鳴著,但是卻久久得不到回應,只有尼羅河的流動聲,怒吼一般帶走了所有的寂靜。

“與其問那些不一定存在的神,為什沒靠自己去尋找‘真實’?”年輕的聲音蹦入了他的腦海,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帶著幾分忿忿轉過了頭去,赫然望見不遠處的沙地上坐著一位氣宇不凡的少年。少年看起來年紀與自己相仿,卻有著一份與年齡不符的銳氣,那雙仿佛看透一切的琥珀雙眸讓他不由得有幾分焦躁起來。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少年翻身站起來,走到比耶的眼前,夕陽的余暉籠罩在他的身上,竟讓比耶產生了如同見到天神般些微的錯覺。“你就是比耶嗎?我聽說你是全國上下最年輕祭司,你願不願意跟我走?我可以幫你得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愣了一下,比耶惱怒地站起身來。“關你什麼事,你不會懂的!”

少年冷冷地一笑,俊俏的臉宛若反射了麗光照的冰山一角。“你想知道,你猶豫,這是遲早的事情。但是沒想到你居然從心底懼怕這個事實,懼怕現實。”

比耶一愣,接著一種宛若被羞辱的神情就落到了臉上,“你也是來嘲諷我的麼?”

“不、當然不是。”少年微微側身,望向尼羅河的另一側,停了一會,又開口說到,“你看,底比斯的西岸。”

比耶看過去,被尼羅河所隔開的城市的西側,那是另一個世界,死去的人們,都被葬在那裡。

“比耶,”少年接著說了下去,“不管你還是我,甚至最高等級的祭司,無論怎樣祈求神的庇佑、祈求永生,一旦生命的火光消失,那麼一切又都化為塵寂。所以何苦相信神論,我更相信自己,我願意用我短暫而淺薄的一生去追求我想要的東西、去親手解開我所不知曉的謎團、去達到我希望達到的目的。”

“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比耶將頭撇開,不去理會他。

少年笑了,他走過去,一手扳住比耶的肩膀說,“我需要你的幫助,不是因為你是最年輕的祭司,而是因為你的聰明、你的才智,我早就聽神廟的那些老頭子說過關於你的所有傳聞。我不管你與誰有著怎樣的糾葛,那些與我都沒有關系,我希望你能跟我走,呆在我身邊,為我效力。你對我來說有這樣的價值。同樣、”他微微一頓,眼中射出了危險的光芒,“跟著我,你也可以達成你自己的目的,親眼目睹你所謂的‘真實’,或者……改變它。”

比耶被他冰冷的眼神攝住了,直覺告訴他眼前的少年絕非善類,那不是一雙一般人所擁有的眼睛,那是一雙屬於帝王的犀利雙目。但他漸漸猶豫了起來,眼前這個小子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但是……雖然自己心中開始懷疑父親、憎恨父親,但是卻始終不願下定決心去做什麼。在他心底深處,他仍然願意相信父親對自己還有那麼一絲絲憐愛,只是礙於身份才故意對自己不聞不問。

他願意相信。

“怎麼樣?如果你今天和我走,明天就可以見到你父親了,有什麼疑問,你當著他的面問清楚就好了。”少年放開了抓著他肩膀的手,輕描淡寫地說道。比耶呆呆地看著他,眼前這個人,或許真的有什麼特別之處,真的可以讓他逃離這個令自己迷亂的情形,讓自己不再迷惑,但是……

“對不起……”但是,他心裡還是抱著那一絲絲希望的。

少年輕輕地頷首,“沒有關系,你可以慢慢考慮,希望下次見到你,得到的是你肯定的答案。”

比耶看了少年一眼,那清澈的琥珀雙眸竟然使自己慢慢冷靜了下來。他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或許,如果不是還抱著對父親的最後那一絲希望,他會和他走,但是現在,他只想,等待,等待自己成為偉大的祭司,等父親過來親口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誤會。

也或許,他只是膽小、不敢去問而已,怕真的一問,得到的那“真實”會將最後的希望也變成泡沫,擊碎。他還沒有做好這樣的准備,去承受那一切。


第三十一章 之二
嬤嬤死了。

比耶回到自居住了十四年的小屋時,發現慈愛的嬤嬤倒在地上,倒在一片血泊裡,停止了呼吸。那一刻,他的呼吸幾乎停止。

“她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所以理應死去。殿下不要為此哀傷。”背後走出來兩個手持刀劍的蒙面埃及士兵,“如果殿下什麼都不知道,那麼殿下還可以繼續活下去,既然現在一切都偏離了原有的軌道,那麼,你們,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泛著冰冷光輝的劍高高地舉起來了,比耶漠漠地看著那蒙著臉的士兵,突然,他發現自己心中最後的希望,如同尼羅河翻騰的潮湧所制造的泡沫一般,消失了,消失了。

那一剎,他驟然笑了,如同沒有生氣的陽光、如同不能流動的死水。那詭異的笑容,竟讓兩個士兵呆住了。難道他瘋了嗎?可這疑問還沒有說出來,下一秒,兩個人的身體就裂開了,被人從身後橫斷,發黑的血柱噴湧了出來,濺到了比耶潔白的祭司禮服上。琥珀眼睛的少年從鮮血中走了出來,“沒想到叔腹然這樣殘忍,幸好我跟過來了。誒?你沒事吧,死了人,你為什麼還那麼開心呢?”

“誒?我、我沒有啊……”他的臉上,還留著那份特別的微笑,自己娶不自覺。

少年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奇怪的人。但這就是真實,真實有的時候是殘酷的。和我走吧,你想做的事情會更加容易實現。”

比耶看著他,深黑的眸子裡不帶有一絲情感,也再炕到任何情緒波動,“神已經不再是我的信仰,我的生活已經沒有目的,我想我幫不到你任何事情了。”

少年微微揚起的嘴角,扯出一絲略帶輕狂霸氣的表情,“那麼便信仰我吧!為我,成為埃及上下的第一先知,我將讓你看到比真實更大、更廣闊的世界。”

他的表情那樣堅決,竟讓比耶微微地感動了起來。即將消逝的夕陽,將金紅的光芒賜予了眼前這個英氣四射的少年,他身上還殘留著剛才噴濺出來的血液,而那清澈的琥珀雙眸,就好像衝破了一切污穢,清楚地說明著他自己所希望的方向。

比耶覺得自己,或許應該跟他走。

“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做拉西斯。”少年看著比耶,自信而幾近狂妄地說,“這個名字,在千年之後必然會作為埃及最偉老的名諱,刻在晰各個輝荒神廟之上,接受眾人的朝拜。而你,則會作為我最信任和重用的臣子,與我的名字一同出現。”

比耶呆呆地看著他。

“從今天起,你沒有過去,你是我拉西斯最得力的臣子。你不是比耶,從現在起,你叫禮塔赫。”

少年霸道地宣稱,完全不在乎比耶接受與否。

比耶愣了一會,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是那樣沉靜、那樣溫和,宛若陽光,更似流水。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深黑的眸子裡閃出了猶如黑耀石一般的光芒,含蓄卻暗藏銳利。

“是,那麼,禮塔赫從命。”

直到今天,禮塔赫想起這一段還不由會會心一笑,當時並不知道拉西斯是誰,為什麼就那樣相信了他呢?現在想想,一定是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王者氣質所深深吸引了吧,看著他就好像能看到明天,看到比真實更為令人嘆服的無限未來。那種使人不得不信服的霸氣和信心使他不由得也被同化了,然後漸漸的,拉西斯的夢就變成了禮塔赫的夢,拉西斯,就成了禮塔赫的信仰……

*

兩年後,第七王子拉西斯被法老封為年長國王之子,即攝政王子。禮塔赫成為底比斯神廟的第二先知,其前所未有的年輕與睿智,使他一躍成為全國上下廣為流傳的神話。

又過兩年,皇叔尼哥在一次用膳的時候被人毒死,至今仍未找到凶手。同年,禮塔赫成為了為數不多的第一先知,並列位於眾臣,參加議事。

又過半年,禮塔赫在執行一次任務的時候,在埃及-赫梯邊境認識了一個麗的孩子,她有著烏黑的頭發,明亮的雙眼,白皙的皮膚配上鮮紅的嘴唇,竟好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驚。那一刻,禮塔赫年輕的心被深深地打動了。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不知道彼此姓名,他們約定一年後再次相會,然後,便永遠地在一起。

又過了幾個月,一個自稱叫奈菲爾塔利的外國孩闖進了拉西斯的生活。

她聰明,但是卻缺乏基本的常識;她有謀略,但是然怎麼知曉禮節;她敏銳,但是卻遲鈍地不能意識到拉西斯對她的迷戀。

這個略帶古怪的孩子改變了拉西斯,那短短的數月,那簡單的一舉一動,竟無一不牽扯著拉西斯的喜、怒、哀、樂,讓年輕的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禮塔赫曾想過,或許她消失會更好。後來她真的消失了,就如同空氣一樣,無論如何也尋找不到半分蛛絲馬跡,但是她卻也帶走了拉西斯那如同炙熱的太陽一般的情感。

他不會忘記她消失的那一天,因為那天,是他又一次見到自己心愛子的那天。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第一次知道她的身份。但,居然,幾乎是訣別……

後來,又是五年。

五年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一切,竟天翻地覆。

拉西斯如願登上了帝王的席位,那冰冷而漠然的格,相較起十年前,簡直判若兩人。沒有變的,是那雙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堅定的琥珀雙眼,和那永遠無法隱藏的君王氣質。

他還在他身邊,他打算一直在他身邊,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什麼事情。

他希望能一直看著他,微笑地看著,如同陽光、流水。

他要伴隨他,一直前進,去尋找真實,或更多,看到超出真實的,更為寬廣的、更為動人的世界。

這就是禮塔赫一直以來的,信仰。


第三十二章 之一
“御醫……叫御醫。”

虛弱的話語,就好像一滴水,掉進了如同晚湖一般靜默的大廳,漸漸地,漾起了波紋,一圈一圈,擴散了出去,漸漸地,出現陣陣漣漪,最後竟沸騰了起來。

“御醫!御醫在哪裡?”

“快叫御醫啊!禮塔赫大人他中毒了!”

“御醫!禮塔赫大人他、大人他!御醫快來啊!”

四周的朝臣亂作一團,跌跌撞撞地叫著御醫,但是然敢走上殿去;門口的武士們守著大門,沒有法老的命令,不敢踏入一步。四周的人潮和喧鬧都被那一道法令截斷了,這就使得殿上那一塊地方,變成了喧鬧混亂的大廳中唯一的空潔之地。

禮塔赫仍然緊閉雙眼,血順著短劍,慢慢地滴了出來,落在青石的地面上,散成了一點一點黑的。馬特浩泥潔茹伏在他身上,已經不再撕心裂肺地嗚咽,但是由眼角卻止不住地滲出大滴的眼淚,落了下去,打散了由鮮血凝成的朵。

突然,禮塔赫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扇動了一下。馬特浩妮潔茹立刻直起身來,雙手握住他的手,焦急地說著,“我在這裡,禮塔赫,我在這裡。”

霎時間,大廳陷入了靜默,所有人都看向廳中倒在地上的年輕祭司,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但是那蒼白的嘴唇並沒有喚出那可憐少的名字,“……陛下。”那一刻,馬特浩妮潔茹的臉更加慘白,她的眼中出現了一絲自嘲與忿忿,之後,便抬起頭來,看向拉西斯。

“他在叫你。”

那樣冰冷、那樣不敬。這就是五年來這個公主和拉西斯說過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話。這一句話一出口,拉西斯才仿佛剛剛被驚醒一樣,低頭下去,竟有幾分木訥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禮塔赫,仿佛不知映入自己眼簾的是何種場景。

“陛下……”禮塔赫仍然閉著眼睛,虛弱地說著。“陛下,禮塔赫有罪,擅自上了殿。”

驟然一種急躁感升入了拉西斯的心中,他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努力邁動自己的步伐,無比艱難地向躺在地上的那個人走過去。在他那琥珀透明的雙眸中,已經炕到四周慌亂的大臣們,也炕到以一種仇視眼光盯著自己的赫梯公主。全部的精力、視線都只是集眾那個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只為救他的那個傻瓜身上……那一刻,時間仿佛倒退回了十年前,十年前那個白衣的比耶與自己初次見面的那天。

但是,眼前這個倒在地上虛弱的人,他為什麼還能在笑著呢。如果不是自己一時的迷惑、一時的懷疑、一時的猶豫,他怎麼會落成如此結果。他已經知道他懷疑他了,為什沒出來澄清、為什麼心中沒庸恨,為什麼……還能如此平淡地,說出那樣的話呢。

剎那間,千言萬語湧進了拉西斯的腦海中,他的嘴邊勾起了一絲難以說明的苦笑,想說的話,出了口,卻變成了一句不突癢的普通對白,“和你說過了……不用對我這樣客氣。”

禮塔赫感到拉西斯的聲音離開自己很近,於是他用盡全部的力量睜開眼睛,黑耀石般的眸子失去了日常麗的光輝,他已經炕到自己的跟隨、陪伴了十年的君主,即使用力睜大眼睛,他依然只能看到黑暗,自己五的感覺宛若漸漸地遠離這個世界,生存的感覺在快速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慢慢包圍自己的冰冷的恐懼感,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如果是死亡是恐懼,那麼他的恐懼便是要永遠離開那個人了吧。

但是他還有話要說,有話要告訴那個琥珀眼睛的君主。

“陛下,您能沒事實在太好了……”他斷斷續續地、慢慢地、竭盡最後的力量說著,“對不起,禮塔赫,不能繼續陪伴您了……”

“說、說什麼傻話,御醫這就來了。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做,我不允許你不為我效命。”

禮塔赫蒼白的臉上又一次綻放了如同陽光一般的笑容,“謝謝您,您賜予了禮塔赫生命……能夠幫到您是禮塔赫的榮幸。”

“你不要說話了。御醫呢!御醫呢!!”拉西斯怒吼了起來,他那聲嘶力竭的叫聲,在如死亡一般寂靜的大廳裡,回蕩著。群臣焦急地引首企盼,但是御醫仍然沒有趕到。

“禮塔赫看到了超越真實的東西……陛下,請您一定要把您的夢想實現……”禮塔赫的聲音驟然大了起來,更加堅定了起來,那清晰的聲音傳了出來,每個人都聽到了。

然後話語聲又小了下去,就如同在耳邊喃喃一樣,“馬特浩妮潔茹……”他輕輕地叫著公主的名字,好像在叫她,又好像是說給自己聽。馬特浩妮潔茹噙著淚水,呆呆地看著他,屏息等著他下面一句話。

可是久久地,他再也沒有開口。

“禮塔赫,禮塔赫,你給我醒過來!”

但是地上的青年,不再如平日那種謙恭與禮貌,只是冷冷地,沒有回答。

“禮塔赫!這是命令!醒過來!”

年事已高的御醫接到消息,提著各種珍貴的草藥,一路小跑,終於到達了大廳。矮小的他抱著藥箱,一邊擦著汗,一邊喘著粗氣,蹣跚地從人群中向殿上擠去。當他的頭一探出人群的時候,就一把被拉西斯抓了過去,扔在殿上的禮塔赫邊上。

“御醫來了,給我起來,他會治好你!”

御醫看了下禮塔赫的臉,伸手過去試探了一下,“陛下……大人他已經……”

“告訴你,如果你治不好他,我要你全家的命!”拉西斯陰冷地看著御醫,琥珀的眼睛中透露出幾分狂亂的殺意。御醫囁嚅著,又回去看向禮塔赫……但是,即使是阿蒙及姆特也救不了一個生命之息不復存在的人啊……

“拉西斯,他已經死了,你還要怎麼樣。”馬特浩妮潔茹冷冷地說,語氣竟出乎意料地平靜,“他一輩子都忠於你,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放過他嗎?”

“放肆!誰允許你說話了?沒有我的應允,禮塔赫是不會離我而去的!”拉西斯狂怒地回答。

比耶,比耶,自十年前見他,他就想把那個睿智的少年歸於麾下。十年來他對自己忠心耿耿,他已經習慣了與他商討自己的意見,他已經習慣了在書房中與他探討自己的野心,他已經習慣了與他共馳在尼羅河畔巡視自己的疆土。如果是禮塔赫,他不會違抗自己的命令的,因為拉西斯的夢想,就是禮塔赫的夢想!所噎…這個死去的人,不是禮塔赫吧!

驟然醒悟,他才發現,禮塔赫已經不是簡單的一枚他想利用的棋子,或者是愚忠的臣下。他是他內心深處,最信任的朋友啊……

那麼,為什麼他會懷疑他呢。

為什麼會懷疑眼前這個為了自己,連命都可以舍棄的可憐的人呢?

不、不可能,不是他的錯,不是他懷疑他,是赫梯!是下賤的赫梯人的錯!!

琥珀的眸子裡漾起了狂暴的殺意,還有一個赫梯使者,定要叫他碎屍萬段!“來人,把赫梯使者給我抓起來!”

廳中的大臣與武士驟然混亂了起來,剛才那震驚的一幕幾乎讓他們忘記了還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但是因為武士已經奉命將大廳圍得水泄不通,那麼料想這個使者必然是插翅難飛。只是,他會在哪裡……

一個年輕的臣子,眼尖看了過去,“那邊!”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個使者竟不知何時跑到了殿上去,手裡還劫持著一個人質。定睛一看,那個人質竟然是……


第三十二章 之二
劇情的發展仿佛是一種無奈的必然。拉西斯方才躲避使者時狂亂的一吼讓所有的人都意識到那個站在王座後面、舉著羽毛扇、不起眼的、瘦弱的黑發少年就是奈菲爾塔利。而那一剎那的震驚轉眼被當時緊張的氣氛吞並了。當所有混亂、驚恐、悲哀剛剛告一段落,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時,一把冰冷的鐵劍就已經架在了她-拉西斯最寶貝的寵–“奈菲爾塔利”細嫩的脖子上。

這一舉動來的太突然,艾薇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槍,隔著寬大的衣服,指向身後的人。一時的慌亂,讓她不由得難以控制地輕輕顫抖了起來。

“不要動。”冷冷的聲音,貼在艾薇的耳邊,宛若溫柔痊著令人顫栗的恐怖。那便是剛才語氣略帶嘲諷的使者塔利,聽似輕薄卻隱隱叫人懼怕的語氣,與艾弦更是相去甚遠。“其實除了長相,也並沒有什麼地方相似”,驚恐之余,艾薇心中不自覺地蹦出了這樣的想法。

“把你手裡的東西扔掉。”

什麼?艾薇愣了一下,驟然有種想回頭過去抓住他問個明白的強烈。難道他知道這是槍?怎麼會?

“扔掉。”塔利冷酷地又說了一遍,鐵劍更多幾分地壓迫在她的脖子上,肌膚已經能感到幾分生疼。艾薇心有不甘,不過還是本著明哲保身的心態,自覺地抬起雙手作成投降狀,松開右手,手槍爵落在了青石的地面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梗”聲音又變得溫柔了起來,塔利輕輕地在她耳邊說,轉眼又抬起頭,望著廳內看著自己的一干人等,揚聲到,“我要求的不多,一匹馬,放我出城。”

艾薇地瞄了拉西斯一眼,如果說眼神能殺人,身後的塔利可能都死掉五百次了。而自己,如果有連帶的話,也見了閻王不下百次。如果不是自己的任與大意,怎會落得如此尷尬的場景。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自己不在這裡,說不好那個像極了哥哥的人,現在已經倒地身亡了。想到自己能幫了他,總覺得還是欣慰,在這一剎,對艾弦曾經刻骨銘心的情感,就好像穿越了幾千年被移植到身後這個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了。

只那一秒,只有那一秒,這一短短的錯覺就消逝了。應該說,自從禮塔赫生命消逝的那一剎那,對哥哥的執著就不知不覺地淡了,另一個人鮮活的形像仿佛一把利劍,衝入了她的視野,讓她的心髒驟然間疼痛得難以呼吸。

就好像要碎掉一樣的心疼。

想到這裡,她又抬頭看了那個年輕的法老一眼,他琥珀的眼睛裡正隱隱閃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暗湧。

那是一種恨意嗎?遷怒於這個使者,因他的同伴害死了禮塔赫?

拉西斯恨著挾持著自己的赫梯人,那麼他會為了殺塔利,不惜……犧牲自己的命嗎?

艾薇一顫,才驟然發現自己心中已經充滿著難以名述的哀傷,這壞人脾的情愫,就要湧出胸膛,展露在自己的臉上了。

哀傷?為什麼哀傷。本來她就是一個異時空的闖入者,自以為是地闖入別人的生活,肆意進行自己的揣測,更改了本來順利進行的歷史。她本身就不該存在在這個時代,即使拉西斯全然不顧及自己,也不該有所抱怨。這一切,都是她自己不知所謂胡亂選擇的。

那,為什麼哀傷?

“你怕了?”輕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艾薇的思緒。

“笑話。”艾薇同樣輕輕地回話過去。

“呵呵……”透徹的藍雙眸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又喊話出去,“怎麼,拉西斯,你還愣著。”塔利輕輕移動了持劍的右手,艾薇只覺得脖頸閃過一絲涼意,然後火辣辣的痛感就湧了上來。在場的眾臣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塔利冰冷地一笑,“奈菲爾塔利的血,也是紅的。”

這個人,不是開玩笑的吧。艾薇只覺得塔利有種病態的恐怖,那種不屑的態度如同冰碎,順著她的毛孔滲入血液,讓她不由顫栗。他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這點,和艾弦還蠻像的,但是,在艾弦的眾多手段裡,絕對不包括艾薇。而塔利,顯然把艾薇當作了最有效的棋子。

廳中漸漸混亂,趁著動,身後的男子又附在她耳邊,“你怕了。”

“怎麼可能。”

“雖然不舍得殺你,但你可要乖乖的。”溫柔的語氣裡總是包含著陣陣涼意,塔利抬起頭,冰藍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拉西斯,雖不說話,眼裡已包含了全部意思。

如果不放他走,那麼他走的時候,一定會先送她走。

艾薇看著拉西斯。

傳統上來講,優秀的主角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堅定決斷地大聲叫:“不要管我,殺了他!”或者是,“我沒關系的,你下手吧。”但是她卻說不出口,連一個堅定的眼神都不願意給。沒錯,禮塔赫死了,死在自己錯誤的推斷上、帝王的疑惑上、不相干的赫梯人手上。但是她偏偏不想承擔起這個責任,她偏偏想知道他這個時候會怎麼辦。

任嗎?

對,任,而且自私!

他不是說她很重要嗎?有多重要呢?證明給她看啊!

只有自己哀傷嗎?那一剎,看著他絕望而狂亂的身影,她的心也要碎了,碎成片了,碎得動不了了,不能思考了。如果不是這樣,怎麼會被塔利控制住呢?

那個偉大的法老,堅無不摧、神秘莫測的君主,在那一刻,居然是那樣地令人疼惜。那鮮活的場景,她忘不掉啊。她只希望能讓他不那麼難過,希望得心都要想碎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內疚?因自己也曾誤導過拉西斯?惋惜?因拉西斯錯怪自己的忠臣?還是其他的什麼……

自己這樣難受,為什麼還要故作堅強?那一切的錯誤,都落到她身上嗎?不、她偏要看他接下來會怎麼辦。

拉西斯緩緩地抬起右手,琥珀的眼睛裡翻湧著種種難以解答的情感。

但那右手始終沒有放下,殿下候著的眾多武士,全部嚴陣以待,手持各種兵器、暗器,倘若是殺,那麼這些害人的東西就全都會飛向那個使者,即使穿過了艾薇。倘若不殺……法老會不殺嗎?

臣子、武士、侍、塔利、艾薇全部屏息看著拉西斯。

他卻站著不動。

艾薇感到那絲血液正順著脖子流下去。她不想等了,怕等來的結果自己承受不起。其實不管是什麼結果,她或許都是承受不起的吧。

想到這裡,她突然大叫一聲,身子一顫,塔利手中的鐵劍劃進了她的傷口,一陣劇痛霎時襲來。見狀,塔利慌忙把手一松,生怕割深了她。“塔利,原來你終究是不想殺我的。”艾薇心裡想著,手迅速地從衣袋裡掏出eagle-key防狼噴霧,拇指套入頂部的指環,四指握住噴霧的體部,心中默念一聲對不起,奮力舉臂,持著噴霧砸向塔利的鼻子。

小號Eagle-key的長短與一只簽字筆無異,但是略粗,握在艾薇的小手裡正合適,特殊的合金制作,堅硬卻輕便,持其攻擊人就可產生“寸鐵”的效果。即使是艾薇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孩,依然可以對大漢產生重創。這一下,果然疼得塔利不輕,他大叫一聲,左手放開艾薇,撫向自己的鼻子,右手卻依然死死抓著鐵劍。

趁著這個空檔,拉西斯放下右手,眾武士心領神會,作勢要湧上殿來給塔利最後的一擊。

就在這時,艾薇大聲地叫到:“誰都不許上來。”氣勢之磅礡,著實讓眾人愣了一下。與此同時,她左手執袖掩鼻,右手飛快地轉開了噴霧的保險拴,衝著塔利的臉就噴了過去。那一秒,塔利慘叫了一聲,當時就向後暈倒了過去。過了數秒,殿下前排的武士、臣子也突然略感不適,鼻喉嗆辣,紛紛咳嗽了起來。

“不要慌,用袖口掩住鼻子,一會兒就好了。”眾人聞言,紛紛用衣角、袖口掩住口鼻。

拉西斯伸手一指,後面的武士就持劍衝了上來。

艾薇突然在倒下的塔利面前一跪,伸開雙手,將塔利護了起來。殿上的武士只奉王命,冰冷的刀劍就要落在艾薇身上。

“住手!”拉西斯喝止了那些武士,燥怒的眼睛裡包含著十分的不解。“奈菲爾塔利,做什麼。”

“陛下……”他終是沒有殺她,他沒有。“這個人還不能殺,還要問他多一些事情。”

“什麼?!”

他幾乎失去了思考的理智,腦海中翻來覆去的卻只有那一個想法。為什沒殺,為什沒殺,禮塔赫是因為赫梯使者才死的!是因為那個人!艾薇低著頭,快速地說著,“問他誰才是真正的奸細。”

“你說什麼?”

“向他問,誰才是真正的奸細!你身邊有奸細,那個人不是禮塔赫,不是!”

那一句話宛若喊醒了拉西斯,他怔怔地看著艾薇,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來。久久地,慢慢地,他頹喪地放下了手。

“把他關起來。”

武士收起刀劍,從艾薇身後拖走了不省人事的塔利。

拉西斯呆呆地看著地上緊閉雙目的禮塔赫,日常溫暖的微笑仿佛還留在臉上,只是早已沒有生存的溫度。

誰,才是真正的奸細。

這一句話好像提醒了他,如果他沒有心存疑慮,沒有懷疑禮塔赫是奸細,沒有懷疑這個對自己最忠心、最崇敬的臣子,事情是不是就不會是這樣。如果禮塔赫還站在殿上呢?手持武器的他,會讓那個使者靠近自己嗎?到底是誰害死了比耶呢?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比他更忠誠於法老了。

他笑了。自嘲地笑了,嘴角勾出一道完的弧度,琥珀的眸子裡卻出現了一絲復雜的神情。他緩緩地走回王座,眼神越過殿下余驚未散的臣子、恨意未絕的馬特浩妮潔茹、低頭不語的艾薇,堅定地看著外面。他緩緩開口,語氣冰冷而堅決。

“等他醒了,我便要拷問他到死,赫梯人害死了晰的最高祭司,他們必然付出代價。”

眾臣立刻跪倒在地,面目誠惶誠恐卻又帶著幾分崇敬。“陛下萬歲!”

馬特浩妮潔茹的臉上浮現著冰冷的不屑,噙著淚水輕撫著禮塔赫失去光輝的臉龐。艾薇抬起頭,看著拉西斯,直直地,直到那個琥珀雙眼的主人低頭掃了她一眼。但很快,他就又好像逃避似地別開了視線。他定定地看著遠方,聽著臣子的贊譽之聲,他故意不去看那些抱著異樣情感的人。

當上了法老,連這個時候都不能表露出懊喪或者後悔嗎?

為了看到更偉大的未來,究竟還要付出多少呢,是不是有一天,連自己也要迷失呢……

比耶,真實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阿。


第三十三章 之一
孟圖斯快馬加鞭晝兼程,當他不眠不休、歷盡千辛萬苦回到底比斯的時候,距自己寫那封關於內奸的密信已有了十數天光景。到時已經是黃昏,慢慢沉入河底的夕陽給天空帶來了一種極富悲劇彩的血紅。一進城門,底比斯的大街小巷沉寂的氣氛,仿佛在隨著夕陽一同渲染著一種濃重的哀傷,驟然間,連空氣都具有了質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不由得放緩了行進的速度。

“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扯起神殿附近一個一臉憂傷,手持水瓶發呆的侍童,孟圖斯強壓著心中的不安,故作鎮靜地問道。侍童一抬頭,眼睛紅紅的,看到孟圖斯鮮紅的頭發、翠綠的眼睛,才意識到眼前站著的居然是埃及的第一將軍,剛剛慌慌張張地想下跪,就又被孟圖斯一手扯了起來。

“免跪,快說,出什麼事了。”

捧著水的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又紅了起來,猶豫著說不出話來。那種發自內心的悲切,認圖斯感到十分的焦躁,他不由得更急切地問了起來,“快說啊!”

“嚇到他了,孟圖斯將軍。”柔耗聲音在身後響起,孟圖斯一轉身,驟然看到了一個麗的埃及子,黑的長發垂於腰間,深棕的雙眸附近塗著華麗而妖媚的綠眼影,眼尾被勾起,筆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張的唇。她身著白長衣,佩戴刻有太陽神圖飾的飾品,容貌驚人,氣質沉靜。侍童一看到她,就丟下孟圖斯,跑到了她的身邊。她溫賀撫摸了下少年,又接著說,“上埃及現在全部籠罩於悲切的氣氛中,因為帝國的第一先知、法老的忠臣–禮塔赫大人過身了。”

什麼?這消息於孟圖斯不啻於五雷轟頂,令他難以置信,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法老現在正在宮廷上下搜索內奸,並且認真考慮要出兵攻打赫梯。”

“這……怎麼會、為什麼禮塔赫會……”孟圖斯後退了幾步,翠綠的眸子裡出現了一絲迷亂。“這不可能啊……”禮塔赫可以隨時帶著兵器跟隨法老左右,加上法老身邊總是有一群來自西塔特村的親衛隊保護,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仿佛看透了孟圖斯的疑慮,子又緩緩開口。“聽說禮塔赫大人是為了保護法老,挺身而出,而死在赫梯使者的毒劍之下。”

孟圖斯“唰”地抬頭,猛然瞪了那子一眼。“放肆,胡說八道!”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倘若是死於下毒或者是其他的什麼都還有可信之處,但是為了保護法老,挺身而出?那群武士做什麼去了!站在法老身邊的禮塔赫是帶著武器的,以他的實力,相信完全可以稍微抵擋一下那些惡人,並且及時喚武士過來,何須親身去擋劍。謠傳、這絕對是謠傳,他一定要親自進宮確認!想到這裡,他轉身跳上馬去,一甩鞭,駿馬就宛若離弦之箭般飛奔出來,揚起重重塵土。

子輕輕地護了一下身邊的少年,等馬蹄聲漸遠,就抬起頭來,面凝重、若有所思地望向遠去的孟圖斯的身影。

“奈菲爾塔利,怎麼了?”少年輕輕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子低頭看了看他。“沒有……只是……”

只是感覺最近要發生很多不祥的事情,令人捉摸不透。希望一切都能過去,希望埃及可以順利渡過這一劫難……

*

“禮塔赫呢?”

孟圖斯把馬扔在門口,匆匆地走進宮門,焦急地叫著。四周的侍從都默不作聲,拘謹地低著頭,避免著任何目光的接觸。

“你們都聾了嗎?我問禮塔赫在哪裡!”孟圖斯不由得有一絲急躁起來。自小就接受良好教育的他,一直都是抱著非常禮貌的態度對待每個人,但是面對這種難以捉摸的氣氛,他不由得難以控制自己情緒中的不安感。

“孟圖斯哥哥。”

動聽的聲音傳了出來,仿佛溪水敲打著的銀鈴,埃及的公主甜甜地笑著,從宮廷深處走了出來。“你回來了。”

孟圖斯立刻單膝點地,半跪著,恭敬地說,“亞拉曼公主。”雖然是法老的子,但是宮中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稱之為“公主”,這也是因為法老根本就不曾把她當作王看待。

“在著急什麼?”

孟圖斯思忖了一下,還是說了,“在找禮塔赫大人,請問您是否見到他了呢?”

“噢,原來是這件事啊,他就在那邊啊。”亞拉曼公主還是笑著,伸手輕輕地指向西側宮外,那種笑容帶給了孟圖斯一絲安心,但是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僅僅是他自我安慰的假像。

“在哪邊呢?”

“就在尼羅河的那邊嘛,底比斯的西岸。”

被尼羅河隔開的底比斯城分為東西兩個部分,東岸乃生人之世界,西岸則隸屬死亡之領域。歷朝歷代的法老,若以底比斯為中心國都,那麼就多半會將金字塔或神廟修建在西岸。禮塔赫去了底比斯的西岸,就是他已經死了的意思。亞拉曼並非冷血,只是自幼被奉為“與神對話的少”的她,一直都被教育著人的生命是不會終結的,死亡不過是從東岸搬遷去了西岸,搬遷去了另一個世界居住。靈魂是永恆存在的,因此只要保存好屍體,生命就永遠不會消逝。

她只是單純地認為,禮塔赫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居住而已,這並不代表什麼。但這樣的回答卻猶如一盆錐心刺骨的冷水,灌進了孟圖斯的心裡,澆滅了他最後的一線希望。

禮塔赫果然死了嗎……

但是他真的想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與禮塔赫一同跟隨著拉西斯馳騁在尼羅河畔的事情,就好像昨天剛剛發生一樣,為什麼轉眼間一切都消逝了。

亞拉曼公主笑著,衝孟圖斯揮揮手,一邊說著“別生氣啦,禮塔赫很好啊”一邊蹦蹦跳跳地向遠處走去。孟圖斯慢慢站了起來。禮塔赫真的很好嗎?

或許真正的死亡,是對他的一種解脫吧。背負著那樣的過去和執念,倘若能夠拋棄這些,飛往下一個輪回,也是一件好事。但是不知心中為什麼難以抹去那種不安。禮塔赫的死,好像使宮中的氣氛發生了驟變,不知道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內奸的事情怎麼樣了呢,禮塔赫究竟是怎樣死的,害死他的人到底是誰?難道埃及與赫梯終於要發動核心戰爭了嗎。他緊踅著眉頭,撓了撓自己鮮紅的頭發,問題好像太多了,以前總是習慣和禮塔赫商量一下再做下一步考慮……現在,或許當務之急就是要參見法老,看看接下來究竟是要向哪個方向推進。

沒有了禮塔赫那個家伙,感覺還真是很不適應呢。

孟圖斯嘟囔著,慢慢地向宮內走去,低著頭,如火焰一般的頭發下翠綠的眼裡,染著一層濃濃的哀傷。

恐怕不知道接下來一步應該如何是好的,不光是孟圖斯一個人吧……

第三十三章 之二
孟圖斯嘟囔著,慢慢地向宮內走去,低著頭,如火焰一般的頭發下翠綠的眼裡,染著一層濃濃的哀傷。

恐怕不知道接下來一步應該如何是好的,不光是孟圖斯一個人吧……

自從那天起,底比斯城中彌漫的不再僅僅是那種不言而喻的悲戚,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氛,恍惚間,漸漸地出現在宮中,並慢慢地擴散到整個城市的大街小巷。

“與赫梯的戰爭就要開始了吧。”

“害死禮塔赫大人的赫梯人怎麼處置的?”

“法老身邊的叛徒到底是誰?”

雖然已經下令止議論,然而這些使人疑慮的消息依然隨著人們日常的交談一路傳了下去。各種流言也出現在日常洗衣、打水、紡織的子口中,隨處都可以聽到這樣的八卦消息,“聽說了嗎,那個馬特浩妮潔茹王,居然與禮塔赫大人有一腿。”

“真沒想到,不過這也難怪,法老從來都把她關在冷宮裡嘛。”一陣曖昧的冷笑。

“我還聽說,其實這次禮塔赫大人的死與她也有關系!其實馬特浩妮潔茹王就是與赫梯使者串接好的,她就是叛徒!”

“肯定是這樣!天下最毒人心!禮塔赫大人太可憐了!”

不知是怎樣興起的傳言,漸漸地形成了一定的規模,不明事理的民眾,聽了,久了,就慢慢地將之當作了事實。底比斯、乃至其周邊的城市數日內飛快地興起了一股請願的熱潮,然後那一封封措詞恭敬誠懇,語氣同仇敵愾的請願書就蜂擁而至地到達了暫時代理禮塔赫日常事務的孟圖斯手裡。

紅發的年輕人每打開一封這樣的信件,俊挺的劍眉就微微地攏起。民眾請求法老處死馬特浩妮潔茹王,請求與赫梯開戰。底比斯陷入了一種並非完全樂觀的主戰熱潮。而此時,陛下卻把自己幽鎖在深宮裡,許淨有出現、面對朝臣。即使是他三番五次地上前請見,得到的回答都是“陛下身體不適”或者是“陛下有要事繁忙,暫不見客”。

究竟在繁忙什麼,還有什麼事情能比這種浮躁不安的氣氛更加需要處理……孟圖斯感到自己的頭略微疼了起來。這個時候,才又一次地感到禮塔赫的重要,一直以來清理內政的他,擁有著絕頂的智慧、異常的開明和極佳的政治敏感度。這些是西曼、梅那些老臣所遠遠比不了的,而自己雖身為與他地位相當的重臣,這些內政的事情,他一樣不知如何是好。誰都見不到陛下,所以禮塔赫的事務就自然地交給了同為帝國雙璧的孟圖斯處理。這雖是理所應當的舉措,娶不算是一個明智的決定,戰場上叱吒風雲、堅無不摧的孟圖斯將軍,對於內政和寺廟的管理雖然不算是完全外行,但是比起長年經營此道的內臣來說,還是差了不少。

但是在法老久未出現的這種反常時刻,他也只好出來充一下門面。時常有大臣跑過來焦急地問他內情究竟為何,他也只好苦笑著搪塞,故作鎮靜地安撫“法老正在籌劃非常詳盡的計劃,請安心地等待最後的指示吧”,但是會不會有指示,會是怎樣一個指示,連他也不知道。這恐怕也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完全見不到拉西斯、完全不清楚接下來會怎樣。這種摸不到頭腦的感覺應該是比任何挑戰或者巨變都更令人懼怕吧。

此時,在宮殿的深處,艾薇也在經歷著內容不同但是程度相同的煩惱。在孟圖斯在外面頭疼不已的時候,她正坐在荷池邊上,用雙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眉頭皺成一團,撅著嘴,看著天空令人眩目的藍倒映在荷池中略微渾濁的水面之上。“真是麻煩啊,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從那天起,仿佛周圍日常出現的人,一下子全部都消失了。沒事就出現一下的禮塔赫自是不用說,那熟悉的笑容真的就宛若陽光流水一般,就似隨著冬的來臨,轉瞬就消逝了,傷感之余,才驟然發現也已經有數日沒有見到拉西斯。說起那個霸道的人,平時在身邊倒是不覺得,甚至還有幾分心煩,但是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卻真的有幾分不適應。感覺心裡空空蕩蕩的。

古怪的卻是那幾分揮之不去的擔心,那天他孤寂的身影,就仿佛一個烙印,刻在了她的心裡,怎麼樣都難以忘記。每次回想起那天他幾乎失去理智的喊聲,心中就驟然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疼得連呼吸都困難。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艾薇從來沒有過,那一剎她就是希望他不要再顯露出那種脆弱、那種絕望,希望到連自己都跟著難受起來了。埋怨自己失去了日常的理智,她才遷怒一般地故意為難了他。

但他沒有殺她,狂怒之下依然聽了她的話。

心中一時湧現了難以述明的溫暖感覺,熱乎乎的。她盯著水面,不自覺地傻笑了一下,然後秘搖了搖頭。傻笑什麼!真是愚蠢。

停止了搖頭,冷靜了下來,驟然,覺得荷池邊格外靜寂,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音,仿佛更顯孤獨。那天與拉西斯、禮塔赫等人在這裡一同用材事情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仔細想想,禮塔赫對自己間或的敵意,不過是因為馬特浩妮潔茹吧。如果不是艾薇,也許拉西斯不會將那個可憐的公主打入冷宮,一來就是五年。他為了證明他對她的感情,但是卻把另一個人的名譽、人生視為草芥。

恐怕這件事上,最難過的並非馬特浩妮潔茹,而是禮塔赫。愛著公主,卻把對君主的忠誠和禮教放在了第一位。這究竟是應該被贊頌,還就僅僅是一種悲哀呢。馬特浩妮潔茹一定很希望禮塔赫帶她走,但是那個被禮教所累的忠臣卻僅僅是不停地關懷她、安撫她,從沒想過帶走自己君主的子,即使她在君主眼中一文不名,一定是……艾薇出神地看著眼前的荷,或許她應該去看看那個可憐的公主。

站起身來,感覺腿腳有微微的酸麻,移步向冷宮走去的時候,突然一個人的身影蹦進了腦海裡,使她改變了主意。

塔利。

自那天起,塔利就被關進了大牢裡,不過把自己鎖在深宮久未露面的拉西斯應該是一直沒有抽空去理他。既然如此,生命上應該就沒有收到什麼傷害。那天他確實是不想殺自己的,艾薇撫了撫自己的頸子,那天的傷口,甚至連淡淡的血痕都沒有留下。塔利其實並沒有想要怎麼傷害自己,但自己卻大大地傷害到了他。

如果等到拉西斯想起還有這麼個人關在大牢裡,恐怕他會死得很慘。雖然能理解拉西斯的心情,但實際上,塔利並沒有殺害禮塔赫,從他的反應來看,甚至是不知情的。想到這裡,艾薇改變了行走的路線。她要去看看塔利,那個和哥哥擁有相同水藍眸子的男人,不知怎的,她不想看他死。

話說回來,這次去,她也要問個清楚,塔利,你的身份究竟為何呢?


第三十四章 之一
“這些小意思,請拿著。”

“噢噢,這個、這麼漂亮的珠寶,我怎意思拿著呢?”肥頭大耳的埃及士兵滿臉堆著惶恐的神,而貪婪的笑容卻抑制不住地從眼裡流露出來。他一邊推辭著,一邊用眼睛不住地瞄著舍普特手上的各珠寶。奶奶的,每一塊都夠他幾年的俸祿了。

“別這麼說,這次還有勞了。”舍普特假意笑著,把手裡的珠寶往那胖的幾乎轉不過身來的士兵手裡推。兩個人做戲一般前後旺了幾次,那士兵終是把珠寶收下了,裝進隨身袋子裡的時候,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臉頰上的肥肉仿佛都要擠到鼻梁上去了。

“怎麼,舍普特姑娘,這可是皇宮的秘獄,讓你進來這麼一趟,我可是抱著要被殺頭的危險,你們可千萬別給我惹出什麼亂子來。”士兵看了看袋子裡的珠寶,又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

“怎麼會呢,我和我兩個孩子,怎麼可能給您惹出什麼亂子。我們進去一下,您在外面幫我們守著,等順利出來了,還有些禮物要送給您呢。”一聽說還有禮物,士兵的眼睛都擠成了月牙形,他四處張望了一番,便打開了拴著厚重青銅大門的鏈子,用力一推,門就開了一個小縫。

“算你們運氣好,現在換班,就我一個人在這裡守著,下去,走七十七級台階,直走裡面最深處的牢房就是了。你的居然要看那個要犯,這件事我可什麼都不知道,以後出了什麼事情,你們也千萬別把惟出去。”士兵不停地說著,誰都知道那個牢房裡關押著的是赫梯的使者,這個時候來看這麼敏感的政治要犯,出手又如此闊綽,恐怕也不是簡單的探監。當了獄卒這麼多年,他也清楚個中的利害和皇宮的潛規則,總之他就不聞不問,拿到金錢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這麼多年,靠著這個原則,居然也撈了不少暗財。

舍普特強壓著心中的蔑視,點了點頭,便揮手叫了遠方蒙面的子過來。那子身材嬌小,體態輕盈,但是卻被厚重的層層面紗遮得嚴嚴實實,甚至連半寸皮膚都見不到。她輕輕地走過來,經過他的時候,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雖然是半垂著眼瞼,怎麼讓像看到了一抹奇異的藍。可在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快步走了進門去。

“別盯著我看,她早就許了人家!”舍普特凶巴柏衝著他喊道,然後又收斂了自己的情緒,盡量穩重地說,“那就請您在這裡守著吧,我們進去了。”

舍普特一側身,就擠進了那青銅質的厚重大門。士兵看兩個人走了進去,撓了撓頭發,不明所以地關上了門。“搞什麼嘛,神神秘秘……看多一眼就發了這麼大脾氣……”

艾薇順著陰冷的樓梯往下快步走了約五十級,舍普特才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趕上自己。

“奈菲爾塔利殿下,奈菲爾塔利殿下……等等舍普特……”小侍上氣不接下氣地跟了上來,話沒說完,一件厚重的杉就扔到了自己的頭上,她慌忙摘下來在手裡拿好,抬起頭來一看,才發現艾薇正一邊往下走,一邊把身上層層圍裹的厚紗或薄紗一一拆下,隨手扔給舍普特。

“舍普特,幫我拿一下,時間有限,這些東西實在是礙手礙腳!”艾薇一邊叫著,一邊快速地往下跑,舍普特在後面手忙腳亂地追著,不時還要彎腰下去撿起落在地上的杉。“舍普特,你就在入口處等我,我很快就出來!”

一眨眼,一身輕快的艾薇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舍普特一個人在後面收拾她丟下的重重杉。

艾薇走在長長的回廊裡,四周牆壁上的火把將她略顯嬌小的身影拉得長長的,隨著火光的跳動而變得搖曳不定。這裡是底比斯皇宮的“秘獄”,是位於宮殿後方地下的一成矩形的深層地下建築,用於關押機要重犯或者是皇室欽犯。這裡是一個神秘的牢獄,若不是舍普特各種打聽,艾薇是找不到這裡來的。秘獄裡充滿著多種秘密與傳說,歷朝歷代以來自殺的、被害死的、枉死的囚犯數不勝數。

入口處的青銅重門便是這間秘獄唯一的出口,下行七十七級台階窘了秘獄的外廊,這裡是共有十八間監牢,列於回廊兩側,可關押五十數名囚徒。由於秘獄的特殊,犯人也格外的少,因此這一外廊的監牢,多半是空的。

往內側行走約五十米,便進入了內廊,此地共有七間監牢,一字列開,牆壁上掛著各種各樣拷問的刑具,令人不寒而栗。從外經過炕到監牢裡的情況,艾薇一路走過去,並未聽到半點聲音,應該都是空的吧。

再往裡走,是一條幽黑曲長的通道,艾薇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通道上回響著,走了有一會,前面就逐漸出現了火光。火光的下面映著一個空曠的屋子,屋子後牆的正中綁著一個年輕的男子。

塔利果然就在這裡。

艾薇上前幾步,隔著隔欄可以看到塔利憔悴的臉龐。EagleKey噴霧的效用早已褪去,此時他虛弱的情況顯然不是由那對人體完全無害的噴霧造成的。他垂著頭,稍嫌白皙的皮膚上泛著點點的青紫斑痕以及明顯的鞭笞痕跡。雖然法老暫時說不殺他,但是那些對他心生怨恨的大臣或士兵肯定少不了對他的折磨。但這些,其實僅僅是對殺死禮塔赫的穆穆察的遷怒罷了。

想到這裡,艾薇覺得他有些可憐起來,不由輕輕喚到:“塔利。”

沒有回答。

她加大了音量,“塔利!”

年輕的男子輕輕地顫動了一下,艾薇便接著喚到,“塔利,醒過來。”

塔利慢慢抬起頭,張開了眼睛。當他第一眼看到艾薇的時候,因為消瘦而深深陷入眼眶的水藍雙眼流露出了一分驚訝,然後那份驚訝很快就轉變為了一絲溫柔和欣喜的神。“是你。”

艾薇點點頭,略微不自然地說,“是我。”他太像艾弦了,這一點讓艾薇一直難以釋懷。

塔利嘴邊勾起了一絲笑容,可這笑好像牽動了臉上的傷口,於是他又小小地刺牙咧嘴了一下。“第一次見你的真實樣子,陽光一般顏的金發,流水一般顏的眼眸……你果然很麗,原來你就是所謂的奈菲爾塔利……看來我沒那麼容易帶你走了,”他低頭看看自己,自我嘲解地說,“反倒是你囚了我在這裡。”

“不是我囚的。”艾薇把視線別開,“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塔利的眼中渲染回了往日的滿不在乎,“你問。”

“你到底是誰?”

“你覺得我是誰。”

“你……”艾薇歪頭想了一想,決定循序漸進,“你怎麼知道那天我手裡拿的東西是手槍?”

“什麼手槍?”

“那你為什麼讓我扔下。”

“你說那個看著很結實的金屬塊,怕你砸我嘛。”塔利認真地說,“況且我注意你用它指著幕幕察,或許還有什麼其它神秘的效用,我可不愛冒險。”

原來他不知道手槍是什麼,雖然聰明,但歸根結底還是一個不折不扣地古代土人。艾薇嘆了口氣。“那,你到底是誰?”


第三十四章 之二
“那,你到底是誰?”

“塔利阿。”

“你騙我。”

“好吧,我不叫塔利。”

“與你叫什麼沒關系。你不可能僅僅是一個普通的使者,你是赫梯的王子之類的人物吧?”很自然的想法,反正都遇到法老了,再遇到個王子又有什麼特別的,況且只有王子才配擁有哥哥那種絕的長相。“告訴我啦,我不會害你。”

不會害他?不會害他他怎麼會在這裡被結結實實地綁在牆上,好像一條鹹魚一般。塔利嘆息了一下,雙眼轉瞬便銳利地看向艾薇,日常溫耗藍驟然變為寒意十足的冰藍,“我叫作雅裡。”

雅裡,ok,sowhat?艾薇看著他,不明所遙

“你不知道雅裡這個名字?”雅裡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驚訝。

“是什麼?和塔利有什麼區別。你作王子的正名嗎?”

雅裡冷冷地看著她,“別把我和愚蠢的赫梯王室混為一談。我就是雅裡,雅裡就是我。”居然還有人不知道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雅裡看了看眼前略顯傻乎乎的孩子。這麼沒有常識,當時在殿上的表現卻真是果斷、聰慧而具有勇氣。她真是一個矛盾的人,難怪自己看到她第一眼就被她所吸引,恐怕不僅僅是那雙麗的水藍眼眸,更多的是潛藏在她外表深處的特別氣質吧……呵呵,自己看人果然是沒有錯過。

“噢,雅裡。”艾薇的聲音打斷了他暫時的自大,“我和你作一筆交易。”

雅裡挑起眉毛,看向艾薇。

“你呆在這裡很快就會死的,我借你個東西,增加你逃跑的幾率,相對地,你要告訴我這宮廷裡與你們呼應的內奸到底是誰。”

她真是越來越讓人覺得與眾不同了!雅裡壓住自己濃濃的笑意,認真地說。“沒問題,但是你不怕被埃及人發現嗎,那你就會被當成是叛國罪。”

“叛國罪個啥,我又不是埃及人。”艾薇低下頭,在口袋裡翻找了一陣子,“諾,就是這個東西,別人問起,我就說是掉了,不知道怎麼跑到你那裡去了。你怎麼逃的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呵,她可真能算上是個奸詐的小人了!雅裡定睛一看,艾薇手裡握著一個精的飾品,上面畫著特別的圖案。“這是……”

“不鏽鋼制成的徽章……算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非常堅硬的金屬,比你的鐵劍還要堅硬,有了它,有了耐心,你什麼鎖什麼門都可以磨開。”艾薇頓了一下,然後用徽章在青銅制成的隔欄上用力劃了一下,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印子,而徽章卻絲毫未損。“怎麼樣,誰是內奸。”

雅裡看了一眼那個徽章。奈菲爾塔利,她果然是一個奇妙的人,不僅麗,不僅聰慧,還有那麼多令人不解的神秘之處。他越來越希望能帶她走了,多希望能把她留在身邊,等她給自己解釋她特殊的魅力和種種奇妙的物品都是從何而來。但是,恐怕這一切都不能心急……想到這裡,他輕輕一笑,“亞曼拉。”

什麼?艾薇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楚,他剛才說什麼。

“交易完成了,把那個小玩意兒扔進來吧。”

“等等等等,你剛才說亞曼拉,是拉西斯的那個亞曼拉公主嗎?她是和你們串通的人?”

雅裡笑笑,“串通談不上,她只是定期告訴我們法老的動向為何而已。”

“你們不是串通要采取所謂的‘第二計劃’麼?要謀害法老不是嗎?”

雅裡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解,“什麼第二計劃?謀害法老?那也輪不到找那個小公主啊,誰都看得出她對法老的愛慕。況且這個時候謀害法老也沒有任何意義,埃及的強大不是毀壞一個君主就可以摧毀的——雖然我承認拉西斯是一個厲害的角。”

“那、那你們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候晉見?難道不是想接頭、想陷害法老嗎?”

“不、當然不是。”雅裡淡淡地說,“穆瓦塔利斯希望我們來看看馬特浩妮潔茹,他一直希望她能夠離開埃及,回到赫梯,被強嫁,還被打入冷宮畢竟是奇恥大辱,但是那個傻瓜卻執意說要和什麼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經歷如此屈辱還要堅持呆在埃及。我來,是為了賜毒予她,這樣活著,不如死了……”

他語氣冰冷,輕描淡寫,仿佛將馬特浩妮潔茹的生死當作明天天氣一般去描述,那個公主,連自己的祖國都將她拋棄,禮塔赫也已經死了,還有人在意她接下來究竟會怎樣嗎……艾薇皺了一下眉頭。

“為什麼選擇亞曼拉……”

“不是我們選擇她,是她主動來接近我們,說想和我們合作……”雅裡的眼神閃過一絲冰冷的輕蔑,“人真是荒謬的動物……”艾薇等著他說下文,但是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是話鋒一轉。“不過我相信你不是,把那個小東西給我吧。”

“又不是不給你。”艾薇嘟囔了一下,順著欄柵的縫隙,將徽章扔到雅裡的腳邊,看雅裡靈巧地用腳趾一勾,將其提扔到自己手裡。

“奈菲爾塔利,如果我逃走了,你和我一起回赫梯吧。”雅裡用徽章反手劃了一下自己的鏈子,之後就看似漫不經心地丟下了這麼一句。

“我跟你回那個鬼地方干什麼。”艾薇估算了下時間,覺得應該上去了。“別忘了,這個秘獄只有一個出口,你能不能逃走還另講呢。我要走了,等你活著跑了再說其他吧。”

語畢,艾薇就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她又突然回頭過來,盯著雅裡麗的水藍眼眸,“你長得太像我的哥哥了,不然我才不管你的死活,但如果你不幸被抓了回來,千萬別透露我的名字,不然我就和你拼了。”

然後她就轉身快步地走了,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聽著她的腳步聲磕噠磕嗒地漸漸遠去,雅裡才將視線收回。像她的哥哥……她可真是懂得怎麼叫人難受啊,這個小姑娘。


第三十五章 之一


據說從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鎖在宮殿的最深處,不吃不喝不見人。舍普特把這件事告訴艾薇的時候,她還在心裡暗自思量,莫不是那年輕早逝就是把自己餓死的吧。但是足足過了五天,她再也不能泰然自若地嬉笑如常了,心裡總是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陣陣焦躁。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昨天去秘獄見過雅裡。

亞曼拉公主是赫梯的內線。

得知這個消息時,除了震驚,竟然有幾分竊喜不明不白地跑了上來。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理由去見他。她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拉西斯,這是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不得不去,然後“順便”探望他的近況究竟為何。但願這個帝王沒有發生什麼意外,若是如此,於她而言,就是功虧一簣了,對,她僅僅是不希望自己白回來過去這一趟而已。

她總算給自己反常的心情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解釋,說通之後,她滿意地呼了口氣,扯了下裙擺,決定立刻動身。拉西斯的寢宮離開艾薇現在所居住的地方並不遠,顯然是有意安排成這樣的,雖然話是這樣說,艾薇卻仍然不知道這些在她看來長相都差無幾的房門,究竟哪一扇才通往帝王的居所。埃及的建築宏偉得令人炫目,底比斯的宮殿則更是如此。但是不認識任何字符不熟悉任何標志的她,總也分不清那些復雜的構建,究竟哪個是做什麼用。好在有舍普特,才使得她每次出去逛逛都能順利回到自己的居室。

抬頭看看,天社,經歷了昨日的勞頓,艾薇決定不再麻煩舍普特,而是要一個人溜達著去找拉西斯。

一個人漫步在皇宮,數月前的記憶又若隱若現地浮現在腦海。雖於自己是數月,於這個世界卻是五年……還記得,初見之時禮塔赫帶著陽光流水一般地微笑,拜托她參加了“鴻門之宴”;還記得,在議政廳附近與禮塔赫侃侃而談雇佣民眾修建工事的事情,被拉西斯等一干臣子撞見時他們訝異的表情;還記得,在尼羅河泛濫的祭祀之前,看到盛裝打扮英姿勃發的王子拉西斯;還記得,那個麗的如同隨時會破碎的白瓷娃娃般的公主馬特浩妮潔茹,她真是一個倔強的生……

好像一轉眼,那些鮮活而輕松的記憶都消失了,艾薇的眼前唰地閃過了數日前圖窮匕見的絕望場景。這想法剛露頭,她就猛烈地搖了搖腦袋。不,她不想去想這些。為了這些古代的人而痛苦、哀傷是多沒理智的事情,倘若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太多,未來離開的時候就難免會有幾份割舍不下。她不喜歡那種情緒。

於是,她加快了腳步。繞過一個荷池,遠遠的回廊裡傳來了些許嚶的議論聲、士兵的腳步聲,艾薇鎖著眉頭,沒有留意他們亂的內容。趕幾步,又轉了兩個彎,就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庭院,這裡的建築華麗得令人炫目,門上是雕金的壁畫,柱旁都是精細的石塑,院間綠的植物樹木更是郁郁蔥蔥。

應該就是這裡。艾薇不用再費心去找哪個才是拉西斯的寢宮了,因為在緊緊關閉的、最富氣魄的門前跪著一干臣子、侍從、侍,他們手裡端著食物、水、藥、衣物、政件,神態恭敬,屏氣凝神。看這架勢,不用問,埃及最高地位的人,一定就在門後的房間裡。

艾薇靠近了幾步,認真思考著如何能突破這一大群浩浩蕩蕩的包圍圈,接近拉西斯的房門。沒走幾步,人堆裡一個眼尖的小侍就看到了她。

“奈菲爾塔利殿下……”

帶著一絲不確認的聲音打破了那如死亡一般的寂靜,人們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艾薇。驟然間,他們眼中的出現了一絲冷漠和不滿。

“怎麼現在才來探望陛下。”

“陛下那麼寵愛她,出了事情反而消失的無影無蹤。”

“搞不好就是她串通埃及人把禮塔赫大人害死的。”

艾薇仿佛聽到了陣陣輕微的議論,但是卻炕到任何人開口。那些人只是沒有表情看著她,她一時分不清這些話究竟是他們說的,還是她自己心裡的某種想法在隱隱作祟。

“奈菲爾塔利殿下!”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響起,一名手持莎草紙文書的老臣恭敬地衝她拜禮。艾薇看著他略微熟悉的臉龐,仿佛似曾相識,但是卻想不出到底是誰。聞言,眾人交換了一下眼,便也隨著他的聲音拜禮道,“奈菲爾塔利殿下!……”

禮拜了一半,眾人的視線不由紛紛轉移到了艾薇身後。艾薇好奇地一回頭,大家整齊地聲音就又一次響起了,“孟圖斯將軍!”

艾薇定睛一看,過來的那個年輕人可真是帥氣。紅的頭發仿佛要燃燒起來了一般,綠的眸子裡面有著擋不住的英氣,紅的披風下掛著的簡單卻精致的皮甲,結實的手臂持著看起來頗為合契的寶劍。扮相如此勇武的他,氣質然是暴戾的,一種潛移默化的禮教與斯文從他的舉手投足中很好地表露了出來。

孟圖斯……就是布卡的哥哥吧?想要達到他的水准,看蘭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艾薇心中暗自嘆了一聲。心想回望了布卡一定要告訴他。

孟圖斯看著眼前金頭發的孩,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就是奈菲爾塔利,傳說中的那個把法老迷惑得暈頭轉向的孩。五年前的記憶中,仿佛是見過那麼幾面,今日應該是第一次仔細打量吧。長相確實是清秀麗,但是然像是拉西斯的風格。給他暖的人,多半都是妖火辣的各國,相比之下,這個奈菲爾塔利,卻如同清湯掛面一樣,好像少了些嗆辣的味道。

收起了短暫的八卦想法,孟圖斯上前幾步,微微點頭,算是拜過禮了。“奈菲爾塔利殿下。”

艾薇頓了一下,然後便也笑著點了點頭,孟圖斯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這笑容……倒還真是有幾份吸引人。他轉過頭去,對著剛才帶頭向艾薇拜禮的老臣說,“西曼,陛下現在……”

西曼,耳熟的名字,仿佛是當年把兒嫁給了埃及某個王子的忠心臣子吧。他還活著?艾薇努力搜尋記憶中的點點滴滴,總算是找到了蛛絲馬跡。

西曼大呼小叫地說,“孟圖斯將軍啊,陛下已經足足五天足不出戶了!老臣真得很擔心他的身體情況啊!請將軍一定幫忙再勸勸陛下!”

孟圖斯眉毛一皺。西曼的缺點就是太喜歡以誇張地方式表達他的忠心,有的時候甚至有幾分做戲的感覺。但是他也是從拉西斯大帝時期就一直跟下來的三朝元老,這個小毛病,也算不得是什麼大礙。“陛下依然是誰都不見,看來禮塔赫的死……對他的打擊不小,我們再等等看吧。”

“等?已經五天了!”

一個尖銳的聲音,嚇到了在場所有人,包括聲音的主人–艾薇自己。

她原以為只是下人誇張妄傳,卻沒想到他當真五天足不出戶、滴水未進?那會死人的!而這些愚忠的臣子,居然真的把他的命令當諭旨,在門口等著,沒想過他有可能氣力喪失,叫都叫不出來嗎。

“你們開什麼玩笑,一般人三天不吃不喝基本就死蹺蹺了,你們這群自稱忠心的臣子居然舍得讓他在裡面一呆就是五天!快把門給我撞開!”艾薇焦急地說著。為什麼會這樣,早知道、早知道她還顧及什麼,應該早就來找他的!想到這裡,艾薇心中的急躁更是火上澆油,她不顧眾人看著她的呆愣眼神,撥開人群,衝到門口用力地敲著房門。“拉西斯,你還活著嗎?快點回答我啊!如果你活著,就開門。”

西曼等人眼中流露出了幾分顧慮,但他們又不敢去攔艾薇,於是便紛紛看向孟圖斯。孟圖斯微微頷首,示意就讓艾薇繼續橋。這種非常時刻,恐怕借用一下奈菲爾塔利是最有效的辦法了,只有她才有可能讓那個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法老流露出真實的情。希望她的呼喚,可以把那個任誰都奈何他不得的人叫出來。

“快點把門打開!該死的!”艾薇不由得大聲詛咒了一下,周圍的臣子倒吸一口涼氣,這可真不愧是奈菲爾塔利阿。艾薇兩眼一瞪,“你們還都愣著,快找人把門給撞開!如果出了事情,你們十條命也不夠!”

大家又是一番面面相覷,孟圖斯不置可否的樣子默許了這件事情。西曼一揮手,幾個士兵就匆匆趕了過來。“陛下恕罪,臣等著實是為了您的安危起見……”西曼啰啰嗦嗦地說著,被艾薇一下子打斷,“說太多了,你們,快撞門!”幾個士兵一禮,便合力搬起了不遠處石質的雕塑,打算用它把門砸開。

門口人們紛紛退到兩邊,嚶聲此起彼伏。突然這時,那扇緊緊合閉了數日的房門,慢慢地打開了。


第三十五章 之二
房門慢慢打開,拉西斯懶懶地斜億門上。他身著亞麻長衣,腰系黃金掛飾,垂長的棕直發隨意散開,經由肩頭落至腰際,俊挺的眉毛微微挑起,猶如寶石一般隱隱發亮的琥珀雙眼平淡地看著眼前宛若鬧劇一般的場景。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他衝著艾薇輕輕地說,眼中宛若沒有見到四周幾乎痛哭流涕的一群臣子。

艾薇看著他,剛想開口,他的視線然著痕跡地移開,落在了她身後不遠的孟圖斯身上。“你回來了。”

孟圖斯恭敬地半跪下去,“是的陛下。沒有參加到禮塔赫的葬禮,臣深感抱歉……”

拉西斯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孟圖斯,我想過了。”

“是。”

“暫時不打。”他輕輕地說。眾人愣了一下,悟不懂拉西斯這句話說得是什麼。艾薇看了一眼孟圖斯,看來在場的諸多人士,只有他和她聽懂法老的旨意了。

不打,意思就是不發動與赫梯的戰爭。即使赫梯使者行刺,害死了禮塔赫,他依然決定了不發動全面戰爭。她低頭看了下,注意到拉西斯的手臂上有些微細小的傷痕,新舊不一。這五天,他或許是在通過折磨自己的方式來保持理智,以至於不做出錯誤的決定。身為帝王,真的那麼需要把自己的感情隱藏起來,而把最理智、最鎮靜的一面表露給臣子嗎。那樣……很痛苦吧。

“是的陛下,與臣之想法不謀而合,此時開戰,很不適宜。”孟圖斯字正腔圓地回答,“在陛下登基不足一年之際,我們的首要任務應是更多地穩固實力、增強士卒戰鬥力並且囤積足夠多的輜重糧草,這樣才能一舉消滅龐大的赫梯。陛下此舉聖明。”

離世界聞名的卡迭石之役應該還有四年時間呢,此時開戰的擔心想必是多余的。艾薇心裡暗暗松了口氣。

聽過這番話,周圍的臣子才恍然大悟剛剛法老的那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或喜或憂的表情紛紛出現在了各人的臉上。西曼一抖手,又要顫顫巍巍地高呼什麼,卻被拉西斯一句話噎在了那裡。“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免了。”

四周的人不再說話,只是恭敬地端著東西,彎著腰。“你們可以下去了,”拉西斯輕描淡寫地下了命令。

“但是你五天滴水未進了!”艾薇貿然地說了一句,打破了這沉寂的場景,話出口,才發現拉西斯正奇怪地看著自己。“看什麼,平常人早就不行了,你現在要吃些東西啊!”

拉西斯淡漠的琥珀雙眼中驟然泛起了一絲溫耗顏,然後又轉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對阿,平常人早就死了,我還健康如斯。”他拉著艾薇往屋子裡走,一邊輕輕地衝身後的一干大臣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

“你到底為什麼還能這樣精神?不會死的嗎?”門又一次關上,隔開了外面嚶的一干臣眾。房裡亂七八糟,地面上不時出現被砸碎的瓶、杯子等等。艾薇被他拉著往裡走,卻止不住地問他這個問題。他卻帶著幾分玩笑卻有絲毫沒有笑意地說,“不會,你聽說過法老會被餓死的嗎。”

“不過是人,是人都要吃東西的。”

拉西斯嘴角略微揚起,然後很快表情又漸漸變得冰冷,冷漠中又帶著一絲難以明喻的哀愁,“誰說法老是人,不是人。”

“還有人說自己不是人。”艾薇想笑,卻笑不出來。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壓抑自己的情緒、保持理智地制定影響國家命運的決策並孤獨地承擔壓力,確實是一種非人的苛求,法老這個職位,看來真的不是人做的……她看了他一眼,碰巧他也在看她,琥珀的眸子裡增添了幾分柔耗神,艾薇心頭一緊,又把頭低了下去。

“你來看我……”拉西斯輕輕說,“很開心。”

沒有變化的語氣,卻使艾薇的心劇烈地跳動了起來,幾乎要躍出她的胸膛。

“我其實……”

“別說,”拉西斯淡淡地打斷了她,“我知道你有理由,我不想聽理由,我頸你是來看我的。”

艾薇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想了一會,可覺得還是要告訴他。但那一句話,卻讓她怎麼也不能把心裡那驚天動地的大秘密說出口,算了,她確實是因為擔心他,那麼暫時,就不要找什麼理由了吧。兩個人靜默了一會,艾薇又開口了。

“那些傷痕……”

拉西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小傷而已。”

“我從家裡帶了些治療外傷的消炎藥,等我去拿給你好嗎?”艾薇記得自己的包包裡確實帶了點簡單的消炎藥,她剛要起身,卻又被拉西斯拽了回來。

“別走,你說的消炎藥會比埃及最高明醫師的草藥還有效嗎?”拉西斯理所應當地說著,那個時代的埃及,醫術在世界範圍都是遙遙領先的。“你過來,安靜地在我身邊坐一會。”

艾薇看了看他,便回到他的身邊坐下了。他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徑自想著什麼。他已經一個人想太久了,或許他真的很需要一個人在身邊,即使什麼都不說。於是艾薇什麼都不說,就陪著他坐著,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大芭蕉樹以及不時傳來陣陣清的荷池。時間很快就那麼一點一滴地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繁亂的嚶聲隔著門打破了屋內的寧靜。“陛下,陛下!臣有要事相報。”

拉西斯微微踅起眉頭,“明日再說。”

“陛下,牢獄裡的赫梯人逃走了!是器磨斷索鏈逃走的!我們已經關押了獄卒,正在從他嘴裡拷問……”

消息說到這裡,艾薇心中驚了一下,不好,是那獄卒。那個肥頭大耳的獄卒,看起來就是一幅嗜財如命,卻也惜命如金的樣子。恐怕拷問不了幾下,就會把舍普特抖落出來。這樣一來,以舍普特的格八成也會全都給擔待下來,而自己……難道就真的能眼睜睜看著這件事情發展成這樣。哎,當時太衝動了!這樣的結局應該早就想到,偏偏衝著雅裡酷似艾弦的長相和對內奸壓抑不住的好奇心硬要插手。其實真不該管雅裡的!

外面的大臣聽裡面沒有反應,於是就接著說,“估計是真正的內奸放走的赫梯人,我們正擬從獄卒入手,把幕後的黑手揪出來,為禮塔赫大人報仇!”

艾薇一愣,什麼,如果被抓出來,自己……豈不是就成了內奸?她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錯愕與慌張的情緒,而那短短的一剎,竟被身旁的拉西斯收在了眼底。瞬間,他的臉仿佛徹底凍結,猶如化為深邃海底的一柱冰山,但很快,當艾薇再看向他時,他的表情又恢復了日常的淡漠。

“暫停拷問那個獄卒,我要親自問訊,屆時,其他人暫避!”拉西斯放開了一直拉著艾薇的手,往門外走去。

“啊,等等,”艾薇本能地在他身後開口想叫住他,但是卻猶豫著不知如何將消息告訴他,於是言語又躊躇了起來,“那個……”

拉西斯停了腳步,抬手示意她不用再說下去,沒有回頭,炕到他的表情,只是過了半晌,他才如常平淡地說,“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去吧。”

話說完,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了下來,卻依舊是炕到表情,“奈菲爾塔利,說不定……與赫梯開戰的時間要提前了。”然後,便大步流星地邁出房門,被一干焦急的臣子簇擁著,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艾薇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一種不安的預感從心底深處,難以抑制地滋生了出來。

自己不負責任的行為,是否帶來了比預想要嚴重無數倍的後果?自回到古埃及後,這是第一次感覺,事情已經嚴重偏離了可預計的軌道,並且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如此一來,自己還能順利繼續自己的初衷,達成原有的目的嗎……


第三十六章 之一
艾薇猛然從夢中驚醒,眼中不住地滴下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緩緩地滴落,落在幾乎被汗水浸透的白亞麻長裙上。她深呼吸了片刻,盡力讓自己的情緒稍微穩定。突然,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彈簧般從上彈下來,大聲地叫:“舍普特,舍普特!舍普特你在哪裡?!”

王的貼身侍舍普特當時正在門外恭敬地端著水,隨時待命,驟然聽到房間裡傳出這樣焦急的呼喚,她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了進去。“奈菲爾塔利殿下,舍普特在這裡!”

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一把被艾薇抓住,“他們呢?”

“什麼?殿下,我沒聽懂您是說……”

“拉西斯、布卡、孟圖斯,他們呢?”

“這個……殿下……”舍普特不敢直接對視艾薇的眼睛,支支吾吾地回避這個問題。

那一剎,艾薇卻明白了。她松開舍普特,快速地往門外跑去。

“殿下!您去哪裡?等等……”

艾薇不理會舍普特的聲音,她跑著,金的頭發隨著風輕輕地飄起,水藍的眼睛裡隱隱地閃著幾分淚光。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在夢裡,她改變了這段歷史、提前了戰爭,使得很多原本可以擁有平淡人生的埃及人扭曲了自己未來的生活。禮塔赫因為被誤解而白白地丟掉了命;馬特浩妮潔茹公主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不久就相隨而去,布卡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而貿然走上戰場,死於非命;更有千萬個埃及士兵,因為無謂的戰爭失去了平靜的生活,離子散。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她的手腳就好像被綁住一樣,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所有殘酷的景像一幕一幕地閃過,她叫著、掙扎著,但是卻無濟於事。

最後一幕,拉西斯為了保護她,死在了亂箭之下。在他眼中琥珀的光芒漸漸消失的一剎,她崩潰了。淚水就好像決堤一樣衝破自己的眼眶,然後一切場景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她醒了。懷著哀傷、痛苦、震驚以及說不清楚的無盡懊悔。

她是一個笨蛋,不是嗎?她自以為來自未來,竟妄想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她深陷歷史的洪流之中,竟然想超脫於其上,以旁觀者的角度來觀察這一切的發展;她自以為聰慧,實際上卻做了那麼多的傻事,直到剛才,她才幡然醒悟。

為什麼要自大地懷疑禮塔赫,為什麼要幫助雅裡……為什沒坦白地承認自己喜歡那個人呢?現在這樣,自私地為了不受傷害、愚蠢地為了證明自己的超脫,做了太多失控的傻事,傷害了太多的人……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夢裡的事情,都要變為現實,從禮塔赫開始,後面就好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一張順延下去,導致全盤皆輸。最後一切都將無法挽回,甚至連機會,也不給她一個。

這不是她回到這裡的意義。這不是艾薇應該做的事情,如果壓抑這份感情會帶來那一系列非理智的行為和災難一般的後果,那麼她就應該告訴他,就算最後又是一份沒有結果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也願意承擔、她也應該承擔,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

她擦了擦眼角就要出來的眼淚,眸子裡逐漸透出沉靜的光芒,她加快腳步前行著。

今天宮裡的人格外的稀少,隱約中,一股凝重的氣氛正無聲襲來,這加重了她內心的不安,命運的齒輪正在轉動,一切正在往偏離軌道的方向愈行愈遠,這一次,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事情的變化。雖然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阻止,但她至少要盡力去嘗剩之前那些失常的錯誤所帶來的不良後果,她都應該承擔……

她向皇宮邊側的一個高台跑去,那裡可以直接看到練兵場的全貌。軍隊出發之前都會聚集在那裡,接受祭司的祝福與法老的親令。不知道為什麼,本能告訴她,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邊上演。

轉過一個彎,她順著梯階跑上一塊城牆,費盡力氣爬到了牆邊,她早已氣喘吁吁,她彎著腰深呼吸了一會,自嘲地說。“需要鍛煉了阿,艾薇。”稍稍平靜,她閉了閉眼,心中祈禱著自己的擔憂都僅僅是一個夢,但是,終究是要面對現實的,她又呼了口氣,便探頭從城牆上望了下去。

華麗整齊的軍隊,映著初升的朝日,幾乎要晃了艾薇的眼睛,夢裡出現過的場景被賦予了鮮活彩,氣勢磅礡地再次出現在她眼前!令她擔憂的事情終於發生了,自從禮塔赫死去的那天起,一切都已經無法停止地開始轉動了,本來還有機會,而她卻幫助了雅裡,那件一時頭腦發熱的舉動,促生了現在的一切。埃及與赫梯的全面戰爭,即將開始。她微微顫抖,打起精神,望向不遠處的高台,偉大的法老正立於其上,即將發表一番開戰前的宣眩

拉西斯身著華貴的帝王裝束,高聳的皇冠契合地扣在他的額上,頭發被精心地束在皇冠之內,胸前佩戴著閃閃發光的寬型黃金飾品,身著麻質長衫,腰系鑲嵌著寶石的帶子,肩後則是及地的深黑燙金的鬥篷。他手持權杖,雙眸銳利地注視著腳下的軍隊。高台之下的軍隊約由一百輛戰車及五千名步兵組成。他們舉著殷紅的旗幟,為首的將軍正是孟圖斯,鮮紅的頭發就如同火焰一般即將燃燒起來,他恭敬地站在戰馬之旁,身後紅的鬥篷仿佛與殷紅的戰旗連成了一片火焰的海洋。

“塞特神……是暴戾的。”拉西斯緩緩地吐出了這樣一句話,靜默了片刻,又繼續不緊不慢地說,“我將鮮血的顏賦予你們,稱你們為塞特,你們為我效力,帶給埃及無上的力量與絕對的權威。”

塞特軍團……舉世聞名的法老四大軍團中的一個。阿蒙、塞特、賴和普塔赫是拉西斯最精銳的部隊,每個軍團約有五千人,都是訓練有素的精兵,在那個年代,五千人的軍團已經是相當大規模的部隊了。而布卡曾經說過的第五兵團,實際上指的是法老身邊由西塔特勇士們組成的親衛隊。塞特軍團,以火紅的旗幟為代表,以強大的攻擊力而著稱。此時訓練有素的戰士們正排列成整齊的方陣,銳氣十足地等候著法老的命令。

“你們都知道,”拉西斯的口氣轉為了深深的哀傷,琥珀的麗雙眼蒙上了一絲復雜的情緒,“我忠心的臣子,真摯的朋友,偉大的祭司禮塔赫……死在了赫梯人的手裡。”台下的軍隊發生了一些小小地動,禮塔赫在國家裡極受民眾愛戴,艾薇立刻意識到拉西斯在此時發表如此講演的用意所在,而恐怕,只有她才能體會得到他心中所蘊含著的深刻傷痛。如果不需要做一個君主,他又何必當著眾人的面,將著苦楚的事情又一次杜撰、重提呢……

拉西斯繼續說了下去,“赫梯人又一次聯合敘利亞,從西奈半島對我們進行邊境擾。這樣的事情,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幾乎從未停止過。之前,都是酉斐斯的駐軍將其驅逐,但是這一次,我決定,用你們的力量,給予他們沉重的打擊!”

台下響起了一陣雷動的呼應聲,艾薇的臉卻變得凝重起來。這樣的話語,與全面戰爭的宣言所差無幾。這一次,無疑會是一切的開始。

埃及與赫梯兩大帝國南北隔海相望,是當時西亞地區的最強的兩大勢力中心。百年前,在赫梯國王蘇庇努裡烏馬什統治時期,赫梯摧毀了由胡裡特人建立的米坦尼王國,攻占了米坦尼王國的首都瓦努坎尼,扶持了傀儡國王。自此,赫梯帝國達到了其鼎盛時期,隨著赫梯法典的推行和廣泛使用,赫梯更加國富民強,勢力不斷向南擴張,使得敘利亞幾乎淪為它的傀儡。

埃及與敘利亞之間僅僅隔了一個西奈半島。赫梯的勢力擴張如此迅速,難免不使埃及十九王朝的帝王們將其列為頭號大敵。從舉世聞名的拉西斯一世,到驍勇善戰的塞提一世,雙方的小規模衝突從未停止。雙方都在准備並等待一個契機,結束這漫長而結果難料的爭埃

歷史上,正是拉西斯二世終結了這冗長的衝突。但是時間,娶不是現在,足足提前了有四年之余。“該死。”艾薇輕輕地詛咒了一句,詛咒的對像,卻是自己,自己真是越幫越忙,事情變得更加復雜了。如此一來,想要把歷史改回去可能是不行了,但至少,不要讓它變糟,要讓他……活著。

拉西斯伸出雙手,示意眾人安靜。空地的軍隊驟然靜默,仿佛被拉了停止閘。年輕的法老繼續說,“你們的出征受到了亞曼拉公主的祝福,從今日起的未來七十二天,她都會在神廟中為你們祈願。同時,”他頓了一下,“你們依然會得到擁有神奇力量的第一先知的祝福。”

眾人不語,帶著幾分好奇地屏息看著拉西斯。

全埃及上下的第一先知為數不多,除了已故的禮塔赫以外,還有四位,年齡都頗大,兩位留在底比斯,主要負責培養年輕的新祭司;一位主司建造,已經隨宮廷建築師們出發前往比·拉西斯的建築工程,另一位主要負責死後的事項,沒有特別事情就會呆在孟斐斯。以前的禮塔赫的職位比較特別,除了祭司的工作,還經常隨著軍隊出征、或者參與政事,甚至拉西斯五大軍團中的普塔赫軍團也是由他帶領的。他在人們心中的地位是獨一無二,在帝國的存在亦是舉足輕重。這樣重要的軍隊出征,自然應該由他主持。如今,說到的這位第一先知……

真的猜不到會是哪位呢。

隨著拉西斯的話音落下,高台後面緩緩現出一個身影,艾薇張大眼睛,竭力想看清楚那個人究竟是誰。

她集中精力地看著,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腳下一個不穩,幾乎要跌在地上,她慌忙扶住身邊的城牆,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就在這時,一個怯怯的、小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奈菲爾塔利殿下……終於找到您了。”


第三十六章 之二
作者有話要說:本本徹底壞了!郁悶……上載用的都是人家的電腦,明天打算去買個新的,盡量保證每日更新。

你們的留言我都看見了~嘿嘿,謝謝呀!繼續努力中。兢兢地對艾薇說,“殿下,您剛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

“怎麼?”艾薇想站起來,告訴舍普特自己完全沒有問題,但是雙腿怎麼也用不上力,“怎麼會這樣,不過是睡了一晚上覺而已。”

“殿下……”舍普特猶猶豫豫地說,“請您隨舍普特回去休息吧……您已經沉睡三天了,現在需要補充營養。”

“三天……?”艾薇難以置信地說,“這怎麼可能,我為什麼會睡了三天?”說話一急,眼前又是一黑,她低下頭,輕輕地吸氣。“怎麼回事啊……”

舍普特眼中充滿了擔憂,“是、是陛下命令侍在您的食物中投放了安眠藥……”

艾薇雙眼一瞪,“什麼?為什麼!”

舍普特連忙低下頭,急急地說,“這個舍普特真得不知道,陛下並沒有說,舍普特不敢違命,請您相信舍普特!”

艾薇的心突然緊緊地縮了一下。他果然是懷疑她了,以他多疑的格,既然已經親自拷問了獄卒,那麼肯定是知道了,他一定認為她就是奸細……但是,還是不明白,讓她沉睡三天,又有什麼意義呢?艾薇突然覺得心中很堵很堵,腦海中一片混亂,她已無法思考,也不想思考,便轉過身去,繼續看向高台,緊踅著眉頭,水藍的瞳孔中難以抑制地模糊了起來,她不想讓舍普特看到。便衝背後揮揮手,示意她退開一些。

舍普特後退了約五米,便站定,擔心地看著艾薇。艾薇盯著高台,一名身著潔白祭司服的子緩緩走了出來,她有著烏黑及腰的長發,麗的眼睛被古埃及特有的綠眼影完地勾勒了起來,挺立的鼻子下面是一張精致紅的嘴唇。她眼神堅決,步伐穩定,她站到高台中央,拉西斯的身邊,將雙手伸向曠藍的晴空。

“賽特神阿!請將您的力量賜予眼前偉大的勇士們,帶領偉大的埃及,走向榮耀的勝利。”

那一剎,艾薇感覺自己的心要裂開了。是她!她與他終於相遇了,多麼愚蠢,多麼荒謬,晚了六年,在另一個場合,那對在千年後仍然被世人稱贊的、持有跨越時空的不朽愛情的兩人……他們,終於……

“奈菲爾塔利……”

身後的舍普特聞言,也慌忙前行幾步,定睛一看,不由得也輕輕驚叫了起來,“?那是阿!”

奈菲爾塔利對著天空默默祈禱了一會兒,便緩緩地放下雙手,轉向拉西斯恭敬地躬身行禮,“陛下,願賽特軍團出兵順利。”

拉西斯微微頷首,右手持著權杖,指向奈菲爾塔利,“你是王國的第一先知,你將為軍隊祈求勝利,你將為埃及祈求繁華,你將為法老祈求輝煌。從今日起,你的每一句言語將影響更多人。”之後他又轉向賽特軍團,雙臂抬起,小臂直立,掌心對著眼前的氣勢雄偉的軍隊,“你們,得到了祝福,你們會取得勝利。”

在一片士氣高昂的歡呼中,為首的孟圖斯躍身上馬,高舉左手,“全軍整隊,待命!”

殷紅的軍隊發出了整齊的聲音,旗幟豎起來了,隨風飄起來了,弓箭背起來了,利劍拿起來了。軍士們准備出發了。高台上的拉西斯沒有表情地看著腳下的軍隊,奈菲爾塔利靜靜地站在他的身邊,帶著沉靜的虔誠。

遠處的艾薇看著這一切的發展,古代王國的軍隊,那樣的恢宏,那樣的雄偉,就在眼前,甚至可以聞到馬蹄揚起帶來的塵土氣味!但為什麼她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置身其外的感覺,那樣的不相干,就好像在看一個虛假的電影,只有來自手中磚石冰冷的觸感才能告訴她,自己仍然是存在。

“兄長!請帶我前往!”驟然,一個紅發的少年衝進了隊伍,單膝跪在孟圖斯的馬前。

孟圖斯楞了一下,隨即板起臉來,“放肆、布卡,退下!”

“兄長,拜托你!布卡已經是成年,擁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為了祖國而戰鬥!”布卡激動地說著,不肯讓開道路。

孟圖斯的臉幾乎要變了,法老就在身後的高台上,布卡此舉簡直是太沒有禮教了,“讓開!否則就從你身上踏過去。”他幾近惱怒地說,這個小子,太不懂事了!

“慢著,”拉西斯反而饒有興味地開口了,他居高臨下,琥珀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布卡,“你是叫布卡……奈菲爾塔利身邊的小孩子。”

布卡低著頭,炕到他的表情。孟圖斯連忙翻身下馬,拜跪在地上,“陛下,愚弟實在是太不懂事情了!請您原諒,請您不要怪罪……”

拉西斯伸出手,制止了孟圖斯的話語。“你真的那麼有勇氣,願意去面對殘酷的戰場?”

“是的,陛下,能為您效力是布卡的夙願!”少年堅定地說著,綠的眸子裡閃著激動的光芒。

拉西斯嘴邊微微一笑,“那麼,我便將塞特軍團交於你,如何?”

少年一怔,但很快,難以抑制的興奮就不由閃現在他的眼裡。孟圖斯剛要開口說什麼,卻被拉西斯打斷,“勇氣可嘉,我便命令你為塞特軍團的副將,直接向你的兄長報告,你將統領第一梯隊,衝鋒陷陣!……好了,布卡,現在就出發吧。”

布卡聞言大喜,跪拜在地上連連道謝。孟圖斯的臉卻冷若冰霜。

為什麼讓布卡統領第一梯隊,一個沒有經驗的少年,簡直是要讓他去送死!

“隱藏實力。”艾薇喃喃地說,舍普特沒有聽清楚,便又靠近了一點,“對赫梯的第一場戰鬥不需要大勝,只是為了刺探軍情,或者說迷惑敵人。一時的示弱,為的是後來更偉大的勝利。”

“但是,布卡並沒有打過仗啊!他……行嗎?”舍普特輕輕地叫了起來。

沒錯,為什麼是布卡。或許真的是一時興起,本來以孟圖斯的力量一定可以獲得勝利,何苦要節外生枝,要什麼錦上添。布卡求功的心情任憑誰都看得出來,這樣一來,失敗的可能是非常大的,布卡是孟圖斯的弟弟,拉西斯這樣做,豈不是把自己推到了一個不仁不義的地步。

艾薇想著,卻怎樣都想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布卡為了爭功而出戰的場景,與夢裡的那一幕,實在太為相似,艾薇看了一眼高台那邊的人們,布卡已經躍上了戰馬,率領著第一梯隊的士兵向城外走去,孟圖斯一臉的陰霾,站在後面,默默地目送他離開空場,拉西斯冷漠地看著腳下火紅的塞特軍團,而奈菲爾塔利則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麗的眼睛裡閃著隱隱的擔憂。

已經風起雲湧。

艾薇站在那裡,任憑火辣辣的日光照射在自己的臉上。

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布卡會死、戰爭會一發不可收拾,拉西斯終將毀滅……

她不想看他毀滅。

這是一份遲來的心意,太遲了,遲到或許她沒有機會親口告訴他。他已經與奈菲爾塔利站在了一起,他們是多麼的契合、多麼的匹配,現在她要做得是,讓這份貼合歷史的事情,按照正確的軌跡發展下去……她只需要把那些錯誤的修改過來就好了。

但是,心中這份難以明喻的苦楚,又是為何呢。

視線又模糊起來了呢……


第三十七章 之一
艾薇從邊的箱子裡拽出自己的背包,坐在地上慢慢整理了起來。戰術手電、信號彈、手槍、望遠鏡、牛仔褲、藥品還有……哥哥送給她的那副黃金手鐲。這些,就是與現代唯一的聯系。她看了看那副黃金手鐲,自回到古代的那一天起,鐲子上污跡斑斑的鏽點就驟然褪去,以一種奢華嶄新的面貌重新出現在她的眼前。獨留那只由紅寶石制成的冰冷蛇眼,依然仿佛帶有生命似地嘲笑著她荒謬的命運。

奔騰的尼羅河水,耀眼的陽光,年輕君主,豪華的王城,錯亂的心意,被更改的歷史!

倘若不是這個手鐲,怎麼會有現在那可笑的一切。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種神秘力量在決定、操縱著這些命運。不知道接下來,事情將會如何發展,結果又會是怎麼樣。

未知雖然可怕,但是此時心中,卻沒有絲毫後悔。

她將淡的金發在腦後束起,戴上了短短的黑假發。

“我要走了。”

艾薇輕輕地自言自語了一句,水藍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溫耗光芒。

走了之後呢,拉西斯二世就可以和真正的奈菲爾塔利在一起,一切回到正軌,一切都順利地進行下去。一切都結束之後,她應該把這些都當成一場夢,回到未來,回到那個陰雨朦朧的倫敦。這些刺得令人張不開眼睛的陽、絢藍的晴空、黃金的沙漠、鮮活的人們,都終將變為穿越千年之壁畫上的古跡,或某本世界通史上的記載。還有那份遲來的、卻是剜骨的情感,好了,都過去了,她可以忘記。

在走之前,只有三件事情要做,她只需要集中精力,全部放在在這三件事情上。第一件,把布卡那個小子拽回來,她知道,舍普特一直看著他呢,她一定要幫上忙,為了舍普特的幸福,為了幫助過自己的布卡;第二件,亞曼拉公主,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要背叛埃及,但是將她留在拉西斯身邊,多少是個隱患;第三件,也是初衷,要鰓史歸回正規……看來,這件事很難做到了,命運已經偏離了軌道,她能做的,就是在它沒有背道而馳之前早日讓它回歸原路。比如,盡力推遲赫梯與埃及真正的全面戰爭,比如,不拳西斯親征,比如……讓真正的奈菲爾塔利獲得應有的地位。

應有的地位,埃及的皇,那個人的……子。

艾薇把背包挎在肩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

“全軍整隊,黃昏時刻一定要出發。”孟圖斯對著塞特軍團下達完命令之後,便走回了高台內部。他焦急地在原地走來走去,恨不得立刻就策馬趕上自己那年幼輕狂的弟弟。為了爭功,何苦如此?布卡,這次真的搞不清楚你在想什麼了。但是更不清楚的,卻是那年輕君王的想法。明知自己只有這一個寶貝弟弟,但是卻輕描淡寫地決定讓他率軍去打頭陣,策略雖然是清楚,但是然懂為何要布卡,為何偏偏是布卡。

這不是法老一貫的作風啊!

“荒謬!”焦躁的神情破天荒占據了紅發青年英俊的臉,他看著窗外尚掛在半空中的太陽,不由更加心神不寧起來。依照命令,大部隊黃昏後出發,但是黃昏什麼時候才來。

叩叩。

橋的聲音輕輕響起,孟圖斯不呢說,“是誰。”

門輕輕一響,一個身形瘦小的黑發少年就走了進來。孟圖斯剛要令他退下,卻驟然看到了那一抹奇異的藍。“奈菲爾塔利……殿下?”他本能地想單膝下跪,但是卻被艾薇連連揮手制止。

“孟圖斯將軍,我是來拜托您幫忙的。”艾薇客客氣氣地對著這個年輕的第一將軍說,“請您帶著我一起出征可以嗎?我願意作您的侍從。”

孟圖斯眼前一暈,帶著她?能有什麼用處。如果陛下發現了,又是不必要的麻煩,他猶豫著,心裡盤算著如何委婉地拒絕這個淘氣的小子,而艾薇卻突然神黯淡地說,“拜托你,我真的希望能幫到布卡。”

孟圖斯一愣。

艾薇卻認真地說,“我來到這裡,都是布卡保護了我,我也希望能幫到他,不管怎樣,相信我,我一定會對你有所幫助的。”艾薇堅決地看向孟圖斯。那一剎,孟圖斯明白了,布卡這小子,一直都跟著奈菲爾塔利,兩個人看來還有一些情誼,不管是什麼,法老心裡一定還是不甚愉快,雖然拉西斯的氣量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對奈菲爾塔利的感情,及因此會做出的事情,是難以用常理來估量的啊。

“不行。”想到這裡,孟圖斯便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次出征路途遙遠,勝負難辨,屬下實在沒有信心能夠……”

“不要拒絕我,孟圖斯將軍。”艾薇突然板起臉,嚴肅說道,她要隨著布卡出征,以避免他的死亡,以挽回即將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為此,她不惜一切代價。“如果你不帶我前往,此戰必敗!”

什麼?孟圖斯眉頭不自覺地微微一踅,心中因她顯露的狂妄而略感不快,但很快,他就壓抑住了不自覺湧出的諸多想法,恭敬而謙卑地回答,“奈菲爾塔利殿下的智慧,自然是毋庸置疑。只是此戰凶險,屬下十分擔心殿下的安全,所以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孟圖斯將軍。”孟圖斯聞言,不由得又是一愣。艾薇見狀,微微揚起嘴角,“你在想,你身為埃及的第一將軍,帶兵打仗已有數年,眼前一個乳臭未干的子,居然大言不慚地在你面前言論勝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帶著她不過是麻煩,不如早點把她打發算了。”

孟圖斯低頭不語。

“將軍,”艾薇雙眼忽然現出冰冷的藍,“我說這話都是迎因的。你們的作戰計劃,恐怕已經被敵人知道了。”

話一出口,屋內的空氣仿佛凝結一般冰冷。

近日宮內不知從何處傳出了種種消息,說法或許有些出入,但是大體的意思基本相同:藍眼睛的寵奈菲爾塔利是奸細。她惑言法老,串通赫梯,害死了禮塔赫,放走赫梯的使者就是最好的證據。艾薇昏迷這幾天,謠言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她說出這話,想必是不知道這些事情吧,不然難不成在暗示他,作為奸細的她,早已把消息告訴了赫梯?那麼她過來請求隨征的意圖又究竟何在呢?孟圖斯不由有些迷惘。

“別誤會,”艾薇讓像看透了他心裡所想,沉靜地說了下去,“我是不可能泄露這機密的,我被你們的法老派人用藥迷昏了整整三天,恐怕你們的作戰計劃就是在這期間制定的。你只要想想都有誰參加了這次計劃制定,或者有誰知道這些計劃的全局,答巴很清楚了。”

計劃,那是陛下、自己和軍團副將共同制定的,她的意思……難不成是副將?孟圖斯臉一沉,“屬下信任自己的副將,他在軍中的時間長於屬下。”

艾薇搖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還應該有人知道全局的布畫。我聽說……你們會將出征的時間和線路告訴最高祭司,來占勃凶。”

“禮塔赫他……已經……”

“與神對話的少。”

“你是說……?”

“不管禮塔赫在世與否,一直以來,你們不是都會請亞曼拉公主占勃凶並且祈求賜福嗎!”艾薇堅定地說,“孟圖斯將軍,相信我,雅裡的逃走,我確實幫了忙,這是我懊悔的事情,但是這件事情的交換條件就是,告知我潛伏在埃及的內線究竟是誰!亞曼拉公主就是內線,內線所遺留線索,她都具備,印有荷圖樣紋章的密信、高貴的身份以及對埃及的大半出征信息了若指掌。”

孟圖斯皺著眉頭思考著艾薇所說的話,雅裡那個名字總覺得耳熟。艾薇焦急地拉住他的衣襟,“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請你相信我,我們不能承受這次戰役失敗的風險,因為打頭陣的……是布卡!請讓我隨軍前往,我一定可以幫到忙……”

話音未落,突然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停留在了門口,打斷了二人間緊繃的氣氛。只聽來人撲通一聲跪在門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言語間加著驚慌和憤怒。

“稟報將軍,大事不好了!陛下,陛下他遇刺!……”


第三十七章 之二
那四個字蹦出來的時候,艾薇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突然炸開了。遇刺,遇刺是什麼概念。刺到哪裡了?是不是毒劍?有沒有生命危險?光說遇刺,到底算是個什麼意思,太不清晰了!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秘拉開門,雙手緊緊地拉住報信小兵的領子,大聲地說,“快!帶我去見他!”

小兵被她凶神惡煞一般的表情嚇得愣住了,孟圖斯從後面跟上來,開口說,“快,帶我們去。”

幾人慌慌張張地趕到法老的宮殿,殿內已圍滿各的臣子,帶著或擔憂或獻媚的表情;再外圍是身體強壯的西塔特村武士,威武而冰冷;再外圍是皇宮的其他守衛軍,嚴陣以待。裡三層外三層,想必那中心點,就是法老的所在。士兵見孟圖斯等人前來,自覺讓出一條整齊的通路來。而沒等孟圖斯前行,艾薇就提著書包快速地跑了進去。

“他怎麼樣了?”

擠開層層圍繞的臣子,終於看到拉西斯端坐在木椅之中,旁邊有兩名御醫焦急地為他清理手臂上傷口。太好了,他還活著。看到他略帶蒼白的臉,和依舊冷漠的琥珀雙眸,艾薇內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放心了一點,她才舉目環顧四周,尋找刺殺法老的真凶。離開法老席位不遠,兩名壯碩的西塔特村勇士,正牢牢地錮著一名身著白衣,瘦弱的子。她垂著頭,宛如瀑布一般的長發擋住了她的臉龐。掉落在木椅前不遠,是一把帶著血跡的短劍。那把短劍,應該就是刺傷拉西斯的凶器。

“放肆,你是誰,何人准許你貿然上殿!”一個略顯倨傲的聲音驟然響起,艾薇一抬頭,看到了三朝重臣西曼嚴肅的老臉。西曼往日對待自己還有拉西斯說話總是恭敬地讓人反感,這種跋扈的感覺,其實艾薇也是第一次見到。艾薇驟然想起自己現在戴著假發,身著便裝,或許臣子是認不出自己的。

她便摘下假發,任由金發垂泄下來。“我來看看陛下。”

西曼的臉不動聲地抽搐了一下,眨眼功夫,卻又擺出了平日謙卑的樣子。他大聲而恭敬地說,“奈菲爾塔利殿下!臣拜見殿下!”這下可好,本來沒有注意艾薇出現的人們全都轉向了她,大家冷漠地看著她,眼中紛紛流露出幾分懷疑的神。猶豫了幾秒,眾人才紛紛拜禮,“奈菲爾塔利殿下!”

拉西斯抬起了頭,望向艾薇。兩人的目光越過拜禮的臣子們,交錯在了一起。那一剎,艾薇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一抹溫柔的神,那短短的溫柔,簡直令人心疼了起來。別對她用這樣溫柔的眼神,他已經不再相信她了不是嗎?既然連這樣的東西都用了,又何苦讓她對這個時空還抱有什麼希望或者留戀。她下意識地將假發往身後藏了藏,別過了頭去。此時眾臣也拜禮完畢,直起腰來,擋住了拉西斯琥珀的眸子,隔開了交流的視線。

艾薇索徹底轉身過去,看向另一個方向,發現被兩名武士壓在地上的子抬起了頭來,那猶如黑耀石的眸子,瓷白的皮膚與蒼白的櫻唇,使她不由驚訝地嘆出聲音。

“馬特浩妮潔茹公主……”

馬特浩妮潔茹空洞地看著艾薇,小小的貝齒緊緊地咬住沒有絲毫血的唇,幾乎要咬破。

“公主,這是……為什麼要這樣。”艾薇喃喃地說出口,然後立刻後悔了起來。還用問為什麼嗎。她恨拉西斯,因為她最愛的人因為拉西斯死去了,就算在最後一刻,那個人還是將她放在了第二位。為什麼要這樣,還用說嗎……

馬特浩妮潔茹扭過頭去,不看艾薇。孟圖斯從後面走上來,“刺殺君王是叛國罪,照例應該是極刑。”

艾薇聞言,秘轉過頭去,麗的水藍雙眸直直地盯著孟圖斯,眼眶裡盈著即將漫溢的淚水。那一刻,紅發的將軍驟然止言,居然怔住了。

“這不公平,不是嗎?”

艾薇說完,沒有任何解釋,一抹眼角的淚水,不再理會孟圖斯,轉身走向殿中,蹲下,拾起地上染血的短劍。

“這是……”她的表情凝重地看著,“銅劍。”

對了,這個年代的埃及,還是會使用銅劍的。她慌忙抬起頭,望向拉西斯的傷口,那不是一個很大的傷口,比較窄,但是刺入顯然很深。銅劍,本身就帶有細胞毒,傷後如果清椿夠,沒有及時應用抗生素,那麼死亡的可能很大。這樣一個深入的傷口,只用草藥或者清水,是不夠的。

“讓我為您處理傷口,可以嗎?”艾薇壓住心中的慌張,鎮定地走上前去,認真地和拉西斯說。

拉西斯沒有表情地看著她,不遠處的西曼卻開口了,“奈菲爾塔利殿下,或許您來自國外並不清楚,請相信我大埃及的醫療技術,確實是當今世界領先的地位。現在為法老治療傷口的人是國內技術最為高明的御醫,請您放心……”

是是,她當然知道古埃及的醫術是多麼的出類拔萃,多麼的神奇,但是能神奇得過最有效的抗生素嗎?或許被刺一下不算什麼,但是她不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她怕他不小心死掉。

“祭司大人到——”一聲高昂的士兵通報,伴隨著急匆匆的腳步聲,奈菲爾塔利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廳中。她麗的面容上染著幾分焦急的神,長長的直發被精致地挽在腦後,身著整潔的祭司服,頸前佩戴著像征地位的金質飾品。因為快步前行,幾分紅暈與細小的汗珠出現在她嬌的臉上。她站定後,直接拜跪在拉西斯面前,帶著紊亂的呼吸,虔誠地請罪道。

“陛下,請原諒屬下來遲,請允許屬下為您療傷。”

拉西斯瞥了她一眼,然後便依然冷漠地說,“起來吧。那麼就有勞了。”

那一刻艾薇的心,狠狠地縮了一下。疼痛得仿佛有血要穿破胸膛,灑出來了。她強壓住一種濃濃的失落,盡力平靜地說,“請讓我試一下,……在祭司大人開始之前……拜托。”

奈菲爾塔利所謂的治療,不過是一種類似於巫醫一般的祈福,雖然說神秘力量或許真正存在,但是艾薇更相信自己手裡所掌握蕩自未來的先進技術。她堅決地看著拉西斯,水藍的眼中隱隱閃著悲切。相信她一次吧,就這一次,她不再奢求之前他對她無條件的寵溺和庇護了,只要這一次,在她永遠離開這個時代之前,確保他沒事。

孟圖斯站在後面輕輕地說,“殿下,這件事情,請交給祭司大人和御醫吧。”

艾薇搖了搖頭,“不行呀,銅劍傷口不好好處理會出問題的!尤其是這種又窄又深的傷口,恐怕要擴大切口,好好清理,最後應用抗生素。”

孟圖斯和眾人完全沒聽明白她的意思,唯一聽懂的就是要擴大切口,那就是傷上加傷。意識到這一點,眾人都充滿疑慮地看著艾薇。拉西斯對孟圖斯微微地揮了一下手,孟圖斯便會意地點點頭。“殿下,隨我下去休息吧,請將這些事情交給御醫和祭司大人。”

孟圖斯輕輕一頷首,不遠處就走過來兩名健壯的武士,“失禮了殿下。”二人拉住艾薇的手臂,半強迫地將她向殿外帶去。

“不要,不要帶我離開,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艾薇被架著往外走,一股難以抑制的熱流隨著情緒湧出眼眶,“我好不容易在這裡,我考慮了他所有可能被害的情況。傷口壞死、戰爭失利、內奸暗箭。我准備充足,我學習相關的知識,為了可以幫助這個人,為了使他的命運長久,他不能死……他不能……”

最後幾個字泣不成聲了。艾薇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竟然可以如此地失控,自己的言語竟然可以如此的詞不達意,沒有邏輯。那個時候,她只是一門心思地希望他不會死,可能,還有更多吧。她想離他身邊近一點,更近一點,然後……多呆一會。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冰冷的聲音終於在身後響起,“讓她過來吧。”


第三十七章 之三
士兵松開了手,艾薇紅著眼眶走向拉西斯。

拉西斯琥珀的眼睛裡炕到任何情緒的波瀾,他只是淡淡地揮手遣退身旁的御醫。孟圖斯幾分擔心地上前了兩步,拉西斯微微揚起頭,示意他退下。

這是懲罰嗎。以前自私地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心情,恣意地濫用他對自己的嬌寵。現在呢……她摘下書包,從裡面拿出瑞士軍刀、碘酒、針管和抗生素。

“其實我不懂醫學。”她緩緩開口說,周圍又是一片嘩然,充滿了對她的猜疑與忌測。“但是我想過一些可能的情況,歷史上不少很多君主或名人都是因為傷口沒有好好處理、壞死而導致死亡的。在銅器盛行的年代,這種事情想必更是司空見慣,所以我准備了一些最基本的處理物品。”

她拿出瑞士軍刀,取豎出薄薄的一葉刀片,置於不遠處的燈火上加熱片刻。“我現在要將你的傷口稍稍擴大,接下琅可以進一步清洗。相信我,不會有事的,只會有點疼……”

“陛下,萬萬不可阿……”西曼顫顫巍巍地上前,有幾分言又止地說。“擴大傷口,這種事情……陛下……”

拉西斯抬起右臂,掌心對准西曼,示意他閉嘴。西曼的聲音就如同被攫取了一樣,頓時什麼話都沒有了。

“奈菲爾塔利,你還愣著做什麼,再不過來,我可隨時會改變主意。”拉西斯淡淡地說,將左臂伸出來,“擴傷以達到深層清洗的效果,這種事情以前並不是沒有聽說過……交給你了。”

交給你了。是不是也是一種信任呢,但是擴傷還僅僅是第一步,她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做完。她咬了咬牙,開始用瑞士軍刀擴大傷口,又深又窄的傷口被漸漸地擴大,裡面的血肉幾近猙獰地現露了出來。這一切進行的時候,拉西斯依舊是沒有表情地看著前方,甚至連眼都不眨一下。孟圖斯、奈菲爾塔利、周圍的臣子甚至馬特浩妮潔茹都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那可是埃及的法老阿,居然可以有人這樣傷害著偉老的嗎。

“碘酒……”艾薇放下刀子,拿出碘酒,“用這個清洗傷口。”

“等等,殿下,請在屬下手上先行使用。”孟圖斯上前一步,拿出短刀,打算在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不用多此一舉。”拉西斯淡定地說,“繼續,奈菲爾塔利。”

艾薇點點頭,故意不去看孟圖斯擔心的神,開始用碘酒清洗傷口,隨後又使用了御醫置於旁處的清水,再次小心的衝洗受傷的地方。“好……包扎。用繃帶吧……”她拿出一卷繃帶來,“恩……喂!”她衝著愣在一旁的御醫叫到,“你過來,可以上你們的外傷藥了,順便幫我用這個東西把傷口包扎好。”

御醫反應了一下,見拉西斯默許,才略帶猶豫地上前來,照艾薇的話做下去。

“好……最後一步。”艾薇呼了一口氣,拿出一次針管,將抗生素吸入其中。“這個,抗生素,可以有效殺毒消菌,防止傷口腐爛。”

拉西斯不置可否,艾薇就大膽地為這個年輕的法老注射起了抗生素。“噢噢,我現在在給三千年前的偉老使用抗生素啊,這是不是也算錯亂歷史呢。”艾薇心中不由幾分自嘲。一切步驟都結束,拉西斯放下了手臂,被繃帶包扎的地方看來應該是完無缺了吧,周圍的臣子提起的一口氣終於又都放下,表情漸漸緩和了起來。

“好了。”她轉向一旁楞住的奈菲爾塔利,她麗的面容上閃著不安的神,修長的十指緊緊地絞駁在一起,帶著幾分歉意一般的神看著艾薇。她的歉意,是源於剛才法老對她的信任更勝於自己吧,艾薇苦笑了一下,何須歉意,那些本闌就應該是她的?

想到這裡,艾薇又抬眼看了一眼那個冷漠的男人。他依舊在淡淡地看著自己,看得令人心疼。那雙琥珀的眼睛裡面究竟包含著怎樣的訊息呢,那平靜的外表下面隱藏的究竟是怎樣一顆心呢?那份炙熱得如同地獄沙漠一般瘋狂的迷戀,是否因為那不該的誤會和本能的猜疑徹底地褪去了呢,或者是,不知何時,已經轉移到了自己心裡呢……?

艾薇晃了晃頭。

多麼令人無奈的境遇。

“我的事情做完了,你來繼續吧……”她對著奈菲爾塔利輕輕地笑道。不光是繼續療傷,以後……也要拜托你了。而這後半句,卻沒有說出來,她把書包裝好,搭在了自己肩上,轉身向殿外走去。

“奈菲爾塔利!”

突然,一聲尖銳的叫喊撕破了肅靜的殿堂。艾薇和奈菲爾塔利不由同時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被兩名士兵牢牢治住的馬特浩妮潔茹公主,倔強地抬起了頭來,那雙烏黑的眼眸裡閃著毋庸置疑的恨意,她狠狠地看著艾薇,幾近瘋狂地喊著,“奈菲爾塔利!我恨你,恨你!既然你可以為拉西斯療傷,你為什麼,你為什麼!為什沒幫禮塔赫——你一定可以幫他的,不是嗎!?”

兩名壯碩的士兵將她死死地按倒在地上,她卻依然她撕心裂肺地喊著,絕望地掙扎著。她麗的長發落了下來,散亂在她的面前,她的淚水與汗水布滿在那張完得仿佛天人的臉上。那個宛如假人一般的白瓷娃娃,如今全然沒有了那矜持與空靈。她不顧形像地叫著,每一聲都如同一把利刺,狠狠地扎進艾薇的心裡。

她當時沒有救禮塔赫,不、她是沒有辦法救禮塔赫阿!那個如同陽光流水一般青年的生命消逝得太過迅速,快得甚至連讓她妄想抓住一線希望的機會都沒有。更何況,她只帶了一些基本的藥,最多是眼鏡蛇毒的血清一類,那種毒,那種赫梯的毒,她真的沒有機會能幫他啊!

但是,她卻再理解馬特浩妮潔茹不過了。

這個瘋狂的人,首先,是一個人啊,一個為愛瘋狂的人。如果是自己,如果死去的是拉西斯,她恐怕會做出更過分的事情吧!就算是殺了那個人,也不為過。

想到這裡,她慌忙止住一旁剛要下令將她拖出去的孟圖斯,撲通一聲跪倒在拉西斯面前。

“拉西斯陛下!請——”

話說了一半,拉西斯突然衝她伸出左手,制止了她接下來的言語。他琥珀的眼眸掃了她一眼,然後又看向了馬特浩妮潔茹。

他明白她要……說什麼嗎?艾薇猶豫地看著他。

“皇-馬特浩妮潔茹。”拉西斯冷冷地說,“——是叛國罪。”

轟隆一聲,艾薇感覺自己的腦袋要從中心點裂開了。

“但她是先皇塞提一世親自指派的子,又是我第一個偏,免極刑。”年輕的法老慢慢地說著,始終炕到他表情的起伏。“但是,她依然要被剝奪‘生’的權利。從明天開始,銷毀一切關於馬特浩妮潔茹的文書,抹殺其於埃及的一切存在,將其移居至底比斯西岸,囚住於神廟,終身侍奉死亡與輪回之神。”拉西斯說著,旁邊的文書就忙不迭地都給記錄了下來,除了書寫的聲音以外,廳殿裡就宛若死一般的寂靜。

馬特浩妮潔茹空洞地看著拉西斯。

拉西斯隔了片刻,又開始說,“從明天起,你的名字,就是比-比耶。你需舍棄你的別,終身不可結婚。帶下去吧。”

兩個士兵拉著馬特浩妮潔茹——比-比耶往外走,五年前初見的麗公主,早已沒有當時嬌慣的銳氣。她拼命地、不顧一切地愛著禮塔赫,但是卻被種種陰差陽錯,最終天人兩隔。拉西斯的心情,艾薇都理解了。這何嘗不是一種溫柔。從今天起,比-比耶就可以擺脫世人的嘲笑與流言,名正言順地、永遠地呆在禮塔赫的身邊了。古埃及人信奉轉生。拉西斯一定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們可以盡快再會吧……

但這種帝王的溫柔,又何嘗不是一種殘酷的縮影呢。

會不會有一天,他也會用那種溫柔,將她亦傷得體無完膚呢。

“公主!”

艾薇跑出了宮殿,追上了前面緩緩前行的馬特浩妮潔茹。

“我……對不起!”她深深地鞠躬,把頭埋在雙肩之中。

馬特浩妮潔茹看著她半晌,長長睫毛下烏黑的雙眼中閃過了短短的一絲靈動。但很快,那種生存的氣息就消失了。比-比耶,她唯一還記得的,或許是六年前,那個溫暖悠閑的午後,那個不知姓名卻猶如陽光流水一般的少年吧……一切的開始,或許就是一切的終結。事到如今。恨已經不再有任何意義了。

“奈菲爾塔利殿下……”年輕而穩重的聲音輕輕喚著艾薇。

艾薇沒有回頭,怔怔地望著馬特浩妮潔茹遠去的身影。“若是沒有開始,事情又怎會這樣結束。都是我的錯……”

“殿下,禮塔赫的毒是致命的,並不是您的問題啊!”孟圖斯望著艾薇的背影,那一刻竟覺得她好像要在風中消失了。

“不、我不是說那件事……不是……”

她並不是為了自己不能救禮塔赫而懊悔,她懊悔的是她不該出現在這裡。

她只是一顆小石子,但是激起的波紋,居然大到無法控制……

“孟圖斯將軍,你……會帶我出征嗎?”


第三十八章 之一
“我……其實,不會騎馬。”艾薇盯著眼前高大的棕駿馬,冷汗不由順著臉頰流下,她咬著嘴唇,尷尬而無奈地看著孟圖斯。

“那麼可以去乘戰車嗎?”孟圖斯指了指遠處的戰車。艾薇一看,不是吧,一個窄得不能再窄的車子,前面還站了一個控制戰車的人!古代的車子可是沒有彈簧的阿!這不是要了她的小命,一天下來,自己肯定會被顛得腰折了吧。

艾薇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一切都寫在了她的臉上。孟圖斯見狀,不由得帶著幾分歉意地說,“因為是賽特軍團,又要追求機動力,所以並沒有適合……”

艾薇聞言連忙揮手,“沒有沒有,我只是……啊,不要和我這樣客氣,您願意帶我出征,我已經十分開心了。我、我就乘那輛戰車吧,黃昏到了,我們快點出發吧。布卡還等著呢。”她邊說,邊往遠處的戰車隊退去,一個不小心,腳後被絆了一下,結結實實地摔坐在了地上。

“好疼噢……”艾薇沮喪地撓了撓頭。孟圖斯看她的樣子,不由感覺哭笑不得。但趨於禮節,他最終還是板住了臉嚴肅地看著艾薇。

“殿下,失禮了。”孟圖斯靠近艾薇,一手將其攔腰抱起,穩穩地扶坐在自己的愛馬黑冰之上。緊接著,他翻身上馬,健壯的雙臂繞過艾薇抓住韁繩。“殿下不用擔心,屬下答應過您帶您出征,一定會信守諾眩”

艾薇第一個反應是想笑。孟圖斯過分嚴肅的樣子簡直令她感覺不自然了起來。那天,孟圖斯也是一本正經地回答她的:“殿下,雖然聽到了各種不利於您的流言蜚語,但是我相信您,所以請您同屬下一起出征吧。您眼中對陛下的關心和發自內心的善良,不是偽裝。”

他就那麼一本正經地說著,然後真的把艾薇一本正經地帶到了戰場之上。艾薇那一刻覺得,孟圖斯和布卡一定是兄弟,或許西塔特村的勇士,都會或多或少帶著某種近似偏執的堅持吧。忠誠、嚴肅、禮教仿佛是他們共有的特。

“全軍整隊,出發!”

孟圖斯一轉韁繩,右手持劍高高地伸向被夕陽渲染成鮮血一般凝紅的天空。賽特軍團火紅的旗幟緩緩地旋轉,擺動。車子的聲音、腳步的聲音、兵器的聲音。這個約有五千人規模的龐大軍團,在自塞梯一世駕崩後的數月,終於又要再次啟動它偉大的力量,為埃及去爭得至高的榮耀了。

仿佛帶著無限熱力的紅如同火山的熔岩一般,整齊地、緩慢地從底比斯城離開了。艾薇坐在馬上,緊緊地抱著自己懷裡的書包,沒有回頭,不去看那個輝煌卻令她心酸的城市。這樣一步一步離開的感覺,就好像有刀子在一下一下割自己的心。

艾薇垂著頭,雙眼死死地盯著手裡的包。

走慢一點吧,走慢一點。

她只是單純地希望,能和那個人在同一片土地,同一片時空上,多停留一會。即使心疼得要碎裂,她也舍不得直接戴上那個鐲子,就那沒管不顧地離開這裡阿。

“殿下,屬下已經派數位西塔特村最健壯、靈敏的勇士保護陛下,請您放心,像這次被刺事件,不會再發生。”好像感受到了艾薇心中翻湧的情緒,孟圖斯寬慰她似地說了這些話。

艾薇點點頭,心中默默地說,謝謝你孟圖斯,或許以後就靠你來保護法老了,我能做的事情,或許只剩一點點了,但是這一點點……一定要把它做完、做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與赫梯的第一仗,如果能徹頭徹尾地打個勝仗,讓他們對埃及有所顧忌,那麼全面戰爭就自然會被推後了吧。

“殿下,屬下其實有一件事情一直想問清楚。”孟圖斯駕著馬,對胸前戴著黑假發、瘦瘦小小、宛若男孩子一般的艾薇說。

“叫我艾薇就可以了,布卡也一直是這樣叫得。”

孟圖斯想了一下,還是沒有叫出口,於是他直接忽略了稱呼,依舊恭敬地說,“上次您和我說過,那個赫梯的俘虜的名字……”

“噢噢。”艾薇的腦海中驟然出現了那個和哥哥一模一樣的男子,難以捉摸的微笑、冰藍的眸子和烏黑的直發。她歪著頭想了一下,“雅裡,就是這個名字。”

沒想到孟圖斯的臉卻突然沉了下來,翠綠的眸子裡驟然閃過了警覺的神。

“雅裡……他怎麼了?”從孟圖斯的反應來看,艾薇直覺地感到,雅裡並非一個簡單的角。或許他真的會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大名鼎鼎,但是她嚷不出這種名氣,意味著什麼。

“殿下……不,那,艾薇,我想趁趕路的時間,請讓我給您簡單地介紹一下敵國的情況吧,希望能幫助您更好地了解一下局勢與我們將要遭遇的戰況。”

看來自己對局勢是一點都不了解,就算這樣還要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帶我出征”、“幫到布卡”這樣的話……或許,在這種時候,也就只有孟圖斯還能禮貌而客氣地對自己講那些給足面子的話吧。艾薇想到這裡,心中更是對這個紅發的年輕人增添了幾分好感。她不由點了點頭,略有幾分不好意思地說。“那麼,就有勞啦。”


第三十八章 之二
作者有話要說:懇請惠賜長評……很好奇大家對這篇文的看法呢^_^“那麼,就請讓我從做戰的地理位置盒人境況講起吧。”孟圖斯緊了緊手裡的韁繩,有力的手臂將艾薇牢牢地錮在馬上,確保她的安全。

“我們現在是處於上埃及的底比斯。很快,我們就會乘船順尼羅河下到上下埃及之間的城市彌尼埃。之後,我們從彌尼埃東薪過紅海行至西奈山,我們的敵人,就在西奈半島那裡等著我們。”

“布卡現在大約到了哪裡?”

“布卡的速度大概是我們的一倍半,又比我們行軍早了一天,所以很快就會到達彌尼埃吧。”孟圖斯一邊答著,一邊不由得加快了駿馬的速度。“像這次西奈山的擾境,其實是司空見慣的。雖然赫梯和埃及之間還隔著一個敘利亞,但是由於赫梯的勢力近年來十分強大,早在百年前,國王蘇庇努裡烏馬什統治時期就摧毀了米坦尼王國,扶持了傀儡國王。之後、隨著赫梯法典的推行和廣泛使用,赫梯更加國富民強,勢力不斷向南擴張,使得敘利亞幾乎淪為它的傀儡。”

“難怪,不然隔著一個國譏打另一個國家,在兵法上是非常不利的。”所謂死地就是指的這種情況吧,艾薇在腦海裡暗暗盤算,如果能使敘利亞倒戈,那麼這場小戰役簡直手到擒來……可緊接著,她又晃了晃頭,如果真的做到那個地步,恐怕雙方的戰爭只有可能愈演愈烈。赫梯不會放過敘利亞,而埃及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赫梯是一個很好戰的民族。”孟圖斯頓了頓,然後繼續說了下去,“身為北方最強大的帝國,國王穆瓦塔利斯在首都哈圖沙周圍修建了數不勝數的建築工事,將這個建立於安納托利亞高原中央那片溝壑從橫的干旱荒原上的城市托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軍事堡壘。但是地處北方的高原,雖然國家的軍事強大、土地寬闊,它們卻貧瘠不堪,無法與肥沃的埃及相比。”

“近幾年,赫梯采用了非常嚴苛與幾近殘忍的手段,從其周邊的附屬國搜刮金錢、勞動力、資源,並且開始不厭其煩地加大對埃及周邊的軍事試探的力度。其目的不言而喻,穆瓦塔利斯終於還是按耐不住對這片土地的,開始蠢蠢動了。加之,之前數日的行刺事件,雙方不言而喻,這次的小規模戰爭,至關重要。”

“所以特意出動了賽特軍團,因為絕對不能在這場戰爭中‘失敗’。”

“叮不然士氣、國威都將大大下降。”孟圖斯點點頭,“不同於往日的一般邊境戰爭,這次出兵建立在赫梯對埃及的行刺、埃及的最高祭司被害的基礎之上。周邊的鄰國都在看著,大家全都是虎視眈眈、野心勃勃。”

艾薇咬了咬手指甲,“我猜,既然這次戰爭這樣重要,那謎梯那邊,恐怕也應該是那個穆瓦塔利斯親自指揮、或者至少是全國第一將軍這種等級的人出現吧。”

紅發青年的臉漸漸陰沉了起來,“您說的對,這次戰役背後指揮的人物,我想,只能是他……在赫梯這個帝國裡,最令人顧忌的並不是穆瓦塔利斯,而是那個人,那個‘背後的君主’。”

*

連續十天,赫梯王國的首都哈圖沙都是陰雨不斷,這更使這個地處北部的城述添了幾分入骨的陰冷。拉西斯遇刺的消息比這冰冷的雨水更快地滲入了城內每個人的耳朵裡,雖然兩國地處遙遠,但是同樣強大的國力,使得二國都不由都十分關注對方的動向。

國王,自然更是如此。

穆瓦塔利斯的身形不算高大、略微發福,但是一雙棕的眼睛卻炯炯有神。此時因為陰雨的寒冷,他正縮在火盆前面,披著紅黑相間的毛制鬥篷,頭戴溫暖的皮帽,將手伸向那跳躍的火苗,一個人自言自語著,“怎樣才好呢……難道現在就要開始了嗎?真是麻煩啊。”

他一邊搓著手,一邊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突然門口傳來了侍從的聲音,“陛下,雅裡大人回來了。”

那一剎那,穆瓦塔利斯略帶幾分呆幟表情突然僵硬了一下,緊接著又有幾分雀躍了起來,“噢噢,快點讓他來見我!我有要事……”

“陛下,我直接進來了。”隨著幾分略帶輕佻的語氣,一個年輕的男子走進了穆瓦塔利斯的屋子。並沒有像一般臣子那樣倒地拜跪,他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穆瓦塔利斯連忙從火盆旁邊的舒適椅子上站起來,熱情地同他招呼。

“雅裡,歡迎回來。”

雅裡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回禮,接著又說,“陛下,那個穆穆察,可真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阿。”

穆瓦塔利斯的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緊接著又堆滿了笑容,“真的沒想到啊,他居然會一時衝動,做了那樣的事情。幸好愛臣你平安歸來,晚上不如設宴好好慶祝一下。”

雅裡笑了一下,修長的手指緩緩地將擋住眼睛的黑瀏海向邊上撫弄了一下,嘴角勾出一個淡淡的弧度。“不用了陛下,我還要趕往敘利亞。埃及的軍隊,恐怕用不了幾天,就會到達西奈半島吧。不去管它,那樣可以嗎?”

“噢那當然不可噎…”穆瓦塔利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但緊接著又感覺自己如此的話語稍欠穩重,“雅裡,你快帶兵前往西奈半島,支援那裡的軍隊吧。這次戰爭的意義重大,我們不可以失敗——”

話說了一半,後半句卻被生生地吞了進去。雅裡冰冷的水藍雙眸正直直地盯著自己,讓他不由噤聲。“陛下,那些雅裡都知道。您只需下令雅裡出兵,後面的事情,您就不用費心了。”

穆瓦塔利斯的臉青了一下,又紅了一下,接著又漸漸褪去成了白。他頹喪地低下頭,“那麼雅裡,你就帶兩千人馬去吧。”

“兩千?埃及這次一定是抱著必勝的心態來的,那個男人恐怕會出動五大軍團之一。您只願意出兩千嗎?”雅裡幾分輕蔑地說著,眼神變得更加冰冷。

“這……那麼……多少人比較合適呢?”

“五千就可以了。埃及一個大軍團的數量。”雅裡輕描淡寫地說著,不等穆瓦塔利斯同意與否,又是微微一躬,一邊說著“那麼我就先行告辭了”,一邊向門外走去。

大約快到了門口,雅裡突然停止了腳步,“對了陛下,穆穆察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不過下次……”

話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下了對話,穆瓦塔利斯連忙說,“多慮了,你是我最重用的臣子,這次絕對是個意外,以後這種任務一定更加顧及你的安全。”

雅裡輕輕地笑了兩聲,“多謝陛下了。毒藥已經交到馬特浩妮潔茹手裡了,不過現在看,也應該是沒什麼用了。您身為她的表兄,可真是惡毒啊。呵呵呵呵……屬下告退了……”

雅裡慢慢地走遠了。穆瓦塔利斯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驟然變得猙獰起來。“如果不是現在還要用你……”他惡狠狠地嘟囔了一句,然後又把話吞進了肚子了,嘴裡不知念叨著什麼,慢慢地踱回了火盆旁,搓起了雙手。


第三十八章 之三


請多支持∼距離開底比斯約七天後,布卡率領一千名士兵,一路奔波,順利到達了西奈山以北的平原。

“今天就在這裡扎營。”布卡喝令道,“大家稍作休息調整,明日就出發去西落!”西落是西奈半島中部東側的一個小村子,前些日子就是這個村子受到了赫梯軍隊攻擊。他的第一次戰爭,就要開始了。他一定要順利地打贏、獲得法老的賞識!然後他就可以對那個人說……他用力晃了晃腦袋。不要想那麼多了布卡,第一場仗!打好才行啊。

“布卡大人!”他剛剛鎮定下來,一個傳令兵就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前方不遠處發現敵軍的動向。”

“什麼?”布卡連忙抓住那個士兵,“在哪裡,數目是多少。”

士兵秘一下被抓住,差點喘不過氣來。“好、好像數目不是很多,就在前方不遠處……他們舉著赫梯的軍旗,應該是敵國的正規軍……”

“我們去看看!”布卡二話不說,直接帶了一小隊士兵衝上前去。與敵軍的遭遇來的比想像的要快,但是還不等布卡為這初次的戰役而感到緊張,一個小規模的勝利就手到擒來了。

“布卡大人,敵軍被我們擊退了!”

“布卡大人,敵軍的陣營應該就在前方不遠,是否要乘勝追擊呢?”

“布卡大人,不如一鼓作氣,直接攻下這些赫梯的蝦兵蟹將吧!”

布卡年輕的心,被這些久未經歷勝利的塞特軍團的士兵們鼓動著。勝利就在眼前阿,果然只是一個小規模的邊境侵擾而已,就這樣一直打下去、獲得勝利吧!他猶豫了片刻,然後終於決定了。

“留下一百人,接應後續的塞特軍團,其他人,跟著我來!”

於是,規模不算小的大部先遣部隊帶了糧草、一部分的輜重、跟著這個氣盛的將軍,快速地向赫梯士兵撤退的方向追去。然而,這種因為初嘗勝利而帶來的喜悅與興奮卻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迷茫與不解帶來的空虛與不安感。

為什麼見不到敵軍了呢?明明感覺就在前方,卻總也追不上。

追著赫梯軍隊的影子,很快,軍隊窘達了西落。

“我們是埃及的軍隊,你們現在可以放心了,法老派我們過來解救你們被赫梯侵擾的痛苦。”

這個原本不富裕的小村子看到了埃及的軍隊,卻沒有如布卡所盼望的雀躍神情。“埃及也好、敘利亞也好。赫梯已經把我們剝削光了,我們需要糧食。如果你們真的是來幫助我們的,就請給我們糧食!”

西奈半島東側距離埃及的中心城市有著一定的距離,這裡的民眾可說是陷入了某種“無政府”狀態。加之赫梯對這個地方的侵擾逐年增加,塞梯一世與赫梯之間的常年戰爭對這裡民眾的生活狀態和經濟發展影響十分大,於是他們漸漸失去了對所謂王權的信任。

布卡不假思索地就慷慨地留下了一部分糧食。“畢竟是我們埃及的國土,不能置之不理,繼續向前追!他們這樣的生活都是拜赫梯所賜!我們一定要給那些人迎頭痛擊。”

或許是受了年輕將領過分充足的正義感的影響,大約近千人的先遣部隊義無反顧地繼續深入了西奈半島。途中又遇到了數個與西落境況十分相近的小村子。

他們並不介意所謂的掌控權屬於誰,他們只在意糧食、糧食、糧食!

漸漸地,動搖的情緒出現在了原本銳氣十足的士兵中。糧草越來越少了,但是敵人始終不見蹤影。莫非……這樣的決定並非正確。隨著前進的深入,這種懷疑的情緒就更加嚴重了。

“大人、前方不遠就是敘利亞的領土了。……是否還要繼續前進呢?”前部的士兵回來報告的時候,語氣中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退意。即使是布卡,也能感到軍中不穩的情緒。

這個時候,退兵等待哥哥的部隊支援,應該是必須的吧。但是,如果那樣,布卡就永遠都只能是“孟圖斯的弟弟”了,他不想僅僅是某人的弟弟阿!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建功立業,由自己親自領兵獲得勝利、獲得法老的賞識!只有那一天,他布卡才算是個男子漢,才能有資格站在某個人面前,告訴那個人……

布卡的內心經歷了激烈的交戰,他咬了咬牙,問道,“糧食還夠支持幾天?”

“根據戰時非常策略,還可供全軍進食兩天。”

馬上就進入敘利亞的領土了,到了那裡就沒有必要再慷慨解囊了,甚至可以隨意掠奪了。布卡又想了想,“繼續前進,進入敘利亞——”

軍隊的腳步剛剛踏入敘利亞的領地,令人感到不快的消息就一地傳來。久尋不見的敵人仿佛雨後的筍一樣,驟然冒了出來。

“大人,發現了赫梯的軍隊。”

“大人,赫梯的軍洱向我們的方向包圍而來。”

“大人,赫梯軍隊的數量超出我們的想像!請盡快決定是否要退兵!”

“大、大人,絳紫深黑旗,士兵中出現了絳紫深黑旗!”

絳紫深黑旗,是以暗之黑的旗幟上著以絳紫的圖騰狀圖案。遠遠地就可以看到這種由視覺奉帶來的華效果。這種略帶壓抑的奢華意味著絕對的勝利、和赫梯王國五年來恐怖的像征。凡有絳紫深黑旗幟出現的地方,就說明赫梯的第一將軍、也是所謂“背後的君主”,雅裡-阿各諾爾就在軍中。

完全沒有戰鬥經驗的布卡,一時竟無法決定究竟下一步應該如何進行,突圍?攻擊?陣型應該如何、方向應該如何?他的腦海裡就好像塞滿了棉,一下子充盈得無法思考了起來。

“我就想過,這種顯然沒有加諸任何思考的愚蠢軍事行動背後,一定沒有‘她’在場,”一個懶洋洋又略帶幾分輕佻的聲音出現在高地之上,布卡一抬頭,就望見了一個俊的年輕男子。逆著光,炕清他面孔的細節,只知道他身材修長、有著烏黑的頭發,略長的瀏海擋住了雙眼。

“但是我還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想,那個淘氣的小姑娘或許會跟著跑來戰場。”年輕的男子略帶自嘲地笑著,布卡心裡一慌,那個小姑娘,指得莫非是她……不、不可能,他怎麼會認識她呢?

“不過、既然她不在,不管你是誰,你都死定了。”

逆著光,雅裡笑得異常邪惡,他輕輕舉起左手,弓箭手全部到位、拉開了結實的弓,赫梯獨特的箭,全部都指向空地中被包圍的布卡。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比較喜歡速戰速決。”


第三十八章 之四
“布卡!你這個笨蛋!!”

隨著一聲銳利的叫喊,雅裡不由得暫停了弓箭手的動作。空地中央的布卡本來已經帶有了幾分絕望,聽到著略帶幾分熟悉的聲音,他僵硬的身體仿佛突然具有了活力。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就已經不假思索地大聲喊了出來:

“艾微!你才是笨蛋!跑到這裡來干什麼。”

可當他回過頭去,與雅裡、赫梯的士兵、埃及的士兵們都一樣,他也驚呆了。

百余匹駿馬列成了一個錐形,快速地衝向赫梯的包圍圈。駿馬上面全部是身著輕便皮質鎧甲的塞特軍團的士兵,他們背後插著塞特軍團殷紅的旗幟、手裡持著武器,士氣高昂地前進著,身後揚起陣陣塵土。

為首的少年有著黑的短發,白皙的皮膚,陽光照射下來,他的眼睛隱隱地放射著水藍的光采。他的身材瘦小,卻騎在一匹氣宇軒昂、毛亮麗的高大黑駿馬之上。此時他右手高舉一面鮮紅的軍旗,指揮著隊伍向布卡衝來。往後面看,賽特軍團殷紅的旗幟驟然越入眼簾,仿佛血紅的晚霞驟然充斥了整個視野。

驟然間,鋪天蓋地的紅就以一種征服的姿態壓制住了在場所有人。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布卡腦海中一片混亂。

這個數量,莫非哥哥率領的賽特軍團已經追上了自己的腳步,雖然他們的機動力毋庸置疑,但是、也不可能有這樣的速度阿。還有,那個土人……她、她是什麼時候會騎馬的?而且那匹馬,不就是哥哥的最愛——“黑冰”嗎?

但是不等他想明白這一切,艾薇已經帶著數名“騎兵”來到了他的眼前。

“布卡,快跳上來,我們一起突圍!”艾薇用軍旗戳了一下布卡,布卡一愣,“愣什麼!你先上來,回去路上我再解釋給你聽。”

“不!”布卡倔強地擰過頭去,“我和他們一起突圍!”

戰場的形勢突然開始了絕對的逆轉,從未見過所謂“騎兵”的赫梯士兵開始被那些奔跑的駿馬鬧得慌亂了起來,最初宛如銅牆鐵壁的包圍圈開始漸漸松散,布卡以及手下的戰士們衝向了被埃及士兵以錐形陣營撕開的口子。漸漸地,他們從圈子中逃了出來。

“奈菲爾塔利……”

雅裡處在高地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嘴邊不由得勾起一絲微微的笑容。真是一個奇妙的孩子阿,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這樣感覺到了。但是沒想到居然這樣有魄力,從來沒見過有人居然會直接騎著馬,跑到戰場上來打仗呢,看來這場小戰役,不得不頸是給埃及加一分了,不過這一分,可是為奈菲爾塔利加的。

“雅裡大人,埃及人就要突破包圍圈了,要不要追擊呢?”雅裡身邊的副將小心翼翼地問道。局面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將軍的心情不知好壞,真的要多加小心。

雅裡卻笑著擺了擺手,“隨他們去吧,沒看到不遠處鮮紅的旗幟嗎?塞特軍團或許已經到咯,我可不想這麼早就和埃及全面衝突。了解一下實力就翰。”

“將軍!屬下請求率兵前往!”一個粗獷的聲音驟然響起,“屬下認為,那些或許只是敵人的惑敵之術,首次戰爭,屬下希望為將軍帶來勝利!”

雅裡一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微微的不快,他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果然是大塊頭的分隊隊長。名字雅裡早已不記得。這種明顯的爭功行為讓他不由在心裡暗暗給這個人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不過他很快就收拾了那一瞬即逝的情緒,輕輕地說,“那麼,你就帶兵去吧,給你一千士兵……不可遠追噢,否則到了最後別說我沒有提醒過你。”

“是!謝謝將軍!”大漢帶著轟鳴一般的謝令聲轉身走了下去。副將略帶幾分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將軍。這個男人在想什麼,跟著他的五年來,從來就沒有猜透過。

雅裡帶著笑容,看著腳下空地中帶領著戰馬、賽特軍團的先遣部隊向遠處退去的艾薇。比起整個赫梯王國,再加上一個埃及,都不如這個孩子來的有趣,如果能把她留在身邊,自己一定能總是開心地笑個不停吧。但是她怎麼偏偏是埃及王的子呢,這樣一來,恐怕要麻煩不少呢。

“將軍……”

或許是時候好好考慮一下,接下來應該怎麼辦才能再把她弄到身邊來吧。

“將軍……!”

恩,但是如果因為這個而鬧出了國際糾紛,在這個時候,就不太合適了。

“將軍!”旁邊一直揣測著雅裡神秘莫測笑容的副將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鼓起勇氣大聲地打斷了雅裡的思緒。“將軍,就那樣讓斯都匹帶兵衝上去,萬一被埃及全滅怎麼辦?”

斯都匹?哦,原來那個大漢叫這個名字。雅裡反應了兩秒,然後就擺擺手,“只要他聽話,不會被全滅的。”

副將一臉不解,雅裡也懶得給他解釋,“這次戰爭,只是雙方的試探,如果拼個你死我活,反而得不償失。我現在只希望斯都匹能乖乖聽我的話,別給我丟面子,不然……”

雅裡微微笑著,不然我這個愚蠢手下的命就送給你當禮物吧,奈菲爾塔利。

——“艾微,為什麼!既然賽特軍團都在這裡,我們為什沒打回去,殺他們個落流水?!”布卡騎著一名士兵讓給他的馬,隨著艾薇快速地向南部那片火紅軍旗的方向退去。其余的士兵緊緊地跑步跟在後面,隊伍整齊而有序。

“你就是個笨蛋!”艾薇嘟著嘴詛咒了一句,“你以為那些火紅的旗幟就是真正的塞特軍團嗎?怎麼可能跑得這麼快。”

布卡剛要返,話到了嘴邊就好像被凝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來。隨著與那片火紅逐步接近,事情的真相也不言而喻地躍上台面,眼前那些賽特軍團的旗幟是被插在地面上的,事實上,並沒有想像中的大批部隊前來接應。

“原來是這樣……”

“當然是這樣,”艾薇擦了一下白皙腦門上滲出的滴滴汗珠,“我把你哥哥軍團裡所有喲拉車的戰馬全部借來、帶了百來個人過來解圍。只有這樣才能追得上你啊!孟圖斯一講,我就猜,你大概會遇到問題,但是又不知道赫梯埋伏了多少人,只好背著所有的軍旗過來。軍旗可是很沉的啊!”

話說到這裡,布卡突然放慢了前進的速度。

“怎麼啦?快點跑啊!我覺得赫梯人一定會追上來的,接下來的勝負,就看誰跑得快了!”

“艾微,這一次,又是你救了我……”紅發的少年突然沮喪地垂下頭,喃喃地說了這樣一句。

“沒時間讓你感慨啦!雖然你不如我聰明,但是以後總有你用那發達的四肢幫到我的那一天,”艾薇焦急地說著,雖然分不清楚這樣的話語是安慰還是打擊,但是現在真是每秒比金貴,容不得他思前想後了。“笨蛋!快點走啊!”

艾薇伸手拉了布卡一下,寬大的袖子裡驟然露出了她白皙的手臂,上面隱隱顯現出猙獰的青紫傷痕。“艾薇,這個!”布卡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那些醜陋的傷痕上,翠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復雜的神。“怎麼回事?”

“如果你再不走,我就把你的臉也弄成這樣。”艾薇拽著布卡,用力地往前拉,“我四肢確實沒有你發達,學會騎馬可真得很不容易呢!”

原來是這樣……

“布卡!你再不走我就要打你了!”


第三十八章 之五


斯都匹一路追著,很快就追到了艾薇他們插放軍旗的地方。

“我就知道!這些全部都是胡弄人的!”斯都匹大聲地說著,旁邊的人們耳朵發出了嗡嗡的響聲,“雅裡-阿各諾爾畢竟不是赫梯人,他不會一心一意地給陛下做事的!第一將軍的位置,根本就不該讓這樣的人坐!”

周圍的士兵聽到他這樣的狂妄言語,不由得有幾分心虛。斯都匹或許不怕雅裡,但是他們都怕阿!此時實在不知道說什門好,所以就全部紛紛噤聲,低下頭去。

“跟我來!今天就追上那群埃及的小兔崽子,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斯都匹率領著一千余名赫梯的軍士,快速地向艾薇、布卡等人逃走的方向追去,“他們沒有糧草了,我看能支持那種速度多長時間!”

“大人……但是雅裡大人說過,不可遠追啊……”一個幕僚小小聲地說了一句。

“放肆!”斯都匹大喊一聲,手起刀落,那個可憐幕僚的腦袋就骨碌碌地滾到了一邊,“誰敢再說這種廢話,我就把他們全部處死!老子我心裡有數!你們跟著我走就對了!”

這事一出,果真誰也不敢“廢話”了,大家垂著頭,心裡帶著這樣或那樣的擔憂,隨著這個莽撞的隊長向前快速地趕去。不管怎麼樣,如果現在想要退縮就是必死無疑了,但如果能夠順利地擒住埃及的一兵半卒,或許雅裡大人還是會有所嘉獎的……抱著這樣的僥幸心理,一行人的腳步愈發加快了。

過了一日,斯都匹如同惡狼一般,終於尋找到了目標。

“被我追上了吧!”他邪惡地說著,眯起眼睛看著前方朦朧出現的埃及軍隊。“看你們還往哪裡跑……”

可隨著腳步的接近,斯都匹本能地感覺到了某種詭異的氣氛……奇怪,這個軍隊的數量,好像遠遠超過了當時被包圍的數目阿。更接近一點的時候,他趾高氣揚的自信就隨著全身的力氣漸漸地透過四肢流失了。眼前的軍隊,規模至少是自己的五倍!他驚慌地回頭,看到的居然還是賽特軍團。

自己被包圍了呀!!

他不由陷入了某種恐慌。

身後的軍隊虎視眈眈,之前佇立著一位頭發火紅得仿佛燃燒起來一樣的青年,翠綠的眼睛清澈就好像日的湖水,卻炕到一絲憐憫。他高舉左手,兩旁的士兵端起了長槍,蓄勢待發。

無路可退!

眼前的軍隊銳氣十足,之前站立著一位身著燙金黑鬥篷的青年,陽光從他的身後照射過來,仿佛湧現萬道金光,他靜息凝立,宛若天神,無從感知他心中的真正想法究竟為何。

還能前進嗎?

斯都匹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那氣宇軒昂的男子究竟相貌為何,可是他驚訝的表情就那樣凝在了臉上,還沒等呼喚出聲,頭顱就已經無聲落地。暴出的雙眼裡牢牢地印上了一個最後的景像,那冰冷得令人顫栗的琥珀雙眸,難道是屬於死神的顏嗎?

青年緩緩地向前伸出沾滿血污的寶劍,淡漠地說,“一個不留。”

剎時間,吶喊聲、慘叫聲、交戈聲鋪天蓋地而來,明顯的一邊倒形勢出現在了戰場上,很快,拼殺聲轉變為哀求聲再轉變為驚恐聲,音漸弱。那人優雅地將寶劍褪回鞘中,仿佛對眼前的人間慘景視而不見。

敵人被清掃干淨,荒原上滿是死屍斷臂,赫梯生存的氣息,就此全部消失。孟圖斯帶領賽特軍團的軍士,畢恭畢敬地走到那個男人的面前,放下武器,跪地,洪亮地齊聲說:“陛下!”

他慢慢地低下頭,琥珀的眼睛裡掃過一絲淡淡的憂傷。

“她呢。”


第三十九章
艾薇跳下“黑冰”,驟然覺得自己已經不會走路了。

“腰……好疼噢!”她一邊揉著自己的後背,一邊略帶凄慘地說,“以後堅決不騎馬!……喂,你那是什麼臉。”

她在前面直不起腰般地走著,布卡融著一張臉,神情低落地跟在後面。艾薇騰地一下一股怒火衝上頭來,本這樣辛苦,不都是為了救你嗎大佬!那副臉算是給誰看啊!

她當時真想衝上去,揪住布卡的領子大罵他一頓,但是思忖再三,她忍住了,他一定是因為自己首戰不利而消沉吧,這也正常。因此,她轉而采用起了委婉的語氣,“溫柔”地問道,“布卡,怎麼了?”

布卡抬起頭,看了艾薇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走上前去,一把將艾薇的手臂拉了過來。

“疼,你輕點兒呀。”艾薇不由次牙咧嘴了起來,肘關節摔腫的地方還很疼呢,布卡怎麼這麼大力。

紅發的少年俊俏的臉上露出了絲絲心疼的表情,翠綠的眼睛裡驟然失去了往日明朗的顏。他從隨身的口袋裡拿出了草藥,艾薇帶著懷疑地看著那堆黑乎乎的東西,猶豫著到底要不要拒絕他。布卡就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邊輕輕地拉起她的袖子,一邊說到,“這是我們村子的秘藥,百年來一直為西塔特村的武士所獨用,效果是很驚人的。”

布卡把藥輕輕地塗在艾薇胳膊青腫的地方,霎時間艾薇就有一種涼涼的感覺,火辣辣的疼痛感減輕不少。古埃及的醫術,果然還是有它先進的地方。布卡慢慢地把藥塗開,一句話也不說,氣氛驟然靜謐得有幾分尷尬。艾薇便想主動地說些什廟開話題,“果然,不愧是孟圖斯將軍啊,這麼快就接應過來了,剛才走得匆忙,沒有和他說上間話,等一會會師就可以好好敘敘兄弟之情了。”

布卡看了艾薇一眼,悶悶地垂下頭去。

“不過赫梯的人,居然會傻乎乎地就那麼追上來,難道一點腦子都不動嗎?”

布卡又拿出點藥給艾薇的胳膊塗抹了起來。

“唬~你這個人!”居然拿本的話當放p,艾薇腦子上的青筋都快暴出來了,眼看她就要拿起手邊的軍旗扔到布卡的臉上,沉默的少年終於開口了。

“西塔特村……”啥?艾薇為這沒有邏輯的話語驟然懵了一下,布卡就繼續講了下去。“西塔特村的武士,世世代代都有兩樣最重要的東西。”

艾薇愣愣地看著他,少年火紅的頭發就好像晚霞一樣麗,他翠綠的眼睛就好像清澈的深潭一樣純淨。他認真地說著,艾薇這時突然發現,原蘭卡並不是平凡一個小毛孩子,他其實是一個十分、十分俊而充滿英氣的少年。

難怪舍普特會一直看著他……

“第一樣,是視為終身摯友的動物。我們養育它、與它並肩作戰,誓言不棄不離。就好像路之於我,黑冰之於我的兄長。”

艾薇點點頭,路確實是和布卡一直在一起的,所有的戰役,路就好像探路兵一樣飛在前面,有路的地方就有布卡,有布卡的地方就有路。

(眾:一直都沒有看到路呀~悠:我沒孝不代表沒有噢^_^)

“第二樣,是我們願為之效忠的‘主’。”

“‘主’……?”

“西塔特村的武士,多半都是為法老宣誓不二的忠誠,法老就是他們的‘主’。他們願將生死交於陛下,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如果陛下因心血來潮而想他們死,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去死;如果陛下想他們塗炭生靈,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將刀劍架在小孩子的脖子上。”

“這不是愚忠嗎?”艾薇不由輕輕地嘆息出聲。

“選定‘主’的權利是被武士們自己擁有的,但一旦選定一個‘主’,除非那個人拋棄自己,不然一生一世都要追隨那個人,即使不分黑白、不辨是非。被‘主’所摒棄的武士,相當於失去了生存的意義,即使回到村子裡,也會被嘲笑謾罵。因為如此,因為錯選主,而發生的種種悲劇數不勝數……或許改日我可以慢慢給你講幾例。”布卡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凝重的悲哀,仿佛幕幕慘劇正從眼前掠過,接著,他的眼神又漸漸恢復了堅定,“布卡也到了選擇‘主’的日子。十八歲,就是要選擇效忠一生的那個人的日子。”

布卡所希望效忠的人,不就是法老嗎?這麼長時間走來,艾薇的耳朵都快給磨出繭子來了。沒有必要再舊事重提了嘛……

“布卡心中希望以一個人為‘主’,願為那個人奉獻生命……”少年望著艾薇,眼中閃耀著難以形容的神,“但是,因為一件事情……我,猶豫了。所以,我……才冒昧出征,我,想獲得榮譽、想證明實力,這樣、我……才能、才能……”

不知為何,他的言語變得斷斷續續起來,臉頰漲得通紅,即使是透過他那健康的古銅皮膚,依然可以看得出來。他支支吾吾地半天,還是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好像說出那句話會比登天還難。

到底會是怎樣的句子……艾薇想等他說完,可是驟然,布卡的眼神透過艾薇凝固了起來。還沒等艾薇轉過頭去,他就已經喃喃地說出了聲音,“陛下……”

這兩個字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是於艾薇卻就好像五雷轟頂一樣,她霎時間無法移動。

布卡叫陛下的……只有可能是那一個人吧。

但是那個人,現在不是正應該好好地呆在底比斯嗎?

小規模的邊境侵擾,犯不上所謂“御駕親征”吧!

那麼那個人,在這裡究竟是為什麼嘛!

“奈菲爾塔利。”

冰冷卻熟悉的聲音宛若在腦袋上裂開了,布卡的眼睛閃動了一下,慢慢松開了正在給艾薇上藥的手,退後幾步,單膝跪在了地上。

艾薇當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快點戴上黃金鐲,離開這個地方。既然心意已決,她可不想再見到他!以免又是不必要的動搖,而且,她有點頭皮發麻地感覺,如果繼續呆在這個地方,後果會很嚴重吧……她倔強地不回頭,匆匆環顧四周,這才突然發現,一直帶在身邊的背包不翼而飛了。

“奈菲爾塔利,你是在找這個嗎。”

那聲音冷漠而平穩,聽不出這淡淡的語氣下究竟隱藏著如何的心思。

艾薇擦了一下腦門上宛若突然冒出的冷汗,咬了咬牙,看來,不回頭不行了。



一直以來,艾薇都覺淡西斯的臉在過去的幾年裡多半是得過某種類似於“面癱”的疾病,炕出喜怒哀樂,更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什麼,只好讓周圍的人去猜。猜准了雖然沒有什麼獎賞,但是猜不准的麻煩卻就大了。這一次,艾薇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盤算著如果又是面對著一個平板臉,自己該做何反應,但轉眼卻因為拉西斯破天荒明顯的情緒幾乎欣喜地要雀躍了起來,看出來了耶,居然看出來了耶!

他在生氣!

他是在生氣……厄?生氣啊!

拉西斯,左手緊緊地拿著艾薇的包包,右手握著鞘上沾有血污的寶劍,一步步緩緩地走向艾薇。他抿著嘴唇,濃濃的眉毛緊緊地糾在一起,琥珀的雙眼裡竟然有了幾分肅厲的煞氣。

法老如此明顯的怒氣,是周圍的軍士、兵所從未見過的。大家不由本著明哲保身的態度,自動地退到兩旁,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更別提上前勸阻他了。

艾薇覺得自己混身一寒。

她要死了,她真的感覺自己會死。

他那個樣子,擺明了就是來找她麻煩的。

這個念頭一蹦進腦海裡,艾薇本能地跳了起來,快速地衝著與拉西斯相反的方向跑去。不管怎麼樣,能跑遠一點就是一點吧!她還不想這麼早死啊!

拉西斯見艾薇轉身就跑,眼中的肅殺之氣不由更為強烈。他把背包往邊上一扔,拽過身邊的戰馬,一躍上馬,就要起身追向艾薇。尚未起步,布卡突然從旁邊站了出來,穩穩地跪在了法老的馬前,抬起頭來,翠綠的眸子堅定地看著拉西斯。

“陛下,請您放過奈菲爾塔利殿下吧。不管有何傳言,殿下這次成功地幫助擊潰了赫梯軍隊,並救出了屬下。如果陛下要怪罪,就請怪罪屬下吧!”紅發的少年誠懇地說著,全然不怕拉西斯會一個衝動將自己踩在駿馬的蹄下。

“滾。”

拉西斯只是冷冰冰地甩出這樣一個字。

“陛下,請您不要為難奈菲爾塔利殿下……”

布卡的話還沒有說完,拉西斯右手一低,寶劍隔著鞘便挑起少年扔到一邊。隨即、未等到布卡反應過來,拉西斯雙腿一夾戰馬的肚子,那馬便如同離弦之箭一樣,飛也似地衝了出去,丟下了一路塵土。

布卡摔落在一旁,兩邊的軍士慌忙扶起他。少年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陰霾的神,定定地望著飛馳而去的年輕法老。

如果艾微出了什麼事情的話……

不管那個人是誰,他不會放過他的。

*

艾薇用力的跑著。

活了這麼大,頭一次跑得這麼努力。周圍的士兵漸漸少了。自己究竟跑到哪裡了呢?

已經有點呼吸困難了,但是她卻一步都不敢停。身後宛若有洪水猛獸一般,她已經能感到某人的怒氣正在漸漸逼近自己。

可是究竟為什麼!為什麼要生氣啊!

他不是以為她是叛徒嗎,她今天並沒有背叛埃及,還算是給埃及立了一功呢!怎麼想都應該嘉獎自己才對吧!

他不是嫌她礙事嗎?可是看到他已經有了真正的奈菲爾塔利相伴,她不是已經乖乖地、知趣地離開了嗎?這難道還不夠善解人意嗎!

難道他以為她了什麼機密要件?不會吧,自己就帶了那麼一個包包出門。裡面的東西可都是屬於艾薇她自己的財產!他應該已經看過了吧!

那麼!為什麼那個人還要這樣不辭辛苦、怒發衝冠地追過來阿!

到底要她怎麼樣嘛!

“唉唉!”艾薇終於跑不動了,就在她的步子漸漸緩慢下來的時候,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攔腰抱起,雙腳驟然脫離地面,仿佛飛起來一樣以一種相當快的對地速度前進。“阿!不要殺我呀!”

她真是無助得只能這樣叫了。

“奈-菲-爾-塔-利!”

嗚……實在是不敢回頭看他。

拉西斯單手橫攬著艾薇,將她一下子就拽到馬上來,左手牢牢地錮著她的腰,右手一邊抓著寶劍,一邊握著韁繩,雙腳用力,戰馬就跑得更快了。看著懷裡嬌小的人一幅要死要活的樣子,琥珀的雙眸不由得更加怒氣四射。如果自己能夠做到,他真想干脆一刀殺了她,做成木乃伊,是不是只有這樣,她才能不四處亂跑,踏踏實實地留在埃及阿!

“那個……究竟為什麼生氣,我這次可什麼壞事都沒做啊。”艾薇雖然心中有諸多不滿,不過此時還是聰明地采用了溫耗口氣,試探地問向自己身後暴躁的男子。“我覺得這次你應該表揚我才董…”

“你閉嘴。”

What?居然對她這樣說話!艾薇一怒,頗想轉身大罵他一頓,可眼角一瞥他右手鞘上染著血污的寶劍,到了嘴邊的話又那麼生生吞了回去。忍耐,一定要忍耐。不然自己的生命就只好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畫一個不算完的句點了。

“奈菲爾塔利,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不老實回答,我就把你扔到尼羅河裡喂鱷魚。”好像是開玩笑一樣的話語,今天由他嘴裡說出來卻有著幾分不容忽視的恐怖。艾薇不由不受控制地點起頭來。

她的自尊、她的驕傲……難道果然還是要屈服於強權了嗎。

“你和雅裡-阿各諾爾到底是什麼關系!”

什麼?誰?

話一出口,艾薇愣住了。“雅裡-阿各諾爾……你說誰?”

拉西斯不語,琥珀的眼眸裡添了幾分冰冷。握著寶劍的手不由緊了一些,隱約地可以看到凸現的青筋。艾薇注意到了這微妙的變化,慌忙擺手。“別別別別激動,你是說那個赫梯的雅裡嗎?”

又是不說話。

“我和他能有什麼關系?”根本就是倆時代的人,見面都不超過三次,能有什麼關系。

“那你為什麼放走他。”語氣頗為認真,語調很是陰霾。

“不算是我放走的……我只是想交換而已。”

“交換?”

“我給他自由的機會,他告訴維廷裡的內應究竟是誰。”

又是一陣沉默,艾薇可以感覺到他在猶豫到底是否要相信自己。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從來沒感覺和這個人說話這麼累。艾薇撇了下嘴。

“為什麼你那麼想知道宮廷裡的內應是誰,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事了!”艾薇不由得義憤填膺地叫了起來,“還不是怕你不小心死了!”

話一出口,艾薇立刻後悔了。

自己剛才到底說了什麼!

*

“還不是怕你不小心死了。”話一出口,艾薇愣了一下,緊接著恨不得一掌打在自己臉上。又是這種話,人家都已經和真正的奈菲爾塔利在一起了,干什麼還假裝好人似的說了這麼多。“當我沒說,當我沒說,反正我遲早都要回去的,我就是想,你應該多小心點身邊的人……呀!”

話沒說完,艾薇的下巴就被人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捏住了。

“再說一次。”

“你應該多小心點身邊的人……”

“不是這句!”

“當我沒說……”

“不是!”

“反正我遲早都要回去的,你對我凶個什麼勁兒啊!”艾薇耐不住,終於大聲地喊了出來,豁出去了!隨便吧!去你的拉西斯大帝!

“你都和真正的奈菲爾塔利在一起了,還要我怎麼樣。就算我放走雅裡不對,你也沒必要懷疑我到非給我下安眠藥吧!就連我幫你治療一個傷口,你都不信任我!”艾薇說著,越說越激動,水藍大大的眼睛裡面竟然蒙上了一層霧氣,“告訴你吧!我艾薇才不惜得要你的什麼命!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啊……”

艾薇捂住了嘴,這樣說……不好吧。他一定會以為自己瘋了的。

“我早就知道了。”

回答竟然是出奇的平靜,拉西斯松開了捏住艾薇下澳手,輕輕地勒了勒韁繩,戰馬很快就停了下來。他攔腰一抱艾薇,跳下馬來,將她放在地上。自己則坐在她跟前,劍眉微踅,直直地看著她。

“好了,全都告訴我吧。”

“告、告訴你什麼……”

琥珀的眸子冷冷地看了艾薇一眼。

“好吧……但是你到底要知道什麼呀。”水藍的眼睛無辜地眨了眨,看了他那張肅煞的臉,便又乖乖地垂了下去,“好吧……我是來自未來的人。”

果然如此,他早就想到了,從吉薩的那個小山丘上見到她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已是五年的光陰,在她的身上卻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她的一切,都好像他們初見時一樣。時光在自己身上流逝,但是卻在她身上靜止。

顯然,她與他,不是一個世界的。

再見她的心情,是狂喜、更是絕望!那種復雜的情緒衝突,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幾次,她都想告訴他這件事情,他知道,但是他不讓她說,他頸沒有這件事!

如果她再離開他,說不定又是一晃數十年,或許只有等他老態龍鐘的時候,才能再見到仍如今日的她。若是那樣……若是那樣的話……

不,他不能讓事情變成那樣。

艾薇地看了看拉西斯,依舊是沉著一張臉。她不由得垂下頭,自顧自地嘟囔起來。“我來自未來嘛,所以我發現你可能會遇到點困難。我是來幫助你的。”艾薇沒敢說是因為自己讓他的壽命縮短了,在這個場景說這些,恐怕會小命不保。況且……她確實愧對他。

“所以你相信我,我做這一切的初衷都是為了幫助你,因為等把歷史……厄,我是說,等確信一切都好的時候,我就可以回家啦。”

沉默。

“相信我!雖然你們都懷疑我是內奸……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我只是想、只想……”

“奈菲爾塔利是內奸。”冰冷的話語裡平添了幾分難喻的殘戾之氣。

“都說了,不是我!”

“大家認為奈菲爾塔利是內奸,我便找出一個奈菲爾塔利去做內奸。”

什麼?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艾薇怔怔地望著拉西斯,一時間竟然反應不過來。

“如果那天不是你非要代替她給我治療傷口,我早就把她依叛國罪現場斬首。”

什麼意思。她怎麼聽不懂呢……拉西斯坐在她面前,輕描淡寫地說著,語氣中卻有著分明的堅決,“你不是說我懷疑你嗎?我可以告訴你,從來沒有過;不,應該說,就算你是內奸,我也不在乎。”

艾薇懵了一般呆呆地坐在拉西斯面前,看那個男人一字一句地說著她大腦理解不了的話語。

“我跟你說過的話,你最好能記住。我,已經是埃及的法老,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如果是合理的,那麼你要一,我給二;即使你要的是不合理的,我一樣可以作一個不明事理的君主。滿足你。所以,如果你要的是我的命,我自然一樣可以給你。”他淡淡地說著,仿佛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但是卻讓人絲毫輕松不起來。“作為交換,我只要你留下來,留在我身邊。”

直接地講了,就是這麼簡單。

“如果你想走,也可遙先殺死我。”

這這這……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怎麼能由一國之君的嘴裡吐出來呢。艾薇很想開口把這句話給他說出來,但是嗓子卻哽住了,嘴裡就是發不出聲來。

“說回祭司-奈菲爾塔利的事情。”琥珀的雙眼裡驟添幾分冷酷陰騖,“利用自己的放走赫梯人雅裡,以祭司的身份伺機接近法老,趁治傷之機想給法老下毒。她就是內奸,當死。”

艾薇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獄卒報告雅裡逃走的當天,我親自拷問了他,拷問到他說絕對沒有見過王奈菲爾塔利,拷問到他永遠也說不出話來。來尋你的出發之前,我已經安排好數日後將祭司奈菲爾塔利以及她的送上刑場。之後,如果有人再說你是內應,就是誣陷,”殘酷卻最為簡單的解決方法,“殺。”

“不要呀!”聽到這一番冰冷的話,艾薇幾乎要崩潰一般向前跪去,緊緊地拉住拉西斯的衣襟,雙眼紅通通地盈滿了大顆的淚,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冰冷男人的臉。“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奈菲爾塔利,舍普特,明明是無辜的呀!別人誤會我,就隨便他們去吧,反正我都是要走的阿!”

“因為我發現,你聽不懂我說的話。”他冷冷地看著艾薇,“我只是要你留下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走,如果你是因為被懷疑而感到立場尷尬,那麼以後永遠都不會有人懷疑你。——不管你要走的理由是什麼,我都可以逐一消除。如果你還是要走——”

“好了好了,別說了。”艾薇將抓住他衣服的雙手移了上去,緊緊地堵住了他的嘴。“你何苦要這樣為難我。”

“你是我的子,我要你留在我的身邊,有錯?”他沒有表情地拿掉捂住自己嘴澳手。

艾薇驟然感到幾分無力感,所謂子,不也是趁自己回現代的時候他自作主張追封的名號。根本就是強買強賣……“那你還用安眠藥迷倒我。”

“為了不讓你跑出來妨礙我。下次給你要用對付獅子的分量。”

妨礙他?妨礙他陷害奈菲爾塔利以來“救她”?……

“可是,如果留下來……”她就再也見不到哥哥了呀,還有父親,還有那陰雨連綿的倫敦。雖然討厭那天氣,但是若永遠都見不到,她會想啊……她可能,真的做不到阿……

“如果你走了,”淡淡的聲音又一次殘酷地響起,“我就把布卡、舍普特、奈菲爾塔利,全部殺死。”

嗚……可恨,這個人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陰險卑鄙又難纏啊!



艾薇垂頭喪氣地坐在馬上,拉西斯坐在她的身後,兩個人不緊不慢地往軍士集中的方向走回去。沉默如同夢魘一般緊緊地攫住了兩個人。艾薇不說話,拉西斯更是不會主動說,只能聽到馬蹄的聲音在地上踏踏踏踏,更顯出了幾分尷尬。

好不容易看到了賽特軍團鮮紅的軍旗,艾薇才如獲大赦一般狠狠地呼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說起了話。

“你、你不會殺死他們的。”

沒有回答。

艾薇吞了一下口水。

“布卡是掌握了大量兵權的孟圖斯將軍的寶貝弟弟,舍普特和奈菲爾塔利也是貴族高之後,你這樣做,豈不是要眾叛親離。”

仍是沒有回音。

“就為了一時的衝動想把我留下來,這麼做,值得嗎?”艾薇大眼轉了轉,“所以你不會的。因為你很聰明。”

“如果我不會。”聲音冰冷得讓艾薇覺得自己簡直要被凍住了,“我為什麼要把布卡派上戰場做第一先鋒,為什麼要下令經由舍普特給你下安眠藥,為什麼突然把那個奈菲爾塔利弄來當祭司。”

厄……?

“他們的命就在我手裡,即使我要他們死,於外人看也不過是名正言順。”

原來如此,之前那些奇怪的行為,全部都是布局。

他不是開玩笑的,這次他一定會說到做到。她感覺到了。

她舍不得他們死,他看准了這點,才會處心積慮地做這些事情。目的,就是為了“要挾”她,要挾她留在他身邊。

那麼,他應該還是喜歡她的,他沒有喜歡那個奈菲爾塔利,氣惱之中居然有了幾分竊喜,一開心,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她拼命地晃了晃小腦袋,不行不行,都決心要回去了,如果真的把自己的情感表達出來……

萬一真的舍不得回去了,該怎麼辦。

難道……不回去了?

這個念頭蹦到腦海裡,艾薇自己都被嚇住了。

不回去了?忍受沒有衝水馬桶,沒有淋,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沒有Gucci,沒有大學,沒有爸爸……沒有哥哥的世界?

真的可以忍受嗎?

她地轉頭過去,看看拉西斯那一雙透徹得宛若琥珀一般的雙眼。他發現她轉身過來,低下頭來掃了她一眼,左手輕輕地把她的頭扭了回去。“坐好。”

怎麼辦,她好像真的很喜歡他了。

看到他受傷會擔心。

想到要離開他會心疼。

猜到他可能會喜歡別人,心都要碎了。

喜歡他的心情,好像真的要超越喜歡哥哥的感覺了。不、已經是遠遠超越了吧……

這個世界,最舍不得的人,不是舍普特、不是布卡、不是奈菲爾塔利。

原來是他啊,那個冷漠、殘酷、自大、面癱的暴虐法老。

他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早局過十個劍橋、千個Gucci,一萬個手機,十萬個衝水馬桶了。不不,無價的……

“如果我留下來……你可以把手鐲還給我,讓我定期回去看看哥哥和父親嗎?”艾薇試探地開口了,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手鐲是個好東西,是連接古代和現代的樞紐,方便得很呢。

“不行。”回答地斬釘截鐵。

艾薇雙目睜大,瞪得溜兒圓。“太霸道了吧!我都說留下來,偶爾回去看看都不行嗎!太殘忍了你!”

“首先,你再也不許見你哥哥!”拉西斯面目陰沉,雙眼隱隱的殘忍嗜血之,“如果我見到你們在一起,即使是你的哥哥,殺。”

你應該不會見到我們在一起的……艾薇抹了一下冷汗,他應該還是對自己曾經於哥哥的迷戀感到無法釋懷吧。

“第二,我不信你。”

什麼?

“你若回去了,不再回來,或是故意隔很久才回來,我也無法控制。所以你不能離開我,一步也不能。”

什麼什麼什麼?這個賤人!枉費她剛才還一本正經地考慮自己是否要留下來,結果不管自己如何猶豫、如何考慮,他一開始就是抱著不讓她走的打算過勞她談判的。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問她那麼多!她沮喪地垂著頭,“那麼我不是一輩子都見不到父親他們了……”

“除非等到你給我生了孩子,就可以回去。”

What?

“我不會強迫你,反正你不給我生,就一輩子不能回去。依你的格,只有這樣,我才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What?What!不是吧,太前衛了點,連結婚她都沒有想好要不要呢,他就已經談到了這一步嗎。

“這裡離孟斐斯比較近,”他淡淡地說,全然不理會艾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狼狽樣子,“到了孟斐斯,立刻舉行儀式。”

“什、什麼儀式?”怎麼有種不好的預感呢。

“迎娶你為埃及皇後的儀式。”

邊說著話,兩人已經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拉西斯一攬幾乎變成化石的艾薇,輕松地就抱著她從馬上躍了下來。四周的兵士慌忙圍了上來,恭恭敬敬地向兩個人拜禮,布卡也在其中,翠綠的眸子看著艾薇,有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擔心。

“包呢?”拉西斯冷冷的問,旁邊的軍士慌忙恭淨迭地雙手呈上艾薇的背包。拉西斯扯開包,從裡面將那副閃著冰冷光輝的黃金鐲掏了出來,小心地收在懷裡,才把剩下的東西扔給艾薇。“我說過的話,你要記住,不要再讓我說第二次了。”

艾薇抱著背包驚魂未定地看著拉西斯。

琥珀雙眸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仿佛在看世界上最為珍貴的寶貝,宛若一種充滿憐惜的寵愛。艾薇並沒有注意到這奇妙的表情,反倒是布卡看到了,霎時間,臉變得更加陰沉。

很快,年輕的法老就轉身過去,收斂起了流露的真實情感,冰冷淡漠地喝令道,“把孟圖斯叫過來,全軍啟程,前往孟斐斯。”

艾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他他,他是玩真的!


第四十章
從西奈半島向西,行船一天越過紅海,再走了數日,一行人就順利地到達了下埃及。

與在上埃及的底比斯所見光景略有不同,這裡的尼羅河仿佛更為開闊,流速也略遇幅,平穩河水在這裡仿佛被賦予了更為渾厚的力量,妄想爭先恐後地加快腳步,盡快地投入地中海的懷抱。隔著尼羅河向西眺望,可以隱隱看到諸多宏偉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勻速前進,度過尼羅河抵達西岸,便抵達了下埃及的首府,孟斐斯。

這是艾薇第一次來孟斐斯。

尚未進入城市中心,就看到了由雪石制成的巨大而威嚴的斯芬克斯,與不遠處的階梯形金字塔遙相呼應,瞬時就塑造了一種別樣的壯麗奢華。霎時間,艾薇的嘴幾乎要合不攏了。雖然在現代從未親身去過埃及,但也曾經見到不少的圖片文書。現世遺留下來的金字塔與獅身人面像帶給她的僅僅是一種飽經歷史滄桑的古樸感與對古人高超建築技巧的驚嘆。從未想過,嶄新、原貌的這些古建築,竟是那樣的震撼、華麗、精致。

她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光景,幾乎舍不得眨一下眼。

與底比斯的肅穆之不同,孟斐斯給她的感覺是奢侈的、甚至帶有幾分浮華。相應的,政治與宗教氣氛也沒有那麼濃烈。仔細想想,孟斐斯離開富饒的吉薩自治區不遠,又地處一個交通便利的場所,各國的商人必然會選擇這裡為一個重要的貿易港口,流通的物品更應該是其他地方的數倍。無怪乎,即使到了2006年的今天,人們提起孟斐斯這個幾乎消失的古老城市,還是會咂嘴稱嘆,把它形容為當時的“國際大都市”吧。

孟斐斯,相較首都底比斯,更像是一個經濟文化中心。

將軍隊駐扎在了城市附近,拉西斯、孟圖斯、布卡等人與法老的親衛隊一起進入了城市。艾薇與法老共乘一騎,還沒有進入中城,就已經開始有些蠢蠢動了。記憶裡布卡也曾經講過,很多各國的商人都會經由吉薩來到孟斐斯,所以這裡一定有著能夠代表這個時代最為繁華的商漂市。她其實是很樂衷於逛街和采購的,尤其到了三千年前這個精神食糧貧乏的地方,這項娛樂更是要被提上日程。

臨近中城大門的時候,拉西斯談談地從隨從手裡要來一塊頭巾,不由分說地把艾薇的臉和頭發圍了個結結實實,只剩下一雙水藍的大眼睛忽閃忽閃。

“這又是要做什麼?”

“……孟斐斯人多雜亂,不想被無謂的人看去了你的臉。”

進了城,艾薇才知道這個所謂的“人多雜亂”究竟指得是什麼。

或許是趕上了某種集市之類的日子,放眼望去,好像整個城市都塞滿了黑壓壓的駱駝,還有成群結隊的羊與騾子的商販,在一群群動物動不安的聲音與恐怖的“味道”間,穿插了不同膚、不同打扮得各國商販,各種口音的叫賣聲幾乎要震翻了天,一間間臨時搭起的簡陋店鋪中,各式各樣的商品更是讓人目不暇接。

“由敘利亞運來的異國風情油!”

“巴比倫風格的頭紗、織布,請看一看。”

“綠松石特制而成的手鐲和項鏈!”

“假發假發假發!!最新樣式的!”

把一些艾薇不感興趣的商品的名目去了,居然還真有一部分可以刺激起她好奇心的東西。即使是在三千年前,原來大家還是很愛的,也自然有了所謂潮流的概念。她非常、非常想去……逛街,雖然說這個購物環境算不上好,但她很想親身體驗一下在三千年前經濟體制下購買東西、討價還價的感覺。想到這裡,她便試著轉動身子,想和拉西斯說說,但是話還沒出口,就被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不行。”

厄?

“如果需要什麼東西,可以叫侍給你買。”

“但是我想自己……”

“你馬上就是埃及的皇後,不能讓你隨便出去,在這種地方落。”

“可是……”

“孟斐斯各國的人多,較為雜亂,你要好好地呆在皇宮。”

“如果……”

“沒有如果。”

到底什麼意思嘛!艾薇非常不滿地撅起了嘴,可惜被面紗嚴嚴實實地擋上了,她就只好瞪著一雙大眼睛以來抗議。自從自己的黃金手鐲被這個人拿走了,為什麼覺得他一下子就變得那麼武斷呢?這個不行,那個不讓,莫不成真的把自己當了她的“夫君”?就算她不回去,也不代表就一定嫁給他啊!何況……

何況這個人居然連個浪漫的“求婚”都沒有給她。

更沒有征求她是否願意嫁給他的意見。

這簡直就是她深惡痛絕的大男人沙文主義嘛!

正在她暗自氣惱的時候,孟圖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陛下,宮殿到了,已經按您的吩咐,提前召集了大祭司和內臣在議事廳待命。”

拉西斯微微頷首,接著就對懷裡氣嘟嘟的艾薇說,“我已命人安排了住處給你,你好好地呆著,不許亂跑。孟斐斯的宮殿裡也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很快你就不想著跑出去了。”

孟斐斯的宮殿相較起底比斯,是更加的奢華,而且有點以舒適、娛樂為導向的感覺。從馬上下來,拉西斯就帶著孟圖斯等一干人匆匆去了議事廳,幾位侍領著艾薇去了一間十分豪華的側宮。這顯然是個非常之華麗的居所,除了有寢宮外,還有碩大的宮、休息室、書房以及擁有七彩魚池、種滿青蔥植物後園。除此之外,艾薇還注意到在寢宮裡面,有一扇很是獨特的小門,上面刻著麗的蓮,以青石為主要材料,以金粉為點綴。

“這是什麼?”艾薇好奇地走過去,拉開了門。

霎時間,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一屋子琳琅滿目的衣服、面紗、飾品、假發以及各種人的日常用品,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擺放在那裡,一天換一套,幾乎可以穿一年,還有一面一人高的鏡子。在這個年代,這樣大小的鏡子,是很少見的。

“陛下派人過來吩咐過,奴婢們就提前准備了,希望殿下能夠滿意。”

仔細想想,回來古代這麼長時間,除了最開始有好好打扮過一下,後來一直都是穿得不男不的。不過這也是部分因為穿著古埃及人的服飾,行走太不方便了!艾薇好奇地走進了那間閃亮的屋子,左摸摸、右摸摸。

“殿下,這是由瑪瑙、綠松石和青金石制成的頸圈,價值一百頭羊。”艾薇伸過去的手又縮了回來。這樣價值的一個頸圈,怕是比卡地亞珠寶還要貴上幾倍吧,那可是相當的奢侈,雖然在現世,哥哥給的零錢隨便買幾件LV,Gucci都不成問題,但是艾薇本並不是一個願意把錢都穿在身上的人。

她會覺得很不自在。

“殿下,這是最上等的乳,從赫梯王國運過來,價值五十頭羊。”很小的一個少狀容器,實在沒看出來可以有這樣的價值。

“殿下,這是阿拉伯的面紗,價值六十頭羊。”噢噢,她報價報上癮了。

“殿下,這是……”

“夠了,”艾薇決定不穿這些名貴的要死得衣服,“我想穿亞麻的短衫,白的。”

侍臉上漸漸顯出為難的神。亞麻?那是很便宜而且很普及的布料,她們以為奈菲爾塔利殿下有本事能當上法老的寵,一定是個對穿著、打扮特別苛求的終極。而且當時法老的命令過來,也是要准備最好的服裝和飾品阿……白的亞麻短衫,甚至是侍從的打扮,她們、她們真的沒有准備。

幾個人一時膽怯地低下了頭。

艾薇很是不以為然地指了指她們,“就是你身上的這種,幫我拿一套吧。”

“但是殿下……”

“快去拿,不然我怎麼沐更衣呀。”艾薇笑岑岑地不讓她有返的機會。

幾個人無奈地交換了一下眼,就匆匆地退了下去。

沐更衣之後,幾天以來長途跋涉的疲倦仿佛全部消失殆盡了。艾薇一身清爽地盤坐在椅子上,十分沒有淑形像地、自己用蓮圖騰形狀的小扇子,不停地扇扇扇扇,兩旁的侍非常想上前服侍,但顯然艾薇不准,這就弄得她們十分的局促不安。

“我覺得很無聊……”水藍的眼睛百無聊賴地瞥向窗外,現在集市應該正在如火朝天地進行當中吧,如果舍普特在就好了,這樣她們就可以地跑出宮外,各種采購一把。最好還有布卡,他可以做肉盾保護自己。等拉西斯來了,一定要和他確認舍普特以及奈菲爾塔利的安全。她打了一個哈欠。旁邊的侍立刻心驚膽戰地下跪,低著頭,異口同聲地說,

“殿下請原諒奴婢照顧不周。”

……艾薇突然有一種十分無釐頭的感覺,連連揮揮手,“別這樣緊張,快起來吧。”

到了孟斐斯的宮殿,總覺得侍從們對自己的態度更加崇敬了起來,有的時候幾乎讓她感到有些束手束腳。正在思忖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傳令兵的聲音,

“陛下命令豎琴手落瀑特、響板隊-卡、俾格米雜技表演者米米路為奈菲爾塔利殿下表演——”

話音剛落,就上來了三隊人馬,為首的一位抱著豎琴的埃及帥哥,緊隨其後的是拿著各種樂器的一隊人,有男有,看著十分類似於現代的樂隊,最後是一個長相奇特的侏儒,手裡持著若干雜耍的道具。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所說的“好玩的東西吧”。



孟斐斯的議事廳雖然相較底比斯的略微缺少了點氣勢,但是門前雄偉的雪石雕塑,屋內華麗的青石地板,一樣可以說明這個場所的重要。如今,上下埃及的法老又穩坐於其中,自然更是增添了幾分威嚴之氣。群臣更是畢恭畢敬,大氣也不敢喘地聽從法老的指示。

拉西斯用手輕輕地把垂墜下來的發絲拉到一邊。天氣真是該死地炎熱,比起底比斯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希望她的身體可以盡快適應……處理完這些日子的政事之後,話題就轉移到了迎娶皇後的相關事宜上。

“陛下,依照您的吩咐,觀星像、問詢諸神,十五日之後,是適宜的日子。”一位祭司恭敬地向拉西斯彙報。

“能否提前至三日後。”

祭司臉上稍露為難之,倒是負責後勤的內臣膽戰心驚地開口了,“陛下,迎娶皇後的儀式十分復雜,老臣至少需要十日才能准備完畢啊……”

琥珀的眸子冰冷地掃了內臣一眼,那臣子便膽怯地躬起腰來,不再言語。

“七日之後,除非是忌的日子,否則最晚七日之後我要迎娶奈菲爾塔利為上下埃及的皇後,不管有什麼困難,你們也要保證儀式的順利進行。”

“是!陛下。”這一次不敢再有任何反對的聲音,大家都恭敬地應了法老。

“好了,你們可以退下去了。”拉西斯揮揮手,“孟圖斯,你留下。”

群臣退去,紅發的青年恭敬地站在法老面前,看著自己俊的君主臉上流露出些微擋不住的倦意。長途跋涉了數日,沒有休息,就立刻召開了政事會議,有這樣的反應,也是很正常的吧。他低下頭,聽侯發令。

“孟圖斯,我們身邊的內奸,還沒有解決呢。”

他一愣,隨即答道,“是……陛下聖明。”

雖然禮塔赫死了,與赫梯的初次交鋒業已告一段落,但是內奸卻依然是潛伏在身旁,沒有被剔除。與赫梯的全面戰爭遲早會爆發,這也是為什麼法老會留在戰略地理位置更為重要的孟斐斯的原因之一。在這種局勢下,身邊有一個敵國的內應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彼此心照不宣,這個內應應該就是能夠時常見到法老、地位崇高的某人,但究竟是誰,卻尚無從下手。

“應當是了解我們的軍事計劃的人……”拉西斯淡淡地說,“從今天起,所有的軍事計劃,僅由你我商定,祭祀不可知道行軍路線,所有軍士,只於出發的前一天才知道目的地和行軍原因。”

“是,陛下。”

“好了,你也下去吧。”

孟圖斯心中又是幾分感動。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法老也沒有懷疑自己。他是多麼的幸運,選對了一名獨一無二、十分信任自己的“主”。多麼希望布卡也能盡快選定這樣的一位“主”,全部的忠心有相應的信任作為回報,這是多麼值得開心的事情。

“對了孟圖斯。”拉西斯又叫住了即將出門的他,“你快派人從底比斯把奈菲爾塔利的那個名叫舍普特的侍接過來,她過不了幾天就會吵著要見她的。”

“是。”

“還有,把祭司-奈菲爾塔利從牢裡放出來,貶為神殿祭司,奉職底比斯西岸。”

“是。”

將孟圖斯打發走後,拉西斯將身體向後一靠,微微眯起眼睛,迎娶奈菲爾塔利的事情一定要盡快,以免在底比斯那群老臣得到什麼消息,以死上柬。他們不過是希望能盡力挽留把自己的兒嫁入宮中為後的渺茫希望罷了。他並不怕他們這些拙劣的政治伎倆,他只是不希望在與她的婚禮上節外生枝,更不希望她再因為任何事情感到為難。

閉上雙眼,他微微地嘆氣。

過了片刻,略帶疲憊的臉上竟漸漸顯示出了幾分擋不住的喜悅之意。

終於。

等了那麼久,她終於要在拉神面前發誓,成為他永遠的子了。

*

見拉西斯進來,屋子裡的人不由得都帶著幾分懼怕地跪了下來。豎琴手落瀑特、響板隊-卡、俾格米雜技表演者米米路更是跪得誇張,幾乎要把頭塞到地板裡面一樣,還不住地如篩糠般發著抖,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拉西斯見諄由幾分奇怪,抬眼看去,才明白導致這一切惶恐的原因究竟為何。

罪魁首艾薇正蜷縮在寬大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小扇子,旁若無人地打起了盹,一行足以說明她睡眠有多麼甜的口水,可愛地掛在嘴邊,如果仔細聽,還可以聽到細微的酣聲。

她一定是累到了。

拉西斯心疼地看向她,走上前去,輕輕地將她橫抱了起來。

四周的侍從們不由抬眼,驚訝地看著他們偉大的法老。什麼時候見過他如此憐惜的眼神、又有什麼時候見過他如此溫柔地抱起人。拉西斯一將視線從艾薇臉上移開,他們就又慌忙垂下頭去,戰戰兢兢地趴跪在地上。

完了、這下全完了。往日只是聽說陛下熱愛奈菲爾塔利,但如今親眼一見,才知道這絕非謠傳,而且令人大跌眼鏡。現在居然讓殿下無聊到睡著了,他們一定完了。尤其是那三撥來表演的藝人,更是膽戰心驚。他們世世代代以為孟斐斯皇宮帶來歡愉為生,如今當著未來埃及皇後的面表演,卻絲毫不能引起她的興趣,看來,這百年積澱下的祖業,就要毀在他們手裡了。

不、說不定連命都會沒了。

感到身體微微的震動,艾薇朦朦朧朧地睜開了眼睛,隱約間看到了拉西斯的臉。她糊裡糊塗地嘟囔了間,“我是真的想去逛街……”然後又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他們表演得其實也很好,你要好好賞賜他們呀……只是、我很想逛街……”

話說完,艾薇就又宛若失去了意識一般熟睡了起來。拉西斯抱著她,嘴邊竟然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擺擺手,示意三撥藝人下去領賞,就轉身向寢宮走去了。

跪在下面膽戰心驚的藝人、侍從不由抱著感激在心底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前些日子一直有所傳聞,說奈菲爾塔利殿下其實串通赫梯、陰險惡毒、使用各種卑鄙手段勾引法老,現在來看,這謠言定是不攻自破了。她率領軍隊成功挽回賽特軍團先遣部隊敗局的故事早就流傳入了孟斐斯的大街小巷,如今又對素未謀面的下人如此寬容,看著她一幅大而化之的樣子,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將她和陰險惡毒幾個字聯系在一起。而法老對她的寵愛,又明顯是發自內心而無法遮掩的,怎麼看也不像是奈菲爾塔利單方面勾引的結果。

接觸過艾薇的人漸漸開始抱著一種積極的態度去面對艾薇。

很快,聰慧、善良、不拘小節,這些形容艾薇的詞彙開始在孟斐斯的王宮裡蔓延開了。不參與任何政治游戲的侍從及民眾開始發自內心地接受這個神秘的外國少。

在艾薇等待婚禮的那段時間,人們的心中逐漸產生了一些興奮的期待。

由她來做埃及的皇後,應該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

某一天的睡夢中,艾薇翻了一個身,手臂出乎意料地碰到了什麼東西。她不以為意地抱著“那堆東西”又打算繼續睡,片刻,卻突然好像被電擊一般,秘清醒了過來。

“你、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指著眼前那堆不是東西的東西,結結巴巴,語不成句。拉西斯不以為意地睜開琥珀的眼睛瞥了狼狽的艾薇一眼,接著又閉上,懶懶地說。“孟斐斯皇宮是我的,睡在哪裡是我的事情。”

艾薇慌忙低頭看了一下自己,好,衣服都還在。

“快點起來!你怎麼能趁我睡著了上我的。”艾薇惱怒地叫著,一邊用手推著他。這個男人怎麼這麼重啊,怎麼推也推不動。

拉西斯還是閉著眼睛,紋絲不動地說,“反正幾天以後都是睡在一起。”

這這這,艾薇的臉騰地一下紅起來,這可不一樣啊!畢竟還沒有到“以後”阿!她剛剛攢足力氣,想怒吼一聲,年輕的法老又開口了,“你快去准備一下吧。”

准備什麼?她一下子懵了。

“把自己裹得嚴實點,我們去集市上逛逛。”

咦咦?

“愣著做什麼,再不去說不定我就會改變主意。”他微微張開眼睛,淡淡地說著。

艾薇驟然反應過來了,是“逛街”,他要和她一起去逛街!一種別樣的欣喜驟然湧上了心頭。這是約會吧!這算不算約會阿!這是他們第一次約會阿!四肢好像一下子就充滿了活力,她秘從上蹦了下來,跳著向外跑去,中途還差點撞翻一個擺在一旁的瓶。

聽著她在外間隱隱約約地叫著“有人嗎?幫我拿一套上街可以穿的衣服呀!走路方便一點的,簡單一點的”,拉西斯的嘴邊勾起了微微的笑容,最近總是在笑呢。抑制不住地笑,快樂地笑,發自內心地笑。就好像這麼多年來的幸福全部都積攢到了最近幾日,讓他置身於一種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愉悅當中。

他要和她在一起,永遠地在一起,即使再過千年,即使王國消亡、即使拉神都忘記曾經眷顧過他。只要尼羅河哨流動,太陽仍在照耀,他對她的執著就永遠不會消逝。

只要他的軀體還剩一分一毫在這世界上,他就不會忘記對她的情感。

他的靈魂就不會離開她。

那麼,她呢?

驟然間,一種深深的懼怕攫住了年輕的君主。

“你在發什麼呆?”艾薇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伸出手在拉西斯眼前揮了一揮。“我准備好了,你快點呀。”

她在他眼前轉了一個圈,又是那一身簡樸的白亞麻短衫。他甩掉方才的擔心,笑著起身,也是一身樸素的打扮。艾薇不由得驟起了眉頭,“啊,你早就准備好了阿。”

他不置可否,她起來的太晚了,他都去接見過朝臣,又換好了衣服返回來,她卻還在呼呼大睡。“你穿成這樣可不行。”他打量著她金的頭發,水藍的眼眸,白皙的皮膚。就這個樣子出去太危險了,他拽著她,走進了臥室裡那間裝滿衣服、飾品和假發的暗室,耐心地給她戴上深藍的假發,又用紋買單的頭巾、面紗將她圍了個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我聽說孟斐斯的穿衣風格要比底比斯開放很多,沒必要非要搞成這樣吧。”小小的個子被包得好像粽子一樣,只剩下一雙水藍的眼睛還在外面忽閃忽閃。

“開放再多也和你沒關系。把鞋子脫下來。”

“誒?這又是為什麼。”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只有位高權重大富大貴之人才會穿你這樣的鞋子,我猜你也不想惹上什麼麻煩吧。”

“噢……可是路不平,光腳會很疼誒。”艾薇退後了幾步,腳趾微微地勾了起來。

她的腳很小,皮膚也很細嫩,這在埃及是十分少見的。拉西斯唇邊又不住勾起了一絲弧度,但他生生地把這一份溫和笑意壓抑了下來,淡淡地說,“沒有說讓你光腳啊,你去和外面的換一下鞋子吧。動作要快。”

“嗯!是!陛下!”艾薇開心地點了點頭,扮了個鬼臉,就又一溜煙跑了出去,長長的頭巾幾乎要將她絆倒。

望著她毛手毛腳的身影,他不由得又想笑了。

片刻之後,孟斐斯熱鬧的集市裡就多了一對年輕的男。看他們的穿著,應該是一對普通的兄,或更可能是情侶。男人戴著孟斐斯隨處可見的假發,袒露胸膛,圍著一條短的纏腰帶——一種簡單的裹在腰間的長方形布料,靠打個結系在腰間,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寶劍,只是那張臉卻真是俊俏的很,引得人不由多看上幾眼;人個子則是十分矮小,被各種頭巾、面紗裹得嚴嚴實實,吃力地跟在男人後面。路人看到他們會不由會心地一笑,這男人應該是緊張這個人的很。即使在孟斐斯這種穿衣風氣十分開放的地方,依舊是讓她圍得滴水不漏,甚至連一寸肌膚都不給人看。猜不出在那層層的面紗之後,又會是怎樣的一個長相。

今天的集市是一如既往的熱鬧,艾薇跟著拉西斯,小心地避開那些驕傲地嘶叫著的各種動物,目不暇接地打量著這熙熙攘攘的街市。街上的人穿著相較底比斯確實開放不少,尤其是人,裙子緊緊地包裹著身體,裙擺有著漂亮的褶形邊作為裝飾。單肩吊帶,的領口,隱約間,豐滿的胸部若隱若現。

大膽的人們看到拉西斯,有些會衝他拋個媚眼,或者故意在他身邊經過、碰觸他的肌膚,他讓像習以為常,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艾薇卻感到一股無名業火湧上心頭。她秘拽住拉西斯的胳膊,攬在懷裡,宛若一對情侶一樣親親熱熱地和他走在一起。

“奈菲爾塔利,在街上,不要這麼走路。”拉西斯想將胳膊抽離艾薇,無奈她讓像吃上勁兒一樣,雙手抱得緊緊得。

“我們那裡約會都這麼走路。”艾薇大大咧咧地說著,水藍的大眼睛不住地瞪著妄想靠近拉西斯的埃及們。既然決定好好交往了,她才不想將這個男人也給別人分享呢。碰一下、不、看一下都不行!

“奈菲爾塔利……”拉西斯無奈地順著她,頗有幾分別扭地走著。“你還和別人這樣‘約會’過嗎?”語氣裡卻帶了幾分醋意。

艾薇大眼睛一轉,決定繞開這個話題。“啊!厄、那個……對了,其實我不叫奈菲爾塔利。”

拉西斯劍眉微踅。

“當年說這個名字是為了好玩兒的,其實我的名字,”艾薇眨眨眼,“叫艾薇。”

“艾……薇?”

“對對,艾草的艾,薔薇的薇。准確地說,我的名字就是一個字,‘薇’。”

“薇……?”他的嘴巴好像從來沒有發過這樣的音節,十分不自然,聽起來卻有著一種別樣的韻味。艾薇的心不由得隨著輕輕地悸動了起來。對,薇。從來沒有人這樣叫自己的名字,如今從他嘴裡叫出來,居然會令她有幾分不好意思!她點了點頭,把他叫停,彎腰拾起一塊石子,在沙地上徑自畫了起來。

“你看,這個字是這樣寫的,”她在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漢字“薇”,緊接著又在旁邊笨拙地畫了一朵勉強可以稱之為薔薇的小,“這朵就叫薔薇。你們這個年代還沒有呢。”

琥珀的雙眼看了看地上七扭八歪的圖畫,視線又移到了不停念念碎的艾薇身上。

“你們不是都喜歡用像形文字嘛,這個就是我的名字,你一定要記住啊!我叫艾薇。可以私下裡叫我薇的。”

其實並不用這樣,她說的話,他一次便都記住了。

“好了,我們繼續逛吧。”艾薇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充滿精力地站了起來。“我剛才看到那邊有賣很可愛的首飾!我想去看看!”

她拽著拉西斯,開心地往前走。突然一個身影閃了過來,畢恭畢敬地對拉西斯欠了一下身。定睛一看,應該是西塔特村的武士,法老的衛兵。

原來一直有人跟著他們呢!艾薇雀躍的心情不由得染上了幾分沮喪。不過轉念一想,這個地方人多雜亂,他又貴為法老,隨時有人保護自己也是很正常的阿。沒有層層簇擁,八抬大轎,她早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西塔特村的武士靠近法老,輕輕地說,“陛下,亞曼拉公主今天趕到了孟斐斯,說是有要事求見。”

聲音雖然小,但是卻被耳尖的艾薇聽到了。

亞曼拉公主,不就是雅裡告知她的那個串通赫梯,通風報信的內應嗎。艾薇水藍的眼睛裡劃過一絲陰霾的神。本想等以後回了底比斯再解決她的事情,現在她反而自己送上門來了。

仔細想想,到現在為止的種種糾葛,追根究底,大半都是因“內奸”風波而起。所以與亞曼拉公主的遭遇,對艾薇來講,只不過是遲早的事情,同時也是她早已決定要在這個時代必要解決的事情之一。

當拉西斯還在為是否立刻返宮猶豫的時候,艾薇主動靠了過來。“我正痕了,我們回去吧。”

第四十一章
  宛若初見一樣,亞曼拉公主還是甜甜地笑著。

古銅的肌膚,琥珀的雙眼,少全身上下散發著年輕人獨有的健康魅力。她帶著當時頗為流行的深藍及肩假發,上面點綴著青金石和綠松石制成的雛菊纓穗,豐滿的身軀被埃及子典心白貼身長裙十分合契地裹了起來,行動間竟然流露出一種妖嬈的氣質。

見到拉西斯的時候,少琥珀的雙眸裡驟然放射出了無法隱藏的興奮光芒。

“皇兄。”

少伸開雙手,開心地跑了過來,完全無視艾薇以及接見廳裡任何一位內臣、侍從的存在,十分自然地依偎到拉西斯身牛拉西斯仍是沒有表情地撫了撫她的頭。“怎麼突然跑到孟斐斯來。”

“皇兄,亞曼拉聽說您要迎娶奈菲爾塔利為皇後了,特地來恭喜您的。”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艾薇突然覺得有一絲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定睛一看,卻只看到了亞曼拉清澈而麗的眸子,衝著自己甜甜地笑著,“恭喜你呀,奈菲爾塔利。”

艾薇點了點頭。這樣的少居然會是內奸,若不是此時她手裡已經有了十成把握,連她自己都不會懷疑自己的判斷。

“亞曼拉,這次婚禮不用你祈福,你在孟斐斯好好玩幾天,便可以回去了。”拉西斯淡淡地說著,琥珀的雙眼,卻一直看著艾薇。

“可是皇兄,”亞曼拉笑著,宛若一個不慎掉入人間的天使一般,“得到消息後,亞曼拉當晚也得到了神諭,他們都說,與奈菲爾塔利殿下的婚事是違背拉神旨意的,會給埃及帶來沉重的打擊。皇兄,即使這樣,您還是要迎娶她為皇後嗎?”

亞曼拉這話一出,同在一個大廳裡面的人們全部倒吸了一口涼氣。侍從、侍們紛紛跪倒在地,不敢抬起頭來,大臣們、守衛們不由都嚴陣以待,帶著幾分緊張地看著被各種頭巾、面紗圍得嚴嚴實實的艾薇。瞬間,廳裡的空氣就好似凝結了一般,變得異常沉重了起來。

果然,這個亞曼拉公主絕對不是省幽燈。艾薇在心裡為自己剛剛那一瞬不該有的仁慈而感到後悔。

“亞曼拉,不許胡言亂語。”拉西斯冷冷地呵斥了亞曼拉公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這樣的話,對艾薇是非常不利的,幾分怒氣不由得湧了上來。“退下去,婚禮前,你給我回上埃及去。”

亞曼拉退後了幾步,清澈的大眼睛仿佛十分委屈地眨了眨,繼續說了起來,“皇兄,亞曼拉只是客觀地轉述神諭啊。從來沒想過要欺騙皇兄。神說,金發的少不屬於埃及,她會給埃及帶來戰爭,帶來紛擾,帶來對法老不利的事情。”

廳中,又是一片無聲的嘩然。艾薇仿佛能聽到大家在心底的動搖之聲。幾十雙充滿疑慮的眼睛落到了艾薇的身上,懷著幾分戒備地打量著她。

“奈菲爾塔利是不祥的人,她是給埃及帶來災難的人。”

“她是給王國帶來戰爭的人,給法老帶闌幸的人。”

“她不能做埃及的皇後。不管她表面看起來有多麼睿智、多麼善良。”

艾薇當下突然感到一絲強烈的挫敗感。亞曼拉公主的話聽起來雖然荒謬,但她卻無法返!沒錯,對埃及而言,是她改變了歷史、帶來了戰爭、縮短了法老的命。雖然近日流傳的沸沸揚揚的謠言都是假的,但是她帶來的影響卻是真的,她突然覺得自己雙腿的力氣仿佛要流失了一般,慌忙扶住身邊的柱子,勉強地支撐自己站住。

拉西斯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陰騖狠毒之,冰冷得宛若將視線所達之處全部凍結。霎那間,廳中沉寂得如同死亡一般。大家全部屏息相向,唯獨亞曼拉,依舊天真地笑著,指指艾薇,“皇兄,如果您執意想要迎娶她,可以通過‘神的審判’呀。唯有神才可以決定她是否適合做埃及的皇後。”

“夠了,你給我退下去。”拉西斯帶著幾分威脅之意地說著,如果亞曼拉繼續說下去,他或許會做出令自己都驚訝的事情來。

亞曼拉還是笑著,但是又後退了幾步,“皇兄別這樣凶嘛,我先告退就是了。您別忘了,亞曼拉是不會說謊的,因為任何一個謊言都會讓亞曼拉失去‘與神對話的能力’……我就呆在孟斐斯好了,如果皇兄決定進行‘神的審判’,亞曼拉隨時待命。”

亞曼拉公主笑岑岑地走出了門去,廳中的氣氛卻依然凝重,沒有人敢說話,但是好不容易建立起來對艾薇的信任,隨著亞曼拉的一席話似乎驟然間變得支離破碎了起來。

艾薇輕輕地開口,“神的審判……是什麼?”

聽到這個詞,拉西斯好像被針扎到一樣,驀地轉過身來,“奈菲爾塔利,這與你沒有關系,回房間去。”

“可是……”

“別讓我說第三次,回房間去。”

他一定是很生氣了。究竟什麼是神的審判,為什麼又要這樣的緊張?她或許應該找人問問,艾薇輕輕地咬住下嘴唇,慢慢地往自己的寢宮蹭回去。

看著她的身影逐漸遠去,他一拳打在大廳的柱子上,不顧血絲微微地從指縫間滲出,過了片刻,他才冰冷又決斷地甩下幾個字,“把祭司和孟圖斯都叫到議事廳,現在。”

  “神的審判,沒想到她居然能提出這樣一個餿主意。”在艾薇寢宮的休息室裡,少年布卡盤腿坐在艾薇面前,頗有幾分吃驚地說。

“到底什麼是神的審判啊?”

“你聽說過安寧節嗎?”

艾薇搖搖頭。

“安寧節時,就會讓已經在位三十年的法老單獨處於一個密室裡,獨自呆滿一天一,來證明他依然受到神的眷顧,依然可以勝任大埃及的法老一職。爾後進行重新加冕。”

艾薇點點頭。

“所謂神的審判其實是一個泛泛之詞,差不多就是把你的生死交由神,如果你活下來了,那麼你便是順應神意的,反之便……”紅發的少年聳了聳肩膀,“曾經有難以判決的犯人被束之高地,三日不吃不喝,任憑日光暴曬、禿鷹侵襲,如果活下來了,就是通過了神的審判。”

他看了艾薇一眼,臉好像比往日更加白皙,不、慘白。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不會是這種的。”布卡看似很是漫不經心地說著,“應該是由亞曼拉公主和眾祭司一起商定一個什麼辦法。形式很有可能與安寧節很為相似,比如將你關於一個裝了一半水的密室,泡上你個一天一。”

“亞曼拉公主到底是個什麼角?”艾薇不由得打斷了布卡的話。“‘與神對話的少’又是從何而來?”從布卡剛才的講述來看,神的審判其實是很不合理的,人為可控制的因素太多,如果把自己關入一個密室,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一定會有人在半跑出來暗殺自己。這種所謂的公正,簡直是一種可笑的愚蠢。

布卡吸了一口氣,有幾分麻煩的神情嘟囔了一句,“啊,這可就說來話長啦。”抬眼看到艾薇一幅想殺人的樣子,便只好收斂起懶散的表情,乖乖說了下去,“四年前的一天,那時候,亞曼拉公主只有十一歲。有一天,她突然對身邊伺候她的侍說‘赫梯的軍隊又要來了,這是神告訴我的’。然後,不出三天,果然就報來了赫梯擾境的消息。如果只是這一次,也就罷了,後爛像也有數次,說得都滿准得。亞曼拉公主是皇室,當時先皇得知這件事情後開心得不得了,立刻召集了一群祭司,搞了幾天幾,最後得出一個名號來昭告天下,那便是‘與神對話的少’啦。”

艾薇若有所思地看著布卡,“亞曼拉公主說得很准的那幾件事情,都是什麼?”

布卡抬起頭來想了想,“赫梯要出兵,某某高會遭赫梯刺殺,最近不宜出兵……好像就是這些。並不是什麼時候她都會得到神諛。但是她得到的神諭都非常准確……說實話,像今天她在廳裡說得那種神諭,還真是第一次聽到。”

“那麼這一次赫梯與埃及的大規模戰爭,她是否得到了任何神諭?”

布卡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沒有呢。她僅僅是祈福而已。”

“之前的吉薩之亂,有沒有神諭?”

“……沒有。”

“對於五年後埃及要遭遇的戰爭,有沒有神諭?”

“……沒有。五年後埃及要遭遇戰爭嗎?”

艾薇垂首,水藍的眸子裡快速地劃過了一絲異樣的光芒。

原來如此,她一切都明白了!事情就是這樣簡單,所有的一切之間都有著必然的聯系,都可以自然地解釋,只是從來沒有人往那個方向想過,如今她所需要的只是證明給別人看。

證明給別人看,那個天真的亞曼拉公主,就是一直埋伏在法老身邊的內奸。

這並不難。

“喂,艾微……”布卡看她發愣,不由叫出了聲音,“你真的那麼想當皇後嗎?很多人會嫉恨你的,而且……君主的愛,不會是永恆的……”

艾薇抬眼看了看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是不是皇後,又有何重要呢?她只是動了心,單純地為那個男人。因為動心,所以才想要在一起,即使不是皇後,即使無法結婚,只要他願意承諾她獨一無二的愛情,願意呆在她身邊,不是已經很幸福了嗎?

“布卡,誰又能保證永恆的愛情呢。每一場感情就好像賭局,至少這一次,我還有贏的可能啊。”那一剎,哥哥的身影閃入了腦海,她連連搖頭,盡力將那熟悉卻已經開始陌生的影像揮去。那也是場賭局,只不過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必輸無疑,不過即使如此,她不是一樣傾心下注了嗎?現在的她,何嘗不是幸運,至少,還有成功的可能啊。嘴角微微揚起,“不談這些,布卡,我有事一定要請你幫忙呢。”

金發的少貼到了布卡的耳旁,開始非常小聲地對他說話。布卡一邊聽著,一邊點頭,俊朗的臉龐逐漸變得嚴肅,更加嚴肅,等艾薇說完,他便“騰”地一聲站了起來。

“明白了,交給我去做吧。”翠綠的眸子裡面有著義不容辭的決心,他一定要為艾薇辦成這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成功的事情。

*

午時分,亞曼拉公主突然從上坐了起來,輕輕地披上枕邊的薄紗,撫弄了一下自己深棕的短發。這一次她沒有戴假發,因為這麼晚了,反正也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就寢前,她已經把所有的侍從、侍都打發走了,所以她很輕松地就從自己臨時寢宮的後門繞了出去,快速地往荷池邊走去。

月光冷冷地打在池子裡靜靜綻放的荷之上,朦朧間展現出一種宛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清麗之。而亞曼拉公主並不是為了欣賞荷才來到這裡的,她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周圍,確認沒有人看到她之後,便急匆匆地繞過荷池,走進了池邊一座很是不起眼的小書房。

這是座位置十分偏僻的旁書房,因為法老近日移到孟斐斯事政,才會把這個地方收拾出來,作為臨時儲放文件之地,平時鮮少有人來。亞曼拉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不點燈,拉開沾染著薄薄浮塵的窗簾,借著月光在屋子裡面找尋著。驟然,她看到了一個雕刻著獅頭的木質盒子,她走過去,輕輕地將盒子打開,一卷系著華麗金絲帶的紙莎草書靜靜地出現在其中深黑的絨布之上。

她緩緩地將手伸過去,在手指碰觸到那一卷文件的時候,突然,就好像施了魔法一樣,屋子裡外一下子亮了起來,幾百簇火把仿佛在一瞬間就全部點燃了,腳步聲、兵械聲、呼吸聲在周圍響了起來,在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被埃及士兵團團包圍了起來。

她畢竟是個不過十五歲的孩,那一刻,她真的開始害怕了起來。可很快,鎮靜就又回到了她的身旁,她並不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事情,所以她又何須懼怕。她的左手緊緊地按著裝有紙莎草書的盒子,後背盡力挺直,琥珀的雙眸瞪得大大的,嚴厲地說,“放肆,你們要做什麼!”

孟圖斯從包圍得水泄不通的士兵後面走了出來,旁邊是布卡和艾薇。年輕的將軍眼中含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神情,震驚地看著亞曼拉。

“兄長,我們是不會騙您的,事情就是這樣。”布卡在一邊頗有幾分激動地說著,艾薇拉了拉他的衣角才讓他安靜下來。

孟圖斯看著亞曼拉稚嫩的臉龐,宛若在自言自語一般輕輕地問道,“公主殿下……您在這裡是為什麼……”

亞曼拉公主把頭擰到一邊,好像小孩子發脾氣一樣嘟著嘴巴說道,“本公主的事情,孟圖斯哥哥還管不了吧。”

“但是殿下,您來這裡……甚不合宜,”孟圖斯的臉不由陰霾了起來,“屬下恐怕有必要請陛下前來。”

亞曼拉把頭一擰,惱怒地看著孟圖斯,往日甜的笑容就如同夢幻一般消逝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與她年紀並不相稱的肅厲,“為什麼要叫我皇兄過來,我沒做錯任何事情!我只是依照‘神使’的指示,如果不這樣,如何能得到‘神諭’。”

話音剛落,艾薇、孟圖斯和布卡全都愣住了,周遭的士兵就更是如此,漸漸地,艾薇宛若恍然大悟了一般,水藍的雙眸流露出了一絲憐惜的神。

真實是殘酷的,但有的時候然得不去面叮

“那我試著纜一猜,這一切應該是怎麼回事吧。”艾薇走上前來,慢慢地說。

“關你什麼事情!”亞曼拉公主不受控制地抓起手裡的木盒,扔向艾薇,砸在她的額頭上,木盒裂成碎片,落到地上,當中那一卷紙莎草書掉了下來,被艾薇雙手接住。一絲鮮血順著臉頰緩緩地流了下來,布卡慌忙護住艾薇,抽出手中的寶劍,卻礙於禮數沒有直接指向亞曼拉公主。孟圖斯不動聲地囑咐了一下身邊的士兵,遣他將法老喚來。

艾薇用袖口擦了一下額頭的鮮血,輕輕地推退布卡,展開紙莎草書,衝向亞曼拉,平靜地說,“這個紙莎草書裡,其實並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公主。”

裡面空無一字。

亞曼拉公主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艾薇,稚嫩的臉龐上滲出了細微的汗珠。

“這是孟圖斯將軍和布卡演的一出戲,目的,就是為了證明,”艾薇頓了頓,“你就是將軍情轉述給赫梯的人。”

四周一片嘩然,孟圖斯的眉毛緊緊地皺在了一起,布卡則帶著一幅“早就知道了”的神情。

亞曼拉難以置信地看著艾薇,片刻,那種驚愕漸漸轉化為了一幅嘲弄的、卻依舊甜的笑容,“我還以為是什麼,不要開玩笑阿。亞曼拉可從來沒有見過什謎梯人,一直以來,我都只是和‘神’交流,我要將埃及的事情告訴神,神才會給我神諭,指示下一步的動作。……如果奈菲爾塔利不清楚,以後我都可以講給你聽聽的。”

她帶著微笑、認真地說著,眸子裡炕到半分虛假,清澈的就好像一汪透徹的溪水。艾薇的心在那一刻開始動搖。隔了那麼幾秒,她才咬著嘴唇,緩緩地開口,

“這是一條卑劣的計策,從四年前便已經開始,或許他們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成功。”艾薇一字一句地說著,眼中閃過一絲絲悲哀,現實或許比想像的更加可笑、愚蠢,甚至殘酷。她究竟該不該直言?在她猶豫的一瞬,禮塔赫和馬特浩妮潔茹的面孔驟然從她眼前晃過,那一切,就好像昨天一樣,太多事情,或許都是因為這個荒謬的鬧劇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吧。

她頓了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是赫梯使亞曼拉公主成為可以影響埃及的‘與神對話的少’。”

四周一片嘩然,大家一幅難以置信的樣子看著艾薇,“赫梯借由亞曼拉公主,以無關緊要的,換取影響埃及的能力。”看到大家並不能理解自己的話語,艾薇眨了眨眼,飛快地盤算著如何將事情解拭更加明朗,“就我所知,亞曼拉公主的神諭全部是關於一些赫梯小規模擾境、刺殺某些邊境員的事情。這些,是赫梯提前泄漏給亞曼拉公主,借由她的嘴裡說出來,仿佛是神諭一般,然而這樣一來,埃及就會相信亞曼拉公主具有某種‘神力’,從而,他們就可以通過轉述給亞曼拉公主一些並不屬實的‘神諭’,來影響埃及。”

“奈菲爾塔利殿下,屬下覺得這個可能並不大,否則,赫梯自己也要為這樣的而失掉一些利益……”孟圖斯的話被艾薇輕輕擺手打斷了。

“赫梯丟失的利益,簡直是微乎其微。”艾薇淡淡地說著,“幾次擾境?暗殺某邊境員?即使成功又能如何,即使失敗又會怎樣?”

孟圖斯不語,認真地思考著艾薇說的話。不無道理。

“但是,如果能讓亞曼拉公主成為埃及的‘神諭’就不同了,比如,”她皺緊眉頭,“‘這次對抗赫梯會失敗’或者‘最近出兵不祥’,那麼埃及或許就不會出兵,那謎梯在它真正想要得戰爭上就會獲得戰略優勢。”

布卡一幅恍然大悟的樣子,孟圖斯的眉毛卻越皺越緊,“那麼……您的意思是……”

“不過,最為重要的是,”艾薇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是猜測,但是不離十,“赫梯讓亞曼拉公主成為‘與神對話的少’,是為了讓她能夠更加接近權力核心。若是祭司,又是皇室,自然可以獲得很多他們想要的信息。以讓亞曼拉公主可以成為‘與神對話的少’為代價,一次又一次地從她那裡獲得埃及的軍情。”

“不可能,”突然,年少的公主出聲打斷了艾薇的話語,她用雙手堵住耳朵,琥珀的雙眼驚恐一般圓睜著,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她不住地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說著,“不可能,你在說什麼……這不可能,一直以來,我只有和‘神’以及‘神使’交流,我從來沒有將信息給所謂的什謎梯人!沒有!你這個騙子。”

艾薇看著她。亞曼拉……並沒有錯阿。

真實,多眯酷。

殘酷到或許說出來都需要勇氣。

“亞曼拉公主,能告訴我你所見到的‘神’的長相嗎?”艾薇小心地問著。赫梯人的相貌與埃及人相去甚遠,完全可以從她的言語中判斷,自己的話是否正確。

孟圖斯、布卡、四周的士兵,不由得全都屏氣,靜靜地聽公主繼續說下去。

少抖著,全然沒了往日那從容而甜的笑容。

“我、我只見過‘神’一次。之後都是神使與我聯系的。”

不、不可能,她是在與神對話。

“我、我只記得,那是一雙藍的眼睛,好像天空一樣透徹,又好像海水一樣冰冷。埃及人是沒有那樣的眼睛的對嗎?他一定是神,他說可以讓我當上‘特別的人’,讓我站在皇兄身邊,他、他是這樣說的!最後是這樣的,他一定是、一定是神,對嗎?”

她是在與神對話對嗎?她顫抖著,絕望一般看著艾薇,看著孟圖斯,就好像溺水的人一樣,拼命地尋找著那半棵救命稻草。

直到最後的希望被淡淡地撕成碎片。

“雅裡-阿各諾爾。”


第四十二章
晚的孟斐斯與絕大多數古代城市一樣,在沒有慶典的時候,靜謐與黑暗籠蓋著所於沉睡的埃及人。人們在晚的睡夢中死去,忘記自己的罪孽,清晨再隨著太陽一同醒來,開始新的一天。

對亞曼拉公主來說,這一個晚仿佛永遠不會過去。照射在她臉上的月光如同一層薄博的冰霜,將她日常洋溢著甜笑容的臉龐凍結了。

當聽到那一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呼吸,好像是要停止了一般。

“雅裡-阿各諾爾。”

隨著百年不變的淡淡聲音,拉西斯沒有表情的臉龐出現在艾薇身後,不著痕跡地將艾薇拉到自己身側,皺著眉頭看著她的額頭。

“沒事沒事,我不小心磕到了。先別管我的事情。”

艾薇連忙擺了擺手,撥了撥額前的頭發,遮掩住還在緩緩溢出些微鮮血的傷口。這一細微的動作令拉西斯不由得微微抿起了嘴。她言語蒼白,但是態度溶堅決。他便沒有強迫她先離開去找御醫,而是將注意力又放回了亞曼拉身上。

亞曼拉看到拉西斯的第一個表情是開心,接著就漸漸轉變為了恐懼,“雅裡-阿各諾爾?那個赫梯的魔鬼,雅裡-阿各諾爾?皇兄!這不可能!神怎麼會是他呢!皇兄這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藍眼睛的或許還有其他,”她伸手指向艾薇,“她也是藍眼睛啊!所以,不一定是那個魔鬼的,對嗎?那個人怎麼會有藍眼睛呢?”

“絳紫深黑旗,和冰藍雙瞳……”拉西斯微微地垂下頭來,“赫梯背後的君主,雅裡-阿各諾爾的兩大特征。”

這或許也不能責怪亞曼拉,當年雅裡假扮塔利來到宮殿晉見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懷疑過他就是那個雅裡-阿各諾爾。不然……不然怎麼會讓他活著回去了!想到這裡,攬住艾薇的手臂竟然微微地用力。

“不、這不可能。”亞曼拉琥珀的雙眼裡,驟然放射出驚恐的光芒。一直以來,一直以來,她以為是神的那個人,其實是皇兄最大敵人,其實是埃及最可怕的魔鬼!

她秘抬起頭來,用力地盯著艾薇,盯著她那一雙麗的水藍眼眸,好像透過她,可以看到一切開始的那一天一般。

命運改變的那一天。

那是一雙多麼相像的眼眸。

第一見到那個人,是四年前的一天,亞曼拉又一次成功地避開了侍,獨自一人從宮殿中溜出去在城郊的寺廟玩耍。

記憶中的那個人,面目已經開始朦朧,唯一深刻的,是那一雙水藍的奇特眸子,透過烏黑的瀏海,銳利地看向她。他一定不是個普通人,埃及人沒有藍的眼睛。

“我是大埃及的公主,亞曼拉,你是誰?”

那個俊的年輕人,漫不經心地看著她,看著她盡力掩飾的些許緊張,他笑了,笑得很是邪魅,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輕蔑。

“你是一個能保守秘密的人嗎?”

沒有理會她的問題,他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事情。

亞曼拉怔怔地看著那個男人,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對她如此不敬。抱著小孩子獨有的好強心理,她大聲地回答,“那當然。”

“你敢發誓嗎?”

男子的話語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年幼的亞曼拉惶惶地點了頭。“拉神可以見證我的誠實,如果我違背諾言,我就永遠不能嫁給皇兄。”

聽到這樣一句虔誠的誓言,水雙眼的主人止不住地笑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喘不過氣來一般、無法抑制地笑著。亞曼拉不由得有幾分惱怒,小拳頭握得緊緊地,想要轉身就走,可很快,那個男子就走上前來,緩緩地對亞曼拉說,“你想成為‘特別的人’嗎?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嫁給你哥哥的願望。”

逆著光,亞曼拉炕清那個人的表情是什麼,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嫁給皇兄,和皇兄在一起。

只要能達成這個願望,要她做什麼都可遙

宛若被魅惑一般,她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她謹守諾言,只字不提,也不去想,為什麼會在城郊的寺廟裡遇到這個人,為什麼這個人會提出那樣的要求。年幼的她只是堅持著一個想法,聽他的話,說不定最後真的可以嫁給皇兄。這種單純的心情,就好像小孩子為了非常想要的玩具,恪守與父母的諾言,每天堅持吃菠菜一樣,她為了那不算大的可能,一直聽從著那個年輕人的指示。

從此以後,亞曼拉的生活裡突然多了一件很要緊的事情,將“神”所想知道的埃及的動向告訴“神使”,再轉達其他人來裝神”的諭旨。藍眼睛的人告訴她,如果有任何的偏差與謊言,她便無法再繼續作“特別的人”,自然,也無法達成與皇兄在一起的願望。

“誠實地彙報給我們一切,你才能在必要的時候獲得神諭。”亞曼拉從闌違背這句話,四年以來,她彙報給神派來的使者每一件他想知道,而她也可以設法得到的消息。

她成為了“與神對話的少”,她如願以償地野神婚”的名義嫁給了心愛的皇兄。

因此,她對神的話更加堅信不疑。

幾天前,她無法再得到神想要的信息了。皇兄對所有祭司封閉了大部分以前可以透露的消息,而且最為關鍵的是,他已經遠征在外,打算事政孟斐斯。神使一直在迫使她告知國家的下一步動向,“只有得知了法老的打算,才能得到相應的神諭”,無奈之中,她只好盡全力匆匆趕往孟斐斯,盡量呆在法老身旁,收集到相應的。

在途中,竟然聽說要迎娶奈菲爾塔利為後的消息。

那一刻,有一種心情突然從心底湧現了上來,一股發自內心的殘暴之意污染了那雙純淨的琥珀雙眸。皇兄寵旋的人該死、皇兄迎娶的人該死、皇兄愛的人,更應該死!

奈菲爾塔利,你應該死。

亞曼拉說了謊,與神對話的少偽造了神的旨意,這是第一次。

“金發的少不屬於埃及,她會給埃及帶來戰爭,帶來紛擾,帶來對法老不利的事情。”

一開始,這個謊言之中充滿了不安。說話的時候,心就宛若打鼓一般跳著、跳著。

但後來,她發現,謊言比想像中的更加有效。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恰好碰到了孟圖斯將軍和自己的屬下說話,內容無非是兩點,每個都令她雀躍不已。

首先,是說奈菲爾塔利與拉西斯的婚禮將延期舉行,要等待祭司們舉行過繁瑣的儀式後,才能確定婚禮的日子。自己的“神諭”起了作用,亞曼拉的眸子裡放射出了興奮的光芒。其次,就是有緊要軍情。孟圖斯將軍已經把記載有法老指令的紙沙草書放在了荷池旁的偏書房,明晨就會送往駐扎在孟斐斯城外的軍營。

她必須得到這條信息。

自賽特軍團先遣隊在西奈半島遭遇赫梯軍隊包圍之後,軍情都不再透露給任何祭司了,祈福也不會透露行軍的目的地。但是“神使”一直在逼迫自己,“法老一定會有動作,你一定要告訴我們,不然你就無法繼續作‘與神對話的少’”。

丟失掉那個名銜,對年少的亞曼拉是一件太過恐怖的事情。因為有這個別名,她才能夠被祭司團、父皇大力推崇,最後嫁給皇兄,成為皇兄身邊最重要的人。如果有一天沒有了這個名字,她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公主,不能夠在站在皇兄的身邊。更不能讓他另眼相待。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保留這個名號。

所以,她才在這裡,不顧一切地去拿取那張神想得到的書信。

  但是那一切,居然全部都是假的。

那一刻,好像心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她微微地顫抖著,琥珀的眼睛裡竟然射出奇異的光芒,那宛若是一線即將游離的希望,“皇兄,皇兄,您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亞曼拉一直以來……都是在與‘神’交流,不是嗎?不是嗎!”

“亞曼拉公主……”艾微往前邁了一步,想要開口說什麼,卻突然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拉了回去。

“退到後面,奈菲爾塔利。”拉西斯緊緊踅著雙眉,不由分說地將艾薇拽到了身後。

年輕的君主身披白的睡袍,深棕的頭發有幾分凌亂地散在肩上,琥珀的雙眼仿佛凍結一樣的冰冷。他抿著嘴,看著眼前微微發抖的、自己的,一股發自心中的戾氣難以抑制地溢了出來,隨著空氣,蔓延到了屋子裡每個人的神經裡。當下,空氣就仿佛凝結一般,眾人全部噤聲,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埃及帝國的“與神對話的少”,竟然是被赫梯利用的內應,竟然將赫梯背後的君主稱為“神”。荒謬的、天大的笑話,皇室前所未有的醜聞!

這樣的心思,在沉默的空間裡快速地交流著。人們開始不知所措,低著頭,看著地板,等待著法老的決斷。

艾薇從後面拉了下拉西斯的衣襟,感覺到這輕微舉動的年輕法老,不動聲地瞥了一下身後嬌小的少。她低著頭,一言不發,但是白皙的小手卻死死地拉著睡袍的一角。他想了想,又看了一下眼前帶著驚恐的,往日天真的笑容早已不復存在,切實的懼怕深深地攫住了她,令她那雙與自己出奇相似的琥珀雙眸中映出了絕望的神。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冰冷地開口。“除了孟圖斯外,全部給我退到外面去,沒有命令,不許進來。”

“忘記今天你們看到的事情,如果我聽到一個字的流言蜚語,你們全部、格殺勿論。”

屋子裡面的士兵如釋重負,畢恭畢敬地行了大禮,仿佛想盡快逃離這凝重而肅穆的氣氛,整齊而迅速地退出了窄小的偏書房,在書房外約三米處形成一個包圍圈。屋子裡面,轉眼間就只剩拉西斯、艾薇、亞曼拉、孟圖斯和布卡五個人。孟圖斯嚴厲地衝布卡使了個眼,示意他退出去,紅發的少年讓像沒有看到一般,堅持留在原地。直到拉西斯輕輕開口說“讓他留在這裡吧”,孟圖斯才松了一口氣,繼續站在原地待命。

“亞曼拉,你還有什麼事情,都告訴我吧。”拉西斯淡淡地開口了。

亞曼拉睜大了眼睛,卻仿佛什麼都炕到一樣,慢慢地蹲了下來,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我、我不知道……”

房間如死一般的靜寂,只能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

“陛下,請允許布卡開口。”紅發的少年突然上前一步跪下,畢恭畢敬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靜默。

“講。”

“屬下曾親眼目睹,一位宮中的侍,將刻有赫梯語的粘土版拿出宮中,”布卡頓了一下,只見艾薇在拉西斯身後拼命地擺手,他置之不理,繼續說了下去,“粘土版上將吉薩之亂稱為第一計劃,並提到了第二計劃,應該指的就是前次赫梯使者行刺的事情。粘土版上有精的荷圖章,經查證,只有馬特浩妮……不,比-比耶與亞曼拉公主有權使用。”

說完,大家的視線又落到了亞曼拉公主的身上。

少微微抬起眼睛,看向拉西斯,認真地說,“不、這不是我做的,我連赫梯語都不懂得……真的不是我做的。”

“那麼你都是如何將信息轉述給所謂‘神使’的呢?”拉西斯冷冷地說著,平淡的語氣下暗藏著隱隱的怒氣。

亞曼拉沒有開口。

拉西斯也沒有催她,只是淡淡地將視線放在她身上,眼眸沒有一絲表情,更沒有半分憐憫。

過了一會,年幼的公主終於垂下頭,地抽泣著,“皇兄、皇兄,真的不是我……”她抱住自己的肩膀,縮著身子,慢慢地說,“我都會告訴您……神使會定期來找我,告訴我神想要的東西。”

“你——還叫赫梯人神使。”

“盯對不起,皇兄,赫梯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赫梯人啊。”亞曼拉委屈地說,在視線接觸到拉西斯的一刻,抱怨就停止了,她思忖了一下,乖乖地說了下去。“神使……赫梯的人總有辦法接近我,或者是侍、或者是衛兵,每過一段時間……都是口頭的,我從來沒有寫過那種東西……”

不無道理,艾薇在心中盤算著。仔細回憶一下當時布卡發現赫梯粘土版的場景,當時就有這樣一個疑點,含有重要信息的粘土版過於輕易地就讓布卡發現了,上面的信息卻十分簡單,其實根本不需要特意使用粘土版。這一切仿佛都好像設計好一般,但是有權使用荷印章的人,又只有馬特浩妮潔茹和亞曼拉兩個人。馬特浩妮潔茹是不可能的,如果想要倒戈赫梯,她早就做了,但是因為有禮塔赫……所以她不會的。那麼是亞曼拉嗎?

她也沒必要這樣做。

莫非……還有第三人的存在?

艾薇不由得把指甲放進嘴裡,輕輕地咬了起來。

一點頭緒都沒有。

“還有什麼事情,都告訴我。”拉西斯對亞曼拉說著,瞥了艾薇一眼,不動聲地將她的手指從嘴邊拉了下來,放到一邊。艾薇那一刻不知為何,心裡產生了一種非常溫柔的感覺。雖然拉西斯心中是很惱怒的,因為自己的被雅裡那個家伙利用了,因為赫梯的奸嫌然可以隨意出入皇宮見到亞曼拉……但是他現在和亞曼拉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一個普通的哥哥教育自己的一樣。她嘴角輕輕地揚起,又扯下,不行啊,畢竟亞曼拉的所作所為還是叛國罪。皇室不比日常人家,這個高貴得近乎變態的身份,是不允許有任何醜聞的。

她又集中起精神,看向了亞曼拉公主。

小小的公主緩緩地說,帶著幾分猶豫,“我……我還……”

“你說。”不會有什麼事情比她現在做的事情更加荒謬和糟糕了,拉西斯心中不住地嘆氣。天真的亞曼拉,怎麼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

亞曼拉頓了頓,仿佛在下定決心,終於,她開口了,“我還派人將纏著皇兄的人解決掉了。”

艾薇不明所以地看向布卡,只見他和孟圖斯不由得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拉西斯的臉在那一刻驟然變得陰沉。

“皇兄寵旋的人該死、皇兄迎娶的人該死、皇兄愛的人,更應該死。”之前一直孱弱地蜷縮在地上的少漸漸直起了身子,低著頭,話語裡卻充滿了令人顫栗的堅定。“皇兄寵旋的人,皇兄並不需要她們;皇兄迎娶的人,皇兄並不愛她們;皇兄愛的人,並不配站在皇兄身邊,我是要幫助皇兄打理掉她們呀!”

她忽地抬起頭來,純淨的琥珀眸子裡呈現著與年齡十分不相稱的陰騖冷酷,臉上不再是懼怕、不再是甜、而是一幅帶著幾分恐怖的微笑。

“皇兄,只有我,才是應該站在你身邊的人,不是麼?”她笑著,仿佛理所當然一般,大大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拉西斯,“即使我不是‘與神對話的少’,皇兄依然是需要我的,不是嗎?”

月光,透過石窗照射進了屋子裡,隱隱約約還可以感受外面跳動的火把之光。亞曼拉冷冷地說著,室內的空氣仿佛凝重得要墜落了。艾薇開始感到自己的呼吸有幾分困難,雖然她並沒有直觀的感受,但是亞曼拉剛才的一番話,令人不寒而栗。依舊天真的想法,但卻因為對拉西斯幾近扭曲的愛戀而變成宛若來自黑暗深處的恐怖。

那個天真的少,睜著清澈的琥珀大眼睛,甜甜地笑著。

然後殺了人,只因為那些人接近皇兄。

有一剎,她感到自己能理解她。就仿佛在一開始,她心裡曾經惡毒地希望米娜的死亡,希望哥哥交往過的所有人全部死去。

那麼,即使她得不到哥哥,至少哥哥不屬於任何人。

又一次,在眼前那個年幼的公主身上,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晃了晃頭,抬頭看了看身邊的男人,那雙冰冷的琥珀眸子麗得讓她難過啊。她不由得伸手過去,輕輕地拉住他寬厚的大手。

“放開!”亞曼拉尖叫著,大大的眼睛裡蒙上了一種殘虐的神,她好像瘋了一樣地衝向艾薇,小小的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直直地戳向她。

這一切都太快,沒有人反應過來。

鮮血,一下子噴湧了出來。

在空中劃了一個麗的弧線,灑在青石的地板上,如同綻放的死亡之,靜靜的,映著清冷的月光。

在所有人裡,她最恨的人,

不是同為偏的馬特浩妮潔茹,

不是眾多與皇兄享有肌膚之親的,

而是她,

眼前那個水藍眼睛的少,

就算蒙住眼睛不去看,就算堵住耳朵不去聽,就算迷亂心智不去想,

只要她還存活著,只要她還在呼吸,她就能感到,感到自己全心熱愛的皇兄是多麼地愛戀眼前的那個子。

她完的皇兄,理、睿智、冷酷。他的熱情只為奈菲爾塔利一個人存在,他的視線只跟隨奈菲爾塔利一個人。不管自己做什麼、自己變成什麼樣,皇兄其實或許,並不在乎……

他的心裡,早就沒有了別人的位置,從五年前的那一天開始。

終於,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了下來。那一瞬,好像鮮血也隨著,從眼眶裡落下了,熱得,好像要把她得生命燃燒殆盡了。

這樣的場景,簡直連做夢都想不到。孟圖斯站在原地,仿佛疆住一般,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在他年輕的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他從未設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情。

亞曼拉公主手中的是一把短小的匕首,古樸、簡陋,上面還系著已經有幾分破損的帶子。她剛才無疑是想用這把匕首,刺向艾薇的臉。不帶有任何猶豫,直接地、快速地捅了過去。從現在這把匕首深入的程度,就可以看出當時她是多麼地堅決、多麼地執著。

匕首上都是血,順著冰冷的金屬,緩緩地流了下來,落在了地上。

匕首深深地刺穿了拉西斯的手掌,被擋在了離艾薇的臉不到數釐米的地方,匕首的尖端停在了她水藍的大眼睛前面。那一刻,她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透過拉西斯的手,她可以看到,一把寬大的寶劍貫穿了亞曼拉的身體,就好像匕首貫穿了拉西斯的手掌一樣,血液染紅了公主白的長裙。亞曼拉琥珀的眸子裡含著淚,盯著自己的哥哥。

紅發的少年站在身後,手裡牢牢地握著那把染滿血污的寶劍,臉上展露出艾薇從未見過的冰冷,翠綠的雙眼漫溢著令人顫抖的戾氣。

“布卡、你……”孟圖斯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是自己的弟弟,他居然可以這樣果斷地殺人嗎?眼中找不到半絲猶豫與憐憫。

“向皇室舉劍者,可以當場處死;刺傷法老者,是叛國罪,格殺勿論。”

“那可是亞曼拉殿下啊!”

“即使是皇室,仍然不可觸犯埃及法律。”布卡表情冷酷,語氣堅決,眼看就要反手將劍抽出亞曼拉的身體。

艾薇情急之下,大叫一聲,“等等,不要將劍拔出。”拔出劍,那少必然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布卡、布卡怎麼會驟然變得如此無情。

“笑話,關、關你什麼事……”亞曼拉公主嘴邊流著血,冷笑著對艾薇說,接著又轉向身邊緊鎖眉頭、一言不發的年輕君主,神情更添幾分凄絕,“皇兄,你、還是要保護這個人嗎?她只在你眼前出現了不過幾個月、隨時都會消失阿!她什麼都不懂啊!咳、”

她說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艾薇連忙說,“你先別說了,叫御醫過來吧。”孟圖斯點點頭,匆匆忙忙地轉身出去了。

“關你什麼事!”少怒吼了一聲,緊接著又咳嗽了起來,她漸漸站不住了,漸漸地炕到皇兄那張俊的臉龐了。她並不懼怕死亡,死亡不過是移到另一個地方居住,對她而言並無所謂。她怕的是再也見不到皇兄……如果再也見不到皇兄,至少她不要皇兄忘記自己。

“亞曼拉,你先安靜,”拉西斯淡淡地把艾薇拉到身後,被貫穿的手掌漸漸收攏,握住亞曼拉刺入的匕首,“你就要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閉上嘴,等御醫過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亞曼拉突然大聲地笑了出來,笑得是那麼詭異、卻又那麼悲哀,笑到連呼吸都要停止了一般,“……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是我不會這麼簡單就死的……”

她一咬牙,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深深插入拉西斯手掌的短劍拔了出來,那一剎,仿佛決堤一樣,拉西斯的手噴湧出了大量的鮮血。艾薇在他後面,幾乎要昏厥了,她只想衝上前去,拉過拉西斯的手,看看他怎麼樣了,但卻被他用另一只手制住,動彈不得。

“皇兄……您是否忘記了這把短劍。”亞曼拉哀傷地看著那把染滿血跡的破舊匕首,“這是您送給我的啊……您親手做給我的,在我那麼小的時候,送給我的啊。”

拉西斯沒有說話,背對著艾薇,炕到他的表情。

沉默就好像夢魘一樣,將屋子裡的每個人緊緊纏繞,讓人無法呼吸。

可以感到遠處火把的晃動,隱隱聽到士兵們焦急的腳步聲。

可以感到月亮的光芒漸漸地被烏雲遮掩。

可以聽到血液落在地上的聲音。

可以聽到死亡綻放的聲音。

“奈菲爾塔利,”

她雙目一瞪,望向艾薇,原本清澈而麗的琥珀雙眼,此時深深地凹陷了進去,染著異樣的執著,那是恨,深深的仇恨,仿佛銘刻在脊骨之上,每一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詛咒你。”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認真到令人毛骨悚然,認真到令人不寒而栗,艾薇感到拉西斯的手又更加握緊了自己一些。就連布卡也愣住了,握著手裡的寶劍,看著眼前被劍刺穿的亞曼拉,不知所措。年輕公主裙子的下擺已經滴上了滲出的鮮血,紅的,形成奇妙的圖騰一般,映著透過石窗射進來的月,仿佛散發出幾分詭異的光芒。

血腥味漫溢開來。

“我詛咒你。”

“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與他分離。”

“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裡一文不值。”

“除非那個人為你而死,否則這詛咒永遠不會消失……”

“亞曼拉,你給我閉嘴!”惡毒的話語,驟然被拉西斯打斷,冰冷的眸子裡射出了令人懼怕的威懾力,那是“如果繼續說下去,就殺了你”的訊息。

她笑了,望著自己最親愛的哥哥,她短短十五年唯一愛的人。

卻為了另一個人……

宛若殺死自己也在所不惜。

“陛下,御醫到了,就在門外,請准許入內。”

孟圖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沒有法老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入內。他跪在門前,恭敬地說著,旁邊是尚有幾分睡眼惺忪的御醫。

“快讓他進來啊!”慌亂之間,艾薇只能說得出這樣一句話了。可這一句話,相對於屋中凝重的氣氛,卻又是那樣的蒼白。

孟圖斯拉著御醫往屋子裡面走。

亞曼拉突然往前走去,布卡握著劍,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體漸漸地脫離劍身,劍的前端已經被她嬌小的身體包裹住,最初的地方開始不住地噴湧鮮血。

“皇兄,皇兄……”

她邊往前走著,邊死死地看著拉西斯。

“皇兄,請記住啊,只有您可以殺死我,只有您對我的無情……”

她已經什麼都炕到了,只剩下意識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我詛咒你……奈菲爾塔利……”

聲音結束的那一剎,她往前一挺身子,反手一用力,握著那短小的匕首刺進了自己的喉嚨。

那一切太快,快到任何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亞曼拉緩緩地倒向了地上,噴濺而出的鮮血染紅了潔白的長裙,在青石的地板上漸漸暈開。她睜著眼睛,但是卻什麼都炕到了。

皇兄

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永遠也見不到您

皇兄

我憎恨這個世界……憎恨這個沒有您對我愛戀的世界啊——

御醫的腿仿佛不聽使喚了,他顫顫巍巍地,一下子爬跪在地上,心中不由得忿恨起在睡夢中將他喚醒來此的孟圖斯。亞曼拉公主是必死無疑了,他救不活她。這樣的場景,法老實在太有借口遷怒自己,看來自己的老骨頭,怕是命不保了。

他低著頭,額頭貼著地面,感覺那濃重的血腥味正順著空氣,衝入他的頭模不安感不由得更加強烈。

“你——”沉默了不知多久,淡淡的聲音又一次平穩地響起,牽動了在場每個人敏感的神經。大家用力將視線由亞曼拉公主的身上收回來,轉向聲音的主人。逆著月光,炕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那平穩得近乎殘酷的語氣,“把我的手包扎起來吧。”

御醫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法老的意思。他擦了擦額頭上細微的汗珠,忙不迭地跑上前去,仔細地察看拉西斯受傷的右手。

匕首已經貫穿了那厚實的手掌阿。

拉西斯沒有表情,任由他包扎著。

“叫外面的士兵退下吧。”

孟圖斯一欠身,快速地轉身出去了。

然後又是壓抑的沉默。

“你們也……全都退下吧。”

剛包扎了一半的老御醫不由得抬起了頭來,“陛下,還沒有處理完傷口……”

“退下。”

冷漠、決斷,聽不出他的心思究竟為何。

艾薇猶豫了一下,擔心地看著他包扎了一半的手。他現在的想法,恐怕是她理解不了的。或許這個時候暫且退出去等等會比較好。她輕輕地對布卡點了點頭。布卡便把染血的寶劍收了起來,和御醫一起畢恭畢敬地向拉西斯拜禮。

幾個人慢慢往外退,艾薇走在最後,當她即將踏出房間的時候,只聽佇立在屋中的年輕君主輕輕地說了一句,“……薇。我只是想安靜一下。”

艾薇輕輕地扯了扯嘴,最終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她點了點頭,又最後看了一眼倒在血泊裡的麗少,一轉身,大步走出了門去。

“我們在荷池這裡等著,等法老出來,麻煩你繼續為他包扎傷口。”艾薇在池邊席地而坐,輕輕地囑咐手足無措的老御醫。御醫慌忙拜禮稱是,在一邊戰戰兢兢嚴陣以待。布卡走了過來,在艾薇身邊坐下,將染血的寶劍放在身側。

艾薇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身邊的少年。月光清冷地打在他俊的臉龐上,微垂的綠眼眸裡竟然映出了幾分陌生的冷酷神。一直以來那如同燃燒的烈焰一般炙熱而單純的少年,突然變得好像不認識了一般。空氣中仿佛還漂浮著他將寬劍刺入亞曼拉身體的血腥味,艾薇一扭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趾,什麼都不想說。

時間慢慢地過去,世界仿佛都要靜止了。

御醫開始站著打瞌睡,艾薇還在發呆。突然,身邊的少年開口了,

“我這樣做,是為了你。”

第四十三章
  艾薇下意識地一點頭,旁邊的侍連忙跪了下來。

“殿、殿下,請原諒奴婢。”

艾薇反應了一下,盯著面前的銅鏡大約有若干秒,驟然想起自己是在定制婚禮的頭飾,只是因為太過困倦,坐在凳子上睡著了。

“怎麼,你連給殿下試戴頭飾都做不好?這兩只眼睛還要了做什麼?挖了算了。”這是艾薇才注意到前方不遠還立著個穿戴整齊的老臣,印像裡,好像他就是主司這次婚禮後勤事務的內臣米迪亞姆。侍爬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求米迪亞姆恕罪,不要挖去她的眼睛,但他卻仿佛要擺出一副很有架勢的樣子,作勢吩咐著,“來人啊,快把這個人帶下去,不要耽誤了奈菲爾塔利殿下的心情。”

艾薇不由皺眉,腦海中又浮現了老臣西曼陰晴不定的“變臉”絕活,埃及的老臣間仿佛盛行這樣的風氣。她輕輕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扳起臉來,“等等,是誰說她戴不好的?是我自己覺得這個所謂試戴的過程無聊而已,如果說是怪罪,也該是主司這項工作的內臣,連個頭飾都不能一次做好。”

她只是想嚇嚇米迪亞姆,但沒想到他臉一變,當下就癱軟般地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求求您,請原諒臣下啊……”

艾薇看著眼前這場鬧劇,驟然頭一跳一跳地疼了起來,她擺擺手,“算了算了……都起來吧,我們繼續,米迪亞姆,與其怪罪侍,不如再給我講多一點關於埃及皇後的事情……”

趴在地上的侍充滿感激地看著艾薇,她使了個眼神示意她退下。侍匆匆地走了,米迪亞姆大謝一聲,哆哆嗦嗦地起身,開始略帶自豪,源曰斷地講了起來,

“奈菲爾塔利殿下,在埃及,王後被稱為‘偉大的子’,法老陛下雖然可以擁有無數子、但是偉大的子,卻只能有一位,只有她才能雙雙與陛下出現在公眾場合,只有她生下的子嗣才是合法的王位繼承人,雖然這也有例外,不過……”

他講著,艾薇卻無法將精力集眾他的身上,思緒不由得又飄到了日前亞曼拉公主的事情上,在荷池旁,少年布卡說出的話,“艾微,我做一切,都是為了你。”

“不是為了法老,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為了你不受任何傷害,布卡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

“布卡認定,艾微就是自己的‘主’,布卡的命是你的。”

“除了你以外,布卡不對任何人宣誓忠誠。”

月光照射在少年的臉上,那樣認真的表情,居然被映得有幾分恐怖了起來。

凝重的承諾,讓艾薇喘不過氣來。

“布卡,這個時候,這種事情,你要慎重。”

少年沒有言語,翠綠的眸子宛若深沉的綠寶石一般,出奇的寧靜,更是堅決。一種異樣的陌生將艾薇深深地攫住了。就在這一刻,老御醫突然抬起頭,輕輕地叫出“陛下”——

轉頭過去,那個人出現在了麗的月光下。

深棕的長發,琥珀的眸子,炕到表情的身影,竟然令她也覺得悲哀,悲哀得心也微微疼起來了。

“殿下……”

“殿下!”

“殿下,您於聽我講嗎?”老臣米迪亞姆停止了說話,略帶不滿地問向艾薇。艾薇驟然從剛才的遐想中回過神來,又將視線放到了眼前的老臣身上。

“有,當然有,好了,試完了吧?”她把頭飾扯了下來,扔給身邊的侍,不顧老臣一臉的不滿,“我要去見陛下,我們下次再講關於皇後的事吧。”

“殿下,離開大婚的日子只有三天了,請您務必要找出時間學習大婚的禮儀……”

“殿下,這是非常重要的儀式啊……”

米迪亞姆的聲音在背後漸漸地變小,艾薇將及地的白裙卷到膝蓋之上,快步地向拉西斯的宮室走去。好像又是有時間沒有見到他了,她怕他又像上次一樣將自己鎖在屋子裡,不吃不喝,靠傷害自己來壓抑心中的痛苦。早知道如此,那天應該不管他怎麼反對,無論如何都要跟著他,直到確認他無事。

他的心情,她漸漸能理解。

高傲的他,心中一定早將雅裡千刀萬剮。

埃及最大的威脅,他最大的敵人。

這一次,他其實是輸得徹底了呀。

何況,只是對方的即興之作!

這個玩笑一般的計謀,竟然將他的,天真的亞曼拉置於死地,本來這一切和她是沒有關系的;竟然讓他懷疑最忠實自己的屬下,讓他後悔莫及,毀掉了他摯友的全部幸福……

思考之間,已經到了拉西斯的寢宮,艾薇匆匆放下裙擺,整理了一下因為快速前進而些微凌亂的發絲,調整了一下呼吸。

“奈菲爾塔利殿下。”門口的士兵見到她的到來紛紛下跪。

“我要求見法老,請代為通稟。”

“陛下有令,奈菲爾塔利殿下可以免除通報,直接晉見。”

艾薇輕輕地一震,原來他一直等著她呢。如果她早點來就好了。

她猶豫了一下,微微地咬了咬嘴唇,走進了屋子裡。

她不想再看到那零亂的場景,不想看到他身上任何自虐的痕跡,更不想看到他那種明明痛苦,但卻要壓抑住情緒的所謂帝王的面孔。

那會使心怎樣地碎裂呢。

她竟有些怕了起來。

雙腳已經不聽使喚地邁進了內廳,華麗的涼鞋踩在青石的地面上,發出“克塔克塔”的聲音,在諾大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冷清。

“薇,那是你嗎?”

聽到那熟悉卻依舊冷冷的聲音,竟然有點想哭。轉過一個彎去,只見到他獨自一人坐在房裡,面對著外面華麗的庭院。青蔥的樹木,麗的池,精致的雕飾。他背對著門口,沒有回頭,那筆直的脊背映著自然的天,顯得有幾分孤獨了起來,宛若一個迷路的孩子,靜靜地等著誰告訴他回家的路。

但他不是孩子,他是偉大的法老阿。

那一刻,艾薇突然覺得心裡一緊,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衝上前去,雙膝一彎,跪在了他身後,雙手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坐在藤椅上的他。

“你會傷心嗎?”

他沒有回答。

“若你想哭,你便哭吧,我不看你。”

依舊是沒有聲音。

“比非圖……”

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被抱住了,雙手將她的頭埋進懷裡。“哭的人,是你吧。”

艾薇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將他的衣襟都浸濕了。

這就是結局嗎?這會是結局嗎?這樣輕易的結局好像徹底將這麼長時間的猜測、懷疑、糾纏輕描淡寫地定義為了鬧劇一場。

好像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解釋清楚,很多問題沒有答案。

自己,究竟是否成功地挽救了他的生命呢?

自己,究竟是否修正了歷史呢?

還是……她伸開自己的雙手,潔白的手臂輕輕地環繞眼前的男人,把自己精致的下巴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之上。

還是自己什麼都沒有做成,只是失去了一顆心呢?

拉西斯輕輕地撫摸著艾薇如陽光一般麗的金發,“薇,給我講講你那裡的事情好嗎?”她從來沒有聽過他這樣溫柔的聲音,溫柔的就好像是輕輕的嘆息。他不想談亞曼拉的事情,不想談內奸的事情嗎?那麼,就不談吧。

艾薇把頭埋在他的懷裡,“你想知道什麼呢?”

“所有的一切,你的國家,你的時代,你。”他慢慢地說著,“三天後,你會是我的子,我想更多的了解你。”

艾薇抬起頭,輕輕地呼了口氣。她的時代阿,間話說的明白嗎?

陰雨連綿的城市,呼嘯轟鳴的交通,詭異前衛的後現代?

她笑了。拉西斯不由帶著幾分古怪地看著她。“不許你想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卻更想笑了,他果然還是他。

“我的時代啊,”她眯起水藍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的樣子,小小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潔白的貝齒,“那是一個很奇妙的地方,人們可以建很高的樓,可以飛翔,可以在一天之內往返孟斐斯鶴比斯。沒有絕對的帝王,沒有絕對的等級,任何人都可以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做自己喜歡的事……當然,這是相對而眩”

“我住在一個古老的城堡裡,”艾薇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有拉西斯的宮殿古老,也沒有他的宮殿豪華,“城堡的牆壁上爬滿了綠的爬山虎,如果到了天,從我房間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大片綠的田野,空氣裡彌漫著令人心情平靜的。父親讓人在院子裡種滿了薔薇,黃的、粉紅的、白的。我會順著窗外的大樹爬下去,郴人的時候采一些,放在房間裡面。我喜歡薔薇,麗而嬌嫩,卻有著自己堅強的武器。”

“我是一個學生,我學習經濟學,宏觀、微觀、經濟史、計量,我都很喜歡。我想去一所很有名氣的學院讀書,所以我寫了一篇文章,關於你的文章。”

“關於我的文章?”劍眉微微挑起。

“對,關於你的文章,我給大家講你的事情,發表我對你的看法。”艾薇說話的聲音不由得微微提高了一點,“你是一個偉大的君主,國力昌盛、經濟繁榮、長命百歲,有一百多個子,幾十個後代。”

“從今以後,我只會有你一個子,你能生下幾個孩子,我就有幾個後代。”他微微不滿地說。

她笑著又抱抱他。

“對對,隨便你怎麼說。”反正她也想好要和他在一起了,那麼歷史會變成怎麼樣,她還是不去想比較好。

“薇,”他突然非常嚴肅地說,“我想去你那裡看看。”

恩?

“我想親眼看看你喜歡的薔薇,看看你居住的城堡,看看大片綠的田野。”他將她的頭微微抬起來,認真地看著她,“想去你喜歡的古老學院,想看看你們的高樓,想和你一起飛翔。”

“我很想多了解你。”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起來,會嗎?有可能嗎?

“說什麼傻話,以後就可以一直了解了,不是嗎?”艾薇笑了,“那個鐲子不是都放在你那裡了,你還怕我逃跑?”

“薇,”他又把她抱住,非常用力地抱住,好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了,“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對嗎?不會再把我扔下,一下子就離開好多年了,對嗎?”

那聲音竟然有幾分顫抖。

她很想哭,但是卻強忍著,忍到喉頭都有些疼痛。

“不會的,我都要嫁給你了,我怎麼會拋開你。”

他用下巴輕輕地摩擦她的頭發,“薇,”

“你不要騙我,不然我會恨你的。”

艾薇突然覺得好笑,這樣宛若小孩子一般的話由他嘴裡說出來,好像十分不協調,但是他卻那麼認真,認真到她沒有辦法笑出來。

雖然是君主,雖然被稱為最接近神的法老,但是他依舊不是神,只是個人而已。每天肩負著無數壓力、無數責任的人而已。他卻要堅強,強到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好像不為所動。

他其實心裡一定需要一個肩膀靠一下,縱使如鋼鐵般堅強的人,也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吧。

“喂,我的肩膀,借你一下吧。”

艾薇輕輕地掙脫他的懷抱,站直了起來,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她即使站直,也只比坐著的拉西斯高不出多少。他琥珀的眸子突然凝住了,仿佛看著天外來客一般看著艾薇。

“借你靠一下吧。”

她笑著,燦爛得如同光芒四射的仙子一般。

筆直的金發如同太陽的光芒,垂瀉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白皙的肌膚宛若透明的陶瓷一般,沒有半點瑕疵,

水藍的雙眼就像深海的寶石,閃著含蓄而跳躍的彩。

她麗的過分了,甚至比太陽的光輝還要耀眼。

他突然覺得自己無法直視她。

那一刻,她就仿佛要消失了一般,要消失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裡了。

他慌忙伸手過去,將她緊緊地抱住,將頭靠進了她的懷裡。

很……溫暖。

“薇……你喜歡我嗎?”

她輕輕地動了一下,“如果不喜歡,為什麼要答應你留下來。”

“薇,我問你的是,你喜歡我嗎。”

“我是亞曼拉的哥哥,我或許……比她更加冷血無情,我的權力建立在猜疑、背叛、殘酷的鬥爭之上,我的每一步都踩在鮮血與骨架搭成的階梯。”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樣,你喜歡我嗎?”

他的雙手不由得抱得更緊了一點,艾薇可以感到那有力的雙臂在微微地顫抖。

她充滿憐惜地看著懷裡的男子,潔白的手輕輕地撫上了他深棕的頭發。

喜歡他嗎?

雙手收緊,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在慢慢下落的夕陽余暉下,宛若變成了一尊完的雕像。

“嗯,喜歡。無論你做什麼、怎麼樣,都是喜歡。

即使有天你不再喜歡我,我還是喜歡你。

我要留在你身邊,守護你。

只喜歡你一個人。”

晚風靜靜地吹著,

尼羅河水,奔流不息。

星光穿越了三千年,

見證了時光靜止的那一剎

突然,

命運的齒輪開始飛速的轉動

加速、更加速

就好似車輪一樣

將歷史壓成碎末

時間無情地推進——


第四十四章




埃及開羅

“艾先生,歡迎您來到埃及。”

艾弦下了私人飛機,機場外已經有司機開著車恭候。穿著白衫的埃及青年笑著對艾弦打招呼,露出了潔白的牙齒。見艾弦走近,他恭敬地打開了車門,禮貌地問到,“艾先生是想去酒店休息、還是前往其它地點?”

艾弦將自己的領帶扯開,解開襯衫的扣子。

“去孟斐斯,現在。”

“是,艾先生,孟斐斯遺址位於距離開羅以南三十二公裡的拉伊納村。很快就要入,為了保證您的休息質量,請您今暫且留宿開羅……”

“去孟斐斯。”

“是的,艾先生。”青年利落地將車門關上,快步行至前門,坐在駕駛位上,發動了汽車。

是一個好天氣,太陽正慢慢地潛到地平線以下,將天空染成鮮血一般觸目驚心的紅。望眼所及,看到的是空曠的、荒涼的沙漠,再遠處可以隱約看到雄偉的金字塔。間或有騎著駱駝的旅人出現,若不是他們身上現代化的打扮,艾弦真的難以分清這究竟是現代,還是遠久的過去。

艾弦深深吸了一口氣,從襯衫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張潦草的信箋。

艾薇留下的。

“哥哥,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請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

拿著這張信箋,仿佛可以看到艾薇認真的臉,水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小嘴抿了起來,十分嚴肅地對著自己說這些。

然後……她又像上次那樣平白無故地消失了。

還記得以前她曾在黃金手鐲的光芒中消失,他思來想去,這一次肯定還是與那蛇形的黃金鐲脫不開關系。在她昏迷時輕輕叫過的名字,比非圖,那是一個古老的埃及名字。

他握住信箋的手,下意識地微微用力。

調查她在離開之前的事情,她曾經去過容院,將自己的皮膚熏成古銅,購買黑的假發,還去過軍品店。

她或許在做十分危險的事情。

但是過去了一個月,依舊沒有任何頭緒,關於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他毫不知情。無奈之下,他決定再次拜訪買得這個手鐲的商人。

車子緩緩地停下,白衣的青年從前面跑了過來,畢恭畢敬地拉開了艾弦的車門,“艾先生,這裡就是孟斐斯遺址了。”

這一片搏斷壁荒涼得讓艾弦甚至有些微失望。

他點了點頭,示意白衣的青年不用跟過來。古董商人的小店就在附近。

抬腳剛走了兩步,艾弦的眼前突然白光一閃,展現出一片華麗的景像。

黑瞬時變為白晝,眼前出現了聳立的高台,四周是宏偉的雕像,高大的蕨類植物高聳直上,伸入透徹而純潔的藍天之中,陽光如同鑽石一樣地綻放刺眼的光芒。

剎那間,他置身於無數身著古代埃及服飾的民眾當中,他們歡呼著、尖叫著、高舉雙手,仰視著前面的高台。艾弦伸手碰了碰身邊的人,手居然穿過了那些人的身體。

他順著他們的視線,向高台上看去。

龐大的阿蒙神塑像之下是穿著豪華的古埃及侍者、臣子、祭司,他們以一定的規則整齊地排為兩列,讓出中間的位置。

民眾的呼喊嘎然而止,耳邊響起了陌生而古老的語言,阿蒙神下的出入口裡緩緩走出兩個人來,他們身著華麗的服飾,映著陽光閃出奢華的光采。男人的頭上戴著像征上下埃及“兩權合一”的紅白雙冠,著長裙,身披華麗而復雜的鬥篷,手持精致的權杖。

英氣四射的面孔,宛若太陽神一般咄咄逼人地看著自己。

他向民眾伸出手,台下驟然一片翻湧,宛若潮水一般的歡呼聲不住地響起。

艾弦又看向男人身邊嬌小的人。

她穿著合體的白裙,包裹著那精致的身體,金制的胸飾後面連著繡有荷圖案的鬥篷。

她帶著兀鷹形狀的頭飾,青金石、綠松石、黑耀石制成的發飾順著頭發垂了下來。她的頭發是如同陽光一般耀眼的金。柔順得如同平靜的流水,傾瀉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映襯著她白皙得宛若要透明一般的肌膚。

艾弦不由得上前幾步,拼命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她的相貌。

天啊!天啊!

難道她,難道她!

“艾先生。”

突然,眼前華麗的光景如同泡沫一樣消失了,艾弦踉蹌了幾步,幾乎要跌倒,被開車的青年手快扶住了。

“艾先生,您沒事吧,是否太過勞累了?”

艾弦揮開他的手,硬撐著站了起來。

抬眼望去,只是寧靜的空,映著稀疏的燈火。剛才那華麗的一切,宛若一個短暫的夢境。

但是他卻看到了她。

“你在這裡呆著,不要跟過來。”

艾弦示意司機原地等候,自己更是加快了腳步,快速地向記憶中的古董店走去。

近了,接近了。

他已經能感覺到她的存在了。

這一次,如果再見到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離開自己。

*

拉伊納村不起眼的小角落裡,有一家小小的民宅。沒有窗子,大門緊緊鎖閉著,只有門前掛著一盞散發微弱光芒的悠,照亮了掛在門上的銅質牌子的字跡。

幾個簡單的埃及文字下面,是鏽跡斑斑的英語“Curse’s”。

店的主人,名叫克爾斯。

艾弦推開門,克爾斯慘白的臉就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並非埃及人,能說得一口流利的倫敦腔。他十分瘦弱,寬大的袍子包裹住了身體,卻仿佛裡面是中空的一般。灰的雙眼深深地陷到了眼窩裡,搭配著不算小的鷹勾鼻和細薄的嘴唇,見到艾弦,他扯出了一幅十分難看的笑容。

“艾先生,您總算來了。”

艾弦愣了一下,緊接著踏入了屋子。

“是那個你賣給我的鐲子……”

“艾先生,您為什麼沒有告訴我您有個呢。”克爾斯將古董店的門關上,哢嚓地一聲反鎖上,艾弦不由得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摸到了隨身攜帶著的手槍。

克爾斯又笑了一下,灰的瞳孔縮成了針尖般的大小,“真傷腦筋啊,艾先生,讓我給您講一個故事吧。”

1890年末,在埃及,有四位英國年輕人買下了一個古代埃及公主的木乃伊。他們只是想把這個木乃伊作為收藏使用,結果這幾位買主卻先後都遭遇了不幸。木乃伊後來被輾轉運到英國,到了另一位收藏者的手中,很快,那個人的家人出車,自己的房子火災。收藏者只好把它捐給了大英博物館,災又傳播到了博物館裡,和它有關的好多人都離遭不幸。大英博物館於是不得不再次將它轉手送人,此人請了“當時歐洲最有名的巫婆拉瓦茨基夫人”為這具木乃伊驅邪,結果巫婆也束手無策。在後來的10年中有數十人因此遭噩運甚至送命。

1912年4月這具木乃伊被送上了一艘巨輪運往紐約,而這艘巨輪在中途和一千五百名乘客一起沉入了大西洋底。船的名字是“泰坦尼克號”。

“這位公主的名字,就叫做亞曼拉。”克爾斯微微咳了一下,眼眶深深陷了下去,死死地盯著艾弦。

“亞曼拉公主的詛咒,這件事情早已經被確認為謠傳了,”艾弦十分不以為意地答到,“亞曼拉這個名字只不過是阿蒙-拉祭司的誤讀罷了,那位所謂有名的巫婆拉瓦茨基夫人是在這個木乃伊到達英國不到一年的時候就去世的。這是一個漏洞百出、拙劣的小報謠傳。”

他頓了頓,“我今天闌是想買其它東西,你不用向我以這種方式推銷。”

克爾斯忽然大聲地笑了起來,笑得是那樣的凄厲,仿佛一種奇怪生物的鳴叫。艾弦不由向後退了幾步,看著他漸漸地恢復平靜,不住地喘息。

“艾先生,您一直都搞錯了。”克爾斯灰的眼睛死死地看著艾弦,“這家店一直以來只販賣那一樣東西,不,那一個東西。獨一無二,我以為到了您手裡,一切都可以沒有問題,沒想到、沒想到,您竟然是……”

“難道你這裡只販售黃金鐲?為什麼偏偏賣給了我。”

“聽我講!”克爾斯大聲地叫了起來,嗓子如同撕裂一般發出恐怖的聲音,寬大虛空的袍子不斷地起伏著,“我叫你聽我講!”

艾弦退後了幾步,拉開了槍的保險。很明顯,克爾斯的精神處於非常不穩定的狀態。

“亞曼拉公主是真實存在的!那可笑的故事確實是謠傳,亞曼拉公主根本沒有被私大英博物館,也沒有被驅邪更沒有登上過所謂泰坦尼克號!”克爾斯大聲地說著,薄薄的嘴唇快速地一開一合,“但是最初買下她的四個英國年輕人是存在的!”

“他們一個被車撞死了!一個在戰爭中死去了!一個得了重病死去了!還有一個,走進了茫茫的沙漠,再也沒有見他回來過!”

“我就是那個人!我就是那個人!!”

他瘋狂地叫著,拉開了身邊黑布遮蓋的物體,一尊華麗的木乃伊棺出現在眼前,棺蓋上描繪著一位年輕的埃及少,她有琥珀的雙眸,帶著充滿活力的黑短發,她雙手成十字交叉於胸前。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霎時間一股陰冷的氣氛漂浮在室內。

“亞曼拉公主也是祭司!她也是阿蒙-拉的祭司!”

克爾斯狂躁地喊著。

“我在這裡一百一十七年了!整整一百一十七年!我不能死,也不能離開這個屋子,我守著黃金鐲,等待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將它帶走!一百一十七年!居然只有你一個人踏入這個屋子!我以為你是毫不相干的人!為什麼、你怎麼會、你怎麼會!”

“你怎麼會有個是金發碧眼的!”

奈菲爾塔利

屋子裡突然響起了嗡嗡的聲音。

不是聲音,是仿佛透過空氣直接進入耳膜的感覺。

克爾斯突然跪倒在地上,匍匐著、顫抖著。

“公主殿下,請原諒克爾斯!請原諒我!”

奈菲爾塔利我詛咒你

吱呀一聲,華麗的棺蓋慢慢打開,一只精致的腳踏了出來。

克爾斯幾乎要癱軟在地上,艾消斷地拔出手槍,對著棺木,摒著呼吸,等待裡面的人出現。

奈菲爾塔利我詛咒你

棺蓋驟然一下掀到了一邊,壓住了克爾斯。

裡面驟然出來一位光四射的少,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時空,十分不搭調地出現在這陰暗狹小的空間裡。

她有著古銅的肌膚,帶著黑的短發,琥珀的眼睛猶如寶石一般。

她穿著合體的白長裙,包裹著她的身體玲瓏有致。

她戴著華麗的金飾,每走一步都產生動聽的聲音。

她胸前掛著一把破舊古樸的短劍,點綴著斑斑發黑的血跡。

她緩緩地轉過頭來,看向艾弦,四目接觸的那一剎,兩個人都愣住了。

艾弦愣住了,因為從側面看,這個少是那樣地充滿著青的活力,然而轉到正面,才驟然發現她右半側的身體是完全腐爛的,眼睛的位置黑洞洞的,皮膚七零八落,手臂干枯得好像風中飄曳的稻草,腹腔處深深凹陷了進去。

艾弦突然很想嘔吐,但是那少卻死死地盯住自己,露出奇異的神情。

雅裡-阿各諾爾

你是雅裡-阿各諾爾!

突然屋子裡充滿了詭異的笑聲,空氣強烈地共振,被鎖住的門和牆壁開始些微地震動。

少笑著,笑著,仿佛要死去一般,大聲地笑著。

雅裡-阿各諾爾

你成了那個人的哥哥!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艾弦握緊手槍,衝那個詭異的少開了一槍,她的右臂當下應聲掉了下來,落在地上,瞬時化為了灰燼。被門壓在下面的克爾斯驚恐地看著這一幕,淺灰的眸子更加收緊。

雅裡-阿各諾爾

你了她嗎?

她狂妄地看著艾弦,絲毫不在意自己化為灰燼的右臂。

你奪走了我的幸福,奪走了我的一切,你利用了我

你都忘記了嗎

你現在是那個人的哥哥了嗎

雅裡-阿各諾爾

這一切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艾弦沒有表情地又衝少開了幾槍。槍打在她右邊腐化的身體,隨即將所碰到的地方化為灰燼,打在她左邊完好的,就穿了過去,宛若什麼都碰不到。

“你到底是什麼!你認識艾薇?”

我是什麼?我是什麼?!

你居然不知道我什麼!

我是大埃及的公主亞曼拉阿!

被你利用的,那個所謂與神對話的少!

“你就是亞曼拉公主?”

不錯,我就是亞曼拉公主!

我沉睡了三千年來到這個時代,

四個愚蠢的人吵醒了我的睡眠

不,我感激他們!

他們及時叫醒了我,

所以我賜予他們永恆。

亞曼拉如同癲狂一樣笑著,克爾斯的臉瞬時慘白得如同煙灰。

我守著黃金手鐲,防止它落入那個人手中

防止它帶她去到我皇兄的身旁

或等待那個賤人來到鐲子身邊

我就可以殺掉她

結果這個愚蠢的克爾斯

他把手鐲給了一個黑發的男人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你就是他

而她居然是你的

克爾斯倒在門下,身體瑟瑟發抖。艾弦握著手槍,亞曼拉進一步,他就下意識地退一步。亞曼拉姣好的左臉顯現出隱隱的悲傷,琥珀的眼睛宛如透明的寶石,如果不是她腐爛的右身,那一剎,艾弦只會覺得她是一個普通的少

“你說的那個人,是指艾薇嗎?”

艾薇?

那個人叫艾薇?

她不是奈菲爾塔利嗎?

難道是我把她帶到了皇兄的身旁?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阿!

屋子裡又是一陣轟鳴,艾弦覺得耳膜生疼生疼的,他不由得抬起手堵住自己的雙耳。

“奈菲爾塔利?”艾弦的腦海裡飛快地回憶起那黃金手鐲的來歷,“拉西斯二世的皇後的名字。”

住口!她不可能是皇兄的皇後!

我不允許這樣事情發生!

亞曼拉惱怒地看著艾弦,突然,她漸漸恢復了冷靜,一道奇異的光芒劃過她的左眼。她笑了,笑得非常古怪。

對了,這樣也好。

她看了艾弦一眼,慢慢地走回了棺材。

我等了三千年

只為了守護一個契機

我失去了一個契機

不代表我失去了全部

雅裡-阿各諾爾

你——也是契機

棺門從克爾斯的身上緩緩地浮了起來,飄向亞曼拉的棺材。艾弦把槍往身後一插,走兩步上前,將摔倒在地上的克爾斯扶了起來。

“你沒事?”艾弦問克爾斯,雙眼卻沒有離開正在慢慢蓋上的棺蓋。

克爾斯伸手揮開艾弦,“黃金鐲是樞紐,連結了兩個歷史;黃金鐲消失,荒謬的時空就會消失。”

“你說什麼?”艾弦懵了一下。

突然克爾斯晃了一下,灰的雙眸漸漸失去了光輝,白皙的手逐漸開始化成灰燼。

“我終於可噎…死亡了嗎?”蒼白的臉上竟然出現了欣喜的神。光芒從他的眉間迸射出來,他的身體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融入空氣裡。

“等等,克爾斯,我沒有明白你最後說的話。”艾弦扣住他的肩膀,“什麼叫兩個歷史。”

克爾斯,不許多說,否則你不會得到死亡的寧靜!

艾弦一轉頭,只見亞曼拉的右眼正在冰冷地看著自己。轉瞬間,棺蓋就重重的合上了。

他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克爾斯身上。“你不會告訴我了,對嗎?”

克爾斯帶著幾分顛痴的笑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消失在空氣裡。

“不要妄想和她做對,她想要的事情一定會實現的。”

“她答應在幫助她完成這件事情後給我永恆的寧靜,在過去的一百一十七年裡,我從未想過死亡,但是現在,”他笑著,慘白的臉漸漸變得透明,“我樂意擁抱死亡。”

霎時間,艾弦的手裡就只剩下一片飛散的灰了。

呼地一下,灰集結成了一道淺白的紐帶,圍繞著亞曼拉的棺,慢慢轉著。

雅裡-阿各諾爾

感激我吧

我這就帶你去你最愛的“”身邊

貫穿三千年的孟斐斯

請滿足我的要求

讓這個殘酷的男人嘗受痛苦的滋味

讓他來推動我的詛咒吧!

亞曼拉的棺木化為青白的火焰,轉動著,與克爾斯的白灰相互交映,整個屋子裡充滿了詭異的光。艾弦下意識地跑向大門,想要奪門而出,在他將手放到門把之上時,身後的火焰突然增大,如同一條翻滾的巨龍,將艾弦緊緊纏繞。

瞬時,白光占據了艾弦的所有視線,他眯著眼,強迫自己保持神智。

忽然,在青白火焰的盡頭,他隱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將手伸向它,那一刻,那一雙透徹的如同天空一般的水藍眼眸,也望向了他。

第四十五章
作者有話要說:情人節快樂,朋友們!尼羅河水靜靜地流淌著,她平穩渾厚的韻律,是大地生命的見證。鮮紅的太陽緩緩地從遠方升起,金的光輝染滿整個埃及。第一聲清脆的鳥叫,第一縷拂面的清風。

孟斐斯的清晨再一次來臨。

古老都市的每一位民眾都穿上了自己最華麗的服裝,男人剃淨胡須、帶上假發、身著長服、手持青蔥的草木,人披帶飾品、塗抹最芬的油、畫上最麗的妝容。太陽升到半空,人們就紛紛從家裡出來,帶著喜悅、帶著笑容,三一群兩一伙地向孟斐斯的宮殿走去。

民眾不約而同地在心中認定,埃及的好日子就要來臨了。

亞曼拉公主被赫梯奸細所害,她的死亡揪出了真正的赫梯奸峽竟是誰,死刑在兩天前剛剛被執行。赫梯的詭計果然還是在大埃及法老的領導之下真相大白。麗的外國少奈菲爾塔利殿下是清白的。

民眾們對艾薇的猜疑驟然變成了對她十分的支持與理解。

“果然是被陷害的呀。”

“她可是率領過幕萊村撤退以及救出過塞特軍團先遣隊的人啊。”

“陛下看中的人,應該是值得期待的。”

王室也需要新鮮的血液,隨著困擾著埃及長達數月的內奸事件塵埃落定,民眾們的目光全部落在了今天皇後的迎娶儀式之上。新王在登基半年之後,終於要迎娶皇後了,這是多麼令人欣喜的事情!

一切都宛若是最完的結局。

只有寥寥數人知道事實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亞曼拉公主那聲嘶力竭的詛咒聲,鮮血噴湧的殘酷場景如同夢魘一般,雖然已經不復存在,卻在心頭縈繞,揮之不去。

為了皇室的名譽,為了所謂的尊嚴,他們編織了這樣一個謊言,掩埋了亞曼拉一切荒唐而瘋狂的行為。

艾薇微微地閉上眼睛,任由舍普特將深綠的眼影輕輕地塗抹在自己的眼皮上。

“殿下,您的皮膚真是好漂亮。”小侍舍普特奉拉西斯之命一路奔波地從底比斯來到了孟斐斯,還沒喘口氣,就匆匆忙忙地趕到艾薇身邊服侍她准備婚禮。在她心目裡,艾薇是最完的皇後人選,聰明、麗、平易近人,最關鍵的是,她是法老陛下最深愛的人。

“殿下,舍普特真是開心,能夠見到您與陛下的大婚,也是舍普特的心願。”

舍普特笑著,聲音裡都帶著愉悅,艾薇閉著眼睛,心裡不由得有幾分愧疚,“你的……還好嗎?”

問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畢竟當時,拉西斯為了排除她的嫌疑,曾經毫不眨眼的將那位歷史上真正的皇後貶為內奸。雖然那個時候,艾薇並不知情,但是貸體上看,她仍舊是無恥地占據了那個麗人應有的位置。她如何能不愧疚呢。

舍普特卻笑得更加開心,“家的嫌疑也洗清了,現在正在底比斯西岸的神廟供職,陛下真是寬宏大量,出了這樣大的嫌疑,還是讓家繼續侍奉神職,舍普特全家都很感激陛下呢。”

她輕輕地為艾薇梳理頭發,“奈菲爾塔利,您的頭發就好像陽光一樣,希望您也能給陛下帶來如同陽光一般的幸福。”

艾薇突然覺得自己不敢抬頭看舍普特。

恐怕只有她一個人幸福吧,她已經決定留在這個時代,留在那個人身邊。

從現在開始,接下來,還要經受多少心靈的磨難,多少刺骨的痛苦……

“薇。”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過來,艾薇轉身過去。

那個男人如同天神一樣,金光四射地出現在她的眼前。深棕的長發如同流水一樣靜靜地傾瀉在肩膀上,雙眼宛若透明的琥珀,閃著含蓄而引人的光采,金的胸飾後面勾帶著華麗的鬥篷,白的長裙邊上鑲著燙金的紋。他穿著整齊,臉上滿載著無法掩飾的溫柔

舍普特驚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上,“陛下!”

拉西斯點點頭,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拉過艾薇的手,寬厚的手掌中間蘊著些微的汗水。“薇,跟我去個地方好嗎?”

艾薇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去哪裡?婚禮就要開始了不是嗎?米迪亞姆說過婚禮之前,我們是不能見面的呀。”

“不要管米迪亞姆那個老人,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記和你說了。”拉西斯不管艾薇說什麼,拉著她就往外走。艾薇被長裙包著,幾乎被拽的一個趔趄。她不滿地甩掉拉西斯的手,

“有什麼事情,等婚禮結束了再說好嗎?結婚就這麼一次啊,我不想好不容易穿好的衣服都弄散了。”

“殿下,您去吧,回來舍普特還可以為您重新裝飾。”舍普特跪在一邊,好心地插嘴,卻被艾薇瞪了一眼。

拉西斯嘴邊扯起一個淡淡的笑容,當下就把艾薇橫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去。

“你要干什麼呀。”被門外的陽光一照,艾薇不由敵起了眼睛。

“帶你去看個東西。”

“是什麼啊。”艾薇忍不住地又問了一次。

“你到了就知道了。”

“還有多遠才能看到啊。”

“你不走路還這麼多話?”

於是艾薇就縮在拉西斯的懷裡,雙手緊緊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襟,隨著他平穩的腳步,聽著他略微加快的心跳。

他有一些緊張嗎?

原來他也會像她一樣,會緊張啊。

艾薇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

“都說不允許你想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居然又不開心了耶,真好玩。

“真的沒什麼。”

“不告訴我,你會後悔的。”

“就不告訴你。”

他不由得三分惱怒,一分好笑,稍微粗暴了一點地將她扔放在了地上。

“哎哎,疼死我了!”艾薇一下子懵了,剛要發脾氣,話語到了嘴邊,竟然凝固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她真的,沒有看錯嗎?

眼前這麗的事物,是為她建造的嗎?

那是一堵華麗的牆,上面刻著形諄甚准確的薔薇,一朵又一朵,連成了薔薇的海洋。粉紅的、黃的、白的,搭配著綠的葉子,映著輝荒陽光,剎那間,竟有了鮮活的韻味。牆的周圍,堆滿了嬌嫩滴的蓮,散發出好的清。不遠處隱隱聽到尼羅河水緩緩流動,風兒輕輕地吹著,撫過這宛若穿越時空的神奇牆壁上。

“薇,”

他的聲音動聽得就好像天籟一樣。

“當我的皇後吧,當晰家唯一的‘偉大的子’吧。”

這算是求婚嗎?這就是他所說的“忘記的事情”嗎?

水藍的大眼睛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的眼神為什麼這樣認真呢,認真到她想要哭泣。

“我們那裡的求婚,是要單膝跪地,吻我的手,說‘請你嫁給我的’的哦。”她故意為難他,以來緩解自己即將決堤的情緒。

看著他臉上略帶猶豫的神情,她一幅詭計得逞的樣子。

看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她終於笑了出來,原來他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原來他也有不那麼自信的時候。張開雙臂溫柔地抱住他,將頭靠進他寬厚的胸膛裡,聽著他略微加快的心跳。

“不用了,我願意當你的子。”

他愣了一下,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將她緊緊地抱住,好像在抱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薇,我愛你。”

他貼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輕輕地,仿佛呼吸一樣,那句話自然地要溶入艾薇的心裡。

她微微地點了點頭。

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君主,古埃及歷史上最偉大的法老之一,他的功勛如同太陽一般地長久照耀著埃及的土地,他的聖名被每一個埃及人口口相述。

埃及是眾神溺愛的國家,埃及是尼羅河孕育的土地。

埃及是拉西斯的。

拉西斯二世迎娶奈菲爾塔利為皇後的儀式,就要開始了。

那是一個耀眼的晴日,天空高遠而透徹,陽光如同鑽石一般綻放著刺眼的光芒,微風輕輕地吹過來,高大蕨類植物的葉子些許晃動,富有活力的影子隨之搖曳。

無數身著古代埃及服飾的民眾聚集在孟斐斯神殿前的空場,他們歡呼著、尖叫著、高舉雙手,仰視著前面高聳的平台。

高台的後面,佇立著一尊巨大的阿蒙-拉神的塑像,每一個細枝末節都雕畫得栩栩如生,綴以金質的飾品,他雙手交叉,放於胸前,雙目寧靜地注視著不遠處奔流的尼羅河,靜默間一種難言的尊嚴蔓延了開來。

塑像下面佇立著穿著豪華的侍者、位高權重的臣子、純白禮服的祭司。穿戴整齊的大祭司蒙多直立在阿蒙-拉的塑像之下,平賀看著腳下幾乎陷入狂熱的民眾。

法老與奈菲爾塔利殿下正在淨身洗禮,片刻就會出現在高台,在阿蒙神的注視下,完成第一天的神聖婚禮。瞬時,民眾的呼喊突然增大了幾番,蒙多立刻轉身過去,臣子、祭司、侍從紛紛讓開一條整齊的通道,畢恭畢敬地向阿蒙神腳下緩緩走出的一對男拜禮。

他們身著華麗的服飾,映著陽光閃出奢華的光采。民眾的呼喊嘎然而止,蒙多輕輕地念到,“請拉西斯陛下與奈菲爾塔利殿下到前面來。”

他看著她,

合體的白裙,包裹著那精致的身體,金制的胸飾後面連著繡有荷圖案的鬥篷;華麗的頭飾,青金石、綠松石、黑耀石順著踏的發絲垂瀉了下來。金的直發柔順得如同平靜的流水,靜靜地垂在她的肩上,映襯著她白皙得宛若透明一般的肌膚,水藍的眼睛閃著含蓄與羞澀的光芒,注視著他,注視著他。

他雙手不由緊緊地握著權杖,卻壓抑不住手心不斷沁出的汗水。她麗得就好像神的兒,讓他不由得幾次向自己確認,她真的要嫁給他了嗎?她真的不會離開了嗎?會不會他一眨眼,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是做夢呢?

這樣的場景好的如同虛幻,他看著她,用力地看著她,視線一秒鐘都不敢離開她。

她看著他,

他著正式的長裙,身披奢華的鬥篷,手持精致的權杖。幾縷深棕的發絲從頭上像征上下埃及“兩權合一”的紅白雙冠間流露出來。英氣四射的面孔,宛若太陽神一般令人不敢直視。他抿著寬厚的嘴唇,琥珀一般透徹的眸子,專注地、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仿佛含著一團即將燃燒的火焰,緊緊地鎖住了她。

她的眼眶濕潤了起來。她再也不會回去了,她要守著這個人,不管過去,不管未來,永遠和他在一起,永遠守護在他身牛

即使背叛了所有人,經歷了所有的痛苦,只要她的呼吸還存在,她就要在他的身牛

“請拉西斯陛下與奈菲爾塔利殿下面對阿蒙-拉神。”

他與她相互注視著,緩緩地轉向身前高大的塑像。虔誠地跪了下來。

“眾神眷戀的國度

太陽與水的土地

法老與我們生死與共

偉大的阿蒙-拉

在這裡

請見證拉西斯與奈菲爾塔利神聖的婚姻

從今天開始

他是她英明的夫君

她是他偉大的子”

霎時間,民眾的呼喊如同潮水一般翻湧,空中散滿了各的鮮。

純潔的藍天

寬厚的尼羅河

耀眼的太陽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宛若五年前初見的那一天

他們相視而笑,世界上所有的幸福終於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然而,那份過分的好,卻停留得太為短暫……

突然

一切好的影像仿佛被拉下了停止閥,藍天驟然變得陰暗,尼羅河的流動恍若突然停止,陽光的蹤影瞬間消失殆盡。

一道青白的火焰如同巨蛇,翻騰著、呼嘯著、出現在阿蒙-拉塑像的腳下。

蒙多驚訝地後退了幾步,兩旁待命的西塔特村勇士手持刀劍邁上一步。

霎那間,一切卻都靜止了,祭司、大臣、侍從、民眾仿佛全部被定在了地上一樣,只有艾薇與她用手緊緊拉著的拉西斯還可以活動。

眼前鮮活的場景不斷地褪、扭曲。

空氣中翻湧著異樣的轟鳴

奈菲爾塔利

奈菲爾塔利我詛咒你!

青白的火焰間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人向艾薇伸出雙手

熟悉的冰藍雙瞳艾薇驚訝地看著他

“雅裡?你是……哥哥?”

“艾薇!”火焰的盡頭,艾弦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她身著華麗的古代埃及服飾,畫著妖濃的妝容,麗得令人不敢直視。

“哥哥!?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艾弦回頭過去,火焰的另一端還可以看到科爾斯昏暗的古董店,他向艾薇伸出手,“把手給我,薇薇!”

“薇!”拉西斯一把將艾薇反手緊緊扣住,從身邊的武士手裡抽出寶劍,指向青白火焰裡面的艾弦,“雅裡-阿各諾爾!你怎麼會在這裡。”

艾弦只覺得一陣荒謬,為什麼每個人都非要叫他雅裡。他往前走了兩步,向艾薇伸出手,“薇薇,快拉住我的手。”

艾薇看了看艾弦,又看了看拉西斯,她驚慌地搖著頭,往拉西斯的身後躲去。

“薇薇?”艾弦難以置信地看著艾薇靠近另一個男人,瞬時一種劇烈的疼痛幾乎要將他的心撕碎,“薇薇,是我阿,拉住我!”

“薇,站到我身後。”拉西斯拉住艾薇,拿著寶劍,面對艾弦。電光石火之間,燃起了暴戾之氣。

艾薇尖叫著,緊緊抱住拉西斯的臂膀。“求你不要傷害他,他是我的哥哥!他不是雅裡!”

冰冷的寶劍無情地揮向艾弦,聽到艾薇的帶著哽咽的哀求,在最後的一剎,拉西斯卻猶豫了。

那一剎,一陣幾乎撕裂天空的巨大聲音突然響起,拉西斯的右肩應聲噴湧出大量的鮮血,寶劍當啷一聲掉落在了地上,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黑發的男子。

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魔法,他什麼都沒做,為什麼可以傷害自己?

“哥哥!你太過分了!”艾薇衝著拿手槍的艾弦尖叫,淚水不受控制地如同決堤一樣落了下來。

艾弦上前兩步,有力的手就仿佛鐵鉗一樣緊緊地錮住了艾薇。她從未見自己的哥哥這樣粗暴,無論她怎樣掙扎,都不能將他甩開。他拉著她,往青白的火焰中走去。

“哥哥!你放開我!哥哥!放開我!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他身邊,我答應他的,我答應他的!”艾薇撕心裂肺地叫著,淚水迷蒙了水藍的雙眼,拉西斯的身體漸漸地在身後倒下,她放開他的那一剎,他也與其他人一樣,好像靜止了一般。

艾薇拼命地掙扎著,但是艾弦的手臂就仿佛鋼鐵鑄成一樣,絲毫沒有放松力量。

青白的火焰驟然燃燒得更加劇烈,轟鳴的聲音穿過空氣在腦中響起。

黃金鐲,制造了虛幻的歷史

孟斐斯,貫穿了三千年的時空

雅裡-阿各諾爾

聯接時間的契機

我在燃燒,讓我燃燒!

我無盡的恨意,就成為將她永遠帶走的橋梁吧!

我詛咒你

詛咒你

詛咒你與所愛之人的分離

永遠的分離

青白的火焰將艾薇與艾弦緊緊地包圍,拉西斯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火焰的另一端。艾薇拼命地掙扎著、反抗著,一片劇烈的白光在腦海中炸開。

她什麼都炕見了。

第四十六章
那是一片麗得令人不敢直視的藍天。純潔而透明。

一陣風吹來,系在她頭上的絲帶隨著風飛了起來,金的頭發如同瀑布一般傾瀉了下來,落在了她的肩上。琥珀眼睛的少年,渾身散發著如同太陽一般的光輝,手裡拿著那條精致的發帶,走到她的面前。他帶著含蓄的笑容,將發帶遞給她。

“薇,我愛你。”

她伸手將那條絲帶接了過來,微笑著,白皙臉泛起點點紅暈。突然,少年跌倒在了地上,肩膀不住地流出血液,越流越多,幾乎淹沒了她腳踝,世界驟然褪去了顏,平耗景逐漸裂成了碎片,一片一片掉落了下來。

那一刻,她絕望得甚至不能發出聲音。

她突然睜開了雙眼,瞳孔縮成針尖一般大小。她拼命地呼吸,胸腔劇烈地鼓動,放眼所見,卻只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白。她吃力地轉頭過去,邊的椅子上靜靜地坐著一個男人,宛若晚般濃黑的頭發靜靜地搭在額前,修長的睫毛寧靜地蓋住了雙眼,白皙的皮膚如同透明的陶瓷,憔悴的下巴上卻十分不搭調地長著些微的胡子茬。

安靜的病房,窗外是漸漸升起的朝陽。

可以聽到輕微的鳥兒的叫聲,可以聽到露水掉落的聲音。

仿佛可以感到她在看他,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冰藍的眼睛溫柔地看向艾薇。

他們那樣對視著,房間裡安靜地宛若沒有呼吸一般。

艾弦的手機突然響起,艾薇把頭扭了過去。

“父親?是、是的,艾薇找到了,我們明天就返回倫敦。”

艾弦的聲音仿佛遠去了,艾薇看著天板,迷茫的雙眼仿佛炕到任何東西。

這是亞曼拉的詛咒嗎?把她帶回現代,與他分離?

那麼為什麼要傷害他,為什麼要傷害他?

她如何才能見到他,如何才能確認他平安無事,如何才能再回到他的身邊。

黃金鐲在他那裡,黃金鐲已經沒有了阿!

“薇薇。”艾弦掉電話,坐在艾薇的邊,用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額頭。她將頭擺開,不去看艾弦眼中復雜的神。

“薇薇,那個人是誰,你是因為他而生我的氣嗎?”艾弦的手指涼涼的,輕輕地拂過艾薇白皙的臉龐。腦海中閃過那個如太陽般耀眼的英俊青年,琥珀的雙眸與在孟斐斯見到的木乃伊公主竟是如此相像。難道冥冥之間,一切都有著奇妙的聯系。

艾薇咬住嘴唇,小小的手用力地抓住潔白的單,竭力克制著心中的痛苦與煩悶,不想回答艾弦的任何問題。

“我不離開埃及,我留在孟斐斯。”她淡淡地說,語調如同冰雪一樣寒冷。她要找到個辦法回到他身邊,無論如何都要回去,她答應過他的。

“薇薇,那個人……是古代的人,是嗎?”艾弦大膽地猜測,只有這種荒謬的想法才能解釋發生的一切吧。

艾薇不說話,但是終於轉過頭來,水藍的雙眼靜靜地看著艾弦。

那雙與自己如此相似的水藍眸子,為什麼能那冪心地射傷自己最重要的人。

她擔心他,她擔心他擔心得要瘋狂阿!

到底怎樣才能知道他究竟怎樣了?

對了。

“薇薇?”

好像想到什麼東西似的,她突然睜大了雙眼,然後秘坐了起來,用力地抓住了艾弦,“我要看一本書,我要看一本書!快給我看那本書!”

“薇薇你說什麼?”艾弦從未見過自己的如此地激動,他驚訝地看著她,看她一直迷離的雙眸裡閃出了焦急的光芒。

這些焦急,是為了另一個人嗎?

她消失了幾個星期,這幾個星期裡,她的心,已經全部交移到那個人身上了嗎?全部都是嗎……

“我要看《拉西斯二世》,我一定要看那本書,現在!”艾薇用力地抓著艾弦,不受控制地大聲說著,“對了,我可以去買那本書,書店裡會有的,我現在去,我這就去。”

她直起虛弱的身子,拼命地往外面走,沒走幾步,腳一軟,幾乎摔倒在地上,柔軟的身體即將接觸地面的一剎那,艾弦緊緊地將她抱在了懷裡。

“薇薇,別想那些了,你已經回來了,已經回來了,就呆在這裡好不好?”他的聲音甚至有幾分沙啞,艾薇猶豫了一下,她從未聽過艾弦這樣近乎懇求的語調,那一刻心理最脆弱的地方又被輕輕地觸動了,她被他抱著,聽他在自己的耳邊宛若耳語一般地說著,“我們回去,或者如果你想,回中國。別想那些了,那些就是一個夢,不好嗎?”

當作是一個夢嗎?

耀眼的太陽之子

透明的琥珀雙眸

淺淺的冷漠笑容

薇,我愛你

如果是夢,那這個夢實在太過好,麗得叫她舍不得醒來。

她輕輕地嘆息著,推開了艾弦。

“我要看那本書,我必須看那本書。”

艾弦伸手擋住了她。

“不要阻攔我。”

語氣是那樣的堅決,艾薇的雙眼透過艾弦定定地看著門口。

冰藍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痛苦的光芒,緊接著,那一切又隱藏在了淡淡的笑容當中。他輕輕地抱起艾薇,溫柔地放在潔白的上,

“你在這裡躺著,我去給你買那本書。”

艾薇不知道在病房裡等了多久,艾弦再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如同濃墨一般黑去了。

那是一本英文版的《拉西斯二世》,邊角有些微的破損,大英圖書館的標志醒目地印在最後一頁。艾薇抬頭看向艾弦。

“這裡沒有英文版,我在倫敦借到了。”艾弦的眼裡充著血絲,溫賀笑著,“你看吧,我就坐在這裡。”

艾薇開口想說什麼,但終究是吞了回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翻開了首頁。

拉西斯二世

拉西斯二世,古埃及聞名驍勇善戰的君主–塞提一世的第七個兒子,但是卻成為了塞提親封的“年長國王之子。”

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被委以重要的政事,當塞提一世在外遠征時,朝中大事就全權交由拉西斯二世負責。

塞提一世還委任拉西斯二世管理阿斯旺的采石場,這也就練就了其管理民眾、建築偉大工事的能力。為他未來的繼位打好了堅實的基礎。

拉西斯二世長達九十多年的一生中,他的成就遠遠超越了其父王塞梯一世、祖父拉西斯一世,他迎娶了兩百多位子,其中不乏實力大國的公主、重臣的兒。聯姻使得君主的政權得到了進一步的鞏固。

在拉西斯二世遺留下的各種壁畫、文書中,記載了他最為熱愛的子奈菲爾塔利的故事。奈菲爾塔利是埃及貴族的兒,是阿蒙-拉的祭司。在他修建的所有神廟中,凡有其塑像的地方,必有奈菲爾塔利的身影,足見她在拉西斯眾多子中的特別之處。

……

天要崩塌了。

艾弦看向他的。

她的臉龐蒼白禱有血,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身體,仿佛沒有靈魂一般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文字。

“薇薇你怎麼了?”艾弦坐到她的邊,焦急地問她,她空洞的樣子仿佛是沒有生命一般,顫抖著,雙眼直直地停留在眼前的文字上。

歷史,已經變回了真正的歷史。

他並沒有死,他長命百歲,他的國度長治久安,他的基業光輝萬代。

他迎娶了數百位子,他迎娶了奈菲爾塔利,那位真正的奈菲爾塔利。

為什麼,為什麼。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轟,冰冷得如同掉進了萬年的冰川裡。聽不到任何聲音,炕到任何景像,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為什麼,他就能那樣忘記了自己,是因為哥哥射傷了他嗎?是因為哥哥帶走了她嗎?

為什麼,為什麼他可以輕易就回到了正常生活的軌跡?

那麼她呢?她怎麼辦呢?

還是說,原來一直以來,只不過是她一個人在做一個好的夢嗎?

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全部是虛假的嗎?

“艾薇你看著我!”一聲怒吼喚回了她的思緒,渙散的瞳孔漸漸地聚集了起來,定格在眼前冰藍的雙眸之上,她曾經迷戀過的,與自己那樣相似的雙眸。

她看著看著,突然,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緒,靠進了他懷裡,大聲地哭了起來。

“哥哥……他不再需要我。”

撕心裂肺的抽泣順著病房傳了出去,艾弦輕輕地抱著他,俊俏的濃眉緊緊地糾纏在了一起。

相同的空,相同的尼羅河

所有一切甜蜜得化不開的誓言,炙熱得發燙的話語,已經全部不復存在了嗎?

這個甜得令人心碎的夢,原來竟是那樣的殘酷阿。



二零零七年倫敦

又是一個陰霾的冬天,聖誕節即將來臨,櫥窗裡全部以聖誕為主題進行裝飾。

穿著紅外衣的少站在櫥窗前,出神地盯著裡面陳列的商品。匆匆路過的行人偶爾會回頭看她一眼,那鮮亮的顏,在這灰蒙蒙的街上顯得十分顯眼。

少有著金的長發,靜靜地垂在瘦小的肩上,白皙的肌膚沒有半分瑕疵,宛若透明的陶瓷一般,濃密的睫毛下面是水藍的雙眼。她表情淡淡的,看著櫥窗裡一朵以寶石點綴的水晶薔薇,精致的臉上炕出半絲情感的波動。

“薇薇,你在看什麼。”

溫暖的圍巾圍到了她的脖子上,一回頭,艾弦正微笑地看著自己。他彎下身來,一同看向櫥窗裡的薔薇。“你喜歡這個嗎?”

艾薇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倒也不是。”

艾弦摸了摸她的頭發,“那麼走吧,今晚想吃什麼呢?”

“你不需要陪米娜嗎?”艾薇不解地抬頭,這段時間,每天都可以看到艾弦的臉,“聖誕節就要到了,你不需要去陪陪未婚嗎?”

艾弦輕輕地笑了一下,“我決定不和她結婚了。”

艾薇秘一抬頭,然後又慢慢地將頭垂下。“是嗎……”

艾弦沒有說話,水藍的眼睛裡閃著溫耗光芒。“吃什呢?壽司吧,怎麼樣?就在附近,走路窘了。”

艾薇只是沉默,艾弦拉著她輕快地向前走去。

“哥哥,為什麼要解除與米娜的婚約?”

聽到這話,艾弦並沒有立刻回答,略帶冰冷的手輕輕地包裹著艾薇的手,艾薇感到那只手微微地用了一下力。

然後,他轉過了頭來,依舊是什麼都沒有發生般的微笑,“因為覺得不適合吧。”

艾薇看著艾弦,仿佛不能理解他這句淡淡的話語。艾弦拉了她一下,她扯了扯嘴角,低下頭,隨著艾弦往前面走去。

他們慢慢地走著,艾弦穿著深棕的外衣,艾薇穿著鮮紅的外套。他們一言不發,拉著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當中,緩慢地前進,時間好像在他們的身上是靜止的。

不知過了多久,到了壽司店的門口,艾薇聽到了宛若耳語般的低喃。

“薇薇,我哪裡都不去了。”

一抬頭,是艾弦溫耗面孔,他淺淺地笑著,就如同他們初見時一樣,仿佛他的笑容是從來沒有變過的,“薇薇,到了。”

楞了一下,艾薇點了點頭。

“你先進去等我吧,我一會就過來。”

艾弦又是笑了笑,轉身快步走開了。艾薇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她垂著頭,走進了狹小的壽司店。



現在要堅持堅持堅持或許是還沒有到吃飯的時間,店裡的人很少,艾薇徑自走到店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來,隔著窗戶向街外望去。路上的人們快步地走著,天空一如以往一樣的陰霾。比起孟斐斯湛藍的晴空、金的太陽,真是太不同了……

突然間,她開始懷疑自己經歷的一切,那一切,或許真的只是一個夢而已。

歷史本來就是這樣的,拉西斯二世本來就應該迎娶上百位子,本來就應該立奈菲爾塔利為皇後,他的統治本來就應該長治久安,百年基業。

是因為她的出現,一切才偏離了軌道。

現在她消失了,一切都恢復了原樣。他可以在沒有她的世界裡,平安地、偉大地一直活下去……

她本來的願望,不就是如此嗎?

她不希望他的生命短短兩年便宣告終結,她想他參照歷史迎娶麗的奈菲爾塔利,再度傳頌後世詠唱的偉大愛情,她希望他的統治安穩、長久,所以她再次回到埃及,為了把自己打亂的歷史修回原狀。

現在,這個願望被滿足了。

她的一切情感卻、隨著那荒謬的時空錯亂被徹底剝奪了。

黃金鐲不在了,自己也不在了。他與她的故事,或許從來就沒有發生過吧……在他的生命裡,她或許從來沒有存在過吧。

她忍住眼間突如其來的酸楚,仰面朝天。

如果不閉上眼,如果不睡,那麼她就不會再看到那些令她懷念的一幕一幕,她就可以讓那一切就此在心裡消失……?

她垂下頭,視線落在了街對面櫥窗裡的電視上。畫面上隱隱地閃過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的影子,她苦笑了一下,她搖了搖頭,盡力拋開記憶中殘留的影響。剛想把目光移開,卻被上面一瞬即過的圖像吸引住了。

那是一堵牆,破舊的、古老的矮牆。

上面依稀模糊地刻畫著形諄甚准確的薔薇。

彩隨著久遠的年代隱隱地褪去,粉紅的、黃的、白的,因為空氣的侵蝕,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鮮活。

她如同被粘住了一樣,眼睛一瞬都離不開那模糊的屏幕,仿佛一眨眼,那些圖像就會消失。

她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跑去,沒走幾步,就撞進了一個寬厚的胸膛。熟悉的聲音在頭上響起,“薇薇,你去哪裡?”

一抬頭,水藍的眸子裡寫滿了失望,再轉身望向街對面的電視,上面已經切換成了其他的畫面。

她沮喪地低下頭,又坐回了椅子上,“哥哥去了哪裡?”

艾弦笑笑,跟著坐在她的對面,打開手中一個精致的小盒子,躺在黑藍的天鵝絨之上的是一朵精致的水晶薔薇,嬌嫩滴的瓣上點綴著麗的寶石。

“我知道你喜歡,雖然你不說。”

藍的眼眸裡泛起溫耗笑容,艾弦輕輕地把盒子推向艾薇。

艾薇盯著那朵水晶的薔薇,實現突然模糊了起來,模糊到什麼都炕到了。

腦海裡驟然回響起那些令人心碎的話語,

“從今以後,我只會有你一個子,你能生下幾個孩子,我就有幾個後代。”

“當我的皇後吧,當晰家唯一的‘偉大的子’吧。”

“薇,我愛你。”

散發清的蓮,沉靜寬厚的尼羅河,麗的薔薇之牆,炙熱專注的話語。

那堵薔薇的牆壁是確實存在的阿!

若這一切都不是夢境,那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可以輕易地把那好的誓言打碎,迎娶數十位子,對別人宣誓永恆的愛情。

“薇薇,你怎麼了?”

歷史固然重要,世界固然重要。但是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啊!

她想知道為什麼。

艾薇盯著水晶的薔薇,小小的手用力地攥著裙擺,指甲幾乎穿透布料嵌入她細小的手掌。眼淚如同大粒的珍珠一般,不停地滴落,落在薔薇的瓣上,緩緩滑落下來。

“哥哥,我想回到那個國家。”

“薇薇,你說什麼。”艾弦俊秀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哥哥!”艾薇堅定地張大眼睛,用力地看著艾弦,“我想回到他的身旁,我想問他,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讓我回去,至少讓我回到埃及。除非我親眼看到,不然我無法相信那些甜的誓言全部是虛假的夢境!”

“艾薇,你瘋了?”艾弦緊緊地扣住了艾薇的肩膀,“你要怎麼回去?手鐲沒了,那個奇怪的木乃伊消失了,就算你陰差陽錯回去了,你怎麼知道你可以回到那個年代?”

“我知道,我知道不行,但是你至少讓我回到孟斐斯,讓我看看他留下的那些東西!我不相信他迎娶了那麼多子,除非我親眼所見,否則我不相信這一切只是一個夢!”

“艾薇,不要去想他了好不好?”艾弦深深吸了幾口氣,盡力使自己平靜。狹小的空間裡充滿了沉重的靜默,過了一會,只聽他吐字清晰地說,“我陪著你。”

艾薇驟然抬起了頭,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水藍雙眸中泛著令人心疼的光唬

“他給的……我不能嗎?”

修長的手指緊緊地扣著艾薇的肩膀,關節處隱隱泛著白。他微微垂著頭,黑的瀏海擋住了那雙麗的眼睛。

艾薇感到自己心裡最深的地方,在被輕輕地觸動著。她曾經是多麼迷戀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啊,等待那四個字,又等待了多久呢,為什麼她總是在追求不可能的戀情呢?

歷史已經回去了,那個人的生命裡沒有她了,而眼前的這個人已經說要陪著她了,或許她應該忘記過去的種種,就這樣和他在一起吧。

雙手微微地顫抖,冰冷白皙的小手,緩緩抬起,就要碰到那雙緊緊扣住自己肩膀的大手。突然眼前飛速地閃過了一幕幕刻骨銘心的場景,如琥珀一般透明的眼睛,如同烈火一般炙熱的話語,為了保護自己而噴湧的鮮血。

她已經答應他了,只喜歡他一個人,即使他不再喜歡她,她依舊喜歡他。

她已經答應他了阿!

雙手又緩緩放了下去。艾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剛想要開口,艾弦卻比她更快地說話了。

“你決定要去了嗎?”

黑發的青年慢慢地抬起頭來,唇邊漾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艾薇望著自己深深迷戀過的哥哥,堅定地點了點頭。

“即使你去這一趟只能證明他背叛了你,或者你們的種種都只是黃粱一夢?”

艾薇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她又點了點頭。

艾弦淡淡地閉上了眼睛。

“我陪著你。”


第四十七章
白衣的青年恭敬地拉開車門,艾薇快步走下了車來。眼前一片荒涼的景像,讓她不由得失望地吸了一口氣。

“這裡就是孟斐斯。”艾弦從後面跟了上來,慢慢地說,“擁有五千年的歷史,貫穿了古埃及全部的輝煌。”

所以那個木乃伊能夠以此為聯接將他帶到她的身旁嗎?不過對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他依然心存芥蒂,他自己也是一個契機?這是什麼意思,所有的人都叫他雅裡,這又是什麼意思。

艾薇一言不發地往荒涼的遺跡走去,艾弦連忙停止了自己的遐想,跟上前去,“薇薇,你去哪裡?”

艾薇望了望純淨的藍天,伸手指向前方,“他的宮殿,就在那邊。”

穿越了三千年的天空,穿越了三千年的城市,尼羅河仍舊載著泥土永不疲倦地向前奔流,陽光依舊耀眼地照射在大地上。但那比太陽更為輝荒國度已經不再存在了,奢華的孟斐斯,經歷千百年的風吹雨打,只剩下了眼前那支離破碎的搏斷壁。

艾薇站在那裡,閉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熱鬧的集市、來自各國的商人、琳琅滿目的商品、華麗的建築,鼻子還可以聞到人身上各種撲鼻的,一伸手仿佛就可以拉到身邊的那個人。她一伸手,

卻是什麼都沒有。

她張開了眼睛。艾弦正擔心地看著自己。

“哥哥,我去裡面看看。”她躲開他關切的眼神,慢慢地往裡面走去。如果每走一步,可以退回一年該多好,那麼她走了三千步,就可以又見到他了,哪怕只見一面,再讓她看看他那雙比琥珀還要麗的眼睛,親口問他一句話,再之後,即使她還要往前走,她會去什麼地方、什麼時空,她都不在乎了。

“,”一個有著濃重埃及口音的英語硬是打斷了艾薇的遐想,一個棕皮膚的大叔笑容可掬地站在艾薇面前。“牢觀薔薇牆的?”

艾薇一愣,驟然想起日前在電視上確實看到了那堵刻畫著薔薇的牆壁……原來已經被當成景點了,當下她腦袋一懵,全身無力地點了點頭。

棕的大手擺出一個大大的五字,“五十埃鎊。這裡是不對外開放的,幸好你碰到了我,我可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噢!”

艾薇又是一愣,然後尷尬地想起和艾弦在一起的時候自己的身上是從闌帶錢的。大叔見她不答話,面孔一沉,冷冷地說,“參觀時間6點結束,過時不侯。”

艾薇想回頭找艾弦,但是突然想起剛才他專注的眼神,一時間腳步竟然重得不能移動。

“元可以嗎?”還在猶豫,艾弦的聲音已經在身邊響起,回頭過去,他還是淺淺地笑著,水藍的眼睛散發出溫耗光芒,“給你五十元,帶我們倆進去。”

大叔的眼睛迅速地眯成了一條縫隙大小,忙不迭地收了錢,開心地帶著他們往裡面走去。艾薇想開口說什麼,卻被艾弦淡淡地打斷了,“我陪你。”

帶著微笑,但是語氣卻是那樣的堅定。還沒等艾薇反對,他已經大步走在了前面。艾薇躊躇了一下,低著頭,最終還是慢慢地跟在了後面。

那一切存在的證據,就在前面。

“到了,就在裡面,”大叔把二人帶到一片尚未修整好的遺跡前面,“這裡因為還沒有開放,所以比較零亂,但是薔薇牆最近可是個熱點,你們進去看吧,別隨便亂動,負責文物修護的人過幾天就來了,到時候不一定還能看到這樣原始的風貌了噢。我在這裡等著你們。”

艾弦點了點頭,轉身看向艾薇,“是……這裡嗎?”

艾薇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是這裡,是這裡!

不遠處隱隱聽到尼羅河水緩緩流動,風兒輕輕地吹著,十二月,她竟然感到空氣中仿佛飄散著蓮的清。

時空在這一刻錯位了。

她不顧一切地跑向前去。閉上眼睛,這裡就是孟斐斯的宮殿,巨大的雪石雕像、高聳的蕨類植物、青石的地板。

薔薇的牆壁。

褪去的顏、扭曲的圖案。

她睜開眼睛,在那堵麗的矮牆前緩緩地蹲下。

這就是證據,這就是那個夢真實的證據阿!

“那個年代是沒有薔薇的,雖然形諄甚准確,但這可真是只能用奇妙來形容啊。”艾弦跟在她的身後,輕輕地說著,“薇薇,這是……你弄得嗎?”

艾薇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搖著頭。

“不是,哥哥,”她的言語中帶著哽咽,“這是……他送給我的,他為我建造的……”那些果然都不是夢。

“薇薇,那就不要難過啊,你該高興,不是嗎?”艾弦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腦袋,苦笑著說。

艾薇又是搖了搖頭。

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如果那一切都不是夢,為什麼他可以毫不在乎地撕碎他們彼此的誓言,殘酷地依照原本的歷史,迎娶上百位子。

那一切不是夢,這樣的真實,反而是更加地殘酷阿。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薔薇的牆壁,突然在最下面一塊小小的磚上,看到了一個奇怪卻幾分熟悉的圖案。她用力地看著,半晌,終於恍然大悟了過來。

那是一個漢字的“薇”,而且寫倒了過來,歪歪扭扭的筆劃,但是她仍舊可以認出來,和她當初寫在沙地上的卻是一模一樣。

“我不叫奈菲爾塔利。”

“當年說這個名字是為了好玩兒的,其實我的名字,叫艾薇。”

“准確地說,我的名字就是一個字,‘薇’。”

“薇……?”

“你看,這個字是這樣寫的。”

……

他的記憶力真是不得了,難怪可以當上最偉大的法老,即使這種筆劃復雜的方塊字,他依然可以這樣記得准確。她笑了,唇邊勾起一絲溫耗弧,臉上的表情卻與之不相配的更加悲哀。這的記憶力,那麼他不會忘記他們說過的話吧。

她伸手過去,輕輕地撫摸那個寫倒過來的文字。突然,她感到了一種奇怪的觸感,在文字底端有一個小小的機關,如果不去碰觸,根本就炕出來。

她回頭看了一下艾弦,他站在離開她身後大約五米左右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

她轉回了過來,輕輕地按下了那個機關。

那塊石頭,居然從牆上松動了。

她的指尖驟然變得冰冷了起來,一股緊張的情緒竟然從心底漸漸升起。她顫抖著,輕輕地將石頭取了下來,一個木質的盒墜現在了眼前。

那是一個古樸的盒子,上面刻著精致的蓮,右下角寫著古老的埃及文字。它應該是在牆建成時就被巧妙地藏在了裡面,如果沒有觸動那個機關,它就會一直被嚴絲合縫地放在那裡,連空氣都被隔絕。盒墜露的那一刻,時光仿佛突然在它上面開始流動。鮮亮的顏迅速褪去,飽滿的木頭漸漸變得干枯、腐蝕、邊角開始破碎。

艾薇當下果斷地打開了盒子的蓋子。

映著太陽,盒子裡的東西竟然晃出了耀眼的金光。

黃金鐲正靜靜地躺在裡面。

在盒子被打開的一瞬間,光鮮的外表同樣開始飛速地褪,鐲子上漸漸出現了一道深刻的裂痕。那時,盒子已經開始破碎,只剩下殘缺的數片,零零散散地掉落在地上。艾薇捧著眼前古樸的手鐲,紅寶石制成的蛇眼冰冷地看著自己。

“薇薇。”

艾弦發覺的神不對,不由得擔心地叫出了聲音來,他上前幾步,驟然發現艾薇手裡拿著那個他送給她的手鐲。只是那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之前是沒有的。

“那個手鐲……”他在艾薇身邊蹲下,頓了一下,最後終於什麼都沒有說。

他呼了一口氣,坐在了艾薇身邊,一言不發地看著天空,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就要漸漸地沉入地平線下,埃及大叔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快六點了,兩位快點出來哦,不然晚上有人來檢查,我可就沒辦法交待了!”

艾弦依舊看著漸漸被夕陽染紅的天空,輕輕地說,仿佛呢喃一般,“薇薇,我們走吧。回倫敦吧。”

艾薇沒有回答。

又是長久的靜默。

“你……要去了嗎?”

艾薇還是沒有說話,她出神地看著手上龜裂的黃金鐲,仿佛在衡量著什麼、思考著什麼。

“艾薇,還有什麼能讓你留下來嗎?……”艾弦低下頭,看著眼前破舊的牆壁,仿佛耳語一般地說著。那些歪歪扭扭但是卻出奇精細的薔薇,雖然已經飽經時間的風霜,卻依然可以看出每一朵上面所蘊含的心思。他可以想到,那個男人,一定很重視艾薇,不惜一切心思滿足她的願望、疼惜她、保護她。

難道會比他更加呵護眼前這個如同薔薇一般麗卻堅強的孩子嗎。

她的心裡,除了那一個遠在三千年的男人以外,什麼都容不下了。艾弦緊緊地皺起眉毛,水藍的雙眸染上了一絲迷茫的神。他希望她能快樂,他希望她能幸福,他可以對她好,可以把世界上她想要得任何東西都給她,滿足她的所癰望,只要她想,他就可以去做,只要她能夠對他笑。

但是,做所有的這一切,都是以哥哥的身份,唯獨那一件事情,他真的無法做到。那個時候,從她的眼睛裡能夠看到,她最想要的,偏偏卻就是那一件事情……

他欺騙自己、他逃避,他把她推開,推得遠遠的,扮演一個最完的哥哥。傷害她,也傷害自己。如今,她走出來了,要離開他了,而他卻還深深地陷在裡面,回味著昔日由自己一手造成的傷痛局面。

應該開心嗎,這本就是他的希望啊。

可為什麼,事到如今,他卻無法笑著鼓勵她,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呢。

“薇薇……”

聽到他叫她,她抬起了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與自己出奇相似的眼睛,叫出自己名字的聲音是那樣的溫柔,一貫平靜的面孔下仿佛隱藏著就要迸發出來的情感。他要說什麼呢,那雙水藍的眼睛在充滿情感的時候,是那樣的令人心醉,簡直要把她吸收進去溺斃了。

她應該聽他說完嗎,那句話會是什麼呢。

他的那句話,會使她動搖嗎……

艾薇不敢再看他水藍魅惑的雙眼。她匆匆地低下頭,把視線集眾手中的黃金鐲上,先發制人一般地對艾弦說,或許也是對自己說,“哥哥,我要去。”

許久的靜默。

只感到風攜帶著沙土,輕輕地打在她嬌嫩的臉上。

天漸漸地轉暗,遠處間或傳來埃及大叔又一次焦急的催促聲。她卻始終不敢抬起頭來。只能朦朧間感受著艾弦在自己不遠處的存在。

突然,她只感到一雙大手將自己攬了過去,將她的臉緊緊地貼向一個溫暖的胸膛。那雙修長的手,用著溫和卻堅決的力道撫摸著自己的頭發,觸摸間帶著略微細碎的顫抖。

“薇薇,”或許是風吹得太猛,那溫耗聲音斷斷續續地,恍惚間宛若帶著幾分哽咽,“你去吧……我相信你可以去的任何地方都會有我,任何時代,都會有我。我會和你在一起,像現在一樣,保護你,永遠保護你,像你的哥哥,一樣……”

他放開了她,退後了幾步,看著她。臉上帶著一貫和藹的笑容,水藍的眼睛漾著溫柔的光芒。

剛才那脆弱的聲音,恍若從未存在。

他微笑著,拉過艾薇的手,曲了一下身子,輕輕地降吻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讓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他依舊微笑,卻緩緩轉過了身去。

艾薇的眼睛霎時一片模糊,艾弦的身影已經不再清晰。她帶著幾分猶豫地說,“哥哥……你要去哪裡。”

朦朧中,只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輕輕地擺手,“我不想看著你離開我。哥哥也會有任的時候,讓我去吧。”

艾薇的淚水難以抑制地湧落了下來,滴在帶著深刻裂痕的黃金手鐲之上。她幾乎要衝上前去,緊緊抱住那個她生命中第一個迷戀的男人,但是雙腳卻猶如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動,雙手好像慣一般,緊緊地握著手中古老的黃金鐲,小小的指關節泛出點點白的痕跡。

在很久以後,艾薇有的時候還會想起這一天,如果那時衝了過去,事情會變得怎樣,是否一切會就此不同。是否也可以獲得幸福。

可那個時候,她終究是沒有過去。

因為那一刻,手中的黃金鐲突然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就已經將鐲子套在了腕子上。

她已經不需要想答案了,她的身體已經替她做出了決定。

現在,她或許就要最後一次飛躍遙久的時空,去印證那個令她刻苦銘心、難以忘懷的誓眩她不顧一切,只為追尋一個答案。

那一切,究竟是否真實。

金光如同要迸裂的能量,溫暖的感覺經過艾薇的四肢緩緩地注入了她的身體,她閉上眼睛,暗暗吐氣,盡力平穩自己的心跳。感受自己的身體隨著那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漸漸地飛離真實的場景。

最後的一刻,耳邊仿佛響起了朦朧的聲音,“黃金鐲是樞紐,制造了兩個時空,黃金鐲消失,虛構的時空就會消失……”

而轉瞬間,那聲音就消失了,身體唯一能感覺得到的,就是一片無盡的金光。

在光芒盡頭等待著她的,究竟……會是什麼。


第四十八章
一望無垠的平原。

光禿禿的,泥土映著漸漸下沉的太陽,映出蒼老的顏,放眼望去,炕到一個人、一棵樹、一個建築。

艾薇張開了眼睛,看到的是這樣的光景。那是一片原始的、荒涼的土地,干燥的空氣令人舒服但是卻缺少了那幾分屬於太陽王國獨有的熱力。一種不安漸漸地由內心升了起來,這一片土地,或許並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地方。

支撐著從地上爬起來,垂首摘下手腕上的黃金鐲,鐲子已經褪去了被氧化的外表,奢華亮麗地展現在她的眼前,但是貫穿鐲身的那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卻依然深深地留在那裡,甚至更加明希

或許下一次使用,就會是最後的一次吧。

不過足夠了,至少她還有這樣的一次機會。

她把鐲子裝進裙子旁邊的袋子裡,這一次回到過去,可謂孤注一擲,聽天由命。她抬起頭來,舉目四方,想找到能夠指明方向的蛛絲馬跡。仿佛是老天有意幫她,遠處慌慌張張地趕來了一隊騎著駱駝商人模樣的人,她不假思索地衝他們揮手。

寥寥數人組成的商隊很快注意到了她,他們便向她方向走了過來。他們用或黑或白的頭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身著長衫,駱駝上掛有水袋,顯然是為長途行商而做好了各種准備,唯一令人懷疑的是並沒有看到任何貨物,一行人動作焦急。走到了她的身邊,為首的人衝她說了些什麼,旁邊的人也開始小聲議論了起來。

艾薇突然驚慌地發現,自己根本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我不知道你們說什麼,這裡是埃及嗎?能聽懂我說話嗎?”

商隊的人們搖著頭,為首的人示意後面的人繼續前進。艾薇不由得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不要走,走之前拜托你們告訴我,哪個方向是埃及。”

商隊的人們繼續議論著,還不住地打量她,卻已經開始慢慢地離開她。在她即將絕望的時候,商隊的末尾終於有一個年輕的聲音小聲地響起,“我懂一點埃及語……”

艾薇反應了一下,才想到,如果自己說出來的話被認為是埃及語,那麼至少,她應該是回到了大概正確的地點。

商隊的人們對隊尾年輕的商人說了些什麼,隊伍並不停頓地繼續前進。隊尾的商人留了下來,他跳下駱駝,摘下了頭巾,走到了艾薇的面前。這是一個約摸二十五歲上下的青年,一雙清澈的淺棕眸子靜靜地看著艾薇,他略帶羞澀、慢吞吞地說,“這裡是敘利亞,距離首都大馬士革大約半天路程,最近正是赫梯進軍敘利亞的戰爭,戰火不斷,你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吧。”

大馬士革,艾薇腦海中快速掠過了《拉西斯二世》一書中描繪的古代西亞地圖,大馬士革是古敘利亞的首都,位於舉世聞名的卡迭石南方。

“請問現在埃及的國王是拉西斯嗎?赫梯的國王是穆瓦塔利斯嗎?”艾薇焦急地發問。

“對,埃及的國王是拉西斯,赫梯的國王是穆瓦塔利斯。”那個年輕的商人依舊是慢吞吞地回答,但語氣裡卻明顯帶著“你說的是什麼傻話”的意思。

太好了,還是那個時代,雖然可能稍微晚了點。艾薇不由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那個……”年輕的商人慢慢地打斷了她的思考,“你的頭發……是真的金嗎?”

艾薇看了他一眼,“是吧。”

“哦。”

又過了一會。

“你的眼睛……是真的藍嗎?”

“是吧。”

“……哦。”年輕的商人想了一下,然後便不緊不慢地踱回自己的駱駝那裡,緩緩地將繩子拉過來牽給艾薇,“這個給你吧,一直往西南走,就是西奈半島,繞過紅海,就是下埃及……千萬別走錯方向。”

艾薇接過繩子,正要道謝,突然覺得不妥,便又開口問,“那你怎麼辦?”

年輕的商人撓撓頭,“沒關系了,我去追他們好了。”他抬手指了指遠處匆匆行進的商隊。

“謝謝你!”艾薇連忙謝過,緊接著又發愁了起來,這個駱駝生得非常高大,自己怎樣才能爬上去呢。

“你叫‘米米’,他就蹲下來了。”他依舊是有條不紊地說著,衝著駱駝輕聲一喚,“米米。”

那高大的駱駝果然乖乖地趴了下來。艾薇連忙趁機爬了上去。

“你再叫‘多多’,他就會站起來。多多。”

駱駝站了起來,載著艾薇,緩慢地轉了個彎,徑自向太陽落下的地方走了過去。

“你放心,米多它認識埃及,”年輕的商人緩緩地說道,“到了下埃及,你就放米多走,它自己會回家的,這一路請務必照顧好它……”

他看著艾薇點點頭,接著就如同那個駱駝一般,慢慢地往商隊那邊走去。艾薇轉身衝著他喊道,“謝謝你……對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拉西斯今年有多大歲數了嗎?”

年輕人頓了一下,轉過身來,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她,“不知道,但是已經登基五年了吧。”他想了想,又聳了聳肩,自言自語一般地嘀咕了一句,“五年咯。”

之後便不再理會艾薇,慢悠悠地往商隊遠去的方向走。

五年?又是五年?

從第一天見到他開始,一晃,已經過去了十年……

十年時間,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概念,於她,一切短暫地如同夢幻一般虛假,而於他呢?時間的落差究竟會造成怎樣的結局……

駱駝米多慢慢悠悠地走著,血紅的夕陽漸漸地沉入了一望無垠的荒涼平原。艾薇漸漸覺撣了,她輕輕地拍了拍米多,呢喃一般地說著,“帶我去,帶我回到他的身牛”

米多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怎的,麗的眼睛竟然通靈般地眨了眨,它載著金發的少,朝著太陽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

入,忽然覺得有點冷了,艾薇打了一個寒顫,驟然醒了。河邊隱隱傳來流水的聲音,她揉了揉眼睛,向前望去,朦朧中,視野裡竟然是一片溫暖的火紅。她又揉了揉眼睛,這次終於看了清楚,河水的對面不遠處,竟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燒的城市。

風緩緩地吹著,好像溫耗樂曲,但是優的音符中卻加著令人顫栗的絕望叫喊。破碎的城市,正被無情的烈焰漸漸吞噬,倒映在黑冷的河水上,形狀竟似華綻放的罌粟。

艾薇愣著,然後連忙拍了拍駱駝米多,“這個方向,沒錯吧。”

米多自然是不會回答,依舊沿著河水慢慢向南走著。

艾薇沒有辦法,只好緊緊抓住米多的駝峰,依靠它溫暖的皮毛來保持自己的體溫。在河水的另一邊,或許在上演著恐怖的慘劇吧。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心裡默默地念著對不起。路過了那樣的悲慘畫面,自己卻束手無策,只想著快點回到埃及。

她咬緊牙關,不去看映在河水上可怖畫面。

忽地前方不遠傳來了驚慌的水聲,她張開眼睛,直起身子,從米多的脖子旁探出身子,向前望去,一個渾身沾染著血污的人,正跌跌撞撞地從河裡爬出來。

那個人喘著粗氣,語氣裡面帶著幾分哭腔,用著艾薇聽不懂的語言大聲地說著什麼,但是他並沒有等艾薇開口發問,就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走上河岸,然後狼狽地爬起來,沒命地往河水反向的地方跑去。

霎時間,艾薇突然感到一陣冷風劃著她的臉過去,然後,那陣冷風變成了利箭,狠狠地射在眼前渾身濕透的可憐人身上。緊接著,又是幾個騎著馬的人從她的身邊跑了過去,三下五除二地用寬劍將那個男人刺成了箭豬一般。艾薇當下就愣在了那裡,隔岸的火光映射過來,將他死前扭曲的表情襯托地更加可怖,身上染血的寬劍隱隱亮著金屬特有的光芒。

那些東西是鐵劍。

艾薇當時的表情一定是比要見了鬼還誇張,用鐵劍的,無疑是赫梯的人了。她的長相,就算是黑天也能看得出來,萬一被那些人回憶起她與埃及的淵源,自己的麻煩可就大了,她可是沒有帶任何武器在身邊啊!

可是居然,駱駝米多宛若完全沒有被眼前恐怖的場景影響到,繼續以緩慢的步伐繞過前面的死屍,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那幾個彪悍的赫梯人,果然注意到了身邊過分平靜的駱駝,和坐在上面驚恐無比的艾薇。他們策馬上來,將米多團團圍住。這一舉動,終於茸多乖乖地站住了腳。其中的一個赫梯大漢舉起了寬劍,突然,被另一個人制止了。幾個人圍著她和米多,開始用仿佛光盤卡碟出現亂碼一般的語言激烈地討論起了什麼。

目前艾薇的狀態,恐怕只能用“懵了”二字來形容,她暗暗打定主意,如果他們打算對她動手,她就丟棄駱駝,跳入身旁的河裡,順著水流,漂著往南方走去。雖然對不住那個年輕的商人和米多,但是她真的有比著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埃及,赫梯的軍隊已經攻入敘利亞大馬士革以南的地區了,為什麼仍舊不見埃及的軍隊加以抵抗呢?莫非是因為還沒有傳到這裡?

敘利亞在埃及和赫梯的爭霸中軍事地位至關重大,為什麼那個人可以容忍赫梯的軍隊攻入此地,依然置之不理……

她得去問問他。

艾薇踱定了主意,那些赫梯人也結束了討論,為首的一個男子慢慢走了上來。米多居然還是乖乖站在原地,絲毫沒有想要反抗的樣子。艾薇心中暗暗一寒,真是的,她還能指望一頭駱駝做什麼。只有對不起它了。

念頭閃過,她立刻很缺德地狠狠踢了一腳米多的肚子,可憐的駱駝嘶叫一聲,搖晃著腦袋,把面前的赫梯人撞了個趔趄,趁著這一段空隙,她躍身跳下駱駝,抓准時機,往身旁數米的河水裡面衝去。

跑了沒兩步,她就從後面被拎了起來。那赫梯人碰觸她的一剎那,她突然聽懂了他們那些如同亂碼一樣的語眩這些就是古代赫梯的語言啊……

“把她帶回去吧,”拎著她的人粗聲粗氣地說,“她是雅裡-阿格諾爾大人一直關照要尋找的金頭發少,而且她騎著圖特大人的駱駝米多。”

雅裡-阿各諾爾,一直在找自己?為什麼,出於什麼樣的目的,難道他要以她為籌碼,要挾埃及什麼?而駱駝米多,米多的主人是他們口中的圖特大人?難道說那個語調緩慢的年輕商人也是大有來頭?

她當下就愣在了那裡,看來這一次想回埃及,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拎著她的人將她扔上了馬,策馬揚鞭,一轉方向,向北部快速行去。風吹了過來,艾薇被橫掛在馬上,顛簸地有些想要嘔吐。除了耳邊呼呼作響的風聲,她只能隱約聽到身後的人大聲地發號施令,“我們前往大馬士革,將這個人帶給雅裡-阿各諾爾殿下,留下一個人慢慢地將駱駝也牽回去,圖特大人應該也在大馬士革了!”

艾薇決定暫時不跳馬、不掙扎。

至少雅裡是不會害她命的。如果現在盲目反抗,恐怕眼前的這幾個大漢反而會對她不利。而且,雅裡那邊一定很了解埃及的情況,現在立刻被帶到他那裡,得知她想要的,要比騎著駱駝晃回埃及來得更加快速。想明白了這一點,她立刻開始乖乖地裝死一般掛在馬上,咬著牙忍耐那劇烈的顛簸。

身後的火光漸漸遠了,艾薇非常沮喪地發現,自己正被帶回自己出發的地方。

風漸漸地更冷了,合著馬上有節奏的顛簸,她漸漸失去了意識。

雙眼合上的那一剎那,腦海中驟然顯現了一片純潔得令人不敢直視的好晴空,那雙琥珀魅惑的眼睛,正溫柔地看著自己……


第四十九章
艾薇感到自己摔在了一片柔軟的皮毛之上,驟然間,被風吹得要殘廢身體驟然又有了暖意。正在竊喜的時候,更加溫暖的被子又蓋在了自己身上。她一個開心,便張開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間,恍若看到了哥哥的臉。

看到那張臉,她就更加放心了起來,抱著被子轉了一個身,把臉埋在被子裡,想要繼續睡去。突然,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了三千年前,那麼,她剛才看到的人是……

她秘一下驚醒了,騰地一聲坐了起來,卻因為起來得過於快速而頭暈了起來,差點又躺了回去。

眼前正笑眯眯看著自己的人,不正是雅裡-阿各諾爾嗎

從第一次見雅裡,已是五年的光陰。那張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邪魅臉龐,仿佛從未改變。他穿著一身黑的長衣,袖邊雕畫著絳紫調的精細紋,燙金的線穿插其中。他微微抬手,撩開額前垂下的瀏海,那雙冰藍的眸子,宛若永恆的寶石,閃耀著麗卻無機質般的光芒,與他食指上寒冷的藍寶石遙相呼應。

看他的氣質與穿著,雅裡在赫梯的地位,怕是比五年前更上一層樓了。

雅裡尚未開口,艾薇搶先說了,“穆瓦塔利斯死了嗎?”

他愣了一下,接著開心地笑了,伸出白皙的手輕輕地拉起艾薇的一綹頭發,看著艾薇扭頭,讓那束如同陽光般麗的發絲從自己指間滑走。

“你還是那麼讓我出乎意料,我以為你的第一個問題會是關於那個男人的事情……而不是關於赫梯國王這只蠢豬。”他口氣刻薄,但眼中卻掩不住地饒有興味,“我還想問你很多問題,比如,你這五年去了哪裡之類……不過,我們還是先回到你的問題,他沒死,他活得好好的,只是……”

他隨手遞給艾薇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示意艾薇喝下。

“只是,他恐怕沒有判斷的能力了。他的下半輩子,就由我來照顧吧。”

艾薇正喝下一口奶茶。

“我了一年時間,在他每天喝下的酒裡面加了一點東西……”

艾薇立刻把嘴裡那口毫不掩飾地吐在了雅裡的面前,狼狽地看著他幾乎要忍不住大笑起來。

“奈菲爾塔利,我是不會這樣對你的。”他輕輕地彈了一下濺在自己身上的奶茶滴,一絲厭惡的神情都沒有,眼裡卻更見溫柔了起來,“奈菲爾塔利,你還要告訴我一件事。”

艾薇一邊略帶郁悶地擦掉嘴邊的奶茶,一邊把杯子推得遠遠的,還沒來得及坐穩就匆匆地和雅裡談上了條件,“可以,你問我一件,我就告訴你一件,但是你問完我,我也要問你一件,你也要告訴我。”

雅裡更是想笑了,他控制自己濃濃的興趣,盡量嚴肅而專注地看著艾薇,“五年去了哪裡?”

“回家。”

“回家五年,但是你的樣子卻一點都沒變?”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她瞪了他一眼,“該我了。拉西斯在哪裡,為什沒出兵與你分庭抗禮?”

黑發的青年一愣,接著聳聳肩,“我怎麼會知道他為什沒出兵。不過他很好,踏踏實實地活在孟斐斯呢。”

他很好,他在孟斐斯,相較於上埃及首府底比斯,孟斐斯更靠近敘利亞,而且更具有戰略意義,他駐扎在那裡,一定是有所籌劃!雅裡一定也是有所顧忌,所以雖然前線已經壓到敘利亞南部,自己卻仍然和大部駐扎在大馬士革。

“五年為什麼你一點樣子都沒變?”艾薇還在想,雅裡就已經發問了。她於是連忙歪著腦袋故作思考了一番。

“嗯……因為我保養得好。”看著雅裡一幅一臉根本就不信的樣子,她連忙轉進了下一個話題,“拉西斯……他現在有多少位子……?”

問到這個問題,艾薇清清楚楚地看著雅裡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雖然只是那短短的數分之一秒,但卻仍然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慌忙往前蹭了幾步,“他現在有多少子,你答我。”

雅裡又一次輕輕地拉起艾薇的頭發,“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呢。”

“你還沒答我,說好一人一個問題的。”艾薇略帶不滿地開口。

冰藍的瞳孔漾起溫耗神,“那麼,我之前答過你關於穆瓦塔利斯的事情,這也算是一個了。”

“奈菲爾塔利,”他繼續說了下去,不給艾薇張口的機會,“你知道,為什麼一個男人可以連續五年執著地尋找一個只見過數面的子?為什麼過了五年還可以對那個人保持最初的興趣?為什麼,即使僅僅撫摸她的頭發,仍然會感到有一絲難言的情緒呢……”

他把她的頭發拉到了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我今天再見到你,才突然想明白,這些問題……”

艾薇驟然愣住了。這些話的意思是……雅裡-阿各諾爾,難道他的答案會是……

房間裡的氣氛凝重得宛若一觸即發,異樣的情愫隨著淡淡的奶茶漾了出來,在二人的視線中來去。兩個同樣聰明的人,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

“大人。”

房間外一句不緊不慢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平衡。雅裡微微踅了一下眉,一副很明習放你一馬”的表情,松開了艾薇的頭發。

“進來。”

艾薇剛松了一口氣,可抬眼看到進來的人,雖然算是在意料之中,可還是忍不住想衝上去鄙視他一番。

來者是一個二十五歲上下的青年,他氣質沉靜,斯文的臉上略帶羞澀的神情。他身穿赫梯的服,精細的做工說明了他的地位也絕非小可。一雙清澈的淺棕眸子淡淡地掃過艾薇,仿佛從未見過她一般,然後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雅裡身上。

“恭喜大人。”

雅裡轉過身去,隨意地說了一句,“你活著回來了,圖特。”

來人不是那個年輕的商人又是誰?艾薇盯著他,看著他假裝一副完全不認識自己的樣子,可疑之下,她終於也忍住了沒有說什麼,靜觀其變。

“奈菲爾塔利,”雅裡轉身過去,對著艾薇,“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最得力的副,圖特。”

圖特依舊一副完全不認識艾薇的樣子點點頭,“聽說是屬下走失的米多將她載到士兵面前的,大人,這次屬下也算是立功了。”

那慢吞吞的說話方式,那不疼不癢的表情,她就是瞎了也不會認錯。但是他現在說的那些話,她完全不明白了。

那駱駝明明是他借給她的,明明是借給她回埃及的,為什麼突然變成了“走失”,為什麼變成了“載到赫梯士兵面前”。她猶豫地看了圖特一眼,那個人也看向她,淺棕的眼睛平靜得好像一汪深湖。

艾薇覺得她還是不賦然開口。

“圖特是個生意經,平時沒有事情找他,他就會自己跑出去經商游歷。”雅裡調侃地說著,“結果這次我和敘利亞開戰,他沒有及時趕回來,被戰事困住了……”

“來到大馬士革的路程,真的是很不容易。”圖特慢慢地說著,好像有個很長的故事要講。雅裡有些怕的樣子打斷了他,

“好了圖特,以後再講吧,明天一早過來,我還有事找你。”

圖特頓了一下,然後又是好像慢動作一樣地拜了一禮。

“那麼屬下就告退了……”

雅裡連忙擺擺手,把他趕了出去,然後有點無奈地對艾薇說,“圖特很好用,就是說話太費勁……”

艾薇連連在心裡表示贊同,但卻仍然扳著一張臉。

雅裡不由一笑上前,一手將艾薇的臉掰了過來看向自己。“闊別五年,你還沒有正眼看過我一下,難道你就沒點想我。”

艾薇看著雅裡那雙冰冷的水藍眸子,心裡暗暗嘆道,雖然闊別了若干個月,她卻是天天對著這樣一張俊俏的臉,實在談不上想他。尚未反應過來,雅裡已經貼了上來,在她的臉頰和嘴角之間輕輕地烙下了一吻。

那是一個曖昧的位置。

比簡單的祝福要親密,卻又不失禮節。

她還愣著,他已經開口了,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艾薇略微蒼白的嘴唇,“想明白那些問題,我突然不敢輕易地做一些事情了……奈菲爾塔利,跟我走好嗎?回赫梯去,留在我的身邊。”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好像就說過這樣一句話。

他看到她的時候,就不由得想帶她走,那雙與自己如此相像的水藍眼眸,讓他在思考之前就想要保護她,保護那雙透徹麗的眼睛。

她是那麼與眾不同,每次都讓他充滿興趣。在這個無聊的世界上,她恐怕是唯一一個能讓他一直難以忘記的人了。

即使時隔五年再見,她果然還是他見過的最有意思的人。

“我已經是埃及的皇後了呀。”沉默之中,艾薇蒼白地甩出這句話來。

雅裡娶不放開手,一雙眼睛裡好像包含著無數要說的話,“不,你還不是埃及皇後,埃及沒有皇後,你也不會成為皇後……即使你回到他那裡。”

她突然打開他固著她下澳手,激烈地抓著他的衣服,雙眸驟然轉為淺淺的藍,語氣竟然冰冷了起來,“他要娶奈菲爾塔利嗎?”

雅裡一愣,但更快,他卻就勢輕輕地抱了艾薇一下。

她本能將他推開,他就順勢退後了幾步,在房間門口站定。

“這房間給你睡,不要想著逃跑。”

他在艾薇沒有繼續發問之前匆忙轉身出去了。隔著房門,艾薇隱約聽到他命令人將房門鎖上。

她苦笑一下,坐回了溫暖的皮毛之上。

雅裡分明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他一定知道些什麼,為什沒告訴她,到底是什麼!

她還不是那個人的子嗎……他果然迎娶了其他人嗎。

她再一次來到這個時代,就是為了親眼印證這令她絕望的消息嗎。

想到這裡,一股發自內心的冰冷突然湧了上來。她驟然不悅,頹然用手抓著頭發,大口地吸起氣來。

那來自身體深處的不甘與痛苦,幾乎要將她扯碎了……那個年幼的公主,那個可憐的亞曼拉,那一剎那,她突然十二分地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或許,在某種意義上,她也會在心裡惡毒地詛咒那些將他帶離自己身邊的人吧……

*

艾薇伏在溫暖的毛皮上,隱隱睡著,月光透過石窗,柔賀落在她的身上。

房門外輕輕地傳來了叩門的聲音。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不去理會。叩門的聲音稍稍加大了一點,她才不呢爬起來,嘴裡嘟囔著,“誰橋也沒用啊,我是打不開門的。”

她賭氣似地將手放在門上,一拉,“我說我打不開的……打開了?”

風順著門吹進來,她驟然一激靈,清醒了不少。周圍不見半個人影,但是那門,卻是切切實實地開著,上面的鎖早已不知所蹤。

她愣了約二十秒鐘,轉身回房,用蓋在身上的薄毯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既然呆在這裡問不出雅裡個所以然來,她還是回去親自問那個人比較好。本來就沒想過在赫梯的陣營裡多呆,但是……她又轉身看了看那扇向自己神秘開啟的門,但是,她也沒想過會這麼輕易就迎來了逃跑的機會。

尚是午,清冷的月光打在古代感十足的石制王城上。大馬士革淪陷了,赫梯的軍隊已經在敘利亞的王城裡安營扎寨,為什麼、為什麼拉西斯還在按兵不動。敘利亞在埃及與赫梯的國土之中,其戰略意義不言而喻,他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可以縱容赫梯攻入如此地步。

晚的王城依然寂靜,出乎艾薇意料的是,她小心一路,卻沒有碰到什麼士兵。在離開她房間不遠的中庭樹下,竟然大大咧咧地綁著一匹馬。艾薇當下就想笑,若是陷阱,未免也太招搖做作,若是幫她,卻真是有些明目張膽。

是福不是,既然想不明白,她便不再想,徑自走上了前去,牽過那匹馬,尋著城門走去。

可沒走出多遠,確突然隱隱聽到男人交談的聲音,正衝著她的方向越薪近。她當下一慌,把馬扔到一旁,自己找了個陰暗的牆腳躲了起來。

交談的聲音漸漸清晰了起來,內容讓她不由得有些心神不寧。

“雖然埃及王現在還沒有動靜,但是他一定會籌劃反攻的。”

“我們還是按照雅裡大人的意思,在卡迭石做好萬全的准備,恐怕最後決戰的地方,就是那裡。”

“不愧是雅裡大人,他的想法實在是太縝密了。幸好有他的帶領,赫梯這一次一定會徹底擊垮埃及。圖特大人,您的意見呢?”

“誒?那裡怎麼有匹馬?”慢吞吞的聲音,自然是源於圖特,但卻驟然蹦出這樣一句不緊不慢的話來。艾薇心裡一驚,還沒決定是否要轉身就逃,突然被身後的人一下子堵住了嘴,抱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掙扎了起來,貼著耳朵卻響起了輕佻卻熟悉的聲音,“你可真有本事啊。”

大手松開,她回頭過去,對上了那雙與自己出奇相像的水藍眸子。雅裡那張俊俏的臉正在離自己不到數釐米的地方細細打量著自己。抱著自己的手雖然用力,卻全然沒有生氣意思,只剩濃濃的興致,落在艾薇那張略帶慌張的精致臉龐上。

“你怎麼跑出來的?怎麼把鎖打開的?”他抱著她,慢步向她的屋子走了回去。

艾薇低著頭不說話,那門是自己開的,赫梯軍營裡,看來是有人要幫自己,此時她最好還是緘默不語。

“不說是嗎?沒關系,我們一起去看看。”雅裡依然是淡淡笑著,抱著艾薇往回走。到了門口,艾薇也愣住了。原本不翼而飛的鎖,現在居然好好地掛在門上,卻是被撬開的模樣。

電光石火之間,艾薇眼珠一轉,連忙說,“我會撬鎖的,別妄想能把我鎖住。”

雅裡沉吟了一下,進而卻轉為輕輕一笑。他抱著艾薇進門,溫柔地將她放在那片溫暖的毛毯之上,在她旁邊坐定,輕輕地撫摸她的頭發。

“你就那麼想去埃及嗎?”

艾薇輕輕用手擋開雅裡的大手,用力點了點頭。

“埃及……早已忘記了金發的奈菲爾塔利,你還要回去嗎?”

他依舊輕描淡寫,但是於她卻如同五雷轟頂,瞬間仿若被巨石壓在心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忘記……?”

雅裡依舊是一幅平靜的樣子,卻沒有進一步解釋那句話的意義究竟為何。

“什麼是忘記?難道說在埃及,我從來沒有存在過嗎?那為什麼你還記得我?”她頗有幾分激動地上前拉住他,焦急地問著。

“我早說了,因為你在我心裡很特別嘛。”這句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但艾薇卻根本沒有精力去理會他說的話含義究竟為何,她只是一門心思地想知道,為什麼那個人會忘記自己。

即使全世界不記得她了,他也應該記得她。

記得他們恍若童話般的好誓眩

記得他們珍貴卻短暫的一切一切……

她只喜歡他一個人,而他,只會擁有她一個子。

水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倔強地在眼眶裡轉著,面前雅裡的臉漸漸模糊了起來,朦朧間仿佛是看到了哥哥,“不對,這裡面肯定有誤會……我要當面問他。哥哥,這是我回來的意義!即使你這樣騙我,我也不會輕易回去的!”

“我不會騙你,我也不是你的哥哥。”年輕的統治者輕輕地說,白皙的手指優雅地軾去艾薇眼角即將滴落的淚珠,“我們打個賭好嗎?”

“我沒時間和你玩打賭……”艾薇的語氣漸漸變得堅決,“我要回埃及,不管你如何阻止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我才不會阻止你,”他依舊是一副輕佻的語調,“我陪你一起去埃及。”

艾薇以為自己聽錯了,頗有幾分驚訝地看向雅裡。

他卻是笑著,讓人想不明白心思究竟為何。

“你現在答應我一件事,我便立刻打開這房門,護送你返回埃及。”

“不用護送也可以啦。”艾薇點了點頭。

“我們打個賭,”冰藍的眸子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雅裡平靜地說著,“若那個人不再需要你,你便死心塌地隨我返回赫梯。”

她一愣,隨即心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真的會嗎?那個人真的會不再需要自己嗎?

會是這樣嗎?真的會是這樣嗎?

不會!不會的,他答應過自己,他不會的!之前那五年,他也並沒有摒棄自己啊!這一次,他更是應富有理由。既然他們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要相信他。

她要回到他的身邊,親口確認這件事情。她就是為這個而回來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即使欺騙另一個人,她也要回到他身牛

她咬了咬嘴唇,看了回去,“可以,就如你所說。什麼時候出發。”

雅裡依然是微笑著,“如果准備好了,那麼現在就可以走了。”

他拉開房門,一陣冷風隨著吹了進來,艾薇渾身不由得一激靈,腦海裡驟然晃過亞曼拉死前的惡毒詛咒,“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裡一文不值。”

她霎時間感到一陣寒意由心底生了出來。

如果……如果那詛咒再一次應驗。她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第五十章


“哇!這些星星好漂亮啊!”

在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原上,兩只駱駝一前一後地慢慢走著。寧靜的午,見不到半絲造作的燈光,遠處隱隱見到雄偉的山脈如同濃墨劃過,背靠在駝峰上,可以看到完整的星空圖,如同深藍天鵝絨托襯的寶石一般,閃爍著奢華的光芒。

對於一直在現代城市裡長大的艾薇來說,這樣的光景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驚訝贊嘆自然是不在話下,但剛才那句非常小生的感嘆,娶非出自她口。於是她從斜躺的姿勢坐直了起來,看向自己旁邊不遠的男人。

“好像寶石箱一樣!真得好漂亮噢~”那個談不上少年的男人,作出一幅很可愛的樣子,雙手扶著自己眼前的駝峰,出神地望著天上的星星。直直黑黑的頭發柔順地落在他飽滿的額頭上,水藍的眼睛仿佛是另一雙麗的星辰落在了這俊俏的臉上。

誰能想到這裝傻衝楞的年輕人,竟是談笑間便掠奪無數生命的帝國統治者;又有誰能猜出那略帶輕浮的笑容背後,暗藏著如何復雜的心思。

艾薇對著他的背影發了下呆,便慢慢開口打斷了他不住的感慨。

“還有多久才能到孟菲斯?我們已經出發三天了。”

“快了,窘西奈半島了。”

走了三天還沒到西奈半島,這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埃及啊。艾薇眼前一暈,十分郁悶地垂下了頭。

“到了西奈半島就快啦,再走個四五天,就一定到孟斐斯了。”雅裡依然是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這種時候,你一個人和我去埃及,這樣長的時間不理政事,不怕不妥嗎?”艾薇采用旁敲側擊的方法,希望他能想個辦法,加快他們回到埃及的速度。

雅裡轉過身來,故作天真般對艾薇淺淺笑了一下,“打賭的事情比較重要嘛。奈菲爾塔利,你不覺得這些星星很麗嗎,別談那些無聊的事情了不好嗎?”

艾薇沉默了一會,可是又忍不住開口了,這一次,是真的不理解,“你可是赫梯的真正君主啊,你這麼走了,真的沒關系嗎?”

“沒關系,有圖特幫我頂著呢,”雅裡平平地說著,“赫梯如果真完了,你該高興才對,不是嗎?再說,赫梯完了,又關我什麼事呢?”

“你……”艾薇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硬著脖子想了一會,她才又找出話來說,“你不是赫梯人嗎?你不是赫梯真正的統治者嗎?”

“誰說我是赫梯人啦?赫梯人有藍眼睛嗎?就好像你說你是埃及人,誰信你一樣。”他三句話就又把艾薇堵了回去,騎著駱駝笑岑岑地晃到了艾薇身邊,“你這樣不在意我的事情,我真得很傷心呢~”

那口氣好像是在開玩笑,但是艾薇抬眼看去,竟在水藍的眼睛裡找出了幾分隱隱的失落。一時間,她竟真的無法接口了。

或許雅裡是真的……?

“好,我就給你講講本將軍的故事吧,你要好好聽著,我可是不會說第二次的。”雅裡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化解了稍有凝重的氣氛,“我是迦南人,也有人稱我們為腓尼基人。”

腓尼基人?這幾個音節落地,艾薇突然愣住了,他是腓尼基人?

“我們的民族擅長做生意,和埃及、和敘利亞、和赫梯都有不少來往。”雅裡輕輕地說著,“所以我喜歡圖特,他做生意真是有他的天分,當然其他地方也不錯。我們的民族還擅長……”

“腓尼基人還擅長航海,他們是最早征服非洲、不列顛以及愛爾蘭島的民族,他們在地中海沿岸開展了廣泛的殖民,所以也有人稱她們為‘海上民族’。”艾薇一連串地說出了這些輝荒史實。人類文明史上的第一個海上霸主,貿易專家,她怎麼會不知道如此如雷貫耳的名字。

“哈哈,除了第一句話和最後一句,中間你講什麼我都沒聽懂。”雅裡又笑了,“沒錯,我們就是所謂的海上民族,酷愛經商的民族。腓尼基人從很小就會跟著父母越洋過海行商,其天分不言而喻。”

有人不知道腓尼基人嗎?有人不知道海上民族嗎?他們多麼地智慧、多麼地具有開拓意識和冒險精神,他們以絳紫為自己的標志,是那個年代海上的霸主。

“絳紫深黑旗……”

“聰明呀,奈菲爾塔利。腓尼基的意思,就是‘紫紅的國度’,那個華麗而神秘顏就是我們民族的代表。”

“那麼深黑……?”

“深黑的顏,”雅裡淡淡地笑著,修長的手指優雅地擺開額前的劉海,露出冰藍的眼睛,“奈菲爾塔利,我之前說過,腓尼基人從很小就會跟著父母越洋過海行商,你知道為什麼我沒有成為一名偉大的海上商人嗎?”

艾薇靜靜地看著他,屏息等待著他的答案。

“我的父母被赫梯國王處死了,只因為他愚蠢的兒子對父母遠洋運送而來的珍貴商品嗤之以鼻。”

“難道那個人是……”

雅裡依然笑著,言語間卻染上了幾分徹骨的冰冷,“深黑的意思,代表永恆的死亡。我要帶給穆瓦塔利斯超越死亡的痛苦。”

空氣霎時如同凝結般的寒冷,沉默如同強硬的手臂,緊緊地扼住艾薇的喉嚨,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腓尼基,在拉西斯二世去世後的數十年間,對地中海沿岸各國產生重大影響的民族。雅裡的出現,難道對這一段歷史具有著推動的意義嗎?

那麼他將是多麼可怕的一個存在。

時間仿佛停止了,只剩下兩只駱駝慢慢地溜達著。

過了一會,雅裡卻先笑著開口了,打破了靜寂的尷尬。

“奈菲爾塔利,我並不在意赫梯接下來會怎樣,因為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我還在這裡,充當一個統治者,是因為有趣。但是……”

他話說了一半,突然不再出聲音,輕輕一個響指,止住了兩只駱駝。

艾薇警戒地直起身子,看向雅裡。

他卻仍是笑著,雙眸卻亮出犀利的神采,望進了漆黑的曠野。

幾個高大的身影卻迎著目光晃了出來,他們穿著赫梯士兵的服裝,手裡拿著赫梯帝國特制的鐵劍。但是他們卻是一臉盜賊一般凶狠貪婪的表情。

首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開口說道,

“把錢財、人和駱駝留下來。”

“還有你的衣服。”陰陽怪氣的聲音尖叫著隨之響起,還和著古怪的笑聲。

戰爭之間,免不了士兵會做出些強搶、劫盜之事,平日正常溫耗人,在戰爭的高壓之下,千百種形態自然是不在話下,可以理解。但是身為統治者的人,卻是最炕得這種情況的發生了吧。

艾薇緊張地看了雅裡一眼,年輕的君主嘴邊始終帶著難以捉摸的笑容。

猶豫思考之間,一個自然而然的疑問隨之湧了出來,為什麼他們要騎著駱駝去埃及呢?又浪費時間,又容易被人打擾,反正是為了打賭,為何不騎馬痛快地一路衝到孟斐斯直接探個究竟。雅裡既然是真的想帶她回埃及,為什麼然准備馬匹這樣的資源?

疑心剛起,還沒有向雅裡開口求證,一個大漢就已經提著刀,慢慢向雅裡走了過去,“你是腓尼基商人?還帶著金頭發的人,不怕被埃及士兵抓起來?”

金頭發的人,被埃及士兵抓起來?

艾薇懵了一般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大漢。

為什麼會是這樣?

金頭發的人,難道是埃及的敵人嗎……?

“你該閉嘴了。”

“什麼?”面目猙獰的大漢看向雅裡,在他看來斯斯文文的小商人居然驟然露出了幾分讓他驚恐的寒意。

“我說……”那一刻雅裡竟然笑得有幾分妖,話音未落之前,黑的鮮血已經噴湧了出來,濺射在他幾分蒼白的臉上,月光灑下來,那如同無機寶石一般的冰藍雙瞳,靜靜地映射出清冷的光唬

他居然用手就刺穿了那個大漢的身體。

不,定睛一看,他的手裡有著一片短短的匕首。

黑的血順著他的手臂緩緩地滴了下去,襯著大漢扭曲的臉龐,有著幾分令人發冷的恐怖。

“我說,你該閉嘴了。”

周圍的人們全都不作聲了,恐懼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冰藍雙瞳,深黑直發,即使沒有那面華麗的旗幟,又有誰猜不出眼前的年輕人是誰呢。

傳聞著經血染敵城的勇猛將軍,將侵擾商隊的赫梯游盜片刃致死的殘酷殺手,赫梯帝國背後真正的君主。

終於有一個人戰戰兢兢地開口了,“雅裡、雅裡-阿各諾爾大人。”

但凡聽得懂赫梯的語言,即使是強盜、是游民,又有幾人不懼怕這可怖的人,更何況是吃國家糧餉的軍士。顧不上想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深和一個人慢悠悠地騎著駱駝,幾個人只想著要立刻轉身,掉頭就跑。

“等等,”其中一個看起來比較有主見的人,鼓足了勇氣,率先開了口,艾薇不聽他說完,就已經猜到他會有何種愚蠢的主張,“畢竟我們人多。雅裡的身上,一定有值錢的東西。”

“也對,”另一個瘦一些的人也站穩了,“雅裡如果死了,我們說不定就可以回去了,就可以不用打仗了。”

那幾個赫梯的士兵,又紛紛地圍了上來。

雅裡縱使是神,也不可能憑著個小匕首就將他們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一一放倒吧。憑著這種想法,他們便更是有了勇氣。

“雅裡,你一定帶了人在身邊吧?”艾薇小小聲地問向身邊那個笑得胸有成竹的男子。

“怎麼會,和你單獨出門,我為什麼還要帶別人?”

拜托,這是哪裡跟哪裡啊?看著士兵們步步逼近,艾薇不由得擦了一把冷汗。不得已的時候,難道她真的要用那鐲子……不,那鐲子恐怕只能再用最後一次了,如果見不到他,她寧願死在這裡。

“奈菲爾塔利,”她痛下決心的時候,雅裡突然開口了,“我都說你太不了解我了。”

什麼?

她轉身看向他,那雙眼睛也靜靜地看向了她。

溫柔的眼神裡含著幾分令人膽寒的殺意。

“腓尼基人從小便隨隊行商,為了保護自己,早就練出了一身好功夫。而我,則要學習得更多,”他從駱駝的旁邊,抽出了一把泛著含蓄光輝的鐵劍,“因為從他們死去的那天起,我便篤定主主意,再下一次,我要有能力保護身邊最重要的人。”

寒光閃起,甚至連慘叫的聲音都未曾出現。

艾薇還在發愣,他已經揮動了寬大的寶劍,鮮血映著月光散發出妖的光。那些赫梯士兵的抵抗宛若螳臂當車一般地脆弱。雅裡揮動寬劍,生命便隨之消失。

闌及惡心,她已經用手緊緊地扣住臉,將眼前殘酷的場景從視神經裡用力排除。空氣裡隱隱傳來血腥的味道,她不由得連呼吸都想省去。

她是在看科幻片嗎?

在古代,原來真的可以有這樣懸殊的武力差距。

但之於雅裡,這樣的干戈之爭讓像並不合拍。他是那樣聰明,諸如今天此類低級的劇碼,原本是不應上演的。他只需帶上幾個人,或者騎著快馬,那麼便決不會遭遇眼前這些麻煩的蝦兵蟹將。

他的目的究竟何在?

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激烈的動作漸漸停止。她仰頭望天,不去看那一地的凄慘狼藉。

掙扎的聲音逐漸沒有了。只聽到雅裡收劍入鞘,騎上駱駝。

靜默了一會,聽到一個響指,駱駝又漸漸開始向前走。

“雅裡,這個賭你不會贏的。”

艾薇仍舊堅持地望著布滿星辰的天空。

又過了一會,雅裡的聲音在旁邊懶懶地響起,“沒到埃及,你怎知我不會贏?”

“你的賭,並非關於埃及是否真正忘記我。”艾薇輕輕嘆道,“而是在於,讓我死心塌地和你返回赫梯。”

雅裡沉默了一會,終於淡淡地笑了起來,“不愧是奈菲爾塔利。”

誠然,他的目的並不是在於賭注本身,而是在於,在這次漫長的旅行當中,讓她更多地了解自己,或許可以讓她自己。

但她卻太聰明,輕而易舉地就揭穿了他精心策劃的布局,看穿了他放在心底的深刻感情。

他側身抬眼看她,瘦弱的身體靠在駱駝的第二個駝峰上,用力地抬著頭,盯著天上的星星,金的直發如同陽光一般靜靜地傾瀉在她白皙的肩膀上。

“腓尼基人……”

他開口說話,聲音是那樣的溫和,全然沒有了往日的調侃與不恭。艾薇終於垂下頭來,望回他那一雙如同寶石般的眸子,此時那冰冷的眼眸,染上了深深的寂寞,如同晴朗的空,展現著令人心動的深藍。

這樣的眼睛,她從未在她哥哥臉上見過。

所以她就仿佛被吸住了一般,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一般,怔怔地看著他那雙麗的眼眸。

“腓尼基人並沒有藍的眼睛。所以我並不是父母的孩子……”他輕輕地說,“我不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除了父母,所有的人,都不曾把我當作腓尼基民族中的一員。這雙眼睛,就仿佛是異類的像征。”

他頓了一下。

“在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他嘴邊不自覺地卷起一個姣好的弧度,“我看到了你那雙與我一樣的眼睛,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是我很開心。你讓我覺得,我不再是一個人。”

他說著,慢慢地聲音變得堅定,表情變得凝重。

“所以我想帶你走,看到你的第一眼的時候就想把你留在我的身邊。我統治赫梯,是因為有趣。但若你願意和我一起,我便去哪裡都可遙”

他說著,認真地說著,好像從未有過的認真在這一刻全部加諸在他的身上。

“埃及、敘利亞、巴比倫,去所有你喜歡的地方,或者我想,和你去你來的地方,這樣或許我就可以找到我原本的歸屬。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便可以不要國家、不要權利、不要金錢。”

他說著,快速地說著,仿佛錯過了今天,便不再會有機會表達。

“奈菲爾塔利,你在,我才會感到太陽的升起和黑的來臨都是那樣地令人期待,我才會感到自己的心髒在跳動,才能贊生命的血液在流動。”

——

他終於停了下來,將頭靠在背後的駝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說過的最多的話了吧。

但是他好像還有太多要說。

哪怕是愚蠢的獨白也好,他甚至不需要她的回應,他只想,把這些話全部都告訴她。

“孟斐斯離開大馬士革,實在是太近了……”

若這一路可以延續,他便能獨占身邊宛若陽光一樣耀眼的孩子。

他從未這樣懼怕自己會輸。

輸了這一睹,他便輸了全部。


第五十一章
記憶中,那是一片麗得令人不敢直視的湛藍天空,純潔而透明。

太陽從東方漸漸地升起來了,由紅轉金,再由金轉為富有活力的刺眼白,照射在寬闊的沙地上,一片淡金的調瞬時間充斥了整個視野,壯麗的畫面宛若神賜。炙熱的風載著沙土的味道,輕輕地撫過高大的蕨類植物,來到她的身邊,柔賀舞動她如同陽光一般的金長發。

她的眼眶濕潤了。

不管離開多遠,不管離開多久。她的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都還記得這片屬於太陽的土地。

她永遠無法遺忘,這麗得令人想要哭泣的景。

一切都宛若那一天一樣,那天,他們在阿蒙-拉面前,宣誓永恆的愛情。

她回來了,她終於又一次地,與他處於同一片時空中,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奈菲爾塔利,戴上這個吧。”輕快的聲音擾斷了艾薇的思緒,她輕輕揉了揉自己微酸的眼眶,轉身望向旁邊說話的雅裡。那個黑發的年輕人,正伸手遞給她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我們已經進入埃及境內了,你還是戴上它吧。”

她帶著疑問地接了過來。雅裡和她都穿得十分簡樸,並不似能夠引起別人注意的人,那麼還需要什麼額外的喬裝嗎?她垂首,仔細一看,那竟是一條黑的假發。

“為什麼,需要這個?”艾薇略帶不滿地看回了雅裡,舉手揚了揚那精致的假發。“我們的賭,不是要看看埃及是否遺忘了我嗎?我應該以自己的本來面目走進去,才能得知答案,不是嗎?”

她將假發又丟了回去,牽著駱駝加快腳步往前走。

“奈菲爾塔利。”雅裡卻追了上來,將黑的假發略帶強迫地扣在她的頭上,冰藍的眸子裡沒有了隱隱的笑意,卻是一片認真,“想知道他們是否還記得你,並不需要你出現,只要你開口問就可以了。為了安全起見,你戴上吧。”

安全起見?腦海中驟然閃過了先前赫梯士兵的話,“還帶著金頭發的人,不怕被埃及士兵抓起來”。

為什麼?

難道埃及把她當作敵人?難道埃及想要取她命?她實在是想不明白,她甚至……不敢去想。

埃及是他的國度,埃及敵視她,那麼說明,他亦將她當作敵人。

又想起了書中所見的種種,心裡隱隱地泛起了幾分疼痛。如果經歷千辛萬苦,得到的答案卻比想像更加可怕,於她而言,又該是多麼地難以接受。

她接過假發,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扣在了自己的頭上。

戴上了假發的她,乍一看就好像一個十七、八的少年,穿著略顯寬大的白長袍,就好像商隊裡不起眼的隨從一般。只剩下白皙的肌膚與湛藍的雙眸,彰顯著她與眾不同的耀眼神采。

她曾經是埃及的王後,她曾經站在孟斐斯祭祀的高台上,與全埃及最偉大的法老一同向阿蒙-拉宣誓,她曾經是埃及最重要的人。

但經歷了五年回來,這片她深深迷戀、難以舍棄的土地,是否還依然銘記她的存在。

難以細想,她已經迫不及待需要得知答案。想法化為動作,她不由稍稍用力地拉了一下駱駝,“好吧,那我們就盡快找個人來問問。”

雅裡慢慢地跟上她,“前方不遠,應該就能遇到村子,保險起見,我們還是提前設定一下你我的身份。”

“好的,都由你決定。”艾薇並未停下腳步。

“那麼,我們是從敘利亞逃亡過來的商人,我們的貨物都被赫梯人搶走了。我是腓尼基商人塔利,你是我的弟弟……”

“艾微,”艾薇輕輕地接過話來,“可以叫我艾微。”

“艾微……”雅裡輕輕念了一句,話語間竟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那麼艾微,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忘記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埃及的王後。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嗎?……艾微?奈菲爾塔利?”

艾薇怔怔地望著雅裡,就好像聽不懂他說的話一樣,他揮了揮手,又揮了揮手,她才宛如初醒一般一下子醒悟了過來。

“呃……我當然明白,不管是怎麼回事,我都會保證你的安全,即使他們仍然記得我,我也不會當場承認。一定會讓你平安脫身的。”艾薇點點頭,心裡暗暗呼出一口氣。真是尷尬,雅裡剛才叫她艾薇的聲音、樣子,簡直與哥哥同出一轍,那雙沒來由溫耗水藍眼睛竟是那樣地相似,剎那間讓她有了錯亂時空的錯覺。

“不會是看上我了吧,趁現在回心轉意還不晚噢。”雅裡調侃地笑了笑,作勢要牽艾薇的手。

電光石火之間,她卻飛快地躲開了,嬌小的身體用力牽著駱駝快步前進,轉身不去看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隱隱失望,

“賭約沒到最後,還不能妄下定論,我們快點走吧。”

金黃的天,金黃的地,熱滾滾的風。

兩只駱駝一前一後地朝著西南方向走去,視野裡漸漸出現了令人欣慰的綠。

不遠處,一個小小的村落,就在眼前。

*

記憶中,她仿佛是見過這個小村子。

仔細想想,這或許並不是偶然。這裡是西奈半島,正是她上次返回,智用馬群從赫梯軍隊手中救出了身陷重圍的布卡的地方。這個曾經處於灰地帶的貧瘠土地,如今宛若是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眼前的小村子裡充滿了各種欣欣向榮的青蔥植物。不時地有村民載著糧谷、貨物出入,還能看到年幼孩子們,手裡拿著七彩的小型石雕,開心地跑來跑去。

她看著眼前一派復蘇的景像,心裡不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西奈半島已經不再是那個時候,因為一點糧食就被赫梯利用的領土了。很明顯,拉西斯二世在過去的五年中對其進行了頗有成效的管理與復興,這片土地如今的樣子,是多麼令人感到愉悅。她不由得在嘴邊勾起了微微的笑意。

“西奈半島的變化可真是了不得啊,”雅裡騎著駱駝從後面溜達著跟了過來,宛若自言自語一般地嘟囔了間,“看來那個家伙,在錫去幾年忙於內政時,做了不少事情啊。”

“不是內政,恐怕是‘政變’吧。”艾薇甩給他一句,至今,她仍然對雅裡在對埃及戰爭中利用西奈半島人民的事情耿耿於懷,那雖然也是計謀的一種,也曾在古今多次戰爭中被使用過,但是,面對著眼前這些質樸的人民,她實在沒有辦法不去評價那種計謀為“卑劣”。

“不管怎麼樣,我們快點過去吧!”她拉著駱駝,快速往前走了幾步。

“喂,奈菲……艾微。”雅裡突然叫住了她。

她焦急地回頭過去,不解地望著他。

他也看了過來,一雙冰藍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種種情愫,但是卻仿佛無論如何都無法轉化成聲音說出口來。眨眼間,他又已經恢復往日那不突癢的笑容了,“沒什麼,你不要著急,我們慢慢走過去。”

艾薇白了他一眼。快速地轉身回去,仿佛故意一般、更是拼命地拉著駱駝往那個小村子衝了過去,雅裡在後面跟著,方才輕松的笑容卻已漸漸褪去,隱在了淡淡的哀傷之中。

他是否過於自私,或許他應該強迫地帶著她回赫梯。

他這樣大費周章,只是想要將那個男人從她的心中完全抹去,讓她的心隨著自己一同永遠離開埃及。

但是他這樣做,她一定會很痛苦吧,她一定會很難過吧。

仿佛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被割開一般。

那種痛苦,他何嘗沒有經歷過。每一次她當著自己的面,一次又一次地提起那個男人,一次又一次地表示對那個人的情感,那種堅定的語氣和神情,就好像一把把銳利的刀斧,將那些令他絕望的話語,一下又一下地刻在他的心裡,刻在他的每一寸筋骨之上,讓他痛苦得幾乎無法喘息。

她只關心那個人是否平安無事,那個人是否還記得她,她如何能回到那個人的身旁,她的眼裡,完全炕到他,這個從未放棄尋找她五年的他,探究她所有消息的他,不惜一切想要將她留在自己身邊的他。

連他自己都覺得要瘋了。

連一個國家都不在乎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地被一個人牢牢地抓住五髒六腑,逃都無法逃掉。而不管自己多麼痛苦,竟然還會舍不得讓她受半點傷害。

為什麼他會這樣地在意她,仿佛一種本能一般地執著地要保護她,他甚至舍不得她因那個人哭泣……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用力前進的艾薇,麗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漸漸地,那雙寶石般的眼睛重新聚集了冰冷的光芒,仿佛下定決心一般。

算了,就這樣去吧,就讓她痛苦好了,讓她為那個人痛苦吧,讓她憎恨那個人吧,讓她的記憶裡永遠不會再有那個人的半點影像吧。以後,他會好好照顧她的,會讓她快樂的。

讓她去吧。

他終於說服了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擺了擺額前垂下的瀏海,秀挺的眉毛緊緊地鎖在了一起。當他放松一般吐出那口氣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往日平耗笑容,拉著駱駝,跟著艾薇往村口走去了。

*

“你好我們是來自敘利亞的腓尼基商人我們的東西都已經被該死的赫梯軍隊掠奪光了所以我們只好逃亡來埃及請問你知道現在埃及的王後是誰嗎?”

艾薇一口氣沒有停頓地說出了一長串毫無邏輯的話語,差點憋死自己,她連忙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略帶緊張地看著眼前的年輕村,等待她的回答。

村顯然是沒有抓住她的中心思想,她只是迷茫地看著眼前漂亮的小男孩,愣著說不出話來。

“艾微,你說話那麼快,別人怎麼可能聽懂。”

艾薇剛要深呼吸,把剛才的話重復一遍,雅裡已經慢慢悠悠地跟了上來,對那年輕的村微微地笑了一下,那村立刻臉紅了起來,艾薇暗地裡狠狠地瞪了雅裡一眼,他卻視而不見,繼續溫賀說,“你好,麗的,我叫作塔利,這是我的弟弟艾微,剛才失禮了。”

年輕的村繼續紅著臉,頗有幾分害羞地說,“沒、沒有關系,我叫作莉及尼婭。”

“莉及尼婭,真是好聽的名字啊。”雅裡笑著說,眼睛不停地放電,艾薇在一邊不停地翻白眼,但莉及尼婭卻移不開視線地看著他那雙如同天空般透徹的雙眼,臉上的緋紅久久不能褪去。雅裡接著說,“我們是腓尼基人,敘利亞在戰爭當中,所以我們打算到孟菲斯去開拓新的生意,請問你知道孟菲斯在哪個方向嗎?……莉及尼婭?”

“啊、呃……”莉及尼婭驟然從發呆中清醒過來,連忙十分不好意思地說,伸手向西邊指去,“在、在那邊,太陽落下的方位,一直走,穿過了紅海就是了。”

“你的手……”雅裡笑著看她不好意思地將手藏到身後,“你的手真。”

艾薇終於忍不住要吐了,她衝上前來,一把將雅裡拽到一邊,不顧他對自己的種種示意,徑自對著有些驚訝的莉及尼婭快速地把問題說了出來,“莉及尼婭,不好意思,想冒昧問一下,你知不知道奈菲爾塔利怎麼樣了?”

莉及尼婭愣了一下,幾秒鐘後,她才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原來你是問奈菲爾塔利大人。”

看到她的表情,艾薇暗暗地松了一口氣,唇邊下意識地勾起一絲欣慰的笑容,至少大家還是記得她的。等等……為什麼頭銜是“大人”?

“她很好啊,陛下要在一個月後迎娶奈菲爾塔利大人,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什麼?

她的笑容驟然僵住了,她說的是哪一個奈菲爾塔利?

“奈菲爾塔利大人是王國的重要祭司,大家說迎娶她為第一王,會給埃及帶來無盡的繁榮。”

“陛下還要一並納入十數個偏,所以現在孟斐斯的貴族們都忙碌得不得了,你們現在去孟斐斯,一定可以做筆好生意。”莉及尼婭笑著說。

雅裡微微地挑起了眉,幾分認真幾分玩笑地說,“莉及尼婭,你還真是有做生意的天分啊。”

“謝謝。”莉及尼婭又開始不好意思了。

“等等,等等。”艾薇抓住莉及尼婭的手臂,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緊緊抓住唯一的一棵救命稻草一般,她低頭看著地面,手指卻下意識地微微用力,“你說的奈菲爾塔利……是那個黑頭發的祭司奈菲爾塔利嗎……是她嗎?”

“是啊?……你抓得我有點疼啊。”莉及尼婭小聲地抱怨了一下。雅裡從後面輕輕地拍拍艾薇,但是她卻仍然不將手松開,反而更加用力了起來

“……你還記得,有一位名叫奈菲爾塔利的外國少嗎?”

突然,她感覺莉及尼婭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懷著希望地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雙略帶恐懼的眼睛。

“不,我不認識,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人。”莉及尼婭斬釘截鐵地吐出這樣的話來。

那一瞬間,艾薇仿佛被推入了深淵一般,她的血液仿佛被抽離了身體,轉瞬渾身就變得冰冷了起來。她殘存的力氣幾乎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她松開了莉及尼婭的手臂,難以置信地後退了幾步,無意識地靠在了走過來的雅裡身上,他溫賀扶住了她的肩膀,替她繼續問了下去,

“不好意思,我們在國外的時候,曾經聽說五年前埃及王迎娶了一位麗的外國少為王後,我弟弟一直很好奇,不知道……”

“沒有的事,”莉及尼婭的面孔突然變得冰冷起來,“埃及從來沒有過任何一位金發碧眼的少——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要走了。”

她匆匆地轉身,准備離開,卻突然被艾薇虛弱地叫住。“等等!等等……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你怎麼知道她是金發碧眼的呢……”

莉及尼婭愣了一下,接下來卻近乎幾分恐懼地說,“沒有過,就是沒有過,你們快走吧!為你們好,去了孟斐斯不要提起金發的事情。”

“等等,莉及尼婭,等等,求求你,”艾薇哀求地說著,水藍的眼睛裡閃著痛苦的光芒,白皙的面孔全然沒了血,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略帶祈求,“求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看著艾薇仿佛要崩潰的神情,莉及尼婭有幾分奇怪,又有著幾分不忍,但她還是咬了咬牙,轉身往村子裡面走去。

“莉及尼婭,求求你……”艾薇搖著頭,用盡所有的力氣支撐自己的身體,磕磕絆絆地跟著莉及尼婭,“不認識她沒有關系,她不存在沒有關系,莉及尼婭,我只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我知道你知道,莉及尼婭。”

“拜托你……我想知道。”

莉及尼婭站住,回過頭來,無助地看了看艾薇,又看了看她身後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關切的雅裡。

她突然好像明白什麼似的,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過來拉住他們二人,匆匆地往村子裡面走去。

拐入一個沒有人跡的昏暗巷角,她警惕地看看周圍有沒有別人,才拉著他們走到巷子的最裡面。

“為什麼你們這麼想知道她的事情?這樣會給我、甚至整個村子惹好大的麻煩啊。”

雅裡看了眼身邊仿佛丟失靈魂一般的艾薇,鄭重地對莉及尼婭說了聲,“對不起。”

“不是這個問題啊,居然還有人不知道嗎?陛下數月前下令,全國上下都必須忘記那個人,誰若是敢提起她,格殺勿論,如果誰號稱又見到了她,亦格殺勿論,如果誰敢效仿她曾經的裝束之類,更是格殺勿論……所以,現在所有近似金發的人都變成了瘟疫一般,更別說誰敢提起她了!”

“拉西斯……埃及王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我聽說,他曾是要迎娶那個奈菲爾塔利為王後的啊。”艾薇虛弱地問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額角微微地滲出點點冷汗。

“你什麼都不知道啊!”莉及尼婭驚訝地說,“你們之前是在哪個小地方經商啊。在那場婚禮上,陛下被刺傷了,很神奇地,沒有人看到是怎麼回事,同時那個人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管陛下如何祈求神明、如何翻遍每一寸土地,那個人就是不出現。你知道這件事發生在阿蒙神前是多麼的不祥,你知道眾位大臣是多麼地憎恨她嗎?他們都說是她用奇妙的法術傷害了陛下!”

莉及尼婭慷慨激昂地說了起來,“他們聯名上書好幾次,說如果再見到那個人,就直接殺了她。”

艾薇的眼前又是一片片發黑,她用手抓住身邊的牆壁,白皙的手指狠狠地扣住了泥砌的磚壁,隱隱地泛起了紅,但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集中自己全部的精力,努力地去理解莉及尼婭的話語。

“以陛下的年紀早就該迎娶數位子了。為了迎娶新的子,陛下無論如何也要對上一次不祥的事情做出些反應。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沒有下令殺死她。”莉及尼婭嘆了口氣說,語調又開始轉為隱隱的惋惜,“陛下曾經是真的很愛她的。但……那個人……為什沒出來解釋一下呢,她畢竟挽救了整個西奈半島,我真的不相信她會用巫術去害陛下……”

雅裡垂下頭來看看艾薇,關切地伸出手,想將她攬到身邊,她卻下意識地躲避他,迷茫地看著他。雅裡眸子一緊,隨即轉頭冷冷地看向莉及尼婭,“現在的埃及王,還在乎那個人嗎?”

莉及尼婭一愣,然後歪著頭想了起來,“這個嘛……帝王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但是我想,應該是不在乎了吧,不是馬上就要迎娶那麼多子了嗎?埃及已經忘記那個人了,埃及已經忘記曾經有過那樣一個准王後了,那麼……陛下,也一定不會例外吧。”

那一刻,艾薇只覺得自己的腦海裡轟的一聲,然後便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炕到,什麼也感覺不到。

她明明知道的,既然他已經要迎娶那麼多子,既然他與眾多子的歷史已經既成事實,他必然是已經不再在意她的分毫,她又何苦要抱著那百萬分之一的希望,歷盡千辛萬苦,回到古代埃及,難道……她所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印證,他對她的種種情感,早已如同泡沫一般不復存在嗎……

他明明還記得她的,

他明明記得她

記得她有金的頭發,記得她有水藍的雙眸,記得她有白皙的皮膚。

那他是不會忘記他們曾站在同一片藍天下,對著埃及最偉大的神祉,說出最神聖的話語。

既然是如此,

那他是如何能那樣殘忍,竟把那如同夢幻一樣的好誓言,輕描淡寫地,撕成碎片……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也被撕碎了,從頭到尾,從發絲到指尖,從記憶,到那顆難以忘記他的心。

意識支離破碎,隱約間只能隱隱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有力的臂膀抱起。

那樣的觸感,好陌生……

而你在哪裡呢?

……比非圖


第五十二章
她穿著哥哥送給她的白小禮服,最愛的淺小牛皮鞋,手裡拿著蕾絲邊的陽傘,擋住了如同她頭發一樣麗的淡金陽光。

她站在一葉窄小的浮舟之上,風兒驟起,水面漾起了層層波紋。湖水打濕了她純白的襪子,她想躲開,卻發現所立之地是如此狹小,使得她無法找到半分退後的余地。

她只好無助地站在那裡,隨著波紋晃動著,望著望不到盡頭的水面。

有些暈眩。

她閉上眼,

再睜開眼,

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曠的平原。她向左看,看到荒涼的土地,她向右看,看到稀疏的樹木。天空是一片濃重的猩紅,略帶干枯的土地上同樣漾起了點點哀傷的深紅。

馬兒緩慢地跑著,白皙但卻有力的手臂溫柔地環著她,不讓她摔下去。

那溫耗觸覺,才讓她記起自己並非在做夢。

她回首,看到一雙熟悉卻陌生的冰藍雙眸,背著光,漸漸沉下地平線的火紅夕陽,將他的面孔染成了炕清的模糊神。她側過頭,斜後方跟著身著赫梯軍服的士兵,他們沒有表情地看著前方,圍繞在她所在馬匹的斜後側,跟著它勻速地前進著。

她沒有來由地抖了一下,緊接著便覺得環著自己的雙手又加大了一點力度。

然而那溫柔的舉動,竟讓她更覺有幾分寒意。

“……我們要去哪裡。”她虛弱地問著。

沒有人回答。

馬蹄整齊地踩在暗紅的土地上,發出仿佛死亡一般的聲音。

“雅裡-阿各諾爾,我們去哪裡!”她掙扎地叫喊著,發出來卻似氣若懸絲的呻吟。

“為什麼這麼多赫梯的士兵,為什麼我們背著夕陽而行,那不是孟斐斯的方向,你要帶我去哪裡,你答我。”

“雅裡大人,前方不遠就是國境線了。”慢吞吞的聲音在後方響起,正是雅裡得意的左右手圖特。依舊棕的頭發、內斂的樣子,但不知是否光線的原因,那個羞澀的年輕人臉上竟是幾分冷酷肅煞的神情。

“什麼國境線?”艾薇用力地抓著雅裡,拼命想要坐起來,但是全身卻沒有力氣,“為什麼我……這樣虛弱,你要帶我去哪裡……”

“奈菲爾塔利,”熟悉卻陌生的聲音,仿佛從遠處飄來,“你輸了。”

艾薇一愣,接著心裡劇烈地疼痛了一下。西奈半島小村中發生的種種瞬間跳回了記憶。

她輸了,她確實輸了,輸得一塌糊塗,連心都不剩半分。

她咬著牙,不讓眼眶輕易就犯酸,“不,還沒有,我還沒有親眼看到。”

“即使你不願意,我也要帶你回赫梯。”他依舊冰冷地說著,過去幾天輕佻的口氣,轉眼變得比岩石還要堅硬,“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我不想你受到半點傷害。”

艾薇抬起頭來,他正好低下頭來,兩個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同樣是異於常人的藍,卻相差甚遠。冰冷得如同無機質的寶石,那並非艾弦的眼睛。艾薇用力地看著他,堅定地說,“不管怎樣,我還是埃及的王後,我屬於埃及,若你要這樣便帶走我,不如直接殺死我。”

“奈菲爾塔利,”冰藍的眸子裡驟然染上了淡淡的哀傷,她清楚地看到了,她竟然無法打斷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

“你是敵國的王後也好,一介沒有任何背景的草民也好,即使你是我的親也沒有關系。我要陪著你,保護你。我不會讓你再受半點傷害。”

那雙眼睛,那是哥哥的眼睛,透徹得好像埃及曠藍的晴空,深沉得好像無邊的北地之海。那雙眼睛,她好熟悉的眼睛。

她竟然迷惑了,迷惑自己穿越三千年的真正理由。離開現代之前,艾弦抱著她說出的話語,竟是這樣地相像。她狠心甩開哥哥回來的理由已經不見了,那個殘忍的人已經不再需要她,在這個古老的世界裡,只有身後的這個人還在乎自己吧,只有那雙與自己相同的眼眸才能理解她的痛苦吧。

或許她會留下來……因為另一個人留下來?

因為這三千年的時空可以抹煞血緣那條曾經難以逾越的鴻溝……?

她猶豫地想著,突然她妥善收在裙邊的手鐲發出了巨大的熱量,一雙琥珀般的眸子從她眼前飛快地閃過,雖只是一瞬,她的心卻如同被刺傷一般秘抽搐了起來。

如同太陽之子的偉大君主,那炙熱得宛若地獄沙漠一般的感情,她……怎麼能忘記。

即使經過三千年的時間,她畢竟依舊選擇了他。

即使離去,也要在驗證他對她不再有半分留戀之後。

“不讓我……受半點傷害嗎?”

她喃喃地說著,語音裡帶著半分顫抖。雅裡不解地望向反常的她,白皙精致的面孔上竟然漾起了一絲決絕的笑容。不容雅裡反應過來,她秘從他腰側抽出他隨身攜帶的微型匕首,毫不猶豫地比在自己的脖子上。

“如果我死呢。”

雅裡下意識地拉停了坐騎,身後的隊伍也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不似轎車,馬匹的急停伴隨著難以控制的顛簸,艾薇掌控不好力度,刀片嵌入了她細嫩的脖子,瞬間鮮紅的血絲漾在了如同白瓷一般的皮膚上。

那是怎樣一副擔心的神情啊,在她說出那樣殘酷的話之後,他居然是那樣心疼地望著自己。眼前的藍眼男人,與五年前毫不猶豫將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個雅裡,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改變他的人,是她嗎?還是那殘酷的時間呢?

時間還改變了誰呢。

她嗎?

“我只要親眼見他迎娶另一位王後,帶我回孟斐斯,或者,我就死在這裡。”

她竟可以這樣無理地要求,利用一個人對自己的感情,不顧他是敵國的統治者,在他眾多手下面前,她以命相逼,她也可以這樣絕望,絕望到做出這樣連自己都覺得不齒的事情。

她在心裡苦笑,若他拒絕自己,她便就這樣死去吧。

這樣卑鄙的自己,失去了那個人對自己的愛情,她為什麼還要存在呢。

風開始吹了,士兵們整齊地列隊在年輕統治者的身後。黑發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抱著嬌小的金發少,心痛地看著她脖子上劃出的血痕。國界線邊一片荒涼的土地上,時間仿佛靜止了。

過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到黑漸漸降臨。

他終於輕輕地抬起了左手。

圖特跳下馬,快步走了上來。

她握緊了匕首,身體又向後靠了半分。

他看了她一眼,俊挺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起。“我不會傷害你。”

她依然警戒地看著他。只見他示意圖特上前,壓低聲音,以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們先走,按照原計劃推進。”

圖特突然抬起頭來,快速地掃了艾薇一眼,“但是大人……”

“就這樣,去吧。”他堅定地下達了指令。

艾薇僵硬著身子,不敢輕易放松自己。圖特再三猶豫著,終於吞吞吐吐地問出一句話來,“大人……那可是全部兵力的事情,您要交給我……”

“去吧。”就好像沒有聽到一般,雅裡冰冷地甩給了他一句。圖特便再也說不出來任何話,低下頭,沉默了一會,便恭敬地退後了下去。

隊伍緩緩地動了起來,整齊地繞過雅裡和艾薇,有條不紊地向前移動著。

艾薇手心裡滲出了汗來。隊伍漸行漸遠,雅裡的表情隨之緩和,一副調侃的樣子又重新湧現了上來,“你緊張什麼,我不會傷害你的。”

艾薇不說話,水藍的眼睛十分不信任地看著雅裡。

“你若不放下匕首來,我就沒有辦法調頭了啊。”他的語調又輕快了起來,隨意地聳聳肩,無辜地看著她緊張的表情。

“調頭去哪裡?”

“你要去哪裡?”雅裡一副“艾薇是白痴”的神情。

“你要……你真的要帶我回孟斐斯?”她言語斷斷續續,難以順暢表達。

“我不想啊,你非要嘛,那我就只好帶你去讓你死心。”他依然不知所謂地說著,衝著艾薇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努努嘴,“該放下來了吧,架這麼久你不累嗎?沒看到我手下都走了?”

“但是……”她依舊猶豫著不敢相信,雅裡竟然這樣痛快就答應帶她返程去孟斐斯。“你……不會是有其他企圖吧?”

雅裡掃了她一眼,“你那匕首到底要架到什麼時候,不然你呆在這裡,我自己走了。”

艾薇一撇嘴,連忙松手移開。匕首離開脖子不到數釐米,一下子被雅裡奪了回去,艾薇當下心裡一慌,連連後悔自己如此輕易便聽信了他的話。可沒想到下一秒,雅裡卻將匕首用力狠狠地扔了出去,艾薇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緊緊地抱住了她,雙手用力,鼻息貼著她的耳翼。她感到幾分凌亂的氣息,與剛才那鎮靜調侃的表情完全不搭調。

“你答應我要去孟斐斯的!”

“噓——”他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言語中帶著些微的顫抖,她竟然傷害自己,為了回到那個人的身邊,她竟然真的不惜傷害自己。奈菲爾塔利,你為什麼可以這樣殘忍!殘忍到將他的全部心意當作塵埃一般絲毫不在意,踐踏在腳底。他強壓心中的痛苦,呢喃一般地說著,“就這樣一會兒,孟斐斯,我帶你去……”

艾薇沒有辦法,只能任他抱著自己,緊緊地不能動彈。

又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放開了她,臉上重現回了輕松的表情,手裡用力拉了一下韁繩,“我們走吧。”

艾薇點點頭,轉身過去看向前方。

只感覺他在背後輕輕地嘆息,“我說的話,你從來都不記得。”

艾薇輕輕一抖,沒有回頭,沒有敢問雅裡的那句話,指得到底是哪一句。

見她久淨有回話,雅裡自嘲地笑了一下,拉起懷中艾薇身上的披風,確保她不會被風吹到,隨後信手揚鞭,在原地停留了許久的馬兒就好像離弦之箭一樣快速地奔跑了起來。

風聲響起,艾薇集中精力地望著前方,恨不得一眼就能望到孟斐斯,朦朧之間,聽到身後的男人若隱若現的聲音。

“奈菲爾塔利,你心裡只記得他的誓言,你答應過我的事情,你還記得嗎?……你還會信守嗎?”

艾薇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不以為然地說了句“會的”。

不知又經過了多久的沉默,在她剛想要回頭問問雅裡究竟指得是哪件事情的時候,她卻突然聽到一句冷冷的聲音,失望中帶著幾分無奈的絕望。

“你騙我。”

但是,轉眼間那幾個字就被風吞噬了,無論她如何詢問,雅裡卻微笑著再也不說話。再後來,連她自己也搞不清那句簡短的話究竟是她聽錯了,還是從未存在。

*

艾薇從睡夢中醒來,腰部隱隱作痛,又是在馬匹上顛簸的一晚。雅裡不分晝地行進,馬已經換了數匹,幾天下來,她終於主動提出要下馬休息片刻。

她從方才小睡的樹下起身,伸了個懶腰,便開始尋找雅裡的所蹤,不一會,便見著他牽著一匹新的馬慢慢踱了過來,看到艾薇,他便輕快地叫她伸出手來,自然而然地放了一把葡萄在她手上。“吃吃看,埃及的水果還是蠻不錯的。”

艾薇愣了一下,心裡竟有了幾分感動。她伸手過去,對他說,“你也吃些吧。”

雅裡笑笑,微微地搖了搖頭,俊俏的臉上現出幾分難以掩飾的憔悴。日奔波,必然是讓他元氣大傷,但他卻什麼都不說,只是悶頭趕路。艾薇曾要求兩人分兩匹馬趕路,但是被他一口回絕,“以你的體力,根本無法這樣日兼程”。話說得很有道理,艾薇也沒有辦法返。

艾薇放一顆葡萄入口,認真地問,“雅裡,為什麼這次你突然決定要這樣辛苦地帶我回孟斐斯?是有別的政治理由嗎?告訴我吧,我不在乎的。”

雅裡看了她一眼,牽過馬來,示意她上去。艾薇把葡萄往口袋裡一裝,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雅裡隨後翻身上馬,調侃地笑笑,說,“你馬可以騎得那,上馬居然還是這麼難看。”

艾薇臉一紅,心想這裡又沒個馬鞍什麼的,叫生來體型就頗為袖珍的她怎麼能瀟灑上馬啊。她撇撇嘴,繼續說,“你還沒有回答我。”

馬匹開始前進,雅裡輕描淡寫地說,“因為赫梯和埃及的戰爭就要開始了,我們快點趕路,可以少受波及。”

“戰爭時機都是你決定的,為什麼非要現在打。”

“因為現在是最佳的時機……打敗那個男人。”

驟然寒冷的聲音,讓艾薇心裡微微抖了一下。最好的時機,打敗拉西斯?

歷史上這一場是不分勝負,那個人……不會有事的,不會的。可為什麼,現在會是最佳時機呢?

“奈菲爾塔利。”

“啊?……嗯!”

“離開孟斐斯不過半天路程了,明日是埃及法老迎娶王後的大婚之典,你看過,應該就會滿意了吧?”

艾薇胸口狠狠縮了一下,接著隨之而來的疼痛就泛開流入了她的每一個細胞,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原來最佳的時機,是因為埃及在為法老的大婚儀式上下忙碌……為那個人迎娶另一個人的事情而做好准備。

她晃了一下,全身的力氣全部褪去了。雅裡讓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痛苦,只是手臂用力地攬住她,讓她穩固地坐在他的懷裡,不會掉下馬去,隨即他又緩緩地說了下去,

“以你現在的情況,想要活著親眼見他一面都是難事,埃及的重臣至少有一半是持著要將你處死的信念,如果你確定了他要結婚,就乖乖地和我回去吧。”

艾薇緊緊地咬住嘴唇,後背僵直地不回答。

“奈菲爾塔利,那是我們的約定。”

是的,那是他們的賭約,她想利用這個賭約回到埃及,再一次回到那個人的身邊,親口問問他是否不再在乎他們所經歷的一切。

但若輸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輸掉。她只是堅信一切都是誤會,只要她能再見到他,他一定可以想起她,和她在一起。但是一路走來,她只覺得絕望越來越深霾,幾乎要澆滅一直以來支撐她的這個希望。

若她真的輸了,她該怎辦呢?或許,她會回去吧,然後一輩子都不結婚,一個人那樣生活下去。也就是說,不管怎樣,她是不會去赫梯的……

“我知道你不想去赫梯。”

仿佛讀出她心裡的話一樣,雅裡平靜地說著,“但這是你答應我的事情,如果你毀約,我便會不擇手段帶你走,不管你躲在任何國家,任何地方,我都要找到你,即使付出戰爭的代價,也是如此。”

艾薇垂著頭,死死地盯著眼前馬匹的鬃毛,“既然你已經有了決定,又何必征求我的意見,至少現在,我們還未分勝負。”

雅裡微微嘆氣,雙腿用力一夾,馬便更是加速地跑了起來,“孟斐斯已經不遠了,到時候就用你的眼睛親自看看吧。”

熱風掃過了平緩的沙地,金的太陽升起來了,越過宏偉壯麗的石雕,越過筆直高聳的青蔥植物,照射在這一片受眾神庇佑的大地之上。穿過了千年之遙,越過了千裡之外,古代下埃及的首府,輝荒千年古城孟斐斯,就在眼前了。


第五十三章
艾薇了好大一會功夫,才慢慢地適應眼前華壯麗的光景。由雪石制成的巨大而威嚴的斯芬克斯,映襯著耀眼奪目的金陽光;傳達生命活力的高大蕨類植物,不遺余力地伸向透徹麗卻高不可及的藍天;繁榮開闊的街道,依然充斥著操著各地口音的商人和背著各種貨物的牲畜;透過人群,隱約可以看到氣勢磅礡的孟斐斯神殿,高大的阿蒙-拉雕像依舊威嚴地站在那裡,仿佛五年的時光,不曾在它身上流逝半分。

在現代的孟斐斯遺址,已經完全見不到這樣的光景了啊。

艾薇半張著嘴,帶有幾分驚嘆地看著這如同虛假一般的景像,雅裡拉了一下她,她才慢慢地收起了神。

“自然點,哪裡有商人好像你這樣鄉巴佬似的。”

艾薇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撫弄了一下頭上黑的假發,挖空心思找出句話說,想要岔開雅裡刻薄的諷刺,“今天街道上的人好像比往日要多啊。”

“明天法老要迎娶王,當然人多了,好做生意嘛。”雅裡一手牽著馬,另一只手整理著戴在頭上的圍布,仿佛要故意刺痛艾薇一般地說著。

艾薇強壓住心裡的不快,將注意力從雅裡身上移開,落在孟斐斯的街道上。人的確很多,熙熙攘攘,有商人、人、藝人、保鏢、農民、神職人員、宮中的侍者、士兵,大家擁擠在一起,穿梭於繁華的街道之中,為明天的到來而各自忙碌著,為明天法老的大婚儀式而忙碌。

但是加在人群之間,可以看到一些神並不自然的人,他們並不像是前來慶祝婚禮,反倒有著其他企圖。艾薇警覺地望著他們,王的迎娶儀式,果然是危機重重,在這樣一個時刻,赫梯的軍隊即將壓臨邊境,拉西斯為什麼一定要現在迎娶奈菲爾塔利,難道他已經深深地她,愛到不顧一切也要將她立為正?

艾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緩解自己胸口傳來的隱隱悶痛,突然耳邊傳來了陣陣動,人群一下子像潮水一樣從大街中央褪開,湧向兩邊,陣陣人流幾乎要將艾薇擠倒。雅裡用力拉了一下艾薇,將她攬到自己身邊。艾薇尚未站定,耳邊突然傳來了響亮的鑼聲,伴隨著洪亮的聲音,拉得長長的語調,莊重嚴肅的古埃及宮廷用語。

“讓路——法老陛下與奈菲爾塔利大人經途——”

轟地一聲,艾薇覺得自己的腦袋要從中間裂開了。她眼前一,幾乎要站不穩,她用盡全力撐著雅裡的手臂,咬牙堅持不讓自己顫抖,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下了。雅裡拉著她,也跪在了地上。但艾薇卻無法乖乖地垂首看向地面,她所有的精力都集眾街道中央,那即將到來的隊伍。

衣著整齊的士兵走過來了,他們步伐一致、目視前方,面上的表情嚴肅而不失風度。他們是西塔特村的武士,那略帶高傲的氣質說明了他們世代身為法老衛軍的榮耀。人們一陣陣的興奮與喧鬧,在他們的步履聲下漸漸安靜,寬闊的孟斐斯大街,瞬時間肅殺了起來。

目光後移,一鼎豪華的大轎慢慢前來,精致的透明薄攝層疊疊地懸在大轎四周,迎著金的陽光散發出點點奇異的光芒,那一定是來自阿拉伯的金紗,那是只有王後才有資格如此鋪張使用的宮廷貢品。轎子前行,裡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名嬌的,半俯在舒適的軟墊之上,手持金絲流蘇的蓮扇,白皙的手襯著鮮紅的指甲,輕輕一動,柔得無以復加。

艾薇拼命地睜大眼睛,透過那層層紗幕,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麗高貴的人,正是她——歷史上著名的王後——奈菲爾塔利。

華麗的綠松石飾品掛在她烏黑的長發上,深棕的雙眸附近塗著華麗而妖媚的綠眼影,眼尾被勾起,筆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張的唇,優雅地勾起一個隱約的弧度。淡金的長裙包裹她凹凸有致的身體,襯著她潔白飽滿的胸。胸前掛著層疊的金質頸飾,轎子微微震動,發出丁丁當當的悅耳聲音。

“埃及的,還真不錯啊。”雅裡突然在她身邊自言自語地贊嘆了起來。

艾薇怔怔地看著奈菲爾塔利,是啊,她是多麼麗啊,比五年前更增添了幾分雍容與高貴。她的一舉一動仿佛都在證明她高貴的身份,她的含蓄笑容就好像三千年後阿布-辛貝勒神廟裡的高大雕塑,那樣安詳、那樣沉靜。

她是王後,名正言順的王後。

而她,艾薇恍惚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舊的白短衫,染污著泥澳雙腳,一團糟亂的黑假發。她……她甚至無法站在她的身邊。

她……她或許根本就未曾當過埃及的王後。

或許那些好的回憶真的,全部都是夢境而已……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更可愛些。”雅裡輕輕地說,仿佛不經意一般,大手包住艾薇放在地面的小手,嘴邊揚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艾薇卻絲毫沒有體會到雅裡的心意,就好像失了神一樣繼續看著奈菲爾塔利的轎子。

這樣的奢華鋪張……為什麼她會覺得有些蹊蹺呢。

可還沒有等她細想,人群中又是一陣小小的動,孩子興奮地抬起頭向前湧靠,人們也不再乖乖地俯在地面,而是地抬首,望向街道中心。

“陛下萬歲——”

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聲。

緊接著整個街道都轟鳴了起來,“陛下萬歲——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衛軍們嚴陣以待,控制住欣喜的民眾。

艾薇的鼓膜在嗡嗡作響,一切聲音仿佛都從腦海中褪去,她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炕到。她只能感覺一片如同陽光一樣的存在正過來,正向她更近的地方過來。

那片眩目的光芒,讓她要睜不開眼了。

世界是靜寂的。

他出現了。

冷漠的琥珀雙眼,高挺的鼻梁,寬厚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臉龐。

他戴著紅條紋的頭帕“內梅斯”,頭帕沿著額頭緊緊地纏繞,在頭的兩側垂下兩翼。黃金制成的“尤拉阿斯”,裝點在他飽滿的額頭之上。那是上埃及政權的像征,那是只有埃及神授的存在,最接近神的人類才可以穿戴的頭冠。

那是屬於埃及法老的。

只有那一個人,可以這樣穿著。

莊嚴、威武又不失高貴。

在記憶中出現了千萬次的那個身影,如今,終於又一次地展現在她的眼前了。

不是雕像,不是書本,他就好像埃及流淌千年的尼羅河一樣活靈活現,他就好像用刀子割開心髒的痛苦一般血肉真實。

他輕輕地對著民眾伸出左手,結實的小臂上繞著金質的臂飾,金的鬥篷拖在他筆挺的身軀之後,隱約閃著含蓄的光芒。他依舊騎著一匹毛黑亮的駿馬,琥珀般透明的雙眼淡漠地看著向他狂熱崇拜的民眾。

她不敢相信,她無法相信。

一切都好像沒有變過,就好像五年前一樣。

她幾乎不敢呼吸,她怕一呼吸,這宛若夢境一般的場景,又會消失了。

她無法出聲,她無法移動。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淚水已經湧出眼眶,劃過她潔白的臉頰,滴落在她眼前的地面上,打濕那片她熟悉的土地。

原來她可以這樣想他,數月過去,他已經深深地嵌入她的骨髓之中了。見到他,她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地愛他,愛到即使讓她現在死去,她也甘之如飴。

她微微抖動嘴唇,一句太淨有叫出的名字幾乎就要衝出口去。

突然,一只大手堵住了她的嘴。

比地獄還要冰冷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

“奈菲爾塔利,你忘記了我們的約定。”

她張大眼睛,水藍的雙眸仿佛透明的藍寶石,水晶般的眼淚繼續難以抑制地滑下來,落到雅裡-阿各諾爾的手上,再繼續滑落下去。

她已經炕清楚了,她的視線已經模糊了,那個人就要走遠了。那麼多人,他炕到她,他根本不會注意到她。

“奈菲爾塔利,如果你現在叫出聲,你想過後果會怎樣。”

如何,他才能看到她,才能注意到她,如何,她才能走到他的身牛

“如果你被士兵發現是和我在一起,他們一定會當場殺死你的。即使沒有,你也根本無法與法老講話,很多人等著殺死你。”

只要能再對他說一句話,親口問他一句話,無論她做什麼都可以,即使被所有人唾棄,即使被神遺棄,她也願意……

“如果你明白了,就乖乖地閉嘴,等士兵過去。這個賭,你已經輸得徹底了。”

如果……

拉西斯走過去了,士兵跟著過去了,人們開始慢慢地站起來,雅裡緩緩地松開了他的手,溫柔地拉著艾薇站起來。

“走吧,這下子你滿意了吧。”

“雅裡,”

“什麼?”

他抬頭看向艾薇,突然注意到她臉上閃過一絲愧疚的神,他心裡暗叫不好,電光石火之間,他想伸手過去堵住她的嘴,但是更快,她已經掙脫他的控制,大聲地叫道,“雅裡-阿各諾爾!我看到了雅裡-阿各諾爾!”

她……不敢去看他。

他的神是多麼絕望。

她拼命地叫著,不敢停止。

她怕如果這次沒有成功,或許她會因為內疚,真的和他回到赫梯。

他和她說過的話,她記得。

他願意放棄統治赫梯的至高權力、跟著她走遍天涯海角。

她相信,他會的。他真的會一直保護她。

如果她能愛他……

如果她真的能愛她,那或許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她大聲地叫著,哭得卻更凶了,

“雅裡-阿各諾爾,赫梯的雅裡-阿各諾爾,我看到他了,我聽到他與別人商談刺殺法老的事情!他就在那裡,在那裡!”

人們聽到她的喊叫,紛紛轉過頭來看向這邊。

她一邊叫一邊向後躲著,竭力將自己隱在庸庸人群之中。朦朧的視線裡,她能看到他那如同碎裂一般的神情。

她傷害了他,到了最後,她仍然狠狠地傷害了他。

她是多麼地卑鄙啊!

——

她是……多麼地令人心碎啊。

那樣地聰明,小小的計謀就反被動為主動,鋌而走險,只為再見另一個男人一面……

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能一直看下去,看到她再見到那個男人,如果她被拒絕,或許她……也許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會跟著他回去?

但是,不行了,埃及的士兵已經過來了,人們已經發現了他,發現了他那雙如同異類的冰藍雙眼。

他還是要走了。這場賭,輸的人是他,輸得太徹底,連一絲反敗為勝的希望都沒有了。

如果她回到了那個人的身旁,如果她得到了幸福,她還會想起他嗎?如果她沒有得到幸福,她會去找他嗎?

他還有機會告訴她嗎?

之前說過的旅行的事,是真的,……他愛她,他非常地愛她。

她會……記得嗎?

“雅裡-阿各諾爾——在那邊,他要逃走了,快去抓他!”

亂的聲音漸漸擴大,從雅裡逃走的方向隱隱傳來。

“發生了什麼事情?”紗幕裡的奈菲爾塔利也緊張地抬起頭來,望向隊列的後方。

拉西斯微微仰首,看向亂的中心。兩名士兵已經利索地跪在法老的坐騎之前,恭敬地說,“陛下,民眾之間發現了雅裡-阿各諾爾,士兵已經前往追趕,有名商人報告說聽到了雅裡與赫梯人商談刺殺陛下的事情,請求晉見。”

拉西斯淡淡地看回眼前的士兵,“讓雅裡走,你們是抓不到他的。盡快控制民眾動,把那個商人帶回宮殿。”

“陛下……那個商人或許也是赫梯的……”

拉西斯掃了士兵一眼,雙唇微微抿起。士兵連忙低下頭去,拜禮之後,幾名士兵匆匆地跑了下去。

拉西斯輕輕甩了一下韁繩,黑的駿馬開始緩緩地向前走去。

整個隊伍又開始移動了。

士兵從人群中找到了艾薇,粗暴地架起滿臉淚痕她,半拖半拽地快步追趕隊伍。

他們是抓不到雅裡的,她知道,所以她才出此險招。首先是因為他們不一定有能力可以抓住雅裡,另外,現在如果抓起雅裡,只會令赫梯與敘利亞的局勢更為混亂。在這種情況下,放走他才是最為明智的舉動。

她想,那個人一定會這樣做的。

但是眼睛裡卻止不住地一次又一次模糊起來。臨走前哥哥對自己說的話重新出現在腦海裡,“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

一個念頭自然地出現在心裡。

或許,雅裡就是哥哥,哥哥就是雅裡吧。

如今,是她,親手傷害了這個她曾經深深迷戀過的人,把他推離自己的身旁啊……

金的太陽在天空緩緩行進著,孟斐斯的大街逐漸恢復了日常的秩序。一行沉默的隊列向著孟菲斯的宮殿,整齊前進。


第五十四章
“跪下!”

一進大廳,艾薇就被兩名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上,冰冷的青石地板,粗糙的表面,摩擦著她的臉頰隱隱生疼。

這裡一定是孟斐斯宮殿的議事廳吧……

數月前亞曼拉公主在這裡甜甜地笑著,指著她說“金發的少不屬於埃及,她會給埃及帶來戰爭,帶來紛擾,帶來對法老不利的事情。”那個時候,她只是信口說說,但是現在來看,其實也並非不是正確。

艾薇心底暗暗苦笑,或許亞曼拉確實是具有一些奇妙的神力的。

一樣的議事廳,依舊是那樣的豪華。門前雄偉的雪石雕塑,房內精細的壁飾,高高的頂吊。這一切令她產生時光未曾流逝的錯覺。但是……那個人在哪裡呢?

“聽說……你聽到了雅裡-阿各諾爾的計劃,告訴我吧,如果屬實,一定重重有賞。”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熟悉,艾薇飛快地搜索了一次大腦,終於找到了相匹配的角。

這個僚的口氣,不是早該入土的三朝老臣西曼,又會是誰。

她真是可悲,聽到這樣令人厭惡的口氣,居然都能使她倍感懷念。

“大人叫你說話,你快說。”

士兵踢了艾薇一腳,艾薇咬緊牙關,隱隱說,“這件事情至關緊要,我必須直接回報給陛下。”

“如果你現在不說……便也不用說了……”西曼的聲音變得寒冷,艾薇當下覺得奇怪,為什麼他會這樣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得知的呢,那樣的迫切讓人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莫非還有什麼其它的理由嗎?

“帶下去,關進地牢裡,餓死。”

指令一下,艾薇心裡一慌,她費盡千辛萬苦,可不是想等來餓死這麼簡單的結局啊!士兵用力地拖著她,慢慢往外拽,那銅牆鐵壁般的錮讓她絲毫無法反抗。

絕望之時,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那一刻,艾薇只覺得自己的心髒猛烈地跳動了一下,仿佛要掙出胸膛。

“西曼,你簡直是膽大包天了。”

西曼一轉頭,膝蓋立刻軟了。他慌慌張張地行著大禮,匍匐在地面上,顫顫巍巍地說,“陛、陛下……老臣,老臣只是擔心他是不法之徒,盯對您有所企圖……老臣……”

拉西斯微微用手將額前的棕長發放到一邊,琥珀的雙眼不再看西曼。他一擺手,淡淡地說,“算了,退到一邊。”

西曼慢慢爬起來,深深地彎著腰,慢慢退到一邊去。

拉西斯走上前去,隨意地坐在大廳中央金質的坐椅之上,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揮,壓住艾薇的兩名士兵立刻退到兩旁,身體如篩糠一般不住發抖。

“把頭抬起來,說吧。”

艾薇突然沒有勇氣抬起頭。

早些時候奈菲爾塔利華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腦海中,她驟然想起自己邋遢的樣子,五年不見,她不想他第一眼便看到自己邋遢的樣子。

她把頭得更深了。

“說吧,不用拘禮,你的或許很重要。”

啊……他的聲音,好近。

她好想立刻跳起來,走過去,走過去大聲地問他,“我是艾薇,艾薇!你還記得我嗎?”

但是她好怕,她真的好怕,她怕他根本就忘記了她,完全忘記了她。

她怕到不敢說話。

拉西斯等了一會,廳中瘦小的身影只是深深地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他冷冷地掃了艾薇一眼,拋下一句,“帶出宮吧。”

篩糠的士兵忙不迭地行了大禮,上前架住艾薇,拖著她向門外走去。艾薇麻木地由他們拖拽著,身體冰冷地不能動彈。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錯過了今天,她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她難道就要這樣被帶走嗎?就這樣嗎?真的可以嗎?

不要……不要啊!拉西斯,你眼前的這個人,這個人,有好多話要和你說啊!

“比……比非圖!”

她終於喊了出來,清脆的聲音卻如同劃過天空的震雷,霎時間大廳內寂靜了下來。

拉西斯的身體微微一抖,他秘抬眼,重新看向那個瘦小的、被兩個士兵架住的身影。

“快帶下去,陛下已經說要趕出宮去了。”西曼在一邊快速地說著,滿是皺紋的臉上充斥著莫名緊張的神情。

“放肆,西曼!這裡輪不到你說話!”拉西斯怒吼一般地對西曼斥道,嚇得那名老臣幾乎要摔倒在地上,從此再也不敢動彈。

拉西斯慢慢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滿身是泥土,始終低著頭的瘦小身影。

他的聲音裡,竟然帶有了幾分顫抖。

“你把頭抬起來。”

艾薇仍舊低著頭,“陛下請免一死。”

“免死。”拉西斯難以置信地說著,他走了過來,走向那兩個士兵架著的瘦小身軀。“你們給我放開他!”

兩名士兵又一次恐懼地放開了艾薇,快速地退到了一牛直覺告訴他們剛才架住的那個人非同小可,他們心中無數次地祈求著阿蒙神,一定要保佑他們這些可憐的小角不要被陛下遷怒致死。

拉西斯站到艾薇面前一步之遙,停了下來。

他不再向前走,他只是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看透一般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不再說話,死一般的寂靜如同瘟疫一般蔓延開來,充斥了整個大廳。所有的人,全部不敢呼吸,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看著廳粥亂的、瘦小的身影,猜不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慢慢地,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

淺修長的睫毛輕輕地眨了眨。

一雙如同天空般透徹的水藍雙眸,靜靜地看著眼前那個俊俏的男人。

好像有無數的話語想說,但是看到那張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熟悉臉龐,她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一瞬間,大廳裡面的人全部意識到了什麼,疑慮如同潮水一般湧了上來,湧到了每個人的嘴邊。但是誰都不敢說話。他們只敢靜靜地看著,看著眼前那如同虛假的一幕。

那一瞬間,她從他的眼中,讀到了什麼?

狂喜、驚訝、欣悅、氣惱、質疑、期待?

太快了,快到她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下一秒,她已經被他狠狠地拽住了假發,用力一扯,如同太陽的光線一般麗的淡金頭發,瞬時傾瀉了下來,落在她白皙的皮膚上。

他眯起了眼睛。

——阿蒙-拉神啊!

“金頭發!”西曼蒼老的聲音顫抖地喊了一聲,全廳的人紛紛下跪,匍匐在地上,不去看艾薇金的頭發。

看到金頭發,就是不祥的征兆,就是死亡的征兆。

誰若是敢提起金的頭發,格殺勿論,如果誰號稱又見到了金頭發的人,亦格殺勿論,如果誰敢效仿金頭發人曾經的裝束之類,更是格殺勿論。

所以他們,不敢看她。

因為這是他的命令,埃及上下最位高權重的人的命令。

但是他卻看著她,琥珀的眼睛裡充滿著難以解讀的復雜情感。

千思萬緒化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

“薇……?”

那個音節,多麼陌生,多麼熟悉。

她幾乎要哭出來了,她好想他,她好想他!她終於回到他的身旁了,她終於聽到他這樣叫她了。

那個音節包含了太多的感情,她無法解讀,她無法說明,她甚至連點頭的能力都沒有了。但是她心裡緊緊地銘記著,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她要問他。

——

“為什麼……你不出兵,赫梯已經壓到了西奈半島埃及與敘利亞領土的交界處啊!”

她的話一說出口,她清楚地看到他那雙琥珀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得轟轟,冰冷得幾乎要凍結上。

接下來他慢慢地開口了,淡漠的聲音仿佛是從冰淵的深處傳來,“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

“是的……我……”

“你以為——你是誰?”

這戲劇化的轉變,使得大廳裡面跪在地上的人們不由紛紛抬起頭來,地打量著廳中對視的二人。

身上沾滿泥土的金發少,白皙的皮膚仿佛沒有血一般,藍的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高貴的男人,微微顫抖著身體,被那一句冰冷的話語撼動著,仿佛隨時都要摔倒在地面上。

“我、我是……”

他記得她不是嗎?他記得她的名字,她的聲音,她的長相,她看出他記得。

那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樣問?

“你——憑什麼要過問政事?”

“我……只是……”

“你——和雅裡-阿各諾爾到底是什麼關系!”

不、不,他一定誤會了,那個將他傷害的人不是雅裡!

“陛下,請小心這個人,她也許是雅裡-阿各諾爾設計派來要對您不利的人!”又是西曼,他跪在地上,虔誠地垂著頭,激昂又忠誠地說出那樣的話。“陛下請即刻將她處死。”

那些話語就好像汽油一樣,澆在了拉西斯這團看似冰冷的火焰之上。轉瞬間,空氣中仿佛充滿了火藥的氣味,一觸即發。氣氛驟然壓抑了起來,侍、士兵、員、包括西曼全部噤聲,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出聲。

只剩下他,與她,兩個人站著,互相對視著。

“我……”艾薇艱難地開口了,清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幾乎不能將意思表達完整,他那一連串殘忍的話,讓她的心好痛,痛得簡直要碎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希望我平安?”

他的聲音怪怪的,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琥珀的眼睛冷漠地看著她,殘酷而尖銳地說著,“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有資格說擔心我?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有資格過問埃及的國政?”

天啊……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艾薇難以抑制地顫抖著,不住地搖著頭。她不要聽了,她不要聽了。

“你在我眼裡,”他伸出修長的手臂,指向門外的土地,“就好像廳前的塵土一般,一文不值!”

“陛下,奈菲爾塔利大人已經在寢宮下榻——”門口走來兩名侍者,剛在廳口跪下想要稟報法老,卻突然發現大廳裡面的氣氛不對,說到一半的話硬生生地吞回去,拜跪在大廳的門口,不知如何是好。

但這句話,卻清晰地傳到了大廳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裡一文不值。

亞曼拉的聲音突然從艾薇的腦海中閃過,那一刻,她最後的力氣也從體內被狠狠抽離,她再也堅持不住,她再也無法站穩,她感到自己全部的信念,就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灰燼。

任何的辛苦比不上他的不屑一顧讓她心痛。

任何的付出比不上他對別人的愛意讓她心碎。

她已經不行了,穿越千年,行走千裡,支持她的不過是一個太為渺茫的信念。

現在,一切都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

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她想要大聲地哭泣,哪怕將鮮血泣出胸膛。

但是—不是現在,她要堅強,即使離開他,她依然要保持自己的驕傲,驕傲地離開他,離開這個讓她愛得幾乎要死去的男人……

她秘抬起頭來,水藍的雙眼平靜得好像無風的大海,仿佛剛才的一切,什麼都沒有發生。她的內心在不斷地淌著鮮血,但是她卻微笑地看向眼前那個親手將她所有好感情撕碎的男人,

她淡淡地說,清楚地說,

“赫梯已經征服了敘利亞的首都大馬士革,他們已經做好了進攻埃及的准備,這個攻擊,一定會發生在你迎娶王後的這段時間。請你……做好萬全的准備。”

她昂首挺胸,嬌小柔軟的後背筆直地豎立著,她掃了一眼大廳裡匍匐在地上的人,視線最後落在了老臣西曼的身上。

她沒有說話,她想,他應該已經知道了,或許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她沒有必要在這裡點出來。

她收回了視線,落在眼前宛若天神一般的男人身上。

五年了……

時間帶給他成熟的統治者氣質,不變的是一如既往高貴的帝王之風,以及挺拔俊俏的身形面貌。

結實的身軀散發著力量的氣息,濃重的眉毛微微踅著,挺立的鼻子和優雅的唇型完地搭配著,深棕的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絲亂發輕輕地散在臉頰兩側,而那雙幾近金的琥珀雙眼,正充滿復雜神情地看著她……讓她心碎的雙眼阿。

她微微閉上眼睛,好了,她把他都記在腦海裡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她緩緩地說著,強壓著內心的痛苦,“祝您和奈菲……奈菲爾塔利……”

不行,最後的這句,她說不出來,她怎樣也無法說出來。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算了,那就不說了吧,反正她說什麼,他也都不在乎了吧。

她緩緩地轉過身去,將那口氣重重地呼了出來。頓了一秒,她開始大步地向廳外走去。

可是

就在那一剎,她突然被人拉住了。電光石火之間,世界就好像翻轉了過來,她一陣暈眩,不由得閉上了眼睛,而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已經被那結實的臂膀用力地抱了起來,緊緊地錮在古銅的胸前。

那雙透明的淺眸子,充滿了狂亂的神。

“退下,你們全都給我退下!”

暴躁的吼聲,讓人根本無法與淡漠的他聯系在一起。他抱著她,快步地向廳外走著,躲避不及的侍者,被他狠狠地踢到一牛

“滾!給析!”

他叫著,仿佛失控一般,雙手用力地扣在艾薇的身體上,雙臂猶如鐵鉗一般地制住她。艾薇只覺得自己的骨頭要斷掉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為什麼如此地暴躁了起來。

他快步走著,胸腔劇烈地鼓動著,一路上見到他的侍者、員不由得紛紛退到一旁,充滿恐懼地下跪,不敢看半眼他懷中緊緊抱著的金發少。

“為什麼?你這是……為什麼?”艾薇迷茫地發問。

“閉嘴!你給我閉嘴!”他地怒吼著,抱著她一路不停地走向宮殿深處。

漸漸炕到侍、侍者了,轉過一個彎,視線豁然開朗,一片種滿綠青蔥樹木的地方展現在眼前。兩個身著白衣的祭司看到拉西斯過來,恭敬地對他鞠身拜禮。他焦躁地斥退了他們,抱著艾薇快步地往層層綠蔭掩蓋的庭院深處走去。

一縷熟悉的清仿佛穿越記憶飄散而來。

她還在記憶之中搜索著這熟悉的感覺,拉西斯卻松開了手,將艾薇粗暴地扔在一堆植物的上面。奇異的觸覺讓她恍惚地垂下了頭,那是一堆……嬌嫩滴的蓮。

轉過頭去,她看到了一堵華麗的牆,上面刻著形諄甚准確的薔薇,一朵又一朵,連成了薔薇的海洋。粉紅的、黃的、白的,搭配著綠的葉子,映著輝荒陽光,剎那間,竟有了鮮活的韻味,轉眼塑造了時間倒流的錯覺。

她將信將疑地伸出手,慢慢地碰觸那面比世界上最麗的夢還要好的牆壁。白皙的手指帶著略微的顫抖,真的嗎?她看到的這一切是真的嗎?

她迷茫地抬起頭,不確認地望向狂怒的他,那雙猶如染上迷霧的水藍眸子,讓他更加暴躁起來。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走過來,狠狠地抱住她,竭盡全力地扣住她瘦小的肩膀,仿佛要將她揉進身體裡一般地錮住她。

沉重的呼吸伴隨著幾分心痛的沙啞,

“薇……我恨你……我好恨你!”


第五十五章
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漸漸地放開了她。

結實的雙手依舊緊緊地扣著她的肩膀,透明的琥珀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沉默攫住了兩個人的呼吸,空氣沉重得仿佛要凝結。艾薇怯懦地躲避著他的雙眼。雖然她那樣地渴望見到他,那樣地想他,但是見到他這樣攝人的神情,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應該說點什麼,什麼都好,說點什麼吧!

“我……我找到了黃金鐲,在這個牆壁裡,”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下意識地緊握自衣擺,為為顫抖著,“所以我想,我應該回來……看看你。”

他卻沉默。

“你知道嗎,我以為你忘記了我……因為你迎娶了很多子,在我的時代,記錄了你的事情……所以我想,或許你不再想見到我。”

清澈的琥珀雙眸染著復雜的神,他依舊一語不發。

“我想……也許你要和奈菲爾塔利在一起了,就像原本的歷史一樣,然後……然後……”艾薇突然哽咽了起來,她拼命了吸了一口氣,“但是我還是要見到你,不管如何。”

“但見到我,就為了告訴我,赫梯的軍隊已經臨近邊境?”冰冷躁怒的聲音,仿佛銳利的刀鋒,切入艾薇的腦海,她不由得噤聲,看向眼前帶著狂亂神的男人。

“不、不是的……”

“是誰將你帶回埃及,雅裡-阿各諾爾,是他對嗎,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系!”

“不!不是你想得那樣……”

“你為什麼現在出現在我眼前!”

他咄咄逼人,他充滿質問。

她難過得無法呼吸,話語滿漲著,即將要衝破她的胸口跳出來。她輕輕地推著他,痛苦地說,聲音劃過喉嚨,仿佛要割破嬌嫩的頸子,噴湧出滾燙的鮮血,

“因為我愛你,我要見到你。”

她——第一次說愛他,如果可能,她多沒希望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此倉促地表達自己最真摯的感情。可話語然受控制地脫口而出……她無法抑制自己的心情。

她不敢再看他……

但久久地,久久地沒有回應。

她試探地抬起頭,卻絕望地看到一幅冷笑的神情。瞬時,她好像要跌入無盡的深淵。

他仿佛對她真心的表白不屑一顧,冷漠的琥珀雙眼裡充滿了嘲諷的笑容。他緩緩地放開了她,冰冷的聲音讓艾薇轉瞬墜入無底的深淵。

“你說愛我?”

她迷茫地看著他,水藍的眼睛找不到可以凝聚的焦點。

突然他秘拉過她,沒有一絲感情地狠狠地吻住了她。

不顧她的掙扎,不顧她的反抗,他冰冷而粗暴地親吻著她,殘酷地占有著她甘,卻吝嗇施舍半分情感給她。

“放開……放開我!”艾薇用力咬了下去,竭盡全力推開他,沒有溫度的嘴唇讓她的心幾乎要碎了。

血絲滲出來了,緩緩地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他卻依舊冰冷,輕輕抬手拂去嘴邊的血跡。

“你不是說愛我嗎?那你為什麼反抗,讓我抱啊!證明你愛我啊!”還有任何話語,會比這樣的話更殘酷嗎?

她絕望地看著他。他卻視若無睹。

他秘撕開自己的上衣,露出結實的肩膀,右肩的肩窩裡,一塊醜陋的彈痕歷歷在目。

那是艾弦打傷他的地方……

“你答應過我!”他地吼著,沙啞的聲音裡帶著微微的顫抖,

“你答應過我,你答應過我你再也不離開我!這是你的誓言,就好像這堵薔薇之牆一般堅固的誓血—我以為……但是你走了,你一走就是五年,雨來臨,我的傷口疼痛到即將腐化,我卻想著你,忘記不了你,忘記不了你和那個男人消失在火焰裡,不再出現在我眼前,讓我在絕望之中等待、等待!”

“你說愛我,”他看著她,琥珀的雙眼閃過一波一波的隱隱怒意,“既然你愛我,為什麼你可以輕易撕毀你的誓言,再一次欺騙我;為什麼你可以沒有一句解釋便隨意拋下我消失得無影無蹤;為什沒管我怎樣尋找你,怎樣祈求上天,你就是不出現;我等了這麼久……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卻……”

他的語言哽住了,劇烈地呼吸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只當她真摯的話語是為了擺脫他的權宜之計,他不相信她。

秘,他抱起她來,轉身飛速地向宮殿走去。不好的預崗腦海中浮現,艾薇拼命地掙扎了起來,雙手拍打著他的胸膛,雙腳用力蹬著,但他讓像絲毫沒有感覺。雙手如同凝固一般牢牢地扣著她。

他衣衫零亂,神躁怒,抱著她,不顧紛紛拜跪的侍者們投來的好奇眼光,快速地穿過整齊的走廊,來到自己的寢宮之前,他斥退所有旁人,將艾薇粗暴地扔在上等駝毛制成的地毯之上,重重地關上大門。

她本能地向後躲閃著,拼命地想要站起來,逃離他隨時要爆炸一般的怒火。但他已經走過來,不帶半分憐憫地將她推到在柔軟的地毯之上,壓在她的身上,如同被囚的猛獸一般撕咬著她潔白的頸子。

艾薇用力地推著他,拼命地掙扎著,但是他讓像鋼鐵一般堅硬有力,讓她根本無法動彈。

他毫不憐惜玉地撫摸著她,粗暴地對待她的每一寸肌膚,迷亂的琥珀雙眼不再透徹,他幾近瘋狂地喊著,“你說你愛我,你讓我看到你愛我的證據啊!”

“不要,我不要!”艾薇終於叫了出來,絕望地叫了出來,淚水決堤一般由眼眶噴湧而出,情急之下,她拼命地舞動著自己的雙手,大聲地喊著,“哥哥!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但那一句話,之於拉西斯,讓像火上澆油,瞬間妒意就好像颶風一般,奪走了他最後的理智。他力氣大得嚇人,緊緊地扣住她的身體,讓她無法動彈半分,

“你果然是騙我的,你騙我!”

他用力地扯著她的衣服,撕的一聲,簡單的短衫從艾薇的右肩裂開,劃過胸前,直到左腰。突然,

一個黃金的鐲子掉了出來。

氣氛突然異樣地沉默了起來,

他愣住了,雙手微微地松開了艾薇,直起身體,怔怔地看著那個布滿裂痕的鐲子。

在這空當,艾薇用盡全力支起了身子,飛快地將手伸向那個鐲子。她唯一的念頭是要拿到那個鐲子,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果斷地戴上它,但是這一刻,那黃金鐲仿佛是她最後生還的希望。

但是他比她更快地拿起了那個鐲子,將它高高地舉過自己的頭頂。艾薇被他壓在身下,根本不可能碰觸到鐲子。

然後他緩緩地低下頭來,看向艾薇,那冰冷凄絕的神情讓艾薇不微微發抖,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神情,他失神的樣子,是她記憶中從未有過的。

過了一會,他淡淡地笑了,手臂輕輕用力,將鐲子拋到了房間的一角,金屬的飾品滾落在青石的地面上,發出沒有生命的冷冷敲擊聲,最後,慢慢靜止。

透明的雙眼,冷漠地看向絕望的艾薇。

“你果然想走,對嗎?”

他雙手按住艾薇的肩膀,將她壓回地毯。

“幾年?五年?十年?還是永遠?”

深棕的發絲從他的額前垂了下來,落在她慘白的臉頰旁邊。

他看著她帶著恐懼的水藍雙眸,輕輕地說,“你總是那樣容易,就忘記我們的誓眩你總是那樣容易……忘記我。”

沙啞的聲音讓她難以呼吸。她搖著頭,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干涸的嘴唇無聲地說著“沒有”。

但他卻全然視而不見,繼續緩緩地說了下去,

“那麼,如果我抱了你,再拋棄你,你還會輕易忘記我嗎?”

艾薇睜大了水藍的雙眼,看向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的身影在她的眼中不斷放大,那略帶瘋狂的微笑,讓她最後的希望,瞬間消失了……

他抱住了她,火熱的身軀緊緊貼著她幾乎失去全部溫度的軀體,冰冷的嘴唇劃過她的潔白的臉頰,修長的手指粗暴地掠過她每一寸嬌嫩的肌膚。她用盡全力地掙扎著,但是他讓似堅硬的冰石,令她所有的反抗渺小得不足掛齒。

“你覺得惡心嗎?痛苦嗎?那你叫吧,我不會停止的。”

他殘酷地說著,淡漠的聲音不帶有半絲憐憫之意,

“我要讓你痛苦,讓你永遠不會忘記我。”

淚水,從她的眼眶滾落了下來,劃過她白皙的臉龐,落在了溫暖的駝毛之上。

她不再反抗,任由著他殘虐地對待自己的身體。

她什麼都炕到,什麼都聽不到。

她只能感到他無情地對待自己的身體,對待自己珍貴的感情。

驟然,要將她撕裂一般的巨大痛苦,侵襲了她的每一個細胞,讓她幾乎要死去。

他瘋狂的動作讓她忍不住想大聲地叫起來。

她微微張開沒有半分血的嘴唇,卻驟然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閉上眼睛,咬牙堅持著那劇烈的疼痛。漸漸地,意識隨著痛苦慢慢遠去,最後一刻,她只能感到自己曾如同鮮血般炙熱的淚水,正漸漸地變為冰冷的液體,慢慢離開她的身體。

我從未忘記,你知道嗎?你相信嗎?

我愛你。

*

我愛你。

我從未忘記,你知道嗎?你相信嗎?

他瘋狂地抱她,看著她透明的淚水,劃過潔白的面頰,緩緩地滴落在溫暖的駝毛之上。

沒有血的蒼白嘴唇微微張著,但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就好像沒有生命的陶瓷娃娃,水藍的眼睛迷茫地看著失去理智的自己。他故意不去看她,殘虐地加快自己的動作,感受她瘦小的身體因疼痛微微地抽搐。

最後一刻,她終於昏迷在他的懷中,潔白的身軀瞬間失去所有的溫度。

那一刻,他以為她死了。

那一刻,他想,如果她死了,她便不會離開自己。

他緩緩地離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沉靜的容顏。

純淨的金發,深邃的眼窩,濃密卷曲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玲瓏的櫻唇。

在他的夢境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折磨他孤獨的靈魂,讓他幾近瘋狂地叫喊!

他微微地靠近她,心疼地看著她因疼痛而略微扭曲的精致面孔。

他溫柔地抱起她,放在柔軟的大上,用溫暖的毛毯緊緊地包裹她冰冷的身軀。突然,右肩又傳來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他隱隱地倒抽一口氣,跌跪在華麗的榻旁邊。

他無法忘記,婚禮那天,她被神奇傷害自己的冰藍雙眸的男人帶走,轉瞬間,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是神詆的詛咒嗎?他堅信時光在那一瞬停止了,再睜開眼的時候,冰冷的青白火焰早已消失殆盡。

烏雲緩緩散去,動的人群漸漸歸於平靜,他們驚訝地發現,即將成為王後的金發少,如同融入空氣一般,幻化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身血污的他,猶如失神一般怔怔盯著高大的阿蒙-拉塑像。

四周慌亂的聲音漸漸圍了上來,臣子、祭司、侍者、醫紛紛走上前來。

他卻對一切視而不見,他看著自己染滿鮮血的臂膀,她環抱自己的觸感,她柔軟軀體的溫度,仿佛還鮮活地留在上面。

但是轉瞬間,她消失了,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了。

他生命中最為幸福的一天,眨眼變成最為痛苦的一天。

她淚流滿面地叫著,“求你不要傷害他!他是我的哥哥!”就好像這刺骨的劇烈疼痛一般,他無法忘記,無法忘記。

還有一天,距她離開又要整整五年了。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無情的痕跡,但是她卻依舊如同初見的那一天一樣,宛若從未改變。

他怕,

他怕她永遠不再回來,怕自己無法再等到她……

偉大的埃及王唯一的懼怕。

他瘋狂地大興土木、修建廟宇、建造塑像、留寫文書。

他將黃金鐲藏在麗的薔薇牆之下,他竭盡全力地保全它。

他想、他渴望,這一切可以留到三千年後,留到她的時代,讓她看到,讓她記起,他在這裡,還有這樣一個人在這裡。

下令遺忘她,迎娶另一個奈菲爾塔利,這些,是計謀。

是為了讓赫梯以為有機可乘,是為了迷惑在埃及周圍虎視眈眈的各國列強。

埃及是強大的,但是祖父拉西斯一世、父親塞提一世的連年征戰讓這個豐饒的國家元氣大傷。遠在北方的赫梯掌握了鐵,依靠逐漸強大的軍事力量開始吞噬周邊鄰國。雅裡-阿各諾爾是個天才統治者,自從他取代穆瓦塔利斯成為赫梯真正的統治者之後,赫梯的勢力成為了埃及最大的心腹之患。

雙方關於敘利亞的小規模戰役從未停止,但是這一次,二者不約而同地達成了決一勝負的默契。如果不能借用這次機會鏟除赫梯的勢力,或者盡可能地壓制那個可怕的國家,總有一天,這片屬於太陽的土地,就會像如今的敘利亞一般,淪獲亡國的下場。

赫梯的軍隊推進邊境,他絕不可能不知道,從最開始,雅裡-阿各諾爾就在與他博弈。自他起兵進入敘利亞,他便上演要迎娶王的大戲,消息傳至赫梯,便導致他們想要踏過大馬士革,將野心拓展到尼羅河的兩岸。

這個計謀經過深思熟慮,他希望借此給予赫梯重創。

唯一讓他心憂的是,如果她回來,看到這一切,聽說到這一切……她還會回到他的身旁嗎?

他從未忘記,他說過的話,

——做我的王後吧,當我的國家唯一“偉大的子”

即使是計謀,他依舊不想讓她誤解,不想讓她傷心。

他想了三天,他躊躇、他猶豫,漸漸地,他的心情矛盾了起來。

他開始荒謬的想,或許……如果他假裝不再在意她,假意迎娶無數的子,她或許……會心疼?她或許會想要回到他的身邊,向他一探究竟?

他或許……可以再見到她?

所以,有了今天的一切。

他懷著希望等待著,十天過去,一個月過去,數個月過去。赫梯征服了敘利亞,假定的婚禮就在眼前,他從充滿希望,到漸漸失望,到幾乎絕望。還有一天,他們便又分開了五年!

他幾乎要瘋了,他在心底暗暗地詛咒,算了!算了!如果她不回來就這樣吧,他要讓奈菲爾塔利當上王後,他要迎娶無數子,他要背叛他們的誓言,背叛她,就好像她對他一樣。

那麼一瞬,他以為他可以做到。

但是今天,她出現的時候,聽到她的聲音他幾乎欣喜若狂!

他依舊忘不了她,他不能不在意她啊!

他難以壓制心中的狂喜,他充滿期待地看向她,只要她說在意他,只要她說想他,那沒管是怎樣拙劣的理由,他都願意相信,他全部相信。

但是——她攘不在意他要迎娶其他的人,只是冠冕堂皇一般地尋究戰況,輕描淡寫地說只是來看看他。這漠不關心的態度轉瞬間讓他掉入失望的深淵。那種絕望,讓他狂亂之下無情地傷害了她。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顫抖地撫摸上她光潔細膩的臉龐,那道淺淺的淚痕觸目驚心,讓他心底暗暗地疼痛著。

她愛過他嗎,她在意過他嗎?

真的嗎……

還是曾經那好的一切,都只是他做過的一個夢呢……

晚風輕輕地吹著,高大的植物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戀戀不舍地離開昏迷中的她。如果可能,他想一直看著她,永遠這樣看著她,眼光一寸也不離開。但是他不行,他有義務出發遠征,為這片神授的土地戰鬥。

她醒來,如果見不到他,會擔心他嗎……還是,在剛才那瘋狂的一切之後,只剩下恨呢。他輕輕地別過頭去,望向靜靜呆在房間角落的黃金鐲,一道深深的裂痕貫穿了鐲體。他緩緩走了過去,將鐲子拿起來,怔怔地看了一會。

殘忍的人,她還是想要離開他,或許走了便再也,不會回來……

即使她恨他,她的心裡對他毫不在意,她愛……另一個人。他還是要留下她,將她留在他的身邊,留在埃及。

他收起了黃金鐲,拉開了房間的大門。


第五十六章
紅發的青年恭敬地屈身跪在門口,翠綠的眸子拘謹地看著青石的地面。當自己的君主出現在眼前,他更為順從地低下頭去,沉穩地開口,

“陛下,一切都准備好了,四大軍團,隨時都可以出發。”

阿蒙、塞特、賴和普塔赫,法老麾下最精銳的部隊。

阿蒙神司掌宇宙,代表太陽之光輝,耀眼的金旗幟,屬於法老直系的精英之隊。

塞特神司掌破壞,代表戰神之力量,燃燒般火紅旗幟,乃是攻擊最為強大的恐怖之隊。

拉神是最高之神的另一名諱,深沉的橙紅旗幟,多變的陣型令敵人望而冉。

普塔赫神乃守護之神,寧靜的水藍旗幟,強大的防御與恢復能力使之立而不敗。

他們宣誓對法老不二的忠誠,他們立下願為國家死亡的鮮血誓眩

此外還有神秘的第五軍團——由西塔特勇士們組成的親衛隊。世代為埃及的皇室效命的武士。

埃及最主要的戰鬥力,國家最忠誠的力量。

此次遠征,拉西斯會帶上除了普塔赫以外的全部軍隊。

年輕的君主看著眼前紅發的愛將,微微頷首。

“孟圖斯,你留在這裡。”

翠綠的眸子閃了一下,然後漸漸歸於沉靜,“屬下明白,那麼屬下會帶領塞特軍團留守孟斐司,保證中心城市的穩定。”

“不……”拉西斯淡淡地否定他的想法,“塞特軍團會跟著我遠征,我會將親衛隊留下給你,守護孟斐斯。”

“但是……”

拉西斯斜億廊旁的石柱上,月光順著深棕的長發傾瀉下來,他沒有感情地說,“塞特軍團攻擊力強大,我需要他們,親衛隊擅長城內作戰,我相信他們的實力,此外,由同為西塔特村的你來率領也很為適宜。”

“陛下,既然如此,請允許屬下與您一同出征,帶領塞特軍團。我推薦屬下的弟弟布卡來守護孟斐斯。”

拉西斯微微地垂下眼瞼,頎長的睫毛被清冷的月光映出分明的影子,落在透明一般的琥珀眸子上。

“不,你留在孟斐斯,這邊的事情更重要。布卡可以率領塞特軍團。”

“陛下—”孟圖斯焦急地開口。孟斐斯固然重要,但是絕對不需要他帶著最為強大的親衛隊來守護!的可能已經全部被掌控,只要先發制人,絕對沒有失敗的可能。反倒是,赫梯的大舉進攻……

他卻微微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聲,然後便慢慢地說了下去。

“我留下你是因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要同那個人一起守護她……孟圖斯,嗚心孟斐斯,是因為埃及是我的責任,但是我需要她,因為她是我的全部。”

孟圖斯秘一抬頭,看到了一雙略帶憂傷的眼睛,轉瞬間,那脆弱的神情就如同從未存在一般,又一次隱藏在他的淡漠之下。

她,那個金發的少。自從她第一次出現以來,轉眼十年過去了,她仿佛控制了這個偉大君主的一切喜怒哀樂。沒有人能讓他的心境產生半分波動,唯有她,彈指間可以輕易激起萬丈波瀾。

也許在最開始,他們不應該將她帶到他的身邊……

“好了,孟圖斯,我出發了。”拉西斯的話語打斷了孟圖斯的思緒,他微微拍了下愛將的肩膀,“有勞你了。”

孟圖斯連忙深深地拜跪下去,一如既往,既然是他交給他的任務,無論如何,他都要全力完成。

布卡,這次由你率領塞特軍團,一定也要竭盡全力保證法老之安全,爭取勝利之先機啊!

*

艾微突然醒來,睜開眼,迷茫地看著天板。

清晨的陽光透過純白的薄沙灑進了屋子裡。

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投下了溫耗影子。

她伸出手,潔白的手指在陽光下仿佛要變得透明了起來。

她好像,忘記了什麼。

她是在哪裡?家裡嗎?等一等,佣人就會把早餐送進屋子裡來,哥哥就會電話過來。

那麼現在,她可以再睡一會。

她試著移動了一下身體,劇烈的疼痛讓她差點呻吟出聲音來。

出了什麼事情,她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情!

“奈菲爾塔利,你醒了。”

陌生的聲音,卻帶著一點點的熟悉。

她隨著聲音轉過頭去,看到一雙猶如黑曜石一般麗的眼睛。

溫耗笑意,宛若陽光流水一般讓人心悅。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簡樸的白衣擋不住他沉靜的氣質,歲月的流逝抹不去他過分的麗,她恍若隔世一般迷茫地看著他,嘴裡喃喃地說道,“難道我死了嗎?”

“不,你沒有死。”白衣的青年微笑著,烏黑的發絲垂瀉了下來,不是人,卻比所有人更加吸引人的目光,“只是你誤以為我死了,但是我沒有。”

艾薇忍著身體的疼痛,咬著牙半坐了起來,冰冷的雙手伸了過去,抓住眼前俊的青年,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仿佛在述說世界上最令人無法相信的事實,“禮塔赫……”

“不,我叫作比耶。”他依舊笑著,宛若陽光,流水。

“你沒有死……”艾薇突然感到眼眶一熱,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了下來,“太好了,我一直很想見到你,我想對你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抓著他,瘦小的身體輕輕地顫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管如何,都要向他道歉。

禮塔赫輕輕地說,“不要這樣傷心,這不是你的錯。”他微微側身過去,一位麗的黑發人走了進來。

“奈菲爾塔利,吃點東西吧。”

看著她寧靜祥耗神情,艾薇的眼淚流的更凶了。“馬特浩妮潔茹公主!”

人將手中端著的食物放在一旁,微笑著說,“不,我叫作比-比耶。”

比-比耶,是屬於比耶之意,是拉西斯賜予她的名字。那個時候,他便知道了嗎?

“那個時候,他已經知道了。”禮塔赫緩緩地說著,把艾薇的疑惑講了出來,“起初,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包括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會活過來。”

“我被送往死亡之家,即將由埃及手藝最好的木乃伊制作師將我剖開,制成木乃伊。但是突然間,我又重新獲得了呼吸。我居然活了過來。仔細想想,或許是因為在數年之前,我曾潛心研究各種毒物,嘗試了不少,所以有了一些抵抗力。……不過,依然是留下了後遺症。”

他苦笑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艾薇這才注意到他一直是坐著的。“你的腿……”

“我的下半部分身體已經沒有知覺了。”他又恢復往日平靜的笑容,“但是我卻得到了更為重要的東西。”

他輕輕地拉了一下身邊馬特浩妮潔茹的手。

“你知道嗎?陛下其實是非常溫柔的。”馬特浩妮潔茹溫柔地望向禮塔赫,濕潤的眼睛裡充滿著幸福的光芒,“直到我被發配到了底比斯的西岸,我才知道他還活著。那一刻,我是多麼的幸福,如果陛下當時沒有那麼做,我們是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

“從那一天起,我們不再是第一先知與法老的偏,而是普通的民眾比耶與屬於他的子比-比耶。我衷心地感激陛下。”

他們的十指緊緊地扣在一起,他們舍棄自己高貴的身份,甘願隱姓埋名,從此平凡地生活下去。艾薇看著他們,她好開心,他們是多麼地令人羨慕,好得讓她幾乎難以相信。

她想說些什麼,但是輕輕移動身體,轉瞬間又疼得差點掉下淚來。

對了,她怎麼會忘記。

她的身體,已經被那個人狠狠地傷害了啊……那個對別人都是那樣溫柔的人,卻這樣地刺傷了自己,將她最真摯的感情撕成了碎片。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裡……是哪裡?”

禮塔赫與馬特浩妮潔茹對望一眼,“這裡是孟斐斯的西岸,吉薩。”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他呢……”心中一陣劇烈的絞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他果然拋下她了,他果然不需要她了,為什麼他可以這樣殘忍!

看著她心疼的表情,禮塔赫略帶歉意地說,“是孟圖斯送你過來的。你已經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埃及與赫梯的全面戰役即將開始,法老已經率兵北上,打算在敘利亞與赫梯一決雌雄。”

“敘利亞?”艾薇睜大了水藍的雙眼,認真地看著禮塔赫,“快告訴我,還有什麼?”

禮塔赫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馬特浩妮潔茹,緩緩地說了下去,“孟圖斯會留守孟斐斯,帶領法老近衛軍保證中心城市的安全,法老會率領阿蒙、塞特、賴三大軍團北上敘利亞,迎接赫梯的軍隊。”

卡迭石,這就是卡迭石之戰的開始!

艾薇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了歷史上這場著名戰役的種種情況。

那是一場非常艱苦險惡的鬥爭,拉西斯二世得到了虛假的敵軍,貿然率領自己的大部隊深入戰場,落入赫梯的埋伏,軍力受到嚴重損失,所幸稍後,自己的另一支部隊及時趕到,幫助其脫離了困境。

她要好好想想,那支部隊的名字是……

“普塔赫”,那支關鍵的力量的名字就是普塔赫,但是剛才禮塔赫說出的三大軍團裡,並沒有包括那個名字。她焦急地抓住了禮塔赫,激動地問著,“普塔赫軍團呢?為什麼沒有跟著法老遠征?”

禮塔赫愣了一下,“普塔赫軍團……在這裡。”

“為什麼,為什麼會在這裡!”艾薇掙扎著站起來,拼命地想要走出去,可是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在地上,她卻依然堅持地說著,“快讓它向敘利亞前進,不然、不然……”

馬特浩妮潔茹連忙走過來,扶住艾薇。“你剛醒,你需要休息。”

“但是……我不能讓他死。”艾薇虛弱地說,“誰是普塔赫軍團的將領,我要告訴他。他一定要現在出發,去到法老身邊,不然、不然那個人會有危險!”

禮塔赫略帶憂傷地看著眼前的金發少。

他能看到,她對陛下的關切是真摯的、發自內心的,她是愛著陛下的。

同時,陛下也是瘋狂地愛著她的。

昨孟圖斯小心翼翼地護送她來到這裡,急匆匆地只留下間話,“你們一定要竭盡全軍之力保證她的安全,保證她——留在埃及。這是法老的希望”。

然後他便不顧疲憊,立刻啟程趕回孟斐斯。在軍情如此緊要之時,身為第一將軍,卻護送一個孩子越過尼羅河連趕路來此,這必然是受法老的重托。他們接下昏迷中的艾薇,她蒼白的臉上隱隱泛著滴滴的冷汗,淡淡的淚痕尚沒有完全消逝,干裂的嘴唇呢喃地說著“不要這樣,放開我……”

他不由微微嘆息。陛下與她,明明彼此相愛,但卻又總是在不停地傷害著對方,就像兩只渴望得到溫暖的刺蝟,在接近的時候然停地刺傷彼此。

他能看到陛下在過去的十年間,有她與沒有她在身邊的時候,是多麼的不同。而他也能感到,眼前這個精靈的孩子,在與陛下的接觸中,慢慢改變了自己的心境。

他希望能看到他們得到幸福,就好像他與馬特浩妮潔茹一樣。

“禮塔赫,快告訴我。”艾薇焦急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又流露出了宛若陽光流水一般的清澈笑容。

“奈菲爾塔利,”他慢慢地說,“普塔赫軍團的統治者,是我。”

艾薇愣了一下,禮塔赫曾經是祭司,又擁有部分皇室血統,同時卻又掌控著兵權……?拉西斯一定非常、非常地信任自己這位好友,想到這裡,她不由更加地沮喪並且充滿歉意。那段時間他的猶豫,一定是因為自己不負責任的誤導吧。

艾薇你是笨蛋,大笨蛋!

她看了看禮塔赫不能動彈的雙腿,略帶慚愧地低下頭去。

如今,她要如何開口,她想借這支軍隊,去拯救她重要的人……他們還會信任他嗎?

“雖然我不再是埃及的第一先知,但是陛下仍然堅持將普塔赫軍團的統治權全權交於我。軍士們不知道我是誰,但是卻奉法老之命,對我宣誓忠誠,為了保護我和比-比耶,在大戰來臨之前,與我們一起,留守孟斐斯西岸。”

“普塔赫軍團以堅固的防御能力而聞名,法老留下它,是為了守護我們,也是為了守護王國的最後底線。即使這場生死之戰埃及不幸敗退,這支軍隊仍然有可能與孟圖斯將軍手中的軍隊一起,挽回全局。”馬特浩妮潔茹輕輕地說著,雙眸靜靜地看著艾薇。

“我們是與法老在一起的,我們希望當有危難的時候,可以幫助他,讓他度過難關。——但是,奈菲爾塔利。”禮塔赫看向艾薇,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隱隱閃著奇異的光芒,“對不起……我現在的樣子,恐怕無法帶領這支軍隊前往敘利亞……”

艾薇拼命地搖頭,噙住即將湧出的淚水。不要,不要再說了……

她害雕塔赫死裡逃生,害得他失去了雙腿,所以他無法帶領軍團跟隨法老前去卡迭石。

但是這支軍隊是多麼的重要啊!如果沒有這支珍貴的力量,拉西斯也許會死……都怪她,都怪她!如果她從來沒有出現就好了!

“奈菲爾塔利……我不能動了,但是——你可遙”

什麼?

艾薇難以置信抬起頭來,看到兩雙堅決而充滿信任的眼睛。

“你可以帶領這支軍隊,前往敘利亞,代替我,去到那個人的身邊。”

“奈菲爾塔利,你可以的,請你務必帶領這支軍隊,守護法老。”

“但是……”她顫抖地說著,“但是,這是他留在這裡……留給你們……”

“奈菲爾塔利,如果他死了,我們是不會苟活下去的。”禮塔赫微笑著說,“我們的幸福,是他賜予的,我的忠誠,永遠是他的,如果他離開這個世界,那麼我便跟著他去另一個世界,繼續效忠於他。”

馬特浩妮潔茹苦笑了一下,白皙的雙臂輕輕地從後面環繞住了禮塔赫。

他還是那樣,執著地近乎固執,只為效忠那個偉大的君主。但是……她願意一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快去吧,奈菲爾塔利。”禮塔赫從腰間取下一塊金質的令牌,上面精細地刻畫著守護之神普塔赫的形像。“全軍已經整隊完畢。請你即刻出發,請你代替我……守護他。”

禮塔赫冰涼的手伸過來,將金牌放到艾薇的手裡。

馬特浩妮潔茹輕輕地指向門口,“奈菲爾塔利,請隨我來,去普塔赫軍團的身邊,請你一定要保護法老。”

艾薇深深地吸了口氣,強忍著即將決堤的心情,望向微笑地看著她的禮塔赫,麗的水藍眸子裡展現了宛若天空一般清澈的彩。

她堅定地看向他,手指微微用力,抓緊那塊金質的令牌。

對不起,禮塔赫……還有,謝謝你。

“快去吧。”

馬特浩妮潔茹也在一旁點頭,示意艾薇盡快出發。

她最後看了一眼禮塔赫黑曜石一般麗的雙眼,其中充滿了鼓勵與信任。

她微微頷首,然後便果斷地轉身,推開了房間的大門。

金的陽光傾瀉下來,熱浪撕破空氣撲面而來。

眼前一片水藍的旗幟,仿佛寬廣的海洋。

她高舉右手的黃金令牌,光線一般耀眼的金發絲隨著風輕輕揚起。

“向卡迭石——前進!”


第五十七章
埃及與赫梯關於敘利亞的爭端,在過去的一百年從未停止。連年戰火,使得富裕的埃及元氣大傷,赫梯依靠鐵帶來的強大軍事力量,逐漸在敘利亞的爭奪中取得了優勢。自從兩個國家各自上任了一名年輕的統治者,雙方不約而同地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展開一場決定的對決,確立己方的霸權。

拉西斯二世即位後的第四年,埃及首先出兵占領了南敘利亞的別裡特(今貝魯特)和比布魯斯。次年年初,赫梯出兵,鐵蹄踏過了敘利亞的首都大馬士革,重新獲得對敘利亞的絕對控制權,趁埃及法老的大婚儀式,軍隊向埃及邊境挺進。

四月末,拉西斯二世御駕親征,率三大軍團從下埃及三角洲東部的嘉魯要塞出發,沿裡達尼河谷和奧倫特河谷揮師北上,路上間或遇到些微赫梯的抵抗,均被強大的阿蒙、塞特以及拉軍團的軍事力量踩碎。

埃及乘勝追進,經過近一個月的行軍,進至卡迭石地區,於卡迭石以南約15英裡處的高地宿營,位於奧倫特河上游西岸的卡迭石,河水湍急,峭壁聳立,地勢險要,是聯結南北敘利亞的咽喉要道,也是赫梯軍隊的軍事重鎮和戰略要地。埃及軍隊的戰略是試圖首先攻克卡迭石,控制北進的咽喉,之後再向北推進,恢復對整個敘利亞的統治。

——

紅發的青年晃了晃頭,把晶瑩的水珠從頭發上甩落。清晨的陽光照射在他古銅的肌膚上,增添了習武之人獨有的力量之感。

他高高地伸出左手,對著天空吹起一聲嘹亮的口哨,不遠處一只鷹慢慢地飛了過來,在他頭頂盤旋了幾圈,最後落在他結實的左臂上。

那只鷹眼神銳利,毛亮麗。青年從身旁的牛皮袋裡面拿出一塊肉,扔向半空,它便立刻飛身過去,叼住那塊尚帶有鮮血的肉,驕傲地在空中盤旋。

“好樣的,路!”青年贊許地笑著,翠綠的眸子如同寶石一般,迎著初升的太陽,閃耀著活力的光芒。

“布卡大人。”士兵恭敬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青年收起了微笑的表情,轉身看向身後的士兵,他們手裡押解著兩個穿著赫梯軍服的人。“在陣營不遠俘虜了兩名赫梯降兵。”

布卡看向兩名狼狽的逃亡者,若有所思地問道,“你們……不像是赫梯人。”

兩個人忙不迭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說,“大人英明啊,我們只不過是普通的貝都因游牧人,我們是被赫梯抓過來充當士兵的啊!”

“大人,我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我家裡還有老婆和孩子啊!大人,我們願意告訴您赫梯軍隊的,求求您放我們回家吧!”

布卡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一揮手,示意帶他們入帳。

埃及軍士將兩名赫梯戰俘推進帳子便恭敬地退了下去。兩個人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嘴裡不住地求饒著。

布卡在帳中寬大的椅子上坐定,雙手交叉,“說吧,什麼。”

兩名俘虜爭先恐後地說了起來,“大人,其實赫梯在卡迭石軍力不強,大可以放心進攻。”

“是的大人,赫梯主力啥在卡迭石以北百裡之外的哈爾帕,卡迭石為數不多的守軍士氣低落,力量薄弱,畏懼埃軍,特別是敘利亞王侯久有歸順埃及之意……”

布卡一拍桌子,濃重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了一起。跟隨哥哥孟圖斯在軍中輾轉隨行五年,他已經不再是五年前那個年少輕狂容易中計的毛躁小子。翠綠的雙眼咄咄逼人地看向眼前的降兵,讓那兩個跪在地上的人心中暗暗起了寒意。

壓抑的氣氛持續了許久,布卡終於緩緩地開口,“你們並不是赫梯人,何苦為他們說謊。倘若你們現在不說實話,我恐怕你們再也不能回到你們的家人身牛”

兩個戰俘輕輕一抖,猶豫地對視了一下。

布卡當下作勢要叫軍士進來。兩個戰俘連忙叫住了他,當下幾乎帶著哭腔地說,“大人、大人!求求您,我們真的是普通的貝都因游牧人,我們的家人都在赫梯人的手裡,我們也是不得已啊!!”

布卡挑起眉毛,“那麼快說吧,赫梯的真實實力。”

兩個人依舊躊躇。布卡終於失去了耐心,“不說你們就死在這裡吧。老婆還會再有,孩子還可以再生,如果人死了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其中一個終於結結巴柏開口了,“大、大人……其實,赫梯的主力軍隊就埋伏在卡迭石附近的奧倫特河東岸。”另一個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他卻依舊斷斷續續地說,“救埃及軍隊過河的時候,給予沉重的打擊。”

布卡沉吟了一下,年輕的臉上炕出任何表情。

“大人,這是真的!請您放我走,求求您!”

布卡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忽然浮現了暴戾的笑容。“那麼……謝謝。”

電光石火之間,他抽出寬大的寶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秘刺入了眼前可憐的貝都因游牧人的身體。鮮血倏地噴湧了出來,濺到了青年英俊的臉上,在另一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之時,他又手起刀落,讓他一並去地獄報道。

他沒有表情地看著他們,翠綠的眸子隱隱地閃過一絲幽暗的神。

甩去劍身上的血污,他開口叫道,“來人,我有要事要稟報陛下。”

*

拉西斯坐在軍中大帳的中央,手裡拿著寫有戰報的紙莎草書,深棕的頭發隨意地束在腦後,琥珀的眸子淡淡地看著眼前恭敬跪著的年青將領。

“你說有要事稟報。”

紅發的青年垂首不語。片刻,他抬起頭來,面容平靜地宛若暴風雨前的海面。他緩緩地開口,“陛下,我剛才抓獲了兩名赫梯的逃兵,得到了重要的赫梯軍情。”

“說吧。”

布卡停頓了一下,然後便清晰地說了下去,“兩名俘虜謊報赫梯在卡迭石埋伏重兵,讓我們繞行北上,在屬下的拷問之下,得知其實,赫梯主力啥在卡迭石以北百裡之外的哈爾帕,卡迭石為數不多的守軍士氣低落,力量薄弱……屬下認為現在是攻打卡迭石的最好時機。”

拉西斯的眼睛微微閃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恭敬單膝下跪的布卡,思忖了片刻。

“你有多少把握?”

“屬下願以命加以擔保。”回答不假思索,語氣斬釘截鐵。

接近金的琥珀雙眸看著布卡,空氣宛若凝固一般沉靜。

不知過了多久,年輕的統治者最後終於開口,“好,明日清晨,全軍出發,經由薩布吐納渡口跨過奧倫特河,攻入卡迭石。”

“是!”

布卡低下頭,翠綠的眸子裡倏地染上了幾分陰暗暴戾的神。

對不起,兄長,對不起,西塔特。

布卡一輩子效忠的人,只有一個。

——奈菲爾塔利。

他親眼看到了,在孟斐斯的宮殿,拉西斯不顧她的掙扎,將她帶入寢宮。

他親眼看到了,哥哥將她帶離皇宮的時候她滿是淚痕的面容與凌亂的衣衫。

奈菲爾塔利是他的夢想,她猶如陽光一般淡金的頭發,天空般透徹的水藍雙眼,透明般麗的白皙肌膚,留在他心底深處,猶如最神聖珍貴的聖地,他小心保護著。他不敢碰她,甚至在腦海中妄想能夠擁有她——即使一瞬——都是那樣奢侈。他銘記五年前的誓言,他發誓效忠這猶如神茨少,一生一世。

傷害她的人,全部應該死去。

他要保護她,不遺余力。即使要他陪葬,他也毫不猶豫——

*

清晨,第一縷陽光喚醒了大地的呼吸。

奧倫特河上游的水流湍急的流動著,打過岸邊的岩石,在清晨的光照下閃耀著冰冷的光芒。

埃及的三大軍團,阿蒙、拉與塞特整齊列隊,金、橙和血紅的旗幟遙相呼應,太陽從軍隊身後緩緩地升起,映得身穿鎧甲的軍士如沐神光。

年輕的法老身著金的戰衣,鮮紅的鬥篷隨著微風輕輕飄揚,深棕的頭發束在腦後,微微垂下的發絲撫過他棱角分明的臉龐。

透明的琥珀雙眸微微眯起,看著太陽的方位。

諾大的空地安靜禱有一絲聲音,甚至連威風凜凜的戰馬,都一動不動,放輕了呼吸了力度。只能聽到奧倫特河飛速地流動,發出陣陣激蕩的聲音。

過了片刻,拉西斯突然從身邊抽出王室華麗的寶劍,唰地發出凜冽的聲音。瞬間所有的軍士都轉頭看向英俊的法老,他右手持劍,高高地伸向蔚藍的晴空。

被精細打磨過的劍身,在太陽照耀下,發出如同星辰般遙不可及的華麗光唬

他輕輕開口,“開始渡河——”

三大軍團立刻變幻隊形,金的阿蒙軍團在最前,橙紅的拉軍團緊隨其後,二軍團隊伍調整至寬平形狀,以求在同一時間盡快過河。

赤紅的塞特軍團由布卡帶領,呈一個半弧陣型,向河岸反方向退去。目的是保證在敵人來襲之時可以保護正在渡河的軍隊,爭取時間讓他們重新調整隊型,全力殲敵。

拉西斯的寶劍指向奧倫特河的西岸,阿蒙軍團開始踏入河水。雖是四月,清晨的奧倫特河卻仍是有些寒意,軍士們攘不猶豫,一往直前,步履整齊。金的旗幟仿佛熾熱的光芒,要將這清冷的河水燃燒煮沸。他們選擇於淺灘徒步渡河,水飛濺,發出金屬般的閃光。

一個小時不到,阿蒙軍團五千人,順利渡過了奧倫特河,在西岸重新整理隊伍,繼續向東北方向前進,預計中午時分將在卡迭石西南側落下營寨。

拉西斯嘴角微微揚起,隨即起手指向拉軍團。

拉軍團的將士高舉著橙紅的旗幟,開始踏入水中,軍隊在水中有條不紊地前進。拉西斯輕扯韁繩,毛亮麗的棕駿馬飛速地踏著河過去,追著阿蒙軍團的方向先行前進。

阿蒙軍團在拉西斯的帶領下,整齊快速地前進著,行進了不久,遠處突然隱約傳來了凌亂紛雜的兵戈之聲,這使得已經離開奧倫特河數裡的拉西斯與阿蒙軍團不由停下了腳步。正在猶豫間,突然一騎滿身血污的將士,從遠處匆匆趕來,他手裡緊緊地握著有些破損的拉軍團軍旗,臉上遮掩不住地焦急與恐懼。

到達了拉西斯眼前,他氣喘吁吁地翻下馬來,摔跪在地上,顫抖地說著,

“陛、陛下,赫梯……赫梯軍隊的埋伏!”

公元前1275年,埃及決定北上,奪回赫梯對敘利亞的控制權。拉西斯二世還未啟程,赫梯即從派往埃及的間諜那裡獲悉了埃及即將出兵遠征的秘密。赫梯統治者召開王室會議,制定了以卡迭石為中心,扼守要點,以逸待勞,敵深入,粉碎埃軍北進企圖的作戰計劃。為此,赫梯集結了包括三千輛雙馬戰車在內的2萬余人的兵力,隱蔽配置於卡迭石城堡內外,擬敵進入伏擊圈後,將其一舉殲滅。

赫梯派出間諜假扮為貝都因游牧人,蒙騙埃及卡迭石並無兵把守,使拉西斯率軍過河,意在其軍力分散之時給出沉重打擊。

拉西斯二世率軍在卡迭石附近高地駐宿一後,於次日清晨指揮主力部隊向卡迭石進擊,在黃昏之前攻下該堡。拉西斯二世率阿蒙軍團衝鋒在前,拉軍團居後跟進,塞特軍團滯留在後方地區,一時不能達到戰場。

赫梯得知埃及中計,隨即將赫梯主力秘密轉移至奧倫特河東岸,構成包圍圈,在拉軍團渡河之時將其包圍,孤立為兩部分,分別剿滅。

“陛下!赫梯軍隊將哨渡河的拉軍團從中截為兩部分,敵方軍力遠強於我方,拉軍團……拉軍團!”受傷的軍士幾乎泣不成聲。

拉西斯怒從中來,卻依然緊繃著臉,冷靜地問,“塞特軍團在哪裡?”

“陛下,塞特軍團仍然守在後方,不知何故,不能及時趕到。”

拉西斯聞言,手下不得狠狠扯了一下韁繩,雙腿一夾馬肚子,棕的坐騎隨即調轉方向。阿蒙軍團在最短時間調整隊型,全體士兵開始跑步,跟隨拉西斯向奧倫特河前進。

拉軍團在此戰中損失慘重。拉西斯得知消息,遂率阿蒙軍團將士折返,想要挽救拉軍團失利的局面,在回程途中,赫梯軍隊以二千五百輛戰車從側翼向埃及軍阿蒙軍團發起猛隸擊。拉西斯二世瞬時陷入重圍之中。

拉軍團陷入包圍尚不久,現在折返,與其剩部在一起,還可以抵抗赫梯軍隊,堅持到塞特軍團的到來。

拉西斯策馬揚鞭,駿馬飛速向奧倫特河前進,身後揚起陣陣沙塵。透明的琥珀眸子倏地染上了深沉的陰暗,

那個布卡……

阿蒙軍團快速地推進著,隊伍不由得變為頎長的形狀。

眼看即將到達渡河點,側翼突然傳來宛若雷鳴般的隆隆馬蹄聲,阿蒙軍團將士尚未回神過來,隊伍西側已經橫衝出黑壓壓一片揮舞著赫梯旗幟的戰車隊。

定睛一看,那奢華神秘的彩,不正是“絳紫深黑旗”!

轉瞬間,飛速行進的金軍隊被衝出的戰車隊截為兩半,嚴格整齊的阿蒙軍隊在這一刻竟然喪失了原有的秩序,被如同移動的鐵壁一般的赫梯戰車隊拆散、碾碎。

在受到攻擊的時候,拉西斯冷靜地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收縮隊形,讓隊伍集中,以便增加抗擊打能力,並且為很快可能形成的包圍圈做好衝破的准備。

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金的阿蒙軍團已經失去了戰鬥的意志。

士兵們開始動搖。

赫梯的戰車采用鐵質的車軸,上面可以乘坐三個人,一人專職駕車,另兩人可以專心負責攻擊與防守,從而使戰鬥力大大增加。令人心慌的不止這點,強大戰車隊背後那激烈昂揚的絳紫深黑旗就好像死亡的宣告,每一次飄揚,都意味著冷血恐怖的赫梯的背後君主已經來到戰場,他勢必讓鮮血染滿目所能及的曠野。

拉軍團已被擊潰,明明離開拉軍團很近的塞特軍團卻始終沒有出現,如今造成的局面是阿蒙軍團孤軍奮戰。

幾支分隊開始不聽指揮,擅自脫離軍團主體,想要趁赫梯不備逃離戰場。然而這種行為轉瞬就被赫梯的戰車踏為塵灰。

阿蒙軍團使用緊湊陣型,圍繞在法老的周圍,但是戰意卻漸漸被赫梯高昂的氣勢吞噬。

赫梯的戰車越戰越勇,瞬間阿蒙軍團一半兵力已經被殲滅。拉西斯奮力抵抗,他與身邊的勇士揮舞刀劍,竟使得赫梯始終無法將他拿下。

阿蒙軍團的士兵逐漸變少,赫梯的軍士卻仿佛潮水一般繼續湧上來。拉西斯左手持盾,右手舞劍,砍殺赫梯士兵。大量鮮血噴湧出來,濺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竟增添了幾分暴虐妖的氣質。

他琥珀的眸子染著幾分嗜血的凶殘,高大的身軀宛若不可接近的戰神,赫梯士兵無法靠近他,倒下的屍體在他身邊堆成了一個小圈。

但是,

他身邊的勇士,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周圍的廝殺聲,逐漸逐漸地變少了。

依舊見不到塞特軍團的影子。

血污幾乎要遮擋他的眼睛,揮舞寬劍的速度慢了下來。赫梯的軍士雖然怕他,卻仍然如同海水一般,取之不竭地持續湧上來。

遠處的高地,出現了一簇黑的影子。刺眼的絳紫深黑棋招搖地飄著。

即使不看也知道,雅裡-阿各諾爾已經來到了這個戰場。

轉瞬,拉西斯周圍的赫梯士兵更加拼命地向他還有少量的殘余剩部衝來,如同餓虎撲食一般地揮舞著手裡的兵器。

“埃及的君主拉西斯,為什沒放下兵器,何苦垂死掙扎呢?”

冷清的聲音略帶調侃,從高地上飄來。

拉西斯置若罔聞,奮力殺敵。

意識已經開始游離,他所有的一切動作全部出自一個堅強的信念。

活下去,他要活下去。

他要回去,回到她的身邊。

*

“大人,是否要活捉呢。”氣質斯文的青年晚一步從後面趕來,恭敬卻又慢吞吞地問向年輕的統治者,淺棕的眸子沒有情感地看著下面的戰場。“奧倫特河東邊還有八千將士,屬下已經將他們安置好,不知應當如何命令?”

雅裡看著包圍圈中心奮力抵抗的拉西斯,他渾身血,在太陽的照射下宛若恢宏的戰神。此時,雅裡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敬意。

拉西斯本不至於陷入此種尷尬境地。

只是赫梯此次出兵,亦有完全把握。

其一,早在數年前,埃及的重臣西曼妄想使自己兒的夫婿——拉西斯的王弟,塞提一世的第十個兒子——奪篡帝位,竟然開始出賣於赫梯!

由於拉西斯始終無後,若他將死,王位必然會傳於王弟。

若他死於與赫梯之戰,西曼絕對有把握以下制上,讓自己的婿在兄弟之爭中,奪位稱王。

赫梯與西曼暗通,已有五年之余。

西曼,是赫梯埋伏於埃及的一張王牌。所以,即使犧牲亞曼拉,也要保住西曼的存在。

因此,拉西斯在國內編制軍隊、多加訓練一事,雅裡雖遠在千裡之外,依然全部知曉。

其二,拉西斯迎娶祭司奈菲爾塔利為王後一事,雅裡認定是為了惑敵深入的計謀。他深知拉西斯對金發少的愛戀之心,他不相信他可以輕易忘懷。因此他將計就計,開始舉兵擾邊境。

最後,也是最為詭異的事情,雅裡早已注意到奧倫特河對岸的塞特軍團,因為對其部署與驚人的戰鬥力有所顧忌,他放置了八千將士埋伏。但是塞特軍團竟一味退後,完全不來前線支持被攻擊的另外兩個軍團。

他沒有料到,所以拉西斯也必然是沒有料到吧。

否則,戰局或許不會如此慘烈。

雅裡微微眯起眼,“那八千軍士……留在河東吧。我要公平地拳西斯敗於我的麾下。將其活捉。”

圖特躬身一拜,匆匆轉身,向傳令兵下命。

只是“活捉”兩字尚未出口,不遠處突然傳來了震天吶喊。

雅裡轉身望去,只見一片如同海洋一般麗的水藍之,撲天蓋地地潮湧過來。

為首的少騎著馬,右手高舉一面水藍的旗幟,普塔赫神的形像赫然其上。她背脊挺直,雙眸堅定,金的頭發恍若陽光一般飄揚水藍的隊伍之前,白膩的肌膚在夕陽的映襯下竟顯現幾分如同晚霞般的緋紅。

“奈菲爾……塔利。”


第五十八章
卡迭石之戰赫梯計謀成功,阿蒙軍隊損失慘重,拉西斯二世陷入苦戰,眼看就要漸漸不支。當日已偏西,黃昏來臨之際,普塔赫軍團趕到,給拉西斯二世帶來了生機。埃及軍隊開始重整旗鼓,對普塔赫軍團作了部署,埃及人正是用其方陣作戰,打敗了赫梯的戰車兵,最終迫使赫梯軍退出了戰場。

“薇……?薇!”

“比非圖!”

艾薇叫著,高舉水藍的軍旗。普塔赫軍團宛若奔湧的潮水,衝進赫梯的軍隊。

艾薇將軍旗微微斜傾至前向三十度角,普塔赫軍團的隊形驟然變得緊湊,調整為堅固的三線陣式。

第一線為戰車兵,作為衝殺敵人的先鋒;第二線由十個橫排的重裝步兵隊組成,手持盾牌和長矛等武器,形成一個密集的陣列向前推進,在步兵隊的兩翼有戰車兵保護,同時這些戰車兵還去壓迫敵人的兩翼;第三線仍是戰車兵,作為後衛或喲追擊敵人,輕弓箭手穿插在第一、二線中間射箭擾亂敵人陣線。

普塔赫軍團開始發揮作用,強大堅固的防守力量以及由三線陣型帶來的無懈可擊的攻擊模式,使得戰場的局勢居然發生了戲劇化的改變。

水藍的軍團,湧入了深黑的隊伍,化解了拉西斯身邊層層包圍著的赫梯軍士。

艾薇不顧一切地騎著馬,隨著第一隊的戰車,向拉西斯所在的地方衝去。

水藍的雙眼,絲毫炕到周圍的嚶與紛爭,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時,霧氣就已經縈繞了視線。棕的頭發,琥珀的雙眼,為什麼全身都是血污,他受傷了嗎?他還好嗎?

她只覺得全身冰涼,四肢百骸宛若失去任何感覺。

她只能看到他!

她想快些去到他的身旁!

“薇!”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她不顧一切地衝了進來,夕陽打在她的身上,如同金的霞衣,她好,她是世界上最的。

他向她張開雙手,“薇!來這裡!”

她緊緊握著軍旗,衝向他,從飛騰的馬上跳入他的懷裡,將身體埋入他寬厚溫暖的胸膛。

“薇……”他剛緩緩收合雙臂,想要將她揉進自己的懷中。

“啪——”突然,她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他愣了一下,她居然打他?疑問還沒說出口,只見她仰起頭來,大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透明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就是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我恨你!我討厭你!”她用力地說著,秀氣的眉毛緊緊地踅在一起。

她……就是為了說這句話嗎……

為了這句話,來到這裡

他覺得自己身體要冷去了,不過,至少,為了說這句話,她還沒有走,她畢竟來到了他身邊。

他愣著,說不出話來,瞬間眼底閃過了千百種復雜的情愫。

下一秒,艾薇已經緊緊地抱住了他,嬌小的身體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量,她微微顫抖著,“我恨你,但是我不要你拋下我,我要你活著!活在我這邊。”

那一刻,周遭嚶的紛爭,似乎都與他們不相干了。

她將頭藏在他的懷裡,雙手用力地環著他的身體。他愣愣地看著自己懷中嬌小的人影,仿佛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艾薇大聲地叫著,清脆的聲音宛若雷鳴一般響亮,穿過殺戮的紛亂,傳入拉西斯的耳朵裡,敲擊著他的每一寸神經,“就是說,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永遠在一起,不會離開你,更不會舍棄你,一生一世。我發誓!”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他喃喃地跟著念了一遍,琥珀的眼睛裡漾起了感動的神情,嘴裡無意識地說著,“我可以相信你嗎……我可以相信你嗎。”

艾薇拼命地點頭,“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所以你答應,你要好好活著,不要再冒險,你要活一百歲。陪著我。”

他慢慢地低下頭,深棕的發絲溫柔地垂在她的身上。

他抱緊了她,用全部力氣抱緊了她。

這次,他願意再相信她。

他要與她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雅裡站在戰場邊的高地上,看著遠處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在夕陽下,仿佛變成了沐神光的金像。水藍的軍隊,仿佛保護圈一般,將二人與赫梯的士兵隔開、緩緩吞噬著絳紫深黑旗的隊伍。

冰藍的雙眼染上了濃濃的悲傷。

她畢竟不屬於他,她的心裡全部是那個人,不管他如何哀傷,不管他多麼愛她,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那麼……就讓他們一起死吧。

他仿佛斷下決心一般,冷冷地看著戰場,緩緩舉起右手。

奈菲爾塔利……如果有來世,我多麼想讓殘忍的你,感受到愛而不得的痛苦,我多麼希望你可以愛我,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啊……

“將與拉軍團纏鬥的將士調回,同時命令高地士兵全部架起弓箭,射殺埃及軍團!”

冰冷的話語如同死亡的宣告,高地架起了千余把強弓,瞄向了水藍的軍團。

注意到這變化,艾薇不由得更緊地抱住拉西斯。

“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她堅定地說著。她不要回去了,她不想逃了,她累了,就讓她和他在一起吧,她不要誤會、不要痛苦,只要和他在一起。

拉西斯微微地撫著她猶如陽光般麗的頭發,輕輕地說著,“有我在,你不會死的……”

他松開緊緊環抱艾薇的雙臂,從腰間取下一塊金黃的令牌,伸向天空。金質的令牌迎著西沉的夕陽,反射出華麗的閃光,宛若一顆黃昏的明星。

他仰首看向高地,唇邊勾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一刻,突然,一把冰冷的巨劍架在了雅裡的脖子上。

下一秒,高地上架起弓箭的赫梯軍士,竟然調整位置,目標對向了戰場上正在被吞噬的黑隊伍。

“你……?”雅裡不動聲,冰藍的眼裡卻明顯地劃過一絲迷茫。

棕眼睛的青年靜靜地看著拉西斯手裡的令牌,依舊慢吞吞地說,“大人,不好意思,我是不會叫那些士兵過來的……圖特其實是西塔特村的人。”

雅裡愣了一下,轉瞬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為什麼沒有想到呢,圖特出現在他眼前,正是五年前他行使埃及返回不久的事情;圖特的身邊總是帶著那只駱駝米多,西塔特村的人全部都是帶著一只動物的;那麼前段日子,奈菲爾塔利會騎在米多上返回埃及、會莫名其妙地逃出密室,這些都不是偶然!

難怪,他不顧河東八千將士,匆匆趕到這邊來……

全是為了解救那個人……埃及的法老,他所效命的“主”阿!

他為什麼沒有想到呢……

因為他一直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一直那樣溫溫吞吞、一直具有令他欣贍頭沫…

他沒有動,眼睛轉到眼角,瞥向圖特。

“那麼,接下來如何呢?圖特。”

這句話是那樣輕描淡寫,就好像他平常問得那樣,圖特呆了一下,眼中劃過了一絲奇異的神情。他不看雅裡,卻是望向了戰場中央的拉西斯。

拉西斯微微頷首。圖特便大聲地喝令起來,“哨抵抗的赫梯軍士!你們的統治者已經被俘虜,如果不想死,現在就放下武器!”

他連喊若干聲,終於戰場中陷入苦戰的赫梯軍士聽到了這句話,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雅裡被人制著,穿著同樣軍服的赫梯士兵用強弓指著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背叛,讓他們喪失了最後的戰意。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手裡的兵器。

在這一場局部戰爭中,埃及終於取得了決定意義的勝利。

“大人,對不起……圖特這一生是西塔特村的人,若有來世,圖特願意侍大人左右,忠心不二……”圖特將刀架在雅裡脖子上,在他耳邊帶著幾分懺悔地輕輕說到。

雅裡對奈菲爾塔利的真摯感情,對拉西斯含著敬佩的復雜情緒,對自己的信任重用,圖特全部看在眼裡。只是,身為西塔特村的勇士,他一生一世不可背叛法老,他願意為法老效忠。

倘有來世……

拉西斯一手環著艾薇,舉起右手的令牌,“將雅裡-阿各諾爾活捉,全軍整隊,前往奧特倫河,與拉軍團會合。”

此時,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高地上一名赫梯的士兵,突然拉足手裡的猛弓,高聲叫著,“埃及法老當死!”

隨著那一句激昂的話語,一支速度快得嚇人的箭,筆直地向拉西斯和艾薇所站的地方撲過來。

直到很久以後,艾薇還在想,

如果那個時候,她不在他的身邊,他一定是可以躲開的。

如果他躲開了,該多好。

但那一刻,艾薇本能的反應卻是,她不要他受傷、不要他死。所以她撲在他身上,背對那支箭,像八爪魚一樣地盡可能讓他被自己擋住。

但是更快,他卻抱回她,飛快地轉了一個圈。

這電光石火不足一秒的動作,卻讓那箭不偏不倚地射進了他的身體,從後面穿到前面,他秘一傾,胸膛噴濺出來點點鮮血,落在她的臉上,那樣腥熱的感覺是如此真實,真實到她的四肢瞬間變得冰涼。只有那灼熱的感覺,如同鋒利的針一樣,刺痛著她的肌膚。

零散的記憶瞬時衝入她的腦海,在一個久遠的夢裡,她曾經見過這樣可怕的場景。

她不由強迫自己閉上眼,顫抖著伸出手來,輕輕碰觸自己臉上炙熱的液體,妄想這一勤她觸摸到的時候,都又變為南柯一夢。

可是當她睜開眼,她能看到的卻是潔白的手指上染著的深紅液體。

腥熱的味道是那樣的濃烈。

他因痛苦扭曲的臉龐依然沒有消失!

——這一切,終於變為了現實!

“該死!”圖特大叫一聲。

那名射箭的士兵瞬間被兩旁的軍士亂刀砍死,臨死前,他嘴邊竟然一直帶著幾分狂亂的笑意。

“穆穆察的義弟……”雅裡冷冷地說,“哥哥沒有做成的事情,那個傻小子最後還是做了。”

圖特一愣,腦海中浮現了數年前圖窮匕見的一幕。原來那個魯莽的大漢的義弟,如今也混進了他精挑細選的隊伍裡,這一切隱忍,恐怕就是為了現在的這一場吧……

“比非圖!”

拉西斯緩緩地倒下,艾薇連忙用盡自己的力氣扶住他,將他緩緩地放落在地上。強箭穿透了他的身體,他不停地吐著血。

肺,一定是肺!她拼命地搖著頭,大聲地叫著,“隨軍醫師呢!隨軍醫師呢!”

拉西斯斜躺在地上,大手扣住艾薇微微顫抖的小手,透明地琥珀雙眼靜靜地看著她。

他集中所有精神對眼前金發的少說,“這箭是毒箭,我現在說的話,你要全部記住。”

艾薇眼前一片朦朧,她不住地搖頭,“我不要記住,你不要說話,你等醫師來,你以後再告訴我!我記不住!”

“薇!”他沉聲喝道,伴來一陣咳耍他要說完,他要保證她能夠平安順利地回到埃及。“稍後,你帶領一千普塔赫軍團的軍士,由奧倫特河東岸撤軍,向埃及行進,善用雅裡-阿各諾爾以保安全。”

“不要……我不要走。”她哽咽著,驚慌地感受著他的手逐漸失去原有的溫度。

“讓圖特帶領剩下的人與拉軍團彙合……”他吃力地說著,用自己的意志支撐著理智,“布卡……那個人,要提防,他可能帶著塞特軍團——”

他又是一陣咳嗽,鮮血不住地噴湧出來。

“別說了,別說了。醫師就來了不是嗎?你會沒事的,我們一起回埃及,回到孟斐斯,回底比斯,你不是要建立比-拉西斯為新都嗎?我們一起去那裡,好嗎?”

艾薇緊緊地拉著他的手,用力地握著,“好不好啊!”

“西曼……”他咳嗽著,“西曼是內奸,孟圖斯已經將一切都打點好,如果我死了,理應叫第八皇弟繼位。”

“不要!沒有人會死,第十九王朝第三位法老是你,你活了九十六年,這是歷史,你不會死,你不會死!”艾薇尖叫著。

周圍的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景像嚇到了,他們不由得靜靜地佇立在周圍,擔心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偉老。軍醫跌跌撞撞地從後面衝上來,卻被拉西斯一瞪,站在那裡不敢上前。

“讓軍醫過來啊你!比非圖你是笨蛋!”艾薇焦急地說著。

突然,年輕的法老笑了,蒼白的面孔展現出了一絲滿足的神。琥珀的眸子望向艾薇,冰冷的大手抬起,緩緩地撫過她滿是淚水的臉龐。

能夠保護她,真好。

啊……他已經開始炕清她了。

“薇,認識你,是我最開心的……”他吃力地說著,“黃金鐲,在我懷裡……”

艾薇難以抑制地哭著,“不要,我不要,我們剛剛說過,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忘記了嗎?你聽不懂嗎?”

“薇,”他眼前已經完全黑了,這恐怕,是他最後一句話了吧……她為什麼要哭,不要哭了,“你要記得……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薇,我愛你,還有

謝謝……

終於

生命之光在偉大的法老眼中,漸漸消失了。

那一剎那,艾薇的腦海中隆隆作響,如同悶雷一般炸過每一條神經,亞曼拉公主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反復起來。

“我詛咒你。”

“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與他分離。”

“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裡一文不值。”

“除非那個人為你而死,否則這詛咒永遠不會消失……”

詛咒被破解了,但是他死了!他死了!

這一切有什麼意義,有什麼意義!

她大聲地喊著,淚水奔湧地流出眼眶,落在她緊抱著的拉西斯尚有余溫的身體上。

雅裡沉默著,圖特沉默著,整個戰場竟如同死亡一般地寂靜,只能聽到艾薇撕心裂肺的喊聲,那哀痛的聲音,仿佛要撕裂空氣,將每個人的心扯碎。

突然,法老身體的中央發出了刺眼的金光。

艾薇用力地盯著那裡,黃金鐲,黃金鐲!

她秘伸手過去,將黃金鐲取了出來,滿是裂痕的鐲子閃著耀眼的光芒。

那一刻,時間驟然停止了,腦海中出現了男男的銘唱

黃金鐲,黃金鐲,制造了虛幻的歷史,穿越了無盡的時空

黃金鐲,黃金鐲,池了太多的過去,漫溢了太多的傷痛

黃金鐲是樞紐,締造了兩個時空

黃金鐲消失,虛幻的歷史消失,一切歸於零,一切歸於開始

——

一切歸於開始……

艾薇緊緊地握著那充滿裂痕的鐲子,水藍的雙眼閃起了奇異的光芒。

黃金鐲將她帶回古代,扭曲了歷史,創造了虛幻的時空。倘若黃金鐲消失,一切回到原點,那麼他就不會死,他就會像書裡原本記載的一樣,他的生命長命百歲,他的國家長治久安!

但是——他會忘記她,就好像,她從未存在一般。

他不會記得自己愛過她,不會記得自己擁抱過她,不會記得自己保護過她。

因為他根本就不會記得,在自己的生命裡,曾經有過她這樣的一個存在。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過了片刻,

她突然笑了起來,看向拉西斯英俊的臉龐。

濃郁筆挺的眉毛,挺翹的鼻梁,寬厚的嘴唇,深棕的發絲。

她好想永遠伴隨他的左右,享受他獨一無二的愛情,當他偉大的子,為他生下孩子……

但是比起這些,她更希望他能活著,即使,他會徹底忘記自己,愛其他人,迎娶上百位子……

但是一切都沒有她想讓他活著的願望,更加強烈……

她輕輕地彎身下去,溫熱的嘴唇貼在他冰冷的嘴唇上。

“是你背棄誓言,先我而去的……”她笑著,看著他,晶瑩的淚水仿佛透明的水晶,源源地滴落在拉西斯冰冷的臉上,再順著那棱角分明的臉龐,滑落在地上。

她抬起頭,環視周圍的一切。

時間靜止著,所有人都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絳紫深黑旗,水藍的普塔赫軍團,慢吞吞的圖特,還有……雅裡。

藍天,晴空,夕陽。

再見,再見。

她最後低下頭來,再一次不舍地看向懷中的拉西斯。

“笨蛋,好好地活下去吧……”她輕輕地說著,將手,放進了黃金鐲中。

那一瞬,黃金鐲爆發出了巨大的能量,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輝,轉瞬吞噬了艾薇。

一片金的輝煌之中,她發現自己身邊的時空正在漸漸逆流。

鐲子上深刻的裂痕正在慢慢愈合,發出強烈的熱度,幾乎要灼傷她的手腕。

驟然,在古埃及經歷的一幕幕,仿佛倒帶一樣又出現在她的眼前。

每一幕,從她眼前閃過後,便仿佛化為泡影一般地碎去了,從歷史中徹底地消失了。

雅裡玩世不恭的冰藍雙眸,禮塔赫猶如陽光流水一般的沉靜笑容,馬特浩妮潔茹精致的臉龐,布卡充滿活力的表情,奈菲爾塔利高貴的姿態,孟圖斯威武的身影,舍普特可愛的動作,

他們在她的眼前一一閃過,然後,消失殆盡了。

顧不上手腕處刻骨的刺痛,她睜大了眼睛,拼命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要把它們全部深深地烙進腦海裡,即使歷史消失、時空粉碎,她也會記得。

她永遠不會忘記,永遠不會。

她不要忘記!

他為她擋下赫梯的毒箭,蒼白的臉頰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狠狠地扣住她的肩膀,幾乎要將她扯碎一般地怒吼著,最後轉為了令人心疼的嗚咽,“你果然是騙我的,你騙我!”

他絕望地看著自己,消失在時空的蒼白烈焰中。

他溫柔地望著自己,在薔薇之牆面前宣誓永恆的愛情。

他怒氣衝衝地拽著自己,指著宏偉的雕像嘆她不懂得他的心思。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闊別五年在吉薩,再次重逢。

他充滿好奇地看著自己,桀驁不馴的人卻深深吸引著他的目光。

“奈菲爾塔利……”

隨著最初的那聲天籟般的呼喚,

那雙琥珀的眼睛,化成了點點零碎的星屑,漂浮間,散入了恆久深陷的宇宙之中。

她驟然大叫了起來,拼命地伸出手去妄想攬住那漸漸消失的一切……

可指尖空洞的感觸卻讓她失望得要破碎了。她只覺得自己手腕上的黃金鐲要燃燒了起來,仿佛連她的心也要被那高溫燙得化去了。

她拼命地喊著,用盡一切力量地喊著。

但是那一切都消失了,她所有的感情幾乎要被一同奪走了!

所以她更加用力地尖叫,尖叫,直到自己也無法聽見自己的聲音。

所有的感覺已經褪去了,只剩淚水從臉龐劃過的熱感,是那樣地清晰。

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

你會記得嗎?


最终章
2006年,英國,倫敦。

這是一座傳統的古老英國建築,牆壁上布滿了深綠的爬山虎,厚重的鐵門將院子與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

二層一間豪華的屋子裡,一對長相出眾的兄正在輕聲地對話。

哥哥有著濃墨一般深黑的直發,冰藍的眼睛閃著溫耗光芒,落在自己對面快樂言語的金發孩子上,其中仿佛含著無限的柔情。孩子有著白皙的肌膚、水藍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如同陽光綻放一般的麗,她同樣看著自己的哥哥,興奮地說個不停。

艾弦聽著不停地講述給自己她關於埃及的論文,嘴角的弧度不由漸漸地拉大,他緩緩地打斷艾薇,從衣袋中取出一副麗的蛇形黃金手鐲,慢慢地說,

“前幾天去埃及,路過了一家神奇的古董店,其中這個東西真是很漂亮,所以就買下來給你了。……就算是之前錯過你十七歲生日的補償吧。”

艾弦微笑地說著,將艾薇的手拉過來,溫柔地將黃金鐲套在她的手腕上。麗的冰藍雙眼,充滿寵溺地看著艾薇。

艾薇看著自己手腕上精細而具有古代感的鐲子,不由得發出嘖嘖贊嘆。確實不一般,那由紅寶石制成的蛇眼,就仿若具有生命一般地看著自己。

好像在提醒她,

你是否……忘記了什麼。

艾薇張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鐲子,那一剎,手鐲突然發出了巨大的光芒,熾熱的能量幾乎要將艾薇的手腕灼傷。

艾薇尖叫一聲,可在二人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那鐲子突然間迸裂了,“砰”地一聲化為細碎的金粉末,飄入空氣中,變成一個閃著光芒的圈子,眷戀地繞在艾薇周圍,久久不肯散去。

她只感覺自己的手腕熱熱的,低頭一看,竟然隱隱形成了一道淺淺的灼痕。

瞬間,眼淚迸出眼眶,順著潔白的面孔滑落下來了。

她是否……忘記了什麼。

她怎麼會忘記啊……

那雙宛若透明的琥珀雙眸,那令人難忘的炙熱話語。

何須擔心,她一生,都不會忘記……

金的粉末仿佛讀懂艾薇的心思,在她身邊又緩緩繞了三圈,終於,開始慢慢地淡去,最後消失在了透明的空氣裡,就仿佛從未存在一般。艾弦連忙衝上來,執住艾薇的手,心疼地說,“怎麼會這樣,那個賣我鐲子的人,果然是有問題,怎麼留下了痕跡……我會帶你去見最好的容醫生,不會有問題的,不會有問題的!……不要哭……”

艾弦焦急地安撫著艾薇,但艾薇的眼淚卻如同決堤一般,久久不能停止。不管艾弦說什麼,做什麼,她都無法停止,就好像要泣出鮮血一般地,一直、一直哭著。

艾弦陪在她的身邊,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停止了抽泣,水藍的眼睛裡閃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我要……去埃及。”

艾弦看向自己的,她從未有過這樣的神情,那決絕的語氣,仿佛在剛才的數秒,她經歷了好多好多事情,那些事情濃縮起來,讓她下定了這個決心。

艾弦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艾薇已經轉向他,扶住他的雙手,水藍的眼睛堅定地望向他,一字一句地又重復了一遍。

“我要去埃及。”

艾弦愣住了,那雙如天空般透徹的眸子裡包含了太多的訊息。他讀到了歉意、悲傷、堅定、懷念……到底,那個鐲子帶來了什麼。

“我……帶你去,我陪著你……”就好像下意識一般,艾弦說出了這樣的話,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經這樣說過一般。為什麼這句宛若熟悉的話,說出口,會令他感到隱隱的心痛呢……?

艾薇聞言,眼底倏地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她用力地看著自己的哥哥,仿佛透過他,就能看到另一個人,三千年前的另一個,和她說過同一句話的那個黑發的年輕統治者……

又過了那麼一會,她緩緩地開口,對著艾弦說,“不用了,這一次,不用你陪我去了。”

艾弦秘看向艾薇,只見她淺淺地對自己笑著,如同清晨綻放的薔薇,好地令人無法呼吸。

“我很愛你。”艾薇看著艾弦,水藍的眼睛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那一份略帶歉意卻又毫不猶豫的口氣,仿佛在說一件,等了很久都沒有說出來的事情,“但是……就好像一樣地愛你,所噎…請你一定幸福。”

艾弦看著她,聽著這奇怪的話語,他卻什麼都說不來。

就好像,他等了很久,就是在等這句話一般。

“哥哥,不用擔心我,我去了。”轉瞬間,她又好像是平常的那個艾薇,對艾弦揮揮手,笑著轉身走了。

望著艾薇漸漸遠去的身影,艾弦只覺得心底一緊,瞬間竟隱隱地抽痛起來了。有一句話仿佛要穿過喉嚨升上來了,但是到了嘴邊,然知如何,卻化為了淡淡的微笑。

這一生……

這一生,你還是不屬於我……

熟悉卻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隱約飄過,仿佛自己在對自己說話。艾弦一驚,秘抬起頭來,四周卻什麼都沒有。

夏日的涼風,忽從窗口吹過,撫起了他黑如濃墨的短發,冰藍的雙眼映出了朦朧陽光的影子。

但是……我卻已滿足。

*

飛機越過雲端,穿過歐洲大陸,橫跨地中海。

機身前傾,衝破雲層,眼前豁然一亮,金的土地展現在眼前,映著光芒無限的陽光,竟晃得人睜不開眼來。前排的駕駛員慢吞吞地說,“薇,請一定系好安全帶。”

艾薇不置可否,依舊趴在私家小型飛機的窗口上,探著頭往外看。

多麼麗的藍天,多麼耀眼的太陽,指尖觸在玻璃上,仿佛要碰到那令人難忘的景一般。

她——好想回去。

她——不敢回去。

如果回去,她就可以再一次與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如果回去,她就可以再一次看到他的宮殿、他的神廟、他的壁畫。

但是如果回去……她所呼吸的空氣裡卻沒有他,他所經歷的一切裡也從未有過她。

那麼,再站在那片土地上,她會死,她一定會碎裂……疼痛地找不到自己。

突然,好像感覺到了她心裡的想法,飛機輕輕地震動了一下,又開始向上揚。艾薇連忙狼狽地揉了揉眼睛。

好吧,她不矯情了,無論如何,她還是想去的,即使……即使看到的是他與奈菲爾塔利的塑像,即使看到的是他對另一個人宣誓的愛情,她還是想要到他的身邊,跨越三年前,撫摸他曾經撫摸過的泥土、磚牆,一飲他曾經飲用過的尼羅河水……

即使會疼,即使會死……至少,她可以離他近一些。

“喂,不是快到開羅了嗎?”她克制住心中的哀傷,挑起語調,問向前面的駕駛員。這個人,莫不是在耍她吧!

駕駛員還是一副慢悠悠的口氣,說著,“沒有辦法啊,本來可以降落的機場,突然發了信號過來,說今天不可以在開羅降落了。”

“什麼?還有這種事情?”艾薇不悅地說,“報上我們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即使這樣也不能降落嗎?”

“,今天好像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來到了埃及。”駕駛員在空中不緊不慢地轉著圈子,“所以機場今天是封閉的……我們返程吧。”

“不,不行。”艾薇仿佛與那個素未謀面的重要客人杠了上脾氣,“我們非要降落不可,埃及有很多空曠的地帶,隨便找個地方降落吧!”

駕駛員面露青菜之,“……弦先生再三囑咐我一定要照顧好你,埃及目前比較混亂,如果亂飛,一定會被擊斃的……”

艾薇從座位底下抽出了降落傘,往身上一背,竟然往小型飛機的艙門爬去。

“那麼我便跳下去好了,沒有關系的。”她輕描淡寫地說著,這個駕駛員好像是叫特瑞,他一直對哥哥忠心耿耿的樣子,也是哥哥生意上的得力助手,印像中,哥哥總是大大地贊賞他的聰明,他一定有辦法的,只是要小小地逼迫他一下。

她爬到前面,將手放在艙門口上,“下降一點,不然摔到我了,哥哥會不高興。”

突然,帶著手套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特瑞轉過頭來,摘下了墨鏡,無奈地看了艾薇一眼。那一剎,艾薇突然愣住了,那深棕的雙眼,那文質彬彬的氣質。

圖特!他是圖特!

特瑞莫名奇妙地掃了一眼艾薇呆若木雞的樣子,依舊是緩慢地說,“真拿薇沒辦法,請回座位坐好吧。”

圖特來到了這裡,這一次,他一定是……

“薇,請放心,弦先生也曾囑咐我,如果是想要的東西,一定不遺余力地辦到。”

他的聲音就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艾薇迷茫地走回座位愣愣地坐了下來,飛機好像漸漸地下落了。她怔怔地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金黃土地,心底驟然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雅裡、圖特……

……她可以抱有……希望嗎?

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飛機已經落在了地面。幾個機場工作人員匆忙地圍上來,大聲地與特瑞爭論著,只聽到他不停地說,“飛機沒有油了,不然讓我們摔死嗎?我們是英國人……我們是莫迪埃特家族的……”

爭論的聲音漸漸遠去,就好像被什麼控制著一般,她趁亂跳下飛機,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湛藍的天,赤金的太陽,灼熱的風。

她怔怔地移動著腳步,仿佛走在另一個世界一般。

仿佛每走一步,就經歷了一年,然後

忽然身體被撞了一下,她定神一看,一個麗的黑發少正連連向自己道歉。

還沒等回過神來,她已經拋下自己,向前面跑去,衝進一個年輕男子的懷裡。那人帶著笑意,宛若陽光流水一般,溫賀擁起自己的愛人,有說有笑地與她一起向遠處快步走去。

她用力甩了下頭。

然是夢。

就好似七月的驕陽一般,射在她的心裡,熱烈到幾乎難以呼吸起來。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宛若瘋狂一樣跑了起來。

直到特瑞從她後面拉住她,她才機械地停下了腳步。

但是眼淚卻停不下來,一直掉,一直掉。

特瑞說什麼她也聽不到,特瑞如何搖動她她也毫無反應。

嘴裡一直說著一句話,阿布-辛貝勒,去阿布-辛貝勒……

腦海裡隆隆地閃著一句話,一次又一次,不曾停息。

我還在籌劃建立新的神廟,叫做阿布-辛貝勒。我要讓它流千古,即使是天上的神,也可以看到我們,即使是萬年之後的臣民,也可以看到我們。我要證明,你是我的。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是什麼。

真的嗎……你會記得嗎?你會嗎?

*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走了多遠,她終於如願以償地站在了阿布-辛貝勒神廟之前。仰望著廟口高大的拉西斯塑像,她竟然覺得好陌生。

這些石頭堆砌起來的東西,終究不是他……不是他!

特瑞在她身後慢慢地說,“原來這就是想看的,拉西斯二世還有個寵叫做奈菲爾塔利,你知道嗎?旁邊那座小廟就是她的。”

艾薇心中一喜,但緊接著那喜悅就化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句“每日的太陽因你而升起”,說的並不是她,而是那位真正的奈菲爾塔利!

神廟門口那數尊塑像裡也並沒有自己的半分身影。

她究竟在奢望什麼,在這個時空、這個歷史裡,她根本從未存在過!他根本從未見過她……那一切好的記憶,都已經隨著黃金鐲粉碎了!

消失在空氣裡了……

她扣住心口,艱難地呼吸著,幾近尖叫一般地喊道,“不要,我才不要看!”

特瑞呼口氣,走開兩步坐在不遠的石頭上看著艾薇。

任好像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卻從未這樣古怪過,真不知是怎麼了。

艾薇看著阿布-辛貝勒廟口巨大的雕塑,一次又一次,一尊又一尊。

炕到,炕到他的半絲影子啊……

突然,她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被牽引著一般,向前走去。

巨大塑像的腳下,竟然刻著一串細小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像形文字。

但是她看懂了,她全部看懂了!

“歐西裡斯神啊,請您庇佑我,讓我再次擁有來生。

赫拉斯神啊,請您賜予我勇氣和戰鬥力,讓我再次為保護我的疆土而戰。

阿蒙神啊,請您保護我的靈魂,飛渡到遙遠的來世。

哈比神,請您再次眷顧我,把我帶到她的身牛

尼羅河,我的母親,我和她一同飲下這生命之水,約定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約定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艾薇愣住了,手指顫抖地伸向那最後一句話。

再會,是要會得誰呢?奈菲爾塔利嗎?

這個奈菲爾塔利……究竟是誰呢?

發呆之際,身邊的人驟然多了起來,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別人旺了一下。“讓開,摩洛哥公國的王子要過來。”

艾薇踉蹌地退後了幾步,差點摔倒。所幸一只大手及時地拉了她一下。

她抬頭,還未及得道謝,卻因見到那人翠綠的眸子而驚得說不出話來,而還沒等她調整好凌亂的思緒,身後一聲淡淡的話語,扯破了她所有的理智。

“怎麼回事?”

淡得如同十一月的秋風

淡得猶如山底的靜湖

淡得如同一塊幾近透明的琥珀

淡得……

她緩緩地轉過頭去,金頭發宛若陽光一般,在空氣中劃出一個麗的弧度,白皙的頭發映著太陽的照耀,顯得如同陶瓷一般透明,卷曲的睫毛被光線映出了分明的影兒,打在她宛若天空一樣透徹的水藍雙眸上。

她睜大雙眼,呆呆地看向自己的身後之人。

麗的眸子裡,映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風兒翻起隨意扣著的襯衫,隱約透出前胸一塊箭頭大小的深紅胎記。

淚水瞬時盈滿了眼眶。她緊駁雙手,無法呼吸。

朦朧的視線裡,她只感覺到,一雙清澈的琥珀雙眼,也望回了她。

薇……

你要記得

——

再會

亦不忘卻往生

法老的寵妃
第一部正文完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08, 21:06   #2
小蝦米~
牙牙學語
 
註冊日期: Jun 2007
文章: 4
聲望值: 0 小蝦米~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好看好看~~推推推>"<
應該還有吧>"<~~超好看的ˊˋ
期待下一部>口<!!!!!
小蝦米~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08, 21:34   #3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8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引用:
作者: 小蝦米~
好看好看~~推推推>"<
應該還有吧>"<~~超好看的ˊˋ
期待下一部>口<!!!!!


有下一部唷!
不過那叫做《荷魯斯之眼》
作者還沒有寫完
所以還沒出版
我也很期待呢!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09, 10:00   #4
TAT
豆論國中生
 
註冊日期: Nov 2006
年齡: 30
文章: 365
聲望值: 174 TAT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真的超好看的!!
希望能看到續集喔
謝謝大人的文
TAT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09, 11:17   #5
夜 歆
註冊用戶
 
註冊日期: Jan 2008
您的住址: 台灣
年齡: 23
文章: 4
聲望值: 0 夜 歆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嘎嘎!!法老的寵妃超好看的說∼!

第一部的三本我都有買,值得蒐藏!


一進來豆豆就看到這個∼∼
趕快來推一下ˇˇˇ
夜 歆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09, 19:19   #6
筱宜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Oct 2006
您的住址: 台北縣蘆洲市
文章: 124
聲望值: 167 筱宜 星途閃耀筱宜 星途閃耀
發 Yahoo! 消息給 筱宜
推推推推..............
筱宜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09, 21:06   #7
落葉吹雪
幼稚園中班
 
註冊日期: Feb 2008
文章: 45
聲望值: 0 落葉吹雪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超好看的 超喜歡拉美西斯的
不管是在這裡或是尋找前世之旅裡面
2套都去買書來收藏了
落葉吹雪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10, 01:58   #8
蝶兒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Aug 2004
您的住址: 台中縣
文章: 298
聲望值: 195 蝶兒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天阿!!!!好感人,雖然說看這本說別人的作品不太好,不過,這是我看過繼古靈的【黑魔王傳說】,後看到另一部令我無限感動的小說,對我來說可以算是經典吧!
__________________
蝶兒
自在地飛翔
不受拘束
只屬於自己
蝶兒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10, 03:22   #9
戀巊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Aug 2007
年齡: 27
文章: 13
聲望值: 0 戀巊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真的很好看
謝謝大大貼文
戀巊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5-10, 18:47   #10
laura
牙牙學語
 
註冊日期: Oct 2007
年齡: 24
文章: 6
聲望值: 0 laura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憟賜啁....潛?頞
__________________
laura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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