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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11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7-09-19, 10:16   #1
漓吻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文章: 160
聲望值: 155 漓吻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Thumbs up
   [轉貼]瀟然夢~ 作者:小佚

初遇時,他毫不在意地將覆在臉上的面具摘下來,對著我笑。
我被驚呆了,不為面具下那絕世的容顏,不為他驅散我不安的溫暖笑意。
卻只為那雙望著你時燦若星辰的眼眸,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痛楚亦滄桑,竟仍清澈地如一汪秋水。

那時的他,只是初入這江湖的懵懂好人。
那時的我,只是初到這世界的迷惘過客。

再見他,是很久以後。
我震驚了,為那張仿佛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月牙形面具,為他渾身散發出的清冽死寂,更為那雙明明映著世間顏色,卻仿若空無一物的漂亮眸子。
那時的我們,恐怕誰也沒有想到吧,再相見時竟是用這樣的身份來面對彼此。
我知道,他沒有認出我;而我,認出了他,卻再也無法面對他。


--------分隔線----要看正文的請往下頁---------


這本書一樣是我在中國大陸那邊找到的極品好書之一
目前正文字數約75萬字 [日後還會再增加喔]
反覆看都會隨著劇情激動心酸哭泣.....
還為了這本書去把書內的所有的歌曲都抓到手一再撥放
推薦給大家 (笑)

對了! 我有取得瀟然夢官方版主同意轉載^^' 謝謝藍唄唄~ (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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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囉唆~ 我轉正文給大家欣賞。。。
__________________
他在飛 歌在唱
無盡的穹蒼是一種嚮往
閃亮的物事搜羅在身傍
誰會理解那眾多鱗片下的悲傷
當他停止飛翔 不再切切守望
祝福的吻是最深切的期盼
優美的歌聲是沉眠的搖籃
期待夢醒後 止住悲傷 盡情飛翔
他在飛 歌在唱~

這篇於 2008-05-13 04:27 被 漓吻 編輯. 原因: 改格式
漓吻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7-09-19, 10:17   #2
漓吻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文章: 160
聲望值: 155 漓吻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一卷 紛飛
紛飛 序
細雨飄 清風搖 憑藉癡心般情長
浩雪落 黃河濁 任由他絕情心傷
放下吧 手中劍 我情願
喚回了 心底情 宿命盡
為何要 孤獨繞 你在世界另一邊
對我的深情 怎能用隻字片語寫的盡 寫的盡
不貪求一個願
又想起 你的臉 朝朝暮暮 漫漫人生路
時時刻刻 看到你的眼眸 柔情似水
今生緣 來世再續 情何物 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 不羨鴛鴦不羨仙
……
疾風在我耳邊馳過,青絲翻飛,衣袂飛揚。
不知是否錯覺,在這無止境的墜落中,我的心一片沉寂,竟隱隱聽到一陣悠揚悲傷的樂聲在耳邊似有若無地回蕩。
那歌詞唱的什麼,我很想仔細去辨別,卻抵不住意識的逐漸消失。終於,這世間的一切,於我,迷離遠去。
天地間,一道絢麗地五彩光芒由我胸口散發、彌漫,轉眼間充斥整個山谷。
遠遠的似有悲傷的歌聲,動人心魄,仍在這世間的入口處,久久回蕩,回蕩……

情天動 青山中 陣風瞬息萬里雲
尋佳人 情難真 禦劍踏破亂紅塵
翱翔那 蒼穹中 心不盡
縱橫在 千年間 輪回轉
為何讓 寂寞長 我在世界這一邊
對你的思念 怎能用千言萬語說的清 說的清
只奢望一次醉
又想起 你的臉 尋尋覓覓 相逢在夢
時時刻刻 看到你的眼眸 繾綣萬千
今生緣 來世再續 情何物 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 不羨鴛鴦不羨仙……




第1章 毀容
“嗚……!”意識只是淺淺的恢復,我就感覺到全身火燒火燎般的疼痛,勉強睜開眼環視四周。入目卻是殘舊的木質房梁,到處糾結的灰色蜘蛛網和不住往下滲水的破敗三角形屋頂。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我明明記得自己是隨著車子掉落懸崖的,怎麼……現在竟到了個類似破廟的地方?
一陣緩和期過後,我終於適應了這周身的疼痛。看來以往的經歷也不是全無用處嘛?我苦笑著揚了揚嘴角。
眼珠流轉中,我瞥見前方有個人影,似乎正坐在火堆前。心中有些了然,應該是掉落懸崖後這個好心人救了我。外面下起大雨,他沒處去,只好把我帶到這堙C
我忽然想起了一事,大驚,顧不得身體從臉到腳撕裂火燒般的痛,對那人大喊道:“小雨呢?不……你有沒有看到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你……”
那個……我終於看清了,那是個男子。他起身,用冰冷毫無溫度的眼睛掃過我,就轉身走出了破廟。
我,如遭雷擊!不是為了他的眼神,我丫的別說眼神,就連他長相都沒看清楚。可是那一身古代服飾和裝扮……我進到劇組拍攝場地了嗎?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的。難怪我會躺在這種只有武俠小說才會出現的破廟、石床上。可是,心堣S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了個修長的身影。
我抬頭望向他,怔怔地看著他微濕的頭髮輕輕隨風舞著,薄薄的唇輕抿,嘴角微微揚起,與唇邊的酒窩勾勒出一個漂亮的弧度。他的臉上,從額頭到鼻尖都被一個銀灰色月牙形面具遮住了。我只能看到他那雙長長的睫毛覆蓋下,冰藍色的瞳眸,帶著溫暖的笑意向我靠近。
我從未想過在中國會有人擁有這種顏色的眼睛,仿佛能奪人魂魄。是混血兒嗎?
“你沒事吧?”如水晶般清爽透徹的聲音。這是天籟傳來的樂聲嗎?
我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微笑著摸摸我的額頭,好清涼好舒適的觸感啊!我忍不住陶醉其中。這肯定是哪個劇組請來的大明星,正演戲呢。而且包准是個大牌,感覺比我以前接觸過的那些明星都有真材實料多了。
唉,沒想到摔個懸崖也能摔出這種豔遇來,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
等等,懸崖!我狠狠地在心堜G了自己一通,一把抓住他的手,也許因為我手中滾燙的溫度,他怔了下。但我並未察覺,一臉焦急地問道:“小雨呢?車上的其他人呢?”
他疑惑不解地看著我,漂亮的藍眸滿是擔憂。(咳!不會是以為我燒傻了吧。)
我的心開始下沉,深深地吸了口氣,為自己加油,抬頭問道:“是你救了我?”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輕柔地嗓音如泉水流動般響起:“是步殺在山谷媯o現你的,那時你身受重傷,高燒將死,是我救活你的。”
步殺?什麼怪名字,應該是剛剛坐在火堆邊的那個吧。我感激地朝他笑笑,不想牽動臉上傷口,痛得我齜牙咧嘴。但仍不忘繼續問道:“那你們有沒有看到我身旁還有其他人,或者旁邊有沒有車子之類…… ”
他仍是輕輕搖了搖頭,低頭單手輕柔地扶起我道:“姑娘,你的燒剛退下一點,傷口還沒有痊癒。還是喝了藥早點休息吧?”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另一隻手上端著碗藥。修長的手指握在粗制瓷碗的邊緣,在黑色藥汁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晶瑩白皙。
但此時的我卻再也沒有心情去欣賞那雙手,去感激那份關心。盯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我全身的力氣如一下子被抽空了般,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癱倒在他手上。
我現在幾乎已經可以肯定,我身上發生了史上最爛的橋段——穿越時空。
不幸中的萬幸,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雖然已經滿是泥濘,但仍肯定是原來那件,本在我背上的包包也仍安靜地躺在我手邊。唉!至少我不是附身到別人身上吧!
到這時我才發覺自己右手上仍握著東西,我拿起來一看,臉色瞬間煞白。
那些墜崖前後的片段漸漸在腦中清晰起來,連帶著那些我希望永遠不要開啟的久遠記憶。
黝黑短小的金屬軀殼,在現代,非警務人員佩帶屬於絕對違法的走私物品——手槍!
那是……墜崖前,我跟那些歹徒撕打時奪過來的……

我暗地把槍藏在了身下,其實我有什麼好心虛的,這個社會又不會有人認識它。
那男子仿佛什麼都沒看見,藥已經湊到了我的嘴邊,聞著那味我就覺苦,可是看著對方關切真摯的眼睛,我卻沒轍,只得乖乖大口大口往下灌。
我此刻可說是完全躺在他懷堙A他一隻手環過我的脖子淩空將我支撐住,另一隻手輕柔卻有力地拿著瓷碗喂我喝藥。聞著從他身上散發來的,淡淡的混雜著幽谷氣息的男子特有味道,我竟有些迷醉了。胸口似有股暖流,一忽兒竄了上來,臉瞬間發燙。
我有些尷尬,喝藥地速度也不自覺慢了下來,幾乎都快忘了這藥的苦了。他卻也不催,只是微笑地輕柔地,看著我。冰藍色的瞳眸仿佛夾著幾分暖意在說:“別急,慢慢來。”
我楞了下,忙一口把碗堛疑艦喝光,苦味此時才一股腦兒都竄了上來。
他看著我皺眉,牽動傷口,不禁也抿了抿薄唇,眼含歉意。
想來他也是沒轍,在這荒郊野地能找到藥材已經算很本事了,哪里去找甜味的食物啊!
我一把奪過手邊的包包,拿出兩顆“德芙”巧克力,這是小雨每天都會為我放進去的,因為我總忘記吃早飯,她說這個補充體力最好。
想到小雨我不禁有些黯然,我在現實中表面看來與誰都能處的很好,事實上卻無法真正與人親近。小雨可說是我唯一承認的朋友。都是我連累了她,不知她有沒有事。
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巧克力雖然已經有些化了,但好歹是甜的。於是迫不及待地剝開包裝放進嘴堙A直到盡數化開才暗暗松了口氣。這是什麼藥啊!怎麼能苦到這種地步。
一抬頭,見那男子直楞楞地盯著我——手中的巧克力。我尷尬一笑,本來還想把這顆也塞進嘴堛滿A算了,人家怎麼說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我剝開一半包裝遞到他嘴邊,微笑道:“嘗嘗吧,是我們家鄉的特產哦!”
他微微低頭俯視著仍半臥在他懷中的我,眼神甚是專注,藍眸中竟是我模糊的身影。
我有些尷尬,只得撇開了頭去,手卻依然舉高遞著。
他一口吞進了整塊巧克力,這才將我放置在石床上。
我有些開玩笑地道:“味道不錯吧?苦中帶甜,很象生活的味道。”
說完,自己都覺得心埵釣ЙP慨又有些失落。一定要想辦法回去現代,我暗暗發誓,因為那兩個人一定在沒日沒夜的找我、等我。
“活著的味道……我已經很久……謝謝!”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微笑著沒有看我,也似乎沒有看任何東西,只是眼中的光芒仿佛陽光般燦爛。讓我忍不住跟著溫暖起來,仿佛爸爸和哥哥的感覺。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水冰依。”我順手一筆劃。
“你怎麼會一個人昏迷在山谷呢?要知道這堣H跡罕至,尋常人是不敢孤身來此的。而且你那一身衣著,實在有些奇怪……”
那說明他和那個步殺不是尋常人嘍。我暗自斟酌著,要怎麼把這個故事編的圓滿。
“如水姑娘實不願說,也無妨。”
“叫我冰依吧。”我仍舊舒適地躺著,故事基本上已經打好了腹稿,於是側過頭跟他對話,“我和妹妹小雨從小無父無母,以乞討幹些零碎活為生,很是艱難。這身衣服也是別人丟棄了我看剛合適才撿過來穿的,沒有辦法,我和妹妹……”
此時是應該擠兩滴眼淚出來的,可惜沒有,我無奈側回頭面向堳峞C
繼續圓謊。“前幾日,我們僥倖被一富戶招去當丫鬟,我被派去伺候太太,小雨就伺候老爺,本以為總算有了安穩日子過。誰知那富家老爺不安好心,竟想調戲小雨,我正巧經過,於是趁老爺不備打暈了他,順手偷了些他家堛漯F西,拉著小雨跑到這山間,不幸失足從山崖摔落了下來。於是……”
我努力保持著顫音,想要讓自己聽起來在勉強忍住眼淚。其實這個故事有很多破綻,只是不仔細去分析也是很難發現的。
更何況我跟眼前這個男子也不過是萍水相逢,想必他就算覺得我有所隱瞞也不會去深究。而我之所以刻意編出這個故事,也是為我以後能名正言順跟著他們走找個藉口。
在古代這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我連是什麼朝代都不知道,一個人怎麼可能活的下去。
“那冰依你先休息吧。”他對我的話沒有致一詞,就要走。
完了!肯定是被懷疑了。
我不禁暗罵自己笨,看我那身行頭,哪一點像是窮人家的孩子。剛還說那“德芙”是家鄉產的,真是笨的可以去喂豬了。
“你對每個人都是這麼好的嗎?”我回過頭問。
他回給我一個溫和的笑容,道:“我是個大夫。救人性命是應該的。”說完,就轉身打算離去。
“外面不是在下雨嗎?那你和步殺在哪避雨?”我趕忙挽留。
“不需要。”他依舊寬容地笑笑,“步殺在練劍,雨天對他來說是最好的時機,剛剛是我叫他守在這堛滿C而我還要去采些草藥,你的臉……”
他沒有再說下去,眼中滿是擔憂和謙然。這人絕對是個爛好人。
我這時才忽然意識到,剛剛臉一直火辣辣地疼,想必是傷的很重。在這個醫術爛到徹底的古代社會,那我豈不是已經——
毀容了?
我悻悻地摸了摸臉,左右臉頰分別有一道五六釐米長的傷疤,下巴也有條不短的刮痕,其他的小傷口恐怕數都數不清了。
不過好象都抹了什麼藥膏,雖然火辣辣的痛,間或仍會有陣清涼的舒適感。
難怪剛剛一牽動臉部就痛,我想起從懸崖上掉下來的那個時候,由於和綁架我的人扭打結果車子翻下山崖,我被衝擊的慣性從車子的窗口中甩了出來。
當時只覺得全身一陣火辣辣的痛,然後就失去意識了,肯定是被那些碎玻璃割傷的。
這麼多傷口,即便是在現代,要完全醫好也必須借助整容技術,在這堮ㄘ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不過說起來,我以前也常常全身上下都是傷,又沒去精心料理過,可身上竟是什麼疤痕也沒有。
唉,但那畢竟是小時侯的事了,現在的皮膚哪還會有這麼強的自我癒合力。
難怪他這麼擔憂的看著我,對一個女人,尤其是古代的女人來說最重要的不外乎名節和容貌。
我無意識地冷然一笑,名節和容貌嗎?我腦中倏然浮現出那具赤裸的屍體,即便滿身的傷痕卻依舊如白蓮般美麗聖潔。然而她卻再也不會醒來對我微笑了。
我的心被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隨即馬上強迫自己將那畫面驅逐出腦海。早在七年前,爸爸用那雙溫暖的手將我和哥哥拉出黑暗的時候,我們不是發過誓了嗎?忘記那一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幸福快樂的生活。
而我,也一直做的很好。至少,比哥哥做的好。
我收斂了所有地情緒,轉而用一張帶笑的苦瓜臉面對他,哀聲道:“完了,這下毀容了。”
聽出我完全開玩笑的口氣,他足足楞了有三秒,才道:“你竟完全不在乎嗎?”
“那怎麼可能?”我甩甩手,“有誰會希望變成個醜八怪?不過再怎麼在乎也沒用啊,畢竟事情已經發生了。所以只好想不過是一個軀殼而已,反正下輩子總要換的。”
仿佛是忽然間觸及到了什麼,他聽完,竟有些失神
我看他臉上閃著銀灰色的面具,心中有些了然。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問。從外貌看,他的年齡應該是跟我相近的,頂多也不過大我一二歲。在古代我無親無故的,能跟著他,被他象哥哥那樣照顧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蕭祈然。”
我點點頭,問道:“可以叫你祈然嗎?”
“當然。”他露出一個如春風般和睦的笑顏。
盯著他臉上的面具,我失神了良久,明知道不該問,但卻還是脫口道:“你為什麼要帶著面具?我不能看看你的真面目嗎?”
他楞怔了許久,估計是沒料到我會提出這個要求。不過繼而仿佛想通了什麼,不在意地笑道:“可以啊!如姑娘所言,不過一個軀殼而已。”
說完,反手便將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


第2章 結伴
說完,他反手便將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
“啊——”我張大了嘴忍不住輕呼出聲,原本躺倒在石床上的身體也支了起來。
我發誓,絕對不是我想在他面前表現得那麼幼稚丟臉。而是那張臉,給我的震撼實在太大了。
在現代,由於爸爸在商界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叱吒風雲的名流。雖然,我和哥哥為了某些特殊的原因,也為了不引人注意從來都是故意低調地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上普通的高中,可還是免不了要偶爾接觸上層社會那些翩翩佳公子和影視歌明星。即便是哥哥本身,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就是待人冷漠了點,不愛笑,卻更顯得酷。
可是,早見過這麼多帥哥,我卻仍是被眼前這張臉震地久久無法回神了。這個人的容貌根本就無法用英俊來形容。什麼叫絕世容顏,我到今天才終於真正見識到。
墨黑的絲絲發縷在廟外微風地扶動下不住飛揚著,時而貼著他白皙晶瑩的肌膚,時而又扶過他薄薄的微微揚起的唇。窄窄的鼻樑,如山上雪般襯著幽光,拔卓挺立。而那雙細長劍眉下的眼睛,我竟仿佛是第一次看清了它們的全貌。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帶出冰藍色瞳眸中溫暖的笑意,忽閃著明亮的光芒。
下一刻,我徹底驚呆了!
不為面具下那絕世的容顏,不為他驅散我不安的溫暖笑意。卻只為那雙望著你時燦若星辰的眼眸,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痛楚亦滄桑,竟仍清澈地如一汪秋水。
他對我的反應抱以苦笑,只是淡淡地道:“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戴面具了吧?”
我楞楞地點頭,隨即幡然醒悟,馬上又急切地搖頭:“我可沒垂涎你美色的意思,你這個容貌是人看到都會沒抵抗力的。”
他被我的話逗樂了,望著我輕輕一笑道:“你好好休息吧。”
我還沉醉在剛剛那個顛倒眾生的完美笑容堙A直到他快走出門口的時候,才回味過來。
他的背影挺拔俊秀地,在風中卻顯得相當單薄,神子般的華麗中竟隱隱透著無限孩子氣的落寞和蒼涼。面具仍被他握在右手上,捏地很緊,仿佛要將它握碎。
我不知道他曾經歷過怎樣的事,卻在那一瞬間產生一種共鳴地心酸,讓我的心狠狠跳動了一下。我壓下心中一切翻滾地情緒,語調平靜而又輕柔地開口:
“人生,其實就是一場接一場的夢。以前的悲喜,想透徹了,也不過是另一場已然結束的夢。既是夢,又何必再掛牽呢?因為,我們總有一天會醒來,繼續……新的夢。”
我緩緩地敍述,眼睛望著他,卻沒有望見他微微僵直的身體。我的視線穿過他望向遙遠的時空,那個幾乎被我徹底遺忘的時空。
勸慰別人容易,那麼我自己呢?
我輕歎了口氣,忍著全身的疼痛再次躺下,緩緩閉上雙眼。

五天以後,經過祈然的精心護理我的身體已經基本康復了。只有臉上的傷依舊猙獰,我曾在河邊觀察過,幾乎可以肯定我此刻還未脫痂的臉拿出去嚇人,效果一級棒。
即便脫痂了,恐怕傷痕也很難自動消除。看來當了17年的“美女”,如今老天終於狠心剝奪我的榮耀了。
這五天來我很少見到那個叫步殺的人。不用祈然說明,我就知道他是個相當冷漠的人了,簡直跟我哥有的一拼。
第二次見到步殺,是祈然叫他把藥端來給我。我當然不指望他會向祈然那麼對我照顧周到,可是也沒想過他會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放下藥就徑直離去。仿佛跟我在一個屋埵h待兩秒鐘,就會無比厭煩一般。
不過我倒是看清了他的長相。介於剛剛才受過祈然那張臉的視覺衝擊,相較起來步殺的長相真可說是乏善可陳了。但無論誰只要真正看過一眼,就絕不可能忘記。
他一身黑衣,頭髮簡單地用金絲束在身後,有幾束散落下來隱隱遮住他的臉,使我一瞬間不能看得很清楚。你千萬別以為他這樣的裝扮會被誤認為女人,不,完全不可能。
因為他的全身都透著無盡的冰冷之氣,即便在頭髮和披風的遮掩下你仍可以感受到他過於剛硬的身形和臉部線條。或者用冰冷來形容他並不合適,對了,是涼薄,涼薄到讓人無法感受到他存在的氣息。
我再次從河邊回到破廟時,發現祈然和步殺已經打包好了衣物,顯然是要離開了。
祈然已經帶上了面具,遠遠地看著我微笑,而步殺則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手中握著把長刀,看形狀很象浪客劍心手上的那把。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是太喜歡漫畫這類東西,只是小雨實在太過於熱衷了。
小雨這個人啊,全身仿佛會散發無盡光芒般,將身邊的人照亮、溫暖。跟她相處久了,耳濡目染,竟也慢慢喜歡上了這些東西,慢慢從孤獨中走了出來。
說來有點奇怪,不知祈然會不會武功,也從沒見他拿過什麼兵器。
咳~這種時候我竟還有心情胡思亂想,不早在為這天怎麼死纏爛打上他們做準備嗎?
我走上前去,望著祈然問道:“要走了嗎?”
他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舍和無奈。
這五天他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我,我則躺在床上,有事沒事給他講幾個適合古代的笑話,不能不說相處的非常融洽。
短短五天的相處,我已經對他的聰慧和七竅玲瓏之心歎為觀止。
他對身邊的一切,尤其是人心相當敏感。我什麼時候渴了,餓了或是傷口癢了,他都會第一時間發現,然後給予最周到的服務。
至於我那些騙人的小伎倆,雖然他一句未說,我是打死都不相信他沒有察覺破綻的。
但是就象我當初所說的,他待人,即便只是個陌生人,都太好了。寧可自己承受被人欺騙的痛苦,也不願勉強別人。
我低頭,看著自己已經變成全黑的運動鞋,沉默許久才低聲道:“可以跟你們一起走嗎?”
“不行!”一個不抑不揚,冰冷的聲音響起。
我在心塈漼B殺咒了個千八百遍,但仍低頭做可憐狀,我就不信祈然這個濫好人會忍心。
“不是我們不願帶你上路,而是跟著我們實在沒有什麼好處,怕帶給你更大的麻煩。”
我抬頭,堅定地望著他道:“我連毀容這麼大的痛苦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祈然被我說的語塞,一時不知該如何推搪我才好。
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殺氣在我周身蔓延,抬頭只見步殺仍是面無表情的盯著我,只是那眼神,仿佛只要我堅持跟上,他就會毫不猶豫地下殺手,我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但骨子堶n強的個性,卻使得我反而抬頭,迎視著他,平緩而又堅定地道;“對不起,我知道會給你們添很多麻煩,但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所以請帶上我一起走。”
氣氛仿佛沉默了許久,我回首望向祈然,卻沒有換上泫然欲泣的面孔。神情依舊倔強而淡漠。
“好吧。”祈然終於鬆口了,他有些寵膩地摸了摸我的頭,無奈地笑道,“你這人毛毛躁躁的,把你丟下還真有些不放心。”
幾天相處下來,真是越來越喜歡祈然了,就象哥哥一樣時時寵著我保護我,最重要的一點是比我那個哥哥溫柔多了。不知他是不是對每個人都如此,想到這堣ㄧT有些無奈,肯定是的,怎麼看他都是個濫好人。
“謝謝!”我甜甜一笑,不知道這個表情在這張毀容的臉上會不會過於恐怖,“還是祈然最好了。”
“祈,你……”步殺皺了皺眉看向祈然,欲言又止。
“沒事的。”祈然笑笑,“不是有你在嗎?我們還是快點趕路吧。”
步殺望了已經走前的祈然一眼,冰眸中閃過一絲擔憂。隨即,他面向我,瞬間地那抹擔憂轉為濃濃地防備。
“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他的聲音字字清冷,透著無邊地寒意,我是第一次聽他說如此長的一段話,呃……威脅,“但若祈有什麼損傷,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靜靜地看了他半晌,仿佛從他身上望到了當年哥哥拼死保護我的身影。我淡淡地笑笑,不答話,卻忽然轉頭向前方大聲喊道:
“祈然!”
祈然回過頭不解地望著我。
“你和步殺是什麼關係啊?主僕嗎?”
祈然顯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呆了許久,才露出一個笑容。我敢肯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展開這種毫無防備,如孩子般純真的笑容。
他的聲音清泉般響起,緩緩流動於我們三人之間。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親人。”
我也向他展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祈然果然是祈然。
是啊!最重要的親人,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回去,因為那個世界中有我最重要的親人在等著我。
我轉頭面向仍有些失神的步殺,收起所有的算計和假面具,用我平生最誠摯地眼神望著他,做出承諾:“我水冰依僅此發誓,決不做任何傷害祈然和步殺的事,否則就讓我重新活在黑暗中,孤獨一生!”
沒有在黑暗中生活過的人永遠不會感受到黑幕帶來的孤寂,也不會感謝陽光的可貴,更不會知道從陽光中重入黑暗的無邊恐懼。
這個誓言在普通人聽來,可能只是個無關痛癢的後果,但我卻肯定步殺能體味其中的分量。因為祈然就是步殺的陽光,就象爸爸是我和哥哥的陽光一樣。
“我承認有些事我做了隱瞞和欺騙,但卻也真的從未存一點點害你們之心。在這個世界上,你們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唯一的朋友。我只是單純的不想與你們分開,僅此而已。”咳~~,好吧,我承認還有想傍著你們,好吃好住的因素在堶情C
我誠懇地看著步殺,對他淩厲地探視絲毫不予回避。許久,我仿佛看他輕歎了口氣,又仿佛沒有,眼神依舊冰冷如昔。
“走吧。”他眼中濃濃的殺意一閃而逝,隨即淡然道。
我的心從未有過的歡呼雀躍,雖然防備仍然存在,雖然只要我傷害了祈然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我,可是畢竟……
他說——走吧。
不管是因為他顧及祈然的立場,還是感受到了我們身上相同的波長,總之他能把我當同伴,哪怕只是讓我可有可無地跟著,也是相當值得驕傲的。
“別只知站那傻笑了,我們還要在天黑前找到住宿的地方呢。走吧。”
祈然遠遠地笑著向我招手,那微笑仿如對著步殺般,清澈毫無防備。讓我首次感到,可能……掉入古代也不是全然的壞事。
步殺冷冷地走在前面,許是因為祈然的笑容太過溫暖,我竟感覺,他背對著我的身影不再只有……殺氣和防備。
陽光淡淡地灑落在他們身上,臉上,仿佛跳躍著無數金芒,在我眼前忽閃忽閃。
多麼久遠以後,每當回憶起此情此景我都忍不住夾著溫暖微笑,只是那溫暖以後的冰冷,微笑以後的苦澀,當時的我們又怎麼會想到呢?


第3章 殺手
陽春三月,天氣溫和清爽。我們一行三人抱著遊戲的心態,停停走走,竟也在一個月內走了大半個國家。
在這一個月內我也終於弄清楚,自己究竟到了一個怎樣的時代。這堥禱D中國古代的任何一個皇朝,恐怕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吧。我們現在所在的國家國號為“祁”,是周邊國家中實力最強的,一共擁有三十六個州,一百八十幾個郡,郡下又轄縣鎮。
祁國的國王——衛聆風,年僅20歲時就登基為帝,是祁國史上最年輕也是最強大的皇帝。僅用了三年時間,就將版圖擴張了幾倍,成為各國中當之無愧的霸主。
至於其他幾國,我既沒有踏足,現在自然也無暇去理會他們。只知緊追“祁”之後的還有“尹”、“鑰”等國,實力也是相當不俗的。
旅途中我閑來無事就跟祈然學習醫術、瑤琴。可能因為在現代我本就對醫理頗感興趣,短時間內竟也有了一定的成果。至於瑤琴,本身在現代時我就學過古箏,所以彈起來竟也似模似樣。
聽著祈然誇我聰明,真是飄飄然乎,也不管旁邊步殺“陰險”的笑。
至於武功,祈然是一開始就想要教我。說在這亂世中,姑娘家沒有一點自衛能力是很危險的。可惜古代這武功委實過於恐怖,練外功都必須得有內功輔助,否則那些個中看不中用的花招,還遠不如我以前訓練來的技巧有用。
問題就出在這個內力的修煉,竟讓我每天靜坐三個時辰,合六個小時,去感受體內氣流的竄動,再慢慢引導它。MY GOD!還不如讓我直接死了算了。
於是乎,興致勃勃要成為武林高手的我,在三天后當機立斷放棄了這個想法。
祈然無奈,步殺冷笑,這一次我全體忽略不記。

走在被稱為祁國“魚米之鄉”的昌平郡上,我的心情無比的暢快。這一個月來我可謂是實現了七年來每天盼著,卻苦於爸爸工作太忙一直沒機會實現的夢想——旅遊。
除了偶爾因為沒找到住宿的地方要風餐露宿外,其他可說是相當美好的。
我臉上的傷早已經完全脫痂了,但疤痕卻如我所料依舊殷紅。介於第一次上街就嚇哭了一個小妹妹,嚇跑了一堆美男,我無奈之下只好每天戴起面紗。幸虧現在仍是初春,天氣溫和卻不炎熱,要到了三伏天我都不知是否要學祈然去打造個合適的面具了。
我也曾問過祈然,當初見到我的臉時,有沒有覺得厭惡或恐懼。
他笑笑,眼堳o沒有笑意,說:“絕美的臉,才會讓我覺得厭惡或恐懼。”
我楞了楞,終於知道他是在說自己。

我手握著銀票三步並做兩步蹦到客棧老闆面前,揚聲道:“老闆,我們要住店。”
恩,有錢的感覺就是好!象在現代,那個吝嗇的老爹明明有錢到可以買下一個城市,可是偏偏就不給我和哥一毛多餘的錢,美其明曰:享受生活。
什麼包車接送,保鏢護航的陣仗,我是壓根連影兒都沒見過。只有回家才能見到的那棟豪宅和爸爸偶爾帶我們去參加的上流宴會,才會讓我想起自己也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果然,有沒有血緣關係,待遇就是差了一截。
我笑笑。那個人啊,永遠都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
“請問客官要幾間房?”
“兩間,要上房知道了嗎?”我晃了晃手中厚實的銀票道。
“好勒!”掌櫃一聲吆喝,“帶幾位客官去天字一號、二號房。”
我信步在前面蹦走,祈然頗有些無奈地笑道;“你做什麼高興成這樣?小心腳下,莫再摔交了!”
我回頭狠狠地瞪了祈然和在旁眼露譏笑的步殺一眼,恨聲道:“都說了那是意外了,再提摔交我可要翻臉了!”
想起幾天前那場意外我就火大。那天是個趕集日,街上人來人往的,無視祈然和步殺一副看怪物的表情,我正好奇地買了個古代的糖人兒又舔又咬又摸地研究著。
忽然,街上起了陣混亂,原來是有匹馬驚了。眼見當街有個小男孩嚇傻了就在那馬蹄底下,我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箭步沖上去搶救。
本來依我的身手,這種行為絕對是小CASE,可誰料我那新穿上的古代士女裙和繡花鞋根本不能跟牛仔褲和運動鞋的矯捷相提並論,還沒跨出兩步我就被拌了個狗吃屎,那糖人竟也全擦在了臉上紗布上。
眼看我就要和那小男孩一起成為馬下亡魂,我嚇得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卻感覺自己已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堙C睜眼,對上一雙藍眸。祈然的眼中第一次蘊涵了少許怒氣,正待斥責我。那小孩卻因驚嚇突然啼哭起來,害得我手忙腳亂去安慰,結果他突然湊過來在我臉上舔了一下就不再哭了。
我嚇了一跳,他接著仍要再舔,這才想起我臉上全是甜漿。待要起身不予,那小孩卻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搞得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祈然此時都忍不住笑出聲來,這麼近得在他懷中看他如此開懷地笑,我竟有些愣怔。他忽然低頭,輕輕在我額頭上舔了一下,用略帶沙啞的聲音道:“果然很甜。”
他望著我的眼神似燃著某些不知名的情愫,藍眸瞬間轉深。墨黑的絲絲發縷飄散到我的臉上,拂動著,直麻到我的心底。
我一忽兒臉全紅了,“唰”一下跳起來,也不知該說什麼就往前走。誰知那裙,我真是無比後悔穿上這裙。只聽“撲通”一聲,我再次撲倒在地上。
“哈哈……”這次不只是祈然,連著那小男孩和圍觀的人群都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我抬頭,發現竟連步殺那張千年不化的寒冰臉,也帶了些須笑意。唉!我是不是該先誇獎下自己功德無量呢?

回憶結束,我轉頭悻悻地繼續往樓上走。
自從那天以後,只要自己一穿上仕女裙,祈然就會時不時地冒出一句“走路小心”之類的話,最可惡的是兩人往往眼含笑意。尤其那個步殺,完全一副看好戲的促狹表情。
可是不穿女裝改扮男裝,蒙著個面紗又實在太過奇怪。我也不是沒想過戴垂紗斗笠。可是,我一提出後,祈然就堅決反對,說我平時走路就已經夠搖搖欲墜了,要再在眼前遮個紗布,也就別想活著走出一個郡了。
我被氣地一天沒跟他們說話。
我們正走在樓梯中段,忽然樓下一個洪亮的聲音破空般響了起來。
“那不是步殺嗎?!”
我回頭,看到步殺的臉瞬間凝結起來,全身的殺氣仿佛是與生俱來般,彌漫在這狹窄的走廊上。
“真的是步殺?”
“你……你沒看到他手上那把‘汲血’嗎?”
“……”
隨著這種議論聲的蔓延,客棧媔}始被恐慌、憤恨和疑慮的氣息充斥。看他們的樣子,有些似乎想立時奪門而逃,有些緊盯著步殺恨不得剝他的皮,卻又夾雜著矛盾的恐懼,不敢有任何行動。
我湊近微微皺眉的祈然,低聲問:“步殺是什麼來頭啊?瞧他們一副見鬼的模樣!”
祈然沉默的望著我,雖然沒有抬頭我也能感覺到步殺的意識若有若無地集中在我身上。
許久,祈然帶著點無奈道:“你一直都不知道嗎?步殺是天下第一殺手。”

難怪他身上有著跟哥哥一樣的氣息,我苦笑,早該猜到了不是嗎?
但現在卻不是感傷的時候,我望過去,幾乎能看到步殺眼中一瞬即逝的寒意。
這一個月來我們三個每天都在一起,雖然步殺一直冷冰冰的樣子,可是我卻能感受到他越來越不再仇視我的存在。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要真正接受一個人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辦到的,所以這份信賴對我來說格外珍貴。
我收斂所有的情緒,促狹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笑聲道:“就你這副模樣也算得上天下第一殺手?”
步殺眯起眼,回視我,眼中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但渾身的殺氣卻無意識地收斂了,我笑笑。卻聽他清冷的聲音道:“要試試嗎?”
我連忙往祈然身後一縮,聲音憤憤:“你明知我一個手無縛雞只力的弱女子怎麼可能鬥得過你?天下第一殺手耶!這麼響亮的名號,怎麼可能會象你這麼沒胸襟、沒氣度、沒修養……有本事,你跟祈然打啊!”
“冰依!”祈然又好氣又好笑地打斷我,“你確定要在大庭廣眾討論步殺是不是第一殺手的問題嗎?”
我低頭,這才發現下面的人群已經完全被嚇懵了,只懂呆楞楞地盯著我看。我尷尬一笑,對祈然道:“嘿嘿,我們還是先上去吧。”
不知為何,我忽然感覺背部一緊,仿佛有人正緊緊地盯著我。那眼光,不是冰冷的,卻也沒有什麼溫度,如果非要用什麼詞來形容的話,應該是——探究。
我訝意地四處看看,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物。心中不禁暗怪自己太過疑心。
“怎麼了?”祈然柔聲問。
我搖搖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道:“我們上去吧。”
祈然寵膩地摸摸我的頭髮,示意我先走。所以我並沒有看見,他在我轉身後,眼光專注地盯著某個方向許久,許久。
我們三個就這樣旁若無人的往上走,氣氛那個詭異啊,樓下大堂靜地連根針掉下都能聽的一清二楚。直到——
“步殺——!”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淒厲的喊叫,“還我父親命來!”
我的腳步一頓,回頭,只見一個全身佈滿血跡的青年,披散著頭髮狀似瘋癲地從門外沖了進來。原本就惴惴不安的人群,經此一嚇,馬上炸開了鍋。奔逃、擁擠、驚聲尖叫充斥了整個客棧,全體湧向門外。
很難理解,我們三個游遊走走都一個多月了,從沒見步殺掩過臉面,卻也沒人發現他的身份。步殺這個人本來就很難讓人感受到他的存在,怎麼今天一到客棧就會被人認出來呢?
難道……是有人故意煽動人群?我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隨即想起第一個叫出步殺名字的聲音,仿佛不帶一絲恐懼。那麼,煽動者就是他嘍?但是,動機又是什麼呢?
我環目四顧,終於發現有個滿臉絡腮胡的中年人雙手環胸,靠在角落的樑柱上,平靜地注視著奔逃的人群。與四周恐慌或者憤怒的眾人截然不同,仿佛早就預知了這結果,現在正耐心等著正幕的開場。


第4章 挑釁
我湊到步殺身邊,輕聲問:“你認識那個瘋子嗎?”
“認識。”他面無表情地回答,“一年前被我殺掉的王守躍的兒子。”
“這麼早以前的人你還記得?”我訝意地道,因為步殺對他不感興趣的人事是絕對不會花一分腦細胞去存儲的。
他低頭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回答:“他本也是我的目標之一。”
“那……您老會這麼好心放過他?”
步殺的眼中已經開始積聚不耐的怒意了,我卻仍是不知好歹地用好奇寶寶的眼神直瞪他。
“我沒興趣殺已經瘋掉的人。”他終於妥協,回答。
果然,我所料不差。一個瘋掉的人又豈會知道步殺在哪里,更不可能剛好在有人認出步殺的當口突然殺出來,這顯然是一個早就布好的局。
雖然,我不得不說,這是個挺爛的局。
我點點頭,隨即斂起笑容,沉聲問:“那下面那個呢?你認識嗎?”
步殺的眼神瞬間鬱結起來,冷笑道:“不認識。不過也不差了。”
他一個翻身,躍到樓下已然走空一半的大堂。
剩下的各個都手握兵器與正中央的步殺對視,眼中充滿怨恨。
唉,想他老兄在一個客棧奡N能找到這麼多仇家,也真不枉他天下第一殺手的名號。
“步殺!步殺!——”那個瘋癲青年喘著粗氣,大聲喊叫著,雙眼通紅,是人都聽得出他刻骨的仇恨。他一個個人望過去,終於目光落在步殺的刀上,大吼一聲:
“終於讓我找到你了,步殺!還我爹命來——”
步殺露出個憐憫的冷笑,在他即將撲過來前,輕輕側身一閃。青年收勢不及,一頭撞在樑柱上,頓時血流不止,將他原本就很班駁的破衫染得更猩紅。
我忽然有些恐懼站在底下的那個步殺。他的全身溢滿了殺氣,不若平常的冰冷無表情,卻帶了抹嗜血的冷笑,直讓我感到徹心徹骨的涼意。
他就這麼靜漠地看著周身的一切,仿佛除了自己,其他只是沒有生命的死物。
我害怕那樣的步殺,害怕他會不顧一切的走入黑暗,再不回頭。一如當初的哥哥。
“步——”祈然暖暖地悅耳地聲音響起,瞬間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和我滿心的恐懼,“小心王奇,他被人下了毒,手指、鋼刀包括血都莫要碰。”
我心頭一震,惶惶望向祈然,溫暖的笑沖淡了我地不安。他揉了揉我的頭髮,將我擁進懷堙A聲音仿佛有魔力般逐漸安撫我:“放心吧,步殺不會有事的。他早已經不是以前的步殺了。”
我使勁地眨眨眼將迷蒙的水汽逼回去,把臉深埋在祈然溫暖的懷抱堙A反手緊緊抱住他。
哥哥和我早已經不是以前的我們了。這點我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嗎?但為什麼聽到祈然的話我會感到那麼的如釋重負,仿佛就等著有一天,有這樣一個人來告訴我。
步殺望了樓上的我們一眼,笑笑,沒有一絲諷刺與寒冷的微笑。隨即,沒等客棧的任何人有所反應,他動了。
我抬頭的那一瞬間,只能看到一個如鬼魅般的影子在我眼前飄閃,隱沒。
待我們回過神,王奇已經如死屍般躺倒在地上。只有那仍在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是活著的。
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開始意識到自己與對手的實力差距,根本不是拼著人多或意志可以戰勝的。
連那個絡腮胡也一時蒼白了張臉,真是好看。
“說吧!”步殺刀尖遙指他,冷冷地道,“為什麼要設計我?”
絡腮胡明顯地一楞,沒想到步殺會這麼快將矛頭直指他。不過,只片刻他就冷靜了下來,換上一副悲憤的面具,對著眾人吼道:
“大夥兒,你們也看到了,這個冷血的殺手,殺死了王少俠的爹,又把他逼瘋了,卻仍不肯放過他。這樣喪心病狂的人,相信在座各位曾受到他毒害的也不少吧。我蒙闊今天就是拼了這條賤命也定要為天下英雄討個公道!”
一番話,講得大廳婺s情激昂,人人一副慷慨就死的模樣。唉!群眾果然是盲目的。
步殺毫不在意地笑笑,冷聲道:“是嗎?那麼我不妨先成全了你!”
說完,身形一動。絡腮胡先是一慌,隨即馬上冷靜下來,抽出一把大刀,堪堪架住了步殺的刀勢。緊接著幾個來回,我只覺人影在我眼前不停的晃,我卻怎麼也看不清到底誰占了優勢。
我心堣@慌,握著祈然的手也不禁直冒冷汗。他回頭輕輕地對我一笑,道:“放心吧,他不是步殺的對手。”
果然,片刻之後,兩個纏鬥的身影分了開來,其中一個狼狽後退了好幾步,另一個則穩如泰山,仿若從未動過。
絡腮胡吐出幾口鮮血,恨恨地盯著步殺,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珠一轉,對著眾人道:“我們這麼是對付不了他的,各位!快上樓抓他同黨。”
聲音剛落,底下那些自稱英雄好漢的人已經蜂擁著從樓道爬了上來。
步殺的臉色狠狠一變,待要搶上,卻被周圍數十個人圍的團團轉。這些人要收拾也不過是半晌的時間,可他現在卻等不了這麼久。
步殺冷冷地掃過圍住他的人群,那眼中的殺意和居高臨下的藐視,讓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寒戰。他把手輕輕撫上黑刀“汲血”,指力一深——
卻聽祈然的聲音倉皇急切地響起:“步!不要破刀,我們不會有事的!”
步殺手勢一頓,周圍的人群已經圍了過來,他無奈地歎息一下,只得重新投入戰鬥。

說真的,我竟然在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欣賞步殺那邊的戰鬥,都不得不佩服我自己了!
我一直覺得奇怪,步殺為什麼會擔心我們呢?雖然我沒怎麼見祈然使出過武功,可這一個月來的相處,我大致也可以明瞭,祈然的武功絕不下於步殺。對付這些盲從的人群還不是易如反掌?
有幾個人已經沖到了我們面前,祈然抱緊我輕輕一躍,姿勢那個瀟灑啊!隨即轉身,晶瑩修長的手指隨手一點,眼前幾人就已如雕塑般無法動彈。臉上那個驚愕莫名的表情啊,真該拿出手機把他們照下來。
一個後繼的老者,沖到我們面前,卻停了下來,望我們半晌,才道:
“公子和姑娘年紀輕輕,為何竟跟這等江湖敗類勾結?”
祈然表情淡然,平聲道:“他是我朋友。”
老者臉色一變,但仍忍住氣,好言好語勸慰:“看公子年紀輕輕就有一身好武功,將來必定能有一番成就。何必為了一個誤交的匪類而斷送自己的錦繡前程呢?”
祈然默然不語,我知他是脾氣太好,不願與人爭吵。
那老者卻以為勸慰有效,更是一副慷慨激昂地模樣振詞:“更何況公子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身邊的姑娘著想啊!若以後讓人知道她與步殺是一夥的,豈非毀了她一世清白?”
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本姑娘不講話你當我好欺負啊?
看祈然擔憂的眼神,不會真的被說動了吧?MY GOD!爛好人就是爛好人,怕是一輩子都只會為他人著想了。
我稍稍離開他的懷抱,向他嫣然一笑。隨即巧笑倩兮地面對那老者,做天真狀:“老爺爺,你說跟著步殺會毀我清白嗎?為什麼?”
老者仿佛意識到自己竟真的有希望感化兩個迷途的羔羊,心情一陣激動,回首阻止要上來的眾人道:“各位,這兩位看來仍有向善之心,我們是否該給他們一次機會呢?”
“好!但憑李長老做主!”下面的人看來也是頗為激動。
下面纏鬥中的步殺抬頭冷眼掃了他們一遍,露出個輕蔑的淺笑。
祈然則有些憐憫地看了那老者一眼,依然沉默不語。
“小姑娘,你知道殺手是做什麼的嗎?”
“殺人唄。”我做吃驚狀,“老爺爺,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下面忍不住一陣哄笑,老者的臉色白一陣青一陣,許久才控制住自己的怒氣,用自認為最和藹的聲音道:“老爺爺當然知道。小姑娘,你不認為殺人是不對的嗎?”
我鄭重地點點頭,道:“是很不對。”
老者大喜,正待再次鼓簧,我卻先他一步指著樓下纏鬥中的人群尖聲道:“老爺爺,他們那麼多人圍殺一個,那不是更不對?”
樓道眾人待要昏厥,老者繼續耐著性子解釋:“那是因為步殺他殺了很多無辜的好人,那些人是在為民除害知道嗎?只有他死了,其他的好人才能不再被他殺害。因為他是個該殺的壞人!”
我的手緊緊地握成拳,指甲深嵌進肉塈瓻o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真的要用盡我全身的力氣才能讓自己不露出冷笑。
難道他們以為殺手生來就是殺手嗎?難道他們以為殺手是自願去殺人的嗎?他們只是一群拼命守護著自己和親人,甚至不惜淪為別人工具的可憐人啊!
為什麼只是這樣仍不得不被人憎恨呢?
“真是壞人?”我張大水靈靈的眼睛。
老者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我一副難過的表情:“老爺爺,那我跟祈然哥哥也算是壞人嗎?”
“這個……”老者看我一副被傷害的表情,心中不忍,想也不想脫口安慰道,“當然不算,你們是好人。”
“哦,那即是說,就算我只是在拖延時間你也不會殺我嘍?”我“天真”地問,“因為老爺爺你又不是殺手,不會殺無辜好人的嘛!”
老者臉色一變,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但又抓不著頭緒。
我笑笑,很真誠的表像:“老爺爺,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哦?”
“什麼?”他緊張地問。
我笑得格外燦爛:“步殺就站在你們後面。”


第5章 背叛
我笑得格外燦爛:“步殺就站在你們後面。”
老者驚懼地回頭,這才發現樓下那些圍殺步殺的人群早就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上,也不知是生是死。奇怪的是步殺身上依舊乾淨清爽,連一絲血跡也沒有。
老者回過頭來,原本佯裝慈祥的臉已經變得猙獰無比,聲音仿佛是從牙齒中怨恨地蹦出來的:“臭丫頭,竟然敢耍我!我要你的命!”
我呆呆地看著離我越來越近的深紅色手掌和一副扭曲的面孔,卻動彈不得。樓下傳來步殺的喊叫,聲音竟隱隱帶了些慌張:“冰依!”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在古代,這是我第一次感到死亡離我那麼近。可是我卻不想動,並非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是那點突如其來的恐懼並不能驅散我長久以來的彷徨。心中竟有著少許的期盼:也許死了才好,那樣我的靈魂就會飄回現代跟爸爸、哥哥還有小雨團聚。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和死亡並沒有來臨,我卻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帶著少年特有的夾雜幽谷草木的清香,讓我恍惚間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碰——”身體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下一刻,那老者已經跌飛出去,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恐懼。
“祈——!!”步殺發出一聲比剛剛驚慌無助上千百倍的驚叫。我從沒想過象步殺那樣的人竟也會有如此驚慌失措的時候。
然而,馬上我便切身體會到了,那種仿若失去全世界的恐懼。
一道暖濕的液體忽然落進我的頸脖,順著我的肌膚流淌。我沒有膽量轉身,因為那一陣陣刺鼻的血腥味充斥了我的整個神經。
終於,我所依靠的身體緩緩倒了下去,我倉皇轉身,望著臉色煞白的祈然,尖聲大喊,此時才發現自己的眼眶已經盈滿淚水。
“祈然,你怎麼樣?你不要嚇我啊!”我扶住他的頭,哽聲。淚水滴濕了臉上的面紗,卻沒能阻止嘴角感受到的苦澀。
祈然很無力地向我笑笑:“傻瓜,哭什麼?我沒事……咳……”又一口鮮血吐出來,染紅了他白色的襟口,“真的,沒事……”
安慰的話還沒說完,他就昏迷在我的懷中。
我抬頭,步殺已經將樓道上所有的人都踢了下去,黑刀帶著千鈞恨意劈向那個有膽傷祈然的老者。
“步殺!”我大叫,聲音鎮定如昔。
他刀勢一頓回頭同樣冰冷地望著我,用他充血地赤目望著我。
“祈然不會希望你殺人的。”我扯下礙事的面紗讓猙獰的刀疤暴露在空氣中,平靜地道。
生平第一次,我毫無抵抗得讓仇恨充斥了自己的心口。
他竟說我是傻瓜?他自己才是徹頭徹尾的傻瓜啊!傻到我只想將傷害他的人碎屍萬段,傻到我和步殺都不惜為了他重新背上一身的罪孽。
可是,我卻不能仇恨,甚至不能讓步殺殺人。因為那個躺倒在我懷堛瘧磞n人,絕對不會希望我們的手沾上鮮血。
“救祈然要緊,我們走吧。”
步殺眼中的火紅逐漸淡去,暴露了他眼底的無助和恐慌。他一腳將那嚇得魂飛魄散的老者踢下樓,背起祈然就往下走。我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

客棧門口。
“步殺,你以為這麼容易就能走得了嗎?”絡腮胡,或者應該叫他蒙闊才對。他的臉色仍是蒼白,鬍子上沾滿斑斑血跡,扶著斷裂的手臂恨聲道。
大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完全不若幾個時辰前的熱鬧喧囂。在蒙闊的身後有不下五十的人眾,穿著統一的服裝,整齊劃一,仿佛就等著他下令。
一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絕不是烏合之眾,很有可能是改裝的精銳士兵,事情似乎有些麻煩。
如果這件事背後真正的策劃者是官府的話……
我知道不論在哪個時代,掌權者都不可能是絕對清廉的。甚至大部分越是強大的勢力,他的形成與形成後的維護更是骯髒不堪。在現代,我也不是沒見識過。
可是卻怎麼也沒想到,來古代僅一個月,就要去面對那麼黑暗的現實。
步殺把昏迷中的祈然放下交到我手中,聲音平靜地道:“看著他。”
我點點頭,在客棧的臺階上坐下來,把祈然的頭枕在我腿上。到此時我才想起自己在這一個月是跟祈然學了稍許醫術的,於是把上他的脈。
心驚得實在不知該如何表達,祈然體內竟仿佛有千萬股氣息在亂竄。再細察才發現,真正紊亂的只有一股,從心口蔓延至全身各大血脈,竟仿佛在驅趕著他全身的真氣四散般。
我顫抖地縮回手,用很大的勁咬牙才能阻止眼淚溢出來。這就是步殺擔心他的原因嗎?這個傻瓜,為什麼明知自己絕不可催動內息,還要衝出來救我?我低頭看他。
他的臉蒼白得幾乎透明,皮膚晶瑩如皎潔的月光。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輕抿著,卻仍是美的驚人。雖然我看不到他大部分的面容,卻能感受到沉睡中的他如嬰兒般純淨,如天使般聖潔。這樣一個人,不可能就這樣死去的!
蒙闊輕蔑地瞥了眼我和昏迷中的祈然,對上步殺時卻帶了幾分敬佩,朗生道:“你以為帶著這兩個廢物逃得掉嗎?”
步殺不說話,全身漫布開抑制不了的殺氣。我卻抬頭,冷冷地道:“你有什麼目的不妨現在就說出來,我怕你待會沒命發表。”
蒙闊眼中殺機陡盛,卻不答我話,對著步殺沉聲道:“‘玄武石’在哪?只要你交出來,我保證你們三個可以毫髮無傷地離開這堙C否則……”
“你這麼肯定石頭在我這堙H”步殺面色不變,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哼!誰不知道玄武石原本在‘青竹居士’謝家齊的身上,謝老前輩武功之強,當世險少有人能與之匹敵,所以根本沒人敢打玄武石的主意。”
“可是自從一年前,他莫名其妙地從武林中銷聲匿跡後,玄武石也就不知所蹤了。很湊巧的,我一個朋友打聽到,謝前輩失蹤前的一個月,也是你接到暗殺他命令的時間。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你敢說不是你拿走了玄武石?”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呢?”步殺淡淡地說,眼中有某些不知名的光芒在閃動,目光仿佛穿透了蒙闊投向很遙遠的地方,象在緬懷什麼舊事。但手卻握緊了刀把。
蒙闊眼珠一轉,有意地瞥了我一眼,陰險地笑道:“你步殺的本事我當然不懷疑,只要你想走,這世界上恐怕還沒有攔得住你的人。可是她們兩個呢?只要我拼著損失幾個手下,先把其中一個抓起來,你還不是要乖乖束手就擒?”
話音剛落,站在前排的幾個人雙手一抖,竟翻出一張掛滿倒刺的魚網。果真是有備而來。
步殺握刀的手松了下來。
“一個昏迷不醒的廢人和一個沒有武功的女人,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要先保護哪個?”
我第一次在步殺的臉上看到這種沮喪而無奈的表情。因為他看上去總是如此堅不可摧,仿佛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驕傲如斯的人,此時此地卻不得不為了我和祈然,放下手中的刀。
“哈哈……”蒙闊大笑,“以冷血無情著稱的步殺竟然也有為了別人放下屠刀的一天。而且還是為了一個醜八怪和一個沒用的廢人。”

步殺垂下了眼簾,我能看到他眼中熊熊的怒火和一觸即發的殺氣,還有一絲對自我的厭惡和徹底悲哀。
我不知道一直在戰鬥的他為什麼要自厭,卻能深刻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如果不是我的無能,如果不是我的消極,祈然根本就不會躺在這堜迷不醒。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卑鄙。曾經,我想盡了辦法融入他們中間,說他們是我唯一的朋友。到現在,他們終於開始接受我了,我卻用“不能在這堹d下足跡”這樣的藉口,一次次冷眼旁觀,一次次把自己置身事外。
“步殺!”我開口,聲音冷如寒冰。
他回首看我,一時竟回不了神,眼媞′O難以置信的驚詫,看得我心中狠狠一痛。
我的手中多了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正抵在祈然白皙光潔的頸上,維持著平靜冷漠的聲音道:“把‘玄武石’給我。”
步殺緩緩地轉向我,眼底的冰冷幾乎可以把我凍僵。他墨黑的發絲貼著黑衫在風中輕輕揚起,襯著他蒼白的臉,赤紅的眼,竟猶如來自地獄的修羅般冷酷、邪惡。
以前的他,由於祈然的溫暖,一直將黑暗和冰冷深埋在心底,竟讓我誤以為那就是全部的他。真是可笑——
原來,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見識到步殺的可怕。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殺手——步殺。
然而,真正讓我心驚的,卻是他冰眸中一抹深深的傷痛,壓垮我最後一絲自我保護的意識。仿佛烈焰中的一股幽藍之火,燃得我全身如被撕裂般生生疼痛。
他是想起了我的誓言嗎?還是我那句:你們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吞下所有的苦果,將幾欲噴礴而出的眼淚強壓回心堙A匕首一抖在祈然晶瑩的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絲:“如果想要他的命,就把‘玄武石’給我!”
“你敢!”步殺猛然一吼,赤目緊盯著我似要把我灼穿,“汲血”刀橫劈而下,卻在到達我頭頂前生生停止。
幾縷斷發順著我的臉頰緩緩飄落到昏迷的祈然臉上、唇上,隨著他微弱的鼻息顫動,黑白甚是分明。我用沒有握刀的手將它們輕輕撥開,最後深深地望了眼這張深烙我心底的臉。
多想告訴他,善良美好如你根本不需要戴著面具生活;多想告訴他,請不要對任何人都好,卻惟獨忘了對自己好;多想……
我抬起頭,無畏地直視那張冷然震怒的臉,嘴角卻是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我很清楚,全世界你唯一賭不起的,就是祈然的命。”
步殺怔怔地望了我半晌,赤目逐漸轉黑,直到恢復夜幕的暗沉。我知道,他已經將我視做如蒙闊那樣陌生的仇人了,再也不是那個一起笑過、發過誓的朋友。
我忽然醒悟:真是可笑,也許,他從來也沒有當過我是朋友。
我的心一陣陣絞痛,卻要笑看著他緩緩地將刀收起,並從胸口拿出一塊漆黑、渾圓的晶石狠狠扯下,拋給我,冷笑道:
“為了這樣一塊石頭,竟讓你不惜毀容、發毒誓,還緊跟了我們一個月,真是難為你了!”
我緊緊握住仍留有他身體余溫的玄武石,收起匕首漠然道:“我勸你,與其在這婺穨睄o話,不如帶了蕭祈然快走。他……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吧?”
步殺眉頭輕蹙,眼中如利刃般的殺意一閃。隨即,快速走近我身邊,蹲身扶起昏迷中的祈然。在他起身的瞬間,我抬頭,朝他展露出一個淡淡的,卻無比真誠的笑容,眼中的光芒如繁星般溫和燦爛,卻掩不住淡淡的悲傷。
他一楞,隨即無比嘲諷,無比冷漠地掃了我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說:你到了現在仍想騙我嗎?隨即,毅然決然地轉身離去,只留給我一個無情而又孤獨的背影。


第6章 回頭
我起身,朝著仍被眼前局勢變化震得無法回神的蒙闊眾人嫣然一笑,因著臉上那幾道猙獰的刀疤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他們著實打了個激靈。
“蒙將......大人,步殺要跑了,我們快追!”一個醒悟過來的士兵急切地提醒道。
“追什麼!”蒙闊喝道,隨即用帶著幾分激賞的眼光看著我,笑道,“想不到姑娘年紀輕輕,能有如此高深的心計和智謀,竟連步殺都會錯信於你?真正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嘴角一瞥,皮笑肉不笑地回應;“比起喬裝改扮的蒙將軍和您老的眾部下,我小小的陰謀又算得了什麼?”
蒙闊虎目一斂,眼內閃過數道凶光,沉聲道;“你如何會知道……”
看到我嘴角促狹的笑意,他的聲音猛然一頓,氣急敗壞地喊:“你竟敢套我的話?!”
“咦!不是你自己非要告訴我的嗎?我可是一句話也沒說啊!”
“臭丫頭!”蒙闊暴跳,“識相的就快把玄武石交出來,否則我讓你生不如死。”
“蒙將軍!”我猛喝一聲。
“是!”背後一群士兵終於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唉!天生軍人的條件反射就是沒轍,我搖頭。
蒙闊狠狠地瞪了背後眾人一眼,聲音馬上消失,真不愧為訓練有素的士兵。
“蒙將軍,你也看到我這張臉了。”我陰險地笑笑,“若非你們攪局,我盡可慢慢將這石頭騙到手,此刻卻不得不改變這全盤大計。你認為,一個女人,如果連這個都不在乎了,還有什麼生不如死可以嚇唬我呢?”
我這句話當然是在誤導他,讓蒙闊以為臉是我為了接近步殺取得玄武石,而自己畫花的。面對這樣一個為求目的不折手段的人,他才不得不心生畏懼。
蒙闊扶著劇痛的手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許久才眯起眼,狠狠地道:“就算不用任何手段,我只要強取,你認為可以帶著玄武石跑掉嗎?”
我笑笑:“當然不可能。不過蒙將軍,你記得離我多遠的地方有條河嗎?”一臉的無所謂。
蒙闊臉色一變,因為客棧的右前方,也就是離此處不遠,就是一條護城河。卻仍是嘴硬:“你花了那麼大精力,才從步殺那媊F來這石頭,怎麼捨得如此扔掉?”
我笑容不變,反更見燦爛:“那也比拱手讓人好啊!”
“說吧!”蒙闊終於自覺敗下陣來,“你到底要怎樣才肯交出玄武石?”
我暗笑,這個一根筋通到底的軍隊老粗怎麼跟我比詭計。也不知道那些威脅步殺的手段是誰教他的……
是誰……教他的?我的心堜艙M沒來由的一陣恐慌,神經瞬間緊繃,連每個毛細孔都皺縮起來。我很清楚,當年殺手訓練所造就的,如本能般的危機意識竟在此時啟動了。
沒有人能瞭解,我對這種意識厭惡和恐懼的程度。它的出現,是時時刻刻提醒我,那段我拼命想要遺忘,卻如夢魘永遠糾纏著我的過去。
我握刀的手微微滲出冷汗,胸口不斷傳來的“撲通撲通”聲讓我幾乎喪失思考的能力。狠狠的把指甲嵌進肉堙A劇烈的疼痛讓我稍稍清醒過來。
我面上漫不經心地笑笑,卻一陣全神戒備。

蒙闊被我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氣得幾乎跳腳,沾血的鬍子一抖一抖的甚是可愛。
雖只是三月,陽光卻意外的有些刺眼。
突變,陡生。
烈日下,我竟能感覺一道寒氣侵體而來。精光閃過,我憑著本能,用手中匕首舉高相抵。
然而,意料中的金屬相擊聲並沒有傳來,我心叫不好。肩膀處猛然傳來一陣劇痛,我卻顧它不及,狠狠往後一退。
肩膀有肌膚被撕裂的疼痛,讓我一陣暈眩。
我險險站穩,咬牙看著眼前笑得無比欠扁的青年。
他二十六七歲的樣子,長得倒也算是英俊瀟灑,只是一雙眼睛閃爍不定,光芒太過陰險飄忽。他全身的皮膚有些異樣的白皙,尤其一雙手竟比女人更纖細精緻。此時正握著那把沾滿我鮮血的長劍,心滿意足的把玩。
王八蛋!我低頭看看血肉模糊的肩膀,禁不住在心媟t罵。那劍身竟是佈滿倒刺的。
我正待開口,他忽然舔了下劍上的鮮血,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道:“不錯,果然是我喜歡的味道。雖然長得醜點……”
他的聲音也不能說難聽,但那腔調,那表情,我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只是下一秒,我便再沒有嫌東嫌西的權利。
他一隻手緊緊的掐住我脖子,因為失血過多,神志已經有些迷離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到了我的身側並控制住我的。只是,胸口傳來窒息的陣陣劇痛,讓我再也沒辦法考慮這些。
“蒙闊,還不快過來搜她的身!”
蒙闊厭惡地瞪了他一眼,恨聲道:“秦業,你只是負責策劃這次行動而已,憑什麼命令我?不要以為有皇……主子寵著你,就可以無法無天了!”
“憑什麼?”秦業“嘿嘿”一笑,“就憑你讓這醜八怪耍的團團轉,而我一出來就制服她了!”
蒙闊牙關咬得緊緊,面色慘白,卻還是認命的聽話。唉!明知不應該,我卻開始同情起這老粗來了。
“姑娘,得罪了!”他走到我面前抱拳。
我喉嚨被掐,一張臉鱉得通紅,卻還是勉強笑笑,用無比難聽的聲音回道:“蒙將軍,沒什麼……咳~……得罪,總比被這個……變態搜好!”
蒙闊聽了我的話,忍不住露出個笑容,面色緩和了不少。
只不過掐著我脖子的那位就不見得多高興了,他一把加重了力度,馬上讓我的臉色由紅轉紫,肺部因為極度缺氧而不斷抽痛咳嗽,但卻又被生生遏止在喉嚨口。
我努力憋著一口氣,冷笑道:“怎麼?不喜歡……咳咳~……變態這個……稱號嗎?不若……叫你人妖……如何?”
“啪——!”一個巴掌狠狠摑在我臉上,牙齒仿佛都鬆動了一下。
我絲毫不管嘴角溢出的鮮血,卻是嘲諷地看著他扭曲的臉。
秦業不怒反笑,右手放開我的喉嚨,改捏住下顎,目光猥瑣地打量半晌。笑聲道:“我還一直在想,會被步殺看上的女人,到底有什麼與眾不同?”
我閉上眼,不去理會他的風言風語,心中卻已轉了千百回,苦苦思索逃脫的方法。
“可是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個毀了容的醜八怪。真是害我失望的緊啊!”
感覺到有冰涼濕潤的東西貼上我的臉,我睜開眼,赫然是那把沾滿我鮮血的長劍。他得意的一笑,迫得我抬頭面對他。
“不過現在仔細一看,你以前,說不定也是個美人!而且,既然能吸引步殺,床上工夫肯定也不賴吧?”
我冷冷一笑,回道:“我是不是個美女暫且不論。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不論過去、現在或者將來,我都不可能是個人妖!”
“嘿嘿!”蒙闊和一眾士兵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臭婊子!”秦業惱休成怒,長劍狠狠一劃,臉上已經有一股熱流和著新舊鮮血,緩緩淌入我的嘴角,“別一副清高的樣子,你還不是為了玄武石才接近步殺的!”
“是。”我用逐漸微弱的聲音回擊,“我當然不象你。”
“就算想裝清高,也裝不成。我用膝蓋想想也知道,那些下三流的手段都是你教蒙闊的吧?”
我對臉上的傷毫不在意。只是肩膀那一劍刺得很深,劍上的倒刺又撕裂了不少動脈。血長時間的流沒辦法止住,讓我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眼前的東西慢慢轉為黃色,甚至不斷旋轉。我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卻絕不願在這樣一個垃圾面前屈辱地倒下。
“蒙闊!”秦業大叫,嘴角露出一絲邪惡的笑意,“你不搜是吧?那我來!”
“嘶——啪——”
我連驚慌都來不及,耳中已是聽到了來自我身上的巨響,卻一時根本無法反應發生了什麼事!
身體傳來陣陣的寒意,我看著秦業手上迎風飛舞的布片,竟忍不住身體如篩糠般的發抖。
“怎麼?”秦業把手中的破衣隨手一扔,目光淫穢地緊盯著我裸露了一半的胸膛,得意地笑道,“你不是很嘴硬嗎?現在不敢說了?”
秦業的刀仍架在我脖子上,我不得不承認,此時我的恐懼心已經升到了極點。我並不怕死,因為經歷過太多比死更恐怖的事,所以有時覺得死反而是一種解脫。可是現在我卻不想死,如果我就這樣在一個敗類面前屈辱地死去,那麼我絕不會瞑目。
我不用低頭都能看到自己胸前破爛的衣衫早已無法蔽體,紅色的肚兜在陽光下燦爛得格外耀眼,這還是我前幾天,因為好玩才背著祈然和步殺偷偷買下的。
白皙的肩膀襯著猩紅刺目的傷口,晃得我眼睛生疼。
秦業突然咽了口口水,恨聲罵道:“臭婊子,果然是天生的騷貨,難怪步殺都被你迷得團團轉。看這皮膚細膩的……”那雙比女人更精緻,在我看來卻比毒蛇更恐怖的手,緩緩向我的胸口抓過來……
蒙闊忽然意識到了秦業要做多猥瑣的事,驚慌地叫道:“秦業,你幹什麼?”
待要搶上,卻緊緊被身後的一個手下拖住。
“將軍,以你現在的處境,實在不適合跟秦……公子正面衝突!”
蒙闊急切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眼中有著無限的懊惱和自責。
我什麼也沒聽見沒看見,只是緊緊咬住帶血的下唇,直到新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即將渙散的精神終於重新被集中起來。
我慢慢將右手抬到腹部,左手也跟著無聲無息地握了上去。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走這一步,然而這是我僅剩的一點意志唯一可以做到的事了!
與其在絕望中被吞噬,不如絕地反擊。我反復念著這句話。

突然,風起。
一個黑幕般的身影在我眼前閃過,仿佛如鵝毛般輕緩著地,又仿佛如隕石般瞬間墜落。
只是那忽然帶起的勁風,明明烈如刀刃,在我卻如一陣春風,直將我絕望的心重新吹醒。
隨著落雨般的猩紅噴灑在我臉上,隨著剛剛仍張揚跋扈的聲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一把細長的黑刀滴著鮮血已猛然橫貫眼前。
我無法去深究那鮮血從何而來,只是擔心迷離的雙眼,是否帶來了美好的幻覺,讓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所見到的一切。
那是——汲血刀嗎?
我緩緩抬頭,好吃力,仿佛用了一萬年的時間,又仿佛用盡了我一身的力氣。
黑衣,黑髮,黑色的瞳眸冷冷地注視著我。
只是那冷漠,夾雜了多少憤怒、心痛和愧疚,我已經無法看清了。
我忍住渾身的顫抖,淡淡地笑,聲音從未有過的輕柔婉約。
我說:“步殺,祈然沒事了吧?”


第7章 朋友
我說:“步殺,祈然沒事了吧?”
步殺大步踏到我面前,一把將那塊黑色的石頭砸到地上,怒吼道:“你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玄武石還會在我這堙H”
原本就頭暈目眩的我此時只覺得有如千軍萬馬在耳邊奔騰而過。
我努力地睜大眼睛,將玄武石撿起握在手心,在風中這無衣物蔽體的身子仿佛隨時便會倒下。我聲音微弱卻堅決:“祈然……沒事嗎?”
步殺愣怔,再說不出一句話,他嘴唇微微顫抖著,握在身側的手緊地指節泛白。然而終於還是鬆開,聲音有自製、有妥協,也有痛心:“放心吧,祈不會有事的。”
“是嗎?”我笑笑,由衷的。
一時間,心媔H有什麼痛忽然消逝,支撐著我的最後一點力量也隨之被抽走了。我感覺自己晃了晃,聲音離我好遠好遠:“步殺,謝謝你,回頭……”
眼前一黑,意識便離我遠去了。
“冰依——!”
在最後的一刹那,我感覺有人如箭般沖過來抱住了我,那眼中的驚惶、驚痛終於漸漸離我遠去,一片漆黑……

說真的,意識慢慢清醒過來的時候我還真寧願自己繼續陷入昏迷,那樣至少感覺不到肩膀上火辣辣的麻痛。
朦朧中感覺有雙手溫柔地碰觸著我肩上的傷口,很奇怪那雙手所到之處都感覺說不出的清涼舒適。我咬了咬牙,勉強睜開眼睛。
一頭如絲般的黑髮,就那麼靜靜垂在我眼前,沒有任何束縛,沒有任何點綴,在窗外陽光的映射下,透出淡淡的金芒,卻越發耀眼。晶瑩修長的手指小心的清理著我的傷口,動作輕柔的仿佛在保護最心愛的寶貝一般。
我心媟x暖濕濕的,輕輕開口道:“祈然。”
祈然的動作停了一下,溫潤笑著抬頭看我,一張絕世容顏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映入我眼簾。
他的臉很蒼白,不知是不是因為重傷剛愈,連嘴唇也沒有半點血色。然而,這絲毫無損他溫和如煦,清俊如水的容顏。
深湛的冰藍色瞳眸,就這麼靜靜地映著呆怔的我,那眼中的柔和、疼惜和心痛,幾乎把我徹底融化。
我尷尬地想要別開臉,卻不曾想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痛地我齜牙咧嘴。
祈然慌忙扶住我的臉,促聲道:“別動,你的傷口還沒癒合!”
一邊幫我把襟口的衣服,整理好。手指冰涼的觸感讓我忍不住渾身一陣酥麻,臉“唰”一下便紅透了。
我嘿嘿傻笑了聲,道:“真難得看到祈然的真面目啊!與我又添新痕的醜臉,形成鮮明的對比。”
本是說笑的,想緩和一下氣氛,祈然卻絲毫不會意,只是低垂了頭,緊盯著我的眼睛,一瞬不瞬。想不到,那種步殺的招牌式表情——冷酷,竟也會出現在祈然的臉上。
他薄薄的唇緊抿著,藍眸轉暗,忽然間沒有了任何光彩,在那雙輕蹙的劍眉映襯下竟愈發深邃。我的心沒來由地又跳快了幾拍。
“祈然…….”我困難地咽了口口水,一張絕世的俊容以這麼曖昧的姿勢盯著我,這個實在……該說我是好運還是壞運呢?
“那個……你的傷怎麼樣了?”
“為什麼要騙步殺?”祈然緊盯著我。唉,他的聲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清冷的?
“為什麼要一個人留下?”
我想起步殺背著他漸漸離我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自動避開了他迫人的視線,淡淡地道:“沒什麼,只是不想欠人情而已。”心媦鳩霂諈熊h到底從何而來?
祈然一把抓住我的下顎迫我面對他,清涼的手指沒有用什麼力,溫柔但堅決。他的臉又迫進了我幾分,眼中的傷痛瞬間擊毀我薄弱的偽裝。黑亮的發絲輕貼在我頰邊,他說:“我要你看著我說。”
我眨了眨眼,想將迷蒙的水汽都化去,但滾燙的淚水還是順著眼角滑落,灼傷他握著我下顎的指尖。
“祈然。”我哽聲道,“你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你要我……怎麼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受辱、死去?”
祈然呆怔地鬆開了手,眼神哀傷地望著我許久。忽然,他彎身將我抱緊在懷堙A緊的忘了我肩上仍殷紅的傷,緊的幾乎將我揉嵌入他體內。
“冰依,你知道嗎?”他的聲音發顫,透出無限的無措與恐懼,“當我醒來看不到你們。當我,看到步殺懷中滿是鮮血的你,我真的好怕……”
我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幽谷清香,心堻漫羲漲p無波的水面般清澈寧靜。
忍著肩膀的疼痛,我提臂回抱住他,仍帶著哭腔的聲音震落了眼中翻滾的淚水:“祈然,我其實……很怕。”
我將頭埋入他懷中,盡情的流淚。我不想承認,可是,當祈然倒在我面前,當步殺用憎恨的眼神望著我,當秦業撕裂我衣服的時候,我真的好怕好怕。
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又要回到那血腥昏暗的生活。
幸好……我用哭的沙啞的聲音說:“幸好,步殺還是回來了……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祈然一句話也沒說,將我抱的更緊更緊。
我痛的齜牙咧嘴,卻忍不住在祈然懷堹滿A仿佛看到了幸福的模樣,長著翅膀,如天使般在我頭頂盤旋。
然而隱隱的,有一種不安在慢慢滋長。有個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對我說:“水冰依,你終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我的傷到了第三天才真正有見好轉,雖然結疤的傷口開始發癢,卻也比原先撕裂般的痛好多了。
祈然跟我講了那天的情況。原來,那天在我昏迷之前,秦業的右臂就已經被步殺斬斷了,那些鮮血和那陣慘叫聲都是來源於他。
我昏迷後,步殺就那麼抱著我,提著滴血的劍走出蒙闊他們的包圍,誰也沒膽量上來攔他。唉,想來這場面一定很壯觀,真可惜我沒能看到。
我也是在醒來後的第三天才又見到步殺。
他仿佛一路的風塵,臉容有些憔悴。
我看到他,不顧祈然地阻攔,驚喜地坐起來,叫道:“步殺,你回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並不答話,逕自走到祈然面前把一顆藥丸遞給他。
祈然看了那黑色的,只有指甲大小的藥丸一眼,面色狠狠一變,竟忽然發瘋般地揪起步殺的領子怒吼道:“你又回去?你怎麼可以再回去?”
“吃了它,否則你原有的內力會被全部吸光。”步殺冷冷地說。
“現在內力對我來說有什麼……”
步殺忽然伸手點了祈然的穴,將藥丸塞進他嘴堙A順氣拍下。
我大驚,跳起來正要質問,卻見步殺在瞬間又解開了祈然的穴道。
祈然一陣乾咳,仿佛要把吞下去的藥咳出來一般,如玉的面色漲的通紅,我心堣@陣難過,忙走過去扶住他,幫忙順氣。抬頭望向步殺時也難免帶了絲怒氣。
“你到底給他吃了什麼?他不愛吃,為何還要逼他?你有沒有……”
“救他命的藥。”
“就算是救命……”我一楞,“你說……救命……”
一直以來,我總覺得醒來後似乎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是……祈然的傷,那天我把過他的脈,那脈象,我如今想起來竟也是一陣寒戰。
但是,醒來後,他一直細心照顧著我,一副健康的樣子,我也就沒有再細細追問。如今,卻是越想越是心驚。
祈然止住了咳嗽,面色冰寒地望著步殺,問:“這一次,冷玉又要你做了什麼?”
步殺轉過了頭,垂下眼,一句不答。
“回答我啊!”祈然大吼。我從未見他如此激動過。
他的絕美的臉上緋紅如血,忽然,又一聲咳嗽,鮮紅的血從他口中噴了出來。
“祈然——!”我顧不得被噴的滿身的鮮血,倉皇地扶助他大叫。
步殺面色陡變,冰冷地眸子再也掩不住一臉的恐慌,大喊道:“不要運氣,收息!”
“說!”祈然扶著我身子的手,晶瑩修長,沾著斑斑血跡,不住顫抖。
步殺的手緊握成拳,複又鬆開,終於別開頭,淡淡道:“我幫他殺了祁國宰相——葉成宇。”
祈然呆呆地楞了半晌,忽然忍不住大笑起來,帶著血笑得格外悲傷,心痛:“好!好個冷玉!比我料想的要仁慈……咳咳……不過是殺個人而已。”
“祈然!”我反身緊緊抱住他,緊緊地試圖溫暖那不住顫抖發冷的身體,“祈然!請你不要這樣,步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清楚?”祈然一把推開我,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慘然笑道,“他清楚就可以去殺人?他清楚,卻還回去以前的生活?”
“祈然。”我忽然放開了抓住他衣襟的手,心中只覺傷痛、憐惜繾綣萬千,靜靜地看著他,“不清楚的人,是你。”
我一瞬不瞬地凝望著祈然絕美的臉,聲音平靜而淡然:“你說步殺已經不是以前的步殺了。卻不知道,以前的步殺為殺戮而活,如今的步殺卻是為你而活。”
“對他來說,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以前和現在之分,他也從未想過殺人是對是錯。他在乎的只有你。你不希望他殺人,他就不殺。你希望他脫離以前的生活,他就頭也不回的離開。”
“但有一點,也請你別忘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活著的基礎上。沒有你的世界,對他來說,又有什麼以前和現在之分。”
“祈然,那種執著和決絕,你真的……清楚嗎?”
祈然呆呆地看著我,藍眸迷惘而驚愕,仿佛始終沒有聽懂我在講什麼。
我也不再說話,等他慢慢消化這些話。這種毫無來由的信念和執著,象祈然這樣的爛好人,很難理解吧?
曾經,我也這樣的活過,所以,雖然那些都已成為過去,我卻依舊刻骨地瞭解這種感覺。
“我曾經,是冷月教的第一殺手……”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先響起的會是步殺冰冷的聲音。
“步!你——”祈然忽然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想要阻止,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望望我,終於還是靜靜的坐了下來。
冷月教?是什麼教派?我不禁疑惑。
“冷月教的殺手在發誓入教時,都會被迫在體內種入‘血蠱’。”
“血蠱?”
步殺沒理會我,繼續說:“蠱毒一旦入體,便無藥可解,每隔一個月不服食解藥就會痛不欲生。超過三天,蠱毒開始噬體,七天后就會變成行屍走肉的傀儡。”
我驚愕地張大了嘴巴,一時完全無法動彈,許久才顫聲道:“那你現在…..”
“血蠱被祈然取出來了。”
還好!我暗松了一口氣,但心堣S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祈然的內力會這麼混亂,難道是因為……?


第8章 血蠱
我艱難地抬頭望向步殺,開口:“怎麼…..取出來的?”
步殺笑笑,這是他臉上僅有的幾次笑意,卻是無比的淒涼和自嘲。
“血蠱難取,在於它附血而生,只要一遇空氣就會馬上反噬。所以世人都認為血蠱無藥可解。卻不知世間有人能想人之從所未想,行人之從所未行——以血引蠱。”
步殺的聲音平靜低沉,“以血引蠱”這幾個字卻象重磅炸彈一般投在我耳邊,震的我全身顫抖。
步殺又是慘然一笑:“僅僅是為了救一個萍水相逢的殺手,他竟不惜以自己的命來引血蠱,甚至不惜從天堂墮入地獄!”
“步——”祈然厲聲打斷他,“不要再說了,那堣ㄛO天堂,而且,永遠都不可能是!”
步殺卻不理會,臉上的笑意更濃,嘲諷更深,望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那個殺手,甚至,在他以血引蠱的時刻還下手殺他。”
“只因為,他是最後一個目標。”
我看著步殺,和他臉上幾乎將他折磨地瘋癲的愧疚,心竟如被揉碎般刺痛。
我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將指甲深嵌入肉中,才喚回神志,回頭深深地望向祈然。
祈然已然恢復成平日的祈然,絕美的臉,溫暖的微笑,柔和的眼神。仿佛什麼都沒有變,可是我的心變了,我的心口疼到發酸發麻。
他起身過來摟住我,淡淡的笑,真的很淡,仿佛什麼都平靜下來了,連表情也沒什麼波動。
“血蠱確實在我體內,不過由於我特殊的體質。它並不會立時致命,也沒有步殺說的那麼恐怖。只是紊亂了我的內息,改變了我眼睛的顏色,僅此而已。現在這樣,我覺得很好,真的。”
原來,那就是冰藍色瞳眸的由來。原來,這就是為什麼他只接了一掌就會吐血昏迷。
眼淚不由自主的湧了出來,我一把推開他,哽聲道:“你現在哪里好了?你是笨蛋嗎?是白癡嗎?把這樣的東西養在體內竟然還說好?你說步殺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從頭到尾最不清楚的人一直是你!”
“就算,就算你是大夫,也不是用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啊?”
“就算是我的命,就算是步殺的命也不可以!知道嗎?不可以!”
祈然心痛的重新把我摟在懷堙A我不停地推打他,他卻仍堅決而溫柔的緊緊摟住我。
我再次放縱自己在他懷堨Ⅸn痛苦:“你這個爛好人!為什麼對任何人都好,卻惟獨不知對自己好呢?”
祈然終於將我安置在他的懷中,清澈如泉水般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傻丫頭,我也和你一樣,只是不想看著你們死去啊!”

我靜靜地抱膝坐在湖邊的假山石上,望著泛起漣漪的湖面發呆。天空灰藍灰藍,就仿如我此刻的心情。
綿綿密密的細雨打在我臉上、頭上,長長的發絲沾濕了耷拉在額前,將眼中的世界遮的迷蒙混亂。
我的手指拂過石棱,指尖暫態被割破,殷殷的血水混著雨滴,沿著石瘋淌落、淡去。
思緒忽然飄到很久前的某天,我和祈然不小心割破的手指,滿是擔憂的藍眸……
祈然緊張地抓著我的手止血,所以沒有看見,那兩滴水乳交融的血液,那兩個註定糾纏的命運。但我看見了……那一刻的震驚與欣喜……仿佛天命般的巧合。
陰性孟買型血,這世上……能有多少人,擁有這樣萬中無一的血型呢?
一陣輕細如無物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在我身後一步遠處停了下來。
我把頭深埋在兩膝間,用悶悶的聲音問道:“步殺,祈然他……還能活多久?”
背後的人沉默了片刻,終細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問:“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為什麼會知道?我抬起頭,因為我是祈然的徒弟啊!如今回想起來,我為何心驚?生命的脈象是蓬勃還是死寂,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眼中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使得湖對岸細雨中飄搖的柳樹,仿佛有了多重重影。心,忽然痛得無法忍受,我拈起身邊一片飄落地柳葉,不可抑制地吟唱:“
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
狠狠面對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捨的愛過的人
往往有緣沒有份
誰把誰真的當真
誰為誰心疼
誰是唯一誰的人
……

忽然,一陣悠揚的簫聲從身後響起。
我的歌聲倏然而止,回頭望去。
細雨中,祈然垂手,淡淡地笑看著我。晶瑩修長的手中有一把通體碧綠的玉簫,安然在雨滴躍起的星芒中。
沒有面具遮掩,他絕世的容顏在迷蒙的水霧中若隱若現,竟不似人間之景。
我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心中反復念著四個字:恍若入夢。
“為什麼不唱了?”祈然揚了揚手中的玉簫,“不想見識一下我的簫技嗎?”
我的目光穿過步殺涼薄如無物的身體,深深望著他,朱唇輕啟。
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
狠狠面對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捨的愛過的人
往往有緣沒有份
誰把誰真的當真
誰為誰心疼
誰是唯一誰的人
傷痕累累的天真的靈魂
早已不承認還有什麼神
美麗的人生
善良的人
心痛心酸心事太微不足道
來來往往的你我遇到
相識不如相望淡淡一笑

忘憂草忘了就好
夢堛齒h少
某天涯海角
某個小島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擁抱
輕輕河畔草
靜靜等天荒地老

我不知道祈然的簫聲是如何跟上我曲調的。因為他的神奇,他的全能,早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我就不斷地見識,不斷被震驚,然後逐漸習慣。
他的醫術神乎奇跡,這從他竟能取出“血蠱”就看的出來。
他的武功甚至比步殺更勝一籌,如果,沒有……的話。
他的簫聲,只能用天籟來形容,讓我幾乎忘了天地萬物,只餘彼此。
他的過目不忘,他的經才偉略,他的學識修養,每一樣我都只能窺其一斑,卻已知他無不集上天的萬千寵愛於一身。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如天神般完美的人,竟無法掌控自己的生命,竟隨時都可能死去。
祈然放下唇邊的簫,長長的歎了口氣,沾濕的純黑睫毛微微一顫,輕柔的聲音響起:“冰依,這曲子好奇特。詞……是你寫的嗎?”
我楞了半晌,不由失笑搖頭:“不,這是在我們家鄉一直流傳的歌。”
第一次聽小雨唱周華健的《忘憂草》時,刹那間就被感動了。
“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狠狠面對人生每次寒冷”。
也是從那以後,我開始受小雨的影響,喜歡上那些原本從未留心的流行歌曲。
因為忽然覺得,每一首歌的背後都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人生。
我抬頭望向一直靜靜消隱在空氣中的步殺,向他微微一笑,道:“步殺怎麼說,好聽嗎?”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我,卻並不答話,只是將一隻手伸到我面前。
我靜了一會,才默默將手遞給他。他的手很大,冰涼冰涼的就仿佛他的人。掌心有長年握刀形成的薄繭,摩挲著我的手,傷口生疼。微一用力,我從假山石上站了起來。
“這世界上沒有忘憂草。即便有,有些事,也不可能忘掉。”步殺清冷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我垂下眼簾,將手從他冰涼的大手中抽離出來,沉默良久。
祈然悅耳的聲音忽然響起:“下來吧!”
我愕然抬頭,忽見屋頂上竟飄然落下一團紫色的人影,身形那個飄逸啊!我都被看呆了。
直到她落到地上,我才看清她的長相。
那是個女子,而且絕對是一等一的大美女。她曼妙修長的身材在紫色紗羅的包裹下若隱若現,一頭青絲柔順發亮,在雨中泛著微光垂在潔白如玉的頰側。她白皙的俏鼻高挺,櫻桃小嘴微微翹起,睫毛長長的微卷,一雙靈動的大眼望著祈然熠熠生輝。
僕一落地,她就屈膝在濕冷的地上單膝跪下,銀鈴般悅耳的聲音興奮地響起:“奴婢紫宣,參見殿下。”
祈然收起手中的玉簫,淡淡道:“起來吧。”

這個……我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的突發狀況,湊近步殺小聲問道:“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祈然怎麼就成了殿下了?”
步殺面色不變,聲音依舊清冷地道:“他是‘冰淩’的少主。”
“冰淩?”我一片茫然地喃喃。
我覺得步殺看我的眼光已經與看白癡無異了,我趕緊垂首,一頭黑線。這能怪我嗎?我也是初來乍到這個世界,鬼知道你們這麼多國家幫派的名堂。

紫宣一點也不介意祈然口氣中的冷淡,一躍而起抱住他的手臂撒嬌:“少主,你怎麼丟下我們就杳無音訓呢?你都不知道,冰淩上上下下,找你都快找瘋了!”說著,可愛的嘴角微微一撇,雙眼也紅了起來。
祈然溫和地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傻丫頭,我不是好好的嗎?”

我看著祈然眼底的溫柔,忍不住暗歎了口氣。早知道他對任何人都是如此溫柔的,心媮蘅籅獄釋艉S何苦來哉?難道我竟卑劣地想要獨享那溫柔嗎?
我遲早……是要回去的啊!
“她只是祈然的貼身侍女。”步殺淡淡地道。
這算什麼,解釋給我聽嗎?我沒好氣地回道:“是嗎?與我何干?”
“冰淩到底是什麼幫派?”
“冰淩不是幫派,而是一個國家,天下最強大的國家。”
我一楞:“最強大的不是祁國嗎?怎麼又變成冰淩了?”

“紫宣,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紫宣朝我們這邊努了努嘴,恨聲道:“藍煙姐說,當初你不是為了救那個可惡的殺手才出去的嗎?後來就失蹤了。所以這半年來我們一直在找尋天下第一殺手的行蹤,前兩天可讓我探聽到了。”


第9章 吃醋
步殺對紫宣的指控毫不理會,淡淡道:“想知道的話,自己去問祈然吧。”
說完轉身往屋內走去。我在背後氣的咬牙切齒,我他媽的XX了你,什麼態度嘛!冷血的怪物,殺手!
祈然笑著搖了搖頭,對我道:“你大病初愈,別在雨中多呆了,快進去吧。”
我正待答應,卻見紫宣姑娘一臉防備和不屑地盯著我的臉,問道:“少主,這個醜八怪是誰啊?”
我無語,姑奶奶,我哪里惹到你了,揭我瘡疤?翻翻白眼,真是累啊,還不如回去睡覺。
祈然聲音一寒,喝道:“小宣,你再這麼無理,就自己回冰淩城去!”
紫宣小臉一垮,忙低聲求饒道;“我知道錯了,少主,小宣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就讓我跟著伺候吧!”
“冰依。”祈然叫住了已經走到一半的我,他的眼埵釣Жm惴不安,“小宣她,不是故意的。”
我灑然一笑,道:“我知道的,先進去了。”
說完,轉身就走。
心媔H壓了千鈞重石,喘不過氣來。就知道他是爛好人,拼命地想讓身邊的每個人不受傷害,拼命地將別人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那一瞬間我真的很想大聲質問他,這樣活著,每時每刻為別人而活,不會覺得疲累嗎?

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是一個大宅院,風水格局景致都好的不得了,更恐怖的是還有個楊柳扶岸的大湖。這簡直比我家那幢豪宅還高一檔次嘛!
本來還很奇怪為什麼祈然和步殺兩個人可以住進這麼豪華的地方。平常看他們花錢大手大腳的,也不計較我白吃白住,卻從來沒有手頭緊缺的時候。現在總算明白了,敢情我這是傍到大款了,一個國家的王子啊!吃他一生都不可能被吃窮。
說起國家。冰淩到底是什麼國家?四周也沒有哪個國家是叫冰淩的啊!本來我對這些八卦消息也是沒什麼興趣的,可是今天被步殺這麼莫名一激,反倒非知道不可了。不行,改天一定要好好問問祈然。
正胡思亂想著,敲門聲響起,我渾渾噩噩地站起來開門。怎麼也沒想到迎面就是一個纖纖玉掌,饒是我身手敏捷,馬上向後退了一步,也還是沒有躲開。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痛。
不出所料,眼前正是紫宣大美女,圓睜著雙眼怒視我。我想如果眼光可以殺人的話,我早死了七八百遍了。
“你這個醜八怪,憑什麼呆在少主身邊?不要以為少主對你好點,就可以飛上枝頭做鳳凰。我告訴你冰淩的後宮絕容不下你這種低俗之人。”
後宮?祈然的後宮?雖然明知道在這種時候不該發笑,但我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來,笑聲漸大,甚至彎下腰去連眼淚都出來了。
紫宣有些茫然地看著我奇怪的舉動,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我都快忘了,祈然可是將來的王啊!後宮有什麼稀奇的。
“喂!我的話你聽懂了沒有?”
“懂了。”我止住笑,言簡意賅地回答。
紫宣一楞,隨即輕蔑地道:“算你有自知之明。那你也知道該怎麼做了吧?象你這種人,根本就不該站在少主身邊,那樣只會玷污了他的身份。”
“哦。”我閑閑地應道,臉上真熱,回頭找祈然要點藥。上次那個藥真好,擦上去一股清清涼涼的感覺,趕明兒把藥方套出來我自己配。怎麼說我現在也算祈然半個徒弟了,以後就算流浪街頭,至少也能以行醫為生。
紫宣大姐顯然不滿意我敷衍的態度,恨聲道:“聽懂了你還不離開?我多見你一分鐘便覺得噁心。”
“那倒真是麻煩紫宣姐姐來自找噁心了。”我臉一寒,淡淡地道,“想不想看到我是你的事,離不離開是我的事!我要休息了,請便。”
我“啪——”一下關上房門,外面傳來她吃痛的呻吟聲和氣急敗壞的怒駡聲。
XD的!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啊?總算報了一巴掌之仇。
一轉身我便嚇了一跳,步殺冷漠地臉上閃過一絲似笑非笑的嘲弄,冷冷地抱胸看著我。
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嚇我很好玩嗎?好好的大門不走,每次都翻窗進來!”
“祈然要我給你的藥。”步殺把一個綠色的小瓶子放在桌案上。
我點點頭,“怎麼,他現在忙著陪貼身侍女,連藥也要你送了?”這語氣,怎麼連我自己聽著都有些酸啊?
步殺面色淡然,掃了我一眼,翻窗出去。
我用食指沾起一些藥,抹在微有些腫起的左臉頰上。清涼刺痛的感覺讓我的頭腦一下子清醒過來。肩膀的傷自己不好上,因為那劍當時刺穿了我身體,祈然明明知道的。
我楞了楞,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一向不喜歡自惹麻煩的我,為什麼忽然變得如此尖銳?是因為紫宣的咄咄相逼?還是因為祈然的博愛?或者是忽然發現他的身份是如此的高不可攀?
天哪!這都一團糟的是什麼啊?我一下撲倒在床鋪堙A還是睡覺的好,想再多也沒用!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屋外有紛繁吵雜的聲音。
好象有人很焦急的在喊,有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跌跌撞撞碰到牆壁的聲音。我揉著迷蒙的雙眼起來開門,心中嘀咕:怎麼連個午覺都不讓人好好睡了?
打開房門,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我眼前急速掠過,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發生什麼事了?”
定下神來,才發現那是個清秀的小男孩。他不耐煩地撥開我抓在他肩膀上的手,鄙夷地瞥了我一眼,道:“你就是紫宣姐說的那個醜八怪?”
隨即忽然象想到了什麼,面色一變,喃喃念著:少主!少主!,箭一般竄了出去。
少主?我心頭猛然一驚,難道祈然出事了?再來不及多想,我跟著那抹瘦小的身影飛奔而去。
饒是我自認為體育長跑、短跑都無人能匹敵,還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那個小男孩。終究也只能在這個人潮湧動的房門外,大口喘氣。
看來回頭該向步殺學點輕功了,否則以後逃命都不可能。
屋堜艙M傳出一陣哭聲,從抽噎到號啕,嘴塈阬齯ㄡM的喊著,隱約聽著是:少主,還有……殿下。
隨後幾個已經嘶啞的女聲,變的憤恨似在大罵,由於實在太吵雜我只能聽到幾句。
“……不是你,少主根本不會死……”
死?我的心一忽而收緊了,緊到我無法呼吸,無法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

我咬咬牙,冷靜下來。一下子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撥開屋堳峊~那一群慌亂中的武林高手。勉強行進了幾步,一個冰冷的金屬物抵在我的脖子上,一陣刺痛。
我來不及看誰攔著我,也聽不見他向我喝了什麼。心中一急大聲叫道:“步殺!”
不一會兒,人影被動地分成了兩道,只是兩道的人都顫抖地握著手中劍,眼中的傷痛和仇恨仿佛有形的一般,噴薄欲出。
我看到步殺孤單涼薄的身影,抱著懷中已經毫無生氣的祈然,一步步向我走過來。
他的眼中滿是恐慌和不安望著我,仿佛忽然間一個冷血的殺手便成了一個孤單無助的孩子。
“把祈然放下來。”我說。不明白為什麼此刻我的聲音還能如此冷靜。
步殺抱著祈然的手反而緊了緊,雙唇緊緊地倔強地抿著。
我忍住流淚的衝動,柔聲道:“也許他還有一線生機。我的醫術是他教的,請,讓我試試。”
我必須要抓緊一切時間,如果,如果祈然只是暫時性休克,那他就還有救。
步殺終於將祈然放了下來,我抬頭掃了一眼欲要搶上的眾人,冷冷地道:“步殺,有誰打擾我施救的話。殺——無——赦——!”
我又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為了救祈然的命,撩下幾句狠話也是必須的。

祈然的臉色蒼白透明,甚至比那次救我受傷時更白,嘴唇是驚人的紫色,映著他絕世的容顏,竟分外的妖嬈詭異。
這就是血蠱的發作嗎?我拔了根頭上的青絲,放在他鼻息下,良久,沒有一點動靜。
我的心一顫,竟一點氣息也沒有了嗎?來不及恐慌了,我傾身下去緊貼著他的胸膛傾聽,心媞弧葵漱ㄕw和絕望,沖的我滿頭滿腦。
如果…..沒有心跳的話……
“撲通……撲通……”那雖然微弱,卻依然聲聲入耳的撞擊聲,仿如天籟般鑽進我全身,讓我於絕處逢生。
天哪!還有心跳,真的還有心跳。
我閉了下眼,將哥哥所教和保健課所學的心肺復蘇法在腦中快速地回復了一遍。
祈然,撐著點!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
我左右手交疊在他的心臟上一下下擠壓,然後深吸了口氣,扳開祈然的嘴將唇貼了上去。
背後傳來倒吸了口冷氣的聲音,竊竊私語的聲音,還有漫駡的聲音,我都聽若惘聞。
祈然的唇冰涼冰涼的,卻依舊溫和,如水般將我的心融化。
我起身,繼續在他心臟上擠壓,然後俯身做人工呼吸。
祈然,求你了!一定要活過來啊!
仿佛是過了千年般長久,實際卻只是幾分鐘的時間。祈然的手指動了下,忽然重重地一聲咳了出來,紫色的唇終於回復了淡紅。
我緊緊交握的手滿是冷汗,看著他虛弱地睜開眼來。仿佛隔了一個世紀般久遠才看到的雙眸,那冰藍色,清澈如一汪秋水般的眸子,竟仍活生生地望著我。
我忍了許久的淚終於無聲劃落。祈然,還活著,還活著啊!

。“少主!殿下!”一窩蜂的人驚喜地湧了過來把我沖散在一邊,我擦掉眼角的淚水默默起身
看到角落塈N冷望著我的步殺,我輕輕一笑,走過去伸出手掌,道:“Give me five!”
步殺當然不可能聽懂我在說什麼,但他還是很有默契的伸出大手來跟我擊掌相慶。眼媞‘炸菃T後餘生的喜悅和慶倖。
“你守在這吧,我繼續回去睡我的午覺了!好累啊!”我伸了個懶腰,揮揮手轉身離去。
聽到身後有人喚我,不用回頭我就知道是祈然的聲音。
“冰依……謝謝……”他在一大堆讓我眼花繚亂的侍女攙扶下看著我,神色複雜難言,但我不想去深究。
我笑笑,道:“不用謝,你不也救過我好幾次嗎?大家扯平了。快點去休息吧。”
我笑著說話,笑著揮手,笑著……轉身離去。
明明剛剛才跟他雙唇相貼,為什麼,現在卻覺得和祈然的距離越來越遠?


第10章 感情
有人敲門,我慢悠悠地走過去開門,這次學乖了打開門就往旁邊一閃,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再挨一巴掌。
門一開,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怡人的清香。我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個比紫宣還要美上幾分的女孩,竟一時移不開眼睛。
她比紫宣還要再高上寸許,年紀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一身藍色紗衣在風中輕輕鼓起,竟有些似淩波仙子。
“請問你是……”
美女嫣然一笑,道:“我叫藍煙,是少主的貼身侍女。請問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我忙不迭地點頭,讓她進來。
倒了杯清水放在她面前,我也坐了下來。她姿勢幽雅地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便即放下,一雙鳳目定定地望著我。
以前只要與祈然一起用餐就會被他優雅閒適的動作姿態所吸引,甚至忘了菜本身的美味。現在看來,冰淩國的每個人恐怕都有這種藝術細胞吧。
“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們真不知道……我代表冰淩國所有的子民向你道謝。”
我笑笑,道:“沒什麼。舉手之勞而已。”
“紫宣在今天早上的冒犯,你也別往心堨h,她只是護主心切,沒特別的意思。”
我不在意的點點頭,並不接話。不消片刻,我已知道這個藍煙要比紫宣厲害多了。
“我從13歲開始就在少主身邊伺候了,少主這個人啊……”她語調平和,美麗的臉蛋煥發出柔和聖潔的光芒,“冰淩的每個繼承人都要求有卓絕的才智和狠硬的心腸。少主他的才能,相信你也見識到,超過了歷代任何一個冰淩之王。”
“可是,他的心卻清澈明淨的如初生嬰孩般。無論皇上用盡多少殘酷的手段抹黑他的心,卻從未成功。”
“他永遠都是那麼溫柔的笑著,即便被最親的人背叛。在他的眼中除了傷痛和善良,依然什麼都沒有。他一直拒絕繼承皇位。他也真的,不適合做冰淩下一代的王……”
“皇上也不是沒有想過更換繼承人,卻總捨不得放棄他的才能。”
“所以……”藍煙的眼中流瀉出濃濃的悲傷,聲音卻越發輕柔了,“無論是否願意,少主的命運從一出生就已經註定好了,誰也改變不了,包括他自己。”
我將茶杯舉高在眼前,看著杯中晃動的水,淡淡地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藍煙想不到我會這麼平靜地發問,楞了下,回道:“我希望你能離少主遠一點。”
我苦笑了下,放下杯子,直直望著她問:“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藍煙也看著我的眼睛,美麗的臉上平淡無波,許久竟跟著苦笑了下,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能感覺到少主對待你的心是不一樣的。”
“昨天,你救醒了他後,他看著你的眼神,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如水般的溫柔,象要將你融化在他身體堛熒P情,我從未在少主的身上見過。”
我的心沒來由的跳快了一拍:她……在說什麼?她說祈然待我是不一樣的嗎?心埵釣Ё蒏恣A有些苦澀,還有些惴惴不安,一時間思維全體混亂了。
藍煙歎了口氣,道:“我果然沒有猜錯,你也喜歡上少主了是嗎?”
我一驚,手上的茶杯重重滑落在桌面上,濺了我一手的水漬。
“其實,不用猜也知道。”藍煙同情地看著我笑笑,又象在自嘲,“象少主這樣的人,只要是跟他朝夕相處的,又有哪個人會不淪陷呢?”
我無意識地擦著手上的水漬,心娷衝辿a洶湧。我喜歡祈然?難道我真的喜歡上祈然了?
藍煙依舊在平淡地說:“我絕不相信,你如少主所說只是個逃亡出來的富家丫鬟。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隱瞞身份,也不知道你接近少主究竟有什麼目的,但是現在請你離開。”
藍煙柔和的眼神忽然一變,無比犀利的光直射在我臉上:“就算你並沒有害少主之心,你對他的感情,也終有一天會成為傷害他的兇器,皇上是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將他推上皇位的機會的。”
我將顫抖的手按到胸口,堶採a掛著的,是一個用透明水晶和鉑金鑲嵌而成的十字架掛墜。那是我16歲生日時哥哥親自為我帶上的,他冷漠英俊的臉上滿是不自在的尷尬,卻依舊倔強地對著我和爸爸說:我們一家人,永遠都不分開。
“你應該知道冰淩王國的實力,和我們作對……”
“我會離開。”我站起身,俯視著藍煙,“你放心吧,我會離開的。今晚就走!”
心口一陣陣的跳躍,一陣陣的麻痛,我撫上它,將湧上的淚水強逼回去。
我到底在做什麼,竟那麼卑鄙地放任自己的感情?
這堥瓣ㄛO我的世界啊!終有一天我要回去,回到爸爸和哥哥的身邊去,不是嗎?
藍煙定定地看著我,美目慢慢流露出佩服和憐惜之意,許久才低頭輕聲道:“對不起,我們也只是想保護少主。”
“我明白的。”我勉強笑笑,頹然坐了下來,“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藍煙默默點了點頭。
“祈然的病有可能治好嗎?”
藍煙一楞,疑惑地道:“什麼病?”
難道她們並不知道祈然身上有血蠱?
我儘量隱藏起自己的情緒,問:“那他今天白天為什麼會突然休克……我是說昏迷?”
藍煙聽了我的話,才長長舒了口氣,心有餘悸地道:“那是因為少主所練武功的關係……”
說到這埵o停頓了一下,我知道這些機密的東西不是我應該過問的,只要知道祈然暫時沒事也就足夠了。
隨即她略有些憤恨地道:“若不是步殺在緊要關頭忽然闖進來,少主又豈會出事?”
我心底一片黯然,卻道:若是步殺不沖進去,依祈然那不肯拂逆人意的性子,非出事不可。

送走藍煙後,我將塵封很久的現代背包從包袱中拿了出來。
背包淡粉的底色已經有些退了,微微泛白。扣子也因為摔下懸崖時的磕撞而掉了好幾顆,我小心翼翼地將灰藍色拉鏈拉開,那久違的“啪啪”聲,仿佛石頭般沉重。
包埵釣漭赫恁B一本筆記本和幾支筆。《中國近現代史》和《化學基礎概論》,正好是那天上午我和小雨選修的兩門課。
想到小雨,我輕歎了口氣:小雨她,沒事吧?如果不是我,她也不會跟著墜崖。但願她平安無事。
包包的暗袋堿O一個銀白色的女式手機和一把QSG92式手槍。
我檢查了一下手槍中的子彈,完好無損,依舊是8顆。我上了安全鎖,確認無誤後才又重新放進暗袋。只有這個,不論是在現代還是古代對我來說都是永遠見不得光的東西。
就算是為了不破壞這個世界的平衡,就算是為了抹殺那段灰暗的記憶,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去使用它。
我打開手機,一陣悅耳的開機鈴聲仿佛被塵封了很久,才終於得到解放,歡快地唱了出來。
“我很想飛,多遠都不會累,才明白愛得越深心就會越痛。我只想飛,在我的天空飛,我知道你會在我身邊……”
“啪——”一滴淚珠落在手機絢麗的螢幕上,我慌忙擦掉它。接著卻一滴又一滴,如斷線的珠子般再也停不下來。
也許,我是真的喜歡上祈然了;也許,我比想像中還要更喜歡他。
否則,不會在知道要別離的時候如此心痛,如此難過。
只是,我比誰都清楚,我是沒有資格愛人的。遲早有一天要離開的人,怎麼可以自私地攫取別人的感情,然後一走了之呢。
忽然,敲門聲響起。我一驚,連忙將桌上的東西都收了起來,一邊抹掉淚水,一邊走過去開門。
“祈——”我看到祈然戴著面具就站在我門外,不禁驚訝地喊道。可是聲音還沒有發出,就被他一把捂住,半拖著我走進屋內,後面還跟著個似笑非笑的步殺。
我楞楞地看著這兩個背著大包小包的男人,許久才傻傻地問道:“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祈然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道:“我們要連夜離開這堙C”
“什麼?”我大叫出聲。
祈然緊張地一把捂住我的嘴,道:“別那麼大聲,會把守衛我的人引過來的。今晚子時冰淩國的四大丞相就會過來,所以藍煙她們忙著迎接,暫時顧不到我。”
“要逃跑,只有這麼一個機會了。”
“逃跑?”我驚怔地望望一臉淡漠的步殺,腦子拼命地消化著這個資訊,“為什麼?”
祈然苦笑了下:“難道你真希望我去當冰淩國的皇帝嗎?”
我黯然地垂下眼睫,聲音低沉:“這哪有我希望的餘地?”
“冰依。”祈然柔聲喚道,“你抬起頭來看著我。”
請你不要用這樣的語調,跟我說話!我把頭埋的更低:對不起,我真的承受不起。
一隻清涼修長的大手掐住了我的下顎,輕柔卻堅決地迫我抬起頭,對上一雙如天空般湛藍的眸子。
“你一直沒有問過,我和步殺走了那麼久到底要去哪里。現在,我就告訴你。”
那眸子藍的愈加深,愈加亮,堶惘有無數澎湃洶湧的感情在翻滾。
我心頭一震,慌亂地脫出他手指的鉗制,目光怎麼也不肯對上他的,拼命搖著頭道:“我們……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不是嗎?這些機密的事,我沒有資格知道,也不想知道!”
“步殺,”祈然的聲音一寒,那種決然孤傲的面色,竟似極了一個天生的王者,“請你先出去一下。”
步殺不發一語,也不看我乞求的目光,漠然走出了房間。
房間堣@下子安靜地詭異,祈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眼睛則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我乾笑兩聲,道:“祈然,為什麼…..讓步殺……?”
“啊——!痛——!”話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道將我的身體摜了出去,仍未好全的肩膀與牆壁重重撞擊,痛的我幾欲落淚。
祈然可能也沒想到我會撞到傷口,看著我眼角的淚珠,心堣@痛,輕柔地將我摟在懷堙C
我真的開始相信藍煙的話了,祈然他可能是有一點點喜歡我?或者不只是一點點。
心有些雀躍,卻震得我生疼。
為什麼他會喜歡如此卑微的我?喜歡這張連我自己都不願多看一眼的醜陋面孔。
多想不顧一切地反抱住他,告訴他,我永遠都不離開。
只是,我將頭深埋在他的胸口,聞著他身上獨特的幽谷清香,哽聲道:“我們還是朋友嗎?我們……永遠是朋友,好不好?”


第11章 出逃
我將頭深埋在他的胸口,聞著他身上獨特的幽谷清香,哽聲道:“我們還是朋友嗎?我們……永遠是朋友,好不好?”
祈然抱著我的手緊得幾乎讓我無法呼吸,沉默了許久,他才用極力克制的聲音道:“是因為我的身份嗎?我說過我可以……”
“不是,不是……”我使力推開他,卻仍脫不出他身形的籠罩,“是我自己的原因。”
“對不起!”我雙手緊緊揪住他的衣襟,淚流不止,“我不可以愛人!真的不可以!”
“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是我沒資格去愛的!”
祈然修長的雙手撐在牆上,將我困在他身前的一方小天地中,目光中無限的痛楚,讓我怎麼也無法視而不見。他的聲音依舊悅耳,卻蒙上了淡淡的憂傷:“是不是,只要是朋友,你就會留在我身邊……”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嚇呆了,猶自水霧迷蒙的眼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
他的目光凝視著我,抵在我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藍眸欲深,似要忘穿我的全部。
“我只想把你留在身邊。”他淡淡地說,眼堿y瀉出來的脆弱慢慢溢入我心中,“這樣,也不可以嗎?”
我再說不出一句話,此時此刻,哥哥、爸爸、小雨、原來的那個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從我腦中淡去,只余那雙美麗卻憂傷的湛藍眼眸。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仿佛許下一生的誓言般鄭重。
只是此刻的我怎麼也沒想到,就是這一點頭,註定了我在這個世界的沉淪。如果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我是否會決然的離開呢?
也許……還是不行吧,因為終其一生我都無法對此刻這個,如天神般完美,卻如嬰孩般脆弱的少年,徹底放手。

我和祈然面對面坐在寬敞的馬車上,顛簸前進,步殺依舊是不發一言地在外趕車。此刻正值夜色深重,四周都靜悄悄的,尤其這馬車中更甚。
為了驅散那莫名詭異的氣氛,我乾咳了聲,問道:“祈然,你本想說你們要去何處的?”
祈然奇怪地望了我一眼,道:“你不是說你不想知道嗎?”
我尷尬地嘿嘿一笑,佯怒道:“那時是那時,你到底說不說啊?”
不知為什麼,自從決定以朋友的身份一起走後,我的心便一下子輕鬆了下來。
其實,我也一樣沒有別的賒求,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就好。
“此行為的是去找我皇兄。”
“啊?”我一楞,打斷他問出了我一直想問的問題,“冰淩真是一個國家嗎?這天下最強大的國家不是祁國嗎?怎麼又成了冰淩了?”
祈然果然也露出了一臉和步殺一樣看白癡的表情,仿佛在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見我怒瞪回去,才輕笑著解釋道:
“嚴格來說,其實冰淩並不是一個國家,只能算是一個幫派,因為他從來沒有固定的領土和子民。只是,早在如今的祁、鑰等國建立以前,冰淩就已經存在數百年了。”
“數百年?”我驚訝地喊道,“每個朝代的國王,竟會允許這樣一個有著極大威脅的組織,光明正大的存在?”
“他們當然不會允許,曾經也有個強極一時的國家,想要吞併冰淩,只是不到三年,便落到改朝換代,銷聲匿跡的田地。”
“冰淩國的財力、物力強大到外人根本無法想像的地步,這天下十數個國家中,沒有哪個不是依靠冰淩國的食材、武器在生存。一旦脫離了冰淩國的供給,那個國家就將全面崩潰!”
“難怪,”我咋舌,“人都說抓蛇要抓七寸,冰淩捏住的正好是別人的軟肋,果然夠陰險。”
“對了,你說去找皇兄?奇怪,你是冰淩王第幾個兒子啊?”
祈然有些哭笑不得地道:“名義上是第六。只是,我父皇正統非正統的子嗣無數,光我知道的就不下二十個,許多我連面目都不曾得見,又如何會有心去數自己到底排行第幾?”
“咦,奇了,既是如此你父皇為何非要你這個無心權勢之人繼承王位呢?”
祈然皺了皺眉,道:“可能因為我母后是他最寵倖的妃子吧,兼且又是皇后。”
“那你說你的皇兄,莫非他跟你是至親兄弟?”
祈然露出了一抹難得一見的欽佩笑容,道:“沒錯,他早我三年出生。母后常說他雖不如我來的聰慧,卻在很多事上比我通透數倍。待人雖是柔和,性子卻烈,做事果決,實是真正適合繼承王位之人。”
我欣然一笑,道:“看你說起他來如此開心的樣子,想必小時候沒少跟在他屁股後面轉吧?”
祈然面色一紅,清俊不可言喻的俊顏即便在朦朧月色下也可見其尷尬之色。
現在想來,祈然似乎越來越不介意在我和步殺面前脫下面具了,心中一動,不禁脫口問道:“祈然,你說你厭惡美麗的容貌,究竟是為什麼?”
祈然的面色殊然一變,修長的手緩緩捂住胸口,臉容端的是蒼白一片。我道他是蠱毒發作,慌忙扶住他,促聲問道:“怎麼了?病發了嗎?”
馬車一頓,想是外面的步殺也聽到了我的話。
祈然略一擺手,恢復了面色,勉強笑道:“我沒事,只是忽然想到了些不開心的往事。”
“對不起。”我看他痛苦的樣子,心堣@陣難過,馬車繼續平穩地向前。
“說什麼傻話呢?根本不關你的事。”祈然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清涼溫和的觸感讓我的心都變柔了。
他言歸正傳,說道:“我大皇兄名喚祈軒,父皇從小就很看重他,僕一出生就立了他為儲君。只是在五年前,他不知為何故竟離家出走,從此再無音訓。”
“難道他也跟你一樣是不想繼承王位才自行離開的?”
“父皇母后也是這麼說的,可我卻知斷然不是因此。還記得我十二歲的時候他曾對我說過:‘祈然,男子漢俯仰於天地間,必當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造福百姓,澤被蒼生。如此率性所致,才不愧來這人世間走一糟。’”
“‘我可說是非常幸運的,生就坐擁天下,將來待我繼承父業,定不會辜負上蒼的這份寵信和美意。祈然,我知你不喜這些爭權奪利的政治鬥爭,卻也希望有一天你能試著敞開胸懷,創出個只屬於你的,絢麗多彩的人生。’”
祈然說這話的時候,美麗的藍眸忽淺忽深,如水晶般清澈潔淨,泛著聖潔的光輝。只是很快那光便淡了下去,為一陣黯然的憂鬱所取代。
“只可惜,我還是辜負了大皇兄的期望。他走後,發生了很多事,生活仿佛忽然間裂了個口子,猜忌、暗殺、背叛、挑撥一切的一切接踵而來,壓的我完全喘不過氣。”
“我失去了以前的朋友、親人甚至值得信任的人,從不知道大皇兄竟是輕描淡寫地為我擋住了如此多的傷害。”
“我這人從小就不懂如何拂逆別人的心意,父皇和母后失去了大皇兄後鬱鬱不可終日,我實在不忍心他們再擔心失望,才答應承接了這儲君的位子。想到,日後若大皇兄回來,就將王位還與他,若不回來,我就安安穩穩地當幾十年冰淩之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卻沒想到事情還是在一年多前發生了變故。我……和步殺相識,引出了他體內的血蠱,身體卻發生了異變。我知道,如果被父皇發現,步殺決計活不了,因此,我不得不學大皇兄般離家出走。”
“祈然,你的一輩子。”我語調平緩柔和,心卻覺得無比疼痛,“這樣活著,永遠為別人而活,為過去而活,你不覺得疲累嗎?”
祈然一怔,眼中滿是迷惘與無措,良久他才輕聲道:“過去的種種,即便是夢,卻也已經深深纏住了我,再無法逃脫。我早已離大皇兄為我編織的那個夢,越來越遠了。”
心中的火氣“噌”地冒了上來,我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在這馬車中一躍而起,揪住他的衣領將腦袋狠狠撞上他額頭。
“砰——”一聲巨響後,我的腦袋轟然欲昏,心底卻越見鮮明,恨聲道:“蕭祈然!你有點出息好不好?有多少人拼了命的掙扎在黑夜泥淖中,只是為了自由地在這世上生存幾年;有多少人夜夜被噩夢驚醒猶自含笑面對,為的只是憧憬美好的未來。而你呢?”
馬車嘎然而止,步殺卻沒有進來。
我強自壓下胸口中升騰的怒火,終於有了焦距的眼睛,額貼著額,灼灼盯著他:
“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太過善良,太過為別人著想,卻沒想到你竟是個不願擔當的懦夫!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時日無多,卻情願讓我和步殺擔心害怕,也不主動就醫!你明明萬分想要過個不受束縛絢麗多彩的人生,卻非要將他歸咎於你大皇兄為你編織的夢想!你明明,應該也必須拒絕父母這無理的要求,卻情願孤獨一身也不肯背負不孝的罪名!”
“祈然,你不知道嗎?對別人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首先要對自己好!如果連你自己都不知善待自己的話,又如何奢望得到別人的愛呢?”
此話一出,我們兩個盡皆驚呆。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難道剛剛那一下把我的頭都敲壞了?
祈然一片慘白的俊臉上惟有額頭略見殘紅,想來我剛剛那一下撞的真是不輕。
他沉默了許久,嘴角溢出些許苦笑,聲音卻越發輕柔:“對不起。我本就不該一直拌著步殺的,更不該強留你在身邊。”
我雙手狠命一握,正待狠狠給他一拳。
卻聽他悅耳的聲音從迷惘變成從未有過的堅定:“但這一生,我只想任性這麼一次!我可以放棄全世界,可以為此背負不孝之名,甚至可以不惜生命,卻不想放你們走。只要能跟你們在一起,我就什麼都不想去在乎。這樣可以嗎?”
他澄澈明淨的雙眼就那麼定定地望著我,有不安、有恐懼卻掩不住那與生俱來的沉著和淡定,恍惚間讓我憶起了初見時的那份驚豔。
藍眸中閃著無限光輝,竟似極了那美好的未來。
步殺掀開簾子,神色冷峻,聲音清冷,卻暖人心扉:“看這天色要變,我們可能無法趕及避雨了。”
我“哦”了聲,道:“那索性就不要趕了,我們三個躲在這馬車媮蚴B好了。”

在這更為尷尬的氣氛中沉悶了很久,我忽然抬頭眼望著他們兩個道:“祈然也許只有數月的生命了……”
那天他窒息倒地時,我救醒他後,也曾略略把了下他的脈搏,只覺內息越見紊亂,體內真氣亂竄,心脈卻越見微弱,恐怕並不是什麼好現象。
當時,心中痛成一片,腦中卻忽然閃過一個極其異想天開的想法,端的把我下了一跳。
只是這個想法,卻從此仿佛在我腦中生根了般,揮之不去,越種越深。這也是我答應藍煙離開的其中一個原因。
步殺眼露凶光,我卻不予理睬,繼續靜心平穩地敘道:“你們有沒有想過,在這段時間堙A除了尋找醫療的方法,我們還要做些什麼?”
祈然笑笑,道:“依冰依之見,我們該當做些什麼呢?”
我微微頷首,斂容肅穆,眼中閃過一片精光。語調依舊平穩,卻是擲地有聲:“如果是我,既知自己要死,就定會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償未償之心願!”
“祈然,你難道真不想去創造一段絢麗多彩的人生歷程嗎?不為大皇兄,不為我們,就只為你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場!”


第12章 新生
“祈然難道不想去創造一段絢麗多彩的人生歷程嗎?不為大皇兄,不為我們,就只為你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場!”
祈然的神色微凜,就是步殺,也微微露出異色。
我知道,這不僅是祈然的夢想,也是我這個曾經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一直在渴求的燦爛。從前,是怕那陽光太烈,太突如其來,便恍了眼。而如今,自從有了那異想天開地想法,便忽然把什麼都放下了。
“三個月!”我豎起三指,儘量平穩了因興奮而顫抖的嗓音,緩緩道,“這三個月中,我們拋棄過往,拋棄身份,拋棄負擔,用真正的自己,盡情去創造一段只屬於我們的傳奇!”
祈然的身體仍呆坐著,似未回神,眼中卻已散發出無比渴望無比熾熱的光芒。
步殺清冷的聲音依舊,當頭澆我一身冷水:“且不說祈然的身份引人注意,就是我!你不會忘了上一次的圍殺吧?”
外面的雨聲點點落下,打在馬車的頂棚上,啪啪做響。雨勢逐漸轉大,變為傾盆,幸虧這馬車堅固耐水,否則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只是可憐了外面那馬。
我黯然垂首,步殺依舊冷漠不語。
祈然卻是暗自沉思,忽然抬首道:“也並非毫無辦法。”
我心中一喜,匆忙抬頭問道:“真的?什麼法子?”
祈然略略側身,從包袱中拿出一張類似橡皮紙的東西。我正暗自奇怪,卻見他小心拿起攤平往臉上一貼,略一揉搓。
等放下雙手,竟成了個完全陌生樣的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長相平凡中略見清秀。這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張臉皮竟象真的一般,完全看不出破綻。
我驚楞了半天,才拍手笑道:“真是太奇妙了,這樣就不怕有人認出你們了。”
步殺瞥了我一眼,轉向祈然道:“我記得這人皮面具,你只有一張吧?”
祈然無奈地點頭,見我又是一臉頹然,才輕笑道:“無妨,待雨停之後,藍煙她們恐怕就已經追上我們了……”
“什麼……?”我驚叫著跳了起來,一時不慎撞到車頂,痛得我直吸冷氣。
祈然又是心痛,又是好笑,用藥膏揉著我的額頭,道:“真不明白你是在什麼環境中成長的,時而沉靜睿智、聰明絕頂,時而又迷糊天真的讓人無可奈何。”
我尷尬一笑,自是不好答話,卻仍忍不住問道:“藍煙她們會追來,那你為何還同意停車?”
祈然笑笑,很自然地把我安置在他腿上,伸手抱住。我臉上有些發燒,卻終究不捨得離開這溫暖又清新的懷抱。
至於步殺,大多時候都會自動稀釋他自己的存在,現在更是成隱形人了。
“藍煙她們不會留難我,我若不點破或召喚,她們就算找到了我也只會在後面慢慢隨行保護。”
祈然雖然這麼說,我心底卻仍非常不安,幾個時辰前明明答應遠離她少主的,此刻卻仍不知羞恥的端坐在人家懷堙A這個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藍煙叫你離開我了吧?”
祈然忽然的這一問,叫我一陣手足無措,忙掙扎著站起來坐回原位道:“你怎麼知道的?”
祈然笑笑,那笑容很雲淡風清,似極了他平時的笑,卻又夾雜著道不清的悲傷:“答應我,別理她!我們……”
他的嘴唇倔強地抿了抿,才勉強擠出幾個字:“……是朋友。”
我低垂了眼,怎麼也不敢觸及那一片深藍,怕會將自己最後一點理智淪陷進去。
“待會我會叫藍煙帶信回去給父皇母后,放我三個月時間,再提繼承之事,我想他們應該會答應的。”
我一楞,心中激憤,聲音也尖銳了起來:“難道說你要用你一生的幸福來換這三個月的自由?那怎麼可以?”
“不是的。”祈然依舊一片溫和淡雅,用微涼的手指輕觸我面頰上的疤痕,眼中微露出一絲憐惜,輕聲道,“且不說我是否活的過這三個月,就是僥倖生存下來了,我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尋找大皇兄的行蹤。”
“一旦找到了他,我便將這儲君之位交還與他,那樣我便自由了。”
我看著祈然的微笑,心中漸漸安定下來,卻仍有些疑懼。當初蕭祈軒既會拋下儲君之位離開,不管原因為何,又怎會輕易回來?
但這些話我是萬萬不會說的,這也算是為我們這三個月的幸福生活構造的,一個美好卻虛幻的結局吧。
我甩甩頭,拋去腦中一切雜念,眼望步殺道:“天下第一殺手先生,你怎麼說?”
他略一沉吟,就將祈然拖下的面具戴到臉上,立時變了個人面。
我知他已經同意了,笑顏如花(雖然是醜花),全身的興奮莫可名狀,伸出一雙手舉至頭頂。他們兩人都非常有默契地伸出大手與我相擊。
“啪——”,兩聲交疊著的清亮擊掌聲落。
我興致高昂地宣佈:“‘無游組’正式成立!”
祈然和步殺驚異莫名,還是由祈然問道:“‘組’是什麼?”
我費勁心思地想了很多詞來解釋卻依舊無法達意,最後只好頹然道:“你們就當是小幫派吧!”
“既是幫派又怎麼可能只有三人?”
我一跺腳,不耐煩地道:“我都說是小幫派了,真沒有,我們開第一例不就行了?男人大丈夫哪那麼多婆婆媽媽的?”
祈然和步殺均是一臉無奈和淒苦,我吼完,畢竟也有些訕訕,一時倒不好意思再說話。
步殺冷漠的聲音卻響了起來:“卻又為何叫做‘無遊’?”
難得步大殺手肯主動來問我問題,我真是受寵若驚,趕不答應:“‘無遊’顧名思義就是無業遊民的意思,你想啊?我們三人一個是逃亡的丫頭,一個是離家出走的皇子,一個是被炒魷魚的殺手,不都是沒有職業的人嗎?說我們是無業遊民,恰中要害吧?”
雖然有些話聽不懂,祈然和步殺還是同時降下一頭黑線,再不敢多問一句。

下了半夜的雨終於在淩晨稀稀落落地停下,雨後的天空一片蔚藍澄近猶似祈然的雙眸。
我們三個並肩坐在駕駛位上,雖然有些擁擠,卻別樣興奮。
藍煙剛剛領了祈然的指令已經回去複命了,臨行前她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神色複雜,我也只能當作沒看見,狂汗!
我抖了抖精神,道:“忽然很想唱歌,祈然不若試試能否跟上這首歌的調子?”
祈然淡笑著摸了摸我的頭,藍眸一片淺光,隨手取出一根通體碧綠的玉簫道:“你也莫當我是神仙,盡力試試便是。”
我燦爛一笑,不再言語,深吸了口氣,唱道:
大江大水天自高
眼睛該點亮了
人生得意莫言早
是非論斷後人道
輕舟穿江兩岸笑看山河繞
兒女情長夢醒又一朝
西北東南人間風波不少呀
平常心看待才好
誰負誰勝誰能一眼明瞭
浮雲世事最難料

春夏秋冬世道有高低潮呀
計較太多人已老
何不共苦同歡盡心就好
人生就怕知己少

一曲唱畢,我心中一陣波濤澎湃,卻漸漸歸於寧靜。祈然的簫聲早在聽到一半的時候便停了下來,許是對這歌詞和曲調有所感觸吧。
我握緊了雙手,指尖緊抵著掌心,望向無邊無際的蔚藍天空,心中默念:爸爸,哥哥,小雨……還有那個世界的所有人,請容許我暫時將你們忘記;請容許我,拋棄過去,過一段真正的新生!


第13章 無遊
昏暗的燈火,在偌大的殿堂中搖曳生盼,映襯著房中央飛揚抖動的龍紋金帳。
一陣陣女子銷魂奪魄的呻吟之聲,從帳中斷續傳出,間中夾雜著男子略微粗重的喘息聲。
一時間,滿室的旎施春色,淫穢之氣。
半晌之後,床鋪停止了抖動,一雙修長有力的手緩緩掀起帳子,冷淡庸懶的聲音略略揚起:“小安子,送李妃回寢宮。”
“是。”一個長相稚嫩卻略顯清秀的太監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在羅帳前微一躬身淡淡地道,“娘娘請。”
紗帳微微抖動,探起一個甚是憔悴卻仍不掩其天姿國色的臻首。只見她鳳目含情,櫻唇嬌紅,渾身仍因激情過後的餘韻而顫抖不止,柳眉輕皺,膩聲道:“皇上,妾身……”
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沾著晶瑩汗珠,無絲毫留戀地拔身而起,任由蜂擁而上的宮女太監服侍他擦洗,穿起一身深紫色衣飾。
見床上妃子仍撒嬌不肯離去,雙目一寒,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饒是身邊正用一根金絲絞繩束起他長髮的太監也因著這溫度,忍不住打了個抖。
李妃心中一顫,此時哪敢再造次,連忙在宮女太監伺候下穿起衣物,匆匆離去。
紫衣男子隨意地揮了揮手,在一張雕龍大金椅上坐了下來,道:“宣成副將!”
自有一眾宮女逐一將堂上的燈火點亮起來,一時間昏暗的殿堂立時明麗堂皇了不少。
不過片刻,一名太監領了個一身黑衣的高大男子進到內殿,朗聲道:“皇上,成副將帶到!”
“臣成憂,參見……皇上。吾皇……”成憂不知為何,自己每次只消是向那霸氣天生的男人望上一眼,便支吾地連話都說不全了。
從看到的第一眼起,他便知道,那人是個天生的王者。根本不消言語、衣著來證明,是因為那渾然天成的氣勢,只一個眼神便能叫你甘心順從。
“免了。”堂上的紫衣男子接過一杯茶,閒適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尹國境內最近有何異動?”
成憂知他是在詢問自己查到的情報,忙暗自斂神道:“朝堂之上依舊是老樣子,大皇子和三皇子的黨派之爭日趨明顯,近日對於汀國的策略,也是主戰和主和兩種爭論。三皇子更是從三個月前便大開房門,廣納各類武林人士。”
“哦?”堂上的男子冷冷一笑,道,“那老傢伙有什麼反應?”
“尹王依舊是坐山觀虎鬥,並不參與兩位王子間的鬥爭。”
“老狐狸倒確實沉得住氣。”紫衣男子淡淡一笑。
“皇上……”成憂有些踟躇地回稟,心媯S豫著要不要把那件看似無關緊要的事告知皇上。
紫衣男子眉毛略微一抬,道:“有什麼事就說吧。”
“是。”成憂再不敢隱瞞,忙道,“一個月前,尹國境內出現了一個非常奇特的幫派。”
“幫派?”
“回皇上,說是幫派也不儘然,因為他們一幫中只有三個人,自稱‘無遊組’。”
“哦?無遊組。”紫衣男子嘴角扯出一道動人的弧線,懶懶的聲音中多了點興味,“倒是個有趣的名,是怎樣的三人?”
“提到這三人,不單是尹國,竟連我國南方邊境的子民也無人不曉‘無遊’之名。聽說,這無遊幫,本就是在三月前從我國境內開始興起的。”
“但最奇怪的就是,包括我們的密探,沒人能查出他們三人的身份,甚至連名字也至今未獲。只知世人各給了他們一個稱號。”
紫衣男子品了口茶,淡淡道:“說來聽聽。”
“一為絕世神醫。”
“絕世?”懶懶地嘲諷之聲自上頭響起,“這世上竟有當的起此稱號的大夫。”
“回皇上,他的醫術確實出神入化。但所謂絕世卻並非指他的醫術,而是長相。聽見過他的百姓說,他的容顏俊美,舉世無雙,故稱絕世。”
堂上之人不置可否,道:“那麼第二個呢?”
“二為冷情刀客。”
見堂上之人不問話,成憂繼續答道:“這個刀客長相普通,但一身武功卻詭異非凡,三個月中但凡有人挑戰或參加擂臺比武,無一人不是完敗。”
“有人說……”成憂頓了頓才道,“他的刀法猶勝當年的步殺。”
紫衣男子眼中精光一閃,修長優美的手指在椅坐上輕輕敲擊道:“繼續說下去。”
“三為陋顏奇女。”
淡笑之聲從紫衣男子喉中溢出,道:“這又是什麼稱呼?”
成憂卻不敢笑,忙回道:“這第三個是位女子,聽說容貌奇醜,卻慧質蘭心,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堪稱一代才女。”(汗!這說的是誰呢,我怎麼楞是沒看出來?)
“成憂……”堂上之人忽然稍正了正身子,雙目冷然一掃,道,“你說了這麼多,不會是只為了跟朕討論這三人的身份吧?”
成憂心頭一緊,忙低頭稟奏道:“回……回皇上,因為有人回報說,鑰國蒙將軍和秦謀士曾和那女子有過接觸。期間似乎……還涉及到了……”
“玄武石。”
此話一出,紫衣男子庸懶不為所動的面色終於有了些變化,冷笑著以手支頭,道:“四聖石要出世了嗎?看來,天下也終於要熱鬧起來了。”
“成副將!”
成憂一驚忙應聲抬頭。
只見堂上之人已經瞬間恢復了懶散地姿勢,道:“找人打聽清楚他們身份,不惜任何代價。”
俊美的驚人的臉上,露出一抹邪佞嗜血的微笑,隨即掩去,看的成憂一陣心驚。
“你該知道朕要什麼吧?”
“屬下明白!”

尹國的皇都——盛京,是現今最為古老的七大古都之一。雖然尹國比不上祁國的富裕強大,遊玩到盛京之人卻不得不承認,這堛瑭c華,即使比之祁國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盛京最有名的除了皇城,自然當屬“臥龍”一條街。
不論是在盛京土生土長的文人劍客,上京趕考的舉子,亦或只是路過的遊人,只要自認為是風雅之士、名流劍客,就必免不了會到此一遊。
這堨i謂是通天的捷徑,無論是尹國還是祁國都會不時派出密探,看看是否有自己想要招攬的人才。這也使得有志青年們對這媟U加趨之若騖。
在這堙A無論進哪一家店,就必得遵循店堛熙W矩,否則即便再多的錢也沒人會來理會你,甚至會被人毫不留情地從後門轟出去。
所以不夠分量之人,或鬧事之人多半不會來這埵蛓M難堪。
所謂規矩,無非就是些文鬥武鬥,破關解題的關卡。
這些關卡,往往分為三關。第一關往往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卻也並非少數人才可解。尋著下去,自是每升一關便難上數倍。至第三關,往往文鬥便是千古絕對,武鬥便是絕頂高手。
過第一關者,可按常價接受店內服務;過了第二關者,則可享受半價優惠;至於三關全過者,自是全部免費了。
只是,既為天下聞名的臥龍一條街,這堛漕C位掌櫃小二俱是當代豪俠顯者,或是隱姓埋名的奇人,斷然不會是省油的燈。
是以,臥龍之名雖盛傳百年,前仆後繼希冀通三關的也不計其數,真正得償所願,名垂青史者卻寥寥無幾。
然而,幾天前,臥龍一條街堜狾釭漫掖漫韝T日之內被挑了個遍,無一倖免。消息一傳出,頓時震驚了尹國乃至天下的所有人。
無人知曉那三個在三日之內挑遍臥龍的人究竟是何身份。只聽見過的人唏噓,一個絕美,一個冷顏,一個奇醜。他們自稱——
無遊組!

望江樓是臥龍一條街中最豪華的客棧。
客棧四周圍繞著一條彎曲的江流,人稱望江。中央的樓臺仿佛建在水中一般只余一座石橋與陸地相連。
說是客棧,其實並不儘然。在這媟J集了包括賭場、客棧、茶館、妓院、書社等所有的娛樂項目,所以自然的,望江樓的“三關”也是臥龍一條街中最不可能通過的。
這日,望江樓中人聲鼎沸,卻不若平時那般各自在不同的場所找樂子,而是幾十個人坐在樓中央的大廳堜峎O飲茶、或是進食,然都是議論紛紛。
一個年輕的錦衣少年忽然憋紅了臉,提高聲音道:“你們說的莫不是瞎吹?望江樓的三關如何輕易便能有人通過?”
“我們這些能坐在這堛漱H,都是何等人物,也是勉強才通過了第一關。豈會有人能一次過三關,還是三人一起闖過的?”
在望江樓的三關中有個古怪的規矩,闖關者可以是個人,也可以是多人。只是人越多,闖關的幾率卻是越小。
“小夥子,你還真別不信。這兩天在臥龍一條街乃至整個盛京這消息傳的沸沸揚揚,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者,抿著口茶笑道。
“那你倒說說,闖關的情景如何?別是什麼以訛傳訛的事吧?”錦衣少年一臉不信地道,心媯蛫磥ㄞ鈺筐這個事實。
“老朽哪有那個福氣見?聽說那天的場面端的是精彩啊,若是能讓我親眼所見,也便不枉此生了。”
“沒錯。”一位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酒杯,臉上露出懷想、崇敬的神色道,“也確實是不枉此生了。”
聽他的口氣,周圍原本各自議論或安靜之人紛紛坐不住了,問道:“這位兄台,莫非那日你也在場?”
中年男子自豪的一笑,飲盡一杯酒道:“正是!”
錦衣少年一陣心急,忙催道:“那還不快講講?”
眾人見他態度不善,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向那中年男子賠笑道;“我們都急盼知道那日的情景,只恨那日在場的人本就不多,最近幾日又不知為何都不再露面……”
中年男子到是好脾氣,向那少年一笑道:“你們別急,我自會講來。”


第14章 闖關
中年男子到是好脾氣,向那少年一笑道:“你們別急,我自會講來。”
“那日我僥倖過了‘對聯’的第一關,要了壺上好的龍井坐在廳堳~嘗,迎上那些被淘汰或是沒膽進來之人羡慕、嫉妒的神光,心中難免有些得意。
正在這時,門外進來了三個人,瞬息間吸引了大廳中所有人的目光。原因在於,第一眼望去那三人的氣質長相都太異于常人了。
為首的那個少年,不過二十不到年紀,實在太過美麗。我活了三十年有餘,走南闖北,自認所見相貌俊美之人不計其數,只是將那所有人加在一起,卻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大廳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暗自神往,後悔當日為何不在這堙C
錦衣少年一臉不屑地冷叱道:“一個男人長的如此美麗有何用?豈不徒增女氣。”
“小兄弟,這話你可說錯了!”中年男子面容一肅,仿佛不忿有任何人侮辱那少年一般,道,“絕世神醫的名號相信在座各位斷不會沒聽到過。只消你真正見過他一面,就會知道他渾身不自覺散發的凜然正氣和王者之威,如何能跟女氣一詞聯繫起來?”
眾人都不覺面色一凜,齊齊點頭,少年自也不敢再發話。
中年男子繼續道:“隨後的那男子,長相普通,面容冷俊。但一身筋骨和眼中若有若無的神光,讓人人都知此人斷不可小覷。最後進門的那個,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竟是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一張小臉上遍佈著幾條縱橫的刀疤,饒是我們這些見慣場面的人,也不忍往那張臉上多瞧了幾眼。只是她倒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一雙靈動的大眼四處亂看。”
中年男子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道:“說到這堙A不,恐怕即使在下不說,在座的各位也已經知道他們的身份了吧?”
那老者摸了把鬍鬚,欣然道:“‘無遊三人組’——絕世神醫、冷情刀客和陋顏奇女,在這短短的三個月堙A又有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錦衣少年眉頭輕蹙忙問道:“這位老先生,在下因仰慕臥龍的威名,是幾日前剛從汀國渡海而來的,對無遊三人組並不熟悉,還望老先生不吝賜教。到底為何他們會如此出名?”
老者歎息了一陣,語氣中滿是敬佩:“聽說,他們三人最早出現在祁國的昌平鎮,一路走來,凡是他們所過之地:有鬧饑荒的城鎮,幾日之內成為一個個繁華的地域;有鬧瘟疫的村子,如今早已百廢具興,生機勃勃;有不良官吏,他們除之;有冤屈命案,他們隨手破除;有擂臺詩賽,他們輕易便奪魁……”
“如此少年豪傑,行的又是大大有利於天下蒼生之事,當真是百世難得一求的人才!若我尹國能有幸得之相助,統一天下,當指日可待。”
老者一席話聽的大廳眾人一陣聳容,有心之人早已擬好了回報主上的腹稿。老者說完也驚覺自己這段話說的實是不該,忙轉移話題道:“我們還是聽聽望江樓當日,那三人的風采吧。”
這麼一說,大家都醒起冷落了那中年人,忙央他繼續說。
中年人倒是不惱,微微一笑,繼續道:“那少女一進廳堂,便大聲叫道:‘小二,有什麼特色菜嗎?’聲音倒是異常清脆悅耳。我當時,還沒有想到,他們正是名動天下的‘無遊三人組’,很多人恐怕都是如此。
小二從二樓一躍而下,道:‘姑娘三人要闖哪一關?’
‘闖哪一關?’那少女疑惑地道,‘我們是來吃東西的,為何要闖關?’
小二一楞,不曾想,到了臥龍的,竟還有人不知臥龍的規矩,不過倒也不惱不急的將規矩解釋了一遍。
少女皺了皺眉,忍不住抱怨道:‘竟有這般麻煩的規矩?那闖過三關有什麼好處嗎?’
小二不由又是一楞,我們這些看客也忍不住在心堮D噓,竟有如此不知自量之人。小二道:‘三關全過者,憑鑲金玉配,終生都可在望江樓享受免費服務。’
‘此話當真?’少女眼睛閃閃發亮,忙回頭道:‘祈然,我要闖關!’
那絕美的男子溫和一笑,我們在坐的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我直到此時才發現他的眼睛竟是藍色的。只聽他無奈道:‘也就你花樣最多。’
小二在旁聽了半天,心堣]不禁有些氣惱,冷道:‘望江樓自臥龍街始建便已存在,百年來也有不少狂妄之徒自認為可以闖三關,真正實踐之人,確是至盡仍不足十個。’
少女對小二的嘲諷絲毫不已為意,急切道:‘請問要如何闖關,我正餓的慌呢!’
下面眾人皆是一陣哄笑,我也覺得這姑娘挺是天真好玩。
只是這想法,不久便被推翻了。
小二拿她沒轍,只得道:‘你們是一個個闖還是三人共闖?’
少女奇道:‘這有分別嗎?’
‘自然是有的。’一人聲在二樓響起,只見一個身著白衣的翩翩佳公子從二樓飄然而下,竟是‘詩書院’的掌櫃,林謙。
只見他落地後便搖開手中摺扇,動作灑然優雅,風流倜儻。唉,只是在那被稱為絕世神醫的少年面前,任何男子都不免失了些顏色。
‘如若是你們一人獨闖,可以在對對子、詩詞、歌賦、比武、賭博、兵法等關卡上任選其一,通過便可獲得此項金玉。’
‘如若三人共闖,你們可自由選擇三項或更多要比試的項目,闖的越多所獲金玉自然也越多。但相對的,只要一人失敗,其餘兩人即便獲得金玉也必須被轟出臥龍街。’
‘原來如此。’少女恍然地點點頭,笑道:‘那我們三人共闖吧,請問可以開始了嗎?’
林公子眼中神光一閃道:‘姑娘真是好大的自信,那就請了!’”

‘望江樓的比試共分三層六個場所,分別為:武鬥、對聯、詩詞、歌賦、賭博和兵法。每晉升一級便上一樓,只有通過在所有專案上都通過三關之人才可登上頂樓,觀看這望江之水。只是我不得不提醒各位,這十幾年來,還未有一個客人能登上這樓頂過。’
少女撇撇嘴道:‘你這掌櫃忒也囉嗦,可以開始了嗎?真餓……’
林公子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揮手道,‘佈局!’
‘請問三位選擇哪些題目?’
‘武鬥,對聯、詩詞、歌賦……’少女掰著如玉般晶瑩的纖長手指一個個道。
‘冰依……’那絕美的男子忍不住打斷她,頭痛地揉了揉額頭才道,‘這麼多金玉你要來做什麼?你不是很餓了嗎?’
少女一楞,忙點頭道:‘對啊,不能浪費那麼多時間。就這四個吧!’
當時,大廳中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驚異萬分,你們可有辦法想像,竟有人會如此不把望江樓的三關放在眼堙A仿佛破關多少只是與時間有關。
第一關第一場:武鬥。
望江樓派出了意想不到的三人。我說出來你們恐怕也不陌生:蛟龍王元九州元幫主,三皇子手下的第三大幕僚武士印月和日月幫李木李長老。”
此話一出,饒是眾人都做好了意想不到的準備,仍是被嚇了一跳。這三人,哪一個亮出去不是在江湖上響噹噹的名號。且不說殺人如麻人稱月影劍客的印月。元九州坐海沙幫的幫主之位近十年,稱霸江北一代,無人能敵。李長老那也是日月幫的第二把交椅。
這樣的高手,僅一人已是極難對付,如今竟以三人聯手作為望江樓的第一關卡,端的嚇人。
錦衣少年忍不住問道:“三位前輩竟輸給了兩個少年和一個姑娘?”
中年人虎目一深,緩緩搖頭道:“不,他們是輸給了一個人。”
眾人又是倒吸一口冷氣,齊聲道:“冷情刀客!”
“那場比武的場景,饒是我身在現場,卻也只覺恍惚。比試開始的鑼聲一響,我只覺那黑色人影一閃,他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片刻之後,待我緩過神來,只聽‘叮噹‘兩聲,他已經悄然退出了戰局。對方三人身上並無明顯傷害,只是除卻印月其餘兩人的兵器竟都落在了身側。
那黑衣男子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最後略有些欣賞的目光落在印月顫抖卻仍握住兵器的手上,道:‘還要打嗎?’
印月灑然一笑,道:‘不必了,冷情刀客果然名不虛傳,我們遠不是公子的對手。請三位去下一個比試場地吧。’
至此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三人竟是赫赫有名的無遊組,大廳堣@時多是議論不休。
連林謙也不禁動容。忙道:‘原來果真是無遊三人,難怪有如此自信,剛剛在下為行試探,語氣多有得罪還望姑娘見諒。’
‘沒什麼見不見諒的。’少女道:‘想不到無遊這個名竟會流傳如此!’
說完‘撲哧’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貝齒,不知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倒是身邊兩個男子此時臉色並不太佳,有些尷尬。
少女拍了拍小手,道:‘夜真厲害,下面該輪到你這個絕世天才發揮了!’
神醫少年又是番苦笑,無奈而寵膩的摸了摸少女的頭。
第一關第二場:對聯
此時,既已知道了他們的身份,我們自不會再懷疑他們的能力,只是望江樓的名聲古已有之,絕非輕易能企及的。所以這場對絕當真是懸念重重。
跟著三人走進一屋,屋中已然貼了一上聯,用剛勁的草書寫就,懸掛於牆壁之上。上書:
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神醫少年微微一笑,取了硯上的狼毫筆,但手瀟灑揮毫,下聯瞬間成就。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
此聯一出,周圍忍不住一片喝彩聲。
但最奇的卻還不是少年對出的這聯本身,而是下聯的字體,竟跟上聯分毫無差,仿佛本就是一人揮就的一般,端的是神乎奇跡。
少年絕美的臉上沒有得意之色也沒有謙虛之意,只是淡笑,當真是寵辱不驚,道:‘林公子,可算過關。’
‘請三位移駕下一個場地。’”


第15章 名妓
第一關第三場:詩詞
進到一個雅致的書房,這堳雃h人都不陌生,因為在望江樓的很多人都是通過了這一關和對聯那關才進來的。此關主持者,正是林公子。
只見他搖了摺扇,望著窗外的江流道:‘我們兩人都以‘春’為題,吟詩一首,由在場眾人做評斷,公子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大家都驚訝莫名,因為今日望江樓的第一關,從剛剛比武、對聯到如今的對詩都比平日的題目要難上不止一倍。
尤其這詩詞一關,原本只要應景而做即可,此次竟變成對吟。林謙公子是臥龍這埵釵W的才子,與他爭峰,實是難上加難。
神醫少年笑笑,道:‘莫問我,這關由她過。’說完指了指身邊的少女。
少女一楞,驚疑道:‘有你這免費的天才在不用,為何要我?’
少年聳聳肩,無所謂道:‘你若不願意我們便被轟出這婼}了。’
少女氣急,卻又無法可想,只得瞪了他一眼,恨恨道:‘林公子,請先開始!’
林公子顯然也有些愣怔和不信,卻馬上恢復從容,摺扇一搖,輕晃了晃,臉上已然露出了微笑,眾人皆知他成竹在胸。
只聽他吟道:
攜竹邀松聚草台,
焚香煮酒待春回。
東風未倒梅先醉,
半掩酡顏臥雪堆。”
此詩一出,眾人皆情不自禁地鼓掌,暗襯:以老梅喚春,林公子果是不負才子之名,若是那神醫也就算了。那姑娘一個小小女子,又如何有好詩才能與之抗衡呢?
中年男子仿佛聽到了他們的心聲,笑笑道:“也不怪你們輕視那女子,我原也在想,那少女言行舉止怎的也不象一個滿腹才學之人,心中暗叫不好:莫不是要輸。
然而少女略一思索,展開個笑顏。那清亮悅耳的聲音一響起,我便知道自己錯的離譜。
勝日尋芳泗水濱,
無邊光景一時新。
等閒識得東風面,
萬紫千紅總是春。”
“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錦衣少年喃喃重複,忽的拍案而起道,“好詩!絕代的好詩啊!想不到她竟是一個深藏不露的奇女子。”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道:“否則又怎會稱她為陋顏奇女呢?但有句話你卻說錯了。此詩遠還稱不上絕代,你待我慢慢說下去便會明白了。”
錦衣少年臉漲的通紅,欲待爭辯,卻被人勸住。
中年男子但笑笑,繼續道:“到了第一關最後一個比試會場時,已經沒有人再懷疑他們三人的才華了,連林公子此時也是一副失魂落魄,想著那少女的詩。
歌賦的比試與前三場都有些不同,他沒有特殊的要求,只消能用聲樂歌詞打動每一關的把關者,出來相見即可。
林公子只說了句:‘此關由江南第一名妓蘇婉柔主持。’
大家可以想像,此言一出,有多少人心懷嚮往。在場眾人無不怦然心動。
平生若能得見‘南蘇北馬’是多少公子歌一生都無法得嘗的心願。
少女湊近那少年神醫輕笑道:‘江南第一名妓耶!你不想見見嗎?’
少年無奈,點了點她的鼻尖,笑道:‘是你自己想見吧?非得賴在我身上。’
少女尷尬一笑,道:‘老規矩?’
少年溫笑著點了點頭,從懷中拿出一枝碧綠通透的玉簫。
眾人恍然,原來這一關是由少年神醫來應對。但很快,我們便知自己又錯了。
一陣悠揚的簫聲倏忽間響起,那種感覺仿佛他是從心底堜艙M冒起的一般。樂聲時而低沉哀婉,仿佛溫柔女子的低訴;時而又噴薄滿布生機,仿佛破繭重生的蝴蝶。我的心被層層托起,又輕柔的放下,腦中忽然印過許多親人的面孔,竟忍不住的感懷眷戀。
正當我們都沉浸在那簫聲中無法自拔時,少女的歌聲隨著節奏響起: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一曲罷,眾人猶在夢中,卻只聽珠簾沙響,一個儀態萬方,國色天香的女子已從內室走了出來。
只見她滿臉淚痕,卻絲毫不減其姿容,反更添我見尤憐的哀婉。
她卻不多說話,只快步到那少女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切道:‘這是何人所做的曲子?曲目為何?’
少女楞楞地看著她,半晌才回過神來道:‘這首曲子叫一剪梅,是一女子思念其出門在外的丈夫時,為抒別愁所寫的。’
蘇姑娘仿似沒看見身邊的任何人,神情時而悲傷,時而甜蜜,被淚水洗淨的眼睛仿佛述說著無盡的心事。許久才歎了口氣道:
‘你們過關了,還請上三樓。’
少女仍未緩過神來,無意識地點了點頭,反握住她的手,輕柔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蘇姑娘猛然抬頭,眼中滿是淚水和難以置信的色彩,半晌才說出一句道:‘多謝。’
少女沉吟了半晌,忽然臉色一變,道:‘你剛剛說我們上三樓?為何?不是還有第二關沒過嗎?’
蘇姑娘帶淚的臉,也忍不住傾城一笑,顛倒了無數看客,道:‘你們剛剛已經通過了第二關的所有測試,還不快上去。’
眾人此時才恍然,為何他們面臨的第一關難度如此之大。原來林公子早在猜測他們是否無遊三人,是以直接將第二關的比試換到一樓。”
中年男子說到此處不由停了下來,眾人兀自都在沉思中,並不催促。
這也是為什麼,事情發生都已經這麼多天了,仍是未有幾個當場經歷過的人肯出來相述。只因當日那幾場比試給他們的震撼實在太大了,人人都需要長長一段時間去思索那日的每個場景。
喝光了一壺酒,中年人又要了一壺,眾人也終於緩過神來,催促他繼續講下去。
中年男子卻在心中苦笑:真正震驚,無法用語言描繪的還在後頭呢。
“蘇姑娘仿佛此時才醒起旁邊仍有人,視線落到少年神醫身上也是楞了半晌回不過神。
少年似毫不在意,露出溫和的微笑道:‘有勞蘇姑娘了。’
蘇姑娘這才尷尬一笑,微一躬身道:‘三位請。’
原本依據望江樓的規矩,我們這些人是決計沒資格上三樓的,但今日我們在場眾人誰也顧不了些許規矩了。我們都很清楚,在場的誰若是錯過了這場比鬥,必將後悔一輩子。
望江樓的掌櫃恐怕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所以便沒有留難,我們這一群人便浩浩蕩蕩跟著到了三樓。
從前我一直覺得望江樓的佈置典雅、高貴,莫說尋常店家沒法相比,就是這世上恐也沒法找到幾家能與它相提並論的了。
可是上到三樓,才知自己平日所見有多淺薄。我從不知道,同樣一個大廳,幾間雅房、幾個武場,只是上下兩個樓層之差就可以給人天堂與人間的差別。
在場的眾人除了蘇婉柔姑娘,也俱是與我一般從未踏足過三樓的,此時震驚、豔羨、欽歎怎樣失神的表現都有。
倒是那三人,一個依舊淡笑,一個依舊冷眼,一個依舊興致昂然的四處打量。
少女環視了一周,咋舌道:‘竟都是用黃金分割的比例,恁的厲害!’
‘冰依,何謂黃金分割?’少年神醫奇怪地低頭問道。
‘這個……’少女柳眉一皺,頗有些無奈道,‘很難解釋啦!你當我沒說好了。’
一片無語。
蘇姑娘對著三人略一躬身道:‘第三關的關卡順序與前兩關不同,並非能由諸位自行選擇的。婉柔的引導也只能到此為止,接下來也只有旁觀的權利。’
神醫少年笑笑,問道,‘姑娘是否意示我們要先另尋引導之人?’
蘇姑娘怔了怔隨即笑道:‘絕世神醫確實不負才名。’
隨即纖纖玉指點了點前方一個雅房,繼續道:‘此間名為風月閣,在此閣內室隱了位高人。此人之名連婉柔和林公子也從未得知。’
說著轉頭望了眼隨眾人而上的林謙,林公子點了點頭,以示確實如此。
‘你們若想闖出第三關,必須先用房中任何一件樂器,奏樂,打動了他。方能由他帶你們去下一場比試之地。’
‘還請三位不要嫌婉柔囉嗦,那位高人婉柔雖從所未見過,卻得以在每天晚上聆聽他的琴聲。那琴聲,我只能說餘音繞梁、驚心動魄,比之公子的簫聲有過之而無不及。’
聞得此言,少年神醫臉上竟不見絲毫異色,仍是淡笑道:‘多謝姑娘提醒。’
走進風月閣,首先入目的卻不是他詭異的佈置,而是滿屋滿室的樂器,什麼鼓、瑟、琴、箏……凡是你能想到的,這堻ㄞ鄖ㄗ魽C
蘇姑娘道:‘這埵酗ㄓ硉}世之品,還請公子慎重選擇。’
少年卻是灑然一笑,隨手拿起身邊一架毫不起眼的瑤琴,道:‘就這把吧。’
蘇姑娘和林公子均是眼睛一亮,齊聲道:‘公子端的好眼光!’
少年這次倒是楞了下,低頭細看了那把瑤琴一眼,不由苦笑道:‘竟是鼎鼎大名的‘鳳尾寒’,真是一大笑話。算了,請問我可以開始了嗎?’
神醫少年姿態瀟灑地席地而坐,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弄了兩下,琴身中跳脫出幾個悅耳的音符,他一笑道:‘果然好琴。’
隨即眼中精光一閃,雙手撫上,琴音竟在一瞬間迸發而出,震得我心中一片酥麻,卻又是說不出的舒服。
還未等我回神,琴聲已經緩了過來。琴聲平和有力,時而高亢昂揚仿如在九天之外,時而又低敘淺吟猶如沉潛淵海,就象一個世界芸芸眾生的旁觀者在平緩地敍述這個世間中難以逃避地悲歡離合。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然既為生就必須為生而努力。”


第16章 雙鬥
“正當眾人沉醉其中無法自拔之時,屋內竟隱隱傳來與之應和的簫聲。聲音從無至有,從弱到強,卻也是說不出的悠揚動聽。
但那簫聲,與其說是應和還真不如說是為了壓制那少年的琴聲而起的。
少年的琴音,在打壓下變得低沉而無章,似一個久困牢籠中無法自拔地罪人在掙扎攀爬,曲音低若不可聞,幾被湮滅。
少年絕美的臉上,在此時,竟恍惚間露出個遇到知音的完美笑顏,
忽然,一陣破曉之聲驟起,竟一瞬間逼地那簫音無法動彈。
琴聲仿如星辰仿如陽光,衝開牢籠的詛咒,將無法自拔的靈魂拯救而出。在那一瞬間,簫聲雖仍是無比曼妙卻竟成了陪襯般,反將那一屢孤魂拖的更高。
眾人皆醉,不自禁地閉眼聆聽,生怕褻瀆了這高貴的靈魂,這靈魂的主人。自此他們才知,少年在剛剛那一關根本就未盡全力。
琴聲卻是毫無徵兆的嘎然而止。
房中的簫音似帶著滿腔疑惑,卻也不得不漸低而止。
眾人皆是一驚,不甘願的勉強回神,面面相覷,均不知發生了何事。
屋內一個淡然低沉的聲音響起:‘公子為何于關鍵處停了下來?’
神醫少年露出個興味的笑容,道:‘先生見諒,在下只是想提醒一下身後的同伴,似乎忘了自己該做的事。’
站在他身後的少女面色一紅,啐道:‘得意什麼?你又不是沒閃神過。’
此時我們才醒起,剛剛第二關,也是那少女的歌聲。或者說是聞所未聞的歌詞,震驚了眾人,如此文采確實當得奇女二字。
思及此,眾人不禁對即將來臨的精彩雀躍不已。
琴聲重又響起,屋內的簫聲此次不再應和,仿佛也是靜靜地等待更大奇跡的降臨。
少女清悅的聲音於此時響了起來,不論于我,於在場的眾人還是那仍未露面的高人,這一曲卻是真真正正征服了我們在場的所有人。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琴聲停了下來,神醫少年微微震驚地望向一曲唱畢的少女,竟仿佛是頭一次認識她一般。
少女嫣然一笑,那雙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說不出的動人耀目:‘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次好該輪到你閃神了吧?’
少年一楞,隨即無奈地起身揉揉她頭髮,苦笑道:‘實是拿你沒轍。’
無遊三人旁若無人,眾人卻是心猶在曲中無法驚醒,屋內沉默良久,忽然只聽一聲拍案巨響,低沉的聲音再無複初始的淡漠,甚至略有些沙啞顫抖:‘哈哈,哈哈!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枉我尹子琣菢t風流人生,卻還不如個小姑娘看的通透。好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話音未落一個儒衣書生從屋內走了出來,躬身抱拳道:‘公子的琴,姑娘的歌,在下今日輸的心福口服!’
神醫少年微微側了身,笑道:‘尹殿下切莫客氣,請問我們可以去下一個場地了嗎?’
眾人更是震驚,這位高人竟是皇室之人,望江樓的勢力果然不可同日而語。
尹子甯O尹國的四皇子,文采武功名聲無不在幾個哥哥之上,可惜無心政事,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四殿下點點頭,微微一笑道:‘下一場,比試賭術。’
少女一驚道;‘我們可沒選這個啊?’
‘可是在下卻越來越想對三位一窺全貌了?’
少女垮了張小臉道:‘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啊?或者你讓我們先吃了飯再比不遲?’
四殿下這次倒是一楞,隨即大笑道:‘倒是我的疏忽了,三樓就有雅座,三位請!’
他們只四人吃飯,自有丫鬟上來布菜,林公子和蘇姑娘也是小心伺候著。
我們捨不得散,就聚在門口,四殿下便吩咐在三樓又擺了幾桌酒菜,招呼我們坐下。
一頓飯吃了約莫有半個時辰,才算結束。
賭局早已擺設完畢,卻不知他們三個何人應局,望江樓又是何人主持。
這一局仍是由少年神醫應著,望江樓一方則是人稱‘賭鬼王’的齊天。
賭的是牌九,每人十疊加子,誰先輸完對方的子就是誰贏。
第一局齊天坐莊,賭注一疊加子,少年跟。雙天對雜五,齊天勝。
第二局少年仍是要求齊天做莊,賭注兩疊加子,少年跟。雙地對雜五,又是齊天勝。
第三局、第四局直到第六局結束,齊天連贏了六把,少年只剩下一疊加子,原本輕鬆的眾人此時紛紛開始擔憂起少年來,畢竟再輸一把他便完了。
少年的臉色卻是絲毫未變依舊溫和淡然,倒是齊天的額頭已微見汗。因為那少年連輸六把竟是六把皆開雜五。
第七局開始,少年坐莊,賭注一疊加子,齊天跟。開出的竟是天地至尊,少年終於勝了一局。
第八局還是少年坐莊,賭注兩疊加子,齊天跟。依舊是天地至尊,少年勝。
第九局賭注四疊加子,開的還是天地至尊,少年勝。
第十局,齊天棄局不跟。
第十一局,齊天要求做莊,賭注八疊加子,少年笑了笑全跟。開的竟仍是天地至尊,少年勝。
此時齊天的額頭已不是微見汗,而是大汗淋漓了。
第十二局,仍是齊天要求坐莊,小心的擲出色子。咬了咬牙,齊天把四疊加子都推了出去。
少年看著那四疊加子笑了笑道:‘如果我不跟,先生會很為難吧?’
見齊天臉色變了變,又道:‘但恐怕要讓先生失望了。’
他一把推出四疊加子,道:‘跟!’
齊天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還是顫抖著取了牌,沒等他看牌,少年的一副牌已經翻了開來——天地至尊!
我們只覺眼前一花,也不知誰帶的頭,大家集體鼓起掌來。
齊天臉如死灰,勉強擠出句話道:‘公子確實好本事,老朽縱橫賭場十幾年,從未有人能戲耍我到這種地步。’
少年放下手中的牌,搖頭道:‘在下絕無戲耍老先生之意,至於前六局的雜五卻是故布疑陣之計。’
說完也不理會,轉身面向四殿下道:‘請問我們可否行至下一個場地?’
四殿下一臉欽佩之色,點頭道:‘公子請,下一關在武鬥場。’
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一路來都沉默不語,冷著張臉的黑衣男子一眼。
我這時才驚覺,自那場武鬥結束之後,我竟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此時才想起,他在第一關時那有如鬼魅般的身形,全身忍不住打了個抖。
比武開始,臺上卻是除了他們三個仍空無一人。
只聽四殿下道:‘此關有些差別,可說是文鬥與武鬥的結合。’
‘如何賭法?’
‘武鬥相信你們必是讓冷情刀客出手吧?’
兩人均點了點頭。
‘那麼就由你們兩個來應付文鬥。規則是這樣的,如今這大殿之上已經隱了個潛蹤暗殺的高手。待鑼聲一響,便會開始攻擊,而冷情刀客則必須留在原地只守不攻。’
少女急道:‘那怎麼行?’
四殿下笑笑道:‘姑娘先別急,聽在下說完。同一時間,我會念出上聯,由你們兩位來做對,只要對的工整,我又仍未出下一聯,便可為他爭取反擊的時間。’
少女面色不善,道:‘敢情殿下你是耍著我們玩呢?’
四殿下卻是絲毫不惱,道:‘實是三位太厲害了,在下也不過是想保住這樓的百年名聲而已。’
黑衣男子緩緩抽出一把漆黑的細刀道:‘開始吧。’
那刀很是奇怪,全身烏黑發亮,劍身極細且在劍頭微微向上翹起。
鼓鑼聲響起,會場忽然變的無比安靜,人群中連呼吸聲都幾乎可聞。
四殿下沒有停頓,馬上報出了上聯:‘千金難買千金笑。’
這個對子並不難對,在場的人多半都行,頗有點躍躍欲試的樣子。
少年卻是盯著場上沉吟不語,少女更是一副相當鬱悶的神情坐在一邊不予理睬。黑衣男子自然只能紋絲不動地站在場中央,面上倒是相當平靜。
正當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要提醒于他,少年眼中精光一閃快速道:‘萬歲易得萬歲心!’
眾人還來不及叫好,只覺場中空氣一凝,一個身影淩空而下,那速度竟不亞于黑衣男子在第一局時鬼魅般的身影。
卻只聽‘碰——’的一聲,空氣中無端擦出一陣火花。緊接著,一道刺目的紅光閃過,五秒已到,黑衣男子只是換了個地方,依舊冷然而立,黑刀的刀尖上仍流淌著幾滴鮮血。
四殿下目光一凝,沉聲道:‘原來公子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看來我還是低估你們了,下面在下便不再留情了。’
武鬥場上氣氛又變,此次我終於看清那是個身著青衣的男子,樣貌卻是完全看不清的。
四殿下的上聯迅速念了出來:‘山竹無心,空生幾對枝節。’
少年看著場上臉色微變了變,馬上答道:‘河藕有眼,不沾半點污泥。’
黑衣男子好不容易覷了個空隙一動,上聯卻是又來:‘門辟九霄昂步三天勝跡。’
少年一稍不停,答:‘階崇萬級俯臨千障奇觀。’
此後的時光,只能用瞬息萬變來形容,眾人根本連讚歎和擔憂的空餘都沒有。
‘雙塔隱隱,七級四面八角。’
少年道:‘孤掌搖搖,五指三長兩短’
‘南嶽峰,峰上楓,風吹楓動峰不動。’
又是一道血光,此次受傷的卻是那黑衣男子。
少年面色猛然一白,一稍不停道:‘北河橋,橋下樵,瞧見憔行橋不行。’
叫好聲一片。
‘倚椅依桐同望月。’
這個破音字疊加的上聯可謂是諸多刁難,本來要對出也不難,可是一時無景可應,加之擔心同伴生死,少年不由一頓。
黑衣男子的胸前已經被狠狠劃了一刀,黑色映著猩紅,萬分恐怖。”


第17章 酒詩
黑衣男子的胸前已經被狠狠劃了一刀,黑色映著猩紅,萬分恐怖。
少年劍眉一蹙,原本溫和淡然的眼神完全消失了。少女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
雖是停頓,卻還不足一息,少年道:‘等燈登閣各攻書!’
‘好!’眾人忍不住大聲鼓掌,黑衣男子趁這空擋橫移一步,反手一劃,諷刺性一般在那青衣男子的胸口也重重劃了一道,卻只見衣衫破,未見血。
難道他已體力不支?我的心堣ㄧT擔憂不已,不知為何,總之不願見他們輸掉。
‘凍水灑窗,東兩點,西三點。’(此聯難,凍旁兩點水故為東兩點,灑旁三點水故為西三點。)
少年速對:‘切瓜分片,橫七刀,豎八刀。’
‘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
少年面上一紅,看了少女一眼,卻仍是馬上對道:‘鸞九聲,鳳九聲,九九八十一聲,聲聲鸞鳳和鳴。’
少女也是尷尬,想把握住的手抽回來,卻是不得。
四殿下眼波一轉,聲音又響了起來:‘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頭面。’
此聯一出,我們心中都忍不住罵他無恥,誰都知那是千古絕句,連他自己也不知,又哪有可能有人在一瞬之間對的出來?
‘魑魅魍魎,四小鬼各自肚腸!’少女聲音清脆悅耳,語調中卻滿是憤恨。
正在眾人包括四殿下均愣神的時候,黑衣男子動了,他左拳擊出,到得對方胸前卻忽然化拳為掌,只聽一聲悶哼,青衣男子仗劍站立一旁,忍不住單手撫胸吐出口鮮血。
黑衣男子,往旁一立,黑刀竟被他還回鞘內,只是雙手仍緊握刀把。
四殿下心中一慌,一時竟想不出能難倒他們的法子,眼看黑衣男子就要出手,忽然眉頭一舒道:‘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我還來不及愕然四殿下為何又出已經被對上的聯子,卻已聽他道:‘我要你另做一對。’
眾人恍然,頓時憤怒不已。對聯一事最容易停滯思維,一物對一物已然認定,又豈可輕易改變,更何況這種千古絕對。
青衣男子調穩了呼吸,雙目殺機陡勝仗劍而上。
少年望了孑然而立的黑衣男子一眼,絕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冷然一笑,道:‘對不起,你們都輸定了!’
‘賽詩台,賽詩才,賽詩臺上賽詩才,詩台絕代,詩才絕代。’
一陣白光瞬息間在那黑衣男子周圍擴散,竟仿佛忽然有條巨龍呼嘯而起般,直沖青衣男子而去。最後的一瞬,我只看到,黑刀閃爍著耀眼的白光,帶著千鈞之勢往那青衣男子身上橫劈而下。
一聲震動般的巨響過後,一切都恢復了平靜,黑衣男子冷著臉將黑刀收進刀鞘,連瞧也不瞧倒在地上的青衣男子一眼。
四殿下有些慌張地跑到他身邊,見他一動不動,聲音微有些顫抖地道:‘他死了?’
‘沒有。’神醫少年一邊為黑衣男子止血,一邊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夜的刀是殺不死他的。’
四殿下正待問什麼意思,青衣男子卻已掙扎著爬了起來,又吐出一口血才道:‘主子莫急,青桐沒事。他的刀是沒有刀刃的。’
‘什麼?’四殿下一楞。
我們也是驚訝的無以復加,他竟在只攻不守,又不能隨意移動的情況下,用一把沒有刃的刀跟四殿下座下第一好手青桐激戰了這麼久,最終獲勝?
要知道青桐可是排行尹國前三的高手,這人的實力到底如何深不可測呢?
青桐向那黑衣男子抱拳道:‘多謝公子手下留情。’
黑衣男子冷了張臉,仿佛是瞪了那少女一眼,才道:‘我沒有。’
少女吐了吐舌頭,放開少年神醫的手,道:‘四殿下,我們可算過關?’
四殿下一楞,隨即有些訕訕道:‘在下多有得罪,也只是想一窺三位實力,還望不要見怪。’
隨即面色一正道:‘下一關,也是最後一關,過了此關你們就是百年來唯一通過望江樓所有關卡之人,必定名垂千古。此關本不難,仍是應景吟詩,只是難就難在這把關之人。’
稍頓了頓,雙目眸光一深:‘千里煙塵傲九天,天下誰人不識君。——三位不會不知是誰吧?’
此言一出,少年和那黑衣男子竟都是臉色一白。
此時卻沒人顧及他們為何色變,只是被這句詩下呆了,天下當的起此詩的惟有一人,那就是天下第一才子——傲天君。
也不知是怎樣來到最後一個比試的場地,還未進門卻已是酒香撲鼻,我們皆是未飲人先醉。
進到‘莫問閣’,只見一身著紅衣之人已端座在房中正提了個酒壺自斟自飲,正是傲天君。天下能將紅衣穿的如此霸氣如此理所當然之人,除他之外,絕不做第二人想。
聽得眾人進來,他也不抬頭道:‘等你很久了。’
卻不知他等的是誰。
只見神醫少年皺了皺眉,無奈地坐到他對面道:‘好久不見。’
沒想到兩人竟是舊識,這下連四殿下和那少女都奇怪了。
‘祈然,你們認識嗎?’少女問道,隨即擊掌一笑道,‘那這關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了?’
少年苦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傲天君抬頭似有若無地掃了少女一眼,那一眼也說不上輕蔑,卻總感覺高人一等般,淡淡道:‘姑娘仍要應這一局嗎?’
少女忙擺手道:‘我可不行,還是交給祈然吧。’
少年忍不住笑了起來,道:‘我已經連應三局了,怎麼說這局也該由你出力吧?’
少女正待耍賴,卻聽傲天君嘲諷地笑了起來,湊近少女耳邊說了幾句。少女當即色變,一張臉白的煞人,縱橫的刀疤卻越見鮮明。
少年神醫的目色一寒,正待說話,少女卻咬了咬櫻唇道:‘你最好別後悔這個決定。出題吧!’
傲天君哈哈大笑,飲盡一杯酒道:‘好吧,我們就以酒為題。’
說著把酒遞到少女面前道:‘現在退縮還來得及。’
少年的面色不善,但並未說話,眉頭一皺正要飲盡一杯酒。身邊的少女和黑衣男子卻搶先一步奪下他手中的酒杯,齊聲道:‘你幹什麼?’
少年神醫苦笑了笑,卻沒再堅持。
少女面色平靜,冷冷道:‘傲大才子,可以開始了嗎?’
傲天君略微帶著激賞地笑笑,揮手道:‘拿七個酒杯來!’
酒杯拿來,傲天君將它們一一斟滿,傲然道:‘那就由在下先開始了!’
此話一落,他不知怎的渾身一抖,全身竟煥發出無邊的氣勢和魅力。他端起一杯酒,一口飲盡,昂首吟道:‘日月似有事, 一夜行一周。’
第二杯又是一干而盡。
‘草木猶須老, 人生得無愁?’
眾人忍不住大聲叫好,此詩實在是說不出的妙,傲天君果不負天下第一才子之名。
第三杯。
‘一飲解百結, 再飲破百憂。’
第四杯。
‘白髮欺貧賤, 不入醉人頭。’
第五杯。
‘我願東海水, 盡向杯中流。’
第六杯,傲天君望向神醫少年淡淡一笑,舉杯,隨即一飲而盡。
‘安得阮步兵, 同入醉鄉遊。’
酒杯放下的那刻,大廳中響起了如雷般的掌聲。若說以前大家只知天下第一才子這名聲的話,那麼此刻他們終於知道天下第一才子真正的實力和渾然天成的氣勢。
七步成詩,真正是急才奇才!
傲天君對著少女輕笑了笑,道:‘你若現在找他幫忙還來得及。’
少女不怒,面色竟仍是出奇的平靜,道:‘我想不必了。雖不是我贏你,但可惜,你今天必然會輸!’
傲天君一楞,隨即有些蘊怒地道:‘說大話也只有現在了,姑娘請吧`’
少女微微一笑,像是全然不把傲天君之名放在心上。她緩緩地拿過酒杯,同樣斟滿七杯,道:‘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閣下!’
傲天君此時已冷靜了下來,大概也覺跟個小姑娘較勁有失身份,於是冷冷地看著她學自己的動作。
少女纖手握起酒杯,目光一深,如琥珀般晶亮透明,渾身的豪氣竟不弱於傲天君。
她一飲而盡,吟詩。聲音雖仍顯青澀幼稚,氣勢卻有增無減:
‘君不見黃河之水無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少女完全不給眾人回神的時間,手下不停,飲盡第二杯。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尊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當——’傲天君手中的酒杯落了下來卻不自覺,大廳中甚至比雙鬥時更靜,靜的連呼吸聲也仿佛刻意壓制住了。
少女卻絲毫不停,目光灼灼地望向眾人,又仿佛什麼也沒望。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少女似已經有些站立不穩,卻仍眉也不皺地飲盡第四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
第五杯,房中仍是靜默無聲,氣都緩不過來。少女笑了笑,飲盡。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第六杯,少女用已經泛出桃花微紅的玉手扶住桌沿,再飲盡。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酒對君酌。’
微醉的少女,渾身的霸氣。只見她面色桃紅,仍是猙獰的刀疤,刺目的殷紅,卻在那雙如琥珀般澄澈如水晶般透明的雙眼映襯下格外美麗、動人心魄。
最後一杯,少女用那雙刻入人心扉地眸子淡然一掃,飲盡。
‘碰——’杯底與桌面的巨大撞擊聲帶出千古絕句的迴響。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少女轉向與眾人一般,已呈呆滯狀的傲天君,朦朧地笑道:‘天下第一才子,我……過關了嗎?’
話聲未落,身軀一軟,卻已向後倒去。
少年神醫也是反應奇快,一個箭步將她抱在懷堙A對眾人道:‘今日已晚,不論算不算我們過關,在下都要告辭了!’
四殿下走前一步恰恰攔住了他的去路,少年身後的黑衣男子已然將手握到了刀柄上。
四殿下忙擺手道:‘在下絕無惡意,只是這塊望天樓的金玉是三位該得的。’
只見他拿出一塊,雪色透明的白玉,上面用金鑲了幾個字:‘望天樓總’。
少年微一沉吟,接了過來,道:‘多謝。’
‘少……公子……’傲天君的聲音響起,‘請多保重。’
少年回首看著他,慎重地點了點頭,道:‘你們也是!’
說完,抱著昏睡的少女,和那黑衣男子頭也不回地離開瞭望天樓,徒留下這滿樓的傳奇。”
中年男子講完時,已經接近黃昏了,金色的斜陽照進這寬敞的大廳,泛起燦爛的光輝,仿佛在深思的眾人面前,重演當初那驚世絕俗的比試。


第18章 水車
人聲,鼎沸。
在這個十幾天前仍是屍橫遍野、死氣沉沉的村莊中,如今卻是難以想像的人聲鼎沸。
如果當初放棄了這個村子的官兵看到此時此刻的情景,絕對會驚訝後悔的嗑掉下巴。
村子的盡頭是道不算太高的懸崖,懸崖下是一片蔚藍的湖面。這個流動的湖卻是村堸艉@的水源。
懸崖邊,人生鼎沸。
曾經,村堛漱H每天都要繞幾堛爾穭W下,為的只是擔兩桶灑去了一半的水來維持村子的生計和灌溉。
曾經,也有人想盡了辦法,想在村堳鶪@口井,奈何那土質乾燥沙化,根本沒有汲水的可能。
曾經……
忽然,懸崖邊上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歡呼仿佛一個炸彈,一陣煙霧,瞬間在村子中爆裂、蔓延。
“村長,我們成功了!”一個長相憨厚的青年顫抖著捧起清澈的水大叫大嚷,一雙眼睛因溢滿了驚喜和興奮而閃閃發亮,“這真的是水,是我們剛剛從湖中提上來的水啊!”
一個滿臉皺紋,滿身滄桑的老者眼媗蜊畹犌a含著淚水,道:“太好了!真是多虧了神明庇佑!我們臨湖村有救了!”
旁邊有人不屑地哼了聲道:“說什麼神明庇佑,我們活著生不如死的時候,有哪個神明關心過我們的死活?”
“若不是神醫和水姑娘,我們這些人早不是病死就是餓死了!”
憨厚青年一個機靈蹦了起來,喊道:“村長,我馬上去告訴水姑娘!”
說完也不等人回答,便飛速跑了出去。
“慶子,別莽莽撞撞地嚇到水姑娘……”老者還在後面喊著,憨厚青年卻早已跑遠了。

慶子跑了好些地方,才終於在一個樹陰下找到睡的正酣的人兒。
少女靜靜地躺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上,午後的陽光很烈,將她周身的地面照的白花花的耀眼。只是穿過樹陰,落在她身上的班駁卻意外地變得無比溫柔和諧,仿佛她本是融於這世間萬物的自然精靈一般。
慶子小心翼翼地,像是怕褻瀆般,靠近了細看。少女的臉晶瑩白皙,那幾道縱橫在臉上的疤痕卻是出奇的殷紅醒目。
可即便如此,在慶子看來,她還是美的不似人間之女。傷痕在他眼中,反成了最神秘最崇高的符記。
由於多日的操勞憔悴,她薄薄的唇上乾燥欲裂,也沒什麼血色,卻仍是倔強的抿著。長長的睫毛覆蓋在臉上,投出一道美麗的剪影。
少女睡的很安靜,安靜到你會以為她只是睡著,沒有夢,沒有悲傷,也沒有微笑。就只是微蜷著這單薄的嬌軀,全心全意融入午後的陽光中。
慶子感覺自己的心忽然地就在怦怦亂跳,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想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回去。
手沒伸到一半,卻被一聲冷漠、倨傲、仿似不帶一絲的感情的低斥給硬生生扯了回來。
“別碰她!”
步殺著一身耀眼的黑衣冷冷地斜站在那堙A如夜幕般漆黑地雙眸卻連看也不看慶子一眼,逕自落在樹陰下熟睡的少女身上。
奇怪的是,黑衣黑眸,靜如夜,在這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村莊中雖耀眼,卻依然可以讓人無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慶子看著步殺眼中徹骨的寒意忍不住打了個抖,竟一動也動不了,眼睜睜地看著他視若無睹地從他身邊越過,打橫抱起少女,又視若無睹地離開。
期間,那表情如死水一般,沒有半點漣漪,卻看的慶子莫名心驚。
直到他遠去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慶子仍是楞楞地站在原地,回不過神……

步殺抱著少女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所到之處必會有人自動給他讓出一條道。
這不僅僅因為,步殺三人是他們村的救命恩人,是他們眼中神仙般的人物;更因為,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氣勢都太過冷冽,容不得其他人接近。
兩個長相明媚清秀的少女,相互耳語著從前面走過來。只見她們兩腮杏紅,眼若桃花,一個青衣翠裙,身材曼妙;另一個則一身淺粉,襯得人比花嬌。
她們雖是做丫鬟打扮,卻可從衣著質料一眼看出主人品級的高低。
跟這村媥赬窱L華的村人一比,端的是兩道亮麗炫目的風景線。
兩人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忽然青衣的那個燒紅了臉,嬌斥著捶了粉衣的那個一下。不甘示弱也湊過去耳語了幾句,頓時另一個也是嬌羞滿面,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步殺攔住他她們,冷冷地道:“祈在哪?”
兩個正嬉笑間的少女猛的一驚,臉上的笑容便被步殺周身的寒冷硬生生僵在臉上。
許久,青衣的那個才克制住自己顫抖的嗓音,指了指後方一個大廳道:“在……在堳峎飢畯怌a小姐看病。”
步殺不再理會愣怔的兩人,穩著步伐,走進一個稍嫌寒酸,比起周圍卻豪華許多的房子。

屋內。
一個絕色的女子端坐在雕花木椅上,碧玉般的皓腕一隻閒適地撐著頭,另一隻則輕柔地擺放在錦棉布墊上。她一雙如秋水般蕩漾,如桃花般勾人魂魄的單鳳眼此刻正深深地凝望著眼前為他把脈的溫和少年。
這個女子就是尹國國王最寵愛的寶貝女兒、掌上明珠,尹子琣P父同母的親妹妹尹天雪。
從小,仗著父王皇兄的寵愛,她從不學女工刺繡之流。卻喜歡舞文弄墨,尤其琴棋書畫,不能說精通,卻也稱的上風雅。
自從聽四皇兄說了當日望江樓上的比試情景後,她就對無遊組三人念念不忘,做夢都想見上一面,順便與他們一較高下。
憑著她多年的關係網和鍥而不捨的精神,最後竟也真的讓她在離盛京三十幾婸歲B的一個小村莊“臨湖村”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當時臨湖村一帶正好爆發大規模的瘟疫,尹王和四皇子當然不允許她來冒險。
軟硬兼施均行不通的情況下,她做出了個讓她當時後悔不迭,如今卻慶倖萬分的決定——帶了紅兒和翠兒私自出宮。
她們扮作男子,雇了馬車日夜兼程,期間由於不熟悉地形也饒了不少彎路,總算還是在一日內找到了臨湖村。
她到達的那天,恰好是無遊三人到這村子的第三天,也是情況最嚴重的時刻。儘管臨行前她已經設想過千百遍,鬧瘟疫的村子有多可怕,到真正見識卻還是被嚇呆了。
還沒接近臨湖村,她就看到滿山遍野如乾屍般不留一滴血液的屍體。有烏鴉不時地落下來,呱呱叫著啄些眼睛內臟之類的吞食。
很多屍體早已經腐爛生蛆,那些蟲、螞蟻從他們空洞的雙眼中爬進爬出,口鼻中充盈的俱是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事實上,她和紅兒翠兒當場就吐了,吐到後來食物都清空了,連膽汁都開始外嘔。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無遊組三人,會來這種鬼地方。
由於從小就嬌生慣養,一路的奔波勞碌加上驚嚇和嘔吐,等到了臨湖村她就支撐不住倒了下去,紅兒翠兒自小跟著她也沒受過什麼苦自也不例外。
更糟糕的是她還染上了傳說中可怕的瘟疫,一直昏迷了七天,高燒不退,差點一命嗚呼。
迷迷糊糊中,她總感覺有雙溫柔清涼的手一直照顧著她,細緻呵護著她。第一眼醒來,當她看到那張絕世的容顏時,禁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已經死了,才能見到如斯仙人。
到後來,她慢慢真的清醒過來,才知道原來那個少年,就是人稱絕世神醫的無游三人之一。當時,盯著他那張淡笑的臉她窘迫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皇兄的那句話在耳邊不斷回蕩:“人都說絕世指的並非他的醫術,而是容貌,只是又豈止這些許皮相而已?”
專心把脈中的少年忽然抬起了頭,正發呆偷看著他的尹天雪一驚,臉上火燒的感覺一直延伸到了脖子下。正待說些什麼,卻發現少年看的並不是他,而是輕掩著的木門。
忽然,門毫無警召地被踢了開來,一個黑衣黑眸,神情冷漠地男子抱著個嬌小的少女走進屋來。卻是看也沒看她一眼,望向溫和笑看著他的絕世少年。
祈然起身,從步殺手中接過熟睡中的少女,無奈而又心疼地撫了下她消瘦一圈的臉頰,那臉上佈滿了醜陋的疤痕。輕道:“這傻丫頭也是該累壞了吧?為了那水車,已經三天沒合過眼了。”
到了他懷中的少女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嬌小的身子往他懷媃p了鑽,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熟睡。只是那嘴角的笑容,卻沒有散去。
祈然望著她的眼神愈加溫柔了,心媔H填滿幸福的滋味般淡淡酸甜。他知道,冰依睡著時一直很安穩,很淡漠,又象防備著世間的一切。惟獨在他的懷堙A才會安下心來,露出一絲天真的少女笑容。
步殺望著兩人,眼中瀉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卻仍是面無表情地道:“水車已經試驗成功了。”
“是嗎?”祈然抱緊了懷中的少女,凝望的眼中那刻骨的溫柔足以將世間任何一個女子溺斃,“也不知她哪來那麼多希奇古怪的想法。”
說完,有意識地笑望了步殺的黑刀一眼。有誰能想到,天下第一殺手名聞天下的配刀“汲血”,竟被個少女改造成無刃的“逆刃”刀。
說是無刃其實並不儘然,因為刀身上還是有比普通刀劍鋒利上數倍的刃。只是那刃不在黑刀的刀腹,而在刀背之上,故稱逆刃。
逆刃刀淬煉成功的時候,只聽她得意洋洋地道:“誰叫你武功那麼高?我們上擂臺比武的時候你要一個不小心殺了人,惹上仇家多划不來?”
“這個刀叫逆刃,我用熱處理的方法使得刀刃鋒利無比,卻讓老師傅把它嵌在刀背之上,刀腹反而無刃。至於刀鋒,是個可活動的套子,用粗制螺紋固定,隨時可以翻轉重裝。”
“若有一天你遇到逆刃無法打敗的對手,就把它翻轉過來,便成了你原來的汲血。如何,不錯的創意吧?”
步殺無奈地笑笑,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把非常適合他的刀,至少可以減少他無故殺人。微揚了下嘴角道:“讓她睡吧,我先出去了。”


第19章 表白
祈然輕輕地將少女放在軟床上,轉頭壓低了聲音道:“尹姑娘,你的病已經沒大礙了,明天就隨你皇兄回宮去吧?”
尹天雪到達的第二天,四殿下尹子痟N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可還是遲了一步,尹天雪也不幸染上了瘟疫。
暴怒之下尹子琤董d了祈然三人一通,欲帶寶貝妹妹離開,卻被祈然勸了下來。
原因無他,此次瘟疫,名“五日熱”,感染者高燒不退絕活不過五日,至今無人可醫,而祈然已經慢慢找到了治療的辦法。如若這樣讓公主回去,舟車顛簸,感染擴散全身,恐怕神仙無救。
尹子硠v衡了利弊,知道自己留在這堜峈戔a妹妹走終究可能留不住妹妹的命,徒讓自己也受到感染。終於聽從祈然勸告將妹妹留在村堙A自己匆匆離開。
直到兩天前才回來,再次看到活蹦亂跳的妹妹,他興奮不已,忙向祈然賠禮道歉,這些自不必多說。
尹天雪一直旁觀著他如何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少女,深情款款凝視她的眼神更是寵膩溫柔的露骨。
她忽然間感到自己的心一陣陣抽痛,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少年喜歡的人就是她。如果輸給其他人也就算了,可是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卑賤醜女,憑什麼跟她搶心上人?
難道她的花容月貌,她惹人暇思的曼妙身材,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更重要的是她的一片癡心,在那少年眼堻漱偵礞]不是嗎?她甚至,連這個少年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尹天雪咬著下唇半晌,終於聲音低不可聞地道:“我想跟著你?”
祈然楞了楞,怕自己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像她一樣跟著你!”尹天雪抬頭,美麗無暇的臉蛋上透著無比的堅決和深情。
祈然無奈地笑了笑,也不是第一個女子提出這個要求了。他不在意地回道:“不行。”
“為什麼?”尹天雪不敢相信他竟然這麼輕鬆地拒絕了自己,“我有哪一點比不上她?”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祈然仍是在笑,說出來的話卻是不容拒絕的嚴厲。
尹天雪從小在皇宮長大自然比常人更知道何謂天生的威勢,可是即便一直高高在上的父皇,竟還比不上眼前這少年談笑間的一句決定。
“你哥哥也擔心了你幾天,還是快點回去吧。”
尹天雪強自壓下湧起的淚水,雖然堂堂公主之尊第一次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絕,卻也不想就這樣示弱。她死命地瞪著眼前清俊的不似人間男子的面容,恨恨道:“你既知道我是公主,就該明白得罪我的後果。”
祈然整書的手頓了頓,微歎了口氣道:“我勸你最好不要,這麼做,對你們尹國沒有任何好處。”
聽了他的話,尹天雪忍不住得意地笑道:“怕了嗎?”
祈然面色平靜地道:“算是吧。”整理書籍的手卻沒有再停下來。
“你……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被一個國家通緝的後果,就算你們到了祁國,朝廷也不會為了你們區區三個平民而得罪我們國家的!”
“是嗎?”祈然淡淡地應道。由於聲音過於吵鬧,床上的少女皺眉動了下,他神色微蘊,淡淡道,“七公主,威脅我也聽完了,請你出去吧。”
這一次,尹天雪的眼淚終於沒有忍住,哇的一下哭了出來,青蔥般的玉指不屑地指著床上地少女哭喊道:“她是什麼人啊?不過是個卑賤的醜女,你竟然為了她趕我走,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祈然雙目一寒,面色忽然變的冰冷異常,直看的尹天雪連哭聲都不自覺咽了回去。
只是這聲哭喊實在太過刺耳,也太過淒厲了。床上的人終於受不住耳膜衝擊,百般不情願地被兩人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我困難地支起身,揉揉仍無法聚焦的眼,睡眼惺忪的狀況持續了好久,才終於看到房中四目相對的兩人。無奈地歎了口氣,才道:“可否請兩位要吵到別的地方去吵,不知道打擾別人睡覺很不禮貌嗎?”
祈然一驚回頭,神色仍是淡然,眼中卻溢滿了濃濃的笑意,走過來摸摸我淩亂的頭髮,道:“叫你別逞強偏不聽,現在累壞了吧?”
我不以為然地翻翻白眼,道:“想當年我中考的時候熬了一禮拜通宵的突擊,最終也挺過來了,現在才不過三天而已,已經很小兒科了!”
祈然楞了半晌才不解地問道:“中考是什麼?小兒科又是何意?”
我當場傻掉,這個解釋,乾笑了兩聲,忽然轉眼看到個呆立在一旁的美女,忙轉移話題道:“咦,這位是……?”
祈然淡淡道:“她是尹國的七公主,尹天雪。”
“哦!”我點點頭,道,“你好。”暗襯,我這是好命還是歹命呢?隨隨便便從昏迷中醒來就先後遇到個王子和公主。
看得出祈然不喜歡她,那我也就不要熱絡地自我介紹了,免得自討沒趣。真不明白祈然在想什麼,這麼個活色天香的大美女……
忽然想起他很久以前說過的一句話:“絕美的臉,才會讓我覺得厭惡或恐懼。”
心堣ㄙ冀隻韟釣М死式A也許他對我好就是因為我的醜吧?多可笑的理由。
祈然見我面色不善,緊張地執起我手道:“怎麼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搖搖頭,笑道:“沒有,就是餓了。”
還沒等到祈然的回答,恍惚間只覺周身的怨氣陡盛,一個陰影如千鈞般墜了下來,由小到大,卻在我還無法回神中,硬生生停住。
“這個……”我楞楞地看著尹天雪被穩穩抓在祈然手中的玉腕,不解道,“尹姑娘剛剛不會是要打我吧?”
尹天雪卻不看我,含淚的美目狠狠瞪著祈然,那神色中滿是委屈、驕傲、淒苦和……深情。祈然皺了皺眉放開她已被抓紅的手掌,輕歎了口氣。
“公主,這堣ㄛO你該待的地方。以你的身份也沒必要跟我們這種下等人計較。”
尹天雪握住剛剛還在祈然手中的臂腕,淚珠滴落在凝脂如玉的皓腕上,一滴接著一滴。即使最鐵石心腸的人,看到這一幕也不得不動容,更何況是永遠只會為別人著想的祈然。
祈然有些手足無措地走近她,大腦大概正高速運轉,想著該如何拒絕又不至於傷害她太深。許久才溫和地道:“尹姑娘,你是一國公主。按照尹國現在的處境,我想你也很明白吧?你要嫁的人又豈是你自己可以隨意選擇的?”
“我可以爭取啊!”尹天雪急急地抬起淚眼婆娑的臻首,堅定地道,“不,我一定會爭取到!”
祈然淡淡地笑笑,那笑容卻是於嘲諷中有著一抹悲涼:“有很多事情,不是你爭取就可能實現的?尤其事關帝王,沒有死的覺悟,請你不要用一定這個詞!”
尹天雪仿佛是呆了,望了他半晌,眼中慢慢溢出絕望和恐懼。又一滴熱淚滾落,她掩面沖出了屋子。
“祈然,我有時覺得你很善良。有時…..又覺得你比步殺更殘忍。”
祈然靜靜地望著我,眼神悲傷而孤寂。

我揉了揉微微泛疼地額角,撐起仍疲累無比的身體,一邊提高了聲音,喊道:“夜!有沒有東西吃啊?我快餓死了!”
門外一點動靜也沒有,我暗自奇怪,步殺怎麼可能會離開祈然方圓一堨H外。
忽然,一雙手輕揉了揉我的腦袋,將我原本就很亂的頭髮弄的一團糟。
“步剛剛離開,應該是為你準備食物去了。”
我回首白了那張美到沒天理的溫潤面孔一眼,悶聲道:“你沒聽過‘頭可斷、血可流、髮型不可毀’嗎?難不成待會你幫我梳?”
祈然原本笑到岔氣的面容忽然一頓,臉上的神情轉為柔和,撫上我遍佈疤痕的臉,眼中滿是寵溺和疼惜,柔聲道:“好!我可以幫你梳一輩子。”
“祈然。”我面上微紅,卻仍是抬起閃亮地眸子,一瞬不瞬盯著他,聲音飄渺而深遠,仿佛不是來自我身上,“為什麼是我?藍煙、紫宣、尹天雪……我們遇見的每一個女孩都比我來得優秀、漂亮。為什麼會是我?”
祈然的藍眸忽深忽淺,仿佛星辰般閃耀;他的聲音清俊一如他絕世的容顏,讓人禁不住沉溺其中;他的唇角揚起一抹幸福卻又小心翼翼的微笑,聲音竟也柔膩的如棉花糖般鬆軟香甜。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蜷縮在步懷中,渾身是血,臉上血肉模糊。比你嚴重的病人,我不是沒見過,卻從沒見過有人在那樣的重傷下仍能睡的如此安靜、恬然。當時我就在想,這女孩真讓人羡慕的緊!”
為什麼竟是羡慕?我半張了嘴,有一肚子的話想問,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照料你時,你的那些故事明明只是好笑,竟事後想來才明白你是在變著法子讓我開心。後來,你要跟著我們走,我雖明知你說的那段身世是謊話,心堳o也是真的不舍。”
我面上一紅,尷尬道:“你早知道了,為什麼當初不戳穿我?”
祈然刮了下我的鼻尖,笑道:“你說謊的伎倆那麼差勁,是人都看的出來。只是當時我們也不過萍水相逢,你對我有所隱瞞,我又何嘗不是呢?卻是有些難過,竟不是隱瞞,而是撒謊騙我。”
我神色變了變,伸手握住祈然清涼的手掌,誠摯地道:“對不起,當初一心想纏上你們,才編個可憐的身世,想博你們同情。真的對不起。”
“只是……我的身份,並非不想說,而是,那真的不是用言語可以解釋清楚的。所以,請你一定要相信我!無論如何,你和步殺都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朋友。”
祈然望著我的眼許久,終於順勢拉著我的手將我抱進懷堙A輕柔地攬住。
“越是跟你相處,就越覺得無法不被你吸引。你時而聰穎睿智,有些時候說的話,做的事連我和步都會覺得匪夷所思。奇思妙想更是層出不窮,看你飛揚跳脫地活著,一臉笑容,我的心竟也跟著鮮活起來。連滿心的傷痛都忘記了。”
“你那雙澄澈透亮的雙眼中,往往閃爍著無限的流光異彩。真正看到你眼睛的人,又怎麼可能覺得你醜呢?”
“只是你時而又迷糊天真地一如初生嬰兒,做事不會瞻前顧後,所以動不動就傷到自己。對很多人情世故一竅不通,甚至任意妄為,所以,不把你留在身邊,我真不知道你要怎麼保護自己。”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認為這已經是全部的你了,隱隱卻又覺得不是。我一直記得你告訴我‘人生只是一場接一場的夢’,那時的眼神,空洞、落寞,仿佛一無所有,竟讓那時的我都忍不住想緊緊抱你在懷堙C”
“我自認最容易讀懂人心,尤其在經歷了那麼多變數以後。可是面對你,我卻始終無法確定,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從好奇到感興趣再到喜歡。”
“也許感情就是在那日夜相處的一個半月堙A在我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慢慢滋長了。直到……”
祈然忽然抱緊了我,身體竟不可遏制地在顫抖,聲音卻仍是平靜:“你欺騙步,獨自一人留下那天。看到你又一次渾身是血的躺在步懷中,表情依舊恬靜如昔,我竟沒來由地惶恐害怕起來。即便在大皇兄離開的時候,即便被所有的親人背叛厭棄的時候,我都沒有這麼恐懼過。因為那時的你那麼靜,竟仿佛永遠都不願再醒過來一般。”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了。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的身份到底為何。”
祈然的藍眸清柔如水,明亮如月,正待說話,忽然停了下來,面色恢復如常,笑笑道:“步拿午餐來了,吃完我們就必須離開了,在這堳搌犒L久了。”
我暗自松了口氣,快樂地笑道:“好!先吃飯。”
祈然的話雖沒有講完,可我就算再遲鈍,也知道他話堛熔`意。只是這些話,於我而言,沒聽見要比聽見來得好。
三個月就快到了,祈然的病一直沒有再發作,至少沒有在我面前發作。但我心堳o一直很擔心,那就象一個定時炸彈,不知何時會要了我們三人的命。
步殺端著菜推門走了進來。祈然溫和地笑笑,道:“我們吃完就走人吧?”
步殺依舊面無表情,點點頭,看了已經很沒風度在狂吃的我一眼,也冷冷坐了下來。


第20章 憧憬
風之都皇宮冰淩城。
“天君,三個月到了嗎?”
“回皇上,到今天為止剛剛滿三個月。”
“是嗎?”堂上一直伏案的藍袍中年男子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來,露出個淡淡的笑容,“撤回所有保護……”
“皇上!”傲天君一驚,忍不住脫口道,“可是少主……”
“吩咐下去,不論用什麼辦法,一夜之內將‘冷情刀客’就是步殺的消息傳遍尹祁等國。”
“皇上——!”
藍袍男子冷冷掃了他一眼,才道:“然兒身邊那個女孩是誰,查出來了嗎?”
傲天君忙收斂了神色,肅目道:“微臣無能,風部動用了所有的情報探子連月調查。可是對於這個女孩,除了知道少爺和步殺叫她水冰依外,其他身世背景一無所知。”
“哦?”藍袍男子眼中精光一閃,嘴角露出一抹森然冷笑,“莫非真是從天而降的?”
“未知的東西過於危險,清了吧。”
“是。”
藍袍男子不知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望著空處,眼光幽深。忽然,低下頭直視著堂下跪的人,沉聲道:“去,傳話給離風。就說,撒了多年的網,是時候收了。”
傲天君面色猛地一白,撐著地面的手竟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待要求情,可是看到男子眼中的森冷,最終也只能猛吸一口氣,重重磕頭,顫聲道:“是,皇上。”
望著傲天君離去的背影,藍袍男子眼中漸漸流露出一絲痛苦,喃喃自語:“然兒,別怪父皇,這麼多年的局,是你註定要成為冰淩的王。”

從臨湖村出來心下也不免有些悵然,看著那些樸實的村民老人拖小孩,丈夫攜妻子聲聲又聲聲的挽留,有的甚至痛苦流涕,原本沒什麼離愁的人,竟也有了些傷感。
我深吸了口氣,望向馬車中閉目假寐的祈然一眼。這個有著絕世容顏、絕世才華的善良男子,如果不是他,自己恐怕永遠也感受不到這種有些自豪、有些感動、又有些傷感的心情吧?
我笑笑,即便有心,我也絕沒有他和步殺這樣的能力。從未想過,只要他們願意,竟真的可以單憑兩個人就在江湖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當時的我們,似乎都太過快樂了,僅覺得這天下事,只要是我們願意就沒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正是這種忘形,讓我們,或者只有我,忘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我是真真正正太小看了冰淩,也太小看了祈然對一個帝王做出的承諾。
以至很久很久以後,當真相被發現的時候,我終於悔不當初。

行了半日,覺得天氣開始炎熱的有些過分,想想三伏天也已經到了,再熱也不算希奇。此時卻是特別羡慕祈然,怎麼看都是一身清涼無汗的模樣,仿佛連天氣也是專生寵著他的。
正午時分,馬車終於停了下來。步殺取了工具去找食物,我們則心安理得等著吃現成的。呃~那個,回想一下其實吃現成的只有我,因為食材是步殺尋來的,烹調的卻是祈然。
說到這塈痟N不得不再老生常談一下,這個祈然,說真的很多時候我都懷疑他不是人。哪有一個王子,只是隨便觀摩了一下廚師的表演就能做出出色料理的?實在也太不給那些苦心鑽研多年的老師傅面子了。
而且最可氣的是,每次烹飪完畢,他依舊一身清爽,哪象我,無論多小心都會把自己弄的蓬頭垢面、一身狼狽。
我做的東西也不是說不能吃啦,至少肯定比步殺做的像是人吃的食物,可是跟祈然這種一學即精的天才比起來,我還是寧願遭殺手白眼,乖乖當米蟲。
一下車我就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好美啊!”
湖面藍光蕩漾,微波粼粼,映著這滿山宅紫嫣紅,盎然生機,我不由看的癡了。
祈然微笑著站到我旁邊,柔聲道:“這是尹國有名的‘鑒月湖’,到了晚上更是美麗。平時也是多有人來欣賞的,只是這幾個月附近瘟疫盛行,才如此杳無人煙。”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那清新地水鄉之氣撲面而來,還隱隱夾雜著大自然特有的幽香。
“可真奇怪,明明是這麼美麗的地方,怎麼附近都沒人居住呢?”
“這媮鰬,卻太過偏僻,若不是有遊俠之士恰好路經此地,並將他寫入生平列傳中廣為流傳,恐多半沒幾人能有幸欣賞這美景。”
“更何況,這堿則美矣,真的居住於此,卻也稍嫌寂寞了。”
“是嗎?”我略一沉吟,終微有些失望地道,“可是你不覺得能在這大自然中臨湖而居是件很美妙的事情嗎?”
說著我不禁興奮起來,這種天然去雕飾的稀罕美景,在現代即使有在多的錢,也絕對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的臉頰因激動而有些通紅,連筆帶畫的描述,卻絲毫沒有注意到祈然含笑、寵膩、又暗帶哀傷的眼神。
“湖的兩旁要種滿柳樹,對了,就象昌平鎮上那個宅第一樣,楊柳扶岸。再在四周種上幾株杏花,嘿嘿,雖然有些取巧,可不真真應和了僧志南的詩:‘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我向後退了幾步,目測距離,然後用腳踩了實地,張開雙臂高興道:“房屋就蓋在這堙C先旨聲明我可不要草屋,一吹就倒了。”
“也不要太大,象你那個叫啥啥的宅子,就我們三個人住,也太空曠了,倒是比較適合鬧鬼,半夜醒來沒准自己先把自己嚇死。我們只求漂亮結實為上。”
“恩。”我托腮思索,隨即笑道,“我的房間一定要有個大窗戶,面對著湖,朝南的。屋堛漯F西不要多,有桌有椅有床就好。床頭最好有燈和書架,無聊了就翻來看。”
“當然,還有樣東西不能少,就是試衣鏡。試衣鏡懂不?就是很大很長那種,能照出整個人的。可惜這堥S有水銀鍍的,只有銅鏡,勉勉強強啦。”
“恩,窗前種什麼呢?我想想,對了,種梨樹。‘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哈,多浪漫的意境啊!”
“你不是說晚上更美嗎?到時,我們三個就在湖邊升起一堆篝火,如果步殺那個冰塊不領情,我們就‘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氣死他!”
“若是下雨時……”我說的興奮,滿頭滿腦都是對未來美好的憧憬,一抬頭看到祈然的表情卻如被人忽然從頭澆了盆冷水,涼得徹骨。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這三個月的新生,讓我拋棄了沉重的負擔,卻也讓我得意忘形了嗎?
我尷尬地笑笑,不去看祈然眼中複雜的神色,迎上剛回來的步殺,道:“我幫你。”
步殺面無表情的躲過我的手,淡淡道:“這林中有個溫泉。”
“真的?”我喜形於色,也不等步殺回答,怪叫一聲取了衣物就往林中沖去。這半個月來都在瘟疫堆中生存,也沒好好洗過澡,全身都快發酸發臭了。
鑒月湖美則美矣,畢竟是觀光用的,哪比的上天生用來爽身舒經的溫泉水。
祈然望著我離去的背影,有些無奈地笑笑,對步殺道:“又是這麼迷糊。我去守著吧,被人撞到就不好了。”
步殺點點頭,開始擺弄食物。

我一看到那露天的溫泉就知道絕對是上品,冉冉蒸騰著的霧氣,在這近夏的季節卻仍是溫而不熱。匆匆脫掉衣物,我仍是想到了這堬有漪O戶外,又沒泳衣給我穿,所以雖不甘願,還是留了件埵蝷~慢慢下水,心道:進了水霧中再脫不遲。
這溫泉底下原有許多踏腳的岩石,水也算不得深。可我沒想到的是,這露天的溫泉經年累月都無人踏足,那些岩石早已被打磨的光滑如玉。我走了兩步,腳下一個滑溜,身體重重向後倒去,眼看就要撞到岸邊岩石,我忍不住一聲尖叫。
預期的疼痛卻沒有到來,我的身體被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臂穩穩接住,倒入一個散發著淡淡幽谷清香的懷抱中。
“祈……祈然。”我驚魂未定地站起身來,不知為何,心中暖暖濕濕的: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會保護我不受傷害。這就是祈然啊!
只是這一折騰,我和他身上的衣物都濕了大半,臉上也是濺地滿是水珠,不覺好笑。
腰部和手臂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以前我總覺得,祈然的手和步殺一樣,終年都是一個溫度。只步殺的是冰冷,而他的是清涼。所以,每每他牽起我的手,面上雖紅,心堳o有著無限地溫潤和愜意。
可是此刻,卻能感受到他手中傳來,如要將我融化般的灼熱。
我心中一驚,忙站起來,撫上他額頭,急問道:“祈然,你沒事嗎?是不是血蠱發作了?”
睫毛上沾了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一時忘記要先收回手,只是努力地眨眼想將水霧化去。
忽然,眼瞼上感受到微微地一陣濕熱,眼睛恢復清明的時候,看著眼前的祈然我有些愣怔。
他的臉依舊絕美,依舊白的透明,卻隱隱有了抹鮮紅。藍眸忽明忽暗,仿佛有一把不知名的火在其中燃燒。
“祈然——!你別嚇我!”想到他的藍眸,本是因血蠱而起,我心中又慌又怕,“我去叫步殺……嗚…….”
我原本驚慌失措的話語徹底消失在封住我聲音的唇舌間,只餘一雙眼睛仍不可置信地呆瞪著這張離我只半寸的臉。
是……是我的幻覺嗎?祈然竟然在吻……我?
祈然退開了半寸,額頭抵著我的,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藍眸中有抹赤紅一閃而逝。
他的聲音再不復平常的清雅溫潤,沙啞又隱隱帶了分自製:“閉上眼!。”他命令道。
這是祈然第一次用這種口吻跟我說話。
我的頭很暈,全身熱乎乎地似有暖流在不停地奔騰竄行。大腦處於急度缺氧狀態,讓我茫茫然無法對周身的一切做出反應前,身體卻已經先一步聽話的照做了。
眼前暮然一黑的那刻,我感受到祈然灼熱的唇倏忽間又覆了上來。如果說,剛剛那吻有如蜻蜓點水的話,此刻卻仿佛翻江倒海般直欲將我淹沒。
祈然的左手扣住我後腦,不讓我有退卻的餘地,右手則密密環著我的腰貼近他灼熱的身軀。他的吻是熾熱的,卻仍帶著溫柔。舌頭輕柔卻堅決地撬開我的唇齒,與我交纏在一起。
我不知道這個吻持續了多久,直到我的唇變地灼熱而柔軟,直到我無法自拔地沉浸在祈然無止境的溫柔和愛意中。
只覺得,此時此刻,大腦和心仿佛都已不是自己的,只餘那唇那舌和遍體的火熱在支撐著全部的我。
不知何時,祈然扣住我後腦的手已經緩緩松了開來,骨節修長的手指在我發絲間輕柔地穿行。唇卻依舊緊貼著我的,輾轉吮吸。環在我腰間的手,仿佛要在這濛濛水霧中將我融進他身體中一般,緊到我窒息,緊到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
可是祈然,為何……要緊到讓我體味出一絲絲絕望呢?
隨著身體不斷攀升的火熱,祈然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吻地愈加深,愈加狂亂。原本穿插於發絲間的手不知何時,慢慢滑下。
埵褌怳f燒灼般地火熱讓我原本迷蒙地意識瞬間清醒過來,仿佛被從頭至尾澆了盆冷水,又仿佛被人狠狠抽了兩巴掌。
我猛地推開祈然,腳下一滑,竟又是向後倒去。真是萬分後悔今天沒去查查黃曆,是不是泡溫泉不宜。
祈然穩穩地扶住了我,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溫和如昔,卻掩蓋不了藍眸中如烈火般仍未熄滅的欲望。


第21章 驚變
我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靠在他身前,手卻下意識地撫上了胸口的十字架。
水冰依,你醒醒吧!三個月已經到了,即便是灰姑娘的魔法,過了十二點的鐘聲也會消失。
忽然,頸中的項鏈被取了出來。我呆呆地看著祈然凝望它良久,藍眸中竟是濃濃的悲傷和怒意。
“這是誰送的?”他淡淡地問,語氣溫和地像是平日的問候,緊緊捏住項鏈,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他在生氣,不問原因就是知道。此刻,卻是來不及追究他為何生氣,慌忙掰開他緊握地手,惶急道:“這上面有碎鑽,別用力,會割傷的!”
他的藍眸幽深,神色很是冰冷,我是真的真的從未見過這樣的祈然,不由呆了。
“你就那麼寶貝這條項鏈?”
不知為何,心中的火氣竄了上來,劈手奪過他手中的鏈子,同樣冷然道:“它是我最珍貴的東西!”說完,扭頭就走,卻也因此忽略了祈然臉上的哀傷和絕望。
這一次,我踩的很穩,一步一步,這該死的溫泉已經害我夠倒楣了。伸手撫上微微紅腫的雙唇,回想起剛剛那一幕,心堣S是甜又是苦。
祈然這個混蛋,忽然這樣……,忽然又冷語傷人,真想海扁他一頓好緩解這心中的鬱悶。
“冰依,回來!”祈然又驚又怒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

對於目前的狀況,請恕我適應能力太差,如墜雲媄堙C
這突然冒出的一批人,確切地說是手持刀械,易欲對我們不利的黑衣人,到底是怎麼在我們眼皮底下鑽出來的。
“今日若不是絕世神醫剛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堙A恐怕我們也沒那麼容易圍住兩位?”
很熟悉的聲音,我尋聲望去,不由一呆,竟是望江樓第一關武鬥比試中向步殺認輸的其中一位把關者,隱隱聽議論的聲音好象叫什麼印月,是個殺人如麻的劍客。
祈然神色淡然,藍眸平靜地掃過他們,才道:“請問月影劍客攔住在下有何貴幹?”
“貴幹不敢當。”印月一張略顯陰柔的臉,笑地一派誠懇道,“只是想請兩位隨在下走一趟。”
祈然雙眸一斂,沉聲道:“你們何時知曉夜身份的?”
印月一楞,隨即笑地更雲淡風清:“人說絕世神醫智慧無雙,本還有幾分不信,現在卻是不得不佩服。”
“天下第一殺手——步殺,真虧你們可以把這樣一個人,變成人人崇敬的英雄,傳奇。”
“過獎過獎。”我淺笑道,“比起閣下一臉天真的笑容,令人作嘔的虛偽,我們家步殺要學的還真多了去了。”
印月面色紅一陣,紫一陣,卻仍是掩去殺意,笑道:“嘴皮子誰都會耍,多說無益,還請兩位乖乖跟我們走吧。拖延時間的伎倆,區區在下還識得。”
我臉色一變,這個印月城府真是好深,不容小覷。步殺這一刻肯定被高手纏上了,不可能及時來援。祈然體內又有血蠱,半點動不得內息。
手槍……在這特殊時刻說不得也只好派上用場。可是,偏偏不在身邊。
那麼現在能用來出奇制勝的只有一樣。我慢慢將右手抬到腹部,左手也跟著無聲無息地握了上去。
那埵酗@根外表看來和普通的手鏈沒有任何區別飾物。卻是我從六歲開始就沒有離手過的武器——絕,也是真正保命的絕招。
我不想用它,雖然一直留著它,卻僅只是一個習慣。也因為,不想哥哥永遠都獨自承受那些早該逝去的痛苦。
所以秦業那樣的侮辱我都可以忍受,只因為我不想回到過去。也不想去污染那雙,哥哥拼了性命才保護下來,依舊乾淨的手。
奇怪的是,此刻的我卻出奇的平靜,心中有個堅定的信念在告訴著我:不要退縮,不要害怕,因為你必須保護祈然和自己。
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三個月來我是真的變了。以前的傷仍在,會泛疼,卻不再痛入骨髓。因為這三個月來我學會了一件事——
想要快樂。
看到那些災民們絕望的臉,我想讓他們重新燃起對生命的渴望,於是我忘記了瘟疫的可怕,忘記了生命的渺小,全身心為他們忙碌著。
只因為我想,所以就去做,然後便會快樂。
我驚訝的發現,以前的自己竟從未瞭解過身邊這些唾手可得的幸福。
而此刻,我心中想的只有——保護祈然。
一直讓他保護的我,是時候做出回報了。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扣上按鈕,正待發動,身後卻忽然有人猛拽了我一把。一個趔趄,我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隨即而來的銀光,在我眼前驚鴻一閃,竟是一時看不清周圍的景物。
“是誰?!”印月有些慌亂的聲音響起,大叫道,“圍住他們,別讓人跑了!”
視覺還沒恢復,我只覺得身子已經淩空而起,有一雙手緊緊環抱著我的腰。儘管只是一瞬,在我卻覺得過了許久,身子落地的那一刻,雙眼終於也適應了那銀芒。
此時我才發現,包圍圈中有個一身白衣的男子正揮灑著手中的長劍從容應對十幾人的圍攻。
側面看去,他長的真是相當不錯的,瘦削的臉型,清亮的眸子,雖比不上祈然(作者:拜託你以後就別拿人來跟這個怪物比了!),卻也有其獨特的魅力。
可這些都不是主要。怎麼說呢,他的劍法他的人,第一眼看去,無處不蘊涵著與世無爭的灑脫意味。看久了,卻漸漸體味出他和祈然的不同,是啦!他的灑脫他的淡然,卻仍掩不住與生懼來的霸氣和野心。
忽然感覺到倚靠的身體發冷顫抖,我心堳噔一聲,慌忙轉過頭。
只見祈然面色慘白,嘴唇泛紫,全身都在抑制不住的發抖。
“祈然——!”我驚叫一聲,扶住他,“怎麼了?血蠱……”
卻是還未等我說完,一口血已經噴了出來,映地我原本素白的埵褅A紅一片。
“步殺——!步殺——!”此時的我已經急昏了,只顧著求救,全然忘了步殺此時也是自身難保。因為除了他,我真的不知道有誰能救祈然。
然而極度出乎意料的,眼前黑影一閃,手中身子漸沉的祈然已經被人扶住。點了他兩個穴道,祈然緩了口氣,抬起慘白的臉沖我們笑笑,示意沒事。
步殺一身黑衣,破了不少地方,雖看不出是否受了重傷,但那濃濃的血腥味……我心堣@沉,他是否聽到了我的呼救才不惜受傷沖出來的?
步殺冷冷地盯著我,有一絲不悅,道:“你不是大夫嗎?”
誒?我一楞,那個,貌似……我又把這件事給忘了。
這三個月跟著祈然,有什麼病患,雖然我也參與醫治,但基本上做的都是類似護士的工作,一時竟真的忘了自己也已經有祈然一半醫術這個事實。
我皺眉,看步殺這麼冷靜的樣子。難道,三個月來,這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那麼,祈然還能活多久?我握緊了拳頭,或者說,我還能陪他多久。
搭上祈然的脈息,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洶湧!那麼多的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難道不會使人痛不欲生嗎?步殺也說過,血蠱發作時會讓人生不如死。
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祈然撫了下我的頭,柔聲道:“我練過一種特殊的內功,可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體內的痛覺神經,使他們失去敏感性。”
這……這樣也行?正待再問,底下傳來一陣吆喝聲,吸引了我的注意。
原本從容的白衣男子仿佛因為這一變故而亂了方寸,劍法一滯,險象環生。但也只是一瞬,他原本混亂的劍法變得更為淩厲,舉手間已經有兩個黑衣人倒地。
“閣下到底是何方神聖?”印月已經抬頭望見了步殺,大概是知道今日的目的不可能達到,所以揮手命眾人退到一尺開外,臉色蒼白地問。
白衣男子笑著收回了長劍,指指祈然,道:“他兄長。”
我一個趔趄,那豈非……又一個王子?

再次住進“豪華別墅”,我已經連基本的驚訝都沒了,一個掌握全天下經濟命脈的龐大組織有這種排場,可以很正常地忽略不濟。
“他是我的二皇兄,蕭祈風。”祈然經過休息臉色終於暫時緩和了過來,隨即做了介紹。
步殺冷然不語,全當沒聽見,我自然不能,只得笑了見禮:“二皇子。”
蕭祈風一楞,隨即笑道:“六弟,你這兩位朋友果然特別。”
我尷尬一笑,大概是鮮少有知道他身份,卻不用皇子之禮拜見的人吧?
“六弟,你知否你們現在已成了各個國家通緝的要犯?”蕭祈風神色凝重地道。
祈然苦笑了下,點頭。
蕭祈風掃了步殺一眼,才道:“那你有何打算?”
那一眼,真是讓人超級不爽,如傲大才子那般居高臨下地無視。
我起身向他們福了福身,面無表情道:“對不起,步殺還有傷在身,我先去幫他包紮下傷口。你們慢聊!”
祈然從進屋開始一直緊皺地眉終於舒展了下,柔和地笑道:“好。”
“不走。”步殺冷冷地開口。
“為什麼?”我愕然,心道:老大你也太下我面子了吧?看到步殺森冷的眼神,卻忍不住打了個抖。心中忽地一閃,難道他是擔心這個二皇子會對祈然不利?
我點點頭,無奈道:“祈然,看來我的醫術入不了步殺法眼,不如你去為他醫治吧?”
祈然眼中仿佛閃過什麼,隨即淡笑著點了點頭,道:“二哥,對不住,我必須先為步療傷,那些事明日再談吧?”
蕭祈風灑然一笑,道:“當然可以。自家兄弟,何必這麼見外?”

次日清晨醒轉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起來梳洗完畢,剛準備出門找尋他們,卻聽到屋外隱隱傳來混亂的打鬥聲。我心中一驚,慌忙跑出去。
一出門,就見步殺被十幾人圍在中央,所幸身上沒傷,看情形應該是剛被盯上。
“去照看祈然!”步殺也沒回頭,冷冷地道。
我慌忙點頭,剛走了幾步,卻無奈地轉身問道:“他在哪?”
步殺一個起落來到我身邊,一刀刺進某個想偷襲我的黑衣人胸膛,一陣濃重地血腥味彌漫開來。我心中一驚,逆刃已經變為汲血了嗎?
“後院!”步殺簡單地回答,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洌,“與蕭祈風在一起。”
我面色一變,點頭道:“明白了。”再不敢停留,往後院直奔而去。冰淩二皇子——就算他表現地再兄友弟躬,再與世無爭,也掩不了他那雙渴求權利的眼睛。

“祈然!”看到他安然無恙地在後院走道上蹙眉而立,我驚喜地叫道。蕭祈風和看上去象護衛的一班人密密圍在他四周。
聽到我的叫聲,祈然餃好的雙眉一舒,轉過頭來淡笑地望著我,道:“我正想二哥派去的人怎麼還沒把你領來。沒事吧?”
至於步殺,別說是他,連我也知道根本用不著擔心。他武功之強,我是一路見識過來的。別說是取他性命,就是想拖住他一個時辰,沒有近百號高手,也休想辦到。
心頭忽然預感到有什麼不對,我是自己過來的,一路上並沒有碰到找我的人……正想著,祈然驚慌地警告已經響在耳邊:“冰依!小心後面!”
同一時間,我也感受到背後淩厲的殺氣,襲體而來。腦子還未反應,殺手訓練時的本能已經讓我側身讓向了旁邊,眼光也是無意識地瞟向祈然那邊。
然而僅只是這一瞥,卻讓我全身血液有如凍住般,再無法動彈一下。就這麼一時間的停滯,讓我的左肩再度受到重創。可是,此時的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因為眼前的景象讓我除了恐懼再也無法有任何感情和知覺——一個滴血的劍鋒從祈然的胸口穿透出來,妖冶地染紅了他淡藍的長衫,更染紅了我圓睜地雙目。


第22章 真相
“祈然,你覺得一生中最開心的是什麼時候啊?”
“和你們,在一起這幾個月。”
“咳~~,那個……除外。”
“應該是小時侯吧。”祈然望著天空的臉洋溢著淡淡的溫馨,“那時太小,還不知道什麼是權利。幾個哥哥,不管是不是同母所生,都非常愛護我。大哥教我練武,二哥教我學問,三哥四哥則整天帶著我瘋玩……”
“那時,我是不叫皇兄的,只叫哥哥……”

我扶著全身都是血的祈然冷冷望向包圍著我們的眾人,最後將目光停留在蕭祈風身上。
他的劍上滴著血,那……全是祈然的血,可他的白衣上卻連一點污漬都沒有,清爽地象一個灑脫的青年俠客。
“六弟,別怪二哥心狠手辣,怪只怪你實在太過耀眼了。有你存在一天,就永遠沒有我們出頭之日。”
祈然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是啦,從他的身體被劍貫穿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絲毫驚訝過,有的只是哀傷和失望。難道…...他早就知道蕭祈風要殺他?
“二皇兄……”祈然失了很多血,五臟六腑也必受了重傷,可即便如此,他的藍眸依舊清澈地讓人不敢深望,“我已經避地這麼遠,還是不行……”
“是!”蕭祈風原本安適的臉不知因為想到什麼開始顯露不耐和殺意,“這麼多年的試探,我知道你是真的無意皇位。可是那又怎樣?我們就有公平競爭的機會了嗎?別笑死人了!只要那個老傢伙願意,就算殺光我們所有人他也會把你扶上這個位置!”
“你存在的本身就是上天最不公平的表現!”
“你知道從小到大,我有多憎恨你嗎?我們在拼命練基礎功的時候,你已經輕輕鬆松掌握了一流的劍法。我們在挑燈夜讀,擔驚受怕父皇明日的詢問時,你早已熟記了所有兵法典籍。”
“最可恨的……”蕭祈風原本俊秀的臉因為滔天的恨意而扭曲在一起,“是你那雙眼睛。憑什麼你可以擁有那樣一雙清澈的眼睛,憑什麼你被保護在所有人的羽翼之下還能得到一切,而我們就要用盡心機地爭奪?憑什麼!”
祈然雙眉緊皺在一起,無意識地將臉轉向一邊,淡淡道:“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蕭祈風狠狠一劍劈向身邊的欄杆,大吼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一點!我早就不當你是我弟弟了,不對,我從來就沒當過你是我弟弟!”
“但我當你們是哥哥。”祈然的身體一陣顫抖,生生咳出一口鮮血。
“祈然——!”我慌張地扶住他,銀針不在身邊,點穴或者導順氣息沒有步殺根本什麼都不能做,要怎麼辦?
祈然扶住我,安慰地笑笑,依然抬頭直視著蕭祈風,語氣悲哀而蕭索:“你不當我是弟弟,我卻無法忘記小時候你手把手的教我‘祈然’二字……”
“我叫你住口!”伴隨著怒吼,一道淩厲的劍氣直襲而來,我慌忙扶著祈然後退一步,饒是如此,裸露處的皮膚還是被割地生疼。
“從六歲開始,我就知道,除了大哥,你們都想除掉我……”
“哈哈……”蕭祈風像是聽到了什麼奇聞,收回手中的劍大笑不止,許久才嘲諷地道,“除了祈軒?你別笑死我了,所有兄弟中,最恨你的就是他!”
“你騙我!”祈然神色慘然地大吼出來,由於受傷而沙啞的聲音不可抑制的顫抖,顯示著他內心無邊的恐懼和害怕。
“我騙你?那你有沒有細細調查過五年前他為什麼失蹤?”
祈然神色一凝,雙眉緊皺在一起。
蕭祈風露出一個憐憫的笑容,道:“是因為老傢伙突然要他放棄皇位的繼承權!”
“你說什麼?!”
“你以為蕭祈軒存在的價值是什麼?從一開始,他就不過是讓你登上皇位的一顆棋子。可笑他自負一生,也不過是作為眾矢之的,為你擋掉成年前所有的傷害!”
“這樣的他會不恨你?”
“不……不可能……父皇他不會這麼對大哥……”
“不會?哈哈……你說那老傢伙不會?那你知道,你們三人行了這麼久為何到今天才被人發現步殺的身份?”
祈然渾身猛地一顫,不可抑制地又是一口血狂噴出來。
“蕭祈風!你他媽的給我閉嘴!”我一手扶住搖搖欲墜的祈然,臉色鐵青的吼道,“你們各個都認為自己有多可憐。難道從來沒有想過祈然也不過是那老頭的一顆棋子嗎?與其來恨他,不如恨你們自己懦弱的根本不敢反抗那老頭!”
“哦?”蕭祈風仿佛此刻才發現我的存在,冷笑地看著我,半晌才道,“你就是那個連冰淩情報組織也查不出來歷的女孩?”
“什麼?”我一楞,冰淩國在查我?
“六弟,二哥還有一個好消息忘了告訴你。”蕭祈風臉上洋溢著殘酷的笑意,我直覺地應該阻止他,可是卻已不及,“我們的父皇已經下令,所有冰淩子民全力追殺‘無遊組’陋顏奇女——水冰依。有包庇隱瞞者,殺——無——赦!”
我心中猛地一驚,為什麼祈然的父親要下令追殺我?難道竟真如藍煙所說?
唉!比起追尋原因,我是不是更應該考慮怎麼躲過一個勢力遍及大江南北的組織追殺來的實際點呢?
我手中攙扶的祈然忽然竟自己站了起來,我愕然抬頭,不由地呆了。
祈然的臉依舊慘白地連一絲血色也沒有,嘴唇泛白泛紫,可是他的眼神,確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仿佛只在一瞬間,他就恢復成了平日淡定從容的那個天才,連剛剛的失態也從未有過。
“二皇兄要執行皇令?”
蕭祈風也是一楞,隨即低頭看到他胸前猩紅的血跡,才不屑地笑笑道:“那是自然,我正愁沒在父皇面前表現的機會呢!”
祈然緩緩向前踏了兩步,全身無意識地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勢,竟讓持劍的蕭祈風和一眾手下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我呆呆地看著祈然拾起地上一把普通的長劍,隨手橫在胸前。
一陣陣似有若無的風吹來,淺衣黑髮,衣袂飄然,高華如仙。那絕世的風姿,莫說只是區區的猩紅,即便人世間最醜陋的事物也無法將其玷污分毫。
雖只是閑然一立,卻竟仿佛整個紅塵九宵都生生委屈了這神祉般的存在。
他淡然開口,語氣溫和而冷漠:“二皇兄,我並非沒有一點自保的能力,這點你們比誰都清楚。讓你有下手的機會,是因為我的確欠你良多,這一劍,我認了!”
“我不希望你們恨我,可是既然恨了,我也只能被恨著。任何的傷害,或深或淺,都無關緊要,因為我想還你們這麼多年的苦!”
“但是冰依和步殺不行!”祈然的藍眸淡淡閃過一道精光,劍“唰——”地劃向身側,“你知我的性格,不會隨便威脅任何人。”
“可是如果誰敢傷害他們兩個,我必將千百倍地討回來!”
祈然地身上迸發出一股濃重的殺氣,那種強烈到幾乎讓人心神懼碎的壓迫力,只有步殺身上曾經出現過。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劍,劍尖遙指蕭祈風,周身的空氣仿佛被實體化了,輕托著他原本被風揚起的長髮,時間在那一刻凝固。
他的語氣冷靜淡漠,蒼白的臉依舊美的不似凡人:“不惜一切代價!即便是父皇……也一樣!”

風之都皇宮。
偌大的宮殿中,燈火昏暗飄搖,宮殿盡頭的金鑲龍椅上著藍衣的中年男子閒散而坐,一個瘦小的男孩正乖巧地趴臥在他腿上享受那男子輕柔的撫摩。的
忽然,小男孩抬起頭,用一雙閃亮的眼睛凝望著藍衣男子,憂聲道:“皇上,然哥哥會死嗎?”男孩的眼睛在這幽深的黑夜中亮的耀眼,竟詭異地呈現一金一銀雙色。
藍衣男子一笑,道:“不會。”
他並沒有說明為什麼,可是男孩馬上放鬆了下來,全然信服這簡單的兩個字。
“小遲覺得朕做的對嗎?”
男孩可愛地歪著腦袋想了想,才抬頭道:“小遲也不清楚。皇上這麼做,然哥哥一定會難過。可是不做,那些壞蛋又會傷害他,小遲知道皇上是為了然哥哥好。”
藍衣男子淡淡一笑,才道:“或許吧。”
“皇上,小遲有件事情想不通。”男孩把頭埋在藍衣男子膝中,低聲道。
“說吧。”
“皇上一直以來都是要將皇位傳給然哥哥的,但凡冰淩的王就必須冷血無情。皇上您為什麼還……”
“小遲想說朕為什麼不象對待其他皇子一樣,把他置於最醜惡的爭鬥中,讓他從小就養成冷酷的心。反而將他送出皇宮學藝,隱居幽谷,是嗎?”
“小遲不敢。”
藍衣男子長歎了口氣,語意中有幾分無奈:“那是因為你不瞭解然兒。”
“從然兒剛成年開始,朕就打定主意,為了冰淩的未來,必要讓他代替祈軒繼承皇位,也為此做了很多準備。”
“起始的時候,朕送他小動物,待他慢慢與它們產生了感情,我便命人暗塈辿漸早怴C然後是人,比如他的貼身婢女或伴讀,朕要讓他明白,皇子是不需要感情的。”
“原本以為會很容易,因為然兒的性子實在太過柔和,也太過潔淨,這種人的心卻恰恰是最容易污染的。然而,一個月以後,朕才知自己錯的離譜。”的
男孩詫異地抬起頭,問道:“難道不是嗎?”
“朕原以為,至少從小愛護他的祈軒和他最寶貝的妹妹,對於他會有些不同。只可惜朕還是猜錯了,那分量遠還不夠,他即使難過到沉痛,氣憤到發抖,眼神也依然清澈明淨,沒有一絲仇恨的影子。”
“然兒的性格,外表看來溫和善良,試圖拯救身邊每一個人,至乎愛每一個人。事實上卻是,他連他自己也沒愛過。更煌論朕、清雅和他的皇兄妹?”
藍衣男子緩緩歎了一息,才有些憐憫地看向驚異莫名的男孩:“當然,他也沒愛過你!”
“我不信!”男孩氣憤地站起來,用清脆的童音低吼,“這世上只有然哥哥才會溫柔地對我笑,其他人都當我是妖怪。然哥哥是愛小遲的,一定愛的!”
藍衣男子卻不理他,只淡淡地繼續說:“朕也是很久以後才發現,然兒對世上的一切都沒有執念。身邊的人死了,他會難過,卻不至於絕望,更別提怨恨。仿佛他早看慣了生死,從未投入多深的感情。”
“被人陷害、背叛,他會黯然,卻從未想過反擊,只懂逆來順受。若非他超人的靈覺,百毒不侵的體質,以及朕的保護,他早因著這消極被人殺害了。”
“小遲,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然兒從未在乎過自己會不會死,他連自己的命也不想執著,或者說沒辦法執著,你讓他如何執著於權勢、感情。”
“他雖生於這天地間,生於最骯髒的皇宮中,卻淡漠得猶如哀傷人世疾苦的神子般,超脫了出去。這樣一個人,你讓朕如何培養他成為冰淩的王?”
男孩怔怔地望了藍衣男子許久,才喃喃道:“那皇上現在……”
藍衣男子的嘴角忽然揚起一抹極度冷酷的微笑,雙眼沒有焦距地望向某處,緩緩道:“就在朕快要放棄這枚棋子的時候,步殺出現了。”
“那個沒用的殺手?”男孩冷哼,“他自以為天下第一,小遲只用左手便可打敗他。”說著又嘟噥了句,重新靠近藍衣男子懷堙C
“可是然兒,卻是第一次對一個人動了執念。”
“皇上,你憑什麼說……”
“因為他不想死。”藍衣男子語音淡淡,“他不想死在步殺手上。也不想讓步殺死。”
“那一刻,朕便知道,有一張織了十幾年的網是時候撒下了。唉!果然,這世上,最瞭解然兒的人便是清雅。”
“皇后?”
藍衣男子不置可否地笑笑。
“那……那個醜八怪呢?”小遲忽然抬頭,金銀之眼一閃一閃。
藍衣男子的雙眉微微一皺,才緩緩道:“朕……說不準,她是唯一不在計畫之內的變數。她對於然兒,似乎是個比步殺更可怕的存在。風險太大,朕不得不趁早毀了。”
“只是後果……會如何呢?”
“小遲,朕在玩火你知道嗎?”藍衣男子輕撫了撫男孩柔順的發絲,眼神幽深而迷離,卻忽而淡淡笑了起來,興味十足,“朕在拿冰淩和整個天下玩火。


第23章 抉擇
這是我第一次,幾乎也成為最後一次見識到祈然神鬼莫測的武功。他沾血的身影,如飛舞般穿梭在包圍圈中。凡銀芒閃耀之處,必有人驚叫一聲,拋下兵器,駭然後退。
五秒,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只是五秒,祈然所過之處,落滿刀劍。面對這樣一個身受重傷,又動不得半點內息的少年,蕭祈風手下竟無一人能接下他一招。
難怪步殺說他的武功不如祈然。這是何等的劍術?何等的絕世?
在我還沒回神的時候,祈然的劍已經抵住了蕭祈風的咽喉,原本佇立的身形微微一顫,又是一口血咳了出來。背部的傷口再度血流如注,可他卻似乎毫無所覺,面色蒼白而平靜地道:“不要逼我傷害你。”
蕭祈風此時的臉色卻是比祈然更難看幾分,許久才打著顫音恨然道:“你是怪物!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只要跟你牽扯上的人,就都會不幸!”
祈然握劍的手顫抖了一下,緩緩別開臉,低聲道:“別再說了。”
“難道不是嗎?”蕭祈風雙目血紅,發狂地大叫,“如果沒有你,祈軒不會被當作棋子,我們幾兄弟也不會時時刻刻活在陰影中。如果沒有你,步殺還是安穩地當著天下第一殺手,你愛的這個女子也不會被天下人追殺。”
“如果沒有你,雪兒她……不會如此淒慘的死去!”
蕭祈風狂吼一聲,那其中包含了多少不甘和悲傷我已經無法去探究。只見他一把握住頸前的長劍,鮮血從指縫間一滴滴落下,映著他充血的雙眼分外猙獰恐怖。
我忽然渾身一震,預感到有什麼不好的事即將發生,極度的不安在全身彌漫擴散,仿佛那雙眼那張口,會將祈然徹底毀滅。我駭然大叫著沖前想要阻止,喉嚨竟意外地發不出一絲聲響,而那一字一句還是如利刃般毫不猶疑地刺進祈然的心口。
“蕭祈然!你有什麼理由活在這世上?即便活著,你也註定一生……!”
“砰——!!”蕭祈風惡毒地咒語還沒講完,身子卻已經淩空飛了出去!
我傻傻地看著黑衣黑髮的步殺冷冷站立在那堙A竟感覺眼眶濕潤地要滴下淚珠。從未有一刻象現在般,感謝步殺的存在,他雖然不言不語,仿佛對什麼都毫不關心,卻是默默為我和祈然擋掉所有的災難。

我們三人不敢在此鎮稍作停留,連夜收拾包袱離開這是非之地。
直至夜深時分,才終於在一個無人的山洞歇下腳來。本來也不見得要住山洞的,可是祈然自受傷後再未蘇醒,情況已經到了萬分危急的時刻,我們不得不避開一切不安的因素。
祈然安靜地睡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上,我皺眉把著脈,步殺則一瞬不瞬盯著我的表情。山洞中一股不安的氣息在慢慢擴散蔓延。
我終於收回了手,卻始終沒有抬頭。步殺忽然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往外走,我抿唇呢喃了一句,他卻是渾身一震,再無法邁出一步。
我說:“來不及了。”
他回首看著我,眼中充滿了恐懼和驚怒,骨節泛白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鬆開,複又緊握。
“步殺。”我抬起頭,一陣暈眩,卻仍是神色平靜地道,“只有一個辦法能救他。”
“什麼?”他眼媗S出一絲喜色,隨即慢慢褪去,變為驚恐。
“你知道了。”我笑笑,“祈然是真正的天才,他的辦法自是最有效的。”
步殺打斷我狂吼:“不可以!”
“我知道你的血不行,但我的可以。”我站起身,安然地與他對視,“我保證。”
“不行!”他別開眼,雙手垂在兩側緊握成拳,我都能聽到骨骼聲聲作響,“絕對……不行!”
我誠懇地看著他,每分每秒一直看著,直到他轉過頭來再度對上我的眼睛。他眼媯L限的恐懼、落寞和自責,讓我的心一陣陣抽痛,仿佛在我面前的不是天下第一殺手,而是個極度渴望溫暖和安慰的孤寂孩童。
“步殺,你要想清楚,對你來說到底是我的命重要,還是祈然的命重要?”
“更何況,”我笑笑,“我也不一定會死。不!我肯定不會死,祈然的身體特殊,焉知我的不是呢?最起碼,我小時侯還打過各種預防針。”
“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真的中了血蠱,以我現在的身體也暫時不會死。大不了你回冷月教繼續當殺手為我換解藥,可好?”
步殺的眼中閃過迷惘和……希望,傻瓜!明明那麼擔心我們,卻非要每天裝出一副冷心冷肺的模樣。何苦呢?
“你要相信祈然,他的醫術天下第一,到時他一定有辦法治好我。你也要相信我,我的運氣一向很好,從那麼高的懸崖摔下來都沒有死。你更要相信自己,你沒有欠我們任何東西,因為一直以來有你默默的守護,我和祈然才能如此快樂!”

祈然由步殺扶著盤膝而坐,我凝了凝神,把三枚銀針分別紮入他頸後風府穴,左臂天府穴和左手合骨穴。微微抬頭示意,步殺將一道真氣緩緩注入祈然體內。
我收赦了所有雜念,感受異流在祈然體內造成的變化。終於,我感覺到在他心臟旁的紫宮穴上有一個微小的波動通過全身流通的血脈傳遞到我手上的銀針。
昏迷中的祈然也因為這波動,無知覺地顫抖了下,額頭滲出汗珠。
此刻,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臟狂烈地跳動著,一緊一縮,仿佛在提醒著我,這一針下去就再無法回頭。我的命運,祈然的命運,步殺的命運,將再不由我們自己掌握。
我抬頭望向步殺,他的雙眼如黑夜般幽深,卻掩不住痛意,深深凝視著我。
我的心猛然一顫,知道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我輕閉上眼,再睜開已是滿眼的堅決,我——絕不會讓祈然死去。
說完,我取過三枚銀針,繼續依次插入祈然的靈虛、曲池、孔最穴。同樣也是三枚,毫不猶豫地插入自己體內。
我拔出腰間薄如蟬翼的匕首,在腕脈上狠狠一割,血流如注,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猛地一個顫抖,狠狠咬牙道:“開始吧!”

“啊!——”山洞中傳出一聲慘絕人寰地女音,伴隨著沉重的撞擊聲。
天哪!這就是血蠱噬心之痛?有沒有人能告訴我祈然那變態到底是怎麼忍受的?
此刻我全身上下有如千蟲萬蟻在不停地啃齧噬咬,仿佛在經脈又仿佛在骨骼。尤其胸口處,簡直成了被高溫油煮的螞蟻窩,忽而膨脹忽而抽搐,幾乎要將我的心臟擠碎。
我的全身都是汗,那汗時而冷時而熱,就象一忽兒在冰堣@忽兒在火堙C全身的麻癢讓我忍不住高聲尖叫,忍不住撞向一切可撞的東西,只要是能讓我停止這種非人的痛苦,即便頃刻之間死了我也甘願。
我的意識迷離而痛苦,恍惚中似乎被人緊緊抱入懷中,血腥味在我鼻中口中充斥彌漫。不知是誰受傷了,我掙扎、哭嚎、踢打,用盡一切力氣發洩身體漫無止境的痛苦。
直到身體終於耗光了最後一絲力氣,意識忽悠忽遠離我而去,我癱軟在那個懷抱中,蜷縮著身子沉沉睡去。

步殺看著懷中人恬靜而安詳的睡臉,收緊了手臂,仿佛怕她突然消失般緊緊摟住。那個前一刻還發了瘋般嘶吼的少女,此刻卻已安靜的睡去,一如她每日的睡顏,淡漠安然,遠離世間一切塵囂。
步殺的眼中有著沉痛地哀傷,深深凝視,慢慢將頭埋入她秀髮中,不斷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悠悠醒轉的時候,我已只剩下呼吸的力氣,開合了嘴,一時卻發不出丁點聲音。緩緩抬起眼瞼,步殺憔悴的臉映入我眼中。
他的左頰有一道抓痕,頸上也有,我知道那一定是我留下的。他的手緊緊環著我的腰靠坐在岩石邊,祈然仍是靜靜地躺在石上,睡地安然,呼吸均勻而輕淺。
我心堣@陣平和寧靜,不由露出絲笑容,祈然……終於沒事了。
“你怎麼樣?”步殺沙啞地聲音自頭頂傳來,環在腰間的手略松了松,卻沒放下。
“還能怎樣?”我虛弱地歎息,“已經去了半條命了。”
緩和一陣過後,雖然全身仍是又酸又軟脫力地不行,我卻也已經慢慢適應了。微微撐起身子,撫上步殺臉上的抓痕,有些不好意思道:“看來下次我發瘋你得找根繩子把我綁起來,否則總有一天你會跟我一樣毀容。”
步殺別開臉,躲過我的手,才起身小心地扶我坐在地上,道:“我去弄點吃的。”
“好。”我笑笑,“小心點。”我很清楚他是要去冷月教取解藥,只是不想戳穿。
他微微點了點頭,深深凝視了我半晌,一言不發地轉身出去。
“步殺。”
他頓了頓回過身來,黑眸落在我身上。
我將拂到額前的發絲撥回耳後,淡笑卻鄭重地問:“我們是朋友,對嗎?”
他楞了半晌,才默默點頭。
“我們永遠是朋友。”我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輕聲重複。許久,歎了一息,再抬頭我的眼堣w盈滿淚水,“保重!”

我艱難地撐著身體站起來,將包袱中屬於我的背包取出。到了今時今日,我也終於不得不離開了,其實早在藍煙對我做出警告的時候就該離開的不是嗎?
我苦笑了下,當初若離開了,至少不會象現在這般身和心都如斯疼痛。
我纖瘦的手緩緩撫過昏睡中祈然蒼白的面孔,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吻過我的唇……如果可以,這一切我都想將他記下來,永遠永遠深刻在心中。即便有一天我離開了這個世界,即便我死了,也不容許消逝……
我將頸中的十字項鏈解下,為他帶上。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也是我最真誠的祝福,所以我把它給你。淚水忍不住滑落,沾濕了他緊抿的唇。
祈然,這一次我是真的真的要跟你分離了。
祈然,以後的路,那麼艱難,那麼孤獨,你我可還能走好?
祈然,希望你幸福,永遠幸福。你這樣的人,真的應該幸福!
祈然……
我俯身,深深吻住他蒼白而冰涼的唇,眼淚的苦澀在舌尖淡淡氳開。
我愛你!
……
將銀白色手機塞入祈然手中,我閉上眼,決然而然地走出山洞。
從決定的那刻起就沒有回頭路了,不是嗎?自始自終,這不過是一場夢,一場過於真實卻終將醒來的夢。


第24章 紛飛
踉蹌地走在山崖邊,身體的不適一波波衝擊著我。這個破爛的身體,現在就算沒有血蠱我都可能隨時死去,唉!早知道還不如靈魂穿越呢,爛了這具身體,就直接回去本尊得了。(某作小汗一個:這也能選?)
這堹u熱,我忍著渾身地不適和由於高溫而出現的視線渾濁,什麼鬼地方。前面隱隱傳來人聲,我想著應該躲避,雙眼卻認不了路。
“是你!”一個女聲傳入我耳中,我抬起眼仔細地辨認,模模糊糊有個藍色的身影在眼前晃。我狠狠甩了甩腦袋,才愕然道:“藍煙?”
藍煙一見果然是我,慌忙跑上前拽住我手臂質問道:“少主呢?他沒出事吧?”
呀!高雅美女的氣質就是這麼被破壞的,我奮力地拖出被她抓疼的手臂,雖然這疼對現在的我來說很小兒科,勉力指了指身後,道:“那有個山洞,祈然就睡在堶情A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藍煙聽了我的話才逐漸鎮定下來,有些怨毒地看了我一眼,才回首恭敬地道:“木丞相……”
啊雷?木丞相?我這才發現藍煙背後還跟著一大群人,視線迷糊地越加厲害,耳中嗡嗡作響,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也看不到眼前的眾人。
有藍煙在祈然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必須馬上離開,否則祈然一醒……
我咬咬牙撐起殘破的身體,擠開眾人往前走。藍煙看我的樣子,有些不忍,伸手想扶,卻硬生生又收了回去。
似乎越過了幾人,有個男子攔住我,在問我什麼,我聽不清,只隱約聽到“水冰依”三個字。我想他是在叫我,於是點了點頭。
身後傳來藍煙的驚呼,我想,我這兩天受的驚嚇還少嗎?拜託你就別再嚇我了。
五臟六腑忽然如撕裂般的疼痛,我低頭,緩緩聚焦的視線落在胸前貫穿我身體的兵刃上,有紅色的血液在一滴滴落下,但那仿佛不是我的。否則我為何會如此平靜?
我慢慢抬頭,眼前閃過一張臉,迷離中卻看不真切,只餘那雙略有些驚訝的眼睛。我笑笑,想說,大哥,我都不驚訝,你驚訝什麼?
刀從我身體中抽離出去,又是一陣撕裂般地疼痛,我再也站立不穩,向後倒退。腳下一空,身體忽然淩空墜落,在那一瞬間我仿佛聽到祈然在叫我的名字,驚惶而驚痛。
心終於狠狠痛了下:祈然,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連我的份一起活著。
耳邊又隱隱響起了那悠揚悲傷的樂聲,這一次,卻是回蕩在我的心口,生生不息。
細雨飄 清風搖 憑藉癡心般情長
浩雪落 黃河濁 任由他絕情心傷
放下吧 手中劍 我情願
喚回了 心底情 宿命盡
為何要 孤獨繞 你在世界另一邊
對我的深情 怎能用隻字片語寫的盡 寫的盡
不貪求一個願
又想起 你的臉 朝朝暮暮 漫漫人生路
時時刻刻 看到你的眼眸 柔情似水
今生緣 來世再續 情何物 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 不羨鴛鴦不羨仙
……
有什麼關鍵的東西在我腦中一晃,卻再也抓不住,遠去。
意識迷離前的最後一刻我卻是在想:丫的!這副樣子,就算真穿回去了恐怕也是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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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然和步殺在飛奔趕到的那一刻,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遠處地冰依受傷,墜落。他沒有時間追究任何人任何原因,只憑著本能飛沖到崖邊,跟著跳下。
然而,卻在撲救前一刻被一個人、一把刀攔住。
祈然抽出腰間地劍,斜指地上,望著眼前的人,冷冷道:“滾開!”
木離風瞟了那閃著寒光的劍一眼,心道:這就是傳聞中四大神兵利器之一的‘寒血劍’?不由心中一懼,卻仍低頭恭敬地答道:“皇上有令,請少主馬上跟屬下回宮!”
“木離風!”祈然咬牙切齒地道,“滾開!”反手一劍,將上前要來架他的兩個手下砍翻在地。只見那兩個手下一落地便瑟瑟發抖,傷口中更是泛出白霜,渾身動彈不得。
“少主。”木離風有些驚訝這個一向溫和軟弱的皇子竟然會有這樣的一面,看來皇上說的一點沒錯,他的確有資格成為冰淩之王。
雖這樣想,他面色卻是不變,低眉順眼道,“如果少主硬要下去,屬下自是沒法阻攔。但恐怕少主爬上來時,將見到步殺的屍體。”
祈然緩緩回頭,只見步殺被十二個人圍在中央,外層又有十幾人握著劍對準他。
祈然知道那十二人是木離風親自訓練的“十二修羅”,人人身懷絕頂武功,十二人聯合更是近乎無敵。即便步殺,恐怕也有些勉強。更何況還有週邊這十幾支“火雷箭”,射到人身上就會爆裂,散入毒砂。
“我下去!”步殺冷冷地穿過人群,走向祈然,眼埵陬蛣L限堅定,“我會盡力把她帶回來。”說完,縱身躍下深淵。
祈然靜靜地立在崖邊等待,旁人說什麼他一句也聽不進去,但凡是有人走近他身邊,他的劍就會瞬間閃過銀芒。
就這樣,時間在等待中悄悄流走。
不知過了多久,當看到步殺一個人從懸崖縱躍上來時,祈然感覺無論等的是多久,都沒有絲毫意義了。步殺的衣服破破爛爛,皮膚也有好幾處灼傷,頭髮更是被燒地捲曲不成形。
他靜靜地站在祈然面前,凝視著他,眼中沒有一絲光彩。許久才無聲地道:“底下是血池(所謂血池,也就是岩漿)。”
祈然聽著,卻不相信。血池是什麼意思?冰依是不會死的,昨天她還好端端地站在面前,用水晶般閃亮的眼睛凝望自己。昨天他還吻過她的唇,感受著她的溫暖和安心。為什麼此刻卻說她掉入了血池?血…..池…..?
步殺在說什麼?他是在說冰依屍骨無存嗎?這個玩笑太恐怖了……
“少主……”
“閉嘴!”祈然淩空揮出一劍,犀利地劍氣裂破長空。他轉身,殺氣在整個林間彌漫,仿佛有形的實體壓的所有人都無法喘息。
他雙眼再無半點天藍,只餘滴血般的赤紅熊熊燃燒,緊緊盯著木離風,一字一句地道:“木離風,我說過,傷害她的人,要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銀光一閃,在場眾人卻是除了步殺再無人能看到那絕美飄搖的身影。
劍鋒過處,不論是普通侍衛還是十二修羅,必有人見血倒地,再無法動彈。鮮血染紅了那飛舞的身影,在這落日的餘暉中卻是分外震撼,分外淒美。
木離風此時心中的驚懼絕不是一絲一點,他的武功在冰淩國排行第六,天下更是罕逢敵手,否則皇上也不會把守護皇宮的職責交由他負責。可是在祈然手下,他引以為傲的刀法卻無法順利走完一招。從頭至尾都疲於防守自保。
即便有“寒血劍”的原因,也不至於如此不濟啊!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為什麼這個表面看來一無是處的皇子會被皇上如此看重。他的天賦是與生俱來的,那種能力普通人就算窮其一生也不過是奢求。
祈然一次次揮舞著劍,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聽不真切耳邊藍煙在哭泣的喊些什麼。他只知道他一定要讓木離風付出代價,沒有人可以傷害冰依,誰都不可以!
“當——”木離風的刀落在地上,祈然一個翻身,手中的劍帶著千鈞之勢直刺而去。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點停頓……
藍煙尖聲大叫:“不要!少主!”
木離風任命地閉上了雙眼。殺了那女孩,總算也完成了皇上的囑託。
步殺痛苦地別開眼,不忍再看,卻無力阻止。是他也會將這個人碎屍萬段,可是……
“我很想飛,多遠都不會累,才明白愛得越深心就會越痛。我只想飛,在我的天空飛,我知道你會在我身邊……”
一陣悅耳的歌聲從祈然一直緊握的左手中傳出,他刺出去的劍終於偏了一下,沒進木離風的左肩。他呆呆地看著手中閃著燈光的銀白色物體。
“我很想飛,多遠都不會累,才明白愛得越深心就會越痛。我只想飛,在我的天空飛,我知道你會在我身邊……”
祈然抽回不沾一滴血的劍,再不管跌坐在地上的木離風,慌忙打開蓋子,小心翼翼地寶貝,生怕弄壞了它。一直握在他左手的,他知道這是冰依的,不問原由,就是知道。
手機的螢幕上一陣跳躍,忽然閃了閃顯出冰依蒼白虛弱的臉,殷紅地疤痕安然縱橫在她臉上,卻掩不住那雙如星辰般閃耀的眼睛。她笑了笑,虛弱卻真誠:
“嗨!祈然,嚇你一跳吧?又見到我,開心嗎?”
“冰依!”祈然失聲驚叫,那麼鮮活那麼真實在跟他說話的人,她怎麼可能會死?
“那個……這叫手機,可以把我的聲音和動作都錄下來。解釋起來有點麻煩,我就跳過了。”
“祈然,”冰依笑了笑,無限蒼涼,“我走了。最終沒能實現永遠在一起的承諾,真的對不起。”“你身上的蠱毒已經解了,所以不必再想著自己是否還有明天。至於我,你大可不用擔心。無論身在何方,我都一定會努力地活下去。”
“祈然,你會好好活下去的,對嗎?不,你必須活下去。也許這世上有很多人恨你,質疑你,但卻沒人能否定你的存在!”
“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水冰依和步殺!”
“所以,無論將來有多艱苦,多孤單,你一定要好好走下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棄了你,也請你始終相信著,我和步殺永遠不會。”
“最難過的時候,也請你等待,明天會幸福。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更應該獲得幸福。”
“看到你胸前的項鏈了嗎?”冰依忽然露出一個燦爛地笑容,祈然緩緩低頭,看向胸前那條曾讓他嫉妒到發狂地項鏈,竟無法動彈。
“那是哥哥送的,是我最最寶貴的東西。希望你能代我好好珍藏!它將承載著我所有的祝福和思念,永遠陪伴你!”
螢幕上的冰依緩緩抬頭,仿佛在看著虛無地某處,聲音低緩而輕柔:“最後再為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只小狐狸精愛上了一個叫寧采臣的書生,他們相戀卻因為人妖殊途而不得不被拆散。為了救書生,小狐狸付出了生命,臨死前她對書生說:‘書生,當你想起我,眼淚忍不住要流下來時候,就請抬頭看看這片天空。如果天,依舊是那麼得藍;雲,依舊是那麼得瀟灑,那你就不應該哭,因為我的離去,並沒有帶走屬於寧采臣的一片天空。’”
“呼!好累!我果然不適合講悲劇。”冰依笑笑,隨即低頭繼續盯著螢幕,眼中滑過一道晶瑩的淚珠,她隨手擦去,依舊笑得燦爛。
“時間快到了。祈然,真的要跟你說再見了。這段時間我好開心,是發自內心的喜悅。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被愛,我也……可以幸福。”
“謝謝你,祈然。”冰依的臉上緩緩綻放出溫柔寧和的光芒,琥珀般透明閃亮的雙眸儘是淡淡的流光異彩,美麗而聖潔。
“這一生,我都不會忘記,曾有個男孩承諾一輩子的誓言,伴我走過落英紛飛的季節。”
螢幕閃了閃,終於自動關閉,歸於冰冷的寧靜。祈然抬頭望向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那殘陽如血般赤紅,如生命般燦爛……卻絕望……
祈然低頭,如寒冰般冷然的目光淡淡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已經半身麻痹的木離風身上。已恢復成冰藍色的雙眸無絲毫溫度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木離風只覺得,這如魔潭般讓人不自覺深險的藍眸,這絕美到無法用筆墨形容的身影,竟仿佛注視著自己的不是一個凡人,而是有能力操縱這天地的神靈。
“木離風,這筆帳我且記著。留著命替我向皇上轉告一句話。”祈然淡淡地笑了笑,那絕美的笑卻讓所有人心堻ㄕ酗F恐懼的寒意,“如他所願。”
說完,他收劍,轉身,離去,臉上淡然而平和。
“少主……少主!你要去哪?”藍煙帶著哭聲跑上前拽住他的衣袖,哽聲道,“你帶我走吧,少……”
藍煙的聲音硬生生頓了下來,難以置信地捂住嘴巴,顫聲道:“少主你……哭了?”
祈然並不理會她,抽回了手,繼續向前。
無法動彈,除了冷冷跟隨而去的步殺,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絕美的身影消融在林間,再無法動彈。
祈然向著如血的殘陽,一步步走去,直到日暮西沉,再看不到半點餘暉,他才慢慢停下腳步,靜靜凝望那早已遠去的一點光輝。
“流星,美的是一刹那,懷念的卻是一輩子。”那人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猶在耳邊。只是這一句,為何分外清晰?祈然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從眼角慢慢滑落。
冰依,你要我……怎麼幸福?

我看見天空很藍
就像你在我身邊的溫暖
生命有太多遺憾
人越成長越覺得孤單
我很想飛
多遠都不會累
才明白愛得越深心就會越痛
我只想飛
在我的天空飛
我知道你會在我身邊
回憶的畫面
記錄的語言
愛始終是你手中長長的線
載著我的想念
飛過了地平線
你溫暖的笑臉還一如從前
回憶的畫面
記錄的語言
你說要我學著勇敢一點
偶爾哭紅雙眼
你一定會瞭解
眼淚是我心中另一種
完美


第一卷 紛飛完

這篇於 2007-09-19 11:51 被 漓吻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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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7-09-19, 12:16   #3
漓吻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文章: 160
聲望值: 155 漓吻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二卷 風飄單騎

第二卷 風飄單騎
本帖被 藍唄唄 從 《瀟然夢》連載中 移動到本區(2007-06-17)
風飄單騎 序
天和大陸自數千年前板塊形成以來,合而分,分再合,從未停息過紛亂的戰火。大陸上共有大小百十餘個國家,但真正對天下有著舉足輕重影響的卻只有三個。
祁,三國之中最晚崛起,卻也是最強大的國家。祁國的國王衛聆風,現年23歲,是個謎一般的人物。在最不被人看好之際,竟於殘酷的宮廷鬥爭中脫穎而出,掌管當時仍被尹、鑰等國欺壓的一個小國。並在短短三年內,征戰四方,手下的“天甲奇兵”更是橫掃天下無敵手,終完成了一個強國的崛起之路。
尹,天和大陸第二大國。尹國的實力,比起祁國並未遜色多少。但這樣一個大國,卻存在了一個相當大的隱患。尹國國王尹天傲,現年62歲,身體已一日不如一日。但太子人選卻遲遲未決,致使尹國朝廷中的勢力隱隱分為兩派。大皇子尹子炎和三皇子尹子複之間的明爭暗鬥,更是隨著尹天傲身體的變差而日趨激烈。
鑰,天和大陸第三大強國。說到鑰國,不論他的國家領土還是人民富庶程度都遠比不上祁、尹兩國,他能成為鼎足天下的其中一國,這關鍵在於一人一礦。所謂一人,並非指鑰國現任的皇帝傅經,而是名動天下的“黑馬神將”兼鑰國皇太子——傅君漠。而一礦則是指鑰國的出雲山鐵礦,為他們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精良武器。
在這樣的亂世中,每天都會有國家被滅亡,當然也會有新的國家建立。除了祁、尹、鑰這三個大國,周邊那些無能力自保的小國,卻是隨時經歷著戰亂和恐懼覆滅之苦。
(這堶n提一下的是,介於祈然刻意的保護,冰依這幾個月來所走過的只有祁、尹兩國。連兩國鄰接處的暴亂地帶,冰依也因被直接安置在馬車堙宋恅情谷茪@無所覺,所以她從不知道外面究竟是怎樣一個血腥的世界。)
自古以來,戰爭總會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受苦的自然不會是那些王公貴胄,而只會是普通百姓。一個國家的建立,總難免伴隨著另一個國家的滅亡,更不可能避免百姓流離失所,甚至慘遭殺害的命運。
所以,在這亂世中,受苦的人也好,善良的人也好,都希望能停止毫無意義的鬥爭,還他們一個和平的世界。
卻只有那些真正有著真知灼見的人才清楚看到,結束這亂世之苦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由一個不世梟雄借由戰爭的無情,徹底摧毀如今的天和大陸,重建一個全新的世界。
依據現今天下的形勢,最終統一天下的不外乎祁、尹、鑰三國。但即便是狂妄如傅君漠者也不敢說自己有把握問鼎天下,因為誰都知道,這個天和大陸隱藏著一個真正的霸主——冰淩王國。
沒有人知道冰淩的首都在哪,國王是誰,因為他們永遠是飄忽不定的。沒有人敢說要將冰淩從這個天下剷除,因為每一個國家每一寸土地,都有他們的子民滲透其中。只要他們願意,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毀滅任何一個國家,即便那是三大強國之一。
但不知為何,他們從未涉足過國家間的戰爭,也沒有稱霸天下的野心。只要不是主動去招惹,他們就仿佛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一般,遠離世間爭鬥。
然而,事實真的是如此嗎?若不是,冰淩對世間之人為何從來都只是個傳說。若是,那麼天和大陸紛亂至今,如果不是有什麼力量的阻礙,為何統一遙遙無期。
渴望和平的人,一心報國的人,野心勃勃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迫切。於是,江湖中,天下間開始有了傳言。
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天下間惟有得此“四聖石”之人,才能解開冰淩王國百年來的秘密,進而一統天下。
沒有人知道那傳言如何而起,更沒有人能證實那傳言是否真實可信,只是為了種種是非善惡的原因,每個人都這麼相信著!拼了命的追逐、搶奪……

天和大陸1260元年記事:天元1260年5月,尹國最終採用三皇子尹子複的戰略,對美麗富饒的島國——汀,發動海戰。雙方各遣精兵良將,對峙晉海之濱,汀國因著天時、地利、人和,以寡敵眾,卻不顯敗象。大戰持續到1260年7月,仍處膠著狀態。
天元1260年6月,東方三個小國聲稱歸屬祁國,祁國領土又再擴張,隱隱有東連鑰國,西接尹國之勢。天下皆驚,更有人預言大戰之日已迫在眉睫。
天元1260年6月中旬,鑰國國王傅經昭告天下:朕近日備感體虛氣弱,不堪勞累,故將軍政大權一概交由皇太子傅君漠接管。至此,鑰國國政已基本易主。
天元1260年7月,尹國以西偏壤之地國小人多,連年戰亂不休,較之其他幾處更為猖獗殘酷。是月,各國間的戰爭竟忽然安靜下來,多數士兵不去打仗而是下田務農,婦女孩子的哭嚎之聲再無有耳聞。倒是遍眼望去炊煙嫋嫋,紡衣織布笑聲繞耳,好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天元1260年7月,祁國衛聆風派使者出使尹國,商討關於汀國戰爭援助和戰後分利事宜。使臣團卻意外於回京途中遭受襲擊,無一人倖免,消息傳回,舉國皆驚,祁尹兩國邦交破裂形勢日趨緊張,戰爭似乎一觸即發。
天元1260年……



第1章 別有洞天
肩膀……好癢,我動了動,不情願地咕噥一聲:“祈然,別鬧了。我困著呢……”
翻個身,繼續睡。
這次卻是背部癢了,仿佛有什麼黏黏濕濕的東西,在肌膚上一觸一觸的,好不難受。
“……再鬧我翻臉了……十分鐘,不,五分鐘,我再睡五分鐘就……啊——!”
背後傳來一陣刺痛,終於讓我恍惚中的神志清醒過來。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是哪?我一躍而起,伴隨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背後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吱吱——”聲。
我回頭,一隻通體雪白……厄~……應該是很象狐狸的小動物,正睜著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凝視我。黑琉璃似的雙眼,乾淨澄澈的沒有一絲雜質,眸光靜靜安然地落在我身上,讓我不期然的便想起了那雙深烙在心底的藍眸。
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好象是個古裝劇中最常見的石室,最大的功用就是為原本一無是處的主角提供奇遇,使其輕易一鳴驚人,稱霸武林……咳,扯遠了。
唉,果然是萬古不變的懸崖定律,而我,絕對是最有力的驗證者。
“這是哪?”我真是瘋了,竟然在跟一隻狐狸(權且這麼認為著吧)說話。
而更瘋的是,那只狐狸竟然吱吱叫了兩聲,抬頭示意我看身後。
我楞楞地盯了它半晌,不由失神地喃喃自語:“天哪!深山婺I到狐狸精了嗎?還是狐半仙?進化以後是美女還是帥哥呢?照我來說當然還是帥哥好,異性相吸嘛!不過美女也不錯,至少可以養眼……”
“吱——”小狐狸大概不滿被我忽視,叫了一聲。
我連忙回神,咳~,都在瞎想些啥有的沒的?回過頭去,看到背後石牆上有塊刻了字的石碑,上面用草書寫著——“別有洞天”四個字。
別有洞天?看碑的樣子,至少也在存在十幾年了,看來應該是前人所造,只不知這石室當初造來到底是何用的。
正低頭沉思,卻猛然看到胸前淤血凝結的破爛衣衫,不由大驚。對啊!我可不只是掉下了懸崖,明明在摔落前還被什麼人狠狠刺了一刀,如今怎的身體一點大礙也沒有。雖然那一刀似乎沒刺中要害,可畢竟也傷了動脈,血如何這麼快會凝結?
癢……我驚愕地發現那只白毛狐狸竟跳上我的肩頭,小心舔我的傷口。奇怪的是,它的舌頭碰到我受傷的肌膚竟沒有多少刺痛的感覺,反而原本鮮血班駁的傷口逐漸凝結,成痂。
難不成……真是狐半仙?我興奮地一把把它抱在懷堙A踏踏實實蹭上它光潔柔滑的白毛——佔便宜。死是一回事,可要是醒過來一堆傷口痛的我半死,那倒還不如直接摔死本姑娘來的痛快。真是多虧了這只小白狐,嘿,竟然比祈然的藥還管用。
大概被我抱的太緊太久了,小白狐掙扎著跳了下來,一雙黑圓的眼睛上上下下……好奇地打量我。咳~狐大仙,這麼看我幹嘛?你才是珍稀動物嘛!
傷口雖然不再流血,可畢竟身體還是無比虛弱的,而且就算打死我也不可能忘記,自己體內還潛藏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血蠱。
拖著疲憊的身體我在這石室中逛了一圈,石室一間連著一間,倒是挺象小龍女住的古墓,結果發現一個非常無奈的事實,我……被困在堶惜F。

我這個人是相當隨遇而安的,既然暫時出不去,傷又沒好,我也就安安心心在這埵矰F下來。反正早晚有小狐狸叼來一堆水果喂飽我,也不知他是從哪鑽出去又是從哪鑽進來的。
平時閑來無事就逗著小狐狸玩,滿室亂竄。也不知它是怎麼聽懂我講的話的,反正,我們就是一人一狐在石室中捉迷藏,而且玩得不亦樂乎。
晚上的時候它又會叼來一些藥草,多數都對我的傷有好處。因為跟著祈然那段時間我也學了許多這個世界的醫術,所以很容易就分辨出哪些是我需要的。介於石室中無光無火,只有鑲嵌在牆壁中,絕對無法偷去賣的夜明珠照亮,我不得不採用最原始的方法——擊石摩擦取火。傷勢倒也一天天好了起來。
就這樣我快快樂樂又渾渾噩噩地過了七天,有時難免會想起祈然和步殺,心堳o依舊是一陣絞痛。墜落的一瞬間,仿佛聽到祈然的聲音,如此驚痛。他親眼看著我死……會難過嗎?他……還願意好好活下去嗎?
祈然總說因為我的笑容而忘了滿身的傷痛,如今想來卻忽然覺得,也許我才是真正讓他痛苦的根源。強行介入他的世界,隨意影響他的人生,又不負責地拋棄他的感情……
這些,我都不願去想,也不能去想,因為……想了就不能活。
“吱——”小狐狸的叫聲喚回我的思緒,他黑亮的眼媞′O擔憂。
我揉了揉他光滑的白毛,笑笑道:“別擔心,我沒事。”
小狐狸歡快地叫了兩聲,忽然把腳下一塊東西撥到我面前,示意我拿去。
我奇怪地撿了起來,那是塊紅色的石頭,小小的剛好能握在手心,表面光滑如鏡,看著像是雨花石,又像是鵝卵石,倒也別致可愛。
我不由失笑道:“小銀(我為它起的名),你送我塊石頭幹什麼?不會是當定情信物吧?”
小銀不滿地叫了幾聲,兩隻烏黑的眼珠死瞪著我,像是埋怨我糟蹋它一片心意。我沒轍,將石頭隨便塞進懷中,攤手無奈道:“得!銀大哥!銀大俠!我投降還不行嗎?您老就別瞪了,謝謝你……啊——!!”
心口傳來一陣撕裂磨銼般的劇痛,然後迅速蔓延至全身。
血蠱……又發作了?
我大叫一聲,再坐立不穩,重重跪倒在床上,緊接著一個翻滾摔到地上。
如萬蟻蝕骨般的痛在全身蔓延開來,緊緊揪著我仿佛要炸裂的腦袋和身體,一陣緊接著一陣……我終於忍不住再度大聲地痛哭,嚎叫,往任何可撞的東西上撞去……
“祈然,我好難過!救我!救救我!”
“爸爸……哥哥……冰兒,好痛苦!冰兒不想活著了……”
“祈然——!”
……
我痛地撕心裂肺,痛地再無法升起任何求生的意志。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有人能拯救我,哪怕只是一個擁抱,一點溫暖。
於是,我一遍遍呼喚心底最深處的那些人,那些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除了這滿室的冰冷和空洞淒厲的回聲,卻再沒有其他,什麼……也沒有……

醒來的時候,全身如虛脫般的酸痛無力,一開始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我在心媯L聲地笑了笑,真是何其相似的情景啊!
手上一陣濕熱,我緩了好久才勉強睜開眼。果然,小銀正在一遍遍舔著我的手。那埵釩雃h細碎的擦傷已經結痂了。可是……傻瓜,我的傷口在體內,你又如何治的好呢?
我撫上它的背,它一震歡快地叫了一聲,過來舔我的臉。可是小銀,依舊很感謝你,在我最孤單的時候陪在我身邊。
它一雙漆黑的眸子,微微泛出血絲。應該……不會是哭過的關係吧?這未免也太扯了,狐狸不是沒有眼白嗎?
整整在石室婼鬗F一天,又吃過小銀帶來的水果,身體終於慢慢恢復了過來。只是不知,這血蠱下次發作,又會是什麼時候?

半夜睡到迷迷糊糊,忽然覺得有東西在扯我的衣服,我揉著迷蒙的雙眼起身。不由光火:“小銀,大半夜的你搞什麼鬼?不知道我昨晚折騰了一夜沒睡嗎?”
小銀看來已經對我的怒火免疫了,只是硬扯著我穿過一間又一間石室,我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跟著它走。似乎走了許久,就在我快不耐煩的時候,小銀叫了一聲,竄進一間石室內。
我當然跟著走了進去,然後……那個然後,便被驚呆了。
我一直以為這個石室中是暗無天日的,但此刻這滿室的流光瑩彩是怎麼回事?
月光瀉在石室中,竟讓這原本樸實無華的一間房,美倫美煥,不知身處天上人間。
我大概發呆了很久,似乎除了第一天后來就沒再來過這間房,我是不認識路。那麼小銀,應該是一直不想帶我回這塈a?為什麼呢?
小銀的叫聲喚回了我的注意力,我回神,看到月光似乎在房中漸漸遍灑,有一束較顯眼的光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變換位置,然後……照上那塊刻著“別有洞天”的石碑。
下一刻,我簡直被驚的目瞪口呆。那石碑在月光的照射下竟開始慢慢移動,然後,一陣猛烈的風吹的我和小銀都站立不穩,石室兩側竟開啟了兩扇門。
而且那風,一冷一熱,不!確切的說是一邊涼爽,一邊灼熱,兩股相沖的氣流在房中相遇,然後如旋渦般糾纏,雨水開始莫名奇妙地降了下來。
小銀咬著我的褲腳讓我向著涼爽的那邊門過去,我很清楚的知道,那就是這座“古墓”的出口。可是我卻望著灼熱的那個方向沒有動彈,那洶湧澎湃灼熱的仿佛能將人瞬間融化。
真沒想到,那個懸崖底下彙聚的竟是岩漿,如果真的掉下去,那肯定是屍骨無存。更沒想到的是,我會剛好在這石室門開啟的瞬間掉落懸崖。
真是運氣好到爆蹦,我已經開始考慮回到現代後,是不是要買幾張彩票玩玩了。
至於這門的設計,真的想不明白,難道是因為石頭內部有光度計?光照達到一定程度就能千動機關?而白天能開門,估計是由陽光照射的關係。
小銀又大叫了幾聲,在這風聲雨聲中並不能聽得真切。我低頭看到它渾身濕透打著顫的模樣,不由心中一暖。
它不帶我來這間房,恐怕也是不希望我離開吧?也不知它一個人……呃……那個,一隻狐,在這塈b了多久,恐怕那無邊的寂寞比起任何痛苦都要來的可怕吧?所以,它才那麼希望我留下來。
我俯身抱起它,順了順已經淩亂不堪的毛髮,柔聲道:“我今晚不走,明日再走。”
說著轉身離去,身後的風雨漸漸止息,除了滿室的濕熱,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第二日傍晚。
我背著背包,走出那扇吹著習習涼風的石門,身後狂風暴雨跌宕不息,卻仿佛與我不是一個世界的。我緩緩回頭,望著站在石門邊瑟瑟發抖的小銀,它的眼圈似乎……真的在發紅。
我笑笑,低聲說:“小銀,再見了。”
說完,竟不敢再看它眼睛,轉身而去。
再見……小銀……!
又與一個朋友說再見,卻知道我們永遠都不會再見面……
我猛地停下腳步,回頭死死望著仍在門邊發抖的小銀,忽然真心笑了起來:“喂!銀狐狸,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銀呆呆的看著我,然後回頭望望身後狂風暴雨的石室。他的身子還是在發抖,眼中的神光卻慢慢燦爛起來。忽然,它歡快地一聲叫喚竄到我懷堙A把頭深深埋入我臂腕中,再不抬頭看那風雨止息後漸漸關閉的石門。
這......一定曾住過它很重視的人吧?這......也一定有它最珍貴的回憶。可是,它卻為了我,把這些都丟在身後,連退路也不願留。
從“別有洞天”出來,也已經走將近三個小時了。天色漸漸由金黃轉暗,隨後漆黑一片。我望了眼在我懷中安安穩穩睡覺的小銀,心中不免有些溫暖的感覺。
“小銀,是山洞!”我指著遠方一個被藤蔓遮住一半的洞口,興奮地叫道,“天哪,再不讓我休息,我一準掛了!”
也不是說露天不能休息,可這堬有漪O深山,野獸很多。如果一不小心打個盹,小銀被野獸叼走了,那我可真是要去撞牆了。
小銀懶懶抬頭,半睜眼看著我,白色的毛髮亂亂的,黑琉璃般的珠子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迷糊而慵懶的樣子。
我忍不住抱起輕輕蹭了蹭,真的好柔軟,好舒服啊!
大概是因為知道勝利就在前方,我原本流失的力氣竟也恢復了過來,三步並作兩步直竄到那山洞前。洞媞ㄥ瞻@片,不過從堶探眶o出來的大部分都只是黴味和乾草味這點判斷,此洞應該不是野獸居住的窩。
我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抱著小銀慢慢往堥哄C洞堥銋磛禱D漆黑一片,銀色的月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進來,倒也足夠讓我見物。只是,剛從光亮的地方走到昏暗處,眼睛難免會有些不習慣。我也只能強忍著噁心,扶住凹凸粘膩的牆壁,慢慢往堥哄C
突然,腳下有個軟軟的物體對我一絆,我大叫了一聲,再穩不住身體,向前撲倒。臨觸地前,我倒也沒忘記小銀的安危,勉力伸手將它丟往一旁。
預期的疼痛並沒有來,呃~這麼說也不對,疼痛還是有的,只是沒想像中那麼痛。因為似乎有個又軟又大的墊子被我壓在了身下。而且根據這墊子的溫度和軟硬,以及耳邊隱隱傳來的呼吸聲,我幾乎可以斷定,這是個人肉墊子。
說不害怕那絕對是騙人的,大半夜的,又是在深山中一動不動躺在山洞的通道中央,如果是個死屍......我打了個抖,即便是個活人也夠恐怖的。
儘量平復顫抖的嗓音,我推了推他,道:“喂!我說你睡覺就睡覺,怎麼非得橫屍在路中央呢?你--”
沒反應?我楞了下,難不成被我剛剛那麼一壓昏過去了?總不至於死了吧?
我撐起身子,探了探他頸脈,還好沒死!否則我們兩可都虧大了。拍了拍胸脯,我開始打量他(用這個他,當然代表是個男的),恩~他的長相嘛......不知道!(誰!誰砸我臭雞蛋?)
因為他是面朝下趴躺在地上的,根本看不到臉。不過看身形倒是頗為英挺修長,身高約摸著和祈然差不多。這麼想著,我半跪了身體奮力把他翻轉過來,可能是受了傷,再不救就......


第2章 深山驚魂
我半跪了身體奮力把他翻轉過來,可能是受了傷,再不救就......
“啊!--”一種從未有過的惡寒從我足底躥到全身每個細胞,腹中胃酸一陣翻滾,再忍受不住,跌到一邊狂吐起來......
心中只反復著一句話:老天還真算是厚待我的!
我在一旁不斷嘔吐,直到把胃堜狾釭滬鼓奕ㄥ匟m了出來,還停不住勢。小銀擔憂地走到我身邊蹭著我的腳,我勉力低頭一笑,拿衣袖擦了擦嘴角,心道:原來這世上還真有比死屍更恐怖的人。
銀白色的月光靜靜瀉在他身上,我回想起剛剛看到的那一幕,喉頭又不由有些發癢。
月光本就不亮,又是零碎的灑進洞中,能見度自然不會很高,可是卻已足夠我看清那張比鬼怪更恐怖的臉。他的臉上遍佈著大大小小,彎曲縱橫的刀疤,每一刀都深可見骨。頸項、額頭、耳畔,多是大大小小發紅流膿的瘡疤。但這些卻都不是最恐怖的。
記得以前看過一個鬼故事,說的是有個俊秀有為的年輕人--李義,從小愛好吃魚,而他最愛的不是魚身魚尾,卻是魚唇。每每煮魚,都先切了魚唇那塊細細品味,嘗過後更覺回味無窮,愈見饑渴。一日大雨,李義在屋外撿到一渾身失透的小女孩,便將她帶回家中。那女孩沉默寡言,不喜外出與人打交道,奇怪的卻是,與李義有著相同的愛好--食魚唇。女孩長的不算漂亮,但一雙唇卻是潤澤飽滿,誘人至極,往往李義一盯著它們就是許久。
又一日大雨,李義慌慌張張從外面回來,還緊抱了個袋子。女孩打開一看,不由大驚,那竟是個身體發紫的死嬰。當晚,李義和那女孩終抖著手洗淨死嬰,將他烹煮了來吃。那唇自是象平常般一分為二,女孩食上唇,李義則食最為飽滿豐潤的下唇。
那晚,李義怎麼也睡不著,那唇的美味仿佛就在舌尖,可是他卻怎麼也憶不起來。恍惚中想起那女孩鮮紅飽滿的唇,李義哆嗦著起身摸到那女孩房間。女孩被李義上床的聲音驚醒,卻並沒有驚詫,反而靠過來摟住他脖子,細聲道:“哥哥......”吻上他的唇。
那一晚當真是渾噩的過去了,第二日李義醒來,身邊已沒有了女孩。他忽覺得嘴上森冷刺痛,呆了半晌,猛地大叫一聲,沖到鏡子前。只見那原本唇紅齒白的俊秀青年,此刻卻露了副白森森的齒骨,一副驚恐模樣......
而在他身後,一張人物肖像畫中的女子,嘴角沾血,眼中露出森寒的笑意……
以前看到這個故事時,並不覺得有多可怕,但現在,真的看到這樣一個無唇蔽齒,裸露著獠牙的人,卻有種森森的寒意伴隨著那個被想起的鬼故事在我的腦袋周身亂竄。只是,那唇卻仍不是最恐怖,少了半隻耳廓的側面不是,流膿長蟲的傷疤不是,只餘鼻骨的鼻樑也不是。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這個明明昏迷著的人,一雙眼睛卻沒點神光,死死瞪著我,因為連他的眼皮也被割掉了大半,只余一對仿佛隨時都會滾落到我腳邊的瞳仁。
如果,這是個屍體,那麼怕歸怕,卻也不至於象現在這般,整張血肉模糊的臉仍一顫一顫抖動著,時不時還能從他鏤空的頰邊看到堶悸漸桴扣M舌尖。天哪!那一刻,我再忍耐不住,駭然嘔吐。
此刻,卻有個大難題擺在了我面前,這個人......或者稱鬼更合適,我到底要不要救。看他臉部的刀傷,應該是被人毀容的,每一刀竟然都深可見骨,到底是何人跟他有如此大的仇恨,非要將他整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才甘心?
現在想想我臉上那幾道疤痕,比起他來可真是不值一提的小傷了。猶豫了許久,我終於歎了口氣,往山洞外走去。再回來時,手上已用樹葉盛了些水,半蹲到他身邊。也不是沒想過直接把水從他頰側的孔倒進去,可是看到那傷口雖已不再流血,卻仍是猩紅的駭人,不由有些不忍。
那張臉,看著他恐懼之心還是有增無減,可是不知為何,那種森冷的寒意卻漸漸淡了,也不再嘔吐。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現在肚堣偵繷ㄗS有,就是黃膽水也吐不出來。可是他起伏的呼吸,微弱、斷續,卻始終撐著這一口氣,讓我心媮蘅籉釣Е尬邞熒P覺。
於是,我抖著手掰開他緊咬的牙齒,將水一點點灌進去。看他的樣子,似乎在這塈b了有幾天了,可能是自殺尋死吧,可是......此刻我卻不能不管他。
第二次出去再回來時,我卻是帶了塊洗淨沾濕的白布和一些四處可見的草藥。見小銀一臉被拋下太久的不耐煩和擔憂,不由一笑,道:“放心吧,我就算會拋下他不管也絕不會拋下小銀你啊!”
這個人臉上那些傷疤雖恐怖,卻不至於致命,倒是這些流膿的毒瘡,若不早點醫治,恐怕他就真的要一命嗚呼了。強忍著噁心,用白布擦乾淨他臉上的膿,簡單清理了那些傷口,我又把搗碎的草藥敷在他臉上,脖子上。
見小銀又是一臉不耐煩和不解,我出去洗淨了手,回來抱起它笑道:“我知道小銀你厲害,舔舔那傷口就能讓它們結疤。可是,那些傷口已經腐爛流膿,堶控a了毒素,沾了對你不好。而且,他的傷口比較特殊,若是簡單的結疤,內毒未清,恐怕反而不好......”
我正絮絮叨叨地跟小銀說個不停,冷不防身旁那個比鬼更可怕的大哥發出一聲呻吟,慢慢直起身來。
我心中駭然,猛地抱起小銀退到一邊,身體幾乎要嵌進牆壁地緊靠著,心中不住祈禱:別看我!別看我!千萬別用你那張比木乃伊還恐怖的臉來看我!
當然,上天是從來聽不見我禱告的,那個“木乃伊”,慢慢轉動了那雙仿佛隨時會搖搖墜落的眼珠子,最後落在我身上。聲音大概是因為多天缺水而有些嘶啞:“你是誰?”
那眼珠真的不會掉下來嗎?我抱緊了懷中同樣瑟瑟發抖的小銀,臉色慘白,很想移開目光,可被那雙鬼眼盯著,竟連呼吸也不敢重半分,更別提動彈了。
“木乃伊”冷笑了下(其實他連嘴唇都沒有,這動作絕對是我自行想像的),又是嘶啞的聲音響起:“害怕還多管閒事?”
我怔了怔,他的眼神,怎麼說呢?明明只剩下兩個珠子,明明像是在冷笑,明明用著嘲諷的口氣,可是為何我卻從中看到了異樣的沉痛呢?
其實,那張臉看多了,也不是那麼恐怖。忽然想起星爺說過的那句話,不由脫口道:“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再看他臉上貼了一堆我敷上去的草藥,換個角度來說,倒象個......綠色的木乃伊,想到這堙A我不由輕笑出聲。倒是他一時竟有些呆了,全不知我為何發笑。
我雖還在發抖,卻還是脫出陰影走了上去,將自己沐浴在月光下。看他一副驚怔的表情,不由連發抖都忘了,越發覺得這張臉也不是太恐怖,倒有些好笑。
“你問我為何要多管閒事嗎?”我指了指自己的臉,笑道,“總結為一句話便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許是我笑地太過燦爛,他的眼神亮了亮,又熄滅,慢慢別開臉,不帶感情地道:“姑娘說笑了,你的情況又豈可與在下相提並論?在世人眼中,姑娘頂多算是個貌醜之人,而在下卻是個實足的妖怪。姑娘敢說,初見在下沒有這樣的想法嗎?”
阿門!我臉色變了變,不由乾笑了聲,暗襯:我剛剛好象覺得他比妖怪更恐怖......
“象我這麼一個連父母都恐懼的人,活著又有何意思呢?姑娘實不必好心救在下。”
“如果我是你,遭遇了這樣的事,頂著這麼副皮囊,也一定不會想活在這世上丟人現眼,外加遭人鄙夷。”他沒有回頭看我,聽了這話卻也不由身體一顫。
我無聲地歎了口氣,把小銀放下,走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臉,平靜地道:“可是你不想死,對吧?”
他猛地一震,不知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他那兩顆黑白混雜的眼珠都突出了半寸。惡~,忍住,我緊了緊牙關,仍舊直視著他。
“要死的話有很多辦法,可以把刀插進胸膛,可以跳崖跳河或者跳樓,至不濟也能學女子上吊,可是你卻偏偏選擇在這埵菪穻蛪......”
我忽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視線卻沒有一瞬移開。明明痛苦地已對世間絕望,明明清楚死了就可以徹底解脫,卻仍從心底渴望著生存,也許正是這種卑微卻強烈的執著,才讓我忘了對那張臉的恐懼,而無法放手。
“你在等著什麼嗎?也許連你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你又確實在等待,即便死亡離你越來越近,你也沒有放棄。你等的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個希望......但不管你是什麼,你應該都不想死吧?”
“你......到底是誰?”
我思索了半晌,斬釘截鐵地道:“路人甲。”
看他一副眼珠子又突出半寸的樣子,眼看就快冒出來了,我嚇地連忙起身後退一步,撇撇嘴,委屈地道:“那路人乙總行了吧?”

我抱了小銀坐在一邊,若無其事地吃著手堛滲N野兔,眼光卻忍不住往對面的人身上瞟。那人,也正嚼著兔肉。我發誓,這麼偷窺絕不是為了看看兔肉會不會從他臉頰漏出來,而是......而是,這人的吃相實在太優雅了,跟我狼吞虎嚥的樣子簡直就是天差地別嘛!
本來,我以前每天見著祈然的舉止,這個倒也算不上震驚和打擊,可是......可是,問題就出在他的舉止和他長相差的未免也太多了吧!還是因為我最近受了太多驚嚇,故而心臟承受能力變弱了--大驚小怪?
“姑娘為何不問問在下是如何變成這副模樣的?”
通常問這種話就是長篇故事的開始了,我精神一抖擻,拿了兩片包著兔肉的菏葉和一些水果放在周身,笑眯眯地看著他,一副乖寶寶聽床頭故事的標準樣。
他顯然被我怪異的舉動嚇了一跳,半晌回不過神,沒有唇的嘴巴半張著,從臉頰鏤空處都能看到外面的光景。唉!這副樣子要他怎麼活下去啊,還真不如死了算了。
“誒?我都準備好了,你怎麼還不開講?”見他不動,我不由催促道,“還有,你要是敢說到一半冒出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我保證會讓你第一百零一次自殺成功!”
“哈哈......”他怔了怔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那臉上所餘不多的破爛肌肉擠成一堆,牙齒眼睛更是隨時要往下掉地動盪著。可是笑聲也牽動了他的傷口,讓他忍不住呻吟出聲,“哎呀......姑娘,你真是古怪的人......哎呀!”
我看他傷口都迸裂了,卻還止不住笑,只得歎了口氣,摸摸小銀,道:“小銀,幫幫他吧!”
小銀看了我一眼,不情願地咕噥一聲,這才慢悠悠地走過去,順著他身體爬到他肩頭,開始舔他流血的傷口。
“別動,小銀的唾液有療傷功能。”我阻止了驚訝莫明的他將小銀甩開的舉動,笑道。
直到我將最後一塊兔肉塞進嘴巴堙A他還是略帶呆傻又震驚地表情時不時望向小銀,倒是我們家小銀鎮定從容,早閉上眼會周公去了。最後,我終於耗光了耐性,有氣無力地道:“木乃伊大哥,你的故事倒底還講不講啊?再不講我可要睡覺了!”
看他的表情,應該很想問木乃伊是何物,只是介於我一臉的不耐,才勉強吞了回去。他緩緩抬頭,望著長空,開始陳述一個在我聽來濫俗卻直刺人心的悲劇故事。
“我本是祁國一個較有名的官宦子弟,家中只我一個獨子,兼之我自小又天賦過人,所以父母長輩都特別疼我愛我。另外,還有個從小定親的未婚妻,青梅竹馬,生活可說是相當幸福美滿的。由於幼年時體弱多病,我曾得一位高人指點隨他上山學藝,是以多年不在家中。”
“誰知自小寄居在我家中的堂兄竟對我未婚妻起了歹心。加之只要除掉了我,家中就只剩他一個子息。所以那日我學成回家,想到終於可以和小蓮成婚,心堹u正興奮莫明。堂兄為我接風,我也絲毫不曾提防。可誰知......誰知他在我酒中下藥,待我醒來卻已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我未婚妻見到我時,再沒有了往日的溫柔甜蜜,只管尖聲淒厲地慘叫。父母也是一見我的臉,便嚇暈了。我原還奇怪堂兄因何不殺我,卻原來他自小被我風頭蓋過,受人忽視,是以要我也嘗嘗這種......滋味!”
“這一年來,我無論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追打趨趕的命運,即便戴著面具,也無法抹殺我心中對這副長相的恐懼。總想著若睡覺時,面具被摘下來......”
“於是慢慢地,我不再抱有幻想,試問一個連父母都無法忍受的人,世人又豈會容得下他?我開始想,我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死了乾脆......”
我將剛剛啃完的果核扔在一邊,擦了擦手,道:“這一年,你應該也遇到過憐惜你同情你的人吧?”
他呆了呆,低頭陷入了沉思,許久才無奈地點頭道:“是有過一兩個。”
“看來鎖住你的不是別人,還是你自己。”我起身拍了拍滿身的塵土,背上背包,抱起小銀,淡笑地看著他道,“不過,說說容易做來卻難,你也別把我說的太當回事。天亮了,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姑娘,等等!”他見我要走,慌忙起身到我面前,攔住我道,“可否讓在下跟隨姑娘?”
“啊——?”我當場傻眼了。
“可否讓在下作為護衛,追隨姑娘左右?”他的言辭懇切,又再將意思重複了一遍。
我一個趔趄,他......這是在向我表示效忠,天哪?這是什麼狀況?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這位公子,您堂堂七尺男兒怎好跟隨一個女子,再說男女授受不清,這樣於我的名節也不好......”丫的!這咬文嚼字地怎麼這麼難?
原本還覺得他是象步殺那種冷血無情的角色,可是現在怎麼顛倒過來了?一副柔弱純蠢的德性,最恐怖的是還死纏爛打!
“姑娘對著在下這張臉仍能談笑風聲,絲毫不懼,想必也不會計較這些身外之物吧?”
看他那副比鬼更恐怖的臉上竟還能盈滿笑意,我不由又是噁心又是氣憤地大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懼了?要我以後都對著你那張臉吃飯,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是嗎?”他微微一顫,神色仿佛一瞬間變的冰冷異常,難怪我剛剛會覺得他跟步殺一樣冷血,看來潛質不錯。
步殺......他應該還在祈然身邊吧?他總是氣息涼薄的連我和祈然都會不經意忘記他的存在,可是,卻總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
“喂!”我訥訥地叫了他一聲,滿心地不甘願,“名字!”
他又是一呆,抬頭看我。大哥!可千萬別再把你那兩顆眼珠突出來了!
“你要跟著我走,總得告訴我名字吧?”
“那你呢?”他冷冷地看著我,當然這冷冷的表情還是我猜測的,“你又叫什麼?”
我將懷中的小銀緊了緊,想要汲取他身上的溫暖,緩緩別開了頭,複又轉過來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水冰依,我叫,水冰依。”
我知道我不應該說這個名字,水冰依早就死在那懸崖下的熔岩中了。也許這個名字將來會為我帶來無盡的災難,可是在這一刻,我卻不想騙他,騙這個已經對世間絕望卻仍努力攀附著我渴望生存的男子。
也許是錯覺,我仿佛在那瞬間看到他眸中的光芒忽而一亮,隨即黯淡了下去,道:“我沒有名字。如果,非要有個稱呼,那就叫‘夜’吧。”


第3章 誤入旋渦
我仿佛在那瞬間看到他眸中的光芒忽而一亮,隨即黯淡了下去,道:“我沒有名字。如果,非要有個稱呼,那就叫‘夜’吧。”

——“祈然,步殺總得改個名吧,你說我們以後在外面稱呼他什麼?”改名這種事情,我連瞧也沒瞧旁邊冷臉的步殺一眼,徑直向祈然問道。
——“叫夜吧。”祈然思索了一陣,回道。
——“夜嗎?”我瞧了他一眼,黑衣,黑髮,黑眸,還有終年黑著的一張撲克臉,不由“撲哧”笑道,“好!就叫夜!”
……
——“步殺!你聽過一句話嗎?”我背靠著祈然,望向滿天的星辰,忽然淡笑道,“當夜黑到一定程度,星辰就會熠熠生輝。”
——“沒聽過。”
——XD的!死人,冰山,冷血的殺手!

“叫無夜吧!”我甩開了滿腦的回憶,靜靜地看著他,道:“即便是包容著星辰的夜還是太寂寞了,不如......無夜。”
“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我看他點頭,不由笑了笑,把包丟給他,“既然是侍衛,這種粗重活當然由你來做啦!”
我總覺得他好象降下了一頭黑線,苦笑問道:“什麼?”
“為什麼是我?”這樣的話,我也曾問過那個如天神般完美的少年,只是同樣的問題,卻是完全不同的心情,“你遇到的人,應該有真正想幫助你的,為什麼要跟著我?甚至不惜當一個醜陋下等女子的侍衛?”
無夜深深地凝視著我的眼睛,許久,我終於歎了口氣,柔聲道:“其實,你這人還是很冷漠的,剛剛怎麼沒看出來?走吧,新夥伴!”
說完,再不望他一眼,轉身離去。果不其然,身後傳來輕而穩重的腳步聲,看來我是莫名其妙地賺了個厲害角色!
唉,還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

我實在想不明白這堥鴝閉O什麼地方,自從帶上無夜後我們已經在這鳥不生蛋的深山堥姥蒝膉T天了,卻還是沒有一點即將到達城鎮的跡象。
要說,如果只有我和小銀兩個路癡也就算了,可是有無夜這個據他自己說對這一帶很熟悉的人指路,卻仍是走了這麼久,那可真是太沒天理了。
“我說無夜,”我敲了敲已經酸麻到沒知覺的雙腿,語氣再也好不起來,“這就是你所謂的離千鳥鎮已經不遠了?”
無夜楞了楞卻還是恭敬地答道:“主……,是不遠,只有七天的腳程。”
MY GOD。有沒有誰提醒我一聲,絕對,絕對不能相信古代人的時間觀念?
“你是說?我們還要在這深山老林中走四天?”
“那倒不是。”無夜思索了下,才道,“我們今晚大概就能翻過這座山,山腳下有個村子。”
“哦。”我無精打采地應了聲,有人煙總比現在這種只聽見鬼哭狼嚎地地方好吧,“那我們快些趕路吧!唉,還無業遊民呢,再找不到換洗的衣服,我直接改行當乞丐得了……”
又走了半日,天色隱隱暗下來,我這才望見一片碧綠遼闊的平原,左邊盡頭莫名地有條不知從何處來又不知流往何處的大江,看那氣勢倒也有些壯麗。
在這遠山綠水間,清風拂來,即便滿身的疲倦我也不由一陣舒暢。看平原前方炊煙嫋嫋,雖還望不到屋頂,卻可肯定那是村莊無疑了。
不由地精神一陣,正待繼續向前卻忽感衣袖一緊,無夜一把將我扯至某處突起的山丘後,儘量蹲了身子低聲道:“有人。”
我懷中的小銀似乎也感覺到了緊張地氣息,幽幽醒轉過來卻乖巧地窩在我懷中並未發聲。
果然,前方盡頭出現了人影,從模糊的點點黑,到慢慢靠近,我愕然發現人數非常之多。而最奇怪的是,跑在前面的十幾人像是正被身後黑衣勁裝的蒙面人追殺,看他們身上裝扮,竟既非普通百姓也非江湖人士,而是官府中人。
十幾個士兵圍在一個身著官服的男子周圍,看來是在拼死保護他。
只是我對這個世界的官服並不瞭解,無法判斷他們是哪個國家的。
“是祁國。”無夜在我耳邊輕聲說,這堿O逆風的距離又遠,所以我們並不虞說話聲被前方人聽到,“看那些被追殺人所穿服飾,應該是祁國的官員和士兵。”
我皺了皺眉,問道:“這媊搨國境內?”
無夜一楞,又是兩道看怪物一般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歎氣!拜託,人家是帥哥這麼看我還無可厚非,你老那副尊容就免了吧?
“回主……這堣棕搕辰篜銋牷C”總算,回神的速度還算快。
說起來,無夜跟著走的頭一天起,只要我開口詢問,他的答話中必附贈一句“回主子”或者“是,主子”。直到我終於忍無可忍,一把奪回他提著的背包,冷聲道:“你要再冒出‘主子’兩個字,就馬上給我打包回家!”
這不明擺著不讓我過安生日子嗎?別人聽他喊我主子,還道我是什麼教的教主聖女之流呢?豈不讓我自找麻煩?
“那怎麼稱呼主……你?”他硬是把後面那個字吞了回去,很好!孺子可教,看來他也不想打包回家。
“叫我冰……”我楞了楞,這名字似乎不能再叫了。心媮蘅籅熙漱]認為,除了那兩個人,不希望再有別人叫我這個名字,“叫我小依,或者象原來那樣稱呼姑娘,至不濟什麼都不叫也比主子兩字來得強。”
從這點看來我這個侍衛還是相當聽話的,雖然一時半會看他也改不過來。只是我至今仍想不通,他為何偏要選那個“至不濟”的稱呼呢?
“那就很有可能是尹國的人在追殺祁國的官員了?”
無夜想了下,如實答道:“倒也未必。祁國和尹國表面上的邦交一直很好,再說,尹國國王再笨也不至於在自己國家境內公然追殺祁國官員,怕是嫁禍的成分居多。”
我點點頭,這些政治陰謀鬥爭太過複雜,又焉知這場戲不是陷害與反陷害的上演呢?一旦入了這種旋渦就會身不由己,自然是能避則避的好。
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無夜是祁國的百姓,我肅容問道:“無夜,你想救他們嗎?”
無夜楞怔,隨即恍然,笑了笑(僵屍笑容,以後還是少見為妙)認真道:“不想!經了那麼多變故,看遍世態炎涼,你認為我還會執著于這些忠孝節義嗎?”
這回倒是換成我驚呆了。看來,我一直以來都太小看無夜了,他或許有時迂腐,有時庸俗,但畢竟經歷太多滄桑,也為此嘗付了難以承受的學費,若說仍沒有一點成長,卻是萬萬不可能的。
我向他展露一個淡淡的笑容,柔聲道:“那些苦,你並沒有白受。”
從某方面來說,無夜跟以前的我是同一類人。因為看過太多,經歷過太多,才從自己身上認清了人性的軟弱與醜陋。同情、憐憫、忠義這些奢侈的感情,說穿了也不過是喂飽自己以後才給予別人的施捨,或者消遣。
那時的我身處光明卻回頭凝視著黑暗,那時的我揪著人心卻絕望於他和我一樣的骯髒。
所以,第一次看到祈然,我才如此想要抓住那片陽光。那就象溺水的我,全身骯髒的我,在最絕望時抓到的救命稻草,仿佛拉緊了便總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只是我忘了,尼采說過,我是太陽,然後便瘋了。因為誰都不可能是太陽,只照亮別人。
更何況,祈然從未想過要當太陽。
是的,祈然不想當太陽。我也是很久以後,一直一直看著奔波於病患間,卻仍不忘回頭對我溫柔一笑的他,才慢慢領悟過來,從前對他的評斷有多錯誤。
祈然不是陽光,更不是無私的,相反的他可能……很自私。
然而,可笑的是,我一直追逐著,嚮往著那道陽光,卻是直到那縷虛無的陽光從我眼前消失後,才真正......愛上了祈然。
我抿了抿唇,那些愛,深藏著就好,一輩子不忘……就好!
回過神瞥了眼戰場,本是無意卻不由一呆,好象……眉頭輕皺了起來。
“怎麼了?”無夜見我神色有異,奇怪地問道。
“沒什麼。”我視線淡淡落在其中一個普通士兵身上,雖然並不明顯,但應該錯不了……只不過,我笑笑,關我什麼事啊?
忽然,遠處的廝殺停了下來。看那原本清秀靈淨的草原上此時卻已躺滿了毫無生氣的屍體,空氣中仿佛也彌漫著血腥味,心堣ㄖK一陣難過。
這些並非我能控制的!我不斷安慰著自己,撫上胸口,卻並沒有記憶中那熟悉的觸感,才恍然想起它早已不在身邊。想起那人溫柔的笑意,藍寶石般璀璨的雙眸,不由心中一暖。
黑衣蒙面的那方有個人站了出來,對著祁國官員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見原本雖處劣勢卻仍進退有度的祁國士兵慌亂了起來。
我歎了口氣,輕聲道:“看來還是被發現了。”
“發現什麼?”
我指了指前方那個與其他人一般無二士兵,道:“你沒發現嗎?祁國士兵人數雖少那些黑衣人卻遲遲拿不下他們,關鍵就是他們結的這個陣,好象叫什麼‘三乾四坤’,只需七人以上便可以寡守眾。”
記得祈然以前細細描述過這個陣法,我當時有聽沒聽進了點耳朵,卻也僅止於皮毛了。
“表面上看來他們是以那個官員為中心,但真正被置於最安全的‘生門’的,卻一直是那個士兵。所以,應該那個士兵才是他們的首領,只不過這麼周密的犧牲計畫,看來還是被人發現了。”說到最後一句,語氣堳o也不由帶了點諷刺的意味。
無夜有些驚楞地看著我,眼珠一瞬不瞬突了出來,自是在說:你竟知道這些?
我忙倒退半寸,無奈地攤手道:“無夜,你能不能別瞪眼睛?要一不小心掉了下來,我醫術再好也安不上去啊!”
無夜臉色一黑,冷哼了聲不再說話。
戰場上。果然,那個士兵走上前去,距離如此遠我們自然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可是看他處於這樣環境下仍從容不迫的舉止和普通士兵服也遮掩不了的雍容氣質,就知道絕不是個普通的角色。看來,他肯定是跟那個官員互換了身份。
對話還在持續中,我根本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也看不清眾人的表情,簡直比看默劇還無聊。忽然,我胸口一緊,旋即自然恢復。只是還沒來得及細想,下面情況卻又生變。
黑衣首領似乎做了什麼,或者說了什麼,只見那“士兵”忽然倒了下去,旁邊自然有人扶住他。但看他頹然的樣子,應該是受了傷。
奇怪,剛剛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戰鬥繼續。只是那戰況卻似乎要比剛才慘烈上數百倍。
不知是因為那士兵受傷導致他們心亂了,或者是其他原因,“乾三坤四”陣法竟然再結不成。如此一來,那些士兵只能用血肉之軀與多他們數倍的強敵抗衡。
混亂的交戰讓我除了血光再看不清楚誰在倒地。只知道穿著祁國士兵服的人在一個個減少。
然後,那個身穿官服的冒牌貨,忽然在那些生命的掩護下背著“士兵”突出重圍,竟……向我們這邊跑過來。
等我驚醒過來要快點離開時,他們離我已經不到百米了。我都能清楚的看見那個官員蓬亂的頭髮衣物和臉上的血跡。
“無夜,怎麼辦?”我有些猶豫地道,“要不要避開?”
無夜大概還在為剛剛的事生氣,所以態度並不是很好,冷道:“主子,若是不想要性命,自可以去救他們。”
唉,又叫我主子,看來真是氣的不輕。可這到底我是主子還是他是主子?怎麼覺得他生氣起來比我橫多了?
雖然你們很可憐,不過還是本人的命比較重要。我默念了幾遍阿彌陀佛,開始和無夜悄然地往後退去,但願別被發……。
忽然,我的腳步硬生生頓了下來。
我看到了,那個官員的眼睛,他的面容,他的表情都很模糊,可惟獨那雙眼睛卻異樣的清晰。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神光。
我低頭看著飛速往我們這邊急掠而來的他,全身上下都是血跡,胸口的那個洞更是浸透了他整件衣衫。他的位置明明已經可以看到我們了,他卻根本沒有呼救,只是沒命的奔跑。
因為他根本看不見我們,他早已經昏迷了,除了奔跑什麼也做不了。
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意志力支撐著這樣一個殘破不堪的身體,逃到這堙A仍不肯停息。
背上的那個人就值得他如此犧牲?
是不是聽不到那人安全的消息,即便死了也絕不肯閉上眼睛呢?真的有必要執著至此嗎?
“還不快走?”無夜扯了我一把,眼看那兩個人就要爬上我們躲避的山丘了。
我無意識地被無夜拽著走了兩步,腦中卻怎麼也晃不去那雙空洞的眼睛。
我想讓它們閉上,心埵陪蚆n音在不斷地喊著,我想讓他安心的死去。
“無夜。”我叫了一聲,有些心虛,有些莫名,也有些哀求,停下了腳步,“我想......”
因為我想,所以去做,然後便會快樂。
那句話在我腦中不斷回蕩,我平靜地道:“我想救他們。”
他回頭看著我,那雙讓人恐懼不已的眼中卻透著了然。我原就知道,有些事,他一向要比別人看的明白。
“你想清楚了嗎?”他頓了頓,加上一句,“主子。”
我長歎了一口氣,頭痛地道:“沒有啊!我也知道救了他們就等於自己往旋渦婺鶠A以後肯定麻煩一堆。可是,等我想清楚,哪還有活人讓我救?”
“還有……無夜!”我面色一寒,怒道,“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啊?都叫你別喊主子了!”
他似乎笑了笑,因為那張臉上實在很難分辨出是否有笑容,所以我只能說似乎。但他躬了躬身,說:“是。”然後轉身,沖到那兩人身邊。
我看著無夜點了那官員的穴道,可是當他要將那士兵從他背上抱下來時,卻發現人已被那官員死死護在背後。
我歎了一息,走過去,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放心吧!我會救他的。”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他的手慢慢鬆開,直到無夜將那昏迷的“士兵”接在手上。
我看著那張已經毫無生機的平凡面孔,不由想著他可能才是個真正的普通士兵吧?能為主人而死,於他是無上的榮耀。
然而我卻無法為那雙空洞卻執著的眼睛憤怒,因為沒有立場,只覺得滿心的無奈和......悲哀。抬頭望向無夜,那張出離醜陋的臉,淡淡道:“同情是一回事,厭惡又是另一回事。無夜,如果哪天我們的關係變成這樣,那麼,我便真的後悔帶走你了。”
無夜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並沒有說話。
那張空洞的眼中忽然神光一亮,一把抓住我的衣角,嘶聲道:“一定要救......”
“我會救他的。”我柔聲道,然後他的最後一口氣仿佛被抽走了,手頹然的垂下去。我將小銀護在臂腕間,伸出另一隻手,將他再無半點生機的眼緩緩合上。
我也想看看,你這樣的執著到底為的是什麼?
“無夜,趁他們還沒發現我們,快走吧!”
心媮蘅籉釣リㄕw,這個“士兵”應該是個很重要的人物吧?可是為什麼他們都沒有派人出來追截,難道真是被那幾個士兵堵截了?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
這一刻,我忽然真正意識到,一時的衝動為自己攬下了多大的麻煩。早說了我沒想清楚嘛!


第4章 危險人物
我抱著小銀跟在無夜身後,一路向著樹林深處跑去。身後的呼喝聲,越來越近,想來那些蒙面人也發現了我們這兩個意料之外的敵人,又見我們即將跑進深山,也終於焦急了。
身後除了吆喝聲,忽然伴隨了一陣刺耳的聲音。
我低低呻吟了一聲,蹲下身去,手緊緊捂著胸口。
又是一聲。我只感覺胸口象有一把鋸子,他響一陣,那鋸子便來回鋸一下。
同一時間,無夜背上的那個士兵也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
“無夜!”我強忍住不適,這樣的痛比起血蠱噬心還真算不了什麼,沉聲道,“你能不能暫時點了他的穴道,這麼跑下去不是辦法,遲早會被追上的。”
無夜點點頭,先出手制住了掙扎的人,似乎楞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才道:“可以,不過對他的經脈會有所傷害。”
我無語。這種話你應該在出手前講啊!果然,本質上還是個冷心冷肺的人。
我們在濃密的樹叢中蹲低下來,雙眼卻緊緊注視著人影紛雜的方向。
刺耳的聲音越來越近,我心口痛的愈加厲害,直磨搓地我臉色蒼白,冷汗涔涔。
無夜終於發現了我的不適,神色狠狠一變,問道:“怎麼了?”
他低頭望了眼那個“士兵”,只見他雖滿臉血漬看不清神情,可是光那汗濕的額頭就證明他的確很痛苦。又望望我,臉色越見難看。
我甩掉心媟市蛌漱ㄕw和猜測,抬頭望了眼對面樹上飛舞盤旋著的幾隻蜜蜂。忽然,隨手抹掉額頭的汗珠,道:“我來引開他們。”
“你……”他面色鐵青,眼中的怒火已經遠遠遮蓋了醜陋,卻湊不成一句話,“你……!”
我不由失笑道:“你以為我要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別開玩笑了,這世上值得我用命去換的……”只有祈然一個。我把最後一句話在心媕q默念完。
我沒有等他回神已把小銀丟給他,然後提了背包悄然竄向後方,樹林更深處。我可不想等那催命的聲音越來越近,然後大家一起完蛋。
從背包中取出手槍,到了古代以後,不!確切地說應該是出了“暗黑一條街”以後我就再也沒碰過這個東西。
從前是不敢用,後來敢用了卻因為身邊的人太強而沒機會用。熟練地將子彈裝入槍中,然後取下消音的槍頭。真是沒想到,如今入手竟一如當初般熟悉。
我笑了笑,不再猶豫,把槍上了鏜,冷靜地瞄準前方。如今我只要耐心地等待就好,八顆子彈,不算多,所以絕不能浪費。
“砰——”一聲巨響驚起林中無數的飛鳥走獸,但我卻知道最大的混亂來自無夜他們藏身處——那棵大樹底下。
那些黑衣人,追的雖急,心思卻很縝密。每過一處,都會命人仔細搜查,且沒命地發出那個催命的聲音。如此下去,無夜他們必然會被發現。
一擊命中後,我一刻也不敢停留,貓著身往前竄了好幾步,大約在離目的地十步開外,再不前進。
果然,好戲上演。那群原本囂張沉穩的黑衣人,再顧不得顏面狼狽逃竄,往剛剛發出巨響的方向直奔而去,後面跟的卻是一群,因巢穴被毀而不惜千里追殺的蜜蜂。
我強忍住笑,直到他們的鬼哭狼嚎逐漸遠去,才好整以暇地回到無夜身邊。雖然用膝蓋想想他也肯定被驚呆了,我卻沒興趣看那雙恐怖的眼珠。
“咦,他醒了。”我奇怪地望向那個滿臉血污的“士兵”,他正用一雙銳利地眼睛打量在我身上,似乎……完全沒有一個受傷被救之人的自覺。
“追兵還在附近,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我冷淡地說完,示意無夜把他的穴道解開,這麼大個活人當然讓他自己走,難道還要無夜背嗎?
可能是到此時才注意到無夜,看他雙眼圓瞪,滿臉驚恐的樣子,我不由的好笑。不知他現在的嘴巴可否塞下一個雞蛋。
不過,我也不得不說此人定力超群,驚懼的表情只一會便恢復了過來,只是眼光再不敢在無夜臉上停留。唉,好樣的,看來比我當初有骨氣多了。
身體適應了一陣才得自由,他輕皺了皺眉,站起身來,問道:“你們是何人?”他的口氣,神情加上現在這副狼狽的模樣,都沒有半點質問的意思,可總讓人感覺,那種與生俱來的高人一等。
“大哥,這個問題可否等我們安全了再討論?”我回頭望望無夜,滿臉的鬱卒,“難道我們今晚又要睡山洞?”
無夜瞥了我一眼,帶頭往那些黑衣人的相反方向走去。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你咎由自取。
好吧!我知道是我多管閒事,可是我畢竟是你主子!這話可是你自己強調的……

“你們可有換洗的衣物?”
“沒有。”我沒好氣地答道,救你已經很仁至義盡了,難不成還要管你吃管你穿啊?一回頭卻不由楞住了。
記得以前,偶然看到對古代美男的描寫,言道:“龍章鳳姿,天質自然。”當時便奇怪,那到底是怎生的美法。一瞬間卻覺得眼前這人正生生應了這八字之言。
他的美,不若祈然,超脫了塵世,讓人根本無法用人間的言語去描繪。可是,那種極盡了紅塵,極盡了譏誚的美,還是讓我忍不住呆怔。
此時的他已脫去了一身盔甲,只著一件單薄的白綢絲衣。頎長的身形閒適而立,卻絲毫不顯瘦弱,背著洞口的光線,反生出無限高貴之感。臉容瘦削白皙,裸露在外的皮膚更是細膩精緻如美玉,一眼便可看出他從小錦衣玉食,未嘗過半點艱辛。
但那雙眼,渾然天成的精光凝聚在純黑的瞳仁中,有些憊懶地落到我身上,卻讓我清楚地知道。這人的心機城府,絕非尋常人可以比擬。
他嘴角扯過一道似有若無的冷笑,毫不在意地避過我驚豔的目光,我卻沒有漏過他眼中一瞬而逝的鄙夷。他走上前來在我身邊坐下。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驚歎過後我終於恢復了常態,從無夜手中接過烤好的山雞遞了一塊給他,剩下的則邊喂小銀邊填自己的肚子。
此刻真是萬分感謝這半年來都與祈然在一起,對超級大帥哥有了一定的免疫,否則也不知要發花癡到什麼時候。
他接過山雞,望了我一眼,忽而詭秘一笑,淡淡道:“衛聆風。”
“砰——”無夜手中正烤著的山雞忽然掉在地上。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卻來不及想為什麼,忙心疼地撿起,拍乾淨上面的灰,遞給他,提醒道:“小心點,這可是今天僅剩的晚餐了!”
無夜神色古怪地望了衛聆風一眼,又望望我,那眼神象……在看白癡,又象有什麼話要說。但最終,無奈地搖了下頭,接過山雞繼續烤。
真是怪人。我奇怪地皺了皺眉。說起來,衛聆風這個名挺熟的,似乎在哪里聽過。
我晃了晃腦袋,道:“衛公子,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我有些愣怔地看衛聆風落在我身上奇怪至極的眼光。
回首,上下打量。沒什麼問題啊?那他跟無夜到底怎麼了,一個個都象看怪物那麼看我?
“咳咳~~”我乾咳了兩聲,“衛公子,請問……”
衛聆風仿佛此刻才醒過神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笑,唉!美男的笑容就是養眼。
“朕……我……要去祁國。”
“恩。”我點點頭,合情合理。可這堣斯M是尹國的邊境,他孤身一人要怎麼回去?不過,應該不關我的事吧,“那衛公子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也好上路。我們……也是時候分道揚鑣了。”
話,還是趁早挑明瞭的好。我的意思就是,你要死,可別拉我們當墊背。
衛聆風好看的眉微微一皺,眉眼間蘊涵了少許怒氣:“你們究竟是何人?”
“還能是什麼人?”我回瞪,“不就是被你連累的倒楣蛋嗎?”
無夜低下頭,忙忍住笑。
“你可知我是何人?”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殺機,“只要你們好好助我回去祁國,到時自會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否則……”
我冷笑,打斷他的話,一字一句道:“相信我把你教給尹國,得到的賞賜一定更多。”
他斂眉,雙眼銳利地神光牢牢鎖在我身上,似是要把我燒穿,許久才沉聲問道:“那你們為何要救……我?”
“我只是想看看,”我抬頭靜靜地望著他,淡然道,“到底那些人保護的是什麼樣一個人,令到他連死亡的極限都可以突破。”
他的嘴角揚起一抹極度不屑和鄙夷的笑容,渾然天成的高高在上,冷哼道:“那你現在看清楚了嗎?”
我點點頭,慢條斯理地擦乾淨手上的油漬,面無表情地直視他道:“看清楚了。所以,覺得無聊。”
“你膽敢……”山洞中無形的殺氣陡盛,他忽然一個欺身已到了我面前,眼看一掌即將拍下,不由大驚,心道:我命休矣。
怎麼從來就沒想過他會武功呢?看他一出場不是被保護,就是受傷,以為他不過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
舉在半空的手忽然停了下來,我感激涕淋,以為是無夜終於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他。一抬頭卻發現,無夜驚愣間根本無法阻止他剛剛快如閃電的行動。但他又確實停了下來,改而緊緊揪住自己胸口。
他原本白皙的臉色現在更是慘白的徹底,額上全是冷汗。嘴唇更隱隱呈現紫色……
我看著那越來越深的紫色,心中猛然一驚,一把扯過他的手,中食指切在脈搏上。
“你……做……什麼?”他明顯疼的半死,卻仍是緊皺著眉意圖抽回手,然而抬頭一望到我的臉,卻不由呆了。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都被抽空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久久無法回神。
此刻的我,臉色甚至比他還要蒼白幾分。心中只反復著一句話:竟真的是血蠱!
血蠱發作之時的痛苦,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可是除了祈然的特殊體質,沒有解藥,卻是誰也沒有辦法阻止那種痛的蔓延。
“你……怎麼會中的血蠱?”我儘量慘白了臉問道。我記得步殺說過,血蠱的毒很難下,要從手少陰經引入,再同時服下蟲引,才能成功。
此刻痛的不是我,不是我!在心堣斷這樣念著,可是只要想到步殺的話,我就無法阻止從心底冒出的寒意。
蠱毒一旦入體就無藥可解,每隔一個月不服食解藥就會痛不欲生。超過三天,蠱毒開始噬體,七天后就會變成行屍走肉的傀儡。
我身上的血蠱發作的很不規範,應該是因為經過了兩個人體的關係,發生了異變。所以發作時雖痛入骨髓,卻至今沒有噬體。
但眼前這個人,如果三天之內沒辦法解毒的話,就勢必要成為行屍走肉。雖然他態度傲慢,視人命如草芥,但這樣的懲罰也實在太重了。
“血蠱?”他的下唇已經被咬破了,白衣如浸在水堛w過一般濕的通透,即使痛到如此地步他還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神志竟還清楚地能聽到我問話,心堣ㄔ悁釣ヮ堛A他的堅忍。
“那是一種很難下的蠱毒。”有些話說到這份上就足夠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身邊的人出賣了他,當然更不想知道。
“趁著你還清醒,我想最好還是把事實告訴你。血蠱的毒,無藥可解,如不定時服用解藥,就必須……疼足三天。”我有些不忍地皺了皺眉,“隨著時日的增加,發作時的疼痛也會越加劇烈。三天之後,神仙難救,毒性從大腦內部開始破壞,只要七天,就會變成真正的行屍走肉。”
其實我也不清楚變成行屍走肉以後會怎樣,忽然想起那陣刺耳的聲音,可能……會被控制吧?想到這堣ㄔ挶t歎了口氣,我體內的蠱到底還能支撐幾天?又是隔了多久才會再發作呢?這些我竟一點也不知道。
以前是祈然,現在又用同樣的心情擔心自己。唉!怎麼覺得,到了古代以後就從沒脫離過血蠱的折磨呢?
“所以,我覺得你不妨考慮……投降。”我終於還是把最後一句話擠了出來。血蠱噬心之痛根本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更何況我從不知道七日後的噬體會否更變態。與其嘗盡了痛苦成為傀儡,倒還不如……我的意思我想他很明白。
衛聆風原本蒼白的一張俊臉,仿佛在一瞬間又白了幾分,眼中的怒火和兇狠竟讓我一陣戰慄。如果這次他僥天之幸活了下來,那我真要為下蠱之人祈禱了。
他痛地再站立不了,跌倒在地上蜷縮了身子瑟瑟發抖,再無半點俊美貴氣可言。可是那雙眼睛卻愈發的堅定和神聖不可侵犯,他哆嗦著唇硬是向我擠出一句話:“現在……投降……,屈……辱……的是朕……我。十天后……屈辱的不過……一個……軀殼……”
我靜靜地看著他顫抖的軀體,泛紫的雙唇,明明痛到無法忍受,眼神卻分明告訴我,絕容不得任何人玷污他一點自尊。這樣的人,可恨又可怕,然而,卻也……可憐。
“無夜!”我冷靜地叫道,“去找一根繩子來。”
無夜卻沒有動,看了我半晌,才道:“我們應該殺了他,于他於我們,都好。”
這些我都知道。步殺有祈然救他,祈然有我救他,而我又努力在讓自己活下去。同是血蠱,要我拿什麼立場去殺了衛聆風,然後說我是為了你好?
“繩子!”我平靜地重複。無夜終於歎了口氣,去外面尋了根藤蔓回來,將衛聆風綁起來。他終於忍不住大聲呻吟,我知道他的神志已經模糊了。
“我們……陪你三日。”我歎了口氣,面向衛聆風,明知道他聽不見卻仍然輕輕地說道,“三日後,如果沒有奇跡,我便殺了你。”

晨曦的陽光毫無保留地落在我臉上,有些熱,有些刺,我不情願地睜開眼睛。看看身邊同樣已經醒轉過來的無夜,不由心情大壞。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受折磨的一天。
走進洞內,意料之中地看到衛聆風身上捆著藤蔓,蜷縮在地上。矯好的眉毛緊皺在一起,雙眼緊閉,倒是長而濃的睫毛一顫一顫的,仿佛仍在恐懼昨夜的痛苦。
我歎了口氣,想將縛在他身上的藤蔓盡數解下來,可惜這繩綁的實在太牢固,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解不開,最終還是不得不向無夜求助。
動作間,衛聆風已經慢慢醒轉了過來,原本蒼白的臉上有了幾絲血色,嘴唇的淡紫也褪去了,看來這第一天算是熬過去了。
“餓了嗎?”我將昨夜剩餘的山雞盡數遞給無夜,卻對衛聆風道,“你們吃點東西。我先去采些草藥。”
“你們為何還沒走?”身後沙啞的聲音響起,我不由停下了腳步。
“大概是想好人做到底吧?”我無奈地笑笑,回身走出洞外。


第5章 鋌而走險
衛聆風接過無夜遞給他的食物,忽然漫不經心地道:“你知道朕的身份吧?”
無夜一楞,隨即苦笑了下,才道:“除了那個笨蛋,還有誰會不知道衛聆風是祁國的皇帝。”
“哦?”衛聆風悠然一笑,聲音雖然沙啞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威儀,“那你為何至今沒提醒她?”
“沒必要。”無夜仍舊低著頭,看著手中的食物,低聲道,“就算她知道了,態度也不會有絲毫改變。我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衛聆風冷哼一聲,忽然收赦起所有的表情,冷然道:“那麼你呢?祁國第三代‘飛鷹’之主,你見了朕因何不跪?”
無夜渾身一顫,頭卻沒有抬起,反而垂的更低,許久才低聲道:“我不是。”
衛聆風把玩著手中的食物,仿佛那不是一塊山雞而是顆玉石,淡淡道:“你出手點朕穴道的時候用了內息吧?陰中帶陽,寒中帶火,除了歷代飛鷹之主修習的‘永心訣’,朕倒想問問,是何武功?”
無夜渾身又是一震,也不知是懾於怎樣的壓力,終雙膝跪地,顫聲道:“皇上。”
儘管心中再沒有忠義,儘管早把世間的人情冷暖看淡,儘管……明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的一顆棋子,可是眼前這人畢竟是自己二十幾年來一直發誓要效忠的物件,那種敬畏仿佛是潛藏在心底一般,無法輕易抹去。
“飛鷹”是祁國朝廷中最為秘密的一個組織,專職情報的收集,暗殺、刺探等一些朝廷不便出面卻不得不做的任務。每一代飛鷹的負責人都由前一代負責人自行選擇、教導。直到繼位那天,才會被允許覲見和宣誓他們一生要效忠的那個人。
“說吧?”衛聆風絲毫不為所動,淡然地道,“你為何會在‘飛鷹’繼位儀式的前一天失蹤?還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無夜深吸了一口氣,知道不得不答,只得垂首道:“遭人陷害。”
衛聆風冷哼了一聲,不是鄙夷,卻也沒有絲毫同情,冷冷道:“過去的朕便不再計較,現在馬上回去祁國,你便還是飛鷹之主。”
“皇上!”無夜抬起頭來,聲音無比堅決,“從前的莫勁早已經死了,我現在叫做無夜,只有一個主人。”
衛聆風雙眉微蹙,臉上微現怒意,道:“那女孩是什麼身份?”
“我……也不清楚。”
衛聆風忽而冷笑一聲,起身站到他面前,望了他的臉一眼,隨即厭惡地別開,道:“你莫不是看上了那丫頭,所以不惜在她身邊當一條狗?”
聽了這極度侮辱的話,無夜不怒卻忽而笑了起來,起身將目光落在衛聆風身上,道:“皇上,我斗膽問一句,你能看著我這張臉嗎?”
衛聆風楞了楞,往他搖搖欲墜的眼珠子上望了一眼,胸口一股作嘔的感覺直湧上來,忙別開眼。冷聲道:“什麼意思?”
無夜卻是笑地更厲害,平靜地道:“她也曾問我為什麼是她,當時我並沒有回答。可是皇上,我卻可以告訴你。”
“自從我毀容後這一年,走遍了很多地方,也並非每個人都見我如見鬼一般地躲避。有人想利用我,有人同情我,也有人欲如平常人一般待我。”
“可是,卻從沒有一個人象她那樣,敢直視我這雙眼睛。她口媮鷃“琲瑭y恐怖,吃飯也不願坐我對面,說正經話時視線卻永遠落在我臉上。”
“所以皇上,如果我這一生真的非得選擇一個主人,我想我寧願跟著她。”

我再度走進山洞的時候,總覺得氣氛有點怪。雖然還是無夜在一旁呆坐著,衛聆風則在檢視著自己的傷口。
我抱著小銀坐到衛聆風身邊,道:“把衣服脫下來。”
“什麼?”他一怔脫口道。
“脫衣服啊。”我奇怪地道,“否則怎麼治你身上的傷?”
他有些苦笑地搖了搖頭,把沾血的雪綢埵蝎璊F下來,露出身上一道道被藤蔓拉傷或者被岩石刺傷的血痕。
看來他受的苦也不輕啊!我微歎了口氣,示意他平躺下來,然後將小銀放到他胸口。
他一臉震驚地看著小銀在他胸口的傷疤上一舔一舔,然後那些血跡就開始消失結痂。我有些好笑地執起他的手把脈。
忽然一驚,劈頭問道:“你剛剛動用內力了?”
他微眯起眼睛,看了無夜一眼,才道:“沒錯。怎麼……”
“你這個白癡!”我無名火起,漲紅了臉罵道,“如今血蠱在你體內,你只要一催動內息他就會趁機吸收你的內力,發作的間隔也會跟著縮短!”枉我還辛苦去採集暫時壓制平穩內息的草藥,不是都做了無用功嗎?
原本在一旁發呆的無夜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與某人臉色的紅一陣白一陣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半支起身子怒視著我,道:“放肆!你竟敢……”
我不耐地將他按在地上,冷聲道:“背上的傷還沒治……”
胸口忽而一緊,無形中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拉力揪著我的心臟,把我強拉過去。
一個站立不穩,我驚叫一聲,竟撲跌在衛聆風身上。
我心中奇怪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些尷尬地抬頭,竟意外地發現他永遠高人一等的臉上也隱隱閃過一絲不自在的紅暈,不由有些好笑。
只是,他的體熱透過本就不厚的衣衫傳遞過來,我面上一紅,連忙掙扎著欲爬起身來。
胸口又是一緊,我被扯得重新跌倒,反復了幾次竟都是如此。抬頭望見衛聆風有些戲謔的眼神,不由大惱,恨聲道:“沒見我站不起來嗎?就不會幫一把!”
“哦?”他俊美的臉上劃過一道極邪魅的笑容,吐著氣息在我耳邊低聲道,“我還以為是你貪戀我的身體,不願起來呢!”
“你——,你胡說什麼?”我氣地半死,卻偏偏駁不出半句,哪會有人莫名其妙就被拉住的。他身上又沒有吸鐵石,就算有我也不是鐵啊!
我一怔,有什麼東西在腦中快速閃過,隨即消失,複又出現。
他的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會吸引我,或者說拉扯我呢?我跟他八竿子打不著,如果非要說有點相關的東西,那麼,只有——
血蠱!
我一震,只有血蠱。難道說,血蠱之間會有感應?
我神色越來越凝重,不再忙著起身,索性趴在衛聆風身上靜靜思考。一個極度荒謬,極度詭異的想法在我腦中閃了又閃,卻仿佛紮了根似的甩也甩不掉。
“看來你是真的不願起身啊?”微熱的氣息拂在我耳畔,伴著低沉沙啞的聲音。
我神思猛得一滯,回過神來,不由面上燒得通紅,只得叫道:“無夜,快來幫我一把!”
待無夜扶著我起來,我卻已完全忘記了方才的尷尬,腦中只轉著那個匪夷所思到極點的想法。
在現代,武俠小說是相當流行的。我雖不太熱中,看過的倒也不少。那時總覺得有些情節,又是無聊,又是好笑。
可如今,書中那個又是無聊,又是好笑的情節卻在我腦中轉了又轉,怎麼也揮不去。
——以毒攻毒。
在古代,這是一個完全沒有科學依據的論斷。因為在這個世界中,不可能有精密的儀器可以檢測出毒物中所含的各種成分,更沒有提煉所需成分的儀器。
要知道,世間萬物雖有相生相剋之理,卻絕不可隨意拿來使用。這就象血型,即便同是O型血,也還要檢測其他非主要血型的匹配程度才能輸送,否則受血者就會有性命之憂。
兩種毒物,即便堶惘99%的毒性是相互抵消,但只要有1%的毒性相互增強的,那麼便很有可能毒上加毒。
死的毒藥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寄生在人體內的血蠱。稍有不慎,就必然萬劫不復。
唉!我痛苦地抓抓腦袋,到底要不要嘗試呢。其實這血蠱在我體內就如一個,不!一群定時炸彈,稍不如意就隨便引爆幾個,而我只得一次又一次承受這非人的痛苦。
而且,按照步殺的說法,血蠱無論在人體內潛伏多久,都必有噬體的一天。想想連祈然那麼變態的體質,都無法抗拒血蠱帶來的死亡,那麼我的末日又在哪一天呢?
我緊皺了眉,在山洞中走來又走去,絲毫沒有注意到另兩個人詫異又誇張的表情。
如果……橫豎都是死,那我倒不如……
搏一搏!
我腳步猛地一頓,臉上已是壯士斷腕的決絕,饒是衛聆風的從容淡頂,無夜的面無表情,望見我的神色,也不由一呆。
“無夜,去看看這周圍有沒有人。”我擰眉沉聲道,“一定要搜查仔細了。”
無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乖乖跑出去做地毯式搜索。
我在衛聆風面前坐下來,將小銀抱在懷堙A有一下沒一下順著它的毛,沉默不語。
他倒是沉地住氣,並沒有催促,只是勾起抹淡笑看著我。
可惜,他的淡定保持不了幾秒。我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我身上也中了血蠱。”
我語氣平淡地就象在說,我今天吃過飯了。倒是如願看到他俊臉神色一變,滿是驚訝。
“你應該不是那種會消極等著血蠱噬體,然後投降的人吧?”
此話一出,他反倒又恢復了常態,興味十足的眼神在我身上逗留了一陣,道:“看來,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我皺眉,雖然打定主意要博一博,可是順道救了這種人還真有些不甘心。“我懶得管你到底有什麼打算。不過有句話卻不得不提醒你。”
“血蠱,絕對是無藥可解的。”
他眼中精光一閃,一瞬不瞬地盯在我臉上。我從容而又決絕地回望他。
這世界上,如果有連祈然也無法解除的毒。這世界上,如果有連冰淩也無法找到的解藥。那我只能說,它真的無藥可解。
他冷哼了一聲,道:“那你又有何建議?”
我歎了一口氣,將小銀放下,然後從懷中取出祈然配給我的銀針,淡淡道:“我想,你的地位必然不低,如果窮盡方法尋來血蠱的‘解藥’,每月服用也還是能如普通人一般活著。所以,你可以選擇不相信我。”
他皺眉,不解地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抬頭凝視著他,忽而輕輕一笑,投下一顆重磅炸彈:“我想將你身上的血蠱引渡到我身上。”
“什麼?”兩聲驚呼分別在洞堿}外響起。
衛聆風的眼中滿是驚異和不置信,我苦笑,心想:他此刻大概在思索我這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好吧!我承認我腦子可能真的有點問題。起身面向已經呈呆滯狀況的無夜,歉聲道:“對不起,我一直沒說我身上也有血蠱。”
“你……”他頓了頓,才道,“決定了?”
我點點頭:“沒有其他辦法,血蠱發作時的痛苦你昨晚也見識到了,我真的沒膽量再承受。倒還不如行險一搏。”
“如果失敗,”我忽而笑了笑,很認真地道,“就要勞煩你幫我收屍了。”
無夜神色一變再變,他的臉上原本是很難看出感情的,可是此刻滿心的擔憂和害怕卻全部寫在了臉上,我不由心中一暖。他是真的關心我啊!
我轉身,面向衛聆風,雲淡風清地笑道:“怎麼樣,你決定了嗎?”
他仿佛是第一次認真地打量我,眼中有股淡淡地火在燃燒,許久,才沉聲道:“好!你賭得起,沒道理……我賭不起。”

山洞中,衛聆風盤膝靜坐,收赦內息,然後借由無夜的外力催動血蠱潛移,直到銀針清楚顯示血蠱的動向。
我咬了咬下唇,手起。下一秒,薄如蟬翼的匕首已在那條白皙的手腕上又添了新痕。
血流,如注。看得凝神中的衛聆風和無夜都有些臉色發白。因為,成敗,就在此一舉。我全身發麻發酸,只有背上的沁冷,滲入心脾。
前一次血蠱入體時的痛苦仿佛在周身遊走。懼意,其實一直潛藏在心底,讓我取針的手顫了又顫。
祈然,你有好好活著嗎?如果你活著,我也一定會讓自己活下去。因為我答應過你,無論如何都會努力活下去。
我猛一咬牙,將殷紅的手腕覆在他灼熱的手臂上。銀針帶著血絲,劃空而出,一陣輕微而熟悉的顫動從我的手臂慢慢上延,直至心臟。
然後,便是漫無邊際地痛苦和地獄……
可是……
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甩了甩手,除了割破的地方有些刺痛,並沒有什麼異樣。拍拍胸口,沒事啊,一如往常,還是不規則的跳動著。踢腿……
這是怎麼回事?我疑惑地看向衛聆風:“你確定你中的是血蠱?會不會是假的?”
我發誓那一瞬間我看到衛聆風的額頭隱隱有青筋爆起,看了我良久,才咬牙切齒地道:“說我中血蠱的人不是你嗎?”
無夜有些擔憂地走到我身邊,問道:“真的沒事嗎?”
“奇怪。”我一臉茫然,隨即醒悟,自語道:“對啊!把一把脈不就知道了?”
中食指切上脈搏,我安靜地把了一遍又一遍,臉上的茫然之色更重。隨後,走到衛聆風身邊再把,也是一遍又一遍,接著呈呆滯狀。
脈象平和穩定,沒有異動,心脈也沒有阻塞。
也就是說……
我茫茫然回神,忽然怪叫了一聲,一把抱住無夜興奮地大叫:“血蠱消失了!天哪,我們兩個身上的血蠱竟然都消失了!”
這個結果未免也太出人意料了,感覺痛苦抉擇跟幸福結果都很有點虎頭蛇尾的意味。
無夜有些不自然地推開我,隨即真誠地笑道:“那就好。”
好象無夜那張臉也不太醜嘛!果然,心情好了,看什麼事物都是美好的。
“衛聆風。”我第一次叫全他的名字,笑得無比真誠和燦爛,“謝謝你肯相信我。”
此刻的他仿佛有些愣怔,一時竟沒有露出那副譏笑高傲的表情鄙夷我。
我不由笑地更開心,心道:看吧,他也不算太壞,救人救己果然是對的!
以前一直認為我是不在乎死亡的,因為經歷過太多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死亡反而是一種解脫。可是如今,真的踩著刀尖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卻驚訝地發現我竟如此留戀人世,如此留戀這條殘破的生命。
活著也許會很痛苦,也許會很艱難,可是至少還能做想做的事情,還能快樂,還能……將那些最珍貴的記憶……留住。
讓小銀舔了傷口,血跡卻還凝結在手腕上,我整理了少之又少的行李,將背包和小銀都交給無夜,道:“我去江邊清洗一下,待回來,我們便出發吧。”
隨後面對衛聆風道:“相信你的人也快來接你了,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
衛聆風的眉皺了起來,淡淡道:“你們不與我同去祁國?姑娘于我有恩,只要你跟著我,必不會後悔。”
我歪頭想了想,問道:“你想報答我?”
衛聆風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本就英俊非凡的臉仿佛平添了幾分性感,隨意地點了點頭。
“那你身上可有銀兩?”
他一楞,搖了搖頭。
我在心婸懇齯F一下,又問:“那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嗎?”
他呆看了我許久,忽然一臉恍然,大笑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正常的笑容,感覺……與那些陰冷和鄙夷地笑容很不同,有著些許的放鬆和隱隱的孩子氣。唉!忽然發現他的笑容也是滿迷人的。
他從頸上取下佩帶的玉配,臉上的笑意仍未消去,眼神倒像是在玩弄到手的獵物,道:“我身上只有這一件值錢的東西,不如送給姑娘作為謝禮。”
看著他手上通體雪白的玉,我不由想起現在還乖乖躺在背包中的那塊“望天樓”金玉。當初純是抱著遊戲的心態參加比試,如今想來,那時的歡樂卻已恍如隔世。
我在心媟t歎一口氣,面上卻仍笑地高興,一把接過來,道:“這個當了值多少錢?”
說得他又是一楞。
“不可以!”無夜忽然起身,一臉震驚地望望我手中的玉,又望望衛聆風,道,“這個……你不能拿!”
“為什麼?”我不由一呆。無夜好象從昨天開始就奇奇怪怪的。
衛聆風淡卻銳利地視線落在無夜身上,殺氣似有若無。無夜雙眉緊皺,臉上的一團肉仿佛又擠在了一起,卻緊咬著無唇遮蔽的牙齒不說話。
“好吧。既然你說不能拿便不拿。”我向他淡淡的一笑,將玉遞到衛聆風面前,道:“你的報酬就當我剛剛已經收了。至於這塊玉,我雖看著值錢,但我搭檔不喜歡,就還給你吧。”隨即笑道:“倒真是便宜你了!”
說完,也不等他接過,將玉放進他懷堙A轉身走出洞去。

我坐在草叢中,脫了鞋襪將雙腳浸泡在奔騰江水中,清洗手上的血漬。要不是這堣蚢L空曠,怕萬一被人看見,我真想脫了衣物好好洗個澡。
除了在石室中稍微淨過身,卻連衣服也沒換過,全身都快發癢發臭了。
看著這奔騰的江水,想起蠱毒已解,以後再不用擔心明天會否是地獄的一天。不由心中一陣欣慰,忍不住大聲吟道:“大江東去浪濤盡,千古風流人物……”
突變,陡生!
胸口如撕裂般一陣劇痛,狂暴地自心臟席捲全身。比任何一次發作都來得突然,比任何一次痛苦都來得劇烈。
“啊——!!”一陣遏制不住地尖叫在山間驟然響起,如夜空中的閃電淒厲劃破長空。
全身如火燒火燎般,自內而外燃著我每一寸皮膚。心肝脾肺仿佛都已不是自己的,只知疼痛在啃噬,在蔓延……
是……血蠱!心頭猛地一震:沒想到,還是失敗了!倒是便宜了衛聆風那家……
“撲通——”我又是一聲大叫,一頭栽進水堙C
漫天的水氣向我襲來,伴隨著巨大的力量將我東拉西扯。肺部的空氣漸漸減少,周身的疼痛卻有增無減,仿佛被拋在沸水中混煮,根本沒有力氣去索求空氣。
胸口一陣陣撕裂,又一陣陣氣悶,我身不由己地被灌進了幾口水,只覺得隨著氧氣的流失,意識也開始迷失,痛苦卻越加劇烈……
終於,一個浪頭迎面擊來,我腦中猛然一空,意識仿佛在瞬間被抽走了。只餘一具空殼,隨著水流,浮浮沉沉,向未知的遠方奔去……
細雨飄 清風搖 憑藉癡心般情長
浩雪落 黃河濁 任由他絕情心傷
……


第6章 一團亂麻
山洞中。
衛聆風望著那身影消失在遠方,興味地一笑,隨即冷聲道:“下來吧!”
無夜面色不變地看著十幾個身穿統一服飾的侍衛仿佛憑空出現,跪倒在衛聆風面前,齊聲道:“參見皇上。”
衛聆風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那為首的卻仍是跪在地上,身子顫個不停。
衛聆風卻視若不見,淡淡道:“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那人不敢稍待,急忙答道:“回皇上。那些追蹤的人我們已盡數除掉。尹子炎和尹子複身邊都安插了我們的人。尹國對汀的作戰圖也已經順利拿到。只是……”
“恩?”衛聆風把玩著手中的玉配,微微挑眉。
“望江樓的收購並不是太順利,經多方探察,它背後的主子……是尹國四皇子——尹子琚I”
衛聆風眼內神光微斂,冷笑一聲,道:“無妨。血蠱的事查的怎樣?”
為首那侍衛猛地一震,腦袋重重叩在地上,聲音發顫又哽咽地道:“微臣該死,竟然讓皇上遇到這樣的危險,微臣罪該萬死!”
衛聆風面無表情地將玉配重新掛上頸項,語音柔和地道:“成憂,是朕讓你們離開的,何罪之有?說吧,血蠱到底……是何物?”
成憂心中一蕩,眼淚竟忍不住湧出眼眶,自覺愧對了這如天般高貴的人物。
“啟稟皇上。血蠱是江湖第一殺手組織‘冷月教’的獨門藥物,專用於控制教中殺手,以防其叛變或脫逃。血蠱發作時,會使人痛不欲生……實是……微臣該死,除了定期服用藥引控制毒性,血蠱……實是無藥可解!”
衛聆風英挺的雙眉微微一皺,眼中閃過異色,暗襯:沒想到她說的是真的。卻也馬上恢復了鎮定,問道:“至今無一人倖免?”
成憂微微一頓,隨即又是一叩首:“回皇上!叛出冷月教至今無事的人,確有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人稱天下第一殺手的……步殺!”
“步殺?”也就是,月前傳聞的冷情刀客?衛聆風有些神思不屬地望了無夜醜陋無比的臉一眼,不由想起:那丫頭臉上也滿布刀疤。
衛聆風微微擰著眉,指關節有節奏地敲在身旁岩石上,心思卻轉的飛快。忽然抬頭望向成憂,問道:“當日你說無遊組三人,再細說一遍。”
成憂心中疑惑,卻仍是恭敬地答道:“回皇上。此三人,一為絕世神醫,一為冷清刀客,一為陋顏奇女……皇上!”
成憂見祁王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想到此人平日從來喜怒不形於色,不由驚怔。
“陋顏奇女嗎?”衛聆風淡淡地一笑,興味十足的目光落在無夜身上,道,“你的眼光倒是不錯。朕再問你一次,是要隨朕回去還是死在這堙H”
無夜雙膝著地跪在地上,恐怖至極的臉上仍是沒有絲毫表情,道:“我還是那句話,莫勁已死,我現在……叫無夜。”
“好!”衛聆風眼中殺意一閃,沉聲道,“成憂!”
無夜雙拳緊握,卻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只是想起那人瑩亮的雙眼,清淡的笑容和溫暖的懷抱,心中不免有些淡淡的傷痛。
成憂舉著劍,卻不敢看眼前這人恐怖的面孔,不知道他是誰,更不知為何要殺他。但祁王的話就是絕對無可違抗的命令,曾沾過無數人血腥的劍毫不猶豫地向前刺去……
“啊!——”一陣淒厲的慘叫響徹雲霄,也重重敲擊在洞中每一個人的心中。
無夜面色狠狠一變,再顧不得眼前的皇帝,胸口的劍,一個縱身橫沖出去。
衛聆風理不清自己那一瞬間是什麼感覺,只是隱隱有些煩躁和其他不知名的情緒在心頭翻湧,臉色竟不由地發白,皺眉道:“你們跟去看看。”
成憂又一個叩首應是,忙帶了一半人馬追出洞去。
衛聆風靜靜地安坐在粗糙的岩石上,右手無意識地把玩著胸前的玉佩,忽而露出一絲殘酷的冷笑,自語道:“既然你要當無夜,朕便成全了你!好好替朕看著這難得的獵物……”

這堙A燈火通明。
我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熟悉的一桌一椅,一梁一柱。豪華的別墅,樸素卻不失貴氣的裝潢。我……回家了嗎?
“冰兒,吃飯了,還不快過來。”爸爸溫和賦有磁性的聲音從餐廳傳來。
我心中湧起一陣狂喜,忙應了聲:“來了。”飛奔而去。
還是,一樣的圓形玻璃桌。爸爸說,長形的餐桌雖看著氣派,卻沒什麼溫情,所以堅持買了如今這張。
哥哥還是如往常一樣自顧自坐著埋頭吃飯,絲毫沒有等我和爸爸的意思。前額的頭髮有點長了,隱隱遮住他的眼睛,對了,墜崖前那天我就在想,回去一定要拉哥哥去理個頭髮。
“哥。”
他沒有抬頭,靜靜“恩”了一聲。
我輕輕走到他面前,看著沉默不語地他繼續叫道:“哥。”
他有些奇怪地抬頭看我,還是一樣棱角分明的臉,還是一樣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瞳仁。
“哥。”我仿佛輕捧著夢幻一樣,小心翼翼,眼淚卻忍不住落了下來。
“冰兒……”哥哥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來,“出什麼事了?”
爸爸的聲音忽然傳來:“你們怎麼還站著,這可是我一個月媄爣o自己下廚的日子,別不給面子嘛!冰兒……怎麼哭了?”
“爸爸,”我擦掉眼淚,笑看著他們,“哥哥,我們一輩子都不分開了是嗎?”
我笑著,撫上胸口。然而,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心堬r地一震,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哥哥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眼神哀傷而憂鬱。
爸爸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卻仿佛上個世紀的夢,“冰兒,你是不是落了什麼東西在那邊?”
那邊?我拼命地搖頭,拼命地想抓住他們,大喊大叫,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沒有,我沒有落什麼東西在那邊!所以請你們不要走,不要走……

“……姐……小姐……”
誰……是誰在我耳邊哭叫個不停?我好累,可不可以不要醒來?
可是……我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眼前有個人影在晃動,淚眼婆娑,好象是個女的。
“小姐!你醒了?”一聲驚喜地叫聲震地我耳朵微微發麻。
待視線終於清晰,我才發現一個長相清秀的女孩一臉驚喜地蹲跪在我床前,一雙眼睛哭地核桃般紅腫,臉頰上的淚跡猶未見幹。
還沒等我發問,她已經一把抹去淚珠,高興地道:“小姐,你真的醒了?我馬上去叫周總管過來!”說完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
這是怎麼回事?我粗略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器具倒是精緻可房子本身卻很簡陋,牆壁都還是木制的。而且總覺得身體都有些微微的搖晃。
隱隱記起自己在江邊,然後……血蠱發作,一頭栽進水堙C我不由苦笑了下,還以為這次死定了呢,沒想到一條爛命,千人踩萬人踏偏偏就是象蟑螂那麼頑強。
這麼說來,這媕雩茯O船艙?所以才會有些微的搖晃,看來是被好心人從水媦握W來了。
胸口微微有些發燙,我疑惑地拿出一直緊貼在胸口的東西——一塊……紅色的石頭。怎麼會有這個東西?我歪頭想了很久,才恍然記起好象是山洞中小銀硬塞給我的。
總覺得這次醒來非常奇怪,我盯著手中紅地越加妖豔的石頭良久,的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鮮紅的石頭微微散發著熱量,安靜地躺在我白皙晶瑩的手掌上……對了!是手!我將石頭放入懷中,一臉納悶地上下左右打量這雙瑩如美玉又纖瘦的手。
我明明記得我的手上有小時練槍留下來的薄繭,後來雖慢慢消去,可畢竟留下了些許痕跡,怎麼可能象現在這般……簡直跟嬰兒的手有地媲美。
不只如此,自清醒以後我就一直隱隱感覺有一股氣流在我的小腹周圍竄流不止,有些奇怪,有些不適應,更多的卻是溫暖和……好玩。就象懷揣了一隻小小銀,在我腹中鑽來鑽去,而且隨著我的意念,還會聽話地往上往下。
忽然想起,這個部位……好象是丹田。記得祈然說過,所謂的修習內功,就是通過冥想和打坐將體內的氣息進行正規引導,自丹田而下迴圈一周,複歸心脈。周而復始,丹田積聚之氣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純厚,最後將之擴散全身,便成了最原始的內力。
在這個時代,內功是一切武功的基礎,沒有內力,任何高深的刀勢劍法都不過是空殼,毫無用處。可是偏偏,最難練的便是內功。必須戒驕戒躁,審慎慢行,否則便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往往資質較高之人,除非奇遇,也需十幾二十年的光陰才能小有成就。
說到這堙A就不得不提一下祈然,聽步殺說他的內力自小便已形成,原因在於無論睡覺、走路、吃飯、練功,他的內力修習就仿佛呼吸那麼自然,無時無刻不在進行。想來,的確是有夠…..變態。
難道說……我體內現在竄流的是內息?這未免也太扯了吧?怎麼落一次水,我就莫名其妙地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搞不清了?
正萬般頭痛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莽莽撞撞的,應該是剛剛那女孩回來了。咦!奇怪,這腳步聲似乎還離這堳僈楚A我為什麼能聽地如此清晰?
“小姐!小姐!”人未到聲先到,她咋呼著推開門,手上還端著盆水,後面還另外跟著兩個跟她類似打扮的女子,手上分別捧著衣物和一些首飾。
只見她們放下東西,那兩個後來的女子向我行了個禮便出去了,並隨手關上門。
我不由納悶,怎麼她們都對我如此恭敬?倒象我是主子,她們是奴婢。思及此不由想到無夜不知如何,沒看到我恐怕急壞了吧?
“小姐,周總管說船就快靠岸了,就先不來拜見了。哼!還不是看不起……”那女孩一邊為我整理出衣物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時而氣憤,時而又驚覺多言,忙打住話頭。
拜見?這是怎麼回事,還有,她……怎麼總叫我小姐。卻聽她又道:“小姐,你這回可千萬別再跟老爺強了,別說自己受苦,還讓那些小人得志!”
老……老爺?這,這又唱的是哪出?難不成我如願以償再度靈魂穿越了?也不對啊,身上的衣服雖然換了,手腕上的“絕”和紅色石頭卻還在。
“小姐,你聽說了嗎?風公子如今正在我們府上做客,你可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別輸給了自以為是的三小姐!也千萬……別再想著那姓淩的……苦了自己。”
“等一下……啊……”這……明明是我在講話,可是聲音怎麼會如此奇怪?不若以前的清脆響亮,卻很是溫潤悅耳。
看我一張臉暫態嚇地煞白,那女孩忙端著水跑過來安撫道:“小姐別急,大夫說了,你的喉嚨不知為何受了很大的傷害,然後又自動痊癒了,所以聲音可能會有些變樣。”
“其實小姐現在的聲音好聽極了,清清爽爽的,心慧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聽著心奡N舒服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先是手,然後是內力,就連聲音也……難道是因為血蠱?說起來,最後那次發作的情況雖然不同,卻肯定與血蠱有關,那麼蠱毒……到底解了沒有?
算了,現在哪有空想這些,眼前亂七八糟的狀況才是最應該理清的。正要仔細詢問,那女孩端的一盆水已經遞到了面前,我真不習慣被人服侍,忙待接過自理,一低頭間……
水堛獐v子很模糊,卻也足夠我看清粼粼水光中一張清雅、白皙的小臉……
“啊——!”我大叫一聲,長身而起碰翻了一臉盆的水,“這……這是怎麼回事?”
屋外的人紛紛被驚叫聲引了過來,我耳旁只聽著他們說什麼“小姐……”,“活該……”,鬧哄哄地亂成一團,其實卻什麼也沒進腦中……
只反反復複想著剛剛看見的水中倒影。那張臉也沒什麼稀奇,算不上絕世美女卻也清秀雅致、晶瑩剔透,看了十幾年早習慣了。沒有穿越,沒有附身,還是我自己的臉。
可是……問題就出在這堙I這……這不是我毀容以前的樣貌嗎?怎麼一夕之間就變回來了?疤痕呢?難道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屋埵b一瞬間又安靜了下來,那女孩小心地扶我在床沿坐下,仍不停地在我耳邊念叨,只是過了許久那些話才真讓我聽了進去。
“……本來風言風語就很多了,小姐你要再這麼奇奇怪怪的,回去更要被二姨太欺負,被老爺責罰!”
我拉住她的袖子,打斷她的話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一楞,眼看淚花就要掉下來了,急得向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著道:“小姐,你這是怎麼了,我是心慧啊!莫不是病地不輕,我馬上去請大夫……”
“好吧,心慧。”我頭痛地拉她坐下,本沒使什麼力,可誰知簡簡單單就把她拽了下來。她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逝,呆楞楞地看著我。
“我想我必須告訴你一個事實。”我儘量平緩了語氣,認真地道,“我不是你口中的小姐,我想……你們是認錯人了!”
“小姐……”心慧一臉震驚,隨即淚花一閃,哭了起來,“小姐,你還是不願回去對不對?其實老爺是為了你好,那個淩公子……”
“停!”我揉了揉有些泛疼的額角,無奈地道,“對不起!我真的……不是你家小姐,可能你家小姐容貌與我很象,但絕對不是我!”
“這……小姐,求你別再這麼說……”心慧一張鵝蛋臉嚇得煞白,淚水更是象開了閘的水龍頭一般落個不停,“難道說小姐你失憶了?對!肯定是失憶了!心慧馬上去找大夫來!”
“心慧!”我一把拉住她,頭痛地無以復加,怎麼搞得好似我在欺負她一般,“我從小就在外流浪,從沒做過哪家小姐,更別提還有個能被稱為老爺的爹。日前在林中時不慎落水,醒來時就已在這船上了。我發誓,我真的不是你們家小姐!”
“你……果真不是?”心慧的一張臉白得幾乎沒有絲毫血色,眼中慢慢流露出絕望和恐懼。
我有些擔憂地皺了皺眉,沒找到小姐真的有這麼難過嗎?卻仍是堅定地道:“不是。”
“那……那洛兒豈不是死定了?”她再不看我一眼,茫茫然望向窗外,嘴唇發抖地厲害,眼淚撲簌簌掉落下來,總覺得她這一刻的淚,要比剛剛來得真實得多,卻也悲傷的多。
我暗歎了一口氣,看來這才是她關心我,不!關心她們家小姐的真正原因。洛兒又是誰?估計,是她的親人吧!
心慧哭了一陣,忽然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正納悶,下一刻,她已一個屈膝跪倒在我面前,狠狠磕了個頭,哽聲道:“小姐……不!這位姑娘,求求您救我弟弟一命。”
我一驚,忙要扶她起來,她卻堅決地後退一步,又重重一個叩首,額頭已微微泛起紅腫。
“我……你要我幫什麼忙?”不會是……
“姑娘,求你冒充我家小姐一陣,救我弟弟一命。”果然……我只覺得額角一陣抽搐!
“不是……吧!”
心慧卻不待我回答,邊說著邊不斷磕頭,額頭終於慢慢破皮流血:“求求你!求求你!……”
我一驚,慌忙將她硬生生扶起,此次醒來後我自覺力氣、靈覺都提高了不少,應該與體內那股奇怪的內息有關。
見她仍是一副“你不答應,我便跪死在此”的決絕,不由長歎了一口氣,無奈地問道:“那你至少得先告訴我你弟弟到底怎麼了?我又要如何救他?”
心慧聽我的口氣,知我多半是答應了,不由一陣狂喜,連筆帶畫地講述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那個與我容貌相似的小姐叫做藍瑩若,是什麼汀國宰相藍君清的小女兒。自小知書達理,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再加上她乖巧懂事,溫順聽話,是以甚得藍君清寵愛。
只是,藍瑩若長大後對一眾王孫公子的追求都不與理會,偏與一姓淩的窮酸公子相戀,藍君清自是百般不允。可誰知這從小不會違逆父意的藍瑩若此次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竟約了那姓淩的書生私奔,一去無蹤。
至於心洛,他與心慧一般從小便跟著藍瑩若,算是個小廝的角色。據說是因為不忍小姐傷心難過,故而助她脫逃。事發之後,藍君清震怒,便把他打入了死牢。若不是大少爺藍劍俠求情,恐怕早被處死,連心慧也難倖免於難。
唉!我長歎了一口氣,果然是穿越中的古代,又一俗不可耐的愛情劇,只不知這劇中的男女主角如今命運如何?
“姑娘……”心慧有些怯生生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想是怕我不答應。
“你確定我回去你們家老爺就肯放了你弟弟?”根據剛剛的情形分析,恐怕這個藍瑩若由於私奔的關係,早成了千夫所指的物件,那藍君清又如何肯聽一個敗壞門風的女兒的求情,恐怕到頭來最受苦的還是我自己。
心慧一楞,隨即神色黯然,眼中仍閃著希冀萬一的光芒,卻還是老實地搖了搖頭。
“算了。”看她雖萬般淒苦卻仍不肯欺騙於我,不知為何心腸就是硬不下來,又是一聲長歎,道:“不管結果如何,我便盡力去試試。但我畢竟不是真的藍瑩若,期間必然會有破綻和疏漏,到時便要你多費心了。”
“既然這樣,你還是叫我小姐吧!聽著姑娘二字也怪便扭的。對了,你額頭破的厲害。”我四處尋找紗布,一邊道,“要我幫你清洗包紮嗎?”
一抬頭,見她呆呆地看著我一臉不置信地模樣,圓圓地臉蛋上掛著淚珠,額頭見紅,卻是傻的可愛。
不由拍了下她腦袋,輕笑道:“放心吧!船到橋頭自然直,便是不直我們也用你這顆鐵頭把他給撞直了!”
“小……姐!”心慧面上一紅,一邊幫著我穿上衣服,以便嗔道,“哪有你這般不正經的小姐?”
我整理好一身麻煩繁複的真絲衣物,在心媊Y重鄙視了這種沒什麼實用性的衣服一陣。聽了她的話不由聳肩,一臉不以為然地道:“我本來就是不是千金小姐,又有什麼好希奇的?”
心慧兩頰微紅,正待反駁,卻是身體忽地一震,聽屋外有人高聲道唱道:“靠岸了!”
原來,終於到了。
我扯了扯裙擺,深吸一口氣,沒想到內息竟自動運轉了一個周天,只覺得一陣神清氣爽。淡淡一笑道:“心慧,走吧!”


第7章 勾心鬥角
“這奡N是汀國嗎?”我掀開轎簾,好奇地四處張望,好象……很平和富貴的樣子,也並不比祁、尹兩國差多少。不過,似乎許多人都一臉憂慮,行色匆匆的樣子,真奇怪。
“小姐,別東張西望的。”心慧走到我身邊,低聲道,“哪有千金小姐象你這樣的?”
我不由失笑,卻仍是壓低了聲音道:“我說過了,我本就不是千金小姐;更不可能為了演戲,去變成千金小姐。”
瞥了前頭剛回過頭去的周總管和眾家僕一眼,剛剛那副鄙夷又厭惡的表情還真是扭曲的漂亮。哂然一笑道:“那些無聊之人愛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吧,反正‘我’連私奔都做了,最壞的閒言碎語也不過如此。”
“不過心慧,”我苦了張臉抱怨道,“這轎子到底還要坐多久?想悶死人啊?一顛一晃的又不見得有多舒服,還不如自行車呢!”
心慧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馬上收斂,臉上的笑意卻仍未褪去,道:“小姐,你可真是個怪人。就到了,前面那幢最大的宅第看到了嗎?那就是藍府。”
“哦。”我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心道:是挺大的,看上去比祈然帶我去暫住的地方還要豪華幾分,果然是宰相的派頭。

被心慧和另一個丫頭攙扶著亦步亦趨地穿過重重亭臺樓閣,我一邊努力記著這四周的地形,一邊想著我現在這樣子倒更像是被人綁架了。
進到客廳,乖乖,人還真不是一般的多。介於心慧警告我說多一定會錯多,所以一般,尤其在人多的時候我只要裝乖巧溫順就夠了,至於救人的事等單獨見了大少爺再說。
“老爺,小姐回來了。”周總管恭敬地向我爹……那個,藍瑩若的爹稟告道。
藍君清抬眼往我這掃了一眼,我忙低頭,長得倒勉強對眼,細聲道:“爹。”
“聲音……怎麼了?”好象不是在問我的樣子,繼續低頭。
“回老爺,大夫診斷說小姐的咽喉曾受過損傷,後來又痊癒了,是以聲音有些走樣。”
藍君清點了點頭,道:“下去吧。”
知道女兒聲帶受損,吃了很多苦竟然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果然夠絕。
“若兒,此次出去受的苦也夠多,該知道錯了吧?”藍君清只寥寥幾句話帶過,看來是不欲在這堬`究藍瑩若私奔之事。
“是的,爹爹。”我仍舊低頭,禁不住腹誹:你女兒知沒知道錯我是不清楚,我最大的錯卻是不該長得象你女兒,還被你的管家給救了。
“好啦好啦,老爺!”一聲甜的膩人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還一把扶住了我的右手,“這人都回來了還計較這麼多幹嘛?來來,若兒,看你一路也辛苦了,快去歇歇吧。”
我抖抖,這雞皮疙瘩都掉了多少?仍是低頭,眼角餘光瞥到一個打扮妖嬈貴氣的美麗婦人正站在我右側,於是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謝謝二娘關心。”
“不忙,先來見過幾位鑰國的客人。”藍君清威嚴的聲音響起,我身邊二娘的身子不由一僵,我連忙把手抽出來,低聲道:“是。”
由心慧牽引著我低著頭,向大廳中央端坐的三人走去,路過大廳左側第三個位置時忽如芒刺在背,不由愕然看去,見是一個黃衣的美貌女子正對我怒目而視,眼神堨是赤裸裸的怨恨。應該就是心慧口中的三小姐藍瑩玉。
我馬上裝作受驚的樣子,慌張低頭。唉!我說心慧,這招好用歸好用,你也要考慮一下我的脊椎啊!可別年紀輕輕就落下頸椎病什麼的。
心慧扶我在一個男子前站定,我百無聊賴地瞅著他黑布平底鞋,心想:古代的鞋品種可真少,大部分又不耐穿,等哪天有空了設計幾雙軍靴去賣給士兵,銷量鐵定暴好。
“若兒,這位是風尹莫風公子。”藍君清的聲音響起,意思應該是叫我行禮。
我略略抬頭,不由一楞。這人的長相,沒錯,是很英俊,而且有種從骨子堻z出來的男人味和性感,好吧,原諒我用詞不當。反正他,眉毛濃黑,鼻子高挺,身材氣度也是屬一屬二的,歸結而言就是帥哥一枚。可是論到長相,比起祈然和衛聆風畢竟還是少了那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所以讓我呆楞的並不是這個,而是此人的眼神,實在……太過陰厲和兇狠。與其說那是天下舍我其誰的霸氣,倒不如說是“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狠辣。
我心中雖轉了千百個念頭,面上卻忙裝出羞澀的樣子,以掩蓋方才的失態,低頭細聲道:“瑩若見過風公子。”
鑰國嗎?好象也是個大國吧?不過我對這些國家還真是沒一點概念。如果非要說有所瞭解的國家,那也只有冰淩了,如果……冰淩算一個國家的話。
對方好象只是略微點了點頭,我一眼就瞥見藍瑩玉一臉得意和放鬆的樣子,不由心中暗歎:不是我想潑你冷水,真嫁給這種人以後可有你受的。
接著又依樣畫葫蘆地拜見了坐在風尹莫左手邊的一個儒雅青年李暮。看他手中一把摺扇,俊秀的面上仿佛常年都掛著淺笑,讓我不自覺地便想起了《大唐雙龍傳》中的侯希白。
走到第三人面前,只聽藍君清的聲音響起:“這位是鑰國大將軍蒙闊。”
我一抬頭對上一張滿是絡腮胡的熟悉面孔,不由一驚,聲音脫口而出:“啊,是……”幸虧最後一個“你”字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可饒是如此,我這麼失常的表現還是惹得廳堬酗H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尤其風尹莫神色驚疑不定,恐怕是已經看出了破綻。
原來,蒙闊和那個秦業是鑰國的將軍,而不是祁國的。那就奇怪了,其他國家的將領士兵在自己領土上傷人鬥毆,祁國的皇帝竟能放著不管?還是根本就不知道?
“若兒,怎麼了?”藍君清不悅的聲音響了起來,顯是為我的失態而感到惱怒。
我一驚,正待回答,藍瑩玉尖銳地嗓音已經先響了起來:“小妹恐怕是見不慣象蒙將軍這等豪爽之人,一時被驚嚇到了。小妹,你說是嗎?”
我忙垂首,一臉驚嚇過度地泫然欲泣,惶恐道:“對……對不起,瑩若失禮了。”真是,這麼好的說辭我怎麼沒想到用呢?
“好了。”藍君清冰冷帶著怒意的聲音響起,“心慧,你扶小姐下去休息吧。”
心慧忙應了聲是,扶著我走出客廳,背後也不知是誰的視線,淩厲地很,我不由打了個抖。
這一場假冒小姐的戲碼,還真不是普通的難演啊!

一踏進房門我再顧不得什麼小姐禮儀,一下子撲倒在床上,連聲音都是半死不活。
“心慧,你們家大少爺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再這麼你東我西的裝腔下去,我遲早會瘋掉!”
心慧一把捂住我的嘴,小心地把窗戶和門關上,才又回過來,一臉焦急地道:“我的好小姐,你這麼大聲嚷嚷,生怕別人聽不見嗎?”
看我一臉苦相,她又是一笑,道:“大少爺月前去了戰場,恐怕要到下個月才能回來。”
“戰場?”我一楞,“你們國家在打仗嗎?跟誰打?怎麼一點跡象都看不出來?”
心慧瞪大了雙眼,驚呼道:“小姐?你不會連尹國攻打我們汀國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吧?”
我訕笑一陣,倒還真不好做答。我連這個世界有汀這個國家也是今兒個剛知道的。
心慧掩嘴笑了一陣,才道:“小姐,你折騰了這麼久想必也餓了?有什麼最想吃的食物沒有,心慧讓下人給你去做。”
“酒釀圓子。”我一聽最想吃的,不經大腦思索脫口道。
心慧一臉疑惑地問道:“酒釀……圓子是什麼?”
對了,古代不叫酒釀圓子,我歪頭想了半晌,祈然當初說叫什麼來著?“對了,花蒸釀!心慧,我想吃花蒸釀!”
心慧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笑道:“小姐,你可真厲害,我們汀國由於是個富庶的島國,四季花香宜人,大米之類又長的好。所以這花蒸釀啊,可是天和大陸聞名的。你等著,我這就叫人給你弄一碗去。”
好象是記得祈然提起過,有個國家的花蒸釀很有名,有機會帶我去。原來是汀國。我長歎了一口氣,看著滿臉笑容的心慧走出去,又帶上門。
盤膝坐起,我將內息運行了一個周天,頓時心中的煩悶盡去,四肢骨骼說不出的舒爽。
閑來無事,我開始認真思考這身體變化的原因。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變化定與血蠱有關。記得步殺以前就說過,血蠱在發作期間是不能動用內息的,否則原有的內力會被慢慢吸收。那麼說來,我現在體內的內力就很有可能是血蠱本身吸收的。
有祈然的,有衛聆風的,可能還有步殺或其他人的。唉!我是該為自己平白多了那麼多內力而慶倖呢?還是該為不勞而獲收了別人內力而內疚?
可是這樣說來的話,是不是意味著我體內的血蠱終究還是解了?
我取出懷中的紅色石頭,上看下看。沒什麼異樣,也不象那天會忽然發紅發熱,身體的變化會不會跟它有關呢?
正想的入神,心慧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笑笑,將石頭放進懷中。管他那麼多有的沒的,我只要知道自己現在是因禍得福,重新變回美女了就是。

我努力吞下一口花蒸釀,真是好吃啊!果然是本地特產,竟然比起祈然做的都不遑多讓。
“心慧,你也一起來吃吧!這麼多反正也吃不完。”我硬拉她在旁邊坐下,盛了一碗遞給她。嚇得她連連擺手,大叫不餓,不過拗不過我,還是坐下來小吃了幾口。
“心慧,你家小姐,我是說藍瑩若到底是什麼時候私奔離開的?”
“大約在半年前。”
“那就怪了。”我攪了兩下湯匙,“既是半年前的事,為何到如今才派人尋她?”
“小姐你誤會了,此次周總管出去並不是為了尋小姐的。只是無意間從河中救起一個女孩,怎知陰差陽錯竟會是小姐你。”
“然後周總管便使人通知了老爺,那時你正病重,可是周總管卻還有要事待辦,於是老爺便讓心慧過來好伺候你。”
我一楞:“我在船上昏迷了幾天?”
“整整五天呢!”心慧仍心有餘悸地道,“連食物和水也是我們一點點給你灌下去的。小姐你就這麼一直安靜地睡著,要不是還有呼吸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
我撫了下她的前發,安慰地笑笑,又道:“反正無事,你就講講藍家和汀國的一些情況吧,我也好做些準備。還有今天客廳堥漕ヲO什麼人?”
“那些都是鑰國的大人物,表面上說是來拜會老爺,實際上是代表鑰國來聯姻的。你沒見三小姐見到那風公子時一副猴急的樣子,巴不得馬上嫁過去。”
“為何要與藍家聯姻?一般……不都是與皇家聯姻的嗎?”
“小姐,你不知道。”心慧神秘地一笑,道,“那是因為藍家握有一樣最強大的武器,對那些大國來說,比起小小一個島國,他們更渴望能得到藍家的實力。”
“什麼武器?”
“是造船技術,還有只效忠于藍家的海戰軍隊。擁有這兩樣,幾乎就能無敵於海上。”
我微微皺起了眉,問道:“這麼說來,你說尹國與汀國的戰爭是在海上進行?現在戰況如何?”
心慧一楞,道:“小姐你真聰明,現在進行的正是海戰。其實要論海上作戰能力還有哪個國家能比的上我們汀國。可是,尹國畢竟地廣人多,又不乏將才,現在我們的情況很不樂觀。所以老爺才會想要跟鑰國聯姻。”
我放下手中的湯匙,思索了良久,忽然抬頭道:“心慧,你可知道你弟弟關在什麼地方?”
心慧一怔,木然地點了點頭。
“那……你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沒有?”我環視了一下四周,看到梳衕i前的首飾盒,忽而笑道,“我真傻,問你幹嘛?這堨i不是有現成的嗎?”
我在盒中取了兩顆不大不小的珍珠,道:“走吧,咱們先去看看你弟弟。”
心慧呆呆地看著我,眼中有什麼光在閃耀,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說的真是一點都不錯。我用一顆珍珠賄賂了幾個看守的,很輕鬆便被允許去探監。
越往下走,只覺得牢中濕氣黴氣越重,我不過在這堣@站便已覺受不了,真不知那些犯人要如何熬過暗無天日的每日每夜。
最讓我奇怪的是,這藍君清不過是個宰相竟在家中公然設如此大的牢房,難道不怕被皇上猜忌功高震主嗎?還是……他知道皇上根本不敢拿他怎樣?
我暗暗觀察這四周的地形,開始思考劫獄逃脫的可能性。等藍劍俠回來至少要一個月,在這陰謀權力鬥爭的中心難保不會被殃及池魚。更何況還扯上一個政治婚姻,雖然幾率渺小,可萬一好死不死真的被選中了……
“四小姐,您請。”正想的入神,牢頭的聲音傳入耳內,還沒等我回答我身後的心慧已經大叫著“洛兒”一個箭步穿了進去。
我把剩下的一顆珍珠放在他手上,道:“你先下去吧。別讓任何人進來。”
“是,是!謝謝小姐。”
我矮身走進牢內,黴氣更重,心慧正抱著一個少年哭泣。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剛好抬頭與我打了個照面。
好俊秀的男孩!我忍不住在心中驚呼。心洛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眉兒彎彎、睫毛長而微卷,唇紅齒白,若不是一身破爛的囚服,整就一個粉雕玉啄的富家小公子模樣。
他的情緒不若心慧那麼激動,臉上仍是清清淡淡的,只是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抬頭望見是我,幽幽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喚道:“小姐。”
說實話,心洛的形象與我心中所想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本來嘛!一個心慧擺在那堙A長得是一般般過的去,做起事情來喳喳忽忽又毛毛躁躁的,誰會想到他弟弟——會熱心幫著自家小姐私奔的小廝,是個如此清冷又俊秀的小男孩?
想到這堙A我忽然有些懷疑心慧告訴我的情報,這樣一個雍容貴氣又冷漠倨傲的小孩,有可能是從小當小廝的嗎?
“心慧。”我喚回感傷中的心慧,將手中的絹帕遞給她,低聲道,“你有沒有考慮過……不若我們今晚劫獄把心洛救出去算了?”
此話一出,兩雙眼睛齊齊向我望來,其中的震驚詫異就不必我再細細說來了。
“不可以!”心慧臉色慘白,脫口拒絕道。
我有些奇怪地看著她,心慧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大。本想再解釋我有足夠能力帶她們出去的話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無謂地笑笑道:“那就算了。我們另想他法。”
一回頭,看到心洛一雙漂亮的大眼直直盯在我身上,嘴巴微張幾次想問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笑笑,有些無奈地道:“我不是你家小姐。”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我也坦然地直視著他,許久他眸中光芒一暗,低聲問道:“那你是誰?為什麼要假冒小姐?”
心慧揉了揉心洛很是蓬亂的黑髮,眼中滿是憐惜,臉色卻異常嚴肅:“洛兒,她是為了救你才被姐姐硬拉來冒充小姐的,不許你用這樣的口氣說話。”
心洛看著她,紅潤的唇瓣動了動,忽然問道:“姐姐,你很喜歡她嗎?”
心慧一楞,面色有些僵住。
“你比喜歡小姐更喜歡她嗎?”心洛的眼睛很亮,似乎閃著很燦爛的光芒,“如果姐姐跟她在一起更開心,那洛兒便認她做小姐。”
心慧的眼圈又是一紅,淚珠便跟著掉了下來,一把抱住他,柔聲道:“是的,姐姐跟她在一起很開心。因為她是個好人,肯幫忙救洛兒。洛兒,你是姐姐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親人。”
心洛又是一笑,純潔的像是天使的笑容。他緊緊回抱住心慧,良久才推開他姐姐的懷抱,來到我面前,一臉認真地道:“小姐,你可要代我好好照顧姐姐哦!”小臉微仰,漂亮的眼睛緊盯在我身上,白皙的小臉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了紅暈,真是個可愛到不行的小鬼。
我微微一笑,忽然曲起手指在他頭上重重賞了個“爆粒”,惹得他“哎喲”一聲呼痛。
我恨聲道:“人小鬼大的傢伙!既然是你姐姐當然由你來照顧。放心吧,就算不劫獄,我也有的是辦法救你出去,所以休想把這個包袱丟給我。”
“你……你打人!”他摸著額頭,淚花在眼角泛泛,皺眉控訴。
看他一副又急又氣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我心中暗道:這才是十幾歲孩子該有的表情嘛!這麼天使的長相,非得每天象步殺那麼清清冷冷的板著張臉,多無聊。想到這堙A不由開懷地笑了起來。
心洛嘟著嘴,原本還想再說什麼,抬頭看到我的笑,忽然一陣愣怔,目光呆呆地留連在我臉上,喃喃道:“小姐,你的笑容……好溫暖……”


第8章 如履薄冰
從地牢走出來,清新的空氣迎面而來,我忍不住貪婪地深吸了幾口。那地牢可真不是人呆的,必須趕快想辦法把心洛救出來才行。
“小姐。”拐過一個彎,身周靜寂無人,只月光照得明亮,心慧誠摯的聲音響了起來,“謝謝你。”
我笑笑,沒有回頭,邊走邊輕鬆地道:“你的謝我收著了,以後多弄些花蒸釀給我就……”
談笑間,忽然,一個黑影夾帶著濃濃的殺意向我撲面而來,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這周圍的氣氛有些怪異。所以這一掌襲來我倒也沒有多驚慌失措。
正待閃避,忽然心中一動,身形慢了下來,裝作驚惶的樣子向後跌倒。果然,那殺氣凜冽的一掌拍到我面前便停了下來。
心慧慌忙搶上前扶我起來,惶急地道:“小姐,你沒事吧?咦,風……風公子,你為什麼襲擊我們家小姐?”
果然是風尹莫,我慘白了一張臉,身體瑟瑟發抖,抬眼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可惜醞釀不出眼淚,否則肯定更逼真。
風尹莫月下的臉越發有魅力,目光灼灼地盯著我,許久才冷冷道:“別再裝了,四小姐。沒有武功的人,眼中斷不會有你這樣的神光。”
神光?我心中一驚,想起以前讀的武俠小說中的確提到可以從一個人眼內的神光看出武功深淺,真正高明之人就會將那點神光掩去。可惜的是,我既不知道如何掩去神光,也不知如何從別人眼中看出內力深淺。
震驚歸震驚,我表面還是一副柔弱可憐的樣子,哆嗦地道:“風……風公子,你說的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我就是死不承認,看你能把我怎麼著?
“是嗎?”他皺眉略一思索,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道,“那看來是我弄錯了,在下冒犯小姐,還請見諒。”
“無……無妨。”我低了頭,顫抖地道,“風公子若沒其他事,那瑩若……”
殺意,忽然彌漫。
下一刻,他的臉就近在咫尺,臉上掛著得意地冷笑,絲毫不在意被我緊緊抓住的右手,湊近我耳邊道:“四小姐,還要再裝下去嗎?”
我抬頭向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心慧望了一眼,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可……可是,小姐……”心慧一張臉嚇得煞白,她的命剛剛才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對死亡的恐懼清楚寫在眼中,她卻仍不願棄我而去。
我歎了口氣,放柔了聲音道:“放心吧,風公子只是有些事要與我談,你先回去。”
“藍瑩若嗎?”邪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收回注視心慧離去的目光,望向眼前的男子,鉗制著他的右手也終於放了開來,抽身後退一步,有些無奈地道:“好吧!我承認我會武功,然後呢?閣下有何指教,不會是戀武成癡,所以大晚上的來找我切磋吧?”反正都被拆穿了我也沒必要再裝腔作勢下去。
他的眼中光芒一閃,臉上帶了幾分笑意:“藍瑩若,昨天連我都差點被你騙了。這個樣子才是你的本性吧?”
我點點頭,是我的本性,可不是藍瑩若的。
“有趣!”他笑笑,隨即面上一寒,道,“你是怎麼認識蒙闊的?”
“他叫蒙闊嗎?”我面上驚訝,腦中卻已想好了說辭。
“你不認識他?”
“見過。”我扶著身邊一塊假山石輕巧地跳了上去,看來要談挺久,先坐下再說。隨即燦爛一笑道,“風公子難道不知道我半年前私奔,今日剛回來嗎?大概三月的時候,我在祁國一家客棧偶然見過蒙將軍一面。談不上認識。”
“私奔?”他走到我身前,與我平視,長得……還挺高的,眼睛有些危險的眯了起來,聲音仿佛又冷了幾分,“你和人私奔?”
我笑得更開心,點了點頭。什麼政治婚姻?見鬼去吧!此刻真是萬分感謝藍瑩若當初的盛舉,在這個時代總不會有人願意娶一個不乾不淨的女子回去吧?
忽然,他的手緊緊扣住我的下顎,力道緊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冷冷道:“我勸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露出這種志得意滿的笑容,會讓我忍不住想毀壞。”
他的手冰冷異常,眼神更是沒有絲毫溫度。那種刺骨的寒冷仿佛能滲進皮膚,深入骨髓,讓我克制不住地顫抖。
這個男人,果然如我當初所料的……狠辣。他只允許自己將所有的一切掌控在手中,一旦無法掌握,就會不惜一切地毀掉。那是種相當可怕的……偏執!理性在不住地提醒我不要去招惹這種人,可是心中倔強的本質仿佛在這一刻又冒了出來。
“果然是有夠變態的嗜好!”我同樣冷冷地看著他,手中握著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抵在他頸項處,淡淡道,“我也勸你最好放開我,否則,我不介意在你脖子上開一道……”
他絲毫不在乎我手中的匕首,仿佛那威脅的不是他的生命,捏著我下顎的手鬆開來,眼神卻又冰冷了幾分:“你是第一個敢威脅我的人!”
我微微一笑,也把匕首收了起來,道:“我可不覺得這是什麼榮幸。話也問完了,請問風公子,我可以走了嗎?”
“藍瑩若?”他退開了幾步又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太具有侵略性了。我心中一凜,預料到我已經惹怒了他。
他嘴角勾出一個笑容,那笑在月光下竟分外森冷,聲音淡淡卻又滿含興味地道:“反正要聯姻,不如娶個有趣的……”
“等一下!”我一個不穩從假山上跌下來,恰好被他接在懷堙A我忙推開,惴惴地看了他半晌,有些不確定地問,“你不會要娶我吧?”
他好整以暇地退開一步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格外欠扁,仿佛在說:“原來你也有怕的時候。”好象看到我焦急有多取悅他一般,果然有夠變態。
我皺眉:“你要考慮清楚,我可是私奔過……”為了逞一時之氣,娶一個自己不愛,又會讓你蒙羞的女子回家,這人也未免太……
他眼中寒光一閃而逝,冷笑道:“我會把那個男的殺了!”
“喂!風尹莫,你瘋了?你想娶我是你的事!”我氣急,雖然那個男的死不死不關我的事,可是……,不由吼道,“我又不想嫁你!”
“我想要的,從來都靠自己搶來!”他逼近了一步,一把摟住我的腰,呼吸吐在我臉上,“你是我看上的女人,當然也不例外!”
我催動內息,身形一晃,從他懷中脫離了出來,揉著泛疼的太陽穴,道:“不是你瘋了!我竟然會來招惹你這種人,還妄圖跟你講道理,才真的是瘋了!”
“算了!隨便你愛怎麼玩,我回去了!”我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心中憤然: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大不了我三十六計跑路還不行嗎?
身後傳來一陣開懷的笑聲,我忍不住打了個抖,只覺心中煩躁不已。
未來到底如何?在這漩渦中心的我,沒有了祈然和步殺的保護,第一次感到陣陣恐懼侵襲而來……

那晚與風尹莫的交鋒過後,我一直心中憂慮,連房門都不願踏出一步。不過,奇怪的是,幾天下來,不管是他還是藍君清都沒有一點動靜,我讓心慧去打聽了下,才知道那個自戀狂不知因何緊急之事,已經回鑰國去了。
想到他回來不知何年何月,到時我恐怕早就救出心洛逃之夭夭了,緊繃幾天的弦也終於鬆懈了下來。後來幾天,也就開始在藍府內外隨處逛逛,閑來無事,就聽心慧講講藍府眾人品性,以及藍瑩若從前的一些事蹟。
總結而言,藍府的家規是很森嚴的,藍君清更是極少親近子女,對她們要求頗高。但也有例外,對於那些有才華學識的兒女,例如以前的藍瑩若和大公子藍劍俠,他就一直很是寵愛。不過,在我看來,也不過是他們還有些利用價值罷了。
藍家的人口並不多,長子藍劍俠和三女藍瑩玉都為我剛到時見的那豔麗婦人李玉兒所出。而二公子藍劍雲、大小姐藍瑩萍、二小姐藍瑩月以及藍瑩若都為正室林茹所生。林茹常年體質羸弱,在誕下瑩若後便去世了。
二公子藍劍雲從小便膽小懦弱,才華平平,是以不得藍君清喜愛,也常被藍瑩玉欺負。大小姐藍瑩萍則天生花容月貌,早在及並之年便被選入宮為妃。
而二小姐藍瑩月一年前與當朝太師之子劉文晉定了親,卻在成婚當天劉文晉因飲酒過多,不慎墜樓身死。藍瑩月自是被傳為克夫之命,人人避而遠之。如今獨居藍府西面小樓,不得見客,卻是個苦命之人。
至於藍劍俠,雖與藍瑩若不是同母所生,卻偏偏感情最好。加之他從小膽識過人,深得眾人器重,是以在他的庇護下,藍瑩若雖性子柔弱,卻也並沒受到多大委屈。
就這樣,日子不知不覺便過了一月有餘。其實說起來,在藍府生活過的也算悠閒。並沒有傳說中,千金小姐三步不出閨門,出嫁前見不得父兄以外的男子等等恐怖條例。
是以除了每天早晚要給藍君清和那個二娘請安外,平日連飯都多是在房中用的,也沒什麼人會管教於我。便是出這大門,只要跟二娘通報一聲,說是去寺廟祈福,我也在街上逛過好幾回了。
唯一要說不順的,就是迎救心洛的事了。說來也怪,剛回來那天藍君清雖未當眾責駡我,可也明顯對我私奔一事頗多芥蒂,料想他回頭定會好生訓斥懲戒一番。可事到如今已一月有餘,他非但沒一點追究的意思,對我的態度還一天好過一天,難免讓如今的我心中惴惴。
可是即便態度再好,只要我一提及放心洛出來的事,他就會顧左右而言他。問多了索性寒著一張讓我回去好好反省,然而依著藍瑩若的性子我又不好逼得太急,著實鬱悶不已。
後來又去看過心洛幾次,更怪的是,連心慧和心洛自己都好似不怎麼著緊,見我東托西問,直勸我別急,等大少爺回來再做打算。
雖然說我這人一向隨遇而安,可明知眼前的安定生活不過是鏡花水月,就這麼閑閑地過了一個多月心堣]不由煩躁和疑惑起來,心慧真的只要我救出他弟弟而已嗎?再這麼下去我真的還能脫身嗎?
正當我的耐性到達臨界點準備和心慧她們攤牌的時候,大少爺藍劍俠和二少爺藍劍雲回來了,還有一個我絕不願再見到的人——風尹莫。

“小姐,快點!老爺要我們馬上去大廳迎接兩位少爺和風公子!”
“哦!”我懶懶地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裝扮起身。藍劍俠回來我是很高興,可是風尹莫跟著回來湊什麼熱鬧?
正待出去,門忽然被“啪”地一聲推開,一個著藏青色戎裝的男子沖進門來。下一秒我已經被緊緊摟在懷堙A一個溫文寬厚的男聲在我耳邊激動地說著:“若兒,若兒……你回來了!”
我在他懷中低低地叫了聲:“大哥。”
他的身體微微一僵,放開了我,眼光閃亮,滿臉寵膩疼愛的笑容。
我這才看清他的長相,溫文儒雅又不失豪氣,果然有被眾人推崇的本錢。
他的面色忽然一寒,問道:“若兒,聽說你是在江中被救起的?為何會這樣?那個姓淩的敢欺負你?我去殺了他!”
“大哥!”我扯住他的衣袖微微低頭,道,“我不想再提他。”
見我如此,藍劍俠眸中寒光一閃而逝,神色馬上軟化下來,柔和地道:“好,咱們不提他。”
“四妹。”一聲低而溫柔的叫喚,使得我抬頭,這才發現屋堸ㄓF藍劍俠還多了一人。
那是個長相有些柔弱和女氣的少年,他的面容不如藍劍俠帥氣,而且似乎對周身的一切都有些戰戰兢兢的神色。可是惟獨那雙眼睛,其中有懦弱,有懼怕,卻始終無法掩蓋其中的清澈和純淨。
我有些怔忪,不由憶起那雙如天空般湛藍的瞳眸曾帶給我的震撼。良久,我才走前福了個身,淡笑地道:“二哥。”
“四……四妹不必多禮。”藍劍雲忙有些惴惴地扶我起來,臉上羞赧微紅,道,“我只是聽說你回來了,所以跟著大哥來看看。你沒事就好。那……那我先走了。”
說完也不等我回答,匆匆落荒而逃,讓我忍不住搖頭失笑。
“若兒……”一回頭看到藍劍俠呆呆地看我,不由一楞,“你這次回來好象比以前開朗多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隨即皺眉道:“大哥,既然你來了,我可不可以不要過去大廳。”
“怎麼?”藍劍俠微微一楞,隨即面上一喜,走近一步問道,“若兒你不想去見風公子嗎?”
我心中微微一頓,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不著痕跡地退開一步,點了點頭。
他灑然一笑,道:“當然沒關係,我會去跟爹說你身體不適,不宜見客。”
看來事情必須快點解決。我道了聲謝,隨即問道:“大哥,聽說心洛被我連累關在牢中,你能不能放他出來?”
藍劍俠一楞,隨即不悅的目光掃到心慧身上,心慧臉色一白差點跪倒在地上。
我忙抓住他衣袖,急道:“不關心慧的事,是我自己想見心洛才知道他被關了起來。大哥,我求了爹幾次他都不答應,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藍劍俠原本微寒的面容對上我的乞求馬上變得溫和,舉起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後落在我發絲上,淡淡笑道:“放心吧,過幾日你就能見到他平安出來了。”
送走藍劍俠,我臉上的笑容馬上收起,把所有的窗戶都仔細關上,又確保周圍沒人偷聽,才拖了心慧坐下,嚴肅地問道:“心慧,你跟我說實話,藍劍俠是不是對你家小姐有特殊的感情?”
心慧面色慘白,許久才顫抖著點了點頭。
“那藍瑩若知道嗎?”
心慧不知想到了什麼渾身抖了下,才道:“小……小姐原先不知道,可是後來……大少爺一直阻止那些公子對小姐的追求,手段……很……殘忍,慢慢地小姐就知道了。小姐……會……會和淩公子私奔,其實最怕的是……大少爺……”
“心慧!”我面色一寒,怒氣湧了上來,“這些你怎麼不早跟我說?”竟然是亂倫之戀!靠!我到底……被捲進了怎樣一個家庭?
心慧一驚,從椅子上跌跪下去,面色慘白若死,眼淚只留個不停,不住磕頭,哭道:“對不起!對不起,小姐!我真的是沒有辦法,我答應大少爺一定把你找回來,如果……如果這次他回來還沒見到你,一定會殺死洛兒的……”
她的額頭再度磕破,鮮血順著鼻樑流下來縱橫了整張臉,她卻毫不顧忌,依舊重重地磕著:“都是我的錯……小姐,我怕你不肯跟我回來……才故意隱瞞了這件事…… 對不起,小姐,你處罰我吧,洛兒是我最重要的親人,我不能不救他。可是……我真的對不起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心慧啊心慧!你隱瞞我的,恐怕不只這件事吧?心中還是有氣,還是不甘心,可是……
我一把拉起她,這一拉用上了內力,心慧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只能由著我把她拖到床邊,重重跌坐在床上。煞白的臉上鮮血橫流,襯得她瑟瑟發抖的身體越加羸弱,可憐。
我寒著一張臉,從櫃子中取出上次上街配備的藥箱,面無表情地用棉花沾了水為她擦去血跡。
“小姐…….”
“閉嘴!”我沒有看她的眼睛,冷冷道,“我現在氣還沒有消!”
她眼中淚花一閃又滑了下來,咬咬下唇沒有再說話。
我依舊面無表情地止血、上藥、包紮,直到全部都折騰完畢,我才望向她紅腫的雙眼,橫眉怒目道:“你除了會把頭磕破還會什麼?每次都用這招你膩不膩?”
她怔怔地看著我,忽然眼圈一紅,淚水順著面頰滑落。我見過她這樣的淚,不是恐懼,不是乞求,是面對心洛時才會流的淚……
她忽而破涕而笑道:“可是小姐,對付你這麼一招就夠了。”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僕,我萬分無奈地歎了口氣,伸起一根手指搖搖,道:“要我原諒你也可以,一碗花蒸釀……”
“好!”心慧擦掉眼淚,起身道,“我這就去為你準備……”
“心慧,”我叫住了正要開門的心慧,看著她,真誠地道,“你已經跟我說過對不起了。現在輪到我跟你說,……,對不起!”
“當初是我自己答應跟你回來的。你對我有所隱瞞,我又何嘗不是。發現情況脫出掌控就把氣撒在你身上,是我的錯。所以,我跟你說,對不起!”
“小姐……”心慧眼眶一紅,卻綻開一個無比美麗的笑容,柔聲道,“我一直沒跟你說過,跟你在一起真的好開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開心……”
“開心嗎?”看著她帶上門出去,我不由露出一個笑容,輕聲道:“傻瓜……”雖然前路依舊兇險又迷茫,這一刻我心底卻是說不出的溫暖……
放鬆地呈“大”字形躺倒在床上,我眼睛盯著屋頂思緒卻飄到了遙遠的過去,臉上的笑容越加輕柔卻淡淡哀傷,喃喃道:“謝謝你,祈然……謝謝你……造就了如今的水冰依……”


第9章 詩文相交
第二天一早,向藍君清和二娘請安的時候,藍瑩玉也在。氣氛很是古怪,藍瑩玉看我的眼神簡直是要生吞活剝了我。李玉兒表面雖然風清雲淡,可話堨y句暗中帶刺。什麼“若兒這次回來出落的越發標緻了,難怪人見人愛。”這樣的溢美之詞聽來竟讓我忍不住渾身打抖,真是不得不佩服她。
但最讓我不安的還是藍君清的和顏悅色,這慈父的角色怎麼看他都比平時演的更爐火純青。
“若兒,風公子是爹爹的貴客,此次來鄴城(汀國的國都)遊玩,你一定要替爹好好招待他,知道了嗎?”
遊玩?真是天大的笑話,他這種人,就算把世界七大奇跡景觀擺在他面前,也比不上一個城市的軍事佈防來得有吸引力。
心中雖萬般不願,面上卻還是淡淡地什麼都不能顯露,低聲道:“是,爹爹。”反正一救出心洛我便落跑,管你姓風的姓藍的。
藍瑩玉表示要與我一起告退離去的時候,我便已在心媟t暗歎了口氣。要演好這藍瑩若的角色,恐怕免不了要受些氣。
果然,轉過一個彎,確定藍君清再聽不到動靜,藍瑩玉原本秀美的面孔一下變得猙獰扭曲,掄起手臂,就往我鋪天蓋臉打了過來,嘴媮棓諞諝s著:“賤人!”
說實話,她的動作在如今的我眼中簡直就象慢動作重播一般無聊,可是要如何閃避,又能閃避地不著痕跡,卻讓我著實煩惱了一番。
“啊——!”掌未到,我已大叫一聲向後跌倒,心慧果然牢牢把我扶住。我不著痕跡地回頭跟她交換了個神色,她忍不住要笑出聲,忙舉帕半掩著撇過頭去。待再回過頭來已是滿臉驚怕的護在我身前,顫抖地道:“三……三小姐,你……你幹什麼?”
“幹什麼?”藍瑩玉憤恨又嫉妒的眼神落在瑟瑟發抖的我身上,“四妹,你可就是用你這副楚楚可憐的神色到處勾引男人?”
我咬住下唇,用內力讓面色變得煞白,驚恐地搖了搖頭。唉!還是不能很好的運用身體堛漱漱O,沒辦法收斂眼內神光,也不知道怎麼逼出幾滴眼淚。不過畢竟不是自己辛苦練來的,有此結果就知足吧。
藍瑩玉見我如此更是怒火中燒,踏前一步狠狠推倒心慧,五指伸張就要往我頭上抓來……
這堿O花園,路邊都是棱角尖銳的假山石,眼看心慧的胸口就要撞上石尖,我再顧不得掩飾什麼,身形一晃躲過藍瑩玉的纖纖玉掌,待要去扶……
可是下一刻,我呆呆地看著心慧毫無借力之處的身體竟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不著痕跡地輕輕挪過,堪堪避過了那致命的一撞。
普通人也許發現不了,可是我卻很清楚,沒有不凡的武功根基,絕對做不出這樣的動作。
這一刻,我提起的手臂微微顫抖;這一刻,明明陽光普照我卻只覺寒冷徹骨;這一刻,我心神俱失,再沒避過藍瑩玉的一巴掌,臉上灼燒般地痛,心卻涼得顫抖。
“小姐!”心慧不知道我看到了那一幕,沒料到我真的會被掌摑,驚叫一聲撲過來,撫上我的臉,哭道,“小姐,你怎麼不躲啊?”
心慧的臉色慘白,眼中淚珠瑩瑩,神色自責又心疼。我微微歎了口氣支撐著起身,來到古代後第二次挨巴掌了,看來我真的是夠討人厭的。
“我警告你,藍瑩若!你給我安分點,別成天想著勾引風公子和大哥。否則,下次絕不是一個巴掌那麼簡單!”
她走近我身邊,抬起腳踹向正待起身的我,我考慮著要不要假裝跌回去,讓她快快走人。只是,眼前一花心慧已經擋在了我前面,空氣中彌漫開淡淡的殺意。一陣激烈的碰撞之後,我驚訝地看見藍瑩玉摔倒在地,心慧全身微微顫抖,眼神卻無比的堅決。
我只覺心頭一酸,不知此時到底是何感覺。
“啊——”藍瑩玉吃痛地大聲呼叫,不一會,家丁、二娘、藍劍俠,包括風尹莫全跑了出來。原本一臉兇悍的她馬上一副柔弱、良善的樣子瑟縮在地上,演技怎一個好字了得。不過我也跟她不遑多讓就是了。
二娘心疼地扶藍瑩玉起身,狠狠盯著我和心慧,問道:“怎麼回事?”
心慧白了張臉,卻還是毅然上前一步,道:“回二夫人,是三小姐先欺負小姐,奴婢阻止,才會不小心推倒了三小姐。”
“好你個奴才……”二娘眼中兇狠的光一閃,正待叫人處罰心慧,藍劍俠忽然一步踏到我面前,心疼地看了我紅腫的面頰半晌,隨即面色一寒回頭冷冷盯著藍瑩玉,直讓她在二娘懷中都忍不住一陣哆嗦。
“是你打的若兒?”
藍瑩玉臉容慘白,眼中憤恨,卻是不敢不點頭,淚珠在眼眶中轉了又轉。
“俠兒!”二娘大喝一聲,望向我的眼神更加憎恨,尖聲道,“你怎麼能這樣,玉兒可是你的親妹妹啊!”
藍劍俠被喝得一楞,面色緩和了下來,低頭恭順地道:“是孩兒的不對,娘你莫生氣!”
二娘鐵青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下來,勉強換上一副笑臉,對著在一旁若有所思的風尹莫,道:“抱歉,這些家務事,累風公子見笑了!”
風尹莫深深地看我一眼,隨即灑然一笑,道:“夫人見外了,我們即將是一家人,又何必如此客氣?”此話一出,氣氛頓時變得詭異非凡。
藍劍俠眼神冰冷,蘊含著濃濃的殺意,緊緊盯著風尹莫。風尹莫卻仿若毫無所覺,笑意吟吟地看著已經傻掉的二娘。
這個惟恐天下不亂的傢伙!我心中把他咒了千百遍,面上卻仍是一副茫然的樣子,絕不願在此刻露出一點破綻。
二娘臉上要笑不笑,很是尷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玉容一寒,冷聲道:“來人,把這個膽敢冒犯三小姐的丫頭押下去,哪知手推的砍掉哪只手!”
“不行!”我心中猛得一驚,沉默至今第一句話終於脫口而出。對於這樣的懲罰,在場的人竟然都是一臉漠然,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啊?
二娘和藍瑩玉都是微微一怔,心慧焦急地拽著我袖子示意我別再為她出頭。心慧,那可是手啊!你都可以不在乎嗎?
好吧!戲演了這麼久我也真的是很累了,就算真的欺騙過我又如何?說我白癡也好,傻瓜也好,就算是為了那顫抖卻毅然決然保護我的瘦弱身影,我也絕不容許她們傷害心慧。
“你說什麼不行?”二娘又問了一遍。
我挺直了一直瑟縮著的身子,平靜地看著她們,道:“二娘,心慧是為了保護我才推倒三姐,如果要罰那麼先出手的三姐不用一併處罰嗎?”
二娘、藍瑩玉和藍劍俠都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哼!破壞你們心目中完美的形象,還真對不起了!只有風尹莫一副看好戲的表情,這個始作俑者。
“這……這怎麼相同?”藍瑩玉最快回神,忙從二娘懷中直起身來,站到我面前恨恨地道,“我是主子,她不過是個低賤的奴才,以下犯上自然要罰!”
“奴才打主子必須受罰,主子打主子便不用?”
“那……那是自然。”
我眼中寒光一閃,揚起手,“啪——”一聲,震得全場鴉雀無聲。藍瑩玉撫著和我一般紅腫的臉頰,怔怔地看著我,淚水盈在眼眶中倒也楚楚可人。
“你……你竟然敢……!”二娘尖叫一聲搶上前扶住呆住的藍瑩玉,一臉驚恐地指著我,叫駡,卻斷斷續續地接不成話。
哭叫什麼,我連內力都沒用上呢。我淡然地掃過她們,開口:“二娘,如果你非要帶走心慧,我也不介意再回去見爹爹一面。有些事,您就算權力再大,畢竟還不是一家之主。”
我扶住心慧有些搖搖欲墜地身體,絲毫不管他們的反應,轉身離去。在走過風尹莫身邊的時候,忽然回頭對著他們露出一個溫文地笑容,淡淡地道:“還有一點請你們記住,我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欺淩的藍瑩若,……”
我淡淡掃了一眼身邊的風尹莫,收回視線,繼續道:“我的命運由我自己掌握,誰也……別想輕易左右!”

心慧的事要說心堣@點芥蒂也沒有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想了又想,最終還是問不出口。
日子還是一樣平靜地過著,只是我明顯地感覺到藍府眾人看我的臉色比以前異樣和畏懼多了。尤其藍劍俠,幾次遇到我都欲言又止,我當然沒那麼蠢等他來問,所以每次相見我都匆匆避開。只是心洛的事,卻不好再提起。
最麻煩的還是要屬風尹莫,我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錯了,明明我們兩個都很清楚對方的本性。這幾天卻偏偏一臉正經的約我出去閒逛,雖然萬般不願意,可是藍君清親下“聖旨”,又不得不從。
結果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就時不時在街上游來蕩去,他通常都很注意周圍的環境,估計是很不幸地被我料中正在查看城防設施之流。
而我,平日婺礞葝z出來,兩人總是有說有笑的,摸摸這家小玩意,嘗嘗那家小吃,哪象現在?除了偶爾虛偽的客套幾句,基本上就是在這熱鬧的大街上神遊太虛。
既然他願意彬彬有禮,我自然奉陪,雖然不快樂,卻也沒太大的所謂。反正既來之,則安之,本來就是我的生活原則。
這日,與心慧在園中行走,經過二少爺藍劍雲的房間,忽聽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從屋中傳來。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還。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
我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神色僵硬,直看得心慧一陣害怕,以為我中了邪。我卻是慢慢轉震驚為狂喜,提起裙擺,身形一晃,也顧不得敲門,直沖進去。
屋堜彌o正入神的少年聲音一頓,有些愣怔地看著滿臉驚喜的我。
我沖到他身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興奮地問道:“你怎麼會這首詩?難道……難道你也是……?”
他被我抓的面上一紅,隨即尷尬地抽回手,不悅地道:“你是誰家的姑娘,不知男女授受不清嗎?怎的完全不知禮儀羞恥?”
我興奮地心情一滯,這麼八股的語言……這麼封建的思想……但還是懷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問道:“你從何處知道這首詩的?”說不定……說不定真的還有一個穿越來的倒楣鬼……
“你這人可真孤陋寡聞!”少年瞪我一眼,隨即有些得意又崇拜地道,“這個當然是出自望江樓那場驚世駭俗的比鬥。你不會連‘無遊組’的名號都沒聽過吧?”
我的腦子暫時處於停滯狀態……無遊組?天下不會有第二個無遊組參加過望江樓的比試……那麼,說得難道是……我和祈然、步殺三個……?
少年無禮地上下打量我半晌,才鄙夷地道:“看你這樣子,不過是個空有其表的平凡女子。怎麼可能領會出自‘陋顏奇女’如此絕代女子的千古詩句?”
此話一出,我全身的興奮頓時一掃而光,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什麼陋顏奇女?怎麼忘了我自己曾大庭廣眾念過這首詩呢?真是一個絕大的烏龍。
看他一臉的豔羨和崇拜,盯著詩句的雙眼閃閃發光,不由沒好氣地道:“有什麼好崇拜的,不過是剽竊了幾句別人的詩而已!”
我發誓,如果我知道說出這句話他會有這麼大反應的話,我肯定會乖乖地三緘其口。可是如今他這麼萬分兇惡地瞪著我,拳頭上揚眼看就要砸下來,卻是連後悔的機會也沒有。
不是吧?就算是現代的歌迷影迷,熱心程度也不外如是。還有……大哥,你這麼一拳砸死我你的偶象可真沒了。
“四妹,錦鴻,你們在……幹嘛?”藍劍雲驚慌的聲音忽然在門外響起。
救星啊!我慌忙一閃躲到藍劍雲身後,驚魂未定地直喘氣。
“這……錦鴻……怎麼了?”藍劍雲訥訥地看看我,又看看氣得一臉醬紫,幾乎要冒煙的少年,低聲問道。
“你問她!”那個叫錦鴻的少年恨恨地朝我一指,“她竟然敢侮辱‘陋顏奇女’!這種人……這種人竟然是你妹妹?”
切!我回瞪他一眼,在心媟t咒:我罵我自己關你什麼事?要你來雞婆?
藍劍雲被問得滿臉通紅,許久才憋出一句話:“她……她確實是……我妹妹。”
我這二哥……呃……更正,是藍瑩若的二哥也太…..內向了吧?
錦鴻冷哼了一聲,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二哥,這人是誰啊?”
藍劍雲見我問話,先惴惴看了錦鴻一眼,見他面無表情,才道:“他……他是國師劉章的兒子劉錦鴻,是我這次……出去剛認識的。”
我一楞,抬頭問道:“就是害二姐被世人指責,只能獨居西樓的那個國師?”
藍劍雲怔了怔,隨即眼神黯淡下來,默默點了點頭。
劉錦鴻沖到我面前,那眼神比剛剛更可怕,像是要殺人,咬牙切齒地道:“你知道什麼,不要亂說話!”
“我怎麼亂說了?”我微微皺眉看著他,“我二姐難道不是嫁過你劉家嗎?難道現在未被世人指指點點?還是說她現在沒有一人冷冷清清地獨居西樓?”
劉錦鴻面色慢慢黯淡下來,舉起的手也無力地垂下,許久才低聲道:“你說的都對。”
“四妹。”
我回頭看著藍劍雲,他神色有些不安,但還是抿了抿唇,道:“你別怪錦鴻……這幾日……相處我……他其實也覺得對不起二妹,他……”
“可是二哥,”我打斷他,認真地道,“光一句對不起並不能使二姐過得好一點,對嗎?”
藍劍雲沉默良久,才更是黯然地點了點頭。
錦鴻此時正悶悶地坐在一邊,垂首不語,我走過去在他面前坐下。他一聲冷哼,轉了個身不與理睬。我卻豪不介意,笑吟吟地問道:“你覺得我二姐怎樣?”
他背影微微一僵,繼續沉默不語。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討厭她,也跟世人一樣認為她克死了你兄長……”
“我沒有!”他急急地回頭,漲紅了臉大聲道。
我心媟t笑,就你這點心思我還看不出來,面上卻依舊不信地指責:“那你為何至今沒來看望過我二姐一次?”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神色不安而緊張地道:“我……我……不能來……她是我嫂嫂。”
“那不是更奇怪嗎?既是嫂嫂就更應該常來探望了。”我收斂了笑意,直直望著他,一字一句問道,“還是說你心埵陸迭H”
“四妹!”
“小姐!”
心慧和藍劍雲的驚呼同時響起,實在是我這麼露骨的話把他們足足嚇了一跳。錦鴻更是臉色都白了幾分,一把糾住我的衣服,恨聲道:“你怎麼羞辱我都沒關係,可是不准羞辱瑩月……”
我手上用力,一把拽開他的手,撣了撣胸前被揪皺的衣衫,平靜地看著他,道:“你認為這是羞辱嗎?”
“別說我二姐還沒有嫁成你哥哥,就是真的已經嫁過去了。你哥哥既死,我二姐為何不能再嫁?難道一把枷鎖,幾道世人的眼光就要讓我二姐的青春白白斷送在清冷西樓中?”
房間堣@時間靜寂無聲,三雙眼睛齊齊地盯在我身上。那個……剛剛我說了什麼?反省……反省……,這幾天做的事還不夠惹人注意嗎?
怎麼一想到將終身獨居西樓的藍瑩月,一看到這熱心崇拜著我的衝動少年,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就句句脫口而出了呢?
“四……四妹你……”藍劍雲呆呆得看著我,竟說不出一句話。
我嫣然一笑,道:“二哥,難道你不希望二姐幸福嗎?”
藍劍雲神色惴惴不知在想些什麼,眼堛漸卻漸漸變亮。害怕、恐懼卻始終沒有放棄希望嗎?我不由微微一笑。
“喂!”我推了那呈石化狀的劉錦鴻一下,他猛地回過神來,不知為何面上微紅,尷尬不已,不由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笑笑在他左側的高腳凳上坐下,取過桌上的硯臺、毛筆和紙張。見他呆呆地看著我動作,我回他一個燦爛的笑容,道:“你不是說我空有其表嗎?”
說完不等他反應,取筆蘸了墨汁低頭寫了起來。不一會,幾行清麗娟秀的楷體出現在白紙上。寫完,我放下筆,起身。
劉錦鴻好奇地湊過來一看,臉上的神色從不屑到震驚,從震驚到佩服,再從佩服到沉思,臉色一紅一白,可真是漂亮至極。那紙上赫然寫著:
雨晴煙晚
雨晴煙晚。綠水新池滿。
雙燕飛來垂柳院。小閣畫廉高卷。
黃昏獨倚朱闌。西南新月眉彎。
砌下落花風起,羅衣特地春寒。
我向藍劍雲福了福身,道:“二哥,我先回去了。”
“好……好的。四妹你……”藍劍雲頓了一下,才羞赧地笑笑道,“以後……可以常來坐坐的……”
“是,二哥。”我笑笑,轉身準備離去。
“藍姑娘!”卻是劉錦鴻急急叫住了我,兩三步跑到我面前深深鞠了個躬,一臉佩服地道,“剛剛在下多有失禮……”
我輕鬆一笑,道:“詩文往來哪那麼多禮?你還是叫我瑩若吧,這樣我也不用劉公子前劉公子後的稱呼……”
他一楞,有些轉不過彎來。
我看了二哥一眼,他也呆呆地不知所措,不由笑地更歡,道:“你既是我二哥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不過你既不願……”
“願!願!怎麼會不願?”錦鴻忙脫口叫道。
我心媟t笑:這人真是個直腸子,認定什麼事就一股腦兒不會轉彎!看起來與二哥倒是一樣。有些天真,又很善良,難怪外表看來完全不同的兩人反而會走到一塊。
表面卻故意有些難過地道:“那你便是認為與女子為友相交不足以互通姓名?”
“不!不!這……”錦鴻為難地搔搔頭,隨即訕訕一笑,叫道,“瑩……瑩若。”
“呵呵……”看到他如此滑稽的窘樣,二哥和心慧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錦鴻。”笑過之後我收斂了嬉皮笑臉,認真地看著他道,“有句話希望你記住——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我二姐的青春和生命都經不起蹉跎的。”
在即將步出門口的時候,二哥叫住了我:“四妹,這次回來你……變了好多……”
這是全相府都知道的事,你的反應也未免太慢了。我微微一笑,問道:“那二哥覺得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二哥聽了一楞,有些尷尬地思索了半晌,才又羞赧地笑笑道:“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有些變化……”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二哥還真不是普通的傻。忽然一楞,我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自然地在心底稱呼他為二哥的?微微一笑,有什麼關係呢?至少他是至今為止第一個真心關心藍瑩若而又無其他企圖的藍家人。
“應……應該是好的吧……”
錦鴻似乎剛從我的話中回過神,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罵道:“笨蛋!自然是好的。”
我見二哥不由瑟縮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卻很濃厚。心慧捂著嘴笑出聲來,我也忍不住莞爾。
此情此景,滿室的笑聲,滿室的歡樂,滿室的溫暖,還有那看不見的流光瑩彩,讓我忍不住有些迷惑,有些沉溺,是否這樣的生活也可以幸福……


第10章 千蟲萬花
二姐!”我一邊推開沒有上鎖的房門,一邊奇怪地張望,奇怪!藍瑩月不在嗎?
發現身後的人瑟縮了一下,我瞪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來都來了,還怕什麼?”
更後面一點的二哥和心慧都忍不住偷笑。

說起來,這幾日,除了跟風尹莫出去,其他時候我都跟他們三個呆在一起。聊天、論詩詞,有時就跟錦鴻和心慧胡鬧一通,看二哥在一旁手足無措、又氣又急的樣子,最後倒是連爭論什麼都忘了,齊齊笑話於他。
吵歸吵,笑歸笑。錦鴻對我崇拜之情反而日盛,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二哥對著我時也基本上不會再害羞到木訥不成言。還有就是心慧,幾日下來也被我調教的在他們面前越來越沒大沒小,四人的笑聲常常在藍府響個不停。
對於這樣的情況,風尹莫沒什麼反應,只是看我的眼神常常若有所思,不知在打什麼主意。至於二娘和藍瑩玉,據心慧說那天之後被藍君清狠狠教訓了一頓,暫時是不敢造次了。
最麻煩的要數藍劍俠,看見我時,眼神一日比一日抑鬱,一日比一日深邃。說不好,這樣的人可能有雙重人格,有時確比風尹莫那種重利不重情的人更可怕。
可是,心洛沒有救出,我除了儘量躲著他,提心吊膽,卻是別無他法。更何況,現在多了二哥和錦鴻這兩個朋友,我還真捨不得他們和心慧、心洛四人。
有時,錦鴻和二哥討論海戰,神色憂慮而無可奈何。我只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什麼話都沒插,當然就算詩詞做的再好,他們也沒指望我一屆女流能有什麼好的意見。
從他們的對話聽來,汀國現在的處境很是艱難,被逼退守在晉海“葫口灣”,按這種情況看來,沒有鑰國太子傅君漠的援助,亡國只是遲早的事。
其實,暫時解除海戰危機的辦法我不是沒有,只是……不願說。
如今我已經很清楚這個世界正處於類似東漢末年,三國鼎立的混亂時代。象汀這樣一個小小的島國,偏偏處在三個大國的要塞海域,擁有良好的海戰技術和眾多礦藏,是絕不可能長期獨立存在下去的。
說不好,對汀國的戰爭,就好象一戰時薩拉熱窩事件一般,不過是一場龐大戰爭的導火線。一個計策,一名良將,救的了一時,卻絕不可能扭轉它的命運。
所以,我索性裝傻充楞。也幸好他們談論這個問題的日子並不多,否則肯定被悶死。
日子就這麼又過了十幾日,我終於忍不住提出去看望二姐,錦鴻起初死活不肯。奈何他現在對我是越來越沒轍,在我軟磨硬泡之下終於惴惴不安地答應了下來。
於是便有了先前那一幕。

跨過門檻走進去,屋埵陴H淡的清香,我正待再叫,堶捷ヮ茪@陣女子的驚呼。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身後的人已經如風般沖了進去。嘿!我忙提起裙擺跟上,這麼經典的場面怎能錯過?
果然,一進門就見錦鴻緊張地扶著一個長相柔弱,容顏清麗無比的女子,自是藍瑩月無疑。
我抬頭,猛得一驚,只見房梁上懸掛著一根白色的綢緞,底下是張翻倒的長凳。難道……?
“你要自殺!”看來錦鴻也發現了,早忘了什麼羞澀禮數,臉色鐵青,暴怒地吼道。
藍瑩月在他懷中感覺到他的怒氣,瑟縮了一下,才低頭細聲地道:“沒……沒有啊,我……只是想綁一個秋千……”
我一個趔趄,差點翻倒在地。這個藍瑩月……興致未免也太好了吧?哪有一點象被關起來,要孤老終生的樣子?
錦鴻的面色略微緩和了一陣,這才醒起自己還抱著她,忙放開,囁嚅地道:“大……”
我踏前一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的臉從堿鶢鴠~,簡直要滴下血來,最終還是低不可聞地叫了聲:“瑩月。”
二姐楞了一下,有些怔怔看了他半晌,神色頗為複雜。倒是讓我看出了兩個字——有戲。
“二姐。”我笑著向她請安。
“四妹你回來了?”二姐看到我一楞,隨即驚喜地叫道,“這半年可吃了苦?外面好玩嗎?”
暈!這最後一句,我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笑道:“很好玩,二姐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二妹。”
這時二哥和心慧也走了進來。二哥輕柔地叫喚,心慧則笑著請了個安,站到我身邊。
“二哥。”二姐笑笑,隨即臉色黯然地面向我,道,“我怎麼可能出的去?”
我撇了撇嘴道:“放心,我自有辦法。”
可能我這話講的太有信心了,二姐和錦鴻眼中的光芒慢慢亮了起來。兩人目光相觸,又慌忙避開,都是滿臉通紅。
看他們如此,我卻發愁。其實……我很可能只是說大話而已……

第二日,我和風尹莫還是自管自地走在街上。
我深吸了幾口氣,暗暗為自己加油,才停下腳步,輕扯了扯風尹莫的衣袖。
他有些愕然地回頭看我,因為我跟他出來逛街……如果這算逛街的話……少說也有一個月了,兩人都是各管各的沒說過幾句話。
我有些尷尬地笑笑,支吾了半晌,才道:“風公子……想請你幫個忙。”
“哦?”他驚訝地揚眉,不由笑道,“你請我幫忙?莫不是我聽錯了吧?”
這個傢伙……好!為了錦鴻和二姐的幸福,我忍!調整表情,我堆上一臉笑容,道:“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眼中閃過戲謔的光,倒是爽快地問道:“幫什麼忙?”
“這個……就是……那樣……然後……最後……”我皺著眉,話在嘴邊繞了又繞,看他臉色慢慢開始不善,不由笑得越來越勉強,聲音也越來越輕。
風尹莫沉著張臉,冷冷地看著我,聲音簡直可以直接凍死我:“你要我去追求你二姐……”
我面色惴惴,後退一步,還是點點頭。
他逼近一步,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然後……幫她和那個姓劉的私會?”
“這也沒辦法啊!”我訕笑了下,“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讓我爹肯放二姐出來……”
他冷笑了一聲,當街就捏住我的下顎。這個變態,怎麼老喜歡做這個動作。
“你竟然想出這種辦法?”他嘴角揚起在笑,眼中卻沒有笑意,“你憑什麼認為本……我會幫你?”
我強忍著疼痛和恐懼,勉強笑笑,道:“這個辦法挺好啊!叫什麼來著,對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種舉手之勞的小忙,相信風公子……”
我的話一頓,只見他原本瞪著我的冰冷面孔,忽然一楞,手也不自覺地放了下來。沒再看我,喃喃自語著:“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哈哈……!”他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得意、豪情、殘忍、恍然……似乎什麼複雜的感情都有,“我怎麼會沒想到這麼簡單的辦法呢?”
唉!看來我的話,應該說是三十六計堛漕鉹中@計不知給了他什麼啟發。看他志得意滿的樣子,恐怕有人要遭殃了吧?心埵釣Й迠獺A卻始終不關我的事罷了。
“若兒,你可真是塊寶啊!”他笑意未盡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若兒?這變態,幹嘛忽然叫的這麼親熱?我皺眉退開一步,鬱悶地看著他。
他毫不著惱地笑笑,道:“好!我便幫你這一回。”
“不過……”他走近一步,我慌忙一退,不幸一個趔趄,差點絆倒,剛好被他一把抱在懷堙C沒等我掙扎,他已用略有些低啞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道,“可別忘記你欠了我這個情。”
說完,便爽快地放開了手,轉身離去。

又第二日,我坐在房中,看著心慧忙碌,忽然出聲道:“心慧,先別忙了,我有話跟你說。”
心慧見我神色肅穆,有些呆楞,慢慢坐了下來。
我倒了杯水,慢慢喝著,平靜地道:“藍君清已經答應讓二姐出去了,等再過幾天,大家習慣了她的出現,錦鴻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求她。閒言碎語當然還是避免不了,不過,至少也有了抗爭的機會……”
“小姐,你真厲害,竟能想出那樣的辦法。”
我笑笑,繼續道:“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我頓了一頓,目光淡淡地盯著她,“我就必須要離開藍府了。”
“小姐!”心慧一聲驚呼。
“心慧,”我歎了一口氣,“到了今時今日,你仍然不願跟我說實話嗎?”
心慧臉色猛地一白,有些顫抖地盯著我。
心媢閉O堵了塊粘粘軟軟的東西,說不出的難受。我正想開口,敲門聲響起。
心慧收斂了神色去開門,一楞,道:“大少爺。”
我心中一滯,藍劍俠來幹什麼?卻聽心慧驚喜的聲音響起來:“心洛!”
我一喜,果然看到心洛穿了件素白的布衫,臉容淡淡地跟在藍劍俠身後。看到心慧的時候,眼中閃亮,脆生生地叫道:“姐姐。”
然後才面向我,仍是幽幽一笑,低聲喚道:“小姐。”
我笑著搶到藍劍俠面前深深一福,道:“謝謝大哥。”
藍劍俠深深地看著我,眼神憂鬱,一語不發。
我的笑不由僵在臉上,不知該做何反應。
“心慧,你先帶心洛出去。”藍劍俠低沉卻不容抗拒的聲音響起。
心慧一楞,本能地搖頭,見藍劍俠面色冰寒,臉色不由一白,卻還是支吾著辯道:“小姐……小姐不能離了我……我的伺候……”
藍劍俠眼中的殺意一閃,向一旁冷淡的心洛瞟了一眼,聲音冰冷地道:“放肆!”
“心慧。”我朝她笑笑,“沒事,你先出去吧。順便弄些東西給心洛,他關了這麼久必然沒有好好吃過一頓……”
“小姐!”心慧驚叫,聲音幾乎要哭出來,“你……你……”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輕鬆地道:“快出去!剛剛的帳還沒算完,你可又欠了我一碗花蒸釀。還有,心慧,無論何時都請你記住……”
我臉上依舊笑著,眼中卻淡然而冷漠:“我早已不是以前的藍瑩若了!”
不顧藍劍俠渾身一震,我把心慧和心洛推出去。到了門口的時候,心洛忽然仰起他漂亮的小臉,直直盯著我問道:“小姐,你喜歡我姐姐嗎?”
我一楞,隨即笑笑,認真地回答:“喜歡,她是我的朋友。”心慧扶著心洛的手猛地一顫。
他低頭沉思了一陣,再度仰起臉,認真地問:“那小姐喜歡我嗎?”
我摸了摸他絲滑的頭髮,溫柔地笑道:“喜歡,心洛也是我的朋友。”
心洛沒有笑,清秀稚氣的臉上凝重而憂傷,聲音冷然,又懷著希望,一字一句地道:“那你能保護我們嗎?”
讓這樣一個孩子的眼中染上憂傷……讓這樣一對姐弟失去希望……你……夠狠。
我半跪著身子輕柔的將他抱在懷堙A心中象流淌著潺潺的溪流,朱唇輕啟,緩慢卻又清楚地在他耳邊,或者是在他心媞堣U咒語,一個拼了命想讓他和心慧幸福的咒語……
我微笑著放開手,半跪在地。他還在震驚地看著我,一雙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睫毛忽閃忽閃。放心吧,心洛,我一定會讓你們幸福的,我保證……
心洛如玉般秀氣、如露水般光華的小臉上慢慢綻放出燦爛地光芒,他的眼眸清澈而閃亮,定定地望著我。忽而露出一個無比天真,卻又無比耀眼的笑容……
下一刻我只覺面頰上有一瞬清涼溫軟的觸感,我微楞地看著眼前的男孩……
一個比羽毛還要輕柔的吻,一張比月光還要美麗的小臉,一雙比水晶還要透徹的眼睛……這樣一個男孩要我如何丟下他不管?
“小姐。”他的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一手拉住心慧一手牽住我,慎重地像是許下一生的誓言,“那麼,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這一生,我都不會忘記,曾有個男孩承諾一輩子的誓言,伴我走過落英紛飛的季節。
心,忽然痛的厲害。
曾經……我們是否也希望著,那樣的春去秋來可以永遠牽著手走下去?曾經……我們是否也相信,我們三個可以一輩子在一起?如果,不是我這麼怯懦地逃開……
一直以為不會再痛!其實是因為,痛,早已紮根在心底,象血液一般,流淌進全身每一個細胞……直到習慣它的存在,如呼吸般自然。
我關上房門,回頭望向藍劍俠,他溫文俊秀的臉上,憤怒、不甘和欲望扭曲成一副猙獰的畫面,雙眼冒火般瞪著我,再也見不到半點往日的疼惜和憐愛。
我嫣然一笑,渾身釋放出淡淡的殺意。藍劍俠,想對我用強,憑你……還不夠格!

“砰——!”門被一把踹開,風尹莫滿布焦急和殺意的臉出現在門口。只是,看到屋堛滷●漱ㄔ悀@楞。
藍劍俠倒在地上,脖子處有一道細細的血痕。而我則端了個茶杯坐在桌邊,淡笑地看著他。
不過也真的只是一楞,他的情緒很快恢復了過來,慢慢走過來坐到我身邊,有些自嘲地笑笑:“我竟然會擔心你。”
這是個陳述句,我喝了口茶水,沒有說話。
風尹莫同樣倒了杯水,聲音漠然地問:“他死了?”
我搖搖頭:“被我下了麻藥,昏過去而已。”
他放下杯子:“你知道我會來?”雖是問句,語氣卻很肯定。
我點點頭,抬頭看著他,靜靜地道:“這一個月來,你幾乎天天約我出去,其實,是為了觀察城防的漏洞吧?你會選擇我,也並不是對我感興趣,而是藍府的小姐中,只有我的行蹤在你掌控之中,對吧?”
他眼中有些異色,神色卻依然平靜,揚了揚眉,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我笑笑:“大概一個月前。發現心慧會武功,而且,絕對不賴,我便知道她的身份有問題。”
“當時,我首先想到的是藍府眾人,不過,馬上就排除了。”
“為什麼?”
“藍府的人如果想看住我,不管是藍君清還是藍瑩玉,無非是為了我的婚嫁問題,這個大可明著來。而且,為此放這樣一個人物在我身邊,實在是大材小用了。但最終讓我肯定下來的,卻是心洛體內的毒。”
風尹莫一楞,眉頭微微皺起複又舒展:“‘千蟲萬花’無色無味,天下知道之人少有,你竟然能診出來?”
我淡淡一笑:“你無謂動殺機。心慧既然是你的手下,你就該知道我根本不是真正的藍瑩若。對於你到底打什麼主意,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只要一樣東西。”我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千蟲萬花’的解藥。”
頓了一頓:“不是藥引,是真正的解藥。”
他眸光一寒,挑眉:“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給你解藥?”
“給這樣一個孩子下‘千蟲萬花’,來逼迫他姐姐服從于你,風尹莫,你夠狠!”我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冷笑道,“或者我應該尊稱你一聲鑰國的皇太子?”
“傅——君——漠——!”
祈然曾經說過,天下只有一種藥物的歹毒可以和“血蠱”相提並論。那就是鑰國皇室的密藥——千蟲萬花。
他發作時的疼痛與血蠱不相上下,除了定時服食藥引,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解輕痛苦。而且在發作期間,情緒波動越大,痛苦就會越深。
唯一與血蠱不同的是,千蟲萬花是藥,有真正的解藥,不象血蠱無藥可解。
風尹莫,不,應該說是傅君漠臉色平靜,帶著淡淡的冷笑,眼光卻灼灼地像是要將我燒穿:“我原本就知道你不是個簡單的女子,不過現在看來,還是太小看你了。”
我微微一笑,正要回話……
“瑩若!瑩若!”錦鴻生怕全相府聽不見的大嗓門在老遠的地方響起。
我苦笑一陣,看來今天的攤牌行動只能宣告中斷了。這個少根筋的傢伙,叫他喊瑩若,他就非得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嗎?
傅君漠的目光淡淡落到我身上:“這個……你打算怎麼辦?”他指的是躺在地上的藍劍俠。
“怎麼辦?”我聳聳肩把他推出房間關上門,才笑道:“涼拌唄!他自己有手有腳,醒了自然會走。”
他微微皺了下眉,才道:“你還是小心一點,他這個人……”
我打斷他:“放心!連你這樣的人我都敢惹了,難道還怕他嗎?”莫名的關心……又是出自他,我絕對不希望……承受!
錦鴻一陣風似地沖到我面前,滿臉喜色地叫道:“瑩若,你原先說能讓瑩月出去我還不信。想不到你連這樣的法子也想的出來……啊!風公子,你也在啊!”
他曖昧地看了我們倆一眼,才賊笑道:“果然還是瑩若你的面子大啊!”
我無語,這個白癡平時笨點也就算了,這一刻想像力倒是出奇的豐富。
“叫風公子太見外了!”錦鴻向傅君漠胸口揮了一拳,我看傅君漠臉色微微不悅,卻不好發作,不由幸災樂禍地暗笑。只有錦鴻仍毫不知情地說著,“你既是瑩若的……知己,我就叫你尹莫吧!這次真是太感謝你了!”
傅君漠硬扯出一個笑容:“不謝!”
“瑩若!”錦鴻一臉期待地面向我,急道,“不如我們今天就出去走走吧!好不好?好不好?”
我無奈地笑笑:“只要風公子同意就好。”
傅君漠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個冷傲的笑容:“我沒意見。”
“太好了!”錦鴻一蹦三尺高,叫道,“我馬上去通知劍雲和瑩月!”
看他又一陣風似的跑掉,連招呼也忘了打一聲,我不由失笑。其實,活得象他那麼單純,應該快樂很多吧!
我回頭向傅君漠笑笑:“也帶上心慧和心洛吧。”
今日就暫且忘了身份,忘了千蟲萬花,忘了那些煩心的事,難過的事,好好快樂一天。
他有些失神地望著我燦爛的笑容,許久才淡淡地道:“隨便。”


第11章 擦身而過
大街上人很多,熱鬧非凡,好象在過節日的樣子。儘管是在戰況如此危急的時候,這媮椄O如表面看來的繁華而和平。
百姓大概真的是最容易滿足的人群了吧!只要不是在最壞的情況下,他們都會努力的活著,為柴米油鹽奔波忙碌,平凡卻……充實。
一路走來,基本上就聽到錦鴻一人嘰嘰喳喳的聲音響個不停,二姐則滿臉含笑,偶爾回他一句,偶爾回頭羞澀地朝我們一笑。
心慧可能是猜到我已經跟傅君漠攤牌了,所以一路上神色惴惴,目光怎麼也不敢與我相接。倒是心洛一路上都牢牢牽著我的手,面上雖然淡淡的,眼睛卻閃亮。
只是望向傅君漠的眼中帶著濃濃的戒備和恐懼。
至於二哥和傅君漠基本就是一路沉默不語。二哥是因為害羞,另外一個嘛!心思難測,我就懶得理會了。
“瑩若、尹莫!”錦鴻忽然頓住了腳步,回頭道,“走了一路肚子也餓了,不如坐下吃點東西吧!”說著指了指面前的客棧,正中懸掛著“天涯過客”。
“瑩若,這家‘天涯樓’是鄴城,也是汀國最好的酒樓。但他這堻怞釵W的,卻既非酒,也非什麼菜肴,你猜是什麼?”
看他眼光閃亮的盯著我,一副你一定會喜歡的邀功模樣,不由笑道:“是花蒸釀吧?”現在幾乎全相府上下都知道,藍四小姐酷愛花蒸釀,又有什麼好難猜的?
錦鴻一臉失望:“瑩若,你真厲害,一猜即中。可就不好玩了!”眾人不由哄笑。
一進酒樓,氣派果然非凡,絲毫不比尹國的“望江樓”遜色。只見錦鴻神氣活現地走到櫃檯前,高聲道:“老闆,我們要三樓那間雅房。”
老闆在鄴城這麼久,眼睛自然精亮的很,一見我們個個氣勢不凡,忙上前堆笑地鞠躬哈腰道:“幾位爺,可真不好意思,三樓的雅房今日被人包了。不如,幾位屈尊去二樓……”
見錦鴻面色不善待要發作,我忙扯了他一下,笑笑道:“好,勞煩帶我們去二樓。”
錦鴻“哼”了一聲,才悻悻道:“把你們這堜狾釭漯廙]釀都擺上來,知道了嗎?少一樣……”
原本滿臉堆笑的掌櫃面色一僵,才苦了張臉,低聲道:“這位爺,可真不巧了!本店的花蒸釀今日全讓三樓的客人包了!”
“你說什麼!”錦鴻面色鐵青,一把拽起掌櫃的衣服,也不管是不是大廳廣眾,狠狠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敢這樣耍我!”
我也有些愕然,一個酒樓的招牌……食品竟然會被人包下,這人的排場也真是夠大的。不過就算如此,錦鴻,你用得著表現得象個欺壓良民的惡少嗎?
不過不用我阻止,二姐已經扯了扯他的衣袖,雖沒言語卻也足夠他冷靜下來了。只是面色仍有些不善。
那掌櫃不停地鞠躬哈腰,連聲道:“真是抱歉,各位爺,還請你們改日再來品嘗吧!”
這時,傅君漠走前了幾步,取出一疊,估計整整十張銀票遞到他面前,淡淡道:“他們也不可能吃下全部吧?”
我們這一身行頭,再加上出手的闊氣,一眼就能看出是家世顯赫,絕不可得罪的客人。天涯樓的老闆既然能長期在這婺g營紅火,這點道理他自然是清楚的。
所以當他又退開一步,不住說著對不起,卻沒有伸手接銀票時,我著實大大驚訝了一把。不由好奇,這三樓坐的到底是什麼人物?
眼見傅君漠眼中寒光一閃,我忙走前接過他手堛獄票,笑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便下次再來吧!”
這個掌櫃雖然一直在點頭哈腰,可是眼神卻不卑不亢,看來也不是個普通角色。不過我這句話卻著實讓他松了口氣,連連抱歉,賠笑地說下次再來。
我扯了面色微寒的傅君漠一下,含笑地準備離去。
忽然見樓梯口一個穿著良好,又有些瘦弱的男孩閒適地走下來,邊走邊對著掌櫃道:“老闆,準備車馬。”傲慢的態度很是自然,仿佛那種居高臨下的吩咐是理所當然的。
掌櫃的一怔,忙恭敬地微微低頭,道:“公子要走了嗎?”那恭敬竟是同樣的自然,完全不能與剛才的虛偽客套相提並論。
“恩。快點吧!”男孩淡淡地應了聲,又閒適地走上樓去。

“……小姐……小姐!”
我一楞,回過神,心洛正仰著一張漂亮的小臉看我,於是問道:“心洛,怎麼了?”
“瑩若,你從客棧出來就一直神思不屬的,怎麼了?”錦鴻關切的臉在眼前晃,我的心思卻還是集中不起來,“累了嗎?還是因為沒吃到花蒸釀而不高興啊?”
“不……我……”我微微皺著眉,“只是覺得那個人……有些眼熟……”
“那個男孩?”
我不知道誰在問我,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著,機械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們在說什麼,我又一句也沒聽進去。
那個男孩真的很眼熟,我肯定見過,連聲音也是……很熟……

淚 有點鹹 有點甜
你的胸膛吻著我的側臉
回頭看踏過的雪
慢慢融化成草原
而我就像你
沒有一秒 曾後悔

體內的血液不知為何有些奔騰,我腦中一片空白,那個男孩是誰?耳邊有嗡嗡作響的聲音。我知道……很重要……這個人是誰,對我……很重要……
有人在跟我說話,有人牽著我的手,我卻毫無所覺,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腦中一片空明,忽然冒出一句話來。
“你就是紫宣姐說的那個醜八怪?”
我腳步猛地一頓,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用鄙夷的眼光看著我,說:“你就是紫宣姐說的那個醜八怪?”

愛 那麽綿 那麽黏
管命運 設定要誰離別
海岸線越讓人流連
總是美的越蜿蜒
我們太倔強
連天都不忍 再反對

血液仿佛從胸口流盡,又一股腦兒沖回去。
我的手指緊緊扣在掌間,嵌進肉堙C在這喧鬧的街上,耳朵卻仿佛閉塞了一般,除了“撲通撲通”的心跳,聽不見半點聲音。
眼淚從心底湧起,潤濕了我的眼角。
那個人……是祈然。
那個包下三樓,包下所有花蒸釀的人,竟然是祈然!

深情一眼摯愛萬年
幾度輪回戀戀不滅
把歲月鋪成紅毯
見證我們的極限

這一生,我可能會有很多後悔的事情,做的時候就會害怕將來怎麼面對。感情與理智總是處在對立面,相互制衡著我的行動。
可是這一刻,我的腦中卻沒有理智,也沒有情感,只有那絕世的丰姿,那深湛的藍眸……
風在耳邊不停地吹,心幾乎要跳出胸口。我沒命地奔跑,用盡內力,用盡生命,只知穿過熙攘的人群不斷奔跑。
因為我知道,若不回頭,若不奔跑,我必然會死去。

——“傻瓜,哭什麼?我沒事……咳……”“真的,沒事……”
——“當我醒來看不到你們。當我,看到步殺懷中滿是鮮血的你,我真的好怕……”
——“傻丫頭,我也和你一樣,只是不想看著你們死去啊!”
——“好!我可以幫你梳一輩子。”
——“可是,如果誰敢傷害他們兩個……我必將千百倍地討回來!”
……
眼淚,仿佛要將身體堜狾釭漱穭應ㄛy盡般,不停落下。
這樣的人,這樣的情,這樣的……思念,要我如何不回頭?
——這一生,我都不會忘記,曾有個男孩承諾一輩子的誓言,伴我走過落英紛飛的季節。
“砰——”我甩開扯著我的那些人,一把推開三樓雅間那扇門。

心疼一句珍藏萬年
誓言就該比永遠更遠
要不是滄海桑田
真愛怎麽會浮現

桌上,滿滿地擺著一個個小碗。我緩步走上前。
碗堙A都是花蒸釀。每一碗都是一種口味,每一碗都只剩下了一半……
我端起,其中一碗,放到嘴邊,淡淡地桂花清香夾雜著眼淚的苦澀,仿佛那人的味道還留在唇齒之間。記憶如潮般湧上,在心口打著轉,清甜而憂傷……

“冰依,喜歡吃什麼,你來點吧?”
“我其實……無所謂啦。”
祈然微微皺眉看著我,絲毫不理會旁人驚豔的目光:“你都沒有最想吃的東西嗎?”
我一楞,忽然想起以前每個月都會有幾天,我們約好回家,由爸爸親自下廚。他最愛煮的便是酒釀圓子,聽說是我媽媽生前最喜歡的。
心堣@陣難過和思念,我可能……這一輩子都吃不到那樣的酒釀圓子了。
“最喜歡的嗎?”我笑笑,“是酒釀圓子。每一種口味都擺一碗,把圓桌擠得滿滿的,可以讓我隨便挑。明明哥哥最喜歡水梨味,我最喜歡桂花味,可是我偏要搶他的。不過他還是會讓著我……爸爸……也是……”
後來,祈然才明白,我說的酒釀圓子就是花蒸釀。
第二天醒來,鼻間充盈了濃濃的清香。我呆呆地看著滿桌的酒釀圓子,一碗一種口味,擺了滿滿一桌。
祈然推門進來,把最後一碗酒釀圓子擺上,絕世的容顏一身輕爽,一身出塵,卻帶著寵膩又有些孩子氣的渴望誇獎的笑容,看著我說:“我昨晚剛向師傅學的,不知做的對不對味,你嘗嘗。”
眼淚,噴薄而出。
我不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可是這一刻我除了感動的哭泣,卻是什麼也做不了。
那個是祈然啊!如天神般高貴,從小受人服侍的祈然!可他卻為了我,一夜不眠,向人學習如何烹飪這一桌的酒釀圓子……
到底是什麼樣的幸運,才能讓我遇上他?遇上了,又能被他捧在手心。

才話別已深秋 只一眼就花落
窗臺人影獨坐 夜沉的更寂寞
一段路分兩頭 愛了卻要放手
無事東風走過 揚起回憶如昨
搖搖欲墬 不只你的淚
還有僅剩的世界
嘲笑的風 高唱的離別
我卻 聽不見

穿越千年的眼淚 只有夢堿搊o見
我多想再見你 哪怕一面
前世未了的眷戀 在我血液堣懇
沉睡中纏綿 清醒又幻滅

我望著滿桌的花蒸釀,望著空空的雕花木椅,眼淚輕輕滑落。
祈然,我們還是錯過了,對嗎?
對不起!是我說,我沒有資格愛任何人。是我…..從你的生命中逃開。
我任憑眼淚流淌,卻不想抹去。祈然,我們可能真的,再也無法相見了!
可是我……真的好想再見你,哪怕一面!

忽然,一個人把我抱住。緊緊地,幾乎要將我捏碎,冰寒而又憤怒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你為誰流的淚?若兒,你是我的女人,不准你……啊——!”
“你——”他驚叫一聲放開手,扶著鮮血淋淋地手臂,一臉驚怒。
我手中拿著薄如蟬翼的匕首,淚水依舊在臉上,我冷冷地看著他,冷冷地說:“這個時候,請你不要來招惹我,也不要……靠近我!”
我不是藍瑩若,我是……水冰依!
說完,默默地轉身,離開……這個無處不充斥著祈然氣息的房間。因為我真的,無法再……停留。
我漠然地走在街上,一輛紫色的馬車,擦著我,揚起散亂的發絲,絕塵而去……

車中。
一個少年帶著銀灰色面具,手中抱了一個食盒。他的臉看不見,可是他的眼睛,淡藍如水,卻也沉靜如水。
車子顛簸了一下,千玄一個坐立不穩向前撲去,撞到那少年身上。他的身子向一旁斜了下,手肘撞到車壁,手中的食盒卻紋絲不動。
千玄忙叫道:“對不起,少主!小玄不是有意的。這個……我來給您拿吧!”
少年沒有責備,也沒有回話,眼中沉靜如水,只是漠然地望著窗外,手緊緊抱著那個食盒。
“少主……”
千玄眼眶一濕,少主這次回來變了好多。不愛說話,不會笑,不會再溫柔地撫著他的頭。也再沒摘下過那張月牙形面具,露出絕世的容顏……
“步呢?”如天籟般悅耳卻清冷的聲音響起。
“回少主,”陳絕——車中的第三個人馬上回復道,“這幾日步殺……先生,一直偷偷出去,行蹤不明……”
說到這堨L面露難色,頓了頓道:“少主,要不要我派人跟蹤……”
一直望著窗外的少年終於回過頭來,眼中依然沉靜,聲音淡漠:“夠膽……你就試試。”沒有任何起伏的語氣,卻讓馬車中的兩個人都忍不住打了個抖。
陳絕忙垂首道:“屬……屬下不敢……”說完只覺背上一陣沁涼,原來已出了一身冷汗。
少年低頭望向手中的食盒,這一刻清冷的藍眸中終於映射出濃烈的感情,絕望而悲傷。
再抬頭,藍眸中早已是一片死寂。少年繼續淡漠地望著窗外,熙熙攘攘,與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群。

愛情擦肩而過的時候也曾想要珍惜那悸動
只是握不住彼此不同方向的手
你我擦肩而過的時候也曾留下動人的傳說
是否還能夠為我等待為你停留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腳沒有感覺,身體沒有感覺,因為心痛地超過了一切,淹沒了一切……
直到……一個東西竄進我懷堙C
我呆呆地看著一雙黑琉璃般的眼睛滿是驚喜地凝望著我,濕軟的舌頭不住舔著我冰涼的手背…..
是……小……銀……小銀嗎?
“主…..主子?”
我抬頭,一個整張臉被面具遮住的男子,只餘一雙晶亮又詫異的眼睛望著我,喊我……主子。
“無……夜?”我緩緩地,一字一字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看到我滿臉的淚痕,一楞。
“小姐!”
“小姐!”
心慧和心洛焦急地跑向我,他們看到了無夜,無夜也看到了他們。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詢問對方的身份,只是用很擔憂,很擔憂的眼神看著我……
祈然,我答應你一定會活下去。所以,我自己一直努力地活著,努力地幸福。
就算再難過,我也不哭泣;就算再悲傷,我也會微笑。
因為我知道,沒有你們在身邊,我只有堅強,再堅強,才有可能活的幸福……
可是……

我望著小銀,望著無夜,望著心慧和心洛,每一雙盈滿關心的眼睛,緩緩的蹲下身去……
可是祈然,我現在真的很累。沒有辦法再微笑,也沒有辦法再假裝幸福。
可不可以,一會兒,就一會兒,讓我在這些關心我的人面前,不用堅強,讓我可以放心地哭泣。
我把臉埋進臂彎中,深深地埋住。淚水灼痛了絲綢底下的皮膚,卻遠遠不及心痛萬一。悲傷的哭聲在我的周身,我的耳邊,在這喧鬧地大街上回蕩……
我真的好想你們,祈然,步殺。
對不起!祈然……為什麼我到今天才後悔沒有親口對你說……我愛你!

喧鬧的大街上,一個少女蹲在地上悲聲哭泣,仿佛流不盡的哀傷,訴不完的悔恨……
喧鬧的大街上,三個人,一隻狐狸,緊緊圍住一個少女,仿佛要用盡生命保護她不受傷害….
喧鬧的大街上,有個人冷冷地佇足凝望……
只是喧鬧的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即便有了這些許的悲傷和執著…….


第12章 酒樓重逢
當天夜堙A我就把無夜安排進了藍府。理由很簡單,在我出去的半年間,曾受過此人救命之恩,此番再見自然要報答。因其居無定所,故留在身邊作貼身護衛。
按理說弄這樣一個人進藍府雖不能說不可能,但也應該不會如此容易。但看藍君清一臉不耐卻又隨意地允了我的要求,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藍府發生了大事。
不過,我對這些可沒興趣,好容易打發走“雞婆”地錦鴻三人,房間奡N剩下我,無夜,心慧,心洛和小銀了。
小銀很是通人性,見了面後就一直安靜地蹲在一邊,直到現在才歡快地叫了一聲竄到我懷堙A親昵地在我頸間蹭個不停。
我癢得咯咯直笑,把他抱起來左右仔細看了半晌,才道:“幸好沒瘦,小銀還是那麼漂亮!奇怪,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在這的?連我自己都不清楚這堿O什麼地方。”
小銀又叫了聲,在我手上舔了又舔,黑琉璃般的眼中滿是委屈和撒嬌。
“對不起。”我抱起他在臉頰邊輕輕拂過,歉聲道,“我保證以後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了。”
“主子?”無夜有些不確定地問,“你真是主子?”
我將小銀安置在懷堙A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現在不是,你已經可以打包回家了!”
無夜的臉被整張面具遮住,看不到表情,但眼中還是透出欣慰和笑意。慢慢敍述了他們這幾個月的路程。
“那天聽到主子你的叫聲,我便沖出去看,卻只見水流湍急早沒了你的蹤影。下水尋了變天也沒尋到,於是便帶了狐……小銀一起沿河尋找。河的下游分叉很多,我正躊躇著沒法選擇,小銀卻已選一邊去了。我想動物多少有靈性,便跟著他一路走來,到了這堙K…”
他頓了頓,才問:“主子,你的容貌和聲音……你是藍府小姐嗎?”
“都叫你別喊主……算了,隨你怎麼稱呼吧!”我看心慧還恭敬地站在一邊,哪象心洛這小鬼早挨到我身邊坐下了,正跟我懷堛漱p銀大眼瞪小眼。於是招呼她也坐下。
“我不是什麼宰相千金。”回頭回答無夜的問題,不由有些無奈,“還不是為了救這個小鬼才被牽扯進來的。”
我看心洛要去捏小銀的臉,忙擱開他的手,叫道:“別欺負小銀。”也不去管心洛憂鬱的表情繼續道,“至於容貌和聲音,我自己也很搞不清楚。大概是兩個血蠱作用的結果吧……”
“血蠱?”無夜還沒回話,心慧已經驚叫一聲跳去來,“小姐你知道血蠱?”
我笑著點點頭,看了還在賭氣中的心洛一眼,順道捏了下他漂亮的小臉揩油:“我不但知道血蠱,還知道‘千蟲萬花’。”
看心慧一臉的驚異和了然,不由安慰地笑笑:“我不但知道血蠱,體內還種入過兩個,還不是好好活到了現在?心洛的毒,我總會有辦法的。”
“小姐——!”心慧眼中慢慢溢出淚水,“你不怪我嗎?”
我歎了口氣,才悻悻道:“本來是很想暗地媥膋v你一下,竟然賺了我那麼多眼淚和感情以後還狠狠擺了我一道。”
“不過,其實仔細想想,你除了讓我過了兩個多月錦衣玉食外加有點刺激的生活外,也沒做什麼傷害我的事。再加上後來推測出你是為了心洛和一些家啦國啦的苦衷,所以便算了。”
心慧擦掉了眼淚,在我面前恭敬地跪下,不是很重卻深深地磕了三個頭,道:“小姐,求你解了洛兒身上的毒,帶他離開這塈a!”
“心慧,你當我神仙啊?千蟲萬花的毒豈是那麼易解的。如果……”如果祈然在倒還有點可能,當然,只是如果而已。低頭想了想,忽然冷笑道,“雖說不易,那也只是說真正的解藥,至於藥引,只要有一個樣本,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千蟲萬花只是藥,而非血蠱那麼變態的寄生蟲,是藥就必然有相生相剋的生物。只是這可能需要很多時間和經歷……反正現在不急,可以慢慢來……
“小姐!”心慧的眼中一陣掙扎,最終還是堅定地看著我,“我相信你一定能醫好洛兒的,求您帶他走吧!”
“好啊!”我端起茶悠閒地喝了口,才詭笑道,“你若是跟著我跑了,那我就勉勉強強捎上他吧!”
心慧一楞,隨即面上一紅,嗔道:“小姐,你正經點!”
“我很正經啊!”我笑得更歡,“這叫買一送一。”
心洛擠到我身邊,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忿忿不平地喊:“心洛才不是送的。小姐說過喜歡姐姐,也喜歡心洛的!”
我狂汗:這小鬼,怎麼從昨天開始就象變了個人似的超級愛粘著我?雖然是很可愛啦,不過……我又沒有戀童癖。果然還是牢獄中那個酷酷的小孩好。
好不容易安撫了心洛,我才轉向心慧,神色也嚴肅了起來:“心慧,你想好了嗎?雖然脫離一個國家的掌控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你在這堛漸羺就快結束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風尹莫……不,傅君漠拿到了他要的東西一定會殺你們滅口。”
“小姐,你知道……?”
我點點頭:“千蟲萬花是鑰國皇室的密藥,只有歷代皇族才知道其用法。再聯想風尹莫平日行事作風,自也不難猜到他身份。我只是奇怪,千蟲萬花為什麼會被下在心洛這麼一個小孩身上?真的只是為了逼迫你做事?”
心慧臉色一白,才吞吞吐吐地道:“心洛的毒是皇上親手下的,太子原先也不知情。心慧能說的就這麼多,其他……”
“小姐!心慧若是跟著你,必然會給你帶來無盡的麻煩,這萬萬不可。我只求小姐能平安帶走心洛,不要讓他……應了命!”
應了命?我一楞,聽心慧的口氣,似乎心洛的身份並不簡單。可是傅君漠明顯對她們姐弟並不著緊,應該還不知道這層原委。這麼說來,或許……
還沒等我說話,心洛已經一把拽住心慧的衣袖,一臉冷然地道:“若是姐姐不走,那心洛也不走!”
“洛兒聽話,……”
“你們先別忙!”我定了定神,“情況沒你們想像的那麼糟。或許過幾天就沒人知道你們……心洛的重要性,百忙中很可能會漏過你們……”
“小姐,你在說什麼啊?”
我幽幽一笑,抿了口茶:“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鑰國恐怕,就在這幾日,要變天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臉驚異。
“對了無夜,我救的那個人怎麼樣?”我忽然想起,回頭問無夜,“前幾日傳祁國使臣出使尹國,回歸途中遇伏,結果無一人生還,不會是真的吧?”
無夜一楞,眼神有些憂慮,半晌才道:“那日我再回去時他們都已經不在洞中了。”

第二日我才知,藍府中果然有事發生,是前線的緊急徵兆令。
事情的起因,還真不能說和我無關。原本一直採取保守戰略攻擊汀國的尹國忽然發了瘋似的孤注一擲,向“葫蘆口”發動猛烈攻擊,絲毫不管人員耗損。
這麼做的原因是,他們與祁國的邦交破裂,隱隱有話傳出祁國有意攻打尹國邊境。
聽錦鴻他們說,祁國跟尹國一直是表面上的邦交友好國。這一次,尹國能花這麼大手筆來攻打汀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尹王和祁王達成了共識,主要由尹國出兵,祁國提供糧草,待勝利後再分成。
可是就在兩個月前,祁國派去出使尹國的使臣卻在半路遭遇伏擊,最終竟無一人生還。消息傳回後,祁國舉國皆驚,大臣紛紛要求出兵討伐尹國。只是祁王卻一直堅持說此事尚存疑點,有待查證。這麼一來,事情也便慢慢平息了下來,以致誰也沒想到今日他會突然對尹國邊境附屬小國發動攻擊。
也是這兩面的夾擊才會使得原本一直刻意保存實力的尹國不得不孤注一擲先擺平一邊。
說起來這祁王也真夠狠的,先是平息了風波把尹國軍隊當槍使,到他們勝利快到手時才忽然想起要討回血債。讓疲于奔波的尹國兩邊都討不了好,說不定最後連汀國也落入祁國手中,這一招果然夠毒。

懷抱著小銀,我有些鬱悶地走在街上,錦鴻他們離開也有兩天了,整個藍府仿佛一下子死氣沉沉了下來。唉!要不是心慧還沒有拿到心洛這個月的藥引,我早帶他們落跑了。
說起藥引,心慧說了後我才知道,原來心洛的解藥連傅君漠也沒有。千蟲萬花這毒知道的人本就甚少,能使用此藥的更是只有當今鑰王一人。
所以心洛每一次的藥引,都是綁在一隻大雕腳下送來的,只要他們的行蹤仍在鑰王控制下,就可以拿到解藥,否則……不得不說,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傅君漠這兩天都沒出現,恐怕是在進行他的暗渡、換天計畫了,不過只要不惹到我都萬事OK。
腦中想著亂七八糟的事,覺得肚子有些餓了,便招呼身後的心慧、心洛和無夜走進一家飯館。雖然我這麼一個小姐帶著一堆人出來很招人注目,可是正煩亂中的我絲毫沒有注意。
心慧見此,便拖了神遊中的我要了間“包廂”(雅間),免得在大堂受人非禮視之。我一笑,便也隨她去了。
轉過個彎,我走在最前面低著頭,繼續思考:千蟲萬花既然是鑰國的“秘辛”,祈然怎麼會知道?不過想想冰淩本來就是地下黑社會,知道這些國家S級隱私也就不奇怪了!可是,心洛到底是什麼身份,竟讓鑰王都如此忌憚?還有,錦鴻跟二姐……
“砰——”眼前忽然一黑,我知是撞到了人,可終究來不及閃避,“哎喲——”大叫了一聲,幸虧被無夜牢牢接住。
我一抬頭正要道歉,忽然睜圓了眼,驚呼道:“衛聆風?!”
眼前與我相撞之人,錦衣玉袍,風度瀟灑,面容更是俊秀絕倫,讓人移不要開目光,不是那日山洞中所救的衛聆風又是何人?
只是我驚呼之聲未落,眼前人影一閃,已經有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和一把扇子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有些發怔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一文秀、一英武面色從容卻警戒的男子,以及站在他們身後同樣制住他們要害的無夜和心慧。現在這是什麼狀況?
心洛跑過拽住我的手,冷冷地對著面前兩人道:“放開小姐!”
衛聆風似是對眼前的狀況一無所覺,拂了拂袍角,臉上雖帶著淺笑,望向我時卻明顯帶著危險的氣息:“你為何會知道我是誰?”
啊?我一楞,這才醒起自己不論樣貌和聲音都變了,難怪他認不出來。
看來他的身份很……不簡單吧,一副要殺人滅口的樣子。我皺眉看了看他,又看看眼前這兩個面無表情,似乎泰山崩於前也只聽令行事的男子,暗襯是直接脫身逃跑,還是冒著風險向他討救命之恩呢?
他走到我面前打量我,並沒有注意到身邊無夜面具下有些畏懼和焦慮的眼神。目光慢慢下移,落到我懷中的小銀,忽然一楞,脫口道:“是你?”。
我暗歎了口氣,看來第一條路宣告失敗,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山洞一別,還以為你早死了呢。”
“大膽!”英武的那個怒斥一聲,待要把刀砍下,卻被無夜牢牢架住。
衛聆風也只是楞了一下,回過神來,眼中似乎有些欣喜更多的卻是……深思:“這話該由我來說,那日一別,真是許久未見。”
說著轉向無夜,淡淡一笑:“你也是啊,好久不見……無夜。”
“既是偶遇,不如進了雅間我們邊吃邊聊。”
正好餓地慌,我便欣然答應了。

進到房中,我和衛聆風面對面坐了下來,無夜和心慧卻是說什麼也不肯入座,我只好懷抱著小銀,拉了心洛坐下。
那兩個一文一武則囑咐了店家上菜後,便仍是面無表情地站在衛聆風身後,不發一言。
衛聆風接過倒好的茶,問道:“對了,還未請教姑娘姓名?”
我歪頭想了一下,水冰依這個名字是肯定不能用的,那還是藍瑩若吧,雖然這個名字也不見得多保險。不過,算了……,我也取過一杯茶遞給心洛,自己又拿了一杯:“我叫藍瑩若。”
“哦?藍家人?”衛聆風微有些詫異。在汀國姓藍的只有一家。
我無奈地笑笑,暫時算是吧。我忽然想起一事,放下茶杯,道:“對了,你伸出手來。”
衛聆風微微有些詫異,不過還是把右手橫過桌子擺在我面前,倒是他的兩個手下,面上微露不悅。
衛聆風的手和祈然很象,十指修長,骨節勻稱,皮膚更是晶瑩如有融光。我微微歎了口氣,將中食指搭在他脈搏上。
脈象平和,心脈處也沒有堵塞。和我的情況一樣,血蠱確確實實解了。那麼說來,我那天的行險一搏,雖然一波三折,最終還是成功了。
衛聆風抽回手,還是一臉笑容:“我的毒確已經解了。只是奇怪,藍小姐是經歷了什麼奇遇,竟連容貌、聲音和……身份都變了?”
我聳了聳肩:“那日我本以為蠱毒已解,誰知竟忽然發作,又忽然落水。待醒來時已被……我家人所救,不只毀損的容貌恢復原樣,連聲音也變了。我想大概是血蠱的作用吧。”
“那倒要恭喜藍小姐因禍得福了。”
我欣然點點頭,雖然這個衛聆風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良善之輩。但可能是因為,怎麼說也同患難過,又錯有錯招的化解了我身上最大的麻煩,所以雖說不上親近,對他至少也是不討厭的。
說話間,菜都搬了上來,我便死活拽著無夜和心慧入座,至於那兩個是衛聆風的手下,我當然不會傻到去招呼。
“小姐。”一直沉默不語的心洛忽然拉拉我袖子。我愕然回頭,看他都沒動筷不由關切地問道,“怎麼了?菜不合胃口,還是身體不舒服?”
心洛搖搖頭,看了一臉衛聆風,才疑惑地道:“不是。小姐,心洛只是奇怪,這位哥哥叫衛聆風嗎?”
此話一出,衛聆風背後的兩個人手都握到了兵器上。心慧的臉色慘白,直是欲言又止。無夜也默默運起了真氣,全神戒備。
惟有我還是懵懂不知地問:“是啊,怎麼了?”,衛聆風則還是一副悠然的樣子望著我們。
心洛嘴一撇,吐出一句:“可是,衛聆風不是祁國的皇帝嗎?”
“咳——什麼?”一口食物硬是卡在喉嚨口,漲得我滿臉通紅,我抖著手指向衛聆風,直嗆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咳咳~你……你竟然是皇帝?”
衛聆風嘴角含笑,連眼中也盈滿笑意,見一旁的人都石化中,於是好心地遞了杯茶水給我順氣。一邊道:“對,朕是祁國的皇帝。”
“皇上!”那英武的手下一聲驚呼欲待上前,衛聆風只淡淡揮了揮手他便又一臉不甘地退了下去。
我猛灌了好幾口水,才略略緩過氣來,有些驚疑不定地看了衛聆風半晌,他卻只笑不語,我不由更是忐忑,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不會殺我們滅口吧?”
衛聆風嘴角的笑容更盛,撩起袖子,親手夾了個菜到我碗堙A一臉溫和:“這塈O的菜不怎麼樣,這道‘杏仁佛手’倒是不錯,你嘗嘗吧。”
“哦。”我有點傻傻地夾起碗中的菜,咬了一口,“是還不錯。”心中卻道:不過比起祈然做的還是差遠了。
“你……既然是祁國的皇帝,怎麼……?”我支吾了半天還是沒膽問他幹嘛跑到這堥荋篥鷎x,祁國的皇帝此時不是應該忙著侵略尹國邊境嗎?
衛聆風放下手中的筷子,正了正色,但我總覺得他眼中仍滿含戲謔的笑意:“藍小姐既然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自當報答。至於朕來此的目的……”
他眼中笑意更濃,臉上卻還是一派肅穆:“這個先不提。藍小姐有什麼要求嗎?只要朕能辦到,一定滿足。”
我歪頭盯了他半天,明明肚子餓得很,現在卻沒膽再動筷。也不是說有多怕他,就算他真的有心殺我們滅口,現在的我畢竟也不是隨便誰都能捏的軟柿子。
可問題是他給人的那種天生的壓迫感,明明很溫和地在笑,很周到地在幫你布菜,還口口聲聲說要報答,我卻完全猜不透他到底是要殺我還是真要報答我。
與在山洞中落魄時的他不同,那時的他雖然也很深沉,卻不似現在完全地喜怒不形於色。但又不能說完全不同,那種天生王者的霸氣,潛藏在他一舉手一投足之間,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詮釋帝王一詞,這點自始至終沒有改變。當初的我怎麼會笨到沒有聯想到他的身份呢?
“藍小姐?”
我一震,忙回神,勉強扯出個笑容:“今天的事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至於報答……”你老兄不來找我麻煩我就阿彌陀佛了。
衛聆風放下手中地筷子,悠閒地靠在椅背上,淡笑道:“藍小姐有要求但說無妨。”
我心道:可是你叫我說的。正了正神色,才假假地笑道:“好!那我便要二百兩黃金和二十張你們國家通行的一百兩銀票,然後咱們各走各的,我絕不會說我認識你,你也就當沒我這個人,如何?”
廂房中詭秘地靜了半晌,終於有人再忍不住發出一聲悅耳的笑聲。
“朕猜得沒錯,你果然提了這個要求。”衛聆風強忍住笑意,直看著我。
心慧和無夜等人更是把頭快低到桌子上去了,也不知是在忍笑還是為有我這個主子感到丟臉。背後的那兩個文武大將估計是活了半輩子都沒見過我這麼不要臉的小姐,只管張大了口,瞪大了眼,恁地沒見過世面大驚小怪。
其實我提出這個要求是有好好考慮過的,畢竟我跟無夜他們總有一天要落跑,身邊沒點銀兩怎麼養的活這“一家老小”。反正姓衛的是皇帝,又是他自己非說報答我,這種油水當然不撈白不撈。
他若是有心殺我,我便不討錢他也照殺。他若真是誠心報恩,咳,我自然…..也問心無愧地收了。
看他們笑得也夠久了,我不由心奡o火,柳眉一豎,道:“喂!你笑夠了沒啊?不過問你索要些許銀兩,至於這麼小氣嗎?”
衛聆風倒還真止住了笑,一臉正經地看著我,道:“既是藍小姐的要求,朕自然同意。”說完,向身後的人一示意,那文秀者便遞了一疊銀票上來,果然每張都是百兩面值。
“至於二百兩黃金,朕暫時沒帶身邊。”衛聆風把銀票遞到我面前,微笑道,“明日朕派人……‘秘密’送去藍府如何?”
秘密?我有些震驚地看著他,這傢伙也未免太厲害了吧?從我幾句話就聽出我不想讓藍府的人知道我有錢一事。
“那樣就謝謝……你了。”我夾了塊“合意酥”吞下,餓著肚子離開就太對不起自己了。又夾了塊小的給小銀,隨後品了口茶,才道,“謝謝衛……公子這頓飯,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慢著。”衛聆風淡淡的聲音,在我正拉著心洛準備起身的時候響起,聲音溫和淡然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威勢,我握著心洛的手微微一緊,心道:正戲來了!


第13章 以身相許
“慢著。”衛聆風淡淡的聲音,在我正拉著心洛準備起身的時候響起,聲音溫和淡然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威勢,我握著心洛的手微微一緊,心道:正戲來了!
“衛公子還有什麼事嗎?”我扯出一個笑容。
衛聆風微笑著看我一眼,隨後目光落在無夜的身上,淡淡道:“藍小姐要走朕自然不會阻攔,但這個人卻必須留下。”
我能感覺到無夜的身體猛得一震,雙手死握成拳卻不說話。我腦中有些空白,看了衛聆風一眼,又回頭望望無夜……他們原來就認識嗎?
“藍小姐不奇怪嗎?”衛聆風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噙著戲謔的笑意,“連一個小孩都知道朕是祁國的皇帝,你的……侍衛,為何從沒提醒過你?”
我忽然醒起那天聽到衛聆風的名字,無夜的表情的確很怪,他那時……應該就知道了吧?可是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朕便把話挑明瞭說吧。”衛聆風見我一臉驚愕,眼中慢慢閃露冷笑,“他的身份,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不待我回答,他如炬的目光投射到無夜身上,冷冷道:“莫勁,你見了朕仍不知行禮嗎?”
我瞪大了眼看著無夜眼中一片掙扎,最後仍恭敬地跪下,聲音漠然地道:“第三代‘飛鷹之主’莫勁,參見皇上。”
“什麼?你是飛鷹……?”那個英武的手下驚呼出聲,卻被文秀的那個拽了一把,漲紅著臉只盯著無夜卻不敢再出聲。
“你當日不是寧死都不肯承認嗎?”衛聆風緩緩坐直了身子,嘴角仍勾著一抹看似無害的淺笑,“怎麼?今日是想通了?”
“無夜?”我半蹲了身子看著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無夜看著我,眼中有什麼光閃了又閃,仿佛拼命想要燃燒跳躍的火苗,最終仍不得不歸於死寂。他的喉結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卻已經平淡如水:“我是祁國現任的‘飛鷹之主’,也就是每一代祁王的‘隱衛’之首。我一生的使命就是效忠祁王,替祁國賣命。”
“那你說的那些往事還有要跟著我的話……”
無夜低著頭,淡淡道:“不過是個玩笑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氣,一手撐地單腳跪在地上,皺眉看著衛聆風,道:“總結而言,你就是要告訴我:第一、無夜本來是你的手下;第二,無夜發誓要一生效忠於你;第三,我不過是被他耍了一道?”
無夜跪在我一旁的身軀一陣顫抖,衛聆風則微笑地看著我,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倒不笨;那氣勢怎麼看都是至高無上的。
我猛得撐起身體,順便用了九牛二虎的內力連帶跪在地上的無夜也拽了起來。好不容易站穩了身體,手卻牢牢抱住無夜的手臂不放,轉頭橫眉怒目地瞪著衛聆風道:“喂!你好歹也是一個國家的皇帝,手下能人輩出,不會這麼不要臉,來跟我搶一個小小的無夜吧?”
氣氛那個詭異的……
我瞅瞅前,衛聆風還沒有回神,那一文一武則已經徹底石化;瞅瞅後,無夜和心慧瞪大了眼睛,有定格的趨勢。還是我們家心洛和小銀最鎮定,不過是茫然地拿烏黑漂亮的眼珠子往我這瞪。
“哈哈……”首先打破這詭異氣氛的是衛聆風的笑聲,認識他這麼久……咳~,認識他不久,從沒見他露出過這樣的笑容,怎麼說呢?感覺好象很多壓抑已久的情緒被一下子釋放了出來,有些暢快,有些放鬆,還有些舒心......好吧,最後一句我收回。
“若朕偏要搶呢?”他勉強止住笑,修長的十指扶著桌沿氣定神閑地問道。
“衛聆風!”我氣得發狂,更是恐怖地口不擇言,“你的命可是我救的,我沒讓你以身相許已經很不錯了,你竟然還有臉跟我搶人?”
—¥#%*—¥#•¥——
房間堣@時間鴉雀無聲,針落可聞。不對,我怎麼感覺有烏鴉在頭頂飛過呢?PAI飛,錯覺,肯定是錯覺。
我剛剛有說了什麼嗎?
為什麼衛聆風萬年不變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扶在桌沿的手更是青筋暴跳。那一文一武恁得活象見鬼似的盯著我?無夜!你幹嘛猛低頭猛抖肩膀?還有心慧,你拿了跟帕子狂捂住嘴巴幹什麼?
我說了什麼,那個……可不可以倒帶啊?
我詛咒那個沒事喜歡拿了一堆狗血劇情小說荼毒我思想的混帳小雨,什麼“以身相許”?看他一副要暴走的樣子,我看“以身殉國”還差不多。
我一臉訕笑:“我只是……一時口誤,不!口不擇言……你……別當……當真。”
衛聆風總算也緩過了氣來,看人家就是教養良好,自我克制更是一流,明明額角還在跳,青筋也沒退,卻還能面帶微笑地跟我說話。
“藍小姐說的也是,你既是朕的……(怎麼覺得他嘴角好象抽了下)救命恩人,有什麼要求朕自當滿足。要帶這個人走也行。”
這麼說就是還有條件嘍?我好整以暇地拉過把椅子,坐下。
衛聆風嘴角揚地更高,一張本就俊秀絕倫的臉仿佛會閃光。而他此時的眼神卻讓我有些顫抖,因為很熟悉,就是山洞中那種看著獵物時自信而又充滿興味的神采。
他忽然伸手從頸上扯下一塊通體雪白的玉佩隨意拋給我,我手忙腳亂地連忙接住。老大,這要摔了可都是錢啊,雖然你富擁一國,可也不是這麼拿來浪費的!
如果當時我知道這一接,會為我和無夜、心慧他們帶來如此多的麻煩和傷害,那麼我一定寧可看著它碎裂滿地,也絕不會傻到接住這坎坷的未來。
可惜當時的我沒有回頭,自然也看不到身後無夜瞪大的眼,和伸到一半硬生生縮回的手。無夜知道,衛聆風,這個天和大陸最詭秘莫測的皇帝,此時他的眼神正傳達著一個資訊:若自己敢出聲,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掉這埵a四人。
衛聆風身後的兩人一臉震驚,再故不得皇命正要上前,卻被衛聆風冷冷一個眼神給硬逼了回去,四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我拿起玉上下瞅了半晌,很眼熟。對了!這個他不是在山洞中拿來報答過我嗎?後來因為無夜反對就還給他了,當時還一陣肉痛呢!
“這塊玉拿著,不許丟。”他淡淡地說,“這樣你便可帶著他走了。”
我承認我是不聰明,可也絕不是個笨蛋。當初他把玉送我的時候,無夜就很緊張。那時無夜明知道他是祁王、是主子,卻仍冒著被殺的處罰堅決不讓我拿。這只能說明,此玉絕不單單只是一塊玉的意義那麼簡單。
我把玉放在桌上,平靜地看著他。
衛聆風露出個了然地笑容,動作優雅地端起一杯茶,微笑道:“這玉暫時不是送你的,十日後朕會再來,到時你帶了此玉仍到這堙A我們再做計較。”
此話一出,我倒反而有些蒙了,原來一直以為他是處心積慮要把玉給我,我抵死不要便罷了。可是如今他說不是送我的,倒叫我實在不好拒絕。
雖然這堿搧菪u有三人,可他畢竟是最強大國家的皇帝,誰能保證四周沒有“隱衛”的存在。如果他硬是不肯放無夜,我們能否逃出升天還真是未知之數。
猶疑地看了他半晌,他還是一副好脾氣地笑著,點頭示意我只管接下那玉。唉!所以說人不能存僥倖心堙A心慌意亂之下,我最終還是拿起了那塊玉,壓根就沒聽出他那話中隱含的“暫時”二字,當真是最後死了都是活該。
好吧!十天后還……反正要死也是十天后才死,我恨恨地想著。

我們走後,雅間中便只剩衛聆風三人,他微一示意身後兩人便恭敬地在他身側坐了下來。
“文策,玄天,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那長相書生氣,拿了把摺扇的叫文策,是祁國新任的少年宰相。而那個長相英武,又有些鹵莽的則是護國將軍玄天。
文策倒還沉得住氣,可那個玄天卻已經漲紅了臉嚷起來,不過神色依舊恭敬萬分:“皇上,您怎麼可以把‘紫鳳’給……給那個瘋丫頭?”
“瘋丫頭?”衛聆風忍不住笑了出來,“倒的確是個瘋丫頭。”
“皇上。”文策平和沉穩地聲音響了起來,“您是不是因為她是藍家的?”
衛聆風抿了口茶,淡淡道:“朕倒真沒想到她是藍家的。不過……”他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藍家小姐,成憂,你派人查清楚。”
“是!”原本空無一人的房中竟不知從何處響起一聲回應,隨後又靜寂無聲。屋中三人仍是一派自然,繼續著原來的話題。
“藍家的造船和航海技術雖強,可惜的是……已經被鑰國盯上了。恐怕不管是朕還是尹天傲那只老狐狸,出手都晚了一步。”
“那皇上您……”文策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不由脫口道,“皇上您不是因為喜歡那藍家小姐……吧?”
一醒覺自己多言,不由白了張臉,忙道:“臣失言!”
衛聆風抿茶的動作頓了頓,笑意卻從嘴角擴散到他整個俊秀貴氣的臉龐,看來他今天心情很好,文策暗自僥倖。
只聽他道:“朕在當時就想把‘紫鳳’給她,卻被莫勁擋下,說不定還真有點喜歡……”
文策只覺常年未保養好的胃一陣抽痛,無語相對。
這個讓自己從第一眼見到起就心甘情願為他賣命的皇上,這個有著經材偉略、心思難測的皇上,這個讓自己只能仰視滿懷敬佩的皇上,為什麼總會對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感興趣呢?
“皇上,那個面具男真是飛鷹之主嗎?”玄天聽不懂他們兩個繞來繞去地在說些什麼,於是徑直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衛聆風點了點頭,並沒有接話。
“難怪剛剛能架住老子的刀,武功真他奶奶的高。”髒話一出口,才醒起皇上正在面前,紅了張臉,忙道,“皇上恕罪,卑職一時失口…..”
這一句失口,不由想起剛剛那丫頭,竟然……竟然要皇上以身相許。真是大逆不道,不過……不過,玄天忙正了正神色,不能笑。不過,他從沒看過眼前這高高在上的皇帝被人……這麼……調戲過。
“咳……”想笑,當然,就算給他一百個腦袋也沒膽笑出來,憋笑憋地滿臉通紅,五官扭曲,形狀甚是可愛。
衛聆風看玄天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麼,面上淡淡倒也沒計較這個一向心直口快外加有些鹵莽的武夫。不過想到藍瑩若那話——“以身……相許”,不由笑得有些無奈,這丫頭膽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抿了口茶,唇角扯出一抹興味地笑容:“既然她都說了以身相許,朕便成全了她如何?”
文策苦笑,心中暗道:您連“紫鳳”都給了,別人還有反悔的餘地嗎?

回到藍府才發現情況有點詭異,在這戰事急急可危的時刻,藍府竟仿佛在一日之間變得熱鬧非凡。門口掛起了紅色錦緞和大紅燈籠,一些家丁進進出出的,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濃濃的喜氣,還不時交頭接耳。
踏進大門的時候,發現下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憐憫,又像是惋惜,不過都是匆匆一瞥,不敢與我對上。
我正暗自納罕,卻見精心打扮過的藍瑩玉撇開身邊的丫鬟嫋嫋婷婷而來。可能是遺傳的關係,她原本就長得比我和藍瑩月美上幾分,此時經盛裝打扮更是後容光逼人,全身都洋溢著喜悅和年輕的氣息,自然是嬌美不可方物。
“四妹真是好雅興,一個千金小姐日日出去閒逛,可有什麼收穫沒?”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挑釁和鄙夷,而且還掩不住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想起現在還在懷中的那塊白玉,我苦笑,還真不能說沒有收穫。
“問你話,沒聽見嗎?”
我扯出一個笑容,不鹹不淡地應道:“三姐你聲音如此之洪亮,氣勢如此之磅礴,小妹我就算想不聽見也難啊!”
“你!”藍瑩月面孔一陣扭曲,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冷笑道,“你以為自己真的能迷倒天下的男人?你以為仗著大哥和風公子撐腰,爹就會不追究你私奔的事,仍舊把你捧在手心堙H你別做夢了!”
做夢的是你吧!我暗自冷笑,那姓藍的什麼時候把藍瑩若捧在手心媢L了?真是笑話。
藍瑩玉見我不答,忽而詭異一笑,湊近我耳邊道:“風公子已經正式代表鑰國皇太子來提親了,四妹不想知道他是來向誰提親嗎?”
提親?傅君漠的動作為什麼那麼快?按理說現在仍不是最佳時機……不過,關我什麼事。我面上淡淡一笑,迎上她嘲諷譏笑的單鳳眼,回道:“看三姐高興地都快找不到東南西北了,想必,風公子……不,那位太子想娶的定然是您吧?”
她一怔,可能沒想到我是這樣的反應,不由惱羞成怒道:“你說誰高興地找不到東南西北?”
“自然是三姐你啊!”我一臉正經,“你可是待嫁的新娘,不是應該躲在房堥蘑譟Q你未來的夫君,準備嫁妝嗎?如今跑到這千金小姐不該來的大門口,可不是沒認清東南西北?”
“莫不是二姐是特意來迎接小妹,好羞辱一番?”
“你這個賤人!”藍瑩玉揚起手一個巴掌待要打過來。別說我不想展示自己的武功,可還沒等我出手,身後的無夜已經一把抓住了她揚在空中的手,心慧更是象老母雞似的把我護在身後。唉!可憐的心慧,是不是我上次被打了一巴掌把她嚇怕了。
無夜隨意一推,鬆手,藍瑩玉便重重跌倒在地上,可惜了她那一身名貴漂亮的衣服。
見她有些呆傻地看著我和無夜等人,顯然不明白為什麼好好一場揚威會變成這樣。
想到這個囂張任性了十幾年的小姐,即將眾叛親離,很可能一生都再無好日子過。不由暗歎了口氣,蹲下去柔聲道:“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記住:想活在這個世界上,靠任何人都是沒用的,只有你自己才能掌握你的命運。”
“不過,”我起身,掃了還在呆楞中的她一眼,笑道,“我真懷疑你聽懂沒。連罵人的語言都這麼貧乏,來來去去都是‘賤人’二字。”
走了老遠,果不其然,身後爆發出咆哮聲。
“藍瑩若,你這個賤人——!!!!”
心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小姐,你今天可已經把四個人的臉氣綠了!”
我也不覺好笑,轉念一想,笑容卻冷了下來,淡淡道:“你信不信馬上就有第五個了。”
心慧笑容一僵,神色有些瑟縮,囁嚅道:“小……小姐……”
“心慧,我只問你一句。”我依舊向前走著,卻沒有回頭,“你想回去鑰國嗎?”
身後半晌無聲,心洛拉著我的手上滿是冷汗,我不由握著緊了緊。
“我想跟在小姐身邊。”聲音雖輕,卻堅定無比。
我笑笑說:“那不就結了。”
其實,我也不清楚為什麼要把無夜、心慧她們留在身邊。因為回去的心從未變過,無論多艱難,我一定會找到穿越的辦法。
說到這個,從懸崖墜落的那一瞬間,我似乎想到了什麼。好象是一道耀眼的光在我腦中閃過,卻又什麼都抓不住,也許……那就是時空變幻的關鍵。
還是回到眼前的問題。雖然說把他們留在身邊這個舉動既不明智,也很殘忍,因為能離去的時候我一定會頭也不回地拋下他們離去。
可是……我在心底深深地歎了口氣,他們一個個都很嘴硬。可是當時……
小銀明明再無法忍受寂寞的煎熬,卻仍舍不下美好的回憶。
無夜幾乎沒有活下去的欲望,更沒了活下去的理由,卻還在拼命掙扎。
心慧表面上柔弱良善,卻把所有的陰謀血腥化為枷鎖,背在身上。
心洛一身冷清,對人淡漠而疏離,卻掩不住幼小的心中渴望被守護的痛楚……
當我最軟弱的時候,他們沒有一絲猶豫,緊緊圍在我身邊……
我不想去管將來如何,只是現在,既然他們不願拋下我,也不願……被我拋下,那麼,以後的路,無論長短,我們便相互扶持著走下去吧!


第14章 家國天下
雖然知道傅君漠肯定會來找我,可是也沒預料到會在房間堿搢麇y閒喝茶的他,更沒料到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
“跟我回去吧。”
我退回一步,看看外面,沒錯,是東廂啊!那就不是我走錯房間,而是他擅闖嘍。
我在他面前坐下,小銀安靜地臥在我懷堙A心洛難得地沒有靠在我身邊,而是緊拽著心慧的手。無夜關上門,站在一邊,全神戒備。
看他們一個個自發的行動,恐怕我說再多也沒用,感歎這萬惡的奴性啊!
“若兒……”
忽然醒起對面還坐著人,我抬頭,看他複雜難言的神色,淡淡道:“跟你回去?去哪里?太子,你說笑了。”
“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就能解了心洛身上的毒。”他自信滿滿地看著我,“到時你說要放他們自由也好,讓他們留在身邊伺候你也好,都隨你便。”
我握杯的手緊了緊,很有抽人的衝動,面上卻露出了冷笑:“我很奇怪,太子那麼想讓我跟你回去,為什麼不向我爹提親,說要娶我呢?”
他臉色一變,茶杯擱到了桌上,手卻沒有放開。
“不如讓我來回答吧。”我笑了起來,“因為太子的計畫,絕對不允許出半點紕漏,娶一個一無所知又言聽計從的女人來‘明修棧道’,當然,要比娶我這種隨時可能破壞你計畫的人保險得多,對嗎?”
我看著他臉色一變再變,握杯的手捏得緊緊,懶懶道:“至於現在要帶我回去。也許是有那麼一點感興趣,畢竟你都說了我是第一個敢威脅你的人。養這麼一個女人,閒時逗來玩玩,確實是不錯的消遣。”
“不過太子殿下,你我心堻ㄚ亄M楚。你要帶走我,最大的原因,怕是為了防止我在你計畫未成功之前洩露出去吧?”
傅君漠原本就有些陰沉的臉,冷冷地盯著我,聲音都有些陰惻惻的恐怖:“本太子現在沒那麼多時間跟你耗。你以為我這是在跟你商量嗎?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就算只剩下屍體,也得給我抬到鑰國去。”
“好啊!”我巧笑倩兮地站起來,把窗打開。
“你幹什麼?”他黑著臉問。
“你試試是你下令殺掉我或者綁走我的速度快,還是我喊出你計畫的速度快。還有,我們這堣@共有三個人,無夜的武功高低,你是行家,恐怕也不會看不出來。就算我真的好死不死被你幹掉了,你認為他沒本事把我的訊息傳遞出去嗎?”
“啪——”他手中的杯子應聲而碎,眼中是滿滿的怒火,燃燒著幾乎要把我吞掉。
“你不要‘千蟲萬花’的解藥了嗎?”
“太子!”我一字一頓地叫了他一聲,“在你還是被稱為太子的時候,還請別拿這個來跟我講條件。”
“心慧!”傅君漠眼睛看著我,聲音卻冷冷地叫著心慧的名字,“你雖然不是我直屬的手下,可當初這個任務卻是我下達給你的,你竟然敢背叛我?”
心慧的臉色慘白,全身都在顫抖,握著心洛的手更是捏的死緊。我以為她會跪下去,象無夜看到衛聆風一樣的無奈,可是,她的身體雖然顫抖,弱如風中柳絮,卻始終沒有屈膝,沒有跪倒。
她終於從唇齒間擠出一句話:“過去是過去,現在也好,將來也好,心慧和心洛都只會認小姐一個主人,此生不變。”
我心中猛得一震,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貌似柔弱,又毫不起眼的女子……其實,一直以來,打動我幫她的,都不是那外在的柔,而是她內堛滬閫a。
“好!好!”傅君漠起身,一掌拍在桌上,桌子應聲而碎,木屑橫飛,他的手有些血肉模糊,臉色竟由紅轉白,直勾勾地瞪著我。
我起身,打開門,淡淡地道:“雖然知道你身份的人只有藍君清一個,可是這樣在婚前跑到新娘妹妹的閨房,恐怕對你的計畫也會有影響吧?”
“所以,太子請了!”
終於送走了瘟神,我一下子癱倒在床上,想起傅君漠臨走前受傷的眼神、陰狠的表情還有撩下的話:“終有一天,你會跪在本太子面前,後悔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至於他為什麼沒習慣性地掐我下巴,是因為他抬到一半的手,硬是被我們家超級無敵霹靂勇猛的夜夜給制住了。
當時看到某人一臉的憤恨卻又無可奈何,心堹u是爽到爆,果然有無夜在就是不一樣。
瞟了地上的碎屑一眼,我悶悶地道:“這個變態,臨走還不忘破壞我房堛漯F西。剛還在想著做一副紙牌,四人剛好打一圈……”

我不知道鑰國的天有沒有變,但我卻知道藍家,變天了,就在傅君漠匆匆娶走藍家三小姐後。
在熱鬧婚禮的粉飾太平下,傅君漠的手下趁夜色殺了藍家船廠的所有守衛和低級工人,而那些手藝高超的師父則連著新造好的戰船一起被綁走。
最糟糕的卻仍不是這些。藍家所有戰船的設計稿和行軍佈陣圖,都被換成了白紙。
藍君清震怒,幾乎要殺了所有跟傅君漠有過牽扯的人!
二娘李玉兒被禁足房中,在前線的二哥等人也被緊急召回。
我雖沒被禁足,但不用無夜提醒,也很清楚,我的行止在被人跟蹤。
同一時間,海戰越發緊張,汀國也終於到了國難當頭的日子。
大街上,再不似平常的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反而經常能看到一些大戶人家匆忙地載著幾車行裝,攜家帶眷,倉皇逃去。
就在這樣有些蕭條,有些緊張的氛圍中,衛聆風的書信到了。署名的不是他,而是文策,我猜應該是那天那個文秀的跟班,因為信中提到,十日將至。
信送的光明正大,不似那黃金,是在最熱鬧的婚禮那天,秘密送進來的,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可是信,在這戒嚴的藍府卻肯定要經過藍君清之手。
藍君清把信遞給我,問:“你怎麼會認識祁國的宰相?”
我低頭回答:“是我私奔那半年中,偶然結識的。”
他“哼”了一聲,又問:“你要去赴約?”
我點了點頭,說:“是的。”
他淩厲的目光盯了我許久,最後頹然地揮了揮手,說:“去吧。”
我福身出去,卻聽他冷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能利用的話……就好好利用。”
我打了個寒戰,走出這冰冷空曠的房間。

“無夜,有沒有辦法甩掉身後那群人?”
無夜點了點頭,這一次我沒帶其他人,我們兩個東穿西轉,轉的我頭暈,他說:“甩掉了。不過主子,其實,沒必要。皇上身邊自然會有人處理他們。”
“我說無夜!”我無語,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後這種話拜託你早說!”
還是那間“包廂”,那一文一武正站在門口。我走到那文秀的面前,問:“你就是文策?”
他溫文含笑,點了點頭。
“原來你是祁國的宰相。”我恍然,“我還想怎麼會有這麼氣質迥然的跟班呢?”
文策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答話。
我又轉向另外一個:“你叫什麼?”
那英武的哼了一聲:“玄天。”
這麼有氣勢的名字?我弱弱地問:“你是……侍衛?”
他額角青筋暴跳,幾乎是用吼的:“我是護國將軍!!”
“是,是……”我忙賠笑,忍不住喃喃道,“祁國到底是怎麼變成第一強國的?”
文策不看即將暴走的玄天,忍笑道:“藍小姐請,主人已經在堶惜[等了。”

衛聆風今日一身白袍,銀絲錦緞束腰,一頭黑髮仍是用一根金絲繩隨意紮起垂在身後。那個英俊瀟灑,那個玉樹臨風,看得我都呆了三呆。
他笑笑,指了指身邊的座位,說:“藍小姐請座。”
既然他叫我坐,我便毫不客氣地拉著無夜坐了下來。今日那兩個一文一武,咳~文策和玄天倒沒再客氣,大咧咧地坐了下來。文策還溫笑著為我和他主子布菜,我說我怎麼當初會認為他是跟班呢?
我把別在腰間的白玉摘下來,推到衛聆風面前,道:“原物奉還。”
衛聆風看了一眼,卻不接,嘴角扯出一個極度美型的笑容:“你不想問問這塊玉的含義嗎?”
我剛在外面繞了半天,饑渴得很,美食當前自然毫不猶豫地吃了起來。也虧得我還能想起注意一下吃相,當然,他的問話只是隨口答道:“你說啊。”
“這是歷代祁國皇后的鳳璽,憑此有權利調動車坩臨都一半御林軍和所有皇宮……”
“咳咳……你…...說……咳咳~什麼?”一杯冷熱適宜的水已經非常周到地被遞到了我手邊,我一把推開,顫聲道,“你剛剛說什麼?”
衛聆風把水拿到另一邊,答道:“憑此有權利調動車坩臨都一半御林軍和所有皇宮守衛。”
“不是這個。”我急急揮手,“前面一句!”
“恩哼~”衛聆風長袖略略拂過臉,強忍住笑意,“這是歷代祁國皇后的鳳璽。”
我嚇得面色蒼白,身子向後縮了縮,抖抖道:“幸好只是暫時寄放在我這堙C”
衛聆風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指間點在玉上,輝映著如有螢光。他露出一個笑容,把玉又挪到我面前,滿臉正經地道:“沒錯,只是暫時寄放。如今朕便把它送給你了。”
我,呆滯。連要咽下的口水都哽在喉間,心臟暫停五秒。
送……給……你……了?你,就是我?
我又抖抖地身體往前靠了靠,伸出左手,撫上他的額頭,恩,真光滑~咳~找打!伸出右手撫上自己的,對比。喃喃道:“奇怪,沒發燒啊,那怎麼盡講胡話。難不成是神經錯亂了?”
“哈哈……咳~”房中的笑聲,忽起,又馬上強行中止。
我敢確定笑得肯定是玄天,這少根經的傢伙,我不過是陳述事實,做出判斷,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嗎?
看衛聆風眼睛有些危險地眯了起來,我忙識相地收回手,把玉推回他面前,手向觸了瘟疫似的趕緊縮回來。
“我說衛......呃,皇上。”奇怪,我又不是祁國的,幹嘛得喊他皇上。不過,好漢不吃眼前虧,叫一聲又不會少塊肉,“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您老就別開了。”
衛聆風夾起一樣不知名的漂亮菜肴到我碗堙A淡淡道:“你看朕的樣子象在開玩笑嗎?”
我把“象”字吞回肚子,好飽,那菜再色香味俱全我也吃不下去了。猶豫了半晌,決定還是豁出去了,正了正色,提音:“我不要嫁你。”
衛聆風臉上笑意更濃,居然又樂此不疲地夾了個菜過來:“朕知道。”
這下我只得蒙了,傻傻地問道:“知道你還把……還把這鬼玉送我?”
衛聆風只笑不語,我被他盯得心媯o毛,最後只得投降:“那你到底為什麼要娶我?”
“原因,很多。”只見衛聆風放下筷子,竟真的煞有架勢地對著我數起來。
“朕忽然想起,朕的皇宮中好象正缺個皇后。此其一。”
忽……忽然,想起?我甩去滿頭黑線,撫正抽變形的嘴角,忍,一定要忍!
“藍家的實力,雖缺了一半,倒也絕不可小覷。說到聯姻倒也未嘗不可,此其二。”
我拿起筷子嘗了口碗堛熊獢A怎麼如此淡而味呢?我冷然笑笑,好一個第一強國的皇上!隨後抬頭說:“皇上繼續。”
衛聆風面上淡淡,給我夾了另一道菜:“朕宮中的妃子,多有黨派,無論扶了誰做皇后,都于權利的制衡不善。若上臺面的是你,一來因為聯姻她們不好諸多阻撓,二來你一人在祁國無權無勢,她們也不會太過忌憚你得了那位置。此其三。”
文策愕然地抬頭望向皇上,他從沒想過,只轉瞬間的決定,這個人竟已經考慮了這麼多得失利弊。自己比起他來,果然是遠遠不及萬一。
不就是說你想把我推到風口浪尖,好替你擺平後宮和朝廷的糾紛嗎?我冷笑道:“皇上這話說的可真坦白。”
衛聆風笑笑,繼續道:“你於朕有救命之恩,朕也算……喜歡你這個人,于情於理朕都要好好報答。娶你回去,不知算不算以身相許?此其……”
“夠了!”我忙打斷他,要再讓他這麼如數家珍下去,我恐怕被賣了還得幫他數錢。我抬頭認真地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嫁!”
衛聆風微一側頭,文策馬上傾身為他續滿了茶,待要為我續,我忙按住,淡淡道:“不勞宰相大人了,我承受不起。”
衛聆風抿了口茶,氣定神閑地道:“在你出來前,藍老爺肯定有讓你好好利用文策吧?”
我一驚,抬頭看著他,那封信,他竟是故意送的光明正大?
“如今的汀國,沒有朕的援助,絕撐不過五天。”衛聆風沒有溫度的眼光落到我身上,“藍老爺雖然已經在傅君漠手上吃過一次虧,在這當口,卻不得不再賭一次。”
我想笑,卻不知為何扯不出笑容,只能面無表情地回道:“他是他,我是我,汀國更只是汀國。”這些,與我何干?
“哦?”衛聆風有些詫異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朕還以為自己的國、自己的家和親人藍小姐多少會顧及一點。”
我渾身都打了個哆嗦,警戒充滿了全身每一個毛孔。那話明顯就暗示,他懷疑我是不是真正的藍瑩若。這個人,太厲害了,就算只是多跟他呆一秒,都覺得自己會被莫名其妙地吞掉。
我深吸了一口氣,掩住心理的忐忑,淡淡道:“皇上,你就別多費唇舌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嫁。頂多,也不過再私奔一次。”
“那便沒辦法了。”衛聆風收回那塊在桌上被晾了許久的白玉,眼光灼灼而興味地掃過我,面色卻仍是淡然,“撇開第三個理由,朕頂多退而求其次,娶了藍家二小姐。”
“衛聆風!”我拍案而起,怒視著他,“你不要太過分了!”
“大膽!”玄天和文策傾身而起,一把將我按回原座,兩隻手同時緊握住了刀柄和扇骨。文策原本溫和的臉上冷然一片:“皇上面前豈容你放肆,還請藍小姐別不知好歹!”
殺機,盡現。
無夜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他手上的繭刺地我生疼,可我卻緊緊握住,生怕這一放連我僅存的一點勇氣都失去了。
我揚起頭,高昂著下巴,冷冷看向眼前這個俊得邪魅、笑得溫和,卻讓我垂在桌下的手忍不住發冷顫抖的男子:“皇上,你愛娶誰便娶誰,與我無關。反正,我•絕•對•不•嫁!”
說完再不看他表情,拉了無夜的手便出去,我知道若再不離開,我肯定會被擊倒,這個男人太恐怖了。
手握上門把的那一瞬間,他悅耳得讓我發顫的聲音傳來,似響在耳側:“十天之內,你若後悔,便找文策,朕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當時我壓根沒想過他說的為什麼是十天而非五天,更沒想過我如何可能找得到文策。儘管答案在第二天便揭曉了。
只是當時,我除了狼狽地奪路而逃,什麼也沒能想起。

回到藍府,心慧在門口等著我,見了我,她有些興奮地迎上來,說:“小姐,二少爺和錦鴻少爺回來了!”
那近一個月的相處,讓心慧也幾乎跟二哥他們打成一片,所以現在知道他們回來,便難免有些興奮。
我心頭一緊,原本應該雀躍的心卻為了衛聆風那句“朕頂多退而求其次,娶了藍家二小姐。”而煩躁起來。
是我一意撮合得錦鴻和二姐,如今他們剛開始兩情相悅,阻礙也漸漸消失,我卻要殘酷地告訴二姐你要嫁去祁國,原因是我不肯嫁。
回想這一路走來,我一直在不斷得攔麻煩上身,不管出發點是不是自願的。
明明做的是好事,明明……是在追逐陽光,明明……渴望象祈然那樣溫暖人心,可是為什麼覺得陽光離我越來越遠,原本堅強的心卻也越來越軟弱呢?
因為我想,所以去做,然後就會快樂。
我一直這麼認為,也這麼在做。
可是這一刻,我卻動搖了,我所做的這些真的是我想的嗎?我真的……快樂嗎?
手上一緊,無夜握住了我的手,僅現得一雙眼睛看著我,有擔憂和撫慰。我早習慣了的蒙聲(因為面具)此時格外溫暖:“主子,此事與你無關,不必自責。”
我點了點頭,脫出手往堥咱h。心慧有些愕然地看了看無夜,用眼神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夜不答,只是略略搖了搖頭,跟上我。

再次見到錦鴻和二哥,我竟有些無法相信。原來戰場真的可以把一個人的生氣乃至信念,全部摧殘殆盡。
上一次回來,談起戰事,他們雖然也憂慮萬分,眉宇間卻還是充滿了希望。即便是外表怯懦如二哥,熱血地戰意也仿佛潛藏在他骨子堙C
可是這一次,別說二哥,強如錦鴻原本單純熱情的雙眼也凹陷了進去,眼埵酗ㄔ怞陵懼也有絕望。原本光潔的下巴,胡渣叢生,整個人都憔悴得仿佛歷盡滄桑。
二姐看到他的時候,當場就哭了,一把撲進他懷堙C也只有此時,他的眼中才會閃過我熟悉的光芒,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只是那溫柔中有多少苦澀,我卻完全不敢去深究。
他跟我說話的時候一副疲倦,讓我幾乎忘記短短一個月前那個一身爽朗的少年,是怎樣咋呼著我的名字:“瑩若,謝謝你照顧瑩月。”
“戰況很糟糕嗎?”我問。
他痛苦地抱住了頭,說:“我們的兵力相差太懸殊了,他們用十艘船狂打我們一艘,更斷絕了我們大部分的水和糧食供應。兄弟們在我面前一個個死去,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二哥向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說:“四妹,這些事你也幫不上忙,別聽了反而……跟著難過。大不了,我……”他懦弱的臉上顯出決絕,“我們跟汀國同存亡。”
我緊握著拳,緊咬著唇,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些,與我無關,無關。


第15章 一紙協議
第二天,我在一大清早就被吵醒,心慧說,老爺請我過去。我一肚子疑問,匆匆做了梳洗,便趕去了。
一路上,大家的表情都很奇怪,好象有什麼喜事,見了我都在感激地鞠躬。
我心堛漱ㄕw卻越來越盛,竟莫名其妙被帶進客房。
藍君清一臉喜色地迎上來,完全不怕肉麻地一把握住我的手,真是從來沒見他在兒女面前如此失態過。只見他湊過來,低聲說:“若兒,你可真是爹爹的好女兒。我們汀國的好子民啊!”
我皮笑肉不笑地抽回手,心堣w經基本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還真以為我聽了他的話,能利用則利用啊?
“來,文臣相已經等你許久了,快過去陪他聊聊。”
說完,便帶了一干人離開,偌大一個房間堻熊M只剩下我和文策以及他手下三人。
我無奈地坐到他面前,問:“你是怎麼讓他高興至此的?竟然完全不懷疑你的用意?”
文策詭異一笑,答道:“用一百萬兩白銀,二十箱精良兵器裝備和三千擔糧食做嫁妝,一半已經抬進了藍府。而且還承諾待婚事定下便出兵相助,你認為他還能懷疑什麼?”
我咋舌,天哪!天下第一強國的主就是不一樣,看這架勢,活生生是要用錢把人砸死。不由冷笑道:“你們皇上真是好大的手筆。”
文策眼光往旁邊瞟了瞟,落到我身上的目光有些猶豫卻誠懇地道:“藍小姐,其實……皇上說的理由雖然確實是理由。但……”他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還是堅決地說下去,“你認為藍家的勢力真的對皇上有如此重要嗎?朝廷的鬥爭皇上他真的會擺不平嗎?”
他說的很快,仿佛生怕有誰打斷他:“藍小姐,我希望你拒絕以前,能好好想清楚。不要誤會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你來當說客的嗎?”我皺眉看著他,“你們家那位皇帝的心意,又豈是隨便什麼人就能看透的?雖然你說的這些全是事實,可是你要我相信他這樣的人會因為喜歡上我,而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就實在太無聊了。”
我站起身來,低頭看著文策,淡淡道:“就算真是他的一片心意又如何?說要娶我以前,他有問過我的心意嗎?他在乎過我是否喜歡他嗎?如此專橫的感情,即便是愛,我也不需要,更加……不屑誤會什麼。”
文策也站了起來,他收起臉上的笑容,此刻輪到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的精明讓我這才記起他也是一個國家的宰相:“藍小姐既然這麼堅決,在下也無話好說。我們送來的這些兵器和糧食,也足夠汀國再多支撐幾天了。那麼我便還是遵照皇上的旨意,等藍小姐十天,如果藍小姐改變主意,自然可到此屋找我。”
“否則,在下只好改變心意,向……藍家二小姐提親。”

我走出那間客房,來到藍君清的房間,站在門口冷冷看著滿臉笑容的他。直到他被我看得笑容盡收,泛起蘊怒,我才冷冷地道:“藍老爺,你就死了那條心吧,我是絕對不會嫁的!”
轉身離去的那一刻,身後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音,藍君清咆哮的聲音隨風傳來:“你這個不孝女。”
我冷笑,握緊了拳頭,看著藍府的一草一木,對自己說:這些都與我無關,我要,離開!

回到房間的時候,才發現二姐也在,她一雙美麗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我讓心慧弄了熱毛巾來給她敷上,折騰了好一會,她才停止哭泣。
“二姐,怎麼了?”
二姐搖了搖頭,說:“沒事!就是看到錦鴻那樣心媄纗L,四妹,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命中帶煞?誰與我在一起,便會……不幸。”說著,她的眼圈又紅了。
我搖了搖頭,鄭重地說:“不是。”
“如果,我能幫他和二哥就好了。”她咬著嘴唇,顫聲道,“如果我也能保護這個國家就好了,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煩躁地躺在床上,手上抱著枕頭,望向無夜,悶悶地道:“無夜,你那前主子真是個王八蛋,竟然這麼輕易就能看穿和利用人性的弱點。”
無夜看著我,沒有說話,心慧卻遞了碗糕點過來,我拿了塊放進嘴堙A聽她說道:“小姐,明天我就能拿到心洛的解藥了。我們便是遠走高飛了,誰能找到我們,你就別愁了。”
“可素……”我努力吞下糕點,憤憤地說,“那二姐和錦鴻他們怎麼辦?還有,衛聆風可沒說娶了二姐會出兵幫助汀國。”
更何況他這種人,一旦起念就誓在必得,肯不肯放過我都很難說。
“小姐。”心慧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起,盯了半晌仿佛才下定決心地道,“你不能太貪心了。既要保全朋友,又要救汀國,還想要自由,三全齊美怎麼可能呢?”
是啊!我到底在猶豫些什麼呢?人的心只有一顆,人的能力更是有限的,我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做到完美?拿瞭解藥,帶了無夜、心慧他們遠走高飛,不是很好嗎?反正我本身就不是什麼善良的好人。
可是……明明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卻在想起錦鴻念到“無游組”時單純的崇拜,想起二哥懦弱卻善良堅定的目光,想起二姐哭紅的眼睛,我的心無論如何也坦蕩不起來……
傷害了那麼多人,然後一走了之,我真的……做的到嗎?儘管這些傷害不是由我直接造成的。
目光瞟到已經相當破舊,幾乎呈素白色的現代背包,我歎了口氣,放下枕頭將它抱過來。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回去原來的世界呢?
現在若能回去,該多好。至少聽不到汀國敗亡的消息,我不會內疚。至少,知道和那人不在同一片藍天下,我不會再心存幻想……
提著包包,往堳峔咱h,對正要跟進來的心慧擺擺手,懶懶道:“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一個時辰後。
屋媔ルX桌椅翻倒的巨響,我手堜窱菪說m中國近現代史》,一臉壯士斷腕上午表情沖出堳峞A向著有些呆傻的眾人掃了一眼。
心慧動了動嘴,叫聲:“小姐……”。
心洛本就話不多,此時也只是拿漂亮的眼睛望著我。
小銀從果品中仰起頭,親昵地蹭到我腳邊,還發出“吱吱——”的叫聲。
無夜的表情看不到,但人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我能看到那其中的緊張和擔憂。
我深吸了一口氣,望向眾人,嘴角扯出一個決絕的笑容,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我說我要嫁到祁國去,你們作何打算?”

我一把推開房門,門與牆的撞擊發出重重的“砰砰”聲。本埋頭案前的文策詫異地抬頭看著我,張了張嘴,正想問話。
我卻已經先他一步,說:“我要見衛聆風。”

還是那個客棧,我到今天才知道這間不比“天涯樓”差多少的酒樓叫作“醉仙居”,忒俗的名字。還是那間雅房,這一次,我誰也沒帶,獨自一人,推門進去。
衛聆風淡定地笑著,淡定地看著我。文策和玄天恭敬地站在他身後。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卻忍不住在心塈N笑了一下:衛聆風,這結局早在你意料之中了吧?我承認我鬥不過你,可是,也未必會輸。
“藍小姐請坐。”衛聆風出聲,文策恭敬地幫我把他對面的一張椅子拉開。
我坐下來,沒興趣跟這男人拐彎抹角,反正面對他這種人再拐也沒有用,還不如開門見山。
“我可以答應嫁到祁國去,不過,有三個條件。”
今天,桌上很乾淨,什麼菜都沒擺,連茶水也無。我忍不住惡作劇地想:難道是怕今天會有人掀桌子,操傢伙?
衛聆風阻止要呵斥我的玄天,笑看著我:“說來聽聽吧。”
“第一,日後你吞併了汀國,不要為難這堛漲囥m和藍府眾人。不過……”我露出個魔鬼般的笑容,“藍君清那老頭除外,最好給我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我看文策象見鬼了似的看著我,玄天則完全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一臉呆楞。至於衛聆風,初時的驚訝過後,他眼內神光一閃,露出個迷死人的笑容:“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回他一個燦爛的笑容,淡淡道:“皇上,還請你不要把別人都當作傻瓜。你以為我真會蠢到相信,你是因為喜歡我,或者要報答救命之恩才娶我嗎?”
“汀國這樣一個軍事要塞國,只要是有心爭霸天下的人,都不可能放棄他。你比尹國和鑰國的國主要高明的多。你的棋,恐怕早在四個月前那次遇襲,就佈置好了吧?”
“就算沒有我這個人,汀國最終也還是會落入你手中,不過是換一種方式而已。”
衛聆風一直微笑地看著我說,連半點著惱的意思都沒有,直到我說完,他才仔細看了我一眼,說:“朕承認你說的都對,不過,喜歡多少是有一點的。”
他攏了攏衣袖,道:“這個姑且不論,你說第二條吧。”
我清了清嗓子,直視著他:“第二,小銀、無夜、心慧和心洛要跟我走,你必須要保障他們的生命和自由。當然,自然災害、突發狀況不能算你的責任。我的意思是說,除非他們威脅到你的生命,否則無論是你或者你的手下,都不能命令、傷害他們。”
“小銀?”衛聆風竟忽然笑了出來,“你連那小狐狸也算進在內?”
這人有病嗎?我悻悻地想,這麼嚴肅的談判時刻,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發笑。
“說第三條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知道,前兩條,沒什麼難度,就算我不提他可能也會做到,可是這第三條。我擱在桌上的手微微曲起,在漂亮名貴的桌布上劃出一道道指痕,還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在這靜寂的房中格外突兀。
他們三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六隻眼睛灼灼地象要把我吞噬。
我一咬牙,眼睛也沒看著誰,劈堸埶敓滼怮嶀@條說了出來,語速快的象被一百條瘋狗追趕的世界百米賽跑冠軍。
不過顯然,對面三人還是聽懂了,否則絕不會一個比一個臉色還要鐵青。
衛聆風的眼睛微微眯起,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不過我也知道,他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往往只傳達著一個訊息:他很危險!
“你再說一遍!”
我下意識地打了個抖,不過看他也有被氣成這樣的一天,不知為何這幾天被打壓得無比鬱悶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我露出個不怕死的笑容,重複我剛剛的話,也不知能不能一字不漏:“第三,我只跟你簽約結婚。對了,你不知道什麼是簽約結婚吧?簡單點說就是,我跟你因為利益而在世人面前承認夫妻關係,並就此簽定紙上協議。不過,我們只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雙方都不需要履行夫妻間義務。而且,這個協定只為期一年。”
我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一年時間讓你吞併藍家、汀國以及汀國周邊勢力應該綽綽有餘了吧?一年後,你就必須放我自由,我們誰也不認識誰。”
衛聆風抓住我纖細地手腕,冷冷地盯著我道:“你憑什麼認為朕會答應你?”
我疼地齜牙咧嘴,想抽出手卻抽不出來,嘴角卻扯出一個笑容,嘲諷地道:“因為你們祁國陸戰能力雖強,卻沒有海戰的本錢。而我,恰恰可以提升你們的海戰能力。”
衛聆風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而我,也毫不相讓地看著他。雖然,我很想說:我的手好痛,拜託老大你快點放開吧。
良久他終於放開了我的手,我揉揉印了五道指印的手腕,忍不住腹誹了幾句。待見他眉毛一挑,忙收斂了心神。
現在可是談判的重要時刻,氣勢不能輸是沒錯,但也絕不能把這個終極BOSS惹毛了啊!
我面向文策,微笑道:“麻煩文臣相幫我準備紙和筆。”唉!不知多年沒用的毛筆我還會不會畫,可那只鋼筆太特殊了,拿出來現還真不太好。
文策點點頭,叫了人來,吩咐去準備,不一會兒,一套嶄新的文房四寶已經擺在我面前。文策一邊研墨,一邊狐疑地看著我。
我卻是在暗想,竟讓一個宰相幫我研墨,我可真算是威風夠了!
雖然沒有親身接觸,我也從錦鴻和二哥的對話中瞭解到,這個時代的戰船與三國時期很象,多是以樓船/艨艟裝備為主。
樓船其實就相當於現代的航空母艦,主要用於艨艟的補給和維修;而艨艟則如現代的戰鬥機,以衝撞作為主要的攻擊手段。
為了今天的這個談判,我還特意跑去錦鴻和二哥那塈漜謇滷〞p仔細問了一遍。果然,包括人員配備,都與三國時期沒有什麼大的區別。
這個時代中,戰船上的兵器裝備以輕型兵器為主。交戰過程中,遠則用弓、弩,近些則用刀、槍。有的戰船還裝備了拋石機,有較強的殺傷力。
好吧,這些都不是重點。我拿過毛筆,專心至致地開始畫圖。雖然水彩畫,真的……不是我的強項。
房間堙A除了我翻動紙張的聲音,落筆的聲音,連呼吸聲也弱不可聞。時間一點點過去,也虧得上座的那個皇帝耐性夠好。
我放下筆,向玄天招了招手,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不由好笑地點頭,道:“這堨u有你一個是負責打仗的,專業知識自然是要解釋給你聽。”
他看了衛聆風一眼,見主子點頭,才不明所以地摸著頭走過來。我把六張圖遞給他,他疑惑地接了過去,一張張看。
“這……這是……”玄天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張張往下翻,臉上震驚的神色越來越明顯,終於忍不住驚呼道,“這就是藍家的戰船?這母船怎麼那麼奇怪?咦,這些又是什麼?”
我甩了甩有些酸麻地手臂,向他耐心地解釋:“今日我只簡單地說一遍。這第一幅畫是樓船,相當於你們的母船。”
“第二幅叫艨艟,也就是你們的攻擊戰船,但船體不是單純的用木頭,而是蒙有生牛皮,便於機動作戰。”
“第三幅叫做頭艦,專門用於戰爭中先鋒探路。”
“第四幅叫做走舸,一種輕便快船,屬攻擊型戰船,行駛速度快,但自身防禦能力差,擅長夜間偷襲作戰。”
“第五幅是遊艇,專用於水戰中傳令,通信、偵察敵情的輕型快艇。”
“第六幅名為海鶻,適於海上作戰。頭低尾高,前闊後窄,不怕風浪。”
玄天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眼珠都像是快突出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道:“這些話,有的你可能聽不懂,不過我想大致意思你還是明白的吧?”
這些其實是唐朝專用的戰船。
在《中國近現代史》中有一章,把中外、古今的戰船都做了粗略的比較。
又恰好,我在現代時,為了完成這一門課程的論文,有好好研究過相關的參考文獻,當時無意中翻到,我便知道,這麼一大賣點恰好可以拿來唬人。
回神看到玄天瞪了我半晌,忽然暴跳地吼道:“他奶奶的這絕不可能是藍家的戰船,否則尹國那群小鬼早早葛屁了!汀國哪會這麼容易拿下?”
此話一出,不只文策大驚,就連衛聆風也有些變了臉色,玄天忙將手中的畫紙遞到他面前。
他翻看了一陣,眼中異彩連連,直到最後一張翻完,才抬頭看向我,聲音竟有一絲顫抖:“你如何會這些?”
“這個你且不要管了。”我平靜地看著他,回答,“我不會具體的設計,只能提供創意。這六幅圖只是一個初稿,而且僅僅是對你們如今海戰不足之處做了補充。其他的,比如,大型衝撞接舷戰艦、扒船、風帆炮艦等,依據不同的作戰海域,我也可以畫給你。”


第16章 少女之心
我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俊秀絕倫的臉,一瞬不瞬,聲音連我自己也沒想過的淡定、自信:“請問皇上,這些……作為協議條件,可夠?”
我笑嘻嘻地取過毛筆,在洋洋灑灑寫了一堆的三張協議紙上都簽上自己的大名,隨後拿起那塊據說叫做紫鳳的白玉,沾了墨,一一蓋在紙上。
這算是蓋鳳璽嗎?我不由小汗一陣。
衛聆風看著我遞到他面前的紙,笑得有些無奈,晶瑩地手指輕撫上額頭,似笑非笑道:“朕大概是瘋了,才會聽你那第三個條件。”
見我笑得更歡,他搖了搖頭,竟無意識地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我不由一楞。
笑罷,他拿起筆簽上自己的名字,隨後拿出一塊通體雪白,只有頂端見紅的四方形玉,想必是玉璽,蓋在紙上。
至於作為見證者的文策則顯然已經傻眼了,端著那遞過來的紙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天哪!誰來告訴他這世上有如此的帝王婚嫁嗎?什麼簽約結婚?這麼匪夷所思的條件,皇上竟然……竟然還同意了!
而他,堂堂一個大國的宰相,居然要做這樁莫名其妙婚嫁的見證人?
他拿起筆的手猛抖了抖……
“一式三份!”我笑著將自己的協議紙小心揣進懷內,得意地道,“若是某天,有一方違反了規定,另一方便可將這份協議公諸於眾。不過文臣相,作為見證人,到時你可一定要公平哦!”
說完,我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瑩若。”衛聆風的聲音又在我抓上門把的時候響起,不過,也許是錯覺,他今天的聲音好象少了些戾氣和算計,多了分柔軟,“安心等著朕來娶你吧。”
我心中猛地一滯,有些煩躁湧了上來,沒有回答,我打開門,匆匆離去。

回到藍府,我的房間,我一下子累癱在床上,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這一天,又是驚又是詐,又是寫又是畫的,不管是腦力還是體力,都吃不消。
心慧和無夜都湊了過來。
“小姐,談判的結果怎麼樣?”我“恩啊”了幾聲,心慧以為沒成功,忙安撫道,“小姐,我就說那皇帝怎麼可能會答應這麼荒謬的條件。你也別煩惱了,我剛剛拿到‘鷹兒’送來的解藥,我們不如現在就跑吧。”
我抬頭,有氣無力地把懷中的那張紙遞給她。
心慧接過去,和無夜湊近了看。半晌後……
“天哪!小姐——!”心慧大叫了出來,“這……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我勉強撐起身子,嘿嘿一笑,道:“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後再誘之以利。”其實前面兩句都是廢話,最後那利,才是讓衛聆風同意的條件。
無夜奪過那張紙,仔細看了半天,才道:“皇上竟然會同意?”
我點點頭,不由抱怨道:“你都不知我費了多少唇舌,使盡多少渾身解數,才換得這張紙的。”
無夜看著我,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把紙遞給我:“主子,你該慶倖自己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想想也是。我忍不住打了個抖,放好紙,索性往後一倒,繼續我的“休養生息”。

敲門聲響起,伴著錦鴻略有些疲倦的聲音:“瑩若……”,聽腳步聲有兩個,應該,還有二哥。
我忙叫心慧開門讓他們進來。
他們兩個還是一樣的憔悴,但眼中隱隱有了些光輝。我笑笑,可能是衛聆風的那些資助,多少給了他們希望吧?
不過,看他們的眼神總覺得有些奇怪,不太敢落在我身上,有些閃閃躲躲的。
待他們坐下,我不由奇怪地問道:“錦鴻,二哥,發生什麼事了?”
錦鴻看了我一眼,道:“我聽說祁國的文臣相帶了大批聘禮,來向藍老爺提親,說要讓你嫁去祁國為後。”
我扯出個笑容,點點頭。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二哥長歎了一口氣,語氣蕭索無奈:“看來現在能救我汀國的,就只有祁國了。”
我沉默不語。心道:那是你們還不知道祁王的狼子野心。
“文丞相剛剛帶著侍衛,從外面回來,又跟爹舊事重提。”二哥望了我半晌,續道,“還說,只要定下婚期,祁王便會發兵相助。爹也……已經同意了。”
文策的手腳倒是快!我暗道,不過藍君清那老狐狸應該還不知道我已經同意了吧?竟然敢擅作主張的同意,哼……
“四妹……”二哥打斷了我的沉思,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不由愕然,待要詢問,錦鴻已經跳起來,嚷道:“劍雲你別婆婆媽媽的啦,就由我來說吧!”
“瑩若,我們來,是希望你能救救這個國家。個人幸福事小,沒有國哪來的家……”
錦鴻後面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覺得耳中腦中轟地一片嗡嗡作響。我緩緩站起身來,垂在身側的拳頭緊緊握住,一字一句地問:“你們來,是勸我嫁到祁國去?”
二哥,不,藍劍雲也跟著站了起來,眼中滿是愧疚,幾乎低喃地道:“四妹,二哥知道……要你一個弱女子拯救這個國家,我……我們這些男人,都很窩囊,可是……”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有沒有顫抖,卻很清楚,我的心正震地我生疼。有一股氣從全身四肢百穴沖到胸口,幾乎讓我窒息。
我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看著他們,輕聲問:“你是說,如果撇開你們男人的自尊,我就應該自願嫁去祁國,來換取這個國家的生存?”
“這與男人女人無關!”錦鴻激動地說,“我們都是這個國家的子民,只要是能夠保護這個國家,什麼樣的犧牲都是值得的。瑩若,你平日不都是很明白這些道理的嗎?”
“哈哈……我平日很明白?”我的笑聲竟比哭還難聽,“我該明白?”
“劉錦鴻,你這個混蛋——!”我一把拖住哭叫著的心慧,把他推給已經渾身佈滿殺氣的無夜,心慧卻還在叫著,“你到底知不知道小姐為了你們……”
“無夜,帶心洛和心慧出去!”我蒼白著一張臉,冷冷道。
無夜的拳頭緊緊捏住,仿佛下一刻就要衝出去殺人。我又重重地叫了一聲:“無夜!”
他從齒縫間擠出三個字:“是•主•子!”拖著哭泣的心慧和有些茫然的心洛走出房門。
房間堙A針落可聞。
我忽然平靜了下來,不知道是痛得麻木了,還是不想再痛了。我抬頭淡淡地掃過他們:“劉錦鴻,我只問你一句,今日若要嫁過去的是二姐,你怎麼辦?”
錦鴻面色一白,緊咬了咬唇,神色悲傷卻堅決地道:“真正的俠之大者,是能為了保衛國家,保衛子民而不惜犧牲一切。如果,能用我一個人的幸福,來換取這個國家的和平,我認為,值得!”
“瑩月,雖只是一介女流,可是她高潔的心性我很清楚。為了國家,別說是嫁一個不喜歡的人,就算是要她付出生命,她也絕不會有一絲猶豫。”
“而我,也將終生不娶,一生都敬她、愛她,勝過我自己。”
錦鴻說得激昂,說得決絕,說得……理直氣壯,大義凜然。
我,沒有話可以反駁,更加不想再反駁,因為心在一點點涼下去,直到……寒徹骨!
我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再沒有抬頭看一眼他們的力氣,揮手道:“我……答應了。你們……也可以出去。”
他們的慷慨激昂,他們的忠君愛國,就這麼仿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般,無所適從。
“出去。”我頭也不回地重複一遍。
“四妹——!”
“瑩若——!”
我緊咬住下唇,無聲地吐出一句話:“滾出去。”

我起身關上窗和門,面對一臉憂色的心慧和無夜,搖了搖頭,輕聲道:“對不起,我想,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我爬上床,抱膝將自己整個縮在床頭。身體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其他,顫抖個不停。
曾聽說,人只有在極度悲傷、沒有安全感的時候才會恢復成脫離母體前的姿態。
我不知道,那話是不是真的,只是此刻,我只想這樣抱著,在慢慢降臨的黑夜,在黑夜無邊的靜寂中,默默舔舐自己的傷口。
我並不是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終於清楚的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真的不是我想的那麼簡單。
善良可以是軟弱的代名詞,正義也可以變成一把利劍刺入人胸膛。
黑夜無邊籠罩著我,我忽然想起了小時侯那些慘澹的回憶,那具如白蓮般美麗而聖潔的屍體,哥哥緊緊地抱著我說:“冰兒別怕,哥哥會成為最出色的殺手,永遠保護你。”
記憶象走馬觀花,在我腦中翻騰。祈然溫暖的笑容,步殺默默的守護,小銀、無夜、心慧、心洛、衛聆風、傅君漠、錦鴻、二哥……
每一個人影都在我腦中,翻騰地厲害。原來,我真是傻得徹底。
陽光是可以……用如此刻意的心,輕易追逐到的嗎?
我當真天真到以為,只要我想,然後去做,就會快樂?
我緊緊抱住膝蓋,不知是身還是心冷得我窒息。我……不難過,有什麼好難過呢?反正,本來我於他們不過是過客,他們于我,亦然。
只不過是好不容易想擁抱人群,結果卻被傷得鮮血淋漓,僅此而已。
只不過是再一次提醒我,這個世界的熱鬧和溫暖永遠不會屬於我,僅此而已。
只不過是清醒地認識到,失去了祈然和步殺的庇護,我終究還是一無是處,僅此而已。
又有什麼……好難過呢?

房門被輕輕推了開來,有人走近我身邊。我沒有抬頭,眼光停留在他灰黑的衣服下擺,意識卻沒有停留。
屋中,依舊如我一個人時那般寂靜。
他的手在黑暗中緩緩伸起,撫上我的頭髮,我的姿勢,依舊未變。
“無夜。”撫在我發絲上的手微微停頓了下,我聲音平緩地敍述著,“你知道嗎?在離我們很遙遠的時空有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跟地球不同,是一個理想的完美世界。”
“那是一個意識為上的世界,他們有一個被稱為‘柱’的少女。只要,她每天不停地祈禱,這個世界就會沒有殺戮和戰爭,永遠和平美好。”
“可是,那個少女卻愛上了守護她的神官。那份愛越來越深,終於在她心中超過了那個國家的分量。因為這自私的愛,那個世界不再和平幸福,魔物開始盛行,家園被破壞,人們……流離失所。”
“大家都怪那個少女,明明只要她好好的祈禱、好好的守護,這個世界無數的人都能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那個少女也愧疚她的自私,所以她將自己封鎖起來,然後……召喚異世界的人將自己殺了。因為她希望,能用自己的死,來換取新‘柱’的出現,繼續守護這個世界。”
無夜伸出手將我攬在懷堙A溫暖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遞過來,我反手抱緊了他,把頭深深埋在他胸口:“那個世界的確比地球來的美好,只需要一個人孤獨就能換取所有人的幸福。”
“可是無夜,為什麼沒有人想一想?”我緩緩收回手曲在他胸前,握緊了又鬆開,“世人的幸福可以由少女守護,那個少女的心……又該由誰來守護呢?”
淚水慢慢湧上來,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是不是如果我是真的藍瑩若,就該義不容辭地為了國家而犧牲掉自己的幸福?”
“是不是在家國利益面前,一個少女的心就真的微不足道了呢?”
為什麼是那兩個我真心稱為朋友的人,說出這樣一番話。
我不奢望有誰來守護我的心,我只是希望不要有人讓它受傷,僅此而已,也不行嗎?
“無夜,我是真的把他們當成了朋友,真的希望他們幸福。嗚……”
我糾緊他胸前已經被我淚水浸透的衣服,悲痛的哭泣從喉間溢出:“不被承認又如何?努力的付出沒有回報又如何?我不難過……真的,我發誓,從今以後,絕不會再為此難過了……嗚……決不……”
忽然,頸後一麻,我腦中一片空白,疲憊不堪的身體癱軟在他懷堙A失去了知覺。

靜寂的房中,一個身著灰衣、長相平凡的男子將懷中昏睡地少女打橫抱起,又輕柔地放在床上。
月光下,他的手指如白瓷、如美玉,晶瑩似有融光。
纖長的手指劃過少女猶有淚痕的臉,又慢慢收回。黑夜中那雙與平凡面容不符的漂亮眼眸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隨後那光慢慢轉柔轉深,複雜難明。
他俯下身,在少女耳邊輕輕呢喃了兩句。
隨後,一道似有若無的歎息聲在房中響起,男子皺起眉,悄無聲息地轉身走出了房間。

“小姐——!”心慧從夢中驚醒,看我已經好端端地坐在桌邊吃花蒸釀,有些回不過神。她望瞭望旁邊早已清醒的無夜,無夜也有些莫名地搖了搖頭。
“小姐。”心洛蹭到我身邊,我將一勺花蒸釀喂進他口中,他欣然地吞下才道,“姐姐說你昨天很難過,小姐,你今天開心了嗎?”
我撫了撫他的頭,微笑道:“恩,我已經不難過了。”
心洛聽罷冷淡的臉上露出笑容,纏著我又吃了幾口花蒸釀。
“小姐……”心慧看著我的眼神憂慮萬分,一番話欲言又止,不用說無夜肯定也是一樣。
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安慰道:“放心吧,我沒事了。”
放下手中的湯匙,我深深地感激地看了一眼無夜,轉頭望向沾染著暑氣的窗外園景,思緒卻停留在遙遠的彼方,淡淡道:“在這個世界上,又有誰不是一邊摔交,一邊學堅強呢?


第17章 乘風飛翔
真的很難想像,只是幾日的差別,汀國和藍府就從死氣沉沉變成了生機盎然。
我手托腮看著窗外來來往往忙得沒半點休閒,卻仍樂此不疲的眾人。心堳頇O佩服衛聆風到底是怎麼把這麼多軍隊和裝備悄然運送到戰場,而不被尹國眾人發現的。
不過,其實往深媟Q想也不奇怪,畢竟人家是有備而動,說不定這些兵啊,秘密路線之類早就布下了。專等一個最好時機而已。
“小姐,文丞相差人來說要見你。”
“知道了。”我點點頭,拉上心慧,往外走去。
在途中竟碰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藍劍俠,我心內苦笑,怎麼感覺像是要處理後事似的,一個個往我面前擺出來解決。
他的臉明顯比以前憔悴多了,原本溫文俊秀的五官平添了幾分滄桑,整個人看上去沒有多少生氣,卻比以前成熟了許多。
“大哥。”我福身請了個安。
他點點頭,吐出幾個字:“四妹,恭喜你了。”
我笑笑,道了謝,正要離去,卻聽他又說:“以前,是我對不起她,她活得太苦了。希望你……能代替她,活得幸福。”
我一怔,明白他已經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藍瑩若。下一秒,我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沒有絲毫猶豫地道:“我一定會活得幸福,不過絕不是為了代替任何人。”

我推門進去,發現屋堨u有兩個人,文策和上次和他在一起的那個侍衛。
“文丞相,有什麼事嗎?”我走過去,在他面前坐下。
文策溫和而恭敬地道:“也沒什麼大事。皇上囑咐在下將這個交給藍小姐。”說著,把一塊晶瑩剔透的白玉放在我面前。
我“啊”了一聲,不由有些訕訕地笑道:“不好意思,那天蓋完印就給忘了。”
文策善意地笑笑,繼續道:“婚禮定在三個月後,禮服我們會儘快派人送來,到時還會有一些隨行的宮中女官,負責教授小姐一些基本禮節。至於到時婚禮護駕的軍隊,將由玄將軍率領。”
我一張臉立馬垮了下來:“不是吧?還有基本禮節?護航軍隊?文丞相,容我問一句,從汀國到你們祁國皇宮要多久。”
“大約一個月左右。”
“天哪!”我忍不住呻吟出聲,“一個月風餐露宿?我可不可以反悔不嫁啊?……咳~,當我沒說……”怎麼覺著不止文策嘴角在抽,而是全屋都彌漫著殺氣呢?
“在這兩個月中,皇上會暗中派人保護藍小姐的安全,若有意外發生,也請藍小姐不要太過驚訝。”
說什麼暗中保護,還不是變相監視。我心中腹誹,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淡淡道:“如果沒其他事,那我就告辭了。”
文策點點頭,起身送我,一邊公式化地道:“小姐走好。”
我拿起玉一個轉身,正要揣進懷堙A卻不料沒有抓穩,眼看著它往堅實的地上砸去,不由驚叫了聲。天哪,這玉要砸了就算把我賣了也還不出啊!
只不過那清脆的撞擊碎裂聲並沒有傳來,我睜開下意識閉上的眼,不由暗自慶倖文策那侍衛竟能及時將他接住。
向他展顏一笑,說了聲“謝謝”,正要接過他掌心的玉,忽然一頓。
“藍小姐?”文策不解地叫了聲。
我猛地回過神,忙將玉接在手堙A身子卻沒有退開反而湊近了幾許,在那侍衛耳邊輕聲道:“衛聆風,下次易容記得別忘了你那雙手,太顯眼了。”
屋中的光線很暗,文策離得遠視線自然不清,我卻清楚地看到,托著白玉的那只手,竟比那玉還要晶瑩上幾分。
衛聆風被我識穿也是絲毫不惱,平凡無齊的臉上露出一個耀眼的笑容,淡定地道:“朕下次會記住的。”
我幽幽一笑,將玉揣進懷堙A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兩個月後。
“小姐,你別再磨蹭了,玄將軍早就在藍府外等了。”
“哦。”我懶懶地應了聲,由心慧扶著走出房門。無夜、心洛和小銀都等在外間,門外更是唧唧喳喳快翻天了。
無夜望著我有瞬間的呆楞,眼中滿是驚豔。我不由好笑,果然,女人就是七分靠打扮的。
“小姐,你好漂亮啊!”心洛驚呼道,隨即高興地膩到我身邊來,卻被心慧一把推開,斥道:“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才幫我們的好小姐把這些喜服穿戴好嗎?你可千萬別把它們弄皺了!”
“也沒什麼關係,不過是抱一下……”見心慧投射過來的幽怨眼神我忙閉口不言。
只聽她繼續嘮叨:“小姐,也不知你怎麼想的,死活不讓那些女官伺候你。可苦了我……”
“是是是!我的姑奶奶,我的大小姐,你功勞最大,行不?”我忙作揖賠罪,“你不是說時間快到了嗎?我看我們要再不出去,外面那些人就該拆房殺進來了。”
那些個女官一副公式公辦的樣子,從他們教禮儀時就萬分清楚了,我才沒興趣讓那些人來擺弄自己的身體。
“啊!”心慧一聲驚呼,“我都忘了,都怪你,小姐!我們快出去吧!”

鞭炮在耳邊吵響個不停,身邊的人都滿臉笑容,左一句“恭喜”,右一句“百年好合”,我連虛應的笑臉都懶得扯一個徑直穿過陌生的人群到達藍府大門口。
玄天這廝今天倒是穿得似模似樣,身後跟著近百個護衛,聽說還只是婚禮護嫁軍隊中的極小一部分。我狂汗一陣,我看我這倒不象出嫁,更象被押去敵國做質子。
難得讓他等了這麼久他也沒露出不耐的神色,依然恭敬地道:“娘娘請上車。娘娘的家人都已經等在渡口,為娘娘送行。”
我點點頭,抱著小銀,姿勢極瀟灑地跳上了豪華地讓人頭暈的花車,惹得周圍隨行的女官一陣不滿的白眼。唉!我不由暗笑,都快一個月了,她們怎麼還沒適應過來啊?
在車上顧著逗小銀玩,感覺也沒多久,玄天便在外面沉聲道:“娘娘,渡口到了,還請娘娘下車。”
我應了一聲,掀開簾子就要往下跳,不過在看到一眾女官幾欲氣絕昏倒的表情後,還是明智地虛扶了下心慧的手才輕盈落地。
果然,藍君清、李玉兒、藍劍俠、藍劍雲、藍瑩月和劉錦鴻等人早已等在渡口一旁新造的“涼亭”下了。
我看著那屋有些象涼亭,不過看堶掛蒚蘌\放著祭天的所有用品,估計是個臨時“祠堂”。
藍君清紅著雙眼睛,走到我面前,大概想握住我的手,然後說一番“女兒保重”、“爹爹身不由己”之類煽情的話。
幸好我眼明手快忙退開一步,心慧則馬上把手中的東西塞到他懷堙A否則可真不知要掉我多少雞皮疙瘩。
藍君清有些尷尬地接過心慧遞過來的“鼎”,據說是汀國的習俗,必須由新娘親自交給父母,祝願父母安樂,外形看上去有些象鼎,具體的名一時沒注意就給忘了。
他面上在笑,我卻沒忽略他眼中的怒意和不屑。
結果,他說了什麼我一句沒聽,光打量著那艘花船,心道:衛聆風可真是會敗家啊!看這架勢,光這艘船週邊裝點的拳頭大珍珠,就足夠普通人家舒適地活一輩子了,更別提堶悸獄巡堙C他是生怕別人不知他要娶皇后嗎?真是奇怪。
接著便是祭天,什麼念“祈禱文”、獻牲口、燃爆竹,折騰地我暈頭轉向。
還好,藍君清要我跪下祭祖的時候,玄天冷冷地攔住了他,說我既已貴為祁國的皇后,便不必再跪除祁王以外的人。
我暗中感激地朝他笑笑,他有些不好意思,差點拿手去摸頭,不過及時醒起,忙又擺出一副撲克臉。
終於,漫長的祭天運動結束了,玄天恭敬地讓我上船。
我正待動身,卻被一聲“四妹”和“瑩若”叫住,我轉身看著眼前的兩個男子,淡淡一笑道:“二哥,劉公子,瑩若不想誤了時辰,這便要上船了。”
他們的臉色一如打仗剛回來時的憔悴,眼神我也懶得去深究,反正不管是愧疚也好,執著也好,都與我無關。
怨談不上,恨更談不上,只是覺得當初那兩個跟我爭吵與我品詩玩鬧的少年早已死在我心堙C如今站在面前的這兩個忠君愛國的男子,於我不過是陌路人。
“四妹!”藍瑩月走前一把握住我的手,痛哭失聲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嫁過去的,對不起,請你原諒錦鴻。我……”
“好。我不怪他。”我脫出手來,平靜地應了一聲,掃過錦鴻,他果然是一臉的愧疚。
我有些責怪的望向心慧,她吐了吐舌頭,頭卻搖得跟波浪鼓似的,最後有些膽怯地把眼光瞟向無夜。
我看著一臉漠然的無夜,不由驚訝。竟然不是心慧而是無夜洩露的?好小子,表面冷冷清清的樣子,骨子堙K…嘿!還真看不出來。
藍瑩月有些失落地看著我抽回去的手,半晌才沉吟道:“四妹,從今以後我們便要天各一方了,你真的不願再說點什麼嗎?”
我看了她紅腫的眼許久,她也一直凝視著我。想起那個被關在西樓仍不忘綁秋千的二姐,她其實也只是個渴望幸福的少女吧?
最終,我微歎了口氣,向玄天道:“請問玄將軍,船上可有瑤琴?”
玄天點了點頭,忙命人去取了出來。
我無語,果然,衛聆風那傢伙真是把什麼都預備好了,活象個移動的豪宅,還是特級的那種。
琴搬了過來,玄天正要幫我準備案幾和凳子,我示意不用,便把琴接了過來。
我隨手輕輕一撥,悅耳的音符就發了出來。祈然總能很自然地就辨別出琴的等級,不象我,頂多就知道它發出的聲音是好聽還是難聽。
不顧眾人驚詫的目光,我撩起群擺,席地便坐了下來。
目光掃過凝視著我的所有人,十指輕撥,優美的樂聲從我指間流瀉出來。
起調的旋律過後,我淡淡地吟唱: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 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飛過絕望

不去想 他們擁有美麗的太陽
我看見 每天的夕陽也會有變化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給我希望

我終於 看到 所有夢想都開花
追逐的年輕 歌聲多嘹亮
我終於 翱翔 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會有風 就飛多遠吧

那一日,海風輕拂,人人衣袂飄揚。
可是所有人,卻從此,只記住了那盛裝少女淡淡的笑容、無悲無喜的歌聲以及糾結著青絲飄揚在風中的喜服。
在空曠卻昏暗的海岸邊,望著這飄然欲飛的一點紅衣,所有人都想要將那道燦爛的光芒抓住,卻終究沒有一個人能伸出手。
錦鴻在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令所有人駐足側耳,定定凝望的一抹鮮紅,終於要乘風飛翔,永不回頭。
那段被他生生忽略,卻早已烙印心頭的愉悅時光,也隨著這歌聲,飛揚消逝,一生……悔恨。
紅衣黑髮,清歌嘹亮。水光盈盈,恍然如夢。
所有人都清楚,此生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如眼前的少女般,在這喧鬧而寂靜的海岸邊,將耀眼的一幕深深植入每一個人心底。

我十指輕撥,留著淡淡笑意的眼眸掃過在場所有的人。他們一個個映入我眼簾,卻在到達眼底前一一淡去,一如那幾個月的悲悲喜喜。
在這堙A我快樂過,也悲傷過;歡笑過,也哭泣過。
在這埵釵h少深深淺淺的回憶,有的慢慢消逝,有的深刻心底……
只是如今即將離開,我沒有絲毫留戀,卻也想說一句:無論如何,感謝你們讓我成長,讓我堅強,讓我……能夠更好的飛翔……
曲調一轉,我收回目光繼續吟唱:

不去想 他們擁有美麗的太陽
我看見 每天的夕陽也會有變化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給我希望
我終於 看到 所有夢想都開花
追逐的年輕 歌聲多嘹亮
我終於 翱翔 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會有風 就飛多遠吧

別了,汀國。
別了,藍家的眾人。
別了,這些許殘留的喜喜悲悲……
如果可以,我將永遠不再踏足這一方承載著無止息紛爭的土地……

隱形的翅膀 讓夢琱[比天長
留一個願望 讓自己想像

曲調終於漸息漸止。
我在風中攏音收琴,抱起小銀,對著玄天,對著無夜、心慧和心洛淡淡道:“我們走吧。”


第18章 波瀾再起
寬敞明亮的通道兩旁立著兩排手握長槍的士兵,他們每一個都站得筆直,即便地面在一下又一下劇烈地搖晃,他們也無絲毫動容。
一個人從通道盡頭趕來,玄天的腳步有些急,但神色卻還是鎮定萬分,在經過走道地時候,士兵們齊齊挺身向他行禮。
他也沒顧得上回禮,走到其中一個小隊長面前,問道:“娘娘沒事吧?”
船劇烈搖晃了下,那小隊長一個站立不穩,差點傾倒,忙用長槍定住自己,恭敬地回道:“回稟將軍,娘娘她……”他的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許久才有些尷尬地繼續說,“應該……算是沒事吧。”
玄天的眉皺了起來,冷冷道:“什麼叫做應該沒事?我……”
可惜他的話還沒訓完,就被房中傳出的熟悉聲音打斷。
“無夜,你老實說,是不是趁著剛剛船搖晃不穩的時候作弊?”
“……”
“小姐,無夜他沒作弊,確實糊了。”一個細柔的女聲響起。
當玄天抖著手掀開簾布的時候,剛好看到他們祁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早卸去了鳳冠霞披和盛裝,正一臉不甘地與對面帶了面具的男子瞪視。
只見她著一身湖水藍的普通絲綢衣衫,原本梳著宮髻的青絲也放了下來,只用一條白色的絹布隨意束起。
她雖在瞪眼,姿勢卻懶懶閑閑地靠坐在軟綿墊子上,一張宜濃宜淡的清秀小臉更仿佛有著與生俱來的氣質,此刻看來竟說不出的生動和淡定。
玄天不由有些發怔,皇上曾說過這個女孩有著從骨子堻z出來的高貴和淡漠,是最適合皇后這個位置的人選。他當時聽了就很不屑,不就是一個瘋丫頭嗎,哪來的什麼氣質?
可是直到昨天,親眼看著她在海邊,談琴吟唱,不知不覺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當真是:
紅衣黑髮,清歌嘹亮。
水光盈盈,恍然如夢。
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皇上畢竟是皇上,他的決定永遠是對的。

“小姐。”手上拿著紙牌的心洛湊到我身邊,仔細往無夜面前的牌盯了許久,才問道,“無夜哥哥這樣就算糊了嗎?”
我沒好氣地回道:“是啊!這小子還說沒玩過賭博,肯定是騙人的!”
心洛開心地把牌往我面前一攤,拍手道:“那心洛也糊了。”
“不是吧——!”我拿起他的牌看了半晌,驚叫道,“竟然還是清一色。心洛,你……你到底是不是十二歲啊?”
心洛看著我認真地搖了搖頭,說:“小姐,心洛只有十歲啊。”
我頹然癱倒,這都是群什麼智商的小鬼啊?
“小姐……”心慧有些猶豫的靠近了我一點,訕笑一下,把手中牌一攤,“其實我剛剛就想說,我……我也糊了!”
“MY GOD!”我抱頭痛苦地大叫,“竟然還是‘一炮三響’,你……你們串通好的嗎?”
心洛仰起漂亮的小臉問道:“小姐,‘賣高的’是什麼意思?”
我於絕望中抬頭看到臉色發青、幾欲心臟病發作暈倒的玄天,簡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般,“噌”地一下躥到他身邊,笑意盈盈地道:“玄將軍,外面……(船身一下劇烈搖晃,我一個踉蹌又站定)外面的戰況怎麼樣了?”
玄天在心堭j烈地懺悔了一下,剛剛怎麼會覺得這種人有母儀天下的風範呢?好半天才勉強恢復了正常的表情,垂手道:“回娘娘,那些只是宵小之輩,不足為慮。”
我點點頭,登上船後才發現了,雖然這船外表看來華而不實,內堛滬x事裝備卻相當齊全,看來衛聆風是早就知道必會有人襲擊,並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吧?
忽然,船身更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我一個沒注意差點栽倒。
下一秒卻已經倒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我感激地朝無夜笑笑,他的表情自然看不到,只是望了我一眼,將我扶正。不過手仍虛托在我背後,可能是怕我再摔倒。
屋子外面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我看玄天臉色微變,眼中卻閃過一道精光,不由冷冷一笑道:“玄將軍至少可以告訴我,你們皇上釣的大魚到底是哪條吧?”
玄天也沒露出什麼驚訝的神色,不過是有些悻悻地道:“皇上說肯定瞞不住你,果然沒錯。他奶奶的,尹國那老鬼現在忙於應付皇上的‘天甲奇兵’哪里會分得出神來這堙C”
我一楞:“是鑰國的戰船?沒道理啊,你們和鑰國中間隔了個尹國,現在不是應該井水不犯河水才是嗎?”
我一直以為衛聆風要釣的是尹國那條大魚,可以藉口這次襲擊繼續名正言順地出兵討伐尹國。加上前次的使臣團遇害事件,世間的道理會站在哪邊便不言而喻了。
可是如今他要等的竟是鑰國,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正思索間那小兵已經跑了進來,向我行了個半禮,才向玄天報告戰況。玄天一一做出了指揮,又打發他出去,完全沒有焦急的意思。
見我還在納罕,玄天詭秘一笑道:“皇上說的時候,我也很奇怪。皇上只說:你以為傅君漠會蠢鈍到光明正大舉著‘鑰國’的旗幟來突襲嗎?”
好一個衛聆風!我忍不住在心內暗歎,這招“將計就計”可真是夠毒,可是他憑什麼認為傅君漠一定會派出船隊來截擊呢?
正思索間,卻聽玄天續道:“皇上還說,這場仗說不定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我一楞,隨即醒悟過來,冷笑了聲,搖頭道:“衛聆風那是妄想,傅君漠這廝就算再笨,也不會在這種……重要的當口親臨……”
我的話音消失在玄天奇怪的注視中,我不由回首自我打量了下,問道:“怎麼這麼看著我?”
“皇上說……”玄天搖了搖頭,也是一臉不置信的樣子,道,“這可說不定。”
我懶得去深究他莫名其妙的話和眼神,思索了下,皺眉道:“玄將軍,你們為什麼會對這場戰鬥這麼有自信呢?說起來,論到海戰,你們應該遠不如鑰國吧?”
玄天的神色一凜,眼內燃起好戰分子才會出現的紅光,興奮道:“他們雖是有備而來,我們卻是有心算他無心,誰輸誰贏還說不定呢!再說,老子就喜歡打這種沒把握的仗,越是驚險才越有意思……”
見我一臉驚駭,他才忽然醒悟起自己的身份,尷尬地摸了摸頭,恭敬道:“娘娘莫擔心,皇上說就賭他們為了偽裝成尹國的船隊,絕不敢暴露自己的實力!”

我抱著鬆軟地枕頭,任著身體在這船身中顛來晃去。本來倒是萬分慶倖自己沒有暈車暈船的毛病,現在慶倖還是慶倖的,卻分外感到無聊起來。
打牌吧!太丟面子。他們三個剛剛學會,就比我打的好……
“唉……”我長歎了一口氣,船身又一個搖晃,我忽然眼睛一亮跳起來拉著無夜,叫道,“不如我們出去看看海戰情況如何?”
無夜皺了皺眉(——猜的)冷聲道:“太危險了。”
“那也比在這奡e死好啊!”我轉頭可憐巴巴地看向心慧和心洛,“你們難道不悶嗎?”
果然,心洛一臉蠢蠢欲動,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心慧也是一臉猶豫,果然女孩子就是容易哄。我最後再將“楚楚可憐”的面相繼續擺到無夜面前,嘿,還怕你不心軟?
“好吧。”他終於妥協,“不過一定要跟在我身邊。你的內力雖強,武功卻不怎麼樣,千萬別逞強。”
我乖巧地點點頭,心中卻在鄙視:什麼叫內力雖強,武功卻不怎麼樣?我在殺手訓練中學到的技巧可比你們古代花哨的劍法拳法有用多了。
對了,說起來怎麼從來沒看無夜用過武器呢?改明兒去衛聆風宮殿堸膝騥X手的兵刃給他。
不知不覺,人已經到了船頭.我怎麼也沒想到,無意中一抬眼間就看到對面不算太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大小與這艘不相上下的樓船,正不斷往翻滾的海面上放下小船(艨艟).
可能由於內力的關係,我的視力變得比以前好了很多,尤其遠視能力更是連無夜也不及.
所以,即便那艘樓船離我們至少有百米多遠,即便樓船上的人於從前的我來說,不過是一個個綽綽黑影.
此刻的我卻清楚地看到,那站在樓船最高層,在眾人簇擁中凝視著這邊的人,正是鑰國的皇太子——傅君漠。
這傢伙瘋了!這是我此時的第一個想法。

我往海面上望了一眼,見玄天正身先士卒地站在艨艟上,一臉興奮激昂地指揮一眾將士與鑰國軍船對抗。我們在遠離戰線的船舷一頭,那些緊張戰鬥中的士兵倒也沒注意到我們。
衛聆風果然猜的沒錯,鑰國的確沒有使用盜自藍家的航海技術,戰船上也沒有明顯標示國家的旗幟。
至於傅君漠,雖說我一眼便認出了他來,但那實在是因為我跟“風尹莫”接觸過太多次,再加上目力所及之遠,才能輕易辨認的出來。
否則,於我看來他是被眾人簇擁了保護在其中,於別人看來他也不過是擁擠在其中的普通一員。
稍一愣神間,卻聽無夜沉聲道:“他們過來了。”
我一驚,忙傾身望去,只見傅君漠與一眾隨從竟然繞開玄天他們戰鬥的海域,直直向我們這邊行進過來。傅君漠負手傲立在快速行進的船中,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
我微楞,傅君漠為什麼能看到我?據我所知,他的武功應該還不及無夜的……
思索間,無夜已經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急速道:“那船上有我不能應付的高手,我們快回去。”
這種時候當然沒什麼逞強的理由,我忙拉了一旁看得正起勁的心洛和有些驚駭的心慧匆匆往船艙中走去。
忽然,一陣奇異的花香彌漫。我正詫異間,耳中卻聽心洛忽然尖叫了一聲,扯著頭髮撲倒在地。
“洛兒……”心慧的臉色從驚駭變成恐懼,一把上前抱住痛苦中的心洛,哽聲道,“小姐,是‘洛芙’花香,它能引發洛兒體內的‘千蟲萬花’……”
我心頭猛地一顫,伸手點了心洛幾個穴道,阻止他自殘,中食指切上他的脈搏。
心慧用袖子一遍遍擦去心洛額頭因劇痛而冒出的汗珠,哭泣道:“小姐,怎麼辦?千蟲萬花一旦被‘洛芙’引發,沒有真正的解藥,洛兒必會疼足七天七夜才經脈盡斷而亡……”
心洛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搐,白沫從他口中溢出,一張臉時紅時白。我收回手,心中一陣絞痛,的確他現在體內萬般氣流和血液奔騰衝撞,根本不是我仿照“鷹兒”帶來的藥引所配置的“解藥”可以壓制的。
心亂如麻之際,神思卻慢慢清明了起來,傅君漠明顯是有備而來。而且,與其說他是針對我不如說是針對心洛。難道,鑰國的天真的已無聲無息的變了?
我猛地一震,忽然醒悟過來,傅君漠是為了心洛而來的?到底心洛是什麼身份,要讓每代的鑰王如此緊張?
“若兒。”只是轉瞬的思索和猶豫,傅君漠的船已經到了我所乘的樓船不到十米處。那邊的戰場正進行的如火如荼,傅君漠高居船頭,冷冷凝視著我,“跟我回去吧。”
我無語,這傢伙不用每次見面都用這句當開場白吧?放開握住心洛的手,我走到船頭,深吸一口氣,凝聚了內力,聲音在這遼闊的海域上穩穩傳開。
“風尹莫,‘千蟲萬花’的解藥拿來!”
果然,這一聲把戰鬥中玄天等將領的注意力生生吸引了過來。玄天一臉興奮變位緊張和驚駭,慌忙帶了一半士兵往我們這邊趕來。
我倒不是不敢揭露他傅君漠的身份,只不過這場仗、利用與被利用都是他跟衛聆風之間的事,與我無關。
傅君漠的眉微微蹙起,向一旁的灰發老者使了個眼色,那老者一個縱躍,竟穩穩躥到了我們船上。
好恐怖的輕功啊!我還在感歎中,卻被無夜一把推到旁邊,再回頭只見他已與那老者纏鬥在一起。
“若兒,別再鬧了。”傅君漠往那邊疾駛而來的玄天等人瞟了一眼,卻絲毫不以為意,“你也看到了,衛聆風娶你不過是為了利用你。乖乖跟我回鑰國,我一定會好好待你。”
我冷笑:“是嗎?我還以為你是為了討回心洛才來的呢!”
至少衛聆風的利用還是光明正大的。
傅君漠臉色一變,冷聲道:“若兒,你別不知好歹。當初你說在我還是太子的時候別跟你講條件,那現在……我可夠資格。”
說著他手一揮,只見他身後幾個侍從忽然隨手往天空一灑,那股香氣愈發濃烈起來。心洛的驚叫聲傳來,他的穴道由於過激的氣息已經自行沖散。心慧緊緊地抱著他哭泣,臉上已經被抓了好幾道血痕。
再看無夜,雖然此時看來鬥的難解難分,但那老者一看就是內力精純綿長型的,久鬥之後無夜必然吃虧。
玄天他們是即將趕到了,可是看傅君漠和他身旁十幾人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恐怕各個都是高手。以一敵十絕不是問題。最糟糕的是,聽說鑰國三面環水,幾乎人人都從小不懼水,不象祁國的士兵大都是旱鴨子。
衛聆風這個混蛋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明明這麼沒把握的仗……我有些焦慮地抬頭朝遠方鑰國的樓船望了一眼,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
“若兒,本太子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一是帶著心洛跟我回去鑰國等著做未來的皇后,若不然,就讓他活活疼足七天而死,不過你是看不到了……”
也就是說,給我的路一是生的榮華富貴一是死的慘不忍睹,外帶賠上心洛一條命嘍?
我掃了這紛亂的戰場一眼,拔出腰間的手槍,不由冷冷一笑,道:“可惜了,太子,我哪條……都不願選!”
說話間,我已將沾膚即化,入體即散的劇毒,塗在子彈上,裝進手槍,上膛,瞄準。
在子彈爆裂的一瞬間,只需還殘留一點點的毒性,便可致他於死地。
在扳機扣動前的一秒,我望著有些詫異不解的傅君漠,沉聲道:“風尹莫,最後再給你一個忠告,永遠都別妄圖掌握他人的命運!……”
“砰——”巨大的槍聲隨著我用內力激發的話語響徹在這空曠的海面上,震驚了所有激戰和非激戰中的人。
我收回槍,有些顫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看著難以置信地捂著胸口倒下的傅君漠,面容淡淡地將剩餘的話講完:“否則,終有一天,你的命運也將不再是你自己的!”
“臭丫頭!你對太子做了什麼?”灰發老者發了狂似的要衝過來,卻被無夜勉力擋住。
我將槍重新藏回腰間,肅容道:“傅君漠已經中了劇毒,如果不在半個時辰內服下解藥必然身亡。怎麼樣?拿他的命換心洛的命,夠划算了吧?”
灰衣老者面色猛地一變,急躥回傅君漠身邊。那邊寂靜了半晌,老者忽然站到船頭,朗聲道:“太子說,解藥可以交換,不過請姑娘自己一人來取!”
我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點點頭。
無夜一把拉住我,眼神是無聲的勸阻。玄天一行人此時也趕到,只聽到這最後一句不由大聲吼道:“娘娘千萬不能涉險,我們必會為娘娘把解藥取回來。”
心慧抓住了我的袖子,哭道:“小姐……”
拜託!我又不是去送死,甩開他們兩個,我沖到船舷邊,叫道:“老伯,我又沒你那麼好的輕功,飛不過去啦!”
在眾人呆楞間,那灰發老者已經面色凝重地將我帶到了他們那艘艨艟上。
海面上的局勢立馬緊張到一觸即發的地步,玄天他們一個個緊緊握住手中兵刃,無夜更是傲立船頭,只待情勢不對就飛沖過來。
我落到艨艟上的時候,只見傅君漠胸前多是鮮血,染紅了他素白的埵蝖C一群人正手忙腳亂地在為他包紮。
他卻對那些絲毫不顧,雙眼緊緊地盯著我,那神色中有恨有怨,還有更多我不願去深究的情素。
其實仔細想想,他也沒對我做過什麼太過分的事。此時看他因子彈留在體內而疼的臉色蒼白,額頭因中毒而微微發青,卻絲毫不願在我面前示弱。不由歎了口氣,對忙碌中的眾人道,“你們讓開。”
當然,他們不會因為我的話而退開,不過傅君漠的一個眼神卻讓他們乖乖退到一旁,只是一個個都戒備地看著我。
我靠近他身前,拉開那些繃帶,然後用上內力撕開他胸前的衣服,只見在他右胸有一個小小的瘡口正不住往外冒血。不由心中暗道:QSG92式手槍可真是夠牛,這麼遠的射程竟然還能透體而入。
“你射傷我的到底是什麼武器?”傅君漠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我卻不答,淡定地看著他,道:“千蟲萬花的解藥給我,我可以救你一命。”
他怒視著我,胸口轉為暗紅的血越流越多,我也毫不退讓地看著他。終於,他眼中閃過一絲沉痛,皺眉道:“給他‘洛芙根’。”
那老者忙將解藥給我,斥道:“你的解藥還不拿來!”
我笑笑,朝對面船頭的無夜招招手,他馬上便“飛”了過來。`
從無夜手上接過解藥,正要遞給灰發老者,卻聽傅君漠忽然沉聲道:“你來上藥。”


第19章 此起彼伏
從無夜手上接過解藥,正要遞給灰發老者,卻聽傅君漠忽然沉聲道:“你來上藥。”
無夜眼中眸光一寒,正待強行拉了我回去,卻被灰發老者擋住。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有些孩子氣般執著的臉,不由皺眉道:“誰上藥還不是一樣……好好好……我來就我來!”
將藥粉灑在他身上後,我正待起身,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沙啞的聲音響在耳側:“你還沒包紮!”
我幽幽一笑,非常好心地提醒:“傅君漠,我若現在給你包紮上,估計你離死期也不遠了。”
絲毫不理他蘊怒的神色,我繼續道:“放我回去,待證實了千蟲萬花的解藥是真的,我便告訴你如何醫治這槍傷。”
“嗷嗷————”遠處忽然傳來陣陣的歡呼聲,我抬頭瞧見傅君漠那樓船上熊熊的火光,不由暗歎:衛聆風這傢伙還真不是普通的厲害!
艨艟中眾人的臉色猛地一變,我望向玄天,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神色,隨即又緊張地望向這邊,吼道:“傅君漠,鑰國的皇太子,本將軍知道是你!你的船隊已經完了,只要你安全地放我祁國的皇后娘娘回來,本將軍可以保證你安然離去!”
我不由一楞,玄天這個人不會作偽,我一開始就知道,他此刻惶急的表情更不像是裝的。那麼他是真要為了我的安全而放棄抓住鑰國皇太子的機會了?
為什麼?這是他的意思,還是衛聆風的……
“衛聆風對你倒真是不錯!”身體被猛地一扯,我差點跌倒在傅君漠身上,不過終究還是碰到了他的傷口,看他疼地嘴唇發青,不由抱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再說是你自己拉我才……”
“若兒!”身體忽然被傅君漠緊緊抱在懷堙A我都能感覺到血滲透衣服的粘濕,一時竟忘了該如何反應。他啞著嗓子,絲毫不管胸口的疼痛,顫聲道,“如果當初我沒有娶藍瑩月,而是真心娶你,你會不會……”
“不會。”我一把推開他,神色平靜卻堅定地回答。
看他眼中黯然的神光,我撇開頭,不想去思考那些無意義的東西,淡淡道:“還有,傅君漠,請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永遠不會有‘如果’這件事發生。”
他終於頹然放開了扳緊我肩膀的手,許久,才問:“那麼衛聆風呢?你愛他嗎?”
“不愛。”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為什麼……還願意嫁給他?”
是啊!為什麼還願意嫁到祁國去呢?我苦笑了一下,才道:“應該是因為被他設計了吧。不過,對於我來說,在藍家也好,衛國的宮殿也好,其實都沒有什麼分別。”
玄天看我們這邊的舉動,有些尷尬難堪,也有些焦急,不由又喊道:“傅君漠,藍小姐現在已經是我們祁國的皇后,還請太子自重。若再不放他回來,本將軍也只好奉皇命採取非常手段了!”
傅君漠孤傲的臉上竟也露出一絲自嘲落寞的苦笑,勉強扶著胸口站起來,淡淡道:“你走吧。還有……”他頓了頓,眼中竟隱隱映射出濃烈的感情,聲音嘶啞卻輕柔地道,“不要曝露了心洛的身份,會給你帶來災難。好好……保護你自己。”
我覺得心口有一陣酸痛一陣煩躁在上湧,那樣的眼神那樣的感情我真的……承受不了。默默點了點頭,我拉上無夜,正要離去。
卻聽傅君漠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那個……在酒摟讓你為他哭泣的人,才是你的心上人吧?”
我緩緩的轉身面向他,臉上竟露出一個無比淒美卻又燦爛的笑容,搖了搖頭,柔聲道:“他不是我的心上人。”
我抬起纖細的手指,筆了筆胸口,壓住顫抖的嗓音認真道:“他是……紮根在我心底的人。”

在無夜地攜扶下我輕盈地落回樓船,玄天忙召集所有的將士返回船身,幾百個人將我層層圍擁保護起來,命令開船。
在肯定“洛芙根”確實是“千蟲萬花”的解藥後,我走到船頭運起內力,揚聲道:“傅君漠,你的體內仍留有子彈,如果不開刀將它取出,等周邊的肉開始腐爛你便完了!剛剛的藥不止能解毒,也有止血的效用,足夠你撐到登岸了。”
見傅君漠仍撐著孱弱的身體在船頭貯足凝視,我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收回目光,也收回不知因何而有些愧疚的心,淡淡道:“總之,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說完再不回頭,於一群人的簇擁中,抱起不知何時跑到我腳邊的小銀朝船艙走去。

回到原來的房間,一干人都恭敬地退了出去,惟有玄天還面色鐵青地留在屋內,恐怕是對我剛剛的舉動有話要說。
我不由好笑,也懶得管他。仔細查看了心洛和心慧的傷勢,發現那些外傷都已經結疤,想是小銀醫治的,“千蟲萬花”的毒也是真的解了。
不由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暗道:今日雖只幾個小時,其中的艱險,卻實在不是局外人能夠體會的。
“娘娘,你……”玄天漲紅著臉,欲言又止。
我忽然打斷他,問道:“為什麼肯放傅君漠離開?你們不就是為了釣這條大魚才設局的嗎?”
玄天有些氣憤地看著我,半晌才悻悻道:“那是因為皇上吩咐過,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要以娘娘的安全為主。哪怕是……一點點的損傷也不可以!”
我覺得胸口有什麼在翻騰洶湧,讓我壓抑的難受,不由揮了揮手,淡淡道:“對不起,玄將軍,讓你擔心了。可以請你先出去嗎?我想好好休息。”
(PS:為什麼當年祈然不自己配置血蠱的藥引。那是因為血蠱的藥引本身是用血蠱研成粉末再輔以其他藥物製成的,所以除了冷月教無人能自行配置藥引。而“千蟲萬花”的藥引材料雖也稀少,但並非世間難尋,只要掌握了比例,還是能夠配置成功的。從這一點來說,毒物排行榜上還是血蠱第一,千蟲萬花第二……咳……扯遠了。)

整整坐了十四天零六個小時的船,我發誓,要是玄天再不說可以下船,我就要瘋了。
不過等他真說可以下船了,我卻又犯愁了起來,這可才過了半個月啊,難道這陸路還要走半個多月?想想都覺得一陣惡寒。
這一路絲毫沒有自己在出嫁的感覺,當然更沒有要嫁去一個國家當皇后的感覺。
不過雖然如此,我還是在下船後下了第一個命令——我要簡裝而行,至於那浩浩蕩蕩的花車,隨便塞了個女官上去湊數。
也不知是玄天對我的古怪花招免疫了,還是知道根本勸不住我,索性也就隨我去了。
於是,我就混在那一群浩浩蕩蕩的“護嫁”中便裝前行,累了也不客氣,直接爬上花車修養,完全不管車上女官抽搐到要吐血的表情。
當然會選擇簡裝而行,並不是我腦子浸水的自找苦吃,而是因為他有一個非常好的福利——在不耽誤行程的情況下可以隨時溜出去閒逛。

這日,車隊行進到一個奇怪的國家。
為什麼說他奇怪呢?因為這一路行來,我也經過了許多小國,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戰爭殘留下的蕭條景象。
偶爾看到幾個稍顯繁華的,椐玄天所說,那些都好死不死是三大強國的附屬國或者聯盟國。
可是這個國家……我放眼望去百姓們臉上都掛著盈盈的笑意,仿佛連空氣中也彌漫著濃濃的和平幸福氣息。
最讓我動容的是,這個國家的人,貧富差距是有,可是遠沒有其他國家來的多和明顯。街上經常可以看到有些穿著統一服飾的男女來去。是的,你沒聽錯,就是男女。
那些百姓只要見到他們就會萬分恭敬地點頭鞠躬,那種尊敬絕沒有一點虛偽的意思,都是發自內心的。我想他們應該不是士兵就是官員。
再看那些官兵臉上的表情,絕對是外媮噱飽A內埵蛬芋B自信。
僅僅從這短短一條街道的繁華,我竟仿佛看到了現代民主制度的推行,不由更是詫異萬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施行了什麼樣的政策,才能出現如此景象。
“玄天,這是什麼國家啊?”由於便裝在外,為避免人起疑,我便直接稱呼了他名字。
玄天的眉緊緊皺起,無意識地回答:“這堶鴠好象是追風族和遊牧族的混居地,也沒個具體的國名。以前可說是混亂到極點,沒想到只是幾個月沒注意……”
“這位姑娘和公子,你們是外地來的吧?”身邊賣女子裝飾物的老人似乎聽到了我們的對話,笑眯眯地問道。
我忙靠過身去,正要細問,卻見旁邊也沖了兩個中年人出來擠到我身前,其中一個滿臉胡渣,另一個則稍顯文氣,面容看著年輕卻有著一頭灰發。
只聽那胡渣男一臉焦急地問道:“老伯,我們原是這堛漫~民,半年前與我兄弟出去闖蕩,怎麼一回來就發現……”
老頭沒有絲毫詫異,摸著鬍子笑道:“你們可有父母妻兒留在這堙H”
他們兩人忙點頭,道:“有,有!我們臨走前拖鄰里照顧,也不知此刻是死是活。”
“放心吧!你們妻兒只要還有一技之長,此刻肯定過的很好,還不快回家去看看!”
那兩人連連應是,沖出人群就要往熟悉的方向跑。
老頭還在後面大聲地提醒道:“如果在原先的住處找不到他們也別急,可以去宮中查登記的戶籍……”
望著他們消失的身影,我好半晌還回不過神,直到老伯的聲音傳來:“姑娘,你剛剛想問什麼問題嗎?”
我一楞,忙點頭:“老人家,我真是非常好奇,在這堿I行……仁政的到底是什麼樣一個人?”
雖然只接觸了一點點,我卻還是萬分詫異,這些政策比起現代的人民當家作主當然不算什麼,可是在古代卻是一個相當領銜的改革措施了。
到底是誰有如此高的遠見呢?
老人一笑,歉然道:“倒不是老朽不願告知姑娘少主的名諱,只是別說是我,就是這宮中的大人也沒多少人有幸得見少主一面。”
“少主?”我心中一緊,詫異道,“你們竟不稱呼他為皇上的嗎?”
“哈哈……”老人自豪地一笑,聲音有著無比的崇敬,“皇上算什麼,不過一個稱呼。在我們依國,人人心中只有少主!”
我眉頭微微皺起,鄭重地道:“聽老人家的談吐分明是個隱世高人,為何會甘於在這娷\攤買賣呢?”
老人終於認真看了我一眼,點頭:“姑娘眼力可真不錯,老朽卻曾讀過幾年書。不過在我們依國,老朽卻決計算不上高人。既然宮中有能力比我強百倍的人在,我便在此地落得清閒,不好嗎?”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對這個一直笑眯眯的老人感到佩服。如此灑脫、如此豁達的心性,在這人人渴望建功立業、名揚天下的時代,端的難得。
正待再問,卻聽“隆隆”的鼓聲忽然傳遍了整條街道。細細一辯可以發現,這鼓聲一直在重複著三長兩短。
下一秒,我便發現這街上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那些官員們臉上的表情又是難以置信又是緊張,簡直就是在瞬息間都腳底抹油往一個方向沖去。
至於百姓們臉上除了驚詫,更多的卻是欣喜若狂,竟隨手丟下手邊的攤子往那些官員跑的方向湧去。
不過即便是在如此擁擠的時候,他們還是注意到先照顧老弱婦孺,所以場面雖混卻還是沒亂。
老人原本一直半眯的眼忽然猛睜開來,喃喃道:“少主竟然會來,少主竟然來這……”說著再顧不得我們,跟著人群沖了出去。
我簡直快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這……就算是現代超級天皇偶像駕到,也沒誇張到這種萬人空巷的地步啊!
完了!我越來越好奇這個少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了。
提了裙擺正準備去湊熱鬧,卻見一個將官打扮的人氣喘吁吁地沖到我和玄天面前,低頭報告道:“娘……小姐,心慧姑娘要我趕快來報告你,心洛少爺發高燒,現在……”
我心中猛得一驚,今天早上要出來時心洛就說很累,我以為沒什麼大事,只留下心慧和無夜在他身邊,囑咐了他好好休息便出來玩了,壓根沒想過幫他好好診下脈。
真該死!我低咒了一聲,運起內力往我們落腳的客棧狂奔而去……

心洛的燒在第六天終於退了,身體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可是我卻有些莫名的擔心,他發燒的時候只隱隱睜開過一次眼睛,那時只有我坐在身邊,他的眼睛竟奇異的呈現銀色。
到底心洛是什麼身份呢?他的身上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車隊在這陸路上行走已經有十天了吧,此刻也已進入祁國境內,我明顯看得出玄天原本緊繃的弦現在松了不少。
只可憐了我,自從入境後就被迫換上鳳冠霞披,無聊地躺在花車內。
前面忽然傳來喧鬧聲,我連忙掀開簾子,興奮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前腳剛要下地,卻被玄天拋過來的恐怖眼神給逼了回去。只見前面跪了幾個衣衫破爛的人,向著前面的士兵不住磕頭叫道:“官爺,求你別燒我們村子,官爺!……”
恩?以為我們是來“打家劫舍”的官兵,我瞟了臉色頗為尷尬的玄天一眼,暗襯:什麼天下第一強國,果然還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目力所及,不遠處果然有十幾個村落,只是怎麼看上去都死氣沉沉的?
玄天這傢伙,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走這種“鄉間小路”,八成是為了省時,那幾天因為心洛發燒而不得不逗留,他就急得跟熱鍋上螞蟻似的,說是會誤了時辰。
走在最前方的士兵都有些惴惴地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待要上前踢開那些百姓。
我收回目光,視線落到那幾個攔路的村人身上,忽然猛地一驚,大叫道:“慢著!”
那士兵楞了一下,還沒回神,只覺眼前紅光閃耀,我已經躍過他來到其中一個村人身邊。
我仔細地查看了他全身上下,果然發現他手臂上有豆大的皰疹出現,周圍還隱隱有淡紅色的塊狀面積。再把脈……
我回頭,猛地大叫了一聲;“誰都不許過來!”
正緊緊尾隨而來的無夜和心慧都被我兇狠、凝重的表情嚇了一跳,呆呆立在原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道:“這個村子感染了瘟疫,而且……”我頓了頓,許久才有些不忍地道,“是痘瘡。”
此話一出,所有的士兵臉上都露出了恐懼神色。心慧、玄天他們滿臉驚恐地沖上前來,應該是想把我拉離那幾個人身邊。
痘瘡,現代又叫天花,在沒有疫苗技術的古代,是比戰爭還要令人恐懼的死亡象徵。
“娘——”人群中伴隨著一聲尖叫,忽然沖出一個士兵,不要命地往那幾個村莊的方向奔去。
我猛地一驚,知道他的母親正住在這個村落,不由大叫道:“無夜,阻止他!”
可是,他的那聲叫喚,就好象一個口號,瞬息間又有幾個士兵呼喊著不同的親人,發了瘋似的沖出隊伍……
所有人都被剛剛聽到的話嚇呆了,無夜一人根本攔不住這麼多人。
我臉色狠狠一變,運起內息將聲音遠遠傳送出去:“你們想看著戰友去送死嗎?快攔住他們!這是命令!”

幾分鐘後,那幾個滿臉悲憤和絕望的人被押跪到我的面前,有的還在拼命掙扎,有的已經痛哭出聲。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我不知尤何心中竟一陣酸痛,蹲下身,和他們平視,輕聲道:“你們有什麼親人在村媔隉H”
“我娘,我娘她獨自一人養育我……”
“我妻子一直在等著我回去啊……”
“我一家人都在‘紅頭村’,嗚……明明我走前還好好的……”
……
圍站著沒有擅自行動的那幾個士兵,也有面露絕望悲傖之色的,恐怕……也有親人被困在堶情A只是有著更深的理智和忠君愛國之念
我握緊了拳頭,問:“你們不怕死嗎?”
那第一個沖出去的士兵,眼神渙散地看向我,哭道:“我娘都死了,我這麼拼命又是為了誰?還不如死了……”

以前在無游組時,看到此般情景,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全力搶救吧?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了一陣,複又變得決絕無比。
“心慧!”我鬆開握緊地拳頭起身,把頭上礙事地鳳冠扯掉,冷靜地道,“去準備大量的熱水!”
心慧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道:“是,小姐!”
“心洛!去收集木炭,越多越好,然後把他們研成粉末!”
心洛高興地拍手道:“心洛也有事做嗎?可是……心洛一個人……”
“無夜!”我凝重地轉向他,把懷中衛聆風給我的二十張銀票遞給他,“等會我寫張方子給你,你去離這最近的藥店買這些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你們所有人都給我聽著——”我用內力把聲音遠遠傳開,“想要救你們親人的,想要助你們戰友的,就去幫他們三個的忙,怕傳染的好生守著這車子。但是……”
我頓了頓,眼光掃過跪在地上呈震驚狀的幾人一眼,冷冷道:“在他們三個把預防痘瘡的藥材準備好以前,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這些村莊!違令者,軍法處置!”
“聽清楚了沒有?”
“娘娘,你瘋了!”玄天緊張地一把拉住我,“你要一個人去那村莊,要是被傳染了——”
我淡淡一笑,截住他的話道“玄將軍,也要請你幫忙。”
玄天一楞,竟傻傻的問:“我也能幫忙?”
“是!”我神色一凝,慎重地道,“看來官府已經決定放棄這堛漣籪芋A相信這堣w經被封鎖,而且難逃被毀的命運。我不論你用權也好用勢也好,反正,讓我進去,然後幫我拖住他們!”
“可是娘娘,你……”
我露出一個笑容:“放心吧,我種過疫苗……我的意思是,我以前得過痘瘡,不會再被感染的。所以,在沒有任何預防措施的情況下,惟有我一個人進去是安全的。”
我不管玄天呈呆滯狀的表情,目光淡淡地掃過在場的所有將官士兵,大聲問道:“我再問一遍。你們都聽清楚了嗎?”


第20章 孰輕孰重
祁國都城——車坩,皇宮中。
衛聆風一身莊重的紫衣,手執毫筆端坐在案前勾畫奏章,耳邊飄過堂下絮絮叨叨的“皇上,皇上”,竟忍不住露出一絲嘲諷的淡笑。
“皇上,據微臣所知,皇后娘娘在旅途中絲毫不知行為檢點,經常不顧禮儀廉恥在大街上抛頭露面……”
“是啊!皇上,臣還聽說她在船上時與敵國的將領……私相授受,關係不清!”
“……而且她一個外族女子,怎可做我國的皇后,這傳出去……”
“皇上,祖訓萬萬不可丟啊!”
幾位大臣幾乎把吃奶的勁也使出來,陳述萬般理由,千般道理,可堂上那人卻仍是低頭專心一致地批著手下奏章,竟是連頭也未抬半分。
等最後一張奏摺批完,衛聆風終於抬起他俊秀絕倫的面孔,目光淡淡掃過堂下眾人,那些剛剛還義正言辭、忠言死諫的人仿佛忽然間被冰劍紮中,打了個抖,內殿中馬上安靜下來。
“朕倒是比較好奇,這些消息遠在千里之外,連朕都知之不詳,各位親家又是怎麼知道的?”
此話一出,那些大臣更是連頭都不敢抬一下,身體止不住的發抖。
衛聆風冷冷一笑,道:“立後一事,朕自有計較,你們先下去吧。”

衛聆風甩了甩袖子,站起身來,向著空無一人的宮殿道:“成憂,玄天一行為何還沒到?”
成憂從梁上躍下,恭敬地跪在他面前,面露難色地道:“回皇上,臣……臣不敢……”
衛聆風眉峰一斂,淡淡道“說吧。”
“是!”成憂忙垂首恭敬地稟報,“皇后一行在離青瓦城十幾堨~的村落停了下來。”
他頓了頓,見主子沒什麼特殊的神色,才戰戰兢兢地繼續道:“那堛漱Q幾個村落,如今……如今正流行瘟疫。皇后帶了士兵,在……在幫他們醫治。”
衛聆風先是臉色一變,隨即象想起了什麼,不由輕笑出聲,自語道:“枉朕還在擔心她,她倒是做回老本行了……”
“成憂,傳令下去,婚禮推遲到一個月後再舉行。至於皇后加冕儀式……推遲到四個月後。”
“是!”

“娘娘!娘娘!——”喊聲一路從遠處呼嘯而來,我揉了揉泛疼的額角,放下手中藥汁。
一個士兵打扮的人沖進屋子,興奮地道:“娘娘,阿梅身上的瘡都已經開始結痂了。”
“那就說明她沒有危險了啊!”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沒看到我這媮晹釵h少病人嗎?怕她以後變成麻子,就去找小銀,讓他舔兩下……”
“娘娘!”他摸了摸頭,打斷我的話,傻笑道,“變成麻子也沒關係,她能活著我已經很慶倖了。還有,屬下……我只是……想來謝謝娘娘。”
啊?我一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訕訕一笑道:“剛剛真不好意思。你叫什麼名字?”
“娘娘——”他苦著張臉抱怨道,“我都說了好幾次我叫王堅了。這麼多人,除了玄將軍娘娘一個都沒記住。”
怎麼好象道理全站他那邊去了?好吧,我承認我是記不住那些士兵的名字,可是這能怪我嗎?他們一個個穿著一樣的服飾,連長相也都一樣的乏善可陳……咳。
“我去找下無夜,你先幫我看著這些病人,小心別太接近他們。”
飄過前面的問題避而不答,我把爛攤子丟給他,就沖出門外。心道:臭小子,誰叫你讓我下不了臺。卻沒有聽到我離去後屋堛犒儭隉C
“那個姑娘真的是娘娘?”一個孱弱的女聲不可置信地問道。
“那是當然!”王堅連聲音也掩不住的自豪,“她是我祁國未來的皇后娘娘!”
“可是……她剛剛還親手喂我吃藥。”
“她整夜抱著我的孩子都沒放手過……”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連自己也連貫不起來的話。
不知誰忽然冒出一句:“我真慶倖,自己是祁國的子民。”

剛沖出村子沒多遠,就被臉色陰沉的玄天攔住:“娘娘,我們已經耽擱了整整半個月,還是趕快起程吧!”
“不行!”我搖頭道,“‘人痘’雖然已經為他們種上了,可是也因此破壞了他們一部分的免疫系統,我必須找到可以代替抗生素的藥。而且,那些已經發病、又不是藥石無良的人,我也還不能丟下他們……”
“娘娘,您說的這些雖然我聽不懂,可也知道娘娘是為了這些百姓,為了祁國好!”玄天神色中有些責怪,更多的卻是敬佩,“但是,皇上已經下令將婚期延遲了一個月,本來朝中那些官員已經議論紛紛,若再拖下去……”
我轉頭望向慢慢恢復生氣的村子。每個村人只要看到忙碌的士兵都會感激地鞠躬,那些士兵的臉上也都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玄天,在我們家鄉凡是仁君治理天下時,都會遵循這麼一句話: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你怎麼認為呢?”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玄天喃喃念著我的這句話,神色慢慢凝重起來,臉上流露出敬佩之色。
我卻忽然冷冷一笑,道:“我卻覺得這句話是狗屁。”
“君與民,同樣為人,同樣是生命,憑什麼,比之冰冷的社稷還不如?是,我也知道,只有昌盛的社稷,才能保證人民安定幸福的生活。可是,這些理念的正確與否,卻是該由衛聆風這樣的帝王去考慮的,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什麼國家,什麼民生社稷,對我來說,都只是字眼,沒有絲毫意義。”
“換句話說吧!對我來說,這些人是與我平等的生命,所以我努力施救。那麼對於玄將軍和你的皇上來說呢?你們的子民,難道還比不上那些虛妄的儀式嗎?”
我笑著朝已經聽得一臉迷糊的玄天揮了揮手,道:“放心吧!我保證十天之內可以出發。”轉身離去。

走了許久,天色都漸漸暗下來了,可我還是沒找到無夜。奇怪,平常的時候他不都獨自一人在湖邊靜坐的嗎?
腿有點酸麻,我在湖邊的岩石上坐了下來。唉!本還打算讓無夜明日進城再去買點草藥的,其他忙他倒還真幫不上。
忽然,一股奇怪的躁意浮遍全身。
在身體接收了祈然和步殺的內力後,便多了幾分似有若無的靈力,在危機降臨時,偶爾會有輕微的躁意浮遍全身。
黑夜中的寒光仿佛破空而現,在一瞬間閃過。
殺氣就像是漫布的蛛網一般鋪頭蓋臉地罩下來,而在那之前,我竟連一點警覺也沒有。
自從莫名其妙獲得內力後,從未有帶著殺機的人能在我身邊如此近的地方隱身匿跡而不被我發現過。所以我此刻內心的驚懼,絕不是一點點。
我狼狽地滾向一旁,手臂上還是傳來一陣劇痛。
只這一過招,我便知道來人的實力高得恐怖,絕不是我這種半吊子的高手可以應付的。
我趁著墜地的瞬間忙高呼“救命”,這堬有甄鬻齯l不遠,無夜也可能在附近。
還沒來得及爬起,寒光又是淩厲一閃,晃瞎了我原本就看得不是太清的眼睛,伴隨著強烈氣勁的兵刃沖我右胸疾襲而來。
驚駭間,我什麼都顧不上,只憑本能伏低了身子,舉起右手,左手猛地一扯——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是雙手卻重重一沉,左臂上的刺痛幾乎讓我鬆手,但我還是堪堪用“絕”擋住了對方的刀勢。
是的,我在此時才發現,那是一把刀。
“主子——!”無夜地驚呼聲由遠及近,更遠處也隱隱傳來“娘娘”的呼喊聲。
刀勢猛收,仿佛就是在一瞬間,殺意和刀光都消失地無影無蹤。
若非左臂仍刺痛的傷口,我還真會以為剛剛只是我一瞬間的幻覺。
“主子!”無夜的呼喊聲已經到了近前。
“我在這。”我癱軟在地上,有氣無力地道。此刻才發現自己全身已經被冷汗滲透,手腳連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剛剛雖只是幾秒,卻仿佛“生死時速”般,讓我想起來都忍不住顫抖。
那把刀,真不簡單。竟能架住“絕”,還沒被割斷。
“主子!”無夜的聲音沙啞而慌張,沖過來一把抱起倒在地上的我,他的手碰到那傷口,我忍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
“你受傷了?”黑夜中沒有月光,再加上剛剛刀光引起的視覺暫留,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是他語氣中的冰冷和渾身無意識散發出來的怒氣,都在在顯示了他很生氣。
“沒事,只是一點……一點小傷,我自己能……”我小心翼翼地道,不知為何此時的無夜總讓我覺得有些危險,連語氣都硬不起來,最後一個“走”字也吞了回去。
唉!天底下有我這麼沒種的主子嗎?
無夜避過傷口,抱著我的手緊了緊,冷冷道:“以後,別離開我身邊。”
其實要比內力,我又不輸你,只不過我所學的那些技巧,都只適合暗殺……雖然很想說這句話,可是在看到無夜黑暗中都寒的發光的眼睛,我還是很沒骨氣地點了點頭。
“娘娘——”遠處地喊聲越來越近,我似乎聽到到無夜微微歎了口氣,抱著我朝那聲音的方向慢慢走去。

“皇上駕到——”
隨著太監尖聲細氣地一陣吆喝,衛聆風在十幾個侍衛、太監、宮女的簇擁下,走進三個月前剛剛改建的“落影宮”。
兩道的侍女屈膝跪下正要三呼萬歲,卻見宮殿盡頭急匆匆跑出一個紫色長衫的清秀女子,腳步飛快地到衛聆風面前,福了福身,卻沒跪下,低聲道:“參見皇上。”
衛聆風淡淡點了點頭,問:“瑩若呢?”
“小姐,沐浴完便睡下了。”紫衣女子垂首回復,面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忙斂眉低首,假咳了一聲掩飾過去,才繼續道,“還吩咐……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許吵醒她。”
“是嗎?”衛聆風有些無奈地笑笑,隨即繞過那紫衣女子繼續向前走去。
紫衣女子有些慌了,忙退後幾步,攔在他面前,躬身叫道:“皇上……”
衛聆風臉上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讓兩旁跪著只敢拿眼角偷瞥的宮女一個個都忍不住臉紅心跳,卻聽他道:“她只說不能吵醒她,可沒說不能去看吧?”
說完,他笑容淡淡地拂了拂袍角,獨自往殿內走去,徒留紫衣女子在一旁,又是驚又是惱,卻又無可奈何,心道:難怪連小姐都會被設計了,這皇帝可真夠聰明又無賴的。

衛聆風半負著手,緩緩走進寬闊華美的殿內。他的步伐慵懶閒適,卻落地無聲。等發現這個無意識的舉動時,他不由舉起晶瑩修長的手指撫過額角,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
轉過一根龍鳳柱,便看到,白色雪紗的錦帳下一個少女側身靜靜躺著。風拂過耳,雪紗輕輕揚起,少女卻依舊睡的安然,或者可以說是死寂。
只是……衛聆風不知何時已經微微眯起了眼,凝視著眼前這明明有些不協調,卻意外融合地恰到好處的景象。
他走前了幾步,撩起雪紗,在少女身邊坐了下來。
長髮仍滴著水披散在枕畔,印象中原本就有些瘦弱的身子,此刻卻仿佛更瘦了幾分。
發濕如此便即睡下,也不怕明日頭痛。衛聆風忍不住閃過這麼一個念頭。
想起成憂的報告,他不由露出一絲淡笑,似乎這女孩身子越弱,做的事就反而越大。
衛聆風將貼著她耳畔的一撮頭髮輕輕攏到腦後,以前見她總被她眼中的光彩所吸引,此刻卻是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少女的容貌。
她的睫毛很長,與他身邊任何一個妃子相比都是,微微向上卷起,隨著勻稱的呼吸輕輕顫動,投下一道道剪影。
印象中她的臉色太過蒼白,唇型很漂亮卻少了些血色,其他……也沒給他留下深刻印象。這麼想來,眼前的少女確實,遠沒有他那些妃子來地妖嬈美豔。
可是此刻,少女身上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單衣,側身睡時頸畔白皙的鎖骨隱隱可見。可能由於剛沐浴過後的關係,她的臉頰隱隱浮現桃紅,嘴唇也變得水潤光澤,全身都洋溢著沐浴後的清香,混雜著少女特有的氣息。
他心中微動,忍不住曲起纖長的食指,輕輕撫過那如絲緞般柔滑的面頰,隨後停留在淡粉的唇上,指腹淺淺摩挲過那唇瓣的時候,一種異樣的感覺襲遍全身,竟讓他隱隱有些心跳加速。
衛聆風皺了皺眉,露出一絲淡淡自嘲的笑容,收回手。

連著兩個月的千里迢迢外加奔波忙碌,我的身體是真的到達極限了。匆匆洗去一路的塵埃,我倒頭便睡。
雖然第一眼見到這宮殿的時候我便暗歎:這要是一個人睡跟鬼屋有什麼區別?不過身體的疲倦還是容不得我認床,更何況此刻還是白天。
不知是不是多了祈然內息的關係,有人接近的時候,身體是能隱隱感覺到的,偶爾也能分辨來人的氣息是惡是善,當然這頂多只能算是提高警覺,不可能到祈然那般變態的地步。
沉睡間是真的感覺有人接近了,至於是誰在做什麼我卻一點也不知道,或者說是懶得去感覺。不過……
我睫毛顫了顫,微側了個身,還無法準確聚焦的眼睛勉力睜開,正好對上衛聆風有些錯愕和……什麼的表情。
“衛聆風?”他來幹什麼?我眉頭微微皺起,迷糊中的腦子不太好使,想了半晌才一臉恍然地道:“啊!那些禮儀我晚點會學的,反正……明天婚禮不讓你丟臉就是。呐……就這樣,我現在很困……”
講完這些,我側回身,再度閉眼睡覺。身體的疲勞是真的到極限了,有人便有人吧,反正我睡我的,他坐他的……
一聲低笑輕輕溢出喉間,衛聆風嘴角噙著優美的淺笑起身,輕輕放下雪紗走出殿外。


第21章 大婚前後
大話是說下了,可非常丟臉的,第二天的婚禮到底是怎麼過來的,我卻是渾渾噩噩,完全不知所謂。
這一個月照顧病人,常常是幾宿都沒功夫合眼,當時強撐著便也撐過來了。可是如今一旦睡了個開頭,卻是怎麼也不想停下來。
所以第二天,加上頂著那沉重地鳳冠,我幾乎是一步一點頭地被架到衛聆風面前的。
他從無夜和心慧手中攬過我,手緊緊圈在腰側以防我倒下,語氣頗為嘲笑地問道:“睡了一天一夜還沒睡夠?”
“恩。”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往他肩側靠了靠,隱隱有檀香和什麼……香的氣味,恩!還挺好聞的。
“罷了。”衛聆風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圈在我腰側的手卻緊了緊:“反正前面的儀式朕都與你在一起,在拜見太后之前你便先這麼偷懶吧。”
我這眼睛睜不開,耳朵卻還是聽清楚的,忙高興地點了點頭。事實上,那些禮儀我還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現在有皇帝保駕,正好。
也不知是衛聆風刻意不想鋪張,還是祁國的皇家婚禮本就不複雜,總之比起我以前在書中看到的那些以“納采、大征、發冊、奉迎,悉遵成式”為主的大禮,實是簡單上百倍。
以致於我這麼一個渾渾噩噩的人,在衛聆風低聲指導下,還是挺了過來。
“臣等祝皇上、娘娘……!!”
如轟雷般地齊呼聲忽然間響在耳側,我猛地一驚,這一嚇倒真是睡意全無了。
抬頭剛好對上衛聆風有些戲謔的笑容,而我的頭還靠在他肩上,不由面上一紅,站直了身體。幸好我和衛聆風站在宮殿的上階,朝下眾人看不到我們的小動作。
身邊的太監高聲唱道:“禮畢!”
我剛想舒一口氣,卻聽衛聆風暗含笑意地聲音響在耳側:“朕沒想到,你還真睡到結束。”
我扯出個有些尷尬的笑容,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走出了大殿。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皇宮中到處張燈結綵。各主要宮殿,都備足了鞭炮、紅色燙金雙喜字兒大蠟燭。禦路上都鋪了紅氊子。
我和衛聆風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進了一個比“落影宮”還大上一倍的宮殿,抬頭瞟了眼,只見正中央的牌匾上用蒼勁的隸書寫著“風吟殿”三個字,心道:這應該是皇帝的寢宮了。
忽聽一太監唱道:“合巹宴開——!”
外面頓時熱鬧了起來,鞭炮聲喧嘩聲,仿佛不當這堿O皇宮一般的放肆。
正納悶間,衛聆風扶了我在床沿坐下。一個宮女端了一壺酒和兩個金杯半跪到我們面前,笑吟吟道:“請皇上娘娘喝交杯酒。”
交杯酒?我差點沒跌倒,眉頭微皺向衛聆風求救:這古代的交杯酒是怎麼喝的?總不會也是手繞過手吧?
衛聆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用唇形向我說了兩個字:照做。
隨後他取過酒壺斟了一杯,遞給我。我見那宮女露出有些詫異的神色,我不由更是心中惴惴,不會本該是我先開始的吧?
“抿一口,遞給朕。”衛聆風的聲音傳到耳畔,那宮女也不知聽見了沒有,卻是再沒露出半點異色,估計是非常懂得在宮廷生存之道的。
來不及想這些,我唇沾杯口,一股清淡的梨花酒香在舌間暈開,忙遞給衛聆風。
只見他輕輕一笑,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多了,我學他斟了另一杯酒,遞給他。
他輕抿了一口,又遞還給我,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露出一個極古怪的笑容。
我倒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堛漸瑼M酒喝的可真奇怪,接過杯子一飲而盡,梨花酒的花香多過酒香,如飲甘泉般,很是享受,也不怕醉。
“請皇上、娘娘稍息片刻。半個時辰後,奴婢來伺候娘娘更衣。”說完,將酒壺和酒舉過頭頂,半蹲著身子退了出去,後面自然地跟著一群太監、宮女。

於是乎,頃刻間這偌大的寢宮就剩下我和衛聆風兩個人。
他挪了挪身子,閒散地靠在床沿,漂亮地不象話的一雙眼中流轉著淡淡的水波,看著我卻不說話。他不說話,我便也不開口,這寢宮中的氣氛不由有些沉悶和……詭異。
其實這個婚禮還真有點古怪,我睡覺沒注意的那段就姑且不論了(汗!),哪有喝了交杯酒卻不洞房,反而先去拜見太后的?原來衛聆風上面還有太后,那是他生母還是……
“你叫什麼名字?”正胡思亂想間,衛聆風有些慵懶的聲音傳來。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已脫口道:“水冰……”心中猛地一驚,警戒地向他看去,“藍瑩若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衛聆風身體稍稍傾前,一把拽過我的手腕,臉貼近我只余寸許,嘴角揚起一個邪魅的笑容,道:“你確定要在朕面前玩這種小把戲?”
這個變態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聰明啊?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肯定我不是藍瑩若的?
我用力地想從他手堭簷璆X來,可是反而被他越拽越近,忍不住在心中低咒,偏偏又無可奈何。
如果剛剛那兩個字沒脫口,還能隨便胡謅個名,算了,反正不過是個名字,水冰依“死”了這麼久,通緝令也早該取消了。
而且,我畢竟是水冰依,而不是藍瑩若,每天被人這樣叫下去,我怕我自己都會忘了這個事實……
“你先放開我。”
衛聆風爽快地放開手,退回身子依舊斜靠在床沿。
我揉了揉酸痛的手,有些不情願地道:“我叫水冰依。”
他輕輕一笑,流轉著水波的眼中閃過一絲熒熒的亮光,那笑竟出奇的溫柔和美麗,我不由有些呆了。只聽他道:“以後獨處的時候朕叫你冰依可好。”
“好。”我臉上在笑,淡淡地回答,心卻生痛。
到底有多久沒聽到那個人喊我的名字了?久到我對這兩個字如此陌生,久到我幾乎要以為當初的美好不過是個夢,而事實……也真的只是個夢。
時間慢慢流轉,我們兩個似乎都想著自己的事,沒再開口,直到他問:“拜見太后的禮儀你都會了嗎?”
“啊?”我傻眼。
“果然。”他有些頭痛的笑笑,道,“坐過來些,朕告訴你。”

二十分鐘後。
“衛聆風!你還笑!”我氣得發狂,看著某個笑得毫無形象可言的皇帝,瀕臨暴走中。“我都說了那只是好奇!好奇!”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衛聆風言簡意賅地講了大概的禮節,隨後道:“等太后賞賜了新婚禮物,你就可以回落影宮了。”
“耶?”我聽著好奇,也沒多想,脫口問道,“那不用洞房嗎?”
話一出口,我真想狠狠煽自己一個耳光,面上燒了個通紅,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好奇……”天哪!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是什麼?
衛聆風先是一楞,隨即亂沒形象地笑了出來。
我強烈鬱悶加腹誹中,這人不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嗎?什麼時候轉性了?
直到伺候的宮女端著我的衣物進來,他的嘴角還噙著濃濃地笑意,偏偏他這種級別的帥哥怎麼笑,都是帥得一塌糊塗,楞是把一眾宮女看得面紅耳赤、不勝嬌羞。

皇太后的寢宮在皇宮西面的最盡頭,衛聆風已先行過去拜見。
我換下了新娘的鳳冠霞披,左邊扶著心慧,身後跟個無夜,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往西而去。到了殿外,無夜和心慧卻是不允許進入的,我抬了抬頭,獨自一人款步而入。
“長青宮”——同樣是用隸書所寫再纂刻而成,看得出來與“風吟殿”出自同一人手。
幾乎是一進到長春宮內,徹骨的寒意就伴著陣陣混雜的香味直襲而來,我放眼望去……
好多美女啊!——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再看她們從原本的怨恨轉為驚愕和鄙夷,我暗暗好笑,他們臉上鮮明地寫著跟我完全相反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美女?!
回頭的瞬間剛好捕捉到坐在上座的衛聆風臉上一絲譏笑,我視而不見。
視線飄過,落在他身邊側臥著慵懶而躺的女子身上,下一秒——
天哪!這就是太后?!
我在心媗憍I一聲,微張了嘴,腦中竟一片空白,只不斷重複著問自己一句:
這天底下,竟真有美到如廝極致的女子!
我在古代見過的美女也不少,遠有藍煙、紫宣和尹國公主,近有藍瑩玉和眼前這些妃嬪。可是從沒有一個女子能美到如此震撼。
什麼傾國傾城、閉月羞花這種詞套在她身上簡直不夠看,歲月只帶給了她成熟的風韻卻沒有削減她一分魅力。她的美絕不會隨著時間流逝,是那種能夠美一輩子的人。
她的眉眼有點熟悉,應該是象衛聆風的關係。但不知為何,還有種類似親切的莫名感覺。
我猜我此刻的表情肯定很花癡。
“咳~”衛聆風一聲輕咳喚回了我所有的思緒,我回首看到他眼中的戲謔,面上一紅,忙屈膝跪下,叩頭行了個謁見的全禮,道:“臣妾參見太后。”
“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她的聲音軟綿好聽,不過這話……我心中暗歎,可真破壞她極品美女的形象。
我依言抬起頭來,對上一雙無波無讕的丹鳳眼。
她掃過我時的眼神很讓人不爽,簡直不象在看人,而象在看一件物品,然後漠然地評論一句:“長得倒也乾淨。”
“皇上,雖說如今還沒正式冊封為後,禮數卻還是不能免的。”
她緩緩撐起柔弱無骨的身子,懶懶道:“這便去扶了起吧,也好讓一眾妃子行叩拜禮。至於那些品級較低的,便明天再行拜見。”
“是。”衛聆風應了一聲,走到我旁邊,先是露出一個超級欠扁的笑容,隨後才伸手扶我起來。
我一邊起身,一邊狠狠瞪了他一眼,回頭卻剛好對上太后探究的視線,不由心中一驚忙暗自收斂。不過她的反應……
只見她微微一楞,露出深思的表情,隨即又輕笑著搖了搖頭,道:“皇后也一同坐到哀家身邊來,讓她們幾個好好見個禮。以後管理後宮的事,就要辛苦你了。”
管理後宮?我一個趔趄差點再度跪倒,幸好被衛聆風緊緊扶住。
真是欲哭無淚。不知現在毀約賠補償金可不可以啊?。
所謂的拜見無非就是一個個輪著過來行禮,自報品階和姓名等等。
這些美女吧,若說是單獨擺到面前來,我肯定是印象深刻的。
可是如今她們一個個燕環肥瘦,鶯鶯燕燕,象走馬觀花似的在我面前晃了一遍,各種脂粉香、花香一陣陣撲鼻,直晃得我頭暈眼花
好不容易有個印象的,是個穿黃色紗服的絕色美女,望向我時眼中的憤恨之焰簡直能將我活活燒穿,望向衛聆風時卻馬上化為一江秋水恨不能將人融化。
感歎于美女眼神變換的速度,和衛聆風面對如此柔情都波瀾不驚的神色,一時太入神便記住了有這麼一個人,卻還是漏聽了她的名字。
結果很不幸的,到最後,我還是連一個人名都沒記住。
折騰了大半天,總算是完成了所有該完成的大禮,我接過太后賞賜的新婚賀禮,叩謝拜別正待離去。卻聽太后綿粘好聽的嗓音響起:“皇上,你且留下,哀家還有話要問你。”
“是。”衛聆風聲音無喜無波地回道。
於是,我便隨著眾妃子先走出了大殿。
一路行出大殿,眾妃子鄙夷、嫉妒、怨恨、輕視、憐憫真是除了崇拜什麼樣的表情都有。
不過這堬有漪O長春宮外,她們沒膽放肆,行出宮,無夜和心慧便在門外,我又與她們分道揚鑣,所以最終我還是安全地回到了落影宮。

第二天,睡得正沉,卻被心慧挖了起來,原因是那些妃嬪以下品級或者不受寵的娘娘要來依禮拜見。
我火得就差沒頭頂冒煙,可是又偏偏沒轍,只得胡亂洗漱、穿戴完在大廳中接見她們。
還是一群美女,品貌也並不比昨天的差,大概是背後沒有靠山的關係,所以不受寵。
我依舊有聽沒有記的一一應承過,反正基本的禮儀和應對昨天已經聽衛聆風講過。然而,即便只是這樣坐著,我都已經受不住腰酸背疼。
心慧貼近我耳邊,輕聲道:“小姐,最後一個了。”
“真的?”聞聽此言,我精神立馬一振,已見一個身穿綠衣的女子,跪到我面前,垂首道:“容妃顏靜參見皇后娘娘。”說完慢慢抬起頭來看著我。
容妃?被封為妃嬪的那些人不都在昨天拜見過了嗎?還有這聲音,怎麼聽著有些熟悉……
我有些愕然地抬頭望去,忽然猛地瞪大了眼睛,驚呼道:“小雨?!”
我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躥到顏靜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又是驚又是喜,聲音都幾近哽咽:“小雨!你沒事…….太好了!我怎麼沒想到呢?我們一起掉下來,既然我穿……”
“娘……娘娘。”顏靜有些瑟縮地後退了一步,疑惑地打斷我的話,“娘娘見過靜兒嗎?”
我一楞,心頭猛地被澆下一盆涼水,卻還是抱著希冀萬一的心,鬆開她的手,認真道:“people laugh and people cry , some give up and some always try ,……”
顏靜柳眉微蹙,奇怪地問道:“娘娘你說的什麼,為什麼靜兒一點都聽不懂?”
我頹然搖了搖頭,安撫地笑笑,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心慧。”
我輕輕叫了一聲,心慧馬上會意的將打賞顏靜,並送了一臉疑惑的她出去。
“……some say hi while some say goodbye , some may forge you but never I!”我喃喃將後面的半句念完,只覺心中一陣酸痛,“小雨,你可千萬別有事啊!”
“主子。”無夜走近一步,扶住臉色蒼白的我,“怎麼了?”
我搖頭笑笑,扶著椅子坐下來,問道:“那個叫顏靜的明明貴為容妃,為什麼會在最後來拜見?”
無夜搖了搖頭,道:“應該是不受寵。主子若想知道,可以叫心慧去打聽一下。”
“打聽?”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道:“無夜,你當我沒事好八卦嗎?”
無夜的眼中閃過笑意,卻沒有說話。
我楞楞地看著罩住他整張臉的鐵面具,忽然道:“無夜,其實只有我們幾個在的時候你可以把面具摘下來。”
無夜一震,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許久才淡淡道:“主子真的不怕嗎?”
“就算主子不怕,她們也會怕。”
我點了點頭:“他們會怕是肯定的,不過久了也便習慣了。”
“至於我……”我抬頭看著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雖然不喜歡。可是我更希望,你笑的時候能看到你笑的臉,生氣的時候能看到你生氣的表情,而不是象現在,永遠只能對著一張冷冰冰的面具。”
我承認我這個人很護短,凡是我認定的朋友、親人,我都想給他們最好的,千方百計讓他們開心。凡是傷害到他們的人,我都絕不會輕易放過。
無夜的眼中沉靜如水,淺淺波動,只是這樣凝視著我。然後,只是恍惚間,我仿佛能感覺到他的眼中輕光閃過,似濃似淡,幽幽明明。
忽然,他抬起手,將面具摘下來,一張天底下最醜陋的臉含著溫柔的微笑靜靜擺在我面前。
我有些恍惚,卻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抬起手拂了拂貼到唇邊的碎發。
忽然,眯起眼踹了他一腳,笑道:“真的這麼醜?算了,你還是戴回面具吧!”
他的臉恐怖的一塌糊塗,可是我看得出,他的眼中,他的表情,都滿盈著淡淡的笑意。
“小姐。長春宮的女官們送衣物來了。”心慧一邊說一邊托著一套衣服走近房內。
無夜迅速地轉過身將面具戴上。我微微歎了口氣,看來想無夜接受心慧他們還是需要時間的。
“送什麼衣物?”我起身走下臺階,問道。
心慧一楞,詫異地道:“小姐不知道嗎?今晚侍寢的衣物啊!”
“什麼?!”我猛地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幸好被無夜扶住,“你說誰侍寢?”
“你啊!”心慧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小姐,那天講禮儀的時候你都聽了些什麼?”
“我……我那時困嘛!等等!這個不是重點,為什麼我要去侍寢?”我氣得咬牙切齒,“衛聆風那傢伙想毀約嗎?”
“小姐。”心慧強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道,“這個是祁國的儀式,新婚的三天內,皇上必須而且只能召新娘娘侍寢。就算是皇上也沒辦法啊!”
“敢情這算是渡蜜月呢?”我鬱悶地嘟囔了一句。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不是衛聆風本人的意思,應該沒什麼關係。


第22章 深夜刺殺
話雖這麼說,不過晚上來臨的時候多少有些尷尬、難堪和緊張,原因在於那群太后特地派來伺候和教育我的女官。
且不說她們幫我洗澡,完全不顧我的意願非要在一旁伺候,我一發火她們就在地上長跪不起。好吧,不就是洗澡嘛,我忍就是了。
可是,不過是洗個燥,有必要恨不得搓下我一層皮嗎?
接著是梳妝打扮,什麼不宜太濃也不宜太淡,什麼要柔要媚但不能太妖!真虧她們看上去都一把年紀了對這種魅惑之道還這麼有經驗。
既然勸不住,我索性閉上眼睛隨他們擺弄,權當這腦袋這臉不是我的。
但最恐怖的還不是這些。化完妝她們滿臉嚴肅地將我圍成一圈,開始一個個講述侍寢時的一規一矩。
我初時聽著不解,十分鐘後,紅著臉狼狽地沖出屋外,落荒而逃。
靠!真逼我想狠狠地罵句髒話。什麼侍寢的規矩,不就是變相的性教育嘛!
虧這群老妖怪竟然還說得一本正經。

可能是因為聽了這些話的關係,晚上我赤腳踏著從落影宮一路鋪到風吟殿的紅地毯走進衛聆風寢宮的時候,多少有點尷尬。
寢殿中有彌漫著淡淡的龍涎混雜檀香的氣味,很適合凝神靜氣。
衛聆風正撩著袖子半彎了身在案前寫書法,聽太監吆喝:“新娘娘到!”不由擱下筆,抬起頭來。
看到我的時候,他明顯一楞,眼中閃過淡淡的驚訝,隨即揮了揮手道:“你們下去吧。”
衛聆風望向我,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容:“看來你打扮起來倒也還能見人。”
倒也還能見人?我白了他一眼,懶得理他。不過想到今晚睡覺的問題還是難免犯愁。
“你過來。”衛聆風招了招手,繞過書桌走到另一張案幾前,那堣w經鋪了一張寬大的紙。
我疑惑地走上前去,看到眼前所畫內容不由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問:“這是你畫的?”
衛聆風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揚了揚眉,意思是:不是我畫的誰畫的?
那張紙上赫然畫著我上次拿來做談判籌碼的“唐朝戰船”,只是他畫的要遠比我當初亂塗的草稿來得精細和傳神的多。
我細細地看了一遍,由衷佩服:“真沒想到。你除了會當皇帝,也不是一無是處嘛!”
“朕可以把這個當作誇獎嗎?”衛聆風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我笑得開心,在他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當然是誇獎,哪天你要是不當皇帝了也有一技傍身啊!”
衛聆風眼睛微微眯起,湊近了我幾許沉聲道:“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你竟也敢在朕面前說?”
我向後瑟縮了一下,撇嘴道:“不說就不說。喂,你到底要我來看什麼的?”
衛聆風淡淡一笑,指著紙上的第一幅“樓船”,問道:“你說這個叫樓船,與我們如今的母船相似。那麼你所畫這個部分是什麼?”
我湊過去瞄了一眼,點頭道:“這個是艨艟,恩,也就是攻擊船的維修和補給中心。一艘艨艟在作戰過程中受到損傷,如果不及時運回修補便肯定會報廢。尤其你們祁國的士兵多不擅長游泳,一旦艨艟被毀,這些士兵也必然犧牲,太划不來。”
“所以,有了這維修中心,一旦艨艟失去作戰能力就可以由海鶻運回,同樣也能補充生員。”
衛聆風聽得入神,神色間一片凝重,又指了他身前的一福,問道:“這個又有何特徵?”
我傾過身去,倒著看不是很清楚,於是起身繞到他身邊,才恍然地點點頭道:“這個是走舸,主要是用於夜間偷襲作戰的。”
衛聆風提起他修長的手指筆了筆艨艟,問道:“這個為何不如艨艟一樣用生牛皮?”
我詭異一笑,俯下身去筆了筆走舸的船頭,道:“這個不只不能用生牛皮,最好還要把船頭弄尖,裹上金屬。在夜襲的時候……嘿嘿,明白了吧?”
我笑著回頭,衛聆風專注的臉竟猛地近在咫尺,熱熱的呼吸吐在臉上都細密可覺。
他的眼睛不知從何時開始注視在我身上,竟這麼看著我一瞬不瞬,眼神中似乎有什麼不知名的光在波動。
我心中微微一楞,忙退開一步,略有些尷尬地道:“喂!你到底明白了沒有?”
衛聆風慢慢直起身子,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聲音低沉而賦有磁性:“冰依,朕還真慶倖,是把你娶了回來。”
我翻翻白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有氣無力地道:“還有什麼問題繼續問吧。”
……
一個時辰後。
衛聆風姣好的眉毛微皺,滿臉驚詫和佩服,思索了良久才沉聲問道:“這是淺水多礁海域的作戰方法,那麼如鑰國四周的深海呢?”
“……”
“冰依?”
衛聆風叫了許久都沒有回音,愕然抬頭,眼前的情景入目,嘴角不由漾開一抹極淡的微笑。
對案的少女閉著眼,容顏安靜而恬然,竟已枕著手臂沉沉睡去。
衛聆風靜靜地看著她良久,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不由自主伸出右手撥開她垂落的碎發。指間觸及那微涼而細膩的肌膚,心頭不由一震。
剛剛也是看著她,睫毛忽閃忽閃,眼波輕巧靈動,整張小臉仿佛都沐浴在光芒中,一時竟呆了。
“居然……就這麼毫無防備的睡著了。”衛聆風含笑的眼中漸漸流露出一絲自嘲和……寵溺,指背輕輕擦過少女的面頰,“雖然朕答應過暫時不碰你……”
衛聆風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收回手,起身繞過桌子小心翼翼地抱起那輕如無物的身子,走了幾步,又靜靜地放到床上,蓋上錦被。
看了眼前少女沉靜的睡姿良久,衛聆風忽然輕輕冒出一句:“還有兩晚。”
那語調說不出的複雜難明,竟連他自己也有些呆了。
轉過身,衛聆風噙著淡淡的苦笑,回到案前繼續研究那些,幾乎可稱之為驚世駭俗的戰船和海戰術,直到天明。

早上醒來看到衛聆風一夜沒睡,而自己則大咧咧地霸佔了整張床,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衛聆風倒沒什麼,只是笑著吩咐了太監宮女進來伺候洗漱,看他的樣子似乎依舊神清氣爽,完全沒有一夜未睡的憔悴。
說真的,這一夜反比在落影宮睡得安生,可能是因為他的寢殿中點了少量龍涎香的關係,身心的疲倦便一下子被釋放了出來。
走出風吟殿的時候,我無意中瞥到大殿四周竟種著許多曼佗羅花,不由心中一緊,向身旁的太監淡淡問道:“這花是皇上喜歡才種的嗎?”
那太監忙垂首恭敬地回答:“回娘娘,這個曼佗羅花在宮中遍地都有種植,並非皇上特別喜歡的。娘娘大可不必擔心,奴才們都知道此花有毒,不可食用,拿來觀賞卻是可以的。”
我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麼龍涎香呢?是不是每個寢宮都有用?”
“那倒不是。龍涎香比較珍貴,除了太后和幾位受寵的娘娘,倒也不是人人能用。”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我輕輕舒了一口氣,正好看到迎面而來的無夜、心慧和心洛,於是向身後的眾人擺擺手道:“你們可以回去了。”

“小姐。”心洛清冷的臉上露出笑容,跑過來握住我的手。
我從他手中接過小銀,含笑撫了撫他的頭,取笑道:“終於休息夠了嗎?竟然比我還能睡。”
心慧靠近我身邊一臉詭異外加八卦地問:“小姐,你和皇上昨晚……都做了些什麼?”
包括無夜、心洛三雙眼睛齊齊望到我身上。
我有些奇怪他們幹嘛都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哂然道:“先是向他講解那些戰船的設計理念,然後討論了一些基本的海戰術。”
“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眨了眨眼,“沒了啊!然後,講著講著我就睡著了。”
看他們一臉震驚的表情,我不由有些好笑又莫名其妙,懶得管他們繼續向落影宮的方向走去。
“難道真的是小姐的魅力不夠?”心慧兀自有些懊惱地喃喃自語。
“姐姐,什麼是魅力?”心洛好奇地問,不過還是注意壓低了聲音。
無夜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喂!你們三個到底要嘀咕到什麼時候?我還想回去吃早飯呢!”
交頭接耳中的三人猛地一驚,忙齊齊跟了上去。

路上,意外地冒出一個偶遇的美女,一副金蘭姐妹的樣子過來攬住我的手,七七八八地跟我扯了一通,才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妹妹昨夜和皇上過的如何?”
“很好啊!”就是那皇上好不好,我倒不敢肯定,畢竟讓他熬了一夜的通宵。
“很好?”她從牙縫媕膝X幾個字,複又一副友好樣,“那妹妹可否告訴姐姐怎麼個好法?”
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眯起眼睛掃了她一眼,冷冷道:“幹卿底事?”
擦身離去的時候,還是瞥到了她那副吞了蒼蠅似的恐怖表情。
路上的偶遇就這麼以不同的形式相同的本質,一直進行到我走進落影宮。
想來真是好笑,也就這麼短短一路,我便把衛聆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老婆得罪了個遍。

當天晚上再過去的時候就比前一天應付自如地多了,我讓心慧和無夜幫忙抱了一席棉被和床墊,也不管旁人詫異地目光,準備今晚就打地鋪。
現在已是深秋,可是卻沒有多少冷的跡象。聽無夜說,是因為祁國的秋冬之間過度很快,可能今日仍有著剛過夏的暑氣,明日醒來便發現冬天來了。
反正不管怎樣,如今這種天氣打地鋪是絕對凍不死人的。
這一次我堅決沒讓那些女官再幫我洗浴梳妝,連紅地毯也撤了,她們原先死活不肯,不知為何,旨意竟莫名其妙請到了衛聆風那堙A卻被他輕描淡寫地一句:“隨她高興。”便灰溜溜地回來了,看我的眼神自然也愈加憤恨和鄙夷。
我看心慧抱得太多有些吃力,伸手想接過一點,她卻忙退後一步道:“小姐你要老這麼親力親為的,也太惹人注意了。”
我好笑地扯過一個枕頭,正待說話。
忽然,心中警召陡生。
徹骨的寒意襲體而來,這種感覺太熟悉了,當初在湖邊那種生死一線的驚魂,猛然間重回心頭。
那日刺殺之後我一直沒去追究,心媮`覺得想殺我的無非是扯上了我這皇后的身份。
以後的幾日我處處小心,無夜也幾乎寸步不離我左右,一路無事進到宮堳嵺瓻K也把這事給忘了,警戒鬆懈下來。總覺得在這深牆皇宮內院的,誰會有膽來刺殺。
只是所謂警召也不過在腦中閃過,根本談不上保命。
因為同一時刻,漫布著寒意的刀尖已映著月光直襲而來。我駭然發現,他的目標不變,仍然是我的右胸。
本能地將枕頭舉在胸前,棉絮隨著刀光漫天飛灑開來,刀尖仿佛沒有遇到絲毫阻滯,依舊向前,眼見要沒入我胸口。
電光火石間我能看到急沖而來的無夜和心慧,一臉驚惶,心中猛地一沉,只想拖得這一刻便是一刻,不如行險一博。
右手提起,左手猛地一扯,“絕”絲閃著似金似銀、似明似暗的光曝露在月光下。
我的眼睛略去了所有餘光一瞬不瞬緊盯著那刀尖,刹那間“絕”絲橫舉到胸前,終於再一次於絕處逢生。
纖若發絲,柔若柳絮,卻韌愈鋼鐵的絕絲堪堪抵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刀尖。
我冷汗如注,恍惚間看到無夜和心慧與一個黑衣蒙面男子纏鬥,黑暗中他們的影子忽明忽暗,仿佛電影放映般在我眼前。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黑衣人兩次的攻勢犀利無比,卻不是為了殺我,而是想傷到我沒有一點還手能力。可能……是為了挾持!
否則,兩刀不會都刺向右胸,而不是心臟。
否則,他不會一聽見有人來便撤退。
可是我也知道,那個黑衣人很厲害,是的,這堥S人比兩度體驗的我更瞭解他的厲害。即便我、無夜和心慧三人聯手也絕對打不贏他。
戰鬥聲肯定會把士兵引來,可是萬一在那之前他對無夜和心慧痛下殺手呢?.
我猛吸了一口氣,拔出離開藍家後就一直帶在身邊的手槍,借著月光上膛、舉起、瞄準。
他和無夜纏鬥在一起,身影難解難分,可是我知道我不會射錯,也絕不容許射錯。
因為我和哥哥是“暗黑一條街”中僅存的兩個,通過“地獄試煉”的——神槍手。
無夜的肩處被劃過一道傷痕,觸目驚心;心慧退在一旁,臉色慘白。
我猛一咬牙,手指熟練地摸上扳機,適度地力道,微微……扣動——
月光,忽然如著魔般毫無保留地瀉在那黑衣男子身上,或者說是……他的刀上。
那把刀,黝黑,細長,刀尖莫名地微微向上曲起。
“砰——”隨著槍聲響徹在這寂靜的月夜,響徹在這皇宮大院……
我驚惶失措,幾欲瘋狂地尖叫聲同時響起:“快讓開——!!!”
從掉落懸崖那刻起,我的心從未象現在這般彷徨、恐懼過,那一槍……若是……
黑衣男子終於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側了個身,子彈沒入他右肩,他身體猛地後退一步,露在月光下的黑眸微微閃過詫異,卻也只是一瞬,把刀交到左手。
只是這遲疑地一瞬,卻也足夠無夜挺劍進擊,眼見著那劍鋒即將沒入他胸口……
我腦中、耳中、心中什麼也沒有,內力瞬息間被提到最高,什麼對身體的損害,什麼危險,我一絲也沒法去顧及。
此刻的我,無所思無所想,只知狂沖到鏖戰的兩人中間猛地撞開那長劍,身體竟收勢不住重重倒入那黑衣男子懷中。
體內氣血一陣翻騰,附近的士兵被那搶聲驚動,趕了過來。我勉強壓下沖到喉嚨口的腥甜,沉聲道:“挾持了我,快走!”
他的眼中閃過詫異,卻也來不及多想,用還能動的左手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的黑眸依舊冰冷如昔、依舊有著睥睨天下的無邊氣勢,冷冷道:“全部讓開!”


第23章 今昔何夕
從皇宮中出來,我不清楚到底被拖著跑了多久,只知風拂過耳邊,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心中一陣喜悅一陣酸痛。
不知行了多久,挾持著我的黑衣男子終於停了下來。
我眺目四顧,這堣w經是偏僻的郊外,四周很是荒涼,只有不遠處有間破舊的小屋,看上去沒有生機,想是很久沒人住了。
抓著我的手忽然松了開去,背上隱隱能感受到粘膩的潮濕,血腥味充斥在鼻間。
我猛地一驚,扶住搖搖欲墜地黑衣男子,驚慌地問道:“步殺,傷得怎麼樣?子彈必須儘快取出來,否則你的右肩……”
一把刀忽然架在我脖子上,步殺扯掉臉上的黑巾,面色蒼白,連嘴唇也有些灰敗。
他的身體微微搖晃,難以站立,可是眼神依舊冷如寒冰,不帶一絲感情地問:“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心中有些綿綿密密的酸痛湧了出來,那些幾乎被遺忘的往事仿佛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我退後一步,伸手握住那刀的尖端,倏地一緊,鮮血順著我白皙的手腕流下,我看到他眼中難解的驚訝。
酸酸的感覺卡在鼻端,眼眶時而濕時而澀,我壓下那顫抖地嗓音輕聲問:“什麼時候把‘逆刃’改回‘汲血’的?”
步殺身體猛地一陣搖晃,瞬間擴張的黑眸中映出我勉力抑制卻又無助發抖的身體。
他握刀的手在顫抖,顫抖地緊縮回去,刀尖帶出點點血絲。那是,我的血。
他的眼中有著忽明忽暗的光,時而希冀、時而脆弱、時而狂喜、時而又恐懼,仿佛是那光襯著他蒼白的臉,讓他不住顫抖。
“你……到底是誰?”他搖晃著走近一步,聲音顫抖地象個無助的孩子,而根本不是天下第一殺手。
心酸的感覺終於還是化為眼淚噴薄而出,我明知道當初那一走,會帶給他們多大的傷害。
我明知道,我到底有多自私和懦弱。
眼淚劃過嘴角,苦澀滲進心底,卻莫名地有些清甜。我含淚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天下第一殺手,怎麼可能會象你這麼沒胸襟、沒氣度、沒……”
身體被狠狠地擁進他寬闊的胸膛,緊緊抱住,粘稠的血透過衣衫沾濕了我的身體。我有些驚慌地抵住他胸口:“你的傷……”
他的手猛收了收,緊地我全身窒息,卻固執地不肯說話,也不肯放開,仿佛害怕只要一放手,懷堛漱H就會如夢幻般消失無蹤。
我終於停止了掙扎,反手環過他的腰緊緊抱住,眼淚如泉水般湧出:“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好想你們,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步殺依舊無言,只是抱著我的手,更緊……更顫抖。
我知道我可以哭泣,因為你在我身邊;我知道我可以軟弱,因為你肯定會保護我……
如朋友、如知己、如世間最重要的親人,永遠守護著我和祈然,永遠都能無條件信賴。
這就是——步殺啊!

“步殺,你確定要這麼取子彈?”我聲音有些顫抖,就象我握住匕首的手。
步殺無言地點了點頭。
沒有麻醉藥,沒有消毒藥水,沒有燒熱匕首的火,甚至連乾淨的繃帶都沒有。
“這……這刀要我怎麼下?”一遍又一遍擦掉新滲出的血,明知道多拖一秒,步殺就多一分危險。
可是……匕首在他肩膀處筆了又筆,我臉色慘白卻就是下不了手,不由恨恨道:“你不是老早不當殺手了嗎?沒事跑來皇宮殺我很好玩嗎?”
步殺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仿佛有幾分苦澀幾分欣慰,冷然道:“至少知道你沒死。”
不去管他語調中暗含的深意,我猛地一咬牙,手中的匕首忽然輕輕插入他右肩,又輕而迅速地割開他略顯古銅色的皮膚……
步殺喉間隱隱溢出一聲悶哼,身體微微顫抖。
血順著刀刃一滴滴落在我因跪坐而鋪開的白色裙擺上,刺眼、殷紅、醒目。
……
彈殼的隨片隨著刀尖的撥動終於被盡數挑出,我顫抖的手再握不住匕首,身心的煎熬讓我疲憊不堪,幾乎癱軟在地。
步殺的面色蒼白如紙,連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卻很是鎮定地伸手點了傷口附近的穴道。
我正待起身幫他包紮,“吱——”的一聲傳來,緊接著小銀白茸茸的身子猛撲到我懷堙C
我有些愕然地看著他黑琉璃似的眼睛,道:“小銀,你怎麼找到我的?”
忽然想起了什麼,我有些緊張地問:“小銀,你沒帶其他人來吧?”
小銀使勁地搖了搖頭,眼中含著委屈和擔憂看著我不住“吱吱”叫。
我心頭一軟,想起當初的承諾,忙柔聲道:“對不起,我不是要拋下你們。只是有些事……”
回頭看到步殺蒼白而漠然的臉,忽然驚喜地叫道:“有了小銀你的傷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難得看到步殺千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會露出茫然、訝異的神色,我滿意地檢查了他已經結疤的傷口,抱起小銀坐到他身邊。
月光灑進破敗的小屋中,我都能看見光束中飛揚的塵埃粒子在空氣中靜靜漂浮。
“步殺。”我開口叫了一聲,知道他不會應,於是繼續道,“為什麼要挾持我?”
步殺原本冰冷的臉上忽然閃過異色,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捏緊,問:“你真的是皇后?”
我點了點頭,話哽在喉間卻不知該怎麼說。
步殺回過頭看著我,目光沉靜如黑幕,沒有責備沒有怨恨只有淡淡地悲傷,他毫無血色的唇微抿了抿卻始終沒有開口。
我無奈地苦笑,這樣的悲傷,這樣的冰冷,卻比任何言語更讓我不得不解釋。
我從腰間拿出一張疊成小四方形的紙遞給他,無言的看著他展開,靜靜地讀完,臉上依舊冰冷如昔,眼中卻漸漸有了淺淺的光芒。
我淡笑著擋住他將紙遞還給我的手,認真道:“這個……保險起見,還是先放你那塈a。”
他淡淡看了我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將那張紙疊回原樣,小心翼翼地收起。
看著他鄭重的表情,我有些開心了起來,問道:“現在,該輪到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挾持我了吧?”
他面色冷漠,聲音平靜地仿佛不是在說他自己的事:“我需要‘四聖石’,有人開出條件,我就去完成。”
“四聖石?”我詫異地問道,“那是什麼?”
喂!喂!這麼久沒見,幹嘛又用這種看怪物的眼神望我?
步殺的眼中有些無奈,也隱隱有些笑意,從懷中掏出一黑一青兩塊石頭,左手攤開在我面前。
我仔細了看了半晌,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驚詫地道:“這塊不是玄武石嗎?”
步殺默默點了點頭。
我有些興致地抓起青色那塊,點頭道:“我明白了。這塊是青龍石對吧?所謂‘四聖’,就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可是,四聖石有什麼用?你要它們幹嘛?”
步殺平靜地搖了搖頭,冷冷道:“現在還不能說。”
“哦。”我把玩著手中青色的石頭,淡淡道:“那到底是誰要挾持我,總可以說吧?”
步殺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嘴角微微揚起,道:“是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
“誰啊?”
“尹子琚C”
我歪頭想了半晌,愕然道:“尹子甯O誰?”
步殺臉上的冰冷硬是僵在那一刻,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望江樓,臨湖村,尹國四皇子。”
“是他?!”我恍然叫道,隨即神色凝重了起來,“他不是只愛吟詩弄月,逍遙自在的嗎?怎麼會扯到這些政治鬥爭中來?”
步殺冷冷一笑,道:“他拿了青龍石來,我也有些意外。”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這些無聊地把戲還真懶得去思考它。我把手中的青龍石放回步殺手中,忽然心中一動,這兩顆石頭看著真好生眼熟……
我“啊——”地叫了一聲,慌忙從懷中取出小銀給的那塊紅色石頭,放在手中,纖瘦白皙的小手,在步殺略黑的大手旁攤開。
步殺眼中略略閃過詫異之色,沉聲道:“朱雀石。”
“真的是朱雀石?”我一臉莫名其妙挖到寶藏,驚狂大於喜的鬱悶表情,“我還以為只是快普通的藥石呢!”
“小銀,這麼誇張的東西你從哪弄來的?”小銀往我懷媃p了鑽,隨即戒備地望著步殺。
我把手輕輕朝旁邊翻了個個,手背朝上,手心朝下,朱雀石穩穩滾入步殺手中。
步殺面色平靜地看著我,眼中卻有淡淡水波繾綣流動,看得我心中一暖。
“吱——”小銀尖叫了一聲往步殺手中躥去,一道血痕突兀地劃破步殺攤石的手腕。
“小銀!”我驚慌地一把抱回它,將張牙舞爪的它舉到面前。怎麼了?小銀明明不會理會卻也不會排斥他人的,為什麼惟獨對步殺這麼仇視?
不,不對!它不是仇視步殺,而是……不想讓步殺拿走朱雀石。
我認真地看著它隱隱泛紅,卻仍如黑琉璃般美麗的雙眼,問道:“小銀,那塊朱雀石對你很重要嗎?”
小銀的眼中是委屈、是傷痛,卻還是看著我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要送給我?”我的眼光變柔變深,將它抱進懷婸摒X地撫過它光滑的白毛,“是因為你覺得我比石頭重要,對嗎?”
小銀從我的懷中抬起頭,眼中水光盈盈,靜靜看著我。
“我也……一樣。這塊石頭是你送我的,所以對我來說很重要,並不是因為它是朱雀石。可是小銀,步殺是我的朋友,對我來說,他比石頭要來得重要。”
“就象你願意把它送給我一樣,我也想……把它送給步殺,可以嗎?”
破敗的小屋中,月光靜靜流轉,宛如那銀沙披瀉在我們身上。
黑琉璃般的眼中慢慢沉靜,慢慢映上那銀色的月光,小銀輕柔地鑽進我懷中,仿佛此生都不願再離開那溫暖,那懷抱……
步殺的手緊緊捏住,望著我的黑眸竟意外地清澈明淨,仿佛有溫柔地光芒很突兀地閃爍在他冰冷、涼薄的氣息間……
這月光,這溫暖,這溫柔,都讓我,忍不住淺淺微笑。

小銀在我懷中沉沉睡去,我拿著一根枯枝撥弄著眼前的火堆,火光映照在我臉上很是溫熱。心中有千萬句話想問,卻不知……如何開口。
握著枯枝的手緊了緊,粗糙的表皮磨搓的手心有些微刺痛,我垂下頭,下巴幾乎點到胸前,聲音淡淡卻微微顫抖:“他……還好嗎?”
步殺坐在火堆前,目光沉沉,卻沒有回答。小屋中竟安靜地讓我有灼熱的痛感,耳邊除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什麼也聽不到。
或許本身,耳邊就沒有什麼聲音。
冗長的時間到底過了多久,我一點也不知道,只是聽步殺靜靜吐出兩個字:“不好。”
心口仿佛被誰猛地揪了一下,痛得我連眼淚都想要流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話,明明很簡單的三個字——為什麼,卻仿佛著了魔般怎麼也說不出口。
真的不知道嗎?
真的……需要問為什麼嗎?
我的手緊緊捏住枯枝,直到濕痛傳入掌心。我抬起頭,看向步殺:“為什麼你沒跟他在一起?”
恍惚間,我看到步殺的眼中流瀉出無止境的沉痛、孤寂和悲傷,面容再沒有平日的冷漠淡然。如此濃烈的感情,從步殺的眼中看到,我一時……竟呆了。
步殺緩緩別開眼,身子輕輕一縮退到陰暗中,月光再照不到他的臉,他的表情。
他緩緩地開口,聲音漠然卻沉痛到心底:“我,背叛了祈……然。”
我猛地拋下手中枯枝,繞過火堆跪坐在他面前。豔紅的火光在他臉上,也在我眼中不斷跳躍。
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黑眸,認真問:“祈然,相信嗎?”
我靜靜地對他說:“祈然,相信嗎?”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錯愕地看著我,漠然也好、沉痛也罷,統統……停駐在那一瞬間。
他,嘴角一揚,忽然大笑了出來。
竟笑得如個孩子,那般開心,那般……象在發洩委屈。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步殺也會如普通人一般,開懷的笑,大聲地放肆,儘管那笑聲中多少有著苦澀和無奈。
我搔了搔頭,有些尷尬地道:“我這個問題很奇怪嗎?可是……我只想知道這個……”
步殺慢慢停止了笑聲,溫柔而感動的笑意卻仍留在唇邊,他說:“你真的是水冰依,因為這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會問如此蠢的問題。”
我的心沒來由地雀躍起來,快樂滿滿地充盈了我整顆心,我咧著嘴傻笑:“我猜對了,是不是?祈然不相信,是不是?祈然,他怎麼可能會相信……”
步殺輕輕抬起手將我攬在懷堙A輕輕抱住。
他的溫柔尷尬卻不突兀,他的感動很淡卻清晰透徹,我蜷縮在他懷堙A聞著如哥哥般親切的味道,聽他有些冰冷的聲音,喃喃低語:“幸好……你還活著。”
“我在所有人面前,殺死了祈唯一的妹妹。”
“我不斷出入冰淩的機密場所,每天接觸不同的雇主,秘密也真的洩露了出去。”
“我帶著祈和他的手下進入陷阱,死了很多人,包括他的皇兄。”
“我親口對他說:是我背叛了你。在所有人面前。”
……
我在步殺懷中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他的手緊了緊,短暫沉默了下來。
火光在空氣中跳躍,明明很溫暖,我卻覺得心在發冷。
幾個月的分別,他們竟受了那麼多苦,背了那麼多罪嗎?
祈然……如今的你,到底活得有多苦?竟讓我的心都痛到發寒。
步殺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依舊淡淡冷冷。
“祈握著劍,毫不留情地將他手下砍翻在地。”
“祈面對眾人,冷冷地說:‘誰要是敢動步殺,我讓他死無全屍。’”
“祈看著我,悲傷而絕望,他收劍漠然地說:‘步,你要走,便拋下我,走吧。’”
“祈的語氣淡淡卻決絕,他說:‘步,要我相信你背叛我,除非我死!’”
……
我的心一陣陣抽搐,一陣陣麻痛,雙手揪緊了步殺胸前的衣服,感覺到他強大的身軀都在瑟瑟發抖。可是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如昔,仿似不帶一點感情。
他說:“對不起。我有不得不離開祈的理由。”
他說:“現在,還不能說。”

陽光照到臉上的時候,熱熱的刺痛讓我不得不睜開眼,耳邊有平穩的心跳和輕不可聞的呼吸聲。昨晚好象不知不覺便在步殺懷中睡了過去。
我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步殺的黑眸沉靜、冷漠,不知道是一夜沒睡還是剛剛醒來,神色淡然地看著我。
從不遠處的河邊洗漱完回來,小銀躥到了我懷堙A我抱著小銀看著在小屋前,靜靜望著我的步殺,有些感傷地問:“要走了嗎?”
步殺點點頭,說:“沒有完成任務,我要把青龍石還回去。”
他又問:“你回去皇宮嗎?”
我也點點頭:“無夜和心慧他們還在宮媯扔菃琚C”
氣氛安靜而沉悶,我們誰都沒有再開口,卻也誰都沒有離開。
“祈不知道,你還活著。”他忽然冷冷地道,不是責備,也不是憐憫,只是陳述。
我知道,步殺……是這個世間,最不會管閒事,也最不懂管閒事的人。尤其……事關男女愛情。然而我……還是逼到他開口了。
我猛地捏緊了拳頭,指甲刺進肉堙A卻感覺不到痛。
“我……想見他,想到心痛,想到發瘋。”
“可是,卻不能見他。”
“對我來說,祈然……他和任何人都不同。他的喜怒,他的傷痛,甚至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讓我失去正常判斷的能力,都會讓我……輕易——沉淪。”
“可是,對祈然的愛再深,也不能抹消我心中對親人的思念。那是十幾年相依相守,不離不棄的感情,我不能,也絕對無法就這麼拋下他們,自私地留在這堙C”
“如果註定要分離,又何必再相見,再相認。”
“若不見,心真的是痛過了,每分每秒都在痛,只是……再痛也不過那一次。”
眼淚沿著面頰慢慢滑落,我的眼前水霧彌漫,看不見步殺哀傷苦澀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對著他,緩緩地說:“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這就是,我和祈然的緣分。”
風拂過臉,吹幹了沉潛在眼底的淚。我看到步殺目光冷漠淡然地審視著我的臉,濃黑的眉毛慢慢皺了起來。
他清冷的聲音響起:“所以,就算再見,你也不會去相認?”
我微微撇開頭,壓下莫名想要顫抖的嗓音,淡然道:“不會。也請你……不要告訴他。”
步殺的眼中慢慢累積起深沉的擔憂、恐懼和悲傷,我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麼。又是為了誰擔憂。
只聽他冷冷地說了句:“一個月後,我回來找你。”
然後轉身,再不回頭,揚長而去。


第24章 深宮鬥爭
回宮途中,遇到一件很是尷尬的事,竟被守衛皇宮的侍衛攔住,進不了宮門。
情急之下,我做了件最不該做的事,把“紫鳳”拿出來,妄圖充當腰牌進宮。結果可想而知,我這堂堂祁國一皇后硬是被請到了牢埵Y飯,紫鳳也被收走了。
我絕對是一點抵抗也沒有就乖乖被押進了牢堙A原因是我親耳聽那侍衛一臉緊張激動地說,要儘快把那玉呈給皇上。
牢堛漁藂非常難聞,空氣更是讓人窒息。我很慶倖趁他們不備先讓小銀進了宮去,最不濟,也能帶無夜他們來救我。
不過我也沒挨多久,整個大牢便如翻天般騷動了起來。
我有些傻楞楞地看著衛聆風含著笑、紆尊降貴地走進這奇臭無比又低賤骯髒的牢堙C他彎腰低頭,鑽過木門的動作把所有人都嚇呆了。
我也是呆了,倒不是被嚇的,而是萬分奇怪他怎麼能把如此……如此平民化的動作做得好似在優雅地走上朝堂一般。
牢堨輕N不大,他一進來,這窄小的空間就仿佛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站立的空間,空氣中還隱隱彌漫著檀香。
我本來靠坐在牆邊,此時忙扶著牆壁站起來,相信是人都不會想在這種地方多待一刻……
“啊——,你……”身子還沒站穩,卻已經被騰空抱起,溫暖和淡淡的檀香味瞬間包圍了我周身。我忙掙扎一下,抗拒道,“我又沒受傷,自己能……”
那個“走”字楞是沒讓我說完,因為我被狠狠嚇了一跳,衛聆風的臉上仍掛著笑,可是他唇邊的笑意生生帶著冰冷,微眯的眼中更是醞釀著發怒地前兆。
我馬上識相地閉了嘴低眉順臉,由著他一路抱出大牢,抱進皇宮,連一旁戰戰兢兢跪求娘娘饒命、皇上恕罪的人都沒敢多看一眼。
走了許久,我發現他走的方向是我現在寄居著的“落影宮”而不是他的“風吟殿”不由暗暗松了口氣,至少他發起火來動手打人,我還能找無夜和心慧幫手……咳~我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小姐!小姐!——”心慧的喊聲從望見我的那一刻一路響過來。
我忙掙扎著要跳下去迎她,可是身子卻被衛聆風緊緊抱住,動彈不得。我不由蘊怒起來,皺眉道,“衛聆風,你到底在生什麼氣?我沒毀約逃跑,你也沒損失你的戰艦,你……”
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有些不確定地問:“你……不會是擔心我……吧?”
我不確定是不是從衛聆風的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逝的狼狽,因為他得臉上始終掛著招牌式的溫和笑容,大手一松,我輕盈地落地,剛好回首和哭紅了眼的心慧抱了個滿懷。

三日後。
“心慧,無夜呢?”
心慧四處望瞭望,詭笑道:“八成就在附近。”
我鬱悶地拍打那御花園中漂亮的鮮花,無奈地歎了口氣,道:“他還不肯現身啊?一個大男人的幹嘛這麼小雞肚腸……”
“心慧,你說我不讓他叫吧,他偏口口聲聲一句一個‘主子’。可是你看他橫起來那態度,哪點把我當主子了?”
心慧“嘻嘻”笑了起來,雙手一攤道:“誰叫小姐你……怎麼看都不象當主子的料呢?”
我眉毛一豎正待反駁,忽聽心慧有些驚訝地叫道:“小姐你看。”
我一楞看去,有些奇怪地看到一群妃嬪正站在荷花池欄邊嘻嘻笑笑。說奇怪,是因為我竟看到顏靜也在其中,而且神色頗為慌張和不自在。
雖然我沒去刻意打聽,可是留意下來多少也知道了。顏靜是在兩年前進宮參選的秀女,原是湘南侯顏群英的三女兒。聽說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十歲便能與她父親議論國政兵法,再加上從小長相甜美可愛,更是成了湘南侯的掌中寶,心頭肉。
兩年前,衛聆風第一次選妃,她便如眾人預料地一般輕易中選,被封為容妃,寵貫後宮。
“啊——”我眼望著池邊嬉笑的眾人,腦中打著轉,卻忽聽一聲熟悉地驚叫聲。待得回神看去,顏靜竟已身在半空,直往荷花池墜去。
這年月早已是深秋,因著祁國天氣奇怪,氣溫倒也不算太低,可是池中的水怕早已沾了寒氣。不管這池是否深得足夠淹死人,掉下去也絕對免不了生一場大病。
我心中一急,正待上前去救,忽然腦中有什麼異樣一閃而逝,腳步不由頓了頓。耳邊聽心慧急聲道:“小姐別衝動,讓心慧去救……”
心慧的話音未落,我只見一個身穿綠衣的女子急沖到河邊,沒有一絲猶豫便一個猛子紮進了水堙C
我甩開心慧向前沖了幾步,身子掩入一樹後,往池中望去,只見那一身狼狽的綠衣女子正使盡渾身力氣,將顏靜拖向岸邊。
池邊眾女都皺眉看著池中的景況,聽她們私語看她們表情,顯是對這突如奇來冒出相救的綠衣女子,破壞她們計畫,很是不忿。
看她們的反應,這種惡整顏靜的勾當平常恐怕就沒少做,這就奇怪了。別說衛聆風怎麼都不管管這後宮的烏煙瘴氣,更何況……也不合理啊!
“啊——”一連聲地尖叫響起,我心中一驚,發現那綠衣女子終體力不支,撲騰了幾下,眼看就要沉下去。
那些看熱鬧的妃子一見要出人命,不由得也慌了,有些大叫著“李妃娘娘”,有些叫著“來人”,一時間驚慌失措地四散開去。
時間再容不得我多加思考,我脫掉鞋子,不顧心慧的驚呼猛得鑽進池堙K…

我全身衣衫盡濕,嘴唇發青,連牙齒也不住打顫,手上卻還拖著個同樣奄奄一息的綠衣女子,兩人被一把甩到岸上。
這實在是無關乎內力高低,女子體質本弱,再高的武功,在冰冷刺骨的水塈樾豸[了,也支撐不下去。
“無……無夜,你總……總算知……知道要現身……了啊?”我打著寒戰,卻依然對著眼前的一張面具咬牙切齒,很不連貫地叫道,“水……水堙A還……還有……一個…….”
無夜狠狠瞪了我一眼,回頭一個猛子又紮回水堙C
我忙運起內力想驅走身上的寒氣,可惜體內的內力終究不是我的,在這種身不由己的情況下,真想好好控制它也是不易,只在體內亂竄,結果驅了半天牙齒是不打顫了,衣衫卻依然濕個通透。
忽然背後一股暖流回來,我回首朝正在為我輸入內力的心慧輕輕一笑:“心慧,謝謝了。我不妨事,你先救她吧。”
無夜好不容易從水中將顏靜救起來的時候,一班姍姍來遲的侍衛和宮女也終於趕到了。我讓宮女們將顏靜和那綠衣女子先抬回我的落影宮,正待跟著離去,眼前卻忽然多了個人影。
我愕然抬頭,一張如花似玉、閉月羞花的臉刹時映入我眼中。穿黃衣服,又這麼眼熟,我心頭忽的一亮,想起正是那個在太后宮中唯一給我留下印象的美女。
“請問有什麼事嗎?”我有些奇怪,她們一個個對我的態度都有夠囂張的,除了第一天在太后宮中,好象絲毫沒把我當皇后的意思。
對方很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柳眉一橫,斥道:“來人!”
“李妃娘娘有何吩咐?”
“給本宮將這個淫亂後宮的男子拿下!”
“是!”
淫亂後宮的男子?是誰這麼想不開啊?我正有些納悶地想著,竟見那些侍衛上前押住了無夜……這,這是怎麼回事?
“等等!”我忙喝阻,向那黃衣女子責問道,“李……李妃是吧?無夜他何時何地……犯了淫亂之罪?”
李妃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哼聲道:“宮中女子,尤其妃嬪,都乃皇上一人所有,絕不允許與其他男子私相接觸,更別提是肌膚之親了。”
“此人剛剛在水中已抱過容妃,陳婕妤和……妹妹——你,壞了你們名節,理當以淫亂宮廷之罪,判處宮刑。”
“宮……宮刑?”我臉色一變,猛得抱住無夜的手肘,怒道,“誰也不許動他!我才是皇后娘娘,為何你們要聽一個妃子的話?”
“哈哈……”李妃笑得花枝招展,身旁眾侍衛宮女則看著我跟無夜的親昵動作,臉都嚇白了。
只聽她清脆卻刺耳的嗓音在我耳邊寸許處響起:“妹妹怕是日日都想當皇后想瘋了吧?你雖已是內定的皇后人選,可沒經過冊封加冕大典,你便只是個什麼品級也沒有的新娘娘,妹妹連這點也不知道嗎?”
“心慧,真是這樣?”
心慧無聲地歎了口氣:“小姐,我都叫你好好聽那些禮儀課啦!”
我訕笑了兩下,沒臉接話。盡濕的衣衫被冷風一吹,凍得我全身都直起疙瘩。
我趕忙撐起一張兇狠的面孔朝李妃望去:“總之,誰也不許動無夜。別說他剛剛只是為了救人,更何況他有皇上的特許,行動本不必受任何約束。”
“特許?什麼特許?妹妹倒是拿出證明來讓姐姐看看?”
李妃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半晌,忽然朝身後的宮女一個示意:“倒是妹妹你,大庭廣眾之下與男子摟摟抱抱。新婚不過幾日,便如此喪德敗行,莫不是得不到皇上的寵愛,終於耐不住寂寞了?”
她說話間,兩個宮女已經走到了我身邊,強壯點的一個架住我的手,另一個則在一邊虎視眈眈。李妃的言論倒是還沒發完:“本來依妹妹的身份也輪不到咱們來管,可是姐姐怎麼也不能看著後宮就這麼糜爛下去,說不得也只好請妹妹隨我去太后寢宮一趟,自行解釋一番。”
“解釋?”我冷冷一笑,撒開挽住無夜的手,身體輕側,微微一彎。
只聽“砰——”地一聲,那個待抓我前去的宮女已被我一個毫不正規,卻相當華麗的過肩摔狠狠甩在地上,一時間痛得她呻吟不止。
身形微動,暫態間已經到了李妃面前,看著她因驚駭而嚇白的臉,我抑住身體的寒意,冷笑道:“李妃不是說想隨我去太后宮中一趟嗎?正好,我也想當著太后的面問問李妃,為何容妃會好端端掉進池堙H為何那些嬪妃散開的時候口口聲聲喊著李妃的名號?又為何李妃與這些侍衛早不來晚不來,偏生等人已救上了岸才出現?”
“這麼多巧合,我也正好想請李妃,隨我去太后宮中,自行解釋一番。”
“你……你……!”李妃一張俏臉氣得一陣紅一陣白,瞪著我的漂亮單鳳眼中慢慢由惱怒變成憤恨,狠狠跺了下腳,喊道,“你們都聾了嗎?給本宮將這個男人押去刑部大牢!”
“是!”
我猛地躥到無夜面前,伸出冰涼的手一攔,冷聲道:“誰敢動他!”
隨即回頭狠狠瞪了至今不發一語,像是萬事與他無關的無夜一眼,沉聲道:“喂!現在要被押走的是你啊!拜託給點反應好不好?”
無夜看了我一眼,眸中掠過一絲笑意,隨即冰冷,無情無緒地道:“主子日前不是說了,被抓走的是你,與我無關嗎?如今既然要被抓的是我,又與主子何干?”
“無夜你……”我狠命咽下一口氣和滿肚子的詛咒,“一個大男人,不用這麼小氣吧?我不過一時說錯話,你已經整整記恨了三天,還不夠?”
無夜看了我瑟瑟發抖的身體一眼,眼中神光慢慢轉柔,正待說話。忽聽一聲吆喝從不遠處響起。
“皇上駕到——!”

我愕然回頭,只見衛聆風一身明黃錦服,黑髮高束,正一臉閒適笑容地朝我們這邊走來。我嫌惡的皺了皺眉,這傢伙八成是來看戲的,順便好瞧瞧女人們為他爭風吃醋。
一眾侍衛宮女齊齊跪倒,有些戰戰兢兢地喊道:“參見皇上。”
李妃一張剛剛被我嚇白的臉還沒恢復血色,此時正好擺出一副楚楚可憐、弱柳扶風的姿態,挪到衛聆風面前,輕輕往他身側一靠,聲音溫柔膩人:“臣妾參見皇上。”
“起吧。”衛聆風抬手輕輕扶了她一把,問道,“梅兒怎的臉色如此蒼白?”
李妃咬了咬發白的下唇,轉頭不著痕跡看了我一眼,隨後回頭虛弱地道:“謝皇上關心,臣妾沒事。”說著身體自然而然地貼入了衛聆風的懷抱中。
我在旁看得發呆,不得不承認李妃的演技絕對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更不得不承認她如今這副柔美到讓人心痛的模樣,就算我是個男人,也不得不動心。
衛聆風自自然然地環住她纖腰,和顏悅色地道:“還是詔太醫瞧瞧,否則朕放心不下。”
李妃白玉般的雙頰浮起淡淡的紅暈,抿嘴微笑道:“臣妾遵旨。”
衛聆風含笑點頭,這才抬起頭來看向我:“你又闖什麼禍了,惹得這麼大批侍衛出動?”
我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什麼叫‘又’?別把什麼壞事都推到我……啊嗤——……我身上。”
一陣風吹來,身上寒意猛得襲遍全身,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身體瑟瑟發抖。
衛聆風原本淡笑溫和的臉色微微一變,推開李妃快步走到我面前,拽起我冰涼的手腕,上下打量。聲音低低沉沉,漂亮的眼眸微眯:“你落水了?”
他的手掌溫熱,全身上下的冰寒與那一點溫暖形成鮮明的對比,讓我更為不適。
我勉力掙了掙,卻脫不出來,不由皺眉道:“你也知道我落水了?那就快讓我回去換衣服啊,再這麼磨蹭下去,我想不感冒都難。”
衛聆風佼好的眉毛微微一皺,忽然修長有力的手臂一伸,下一秒我的身體已經騰空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我大驚失色,連話都說不出來,掙扎著想跳下來,卻怎麼也不得。
眼看身邊的宮女侍衛們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李妃臉上又是驚怒又是嫉恨,活象要把我生吞了。心慧則一臉曖昧的笑看著我,無夜眼中神光淡淡,冷漠無情。
我面上燒了個通紅,偏偏對渾身冰冷的我來說,這個懷抱真的是很溫暖,不得不感激衛聆風的細心。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也實在太……詭異了吧?
“皇……皇上……”李妃咬著嘴唇攔在路中央,一臉委屈地望著我們,朱唇輕啟。
衛聆風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聲音卻冷冷:“來人,李妃身體不適,扶她回宮。”
“是,皇上。”
衛聆風抱著我掠過臉色慘白的李妃,又從容加了句:“梅兒可別忘記詔太醫。”
我被包裹在溫暖中,忽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這,並不是去落影宮的路。
我猛得抬頭,正好對上衛聆風柔和的目光,不由一楞,半晌才回過神,想起要質問,卻早沒了原先的氣勢:“你……帶我去哪?無夜……別讓他們帶走無夜。”
“朕的寢宮。”
“為什麼?”
衛聆風有些好笑地歎了口氣,轉頭朝身邊的一個小太監淡淡道:“去取三塊‘玉牌’來。”
我眼見著周圍的人臉色猛地一變,想來這玉牌的分量絕對不輕,便也安下心來。倒是徹底忘了追究,他輕描淡寫便避開了我的問題。

風吟殿。
我一臉愜意地盤腿坐在床沿,捧著杯熱茶一小口一小口地輕抿,換下了濕透的衣衫,又有一室的暖爐哄烤,再加上手上清香又舒體的熱茶,皇帝的生活也不外如是啊。
腳步聲輕響,換上一身淡紫色長袍的衛聆風緩步從室內走出來,看我一臉享受的樣子,不由笑道:“剛剛不是還不願來嗎?此刻看你倒不想走了。”
我嘿嘿一笑,扯開話題道:“這是什麼茶?茶香清醇爽口,沒有一點苦澀膩味,真是不錯。”
“你倒也懂?”衛聆風輕笑著在我旁邊坐了下來,“這是著名的‘君山銀針’,采於春茶首輪嫩芽,經七七四十九天日日重複烘烤、攤涼、焙乾,方製作而成。味道自然香醇。”
“哦。”我又抿了一口,微微彎起眼笑,“我可不懂這麼多,只知味道是好是壞。對了,這屬於什麼品種的,黃茶嗎?”
衛聆風點了點頭,接過宮女遞來的茶杯,回道:“是黃茶,佐以少量的‘冷香’。”
冷香?我心堙妨噔”了一下,腦中隱隱閃過什麼不詳的預感閃過。
“皇上,要點龍涎香嗎?”
衛聆風輕輕揮了下手,道:“點上吧。”
“啪——”我全身猛地一抖,手中的杯子應聲碎裂。
龍涎香……冷香……怎麼可能這麼巧?再加上……曼佗羅,難道……
我的臉色狠狠一變,使勁撐起身子往門口沖去。
誰知,剛剛盤腿坐地太久,在邁下臺階的時候只覺膝蓋以下一麻,再撐不住身體。不由大叫了一聲,狼狽地向一旁扭跌下去。
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傳來,耳邊只聽衛聆風低咒了一聲,勉強接住我跌落的身子,卻沒能阻止前沖的勢頭。
我的身子被牢牢護在他懷中,猛地一個翻滾,我聽到他悶哼了一聲,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又滾過臺階,我的背部已經輕柔的著地。
緊接著,衛聆風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我身上。
“背……你的背,剛剛壓到臺階……沒事吧?”我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向他俊秀的容顏,眉頭因為疼痛微微皺起,不由有些擔心地問道。
他抽出壓在我腦後的手,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我臉頰,眼中的光芒柔和而灼熱。低沉賦有磁性的嗓音,隨著吞吐在臉上的溫熱氣息響在我耳側:“你要朕……拿你怎麼辦呢?”
心中的煩躁一浮一沉,隱隱能感覺到此時氣氛的曖昧。我勉強壓下湧上心頭的躁熱,無聲地在他耳邊,道:“衛聆風,你讓他們都出去,我有很重要的事問你。”
衛聆風揚眉看我鄭重的神色,眼中神光微閃,忽然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一臉的光芒竟看得我一時回不過神來。下一秒,灼熱溫潤的氣息忽地緊緊貼住我的唇,我唰地瞪大了眼,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他的眼中仿佛有什麼在燒,直將貼住我的唇也燒得滾燙發熱。
我使出全力想推開他,奈何男女本就有天生的區別,更何況我躺在地上根本無從借力。
“嗚——你放……”我雙手撐在他胸前,張嘴待要叫駡,誰知卻剛好讓他撬開唇齒,趁機追逐著我的舌尖,攻城掠地。
怒火猛地躥上心頭,我雙手成拳,正待狠狠打上他下巴。貼著我的唇卻忽然離了開去,一雙透著熱意的手猛地抓住我握拳的雙腕,空氣夾著寒意漫進我嘴堙A我不由貪婪地吮吸。
房間中,只餘我和他粗重的喘息聲。
“衛聆風,你不要太過分了!”我狠命揮動被他輕鬆握在一個手中的雙腕,恨恨地罵道。
只是馬上,我便不敢再動,因為只是徒勞,手腕被固定在他手中根本抽不動半絲。
可是,交握著它們的大手卻因我的掙扎越發灼熱,連帶著扶在我腰間的手,透過層層衣衫都能感覺到它發燙的溫度。
這些都讓我害怕,更何況明顯感覺到的,他……下身的變化,我蒼白了臉,竟一動都沒膽再動。
衛聆風注視著我血色盡失的臉,眼中的欲望慢慢褪去,轉為淡淡的無奈和笑意,身體輕輕往旁邊一個翻滾,雙手悠閒地抱頭,就這樣與我一起平躺在地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心神慢慢鎮定下來。
一側頭,居然看到衛聆風一臉欠扁的嘲諷笑容,聲音還沒有褪盡沙啞,反而更平添了幾分性感:“現在他們都出去了,有什麼事,說吧。”
XD的!現在總算明白,自己是被人耍了!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道:待我說完,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第25章 君心難測
我漸漸平復了心跳和呼吸,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果然,一陣清淡到幾不可聞的曼佗羅花香迎面而來。
我抬起抑制不住顫抖地蒼白雙手,將窗戶關上。
心堙A說不恐懼,絕對是騙人的。
我轉過身,看著已經正襟倚坐在床沿的衛聆風,咬了咬牙,問:“這些曼佗羅花,是誰讓種的?”
衛聆風面色不變,淡淡回道:“宮中一直就種有這些花。因為太后喜歡,後來朕又命人遍植了一些。”
“那麼龍涎香呢?”我走近案前,取過一杯水,將那香澆滅。
衛聆風的雙眉微微皺了起來:“你到底想問什麼?”
我認真地看著他:“為什麼點龍涎香?”
“太后喜歡這個香,於是命人自千里之外尋來最正宗的,送了些給……朕和其他嬪妃。”衛聆風的話越說越心不在焉,眉頭卻越皺越緊,緩緩站起來走到我跟前。
“君山銀針呢?”我壓制住渾身的顫抖,開口,“也是太后?”
為什麼?如果是別人還想得通,可是衛聆風明明是她的親生兒子,為什麼要這麼做?
衛聆風雙眼輕輕眯了起來,渾身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聲音平靜卻透著莫名的戾氣:“朕沒有耐性聽你繞彎子。”
“衛聆風,你可以不相信我說的話,因為連我也不確定這些是不是巧合。”我舔了舔乾澀的唇,心跳重如擂鼓,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其他,但我依然一字一句地把後面的話說完。
“曼佗羅花香,龍涎香和冷香,他們單獨或者其中兩者混合都只是平常。只是一旦三種香味交融,長期被吸入人體的話……”
衛聆風的眼中慢慢聚起冰寒,聲音都透著森森冷意:“長期吸入如何?是慢性毒藥。”
“不。”我輕搖了搖頭,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才有膽看向他,“他對身體沒有一點危害。可是……卻能侵噬人的心志。”
“不是讓你發瘋,也,不是變成傀儡,而是一種變相的催眠。”
“催眠?”
“是。”我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冷意,不知為何忽然有些同情他。
如他這樣自負的人,竟也許正在被人利用,而利用他的那個人又很有可能正是他的母親。
只是,那樣的心情只是一星一點,便被無邊的恐懼吞噬了。
那些話,言猶在耳。當初聽到輕淺溫暖,如今想來,卻只覺恐懼。
我凝聚起散亂的聲音,繼續說:“這是一種深度催眠。通過藥物和某種……每天都能影響到你的暗示,可能讓你無意識地去做某件事,可能會削弱你的意志,也可能……完全篡改你的記憶。”
不!這些都不是讓我恐懼的根源。真正讓我無法遏止顫抖的,是因為——噬心術,這種古老而神秘的巫術。祈然說,天下會的只有一個人——冰淩四大丞相之一的……

從我認識祈然到後來分開,真的極少極少見到他有恐懼緊張的神色,即便多大的危險臨頭,仿佛都能在他一笑間化去。
可是那天……(這是發生在無遊組建立後的事。)
他正向我講解著天下緻密的毒物,我一時好奇,便問:“祈然,冰淩有什麼皇室密藥嗎?”
他笑著搖頭,說:“天下至毒的藥冰淩都能取到,自己還制……”
他的笑容忽然一頓,放在桌面上的手輕輕握起:“噬心術,天下唯有冰淩才能實現。”
“它由曼佗羅花香,龍涎香,冷香三種氣味混合深入人體,再配合某種暗示,便能控制人的心神,卻不傷其體膚。”
“那不就跟深度催眠一樣?”我有些興奮的道,“真想見識一下。”
“冰依——!”祈然忽然一把抱住我,身體和聲音都恐慌地顫抖,“不可以!答應我,無論什麼時候,看到這三種花香混合一定要遠遠的避開!”
“這個世界上,會噬心術的人,只有一個。冰淩,四大丞相之一的——白勝衣。”
“冰依,你要記住無論什麼時候,絕對絕對不要接近這個人。”
我反手抱住他,臉埋入那個溫暖又彌漫著幽谷清香的胸懷,輕輕道:“我答應你。”
祈然擁緊了我,身體終於停止顫抖,卻仍在呢喃:“絕對……不要……”

喉嚨被虛無的扼緊,我回神對上衛聆風冰冷的眼神,實實在在的殺氣蒸騰在我的周圍,讓我一點也不懷疑他會在下一刻便輕描淡寫地殺了我。
他的聲音平靜而冰冷:“說這些,你不怕朕殺你滅口嗎?”
我幽幽一笑,在他掌控中卻不覺窒息的頸項微微一動,便算是搖頭:“不怕。除非皇上不想解除……這個噬心術。”
衛聆風露出一個沒有一絲溫度的笑容,鬆手放開了我,在案前坐下來,淡淡道:“你走吧。”
我目光沉沉看了平靜到不正常的他半晌,說:“皇上如果真的想知道真相,我可以試試幫你催眠。”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過頭,看向依然面色如常,漠然看著我離開的衛聆風,忽然歎了口氣,有些悲哀地道:“衛聆風,你沒必要每次一受到傷害,就用兇狠和冷漠來掩飾自己。是人,總有脆弱的時候。”
說完,我再不回頭,轉身邁出了這空曠的大殿。

以後的日子,竟出奇的平靜,只是“落影宮”時時多出了兩個客人,顏靜和陳芊芊。
她們很少結伴而來,偶爾碰上也多是點個頭客套兩句便了事,卻意外地,看來都跟我很是……投緣。
說實話,雖然顏靜長得同小雨很象,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小雨象春日的陽光,溫暖、熱情、生機勃勃,喜怒哀樂永遠清楚地寫在臉上。無論身邊有多麼出彩的人存在,也絕對無法掩蓋她的光芒。
顏靜也同樣光芒四射,讓人不容忽視,卻烈地太過耀眼,太過燦爛,仿佛……是為了掩飾她內堣ㄓ@樣的本性。我只覺看不通,摸不透。
不過,顏靜光從表面看來,倒也的確是個適合站在高處的女子。
陳芊芊,想到這個人,我不覺微笑。她竟然當著心洛、心慧和無夜的面,指著我的鼻子,從容淡然地說:“總有一天我會取代你的位置,當上皇后。”
不得不承認,只是幾天的相處,我就很自然地喜歡上了這個人。
她是個……很奇異的矛盾綜合體。
初見時,只覺她談吐幽雅、得體,眼中往往閃著沉靜睿智的光芒,對很多東西的見解都相當獨到。
後來,慢慢熟識了,她在我面前便也少了許多顧忌,常常一副大姐姐的樣子,語重心長地教育我。
就比如今日,我留她在這埵Y飯。
“你這個人,常常看著精明果決,實則迷糊到骨子堙C很多常人看不通透的事,你確實能一眼洞悉。可是偏偏對自己身邊的危險,一無所覺。”
“若你真的能硬起心腸,不管別人死活也便罷了。可是你表面上對事事漠然,實際卻至情至性。”
“瑩若,不是我說,你的性格,實在不適合待在這複雜的宮中。”
我笑著點頭,為她盛了碗湯,問道:“芊芊,我本以為你和顏靜很熟,如今才發現不是。你應該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吧?當初為什麼還跳下去救她?”
芊芊接過湯,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聲音沉沉地道:“如果我說,我是想挽回自己那點僅存的良心,你信嗎?”
“皇宮,是一個真正可怕的地方,想要在這堨穻s下去,就必須不停的掙扎、勾心鬥角。這樣的旋渦,進去久了,便會慢慢地迷失自己,再回不到當初無波無瀾的清澈心境。”
“那天,看到容妃掉落池中,我其實知道她會一些武藝,斷不致如此容易便遭人暗算。她其實……是在賭,必然會從那經過的皇上,重新注意到她。”
“可是,知道歸知道,她卻畢竟是拿命在賭,那一刻,我也曾在心底暗罵她陰險活該;那一刻,我卻更多的想到,如果是從前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救人。”
我衷心地向她笑笑:“所以你就這麼不知死活的跳下去了?那池可不淺,顏靜又是掉在正中央……”
“不知死活的怕不只我一個吧?”芊芊笑了起來,眉眼間都蘊著濃濃的笑意,“跳下去的那一瞬,我還在狠狠地罵自己,這皇宮中有你這麼笨的傻瓜嗎?結果,不過片刻的時間,就真的有第二個傻瓜跟著跳了下來。”
我訕訕一笑,不想接話,於是扯開話題道:“你為什麼想當皇后?”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她是矛盾的綜合體。她明明厭倦著後宮的爭鬥,對於衛聆風這個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夫君,更是生不出半點爭寵之心。
可是,很明顯的,她有野心,那種攀上頂峰不必再看任何人臉色而活的野心,她從未在我面前掩飾過。儘管在其他妃嬪面前,她一直很明智的韜光養晦。
“因為我跟瑩若你不同。”芊芊果然毫不避諱這個問題,“即便離開了這個皇宮,你還是能活下去,不!你肯定能比現在活的更好。”
“可是我不行,我註定了……是要活在紅牆內不斷鬥爭的人,離了這堛瑰A衣玉食,爭權奪利,我便不僅僅是一無是處,更加……無法生存。”
“既然註定要在這堨穻s鬥爭,那麼與其被人踩在腳下,不如爬到最高處,好好有一番作為。”
我咽下一口湯,笑了起來:“其實要我說,你才是最適合當皇后的人選,因為你跟衛聆風……咳~皇上,是同一類人。可是,你為什麼……”
“你是否要問,為什麼我到現在仍只是個婕妤?”
我忙點了點頭。
“因為我的出生不夠高貴,更因為我最近才堅定了爭寵的心。”
芊芊看了有些回不過神來的我一眼,笑容憂傷而淡漠:“以前我跟她們一樣,以為皇上只是出於政治考慮,才封你為後,現在卻清楚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有時我真羡慕你,無論怎樣的人,跟你接觸久了,都不得不被你吸引,皇上也好、容妃也好、我也好,甚至連李妃都一樣。”
“有時我又很可憐你,因為你明明吸引了這麼多愛恨,卻偏偏希望漠然以待。只是你越想逃避,那些極端的愛恨卻反而越發強烈,最終****至深。”
心中有些微的觸動,更多的卻是迷惑,我塞了口菜,咽下:“好象聽懂了,又好象沒懂。管他呢,得過且過就是了。”

後來的幾日,天氣慢慢轉涼,我開始頻繁出入衛聆風的寢宮,幫他做催眠治療。
衛聆風,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除了第一次對他實行催眠時,他毫無防備地沉睡過去,然後聽到響指聲,才臉色蒼白,冷汗涔涔地醒來。
以後,每次催眠,他越來越快清醒,有時甚至我還沒講完引導催眠的話語,他便一臉冰寒地睜開眼望著我。
“明日開始你不用再幫朕催眠了。”衛聆風一邊批著手邊的奏摺,一邊說。
“哦,好。”我無所謂地應了聲,一邊拿著他畫好的幾張戰艦圖瞎看,基本也就是在我提出的創意上相對改良,不過不得不承認他畫的真的很好。
“咦,這張是什麼?”我拿起其中一張畫得有些象地圖,旁邊標注了一些看不懂的符號和數位,翻來倒去瞧了半天楞是沒瞧出什麼端倪,不由好奇地問道。
衛聆風抬頭瞟了我一眼,漫不經心地道:“那是銀川國霧都城的軍事佈陣圖。”
“銀川國?霧都城?”我滿頭黑線,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個國家啊?什麼時候又冒出個銀川國來?
衛聆風好笑地搖了搖頭,說:“朕有時在想,你到底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心中一緊,乾笑了兩聲,忙扯開話題問道:“銀川是個什麼國家?”
衛聆風倒也不再追問,簡要地將銀川國的情況介紹了一下。
“祁、尹、鑰三國分占部分土地。那不是跟三國時期的荊州很象?這霧都倒像是人人爭奪的江陵……其實也不難攻佔嘛!”我有些詫異地仔細翻閱了幾張經過解說已然可以看懂的軍事佈防圖,喃喃道。
“你說什麼?!”衛聆風似乎聽到了後面幾個字,神色一凜,緊張地問道。
我忙一臉訕笑地搖手澄清:“沒……沒什麼。我瞎說呢!”
“對了,衛聆風,你知道陳芊芊嗎?”
“陳……芊芊?”衛聆風略略思索了下,語氣肯定地問了一句,“婕妤?”
真該為他拍手鼓掌。只寵倖過一次的女子他竟然都能記住,還連品級都報地出來。
我忙點頭問:“你對她有什麼印象?”
“成熟,穩重,容貌……也算上乘。”衛聆風微微揚眉,問,“怎麼?她得罪你了?”
“怎麼可能!”我忙反駁回去,隨後撇了撇嘴,淡淡道,“我只是想說,一年後我便不會霸著皇后這個位置了,你將來若是真心要選一個母儀天下的帝后,陳芊芊絕對是個不錯的人選,對你對國家都是。恩,顏靜其實也不錯啦,不過當年你這麼寵她,害她如今樹敵太多……對了,你為什麼後來會冷落了她?她得罪……”
“啪——”奏摺重重擺在一邊的聲響,打斷了我絮絮叨叨的話,衛聆風冷冷地看著我,語帶濃濃的嘲諷,“你不是一向不愛多管閒事的嗎?怎麼,如今轉性了?不過,朕的私事,何時輪到你來操心了?”
我心頭火起,倏地站起身來,同樣冷冷地道:“誰有興趣來操心你的私事了?若非當你是……”
我的話音猛地一滯,竟呆楞在那堙C
那一瞬間,朋友——兩個字竟幾乎脫口而出。原來,儘管一直在懼怕他、警戒他,卻仍在不知不覺間把他當作了朋友嗎?
是因為曾經共患難過?是因為他一次次解了我的困境?還是因為他不經意間給的溫暖?
在我的心底深處竟不是把他當作敵人,而是……朋友嗎?
我不由搖頭苦笑,是不是安逸的生活過久了,所以人便變得麻木和天真?
自古以來,帝王,可以拿來崇敬愛慕,可以拿來朝拜臣服,甚至可以拿來仇視怨恨,卻絕不能當作朋友。
因為有太多的利益權勢糾葛夾雜在其間,會讓人身不由己地相互利用、相互傷害。
然而,被一個帝王利用,和被一個朋友利用,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傷害。
我又一陣苦笑,福了福身,無力地道:“對不起,那些話,你當我沒說過。皇上,我先回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聽到他的聲音:“冰依,你說……那個叫催眠的方法,是你們家鄉用來治療那些心志不正常的人?”
我回過頭,有些愕然地點了點頭:“是啊。”
“那你……如何會這個方法的?
我抬起纖弱的手扶住門把,漸漸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無比幽暗地笑容,淡淡道:“因為,當年,我也曾經,接受過這種……治療。”
衛聆風凝視著我,漂亮地眼眸中,慢慢流露出一種名為憐惜的光芒,許久許久,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不發一言。
我卻,壓下心中的煩躁,落荒而逃。

衛聆風雖然發了火,不過,竟真的聽從了我的建議開始頻繁地翻芊芊的牌子。在無數人怨恨、嫉妒、羡慕的眼光和詛咒中,芊芊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內,從婕妤晉升為賢妃,與貴妃、淑妃、德妃和容妃同為正一品。
其實,說起來衛聆風真的算是個好皇帝,聽得進人言,又不盲從,辦事果決,有大局統籌觀,若真的讓他統一了這個天和大陸,可能對底下的百姓也是個福。
不期然地想起婚嫁途中經過的那個依國,如果要說理想的制度,在這個時代它絕對是首當其衝,只不知提出這個構想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竟能完全突破世俗的觀念,創建這樣一個極度接近民主的國家。
唉!只可惜國家太小,根基不穩,真要待它統一恐怕是遙遙無期了。
雖然越來越頻繁的受到寵倖,芊芊還是一如既往地常往我這跑,當然顏靜也一樣。偶爾也會撞到,顏靜依然乖順有禮,芊芊依然沉靜端莊,兩人似乎都沒有什麼異樣。
只是芊芊的神色,從一開始淡淡的欣喜,到後來常常臉帶甜蜜的微笑,再到如今,眼中常常流露出三分喜悅,七分哀愁。
我有些擔心,問道:“芊芊,怎麼了?後宮的鬥爭很辛苦嗎?我是不是害了你?”
芊芊搖了搖頭,臉上是衷心的感激:“是我強求你幫我在皇上面前舉薦的,你又自責什麼?更何況,後宮的鬥爭,於我不過是每日必會上演的簡單戲碼,輕鬆便能應付過去。”
我不由奇怪的問道:“那你為何看上去一天比一天憂愁?害我瞎擔心。”
“瑩若,你不懂。”芊芊臉上一陣黯然,靜靜地轉頭看向百花凋零的窗外,語氣蕭索地道,“這世上最傷人的不是鬥爭,而是……感情。”
“感情?”我有些愕然和摸不著頭腦。
“對一個女人來說,感情可以是生命的全部,喜悅、幸福都只因它而來;感情也可以是一把傷人的利劍,無聲無息間便刺得人鮮血淋漓。這其中又以男女間的愛情……最甚,尤其是,明知……永遠不可能有回應的愛情。”
我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蒼白無力的聲音脫口而出:“芊芊,難道你……愛上了衛聆風?”
芊芊眼角盈著晶瑩的淚珠,花容慘白黯然,回過頭哀傷而無奈地看著我,卻慎重、堅定地點了點頭。


第26章 誰背叛誰
祁國的冬天,也是我到了古代後的第一個冬天,終於來臨了。御花園畢竟是皇家的園林,當然不可能百花盡謝,只餘枯枝殘根。
只是,暫時失去大量顏色和生命的大地,畢竟少了許多蓬勃的生機。仿佛身邊每個人臉上都掛上了淡淡的寂寞和悲愁,以及隱約對春天的希冀。
就在這樣一個蕭索而寂寥的季節,我終於,迎來了一個有關步殺的消息。
離他一個月後回來找我的承諾,一直不近不遠,仿佛是忽然間就迫在眉睫,只是我卻在此時接到了一張發于尹國,傳遞到全天和大陸的通緝令——
昔日冷月教的第一殺手——步殺,夜襲尹國四皇子尹子琚A搶走了“青龍石”。江南第一名妓——蘇婉柔,乃尹子甯劗C知己,為救他而挨了步殺一劍,深受重傷,至今生死不明。尹子睅_怒下,發下誓願,誰能殺了步殺,奪回青龍石,他便將臥龍一條街的“望江樓”拱手相讓。
消息是無夜從外面帶回來的,我有些心煩意亂地抱著小銀回到落影宮,一進自己的房間,腳步猛地一窒。
我迅速地回頭將無夜和心慧、心洛他們堵在門外,壓下顫抖的嗓音故作平靜道:“你們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我想一個人……”
“小姐,心洛不能跟你睡嗎?”
我低下頭撫上他微涼的臉龐,他真是跟我一樣怕冷,把不情不願的小銀塞到他懷堙A抱歉地道:“對不起心洛,今天晚上真的不行。”
心慧沒有問什麼,體貼地將心洛拉到她自己懷堙A笑笑說:“那小姐你好好休息吧。”
說完,轉身待走,卻忽然發現無夜還楮在那堙A眼神冰冷,死瞪著我,不由也楞楞停下了腳步。
我有些困難地吞了下口水,支吾道:“無夜,你們先去休息吧,今晚……我不會有事的。”
自從那次刺殺事件以後,無夜幾乎一直都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入夜睡覺後,他也守在外間,心慧和心洛則常常與我睡在一起。
“如你所願。”無夜冷冷地掃了我一眼,瞥過屋內的時候,眼中閃現出淩厲的殺氣,隨即轉身,輕輕吐出兩個字,“主子。”
看著他們離去,我心中的煩躁愈勝,又隱隱有些愧疚和……不安。苦笑地關上門,轉身,差點驚呼出聲,忙平復下心緒,恨恨道:“步殺,你有必要每次都象幽靈一樣出現嗎?”
步殺冷漠地瞥了我一眼,在雕花書案旁坐了下來,擺在書案上的手臂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我“啊——”了一聲,緊張地跑過去,小心翼翼執起他手臂,又是鬱悶又是心疼地罵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非得每次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嗎?還被全天和大陸通緝……”
“沒事。”他淡淡一句打斷我的話,聽那滿不在乎的語氣,顯然這種事情早就司空見慣了。
翻箱倒櫃找出衛聆風賞賜的各種藥膏,又扯了塊乾淨的黑布做繃帶,直折騰了半天,才算完結。我皺眉道:“你的武功這麼高,為什麼還會受傷?還有,那個通緝令是怎麼回事,青龍石呢?你搶了它?”
步殺搖了搖頭:“青龍石在尹子琱滮W。”
“那是他嫁禍你了?”我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個道貌岸然的王八蛋!蘇婉柔呢?真的是你傷了她?”
步殺點了點頭,漠然地道:“尹子痗戇蚸顜琚A我本想殺了他奪回青龍石,只是那女的為他挨了一刀。我算算跟你約定的時間快到,便放棄了。”
我喟然歎出一口氣,意興蕭索地道:“原來蘇婉柔愛慕的人正是四皇子啊!只是可惜了這樣一個冰雪聰明的癡情女子,可能終究要所托非人。”
“步殺,我總覺得尹子痝o個人不簡單。”話鋒一轉,我的神色慢慢凝重起來,“他表面上寄情山水不理政事,暗中卻是望江樓的東家,親手掌握著這樣一個最利於光明正大收集天下情報和招攬人才的酒樓。”
“按你所說,青龍石應該是人人爭奪的東西,尹國既有,為什麼不是在可能繼承王位的大皇子和三皇子手上,而是交給他這樣一個無心權利的皇子呢?”
步殺看著我,眼中慢慢閃現出了然和慎重的精光。
我冷冷一笑,繼續道:“你還記得祈然的父親——那個冰淩王的策略嗎?他明明是想扶祈然登上王位的,卻偏偏找了他大哥當替死鬼擺上臺面,好讓所有的矛頭都對準蕭祈軒。”
“現在幾乎每個國家的人都不看好尹國,因為一旦尹王一死,尹國必定會因為內亂而分崩離析。可是我現在忽然想到,尹王他……用的可能也正是這個手段。”
步殺點了點頭,雙眉緊皺,看了我一眼,淡淡道:“這些你別管。”
我撇了撇嘴,哂然道:“要不是他陷害你,我才懶得管這些呢。算了,反正你以後小心點,別在這種非常時期還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步殺,成天在外面招搖,天天被人追殺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不說那張通緝令,光你身上有玄武、青龍兩大聖石這個事實,就足夠引來全天下的追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
步殺淡淡點了點頭,收回綁上繃帶的手時,觸到我的手背,忽然微微蹙起了眉:“你很怕冷?”
我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道:“因為台……我們家鄉很少有這麼寒的季節,一時有些適應不過來。”
看他伸過手來要握我的手,我忙縮了回來,悻悻瞪他一眼:“你的手常年冷得跟僵屍似的,夏日冰鎮還差不多,冬天取暖就算了吧!”
步殺面色不變,抓過我的手整個包在他的大手中,天生的冰寒之氣透指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抖,正待叱駡。
手背忽然一股溫和的暖流傳來,漸漸充盈在整個手心,一絲一點透體而入,我的身體竟也慢慢溫暖了起來。
只聽步殺清冷的聲音響起:“你的內力怎麼來的?”
“應該……大部分是祈然的,還有一小部分是你和衛聆風的吧。”我舒服地享受在體內潺潺竄行的暖流,歪著頭道,“當初我不是引了祈然身上的血蠱嗎?被不知哪個混蛋刺了一劍,掉下懸崖去,幸虧被熱流捲入一個山洞,為小銀所救。”
“後來又認識了無夜,還無意間救了衛聆風,正好他身上好死不死也中了血蠱,所以我就想索性搏一搏,把他身上的血蠱也度到了自己身上。”
“沒想到,我還真是運氣好到爆了,兩個血蠱相互作用,不僅蠱毒解了,我體內還多了你們三人的內力,連毀損的容貌也恢復了。”
步殺微微動容,握著我的手又緊了幾分,淡淡道:“坐到床上去。”
“幹什麼?”
看他顯然沒有解釋的意思,我有些不情願地把手從溫暖的氣息中脫離出來,莫名其妙地坐在床沿,看著步殺也緩步走過來,坐上床。
他冷淡地開口:“轉過身去。盤膝。”
“哦。”我聽教聽話地坐好,感覺到他的雙手掌心抵上我的背脊,一股熱流細細從我的神堂、心俞二穴貫入,緩緩流竄遍全身。
慢慢地體內不知潛藏在何處的氣流開始蠢蠢欲動,全身的四肢百骸由溫暖變為灼熱,慢慢灼痛。
我的額頭開始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全身因似酸似麻的疼痛不住顫抖,忍不住身體前傾,想要脫離那痛苦的來源。
“步……殺,好……好……難過……”我的聲音夾雜著痛苦的呻吟聲,呢喃道。
“別動。”步殺的聲音也不若平時那般清明,略略帶著無力和沙啞,“馬上就好。”
背後湧入的氣流漸息漸弱,忽然,如利劍般洶湧直穿而入。我痛地渾身劇震,幾乎尖叫出來,但最終還是咬著嘴唇死死忍住。
熱流凝結在我周身的內息中,引導著它們慢慢散入全身各處,背後支撐著我的雙手終於撤去,我渾身一軟,向後癱軟在步殺懷堙C
全身上下流轉著比原先順暢上好幾倍的體息,融合地絲絲密密,幾無破綻。
睫毛上都細密地沾著點點汗珠,我透過水霧看到無力地靠在床沿的步殺,蒼白的臉,和比我更汗濕的額發,不由心中感動,又覺點點溫馨。
“你……打通了我的奇經八脈嗎?”緩和過後,我用還有些虛弱的聲音問。
步殺一楞,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不過將你體內鬱結的氣打散到全身各穴。打通奇經八脈我做不到,你以後遇到祈,可以讓他幫你。”
“以後……遇到祈……”我喃喃重複他的話,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上頭的人許久沒有發出聲音,連呼吸也是輕不可聞的。疲倦的感覺漸漸襲來,我慢慢撐不住沉重的眼皮,就在意識迷離的邊緣,我仿佛聽到步殺清冷卻憂慮的聲音響在耳畔。
“……不肯承認是冰依的話,現在的……祈,你還是不見的好……”

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上面蓋著錦被,整個身子都蜷縮在步殺懷堙C他的懷媮晹雪x暖的余溫,我鼻子一酸,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他竟一個晚上都催動內息讓我取暖嗎?
我扯過被子抱在懷堙A看著正在系腳上綁帶的步殺,問道;“步殺,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步殺的動作頓了頓,才繼續系完,直起身冷冷道:“我要在祁國證實一件事。”
我愕然:“什麼事?”
步殺漠然搖了搖頭:“過兩天再告訴你。”
“那四聖石呢?你不找了嗎?”
步殺看了我一眼,思索了半晌,才道:“不用找,三個月後,他們都會聚到這堙A四聖石也是。”
“三個月後?為什麼?”
步殺拿看白癡的眼神,仿佛司空見慣地瞟了我一眼,才用平板的聲音說:“三個月後是你的封後大典。尹、鑰兩國必然會派人出席……”
“啊——!”我驚叫一聲,從被子堆中蹦起身來,跪坐在床上,抱頭痛苦地叫道,“我竟然忘了這件事!尹鑰兩國也會派人出席?完了,那豈非傅君漠那個變態也會來?”
“你認識鑰國太子?”
我茫茫然點頭,迎上步殺略有些疑惑的眼神,忽然緊張地道:“步殺,三個月後,封後大典那段期間,你一定要幫我守著心洛,就是跟在我身邊那個小男孩,千萬別讓人把他綁走了!”
步殺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用他一貫清冷的聲音淡淡道:“那就把他帶在你身邊吧。”
“啊?”什麼意思啊?我是叫你保護,又不是我保護!
正待再問,步殺瞟了我一眼,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白癡”。
然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道:“我晚上回來。”說完,便像是飛天遁地般,忽然消失在門外。
靠!我忍不住死瞪著門口在心堜G駡,你個冷血的殺手,讓你幫個忙會死啊?話也不講清楚,還敢罵我是白癡!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當這堿O什麼?旅館嗎?那至少還得付錢呢……
“小……小姐。”大清早進來的心慧剛好撞到我一臉惡毒詛咒的表情,不由好奇地問道,“怎麼了?看把你氣得,好象別人欠了你幾萬兩銀子似的。”
我踢開被子跳下床,恨恨地道:“心慧,你錯了,不是幾萬兩,而是幾億兩!”
“小姐,幾億兩是多少?”

一出房門,我便有些心神不安,怕無夜會因為昨天的事又生氣。不過萬般難得的,他竟然還是如平日般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
周身沒有冰冷的怒氣,問他問題,也會如常做答,只是眼神常常晃向別處,不願與我對上,估計……是還在生氣。
不過嘛,我已經很欣慰他今天的反應了,畢竟昨天晚上算是無理取鬧又不信任他們的人是我。
今天還是一樣平平淡淡的過去,分別見了顏靜和芊芊。
顏靜還送了副綴滿羽毛的漂亮手套給我,與小雨以前那種粗製濫造的手工簡直有天壤之別,我歎了口氣,馬上擺出一副滿心歡喜的模樣收下了。寒冷的冬天啊!剛好派上用場。
到了晚上,我沒吃晚飯,讓心慧把熱好的飯菜端進房中,依舊固執地要求一個人睡。
心慧把嘴巴嘟了半天高的心洛拽在懷堜磛哄C我看了神色淡漠的無夜半晌,正待轉身進去,右手卻忽然被抓住。
“怎麼了,無夜?”我看著他牽住我的,溫暖乾燥又有些粗糙的大手,詫異地問道。
他的眼中閃過恍惚,慢慢放開,溫暖過後的冰寒緩緩襲來,只見他別過臉去,說:“沒事,主子早點休息吧。”
“哦。”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地轉身關上門,回頭果然看到步殺已然安坐在餐盤前,只是低垂著眼,沒有動筷。
我盛了一碗酒釀圓子羹,正待細細品嘗,抬頭卻看到步殺緊皺著眉沉思,絲毫沒有想吃的意思。
可憐我只好無奈地起身,又為他盛了一碗,沒好氣地道:“步大爺,你就是想餓死,拜託也別死在我房堙I”
步殺抬頭,深鎖的眉微微舒展,接過我手中的碗,胡亂吃了幾口。
我當然也懶得再管他,自管自吃起來。
“是……花蒸釀?”
我點頭,取笑道:“吃到現在才知道?”只是笑中卻在不知何時夾雜了淡淡的苦澀。
步殺放下空碗,平靜地道:“沒有祈弄的好吃。”
我真有拿起碗砸死天下第一殺手的衝動,他非得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步殺忽然臉色一白,捂著胸口佝僂起上身,連背脊都在抽搐。
“步殺,你怎麼了?”我的碗可是還沒砸呢!
屋外不遠處忽然傳來紛繁卻不淩亂的腳步聲,我心中一凜,全身劃過忽深忽淺的躁意,一種不詳的預感猛地襲上心頭。
門被推了開來,我面色蒼白地看著衛聆風一身錦衣華服,晶瑩白皙的手指在門上輕輕一搭,信步邁進房內。
門外,是密密麻麻的宮廷侍衛和御林軍,將這堶垠咱]圍。
衛聆風的臉上還是如平日般掛著溫和寵溺的笑意,看著我的雙眸更是漾著淡淡地憐惜和如水柔情。
步殺慢慢地直起身子看著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點血絲。他的全身都在顫抖,雙手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可是一雙落在衛聆風身上的黑眸卻依舊冰冷清明如昔。
衛聆風似毫不意外地掃了步殺一眼,隨即含著溫情卻不帶一絲暖意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柔聲道:“冰依,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回朕身邊來吧。”
我渾身猛地一顫,只覺刺骨的冰寒直侵入體,讓我的四肢都痛的麻木。
我被……利用了?我竟然,被衛聆風……利用來害步殺?
我上下的牙關緊緊咬住,緊到齒間都溢出熱麻的溫度,聲音仿佛不是我的,卻聽在我耳中,平靜地一字一句問:“你……怎麼下的毒?”
“朕怎麼會知道。”衛聆風溫柔地笑著走到我身邊,晶瑩似有融光的手指帶著微微的和暖撫上我臉頰,“這堛漯F西,不都是冰依……你的人準備的嗎?”
我渾身一顫,狠狠撇頭避開他的指尖,退後一步瞪著他,冷冷道:“衛聆風,算你狠!”
衛聆風的眼中倏忽間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到始終未置一詞的步殺身上,淡淡笑道:“步殺,天下第一殺手。”
步殺一手握刀一手撐在桌緣,冰冷的目光沒有一絲波動,停在衛聆風身上靜靜打量。
“朕想盡了辦法都抓不到你,反讓你殺了葉成宇。”衛聆風口氣淡定從容,仿佛在說著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沒想到,你會為了……朕的妻子,自動送上門來。”
“她不是你妻子。”步殺冷冷地開口,緊接著身體猛得一震,一口血從喉間噴溢出來。
“步殺——!”我驚叫了一聲,扶住他,中食指自然而然切上他的脈搏,不由……一楞。
衛聆風雙眼危險地眯了起來,聲音轉冷:“看來再與你耗下去,只是讓你有時間把體內的毒都逼出來。朕居然,還是小看你了。”
衛聆風左手一揮,正待出聲,步殺卻先他一步開口:“我跟你走。”
衛聆風挑眉看了他一眼,收回舉起地手,嘴角噙著悠然冷酷的笑看著他,就象看著到手的獵物。
“步殺!”我狠狠拽住他袖子,吼道,“你瘋了?趁現在毒逼出了一半能走就快走啊,留在這媟F什麼,被人生吞活剝嗎?”
步殺望向我,冰冷的目光緩緩轉柔:“我正好……也有事要問他。”
衛聆風嘴角的笑容冷冷凝固,雙眼緊盯在我身上,吐出口的聲音淡淡卻漫布了殺意:“你就這麼篤定,他會相信毒不是你下的?”
腦中忽然閃過祈然絕世的容顏,想像著他對步殺說那句話時,決絕卻孤寂的表情,心就痛到無法承受。
我緩緩回過頭,看著衛聆風,平靜冷然地道:“要他相信我背叛他,除非他死。”
祈然……原來,你就是這樣看待我們三個之間的感情嗎?沒有信與不信,沒有懷疑背叛,只有……永遠的守護、扶持和生死與共。
因為我們三人,是——無遊組啊!
步殺的嘴角微微彎出一個弧度,丟下手中的黑刀,輕聲說:“我會回來的。”
“你別天真了!”我拽住他的袖子不放手,“你殺的是人家的宰相,他怎麼可能就這麼放你回來?步殺,你真當自己是超人,有不死之身……”
步殺神色漠然地伸起一指點上我的中府穴,我的全身馬上如觸電般渾然一麻,再不能動彈半分。
明明啞穴並沒有被制,可是我顫抖的雙唇就是發不出半點聲音,眼睜睜地看著他掰開我的五指,淡淡看了我一眼,走到衛聆風身邊。
門口馬上有兩個侍衛進來將本就虛弱不堪的他狠狠反手架住。
“步殺,你個王八蛋!”我嘶啞的聲音終於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吼出來,“為什麼你們倆都喜歡一個人擔下所有的事情?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不想連累我才束手就擒的嗎?”
步殺原本冰霜般的臉上慢慢閃現出複雜的神色,他抬起頭,黑眸中仿佛帶著沉積了千年的哀傷和濃濃地餘悸,看著我,冷聲道:“一個人擔下所有的事情……冰依你……還不是一樣。”
我怔怔地楞在原地,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衛聆風仿佛還說了些什麼,只是我耳中除了那嗡嗡之聲,什麼也再聽不進去。


第27章 守護一生
房中的侍衛仿佛在瞬息間散去,空曠冰冷的房中只餘無法動彈的我一人,直到心慧她們匆匆趕來。
我抬起可以動彈的手,咬了一勺早已冰冷的酒釀圓子,毒……是被下在這媔隉H
之所以步殺中毒而我沒事,是因為那種毒只對剛剛受過內傷的人才會起作用。而步殺恰好在回來途中受了一點無關緊要的內傷,卻偏偏為了幫我打通氣穴而傷勢加劇。
我回頭看向一臉擔憂的心慧,有些茫茫然不知所措的心洛和瞪著一雙黑琉璃般的眼睛蹭著我的小銀,最後的目光落在看不到任何表情的無夜身上。
我抬頭看著他,心一點一滴往下沉:“我一直在奇怪,明明食物是心慧親手烹飪的,除了我沒經過任何人的手。為什麼還會有毒?”
我面向著他舉起纖瘦白皙的手掌,昏暗的燭火中掌心還有淡淡的螢光閃爍,就是這些從無夜手上沾染的粉末落到碗中才成了穿腸毒藥嗎?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幾乎要將我的力氣全部用盡:“無夜,告訴我為什麼?”
我的聲音虛弱卻決絕:“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陷害我?”
“我承認沒有告訴你們步殺的存在,是我的錯。你可以生氣,可以罵我,甚至可以……不認我這個朋友,可是,為什麼要讓我去害步殺?”
“他是我的朋友啊!”我扶著牆沿顫抖地站立,聲音一點一滴地發洩嘶吼,“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比生命還重要的朋友,你怎麼可以讓我親手去害他?”
無夜靜靜地看著我吼,一語不發,只是眼中的光芒絕望而痛苦,仿佛害怕再沒有機會一般,貪婪地凝視著我蒼白如雪的容顏。
包裹在厚重鐵面具下的聲音,沉沉響起:“主子,他的存在遲早會威脅到你,就算對不起主子你,我也一定要除掉他……”
“住嘴——!”我猛地舉起左手狠捏成拳,全身的骨骼仿佛都在“喀喀”做響,真氣從四肢百骸凝聚到一處,隨著我揮起的手,噴薄欲出……
無夜的眼中閃過悲傷、留戀和欣慰,深深凝視了我一眼,默默地閉上眼睛。
“砰——”一聲轟然巨響回蕩在整個空曠的宮殿,大地都仿佛受到震盪,輕輕搖晃。
“小姐——!!”心慧和心洛驚慌失措的聲音夾雜著小銀一連串的尖叫聲緊隨而起,直沖撲到我身邊。
無夜茫茫然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我鮮血淋漓的手背和被濺得猙獰帶血的臉龐。
他的眼中再無法保持任何清冷、淡漠,驚痛仿佛與生俱來般狂湧而出,只化為一句無以為繼的失聲大叫:“冰依——!”
我……我竟然打不下手。明知道這一拳打下去傷不了無夜分毫,可是我憤怒到想要殺人,卻偏偏打不下去。
那個明明活著比死更痛苦,卻渴望攀附著我生存的男子;那個我對著他說“不如……無夜”的男子……
這一拳打下去,就將我們之間所有的風風雨雨都否定了。
這一拳打下去,我們之間就真的再不是朋友,也再……回不到從前……
心慧臉帶淚痕,小心翼翼地緊抱著小銀讓他舔我的傷口,我垂著手,低順著沒有焦距地眼,任她們擺弄。
“主子。”無夜低沉、無力的聲音像是隔了千年響在耳側,“那天……在山洞中,皇上早已認出了我的身份。後來,主子你被水沖走,皇上給了我三個選擇……”
我恍惚中回過神來,慢慢抬起頭看著他:“什麼選擇?”
“一是跟他回來當‘飛鷹之主’,二是死在他手上……”
“那…….三呢?”
無夜抬起頭靜靜地凝視著我,眼中滿是痛苦和無奈:“第三個選擇,我可以跟在你身邊,但是……必須幫他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告訴他你進入藍家的經過,還有……你和鑰國太子傅君漠的關係,包括……心洛的事情。”
我猛得一震,顫聲道:“衛聆風知道心洛的身份?”
“小姐。”心洛冰涼的手牽住我沒有流血的左手,看看臉色蒼白的心慧又看看我,有些惶然地道,“小姐,心洛有什麼身份?心洛不要跟小姐分開。”
我緊緊捏住心洛的小手,聽無夜繼續說:“我也……不清楚,皇上的心思,我一點都猜不透。第二件事……就是幫他擒住步殺。”
我皺眉看著他唯一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閃過抑鬱、悲傷和淡淡的恐懼:“雖然這是皇上的意思,可是……第二件事卻是我心甘情願的。”
“無夜——!”我心痛地低吼了一聲,他非要這麼說嗎?
屋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我心中一凜,只聽門外響起一個陌生尖細的男聲:“娘娘,皇上有旨,請娘娘即刻過去相見。”
我動了動傷到的手,好痛!我緊咬住發白的嘴唇,看來是傷了筋骨。我深吸了一口氣,淡淡道:“我知道了。”

一走進風吟殿,就看到衛聆風低頭望著手中的一把匕首發呆,真的是發呆,而不象平常那般把玩。因為他的臉色是我從未看過的凝重、深沉和……懷思。
“冰依,”衛聆風沒有抬頭,聲音沉沉地道,“如果,一年後朕不放你走……”
“皇上!”我狠狠打斷他。
衛聆風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匕首揣進懷堙A抬起頭看著我,他俊秀的臉上不若平日那般張揚和尊貴非凡,反而有著淡淡的疲倦和憔悴,低聲道:“恨朕嗎?”
我冷冷一笑,回道:“恨?這麼昂貴的感情,我怎麼會浪費到你身上?”
衛聆風如遠山般清俊的眉微微一凝,緩緩站起身來,嘴角含著淡笑,一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中間閃爍著危險的神光,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的笑容依舊高深莫測,他的眉間依舊鋒利飛揚,讓我幾乎以為他剛剛的落寞不過是我的錯覺。
“你不會以為,朕會一直這麼縱容你下去吧?”
“皇上把這個叫做縱容嗎?”我抬頭狠狠地瞪著他,“我還以為,是得到一件稀奇寵物後的新鮮感呢!”
“冰依。”衛聆風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口氣中夾雜著一絲不確定,“你是在跟朕生氣嗎?”
我一怔,沒有一絲血色的唇微微顫抖,負在背後的手更是傳來一陣陣鑽心般的疼痛。
我……是在生氣嗎?氣他讓無夜陷害我,氣他利用我來害步殺,更氣自己竟然白癡到把這樣的人當朋友。
“我有……什麼好生氣?”我撇過頭低垂了眼看著地上漂亮的石理紋路,淡淡道,“我只是……覺得自己象個白癡,竟然會天真到把你這種人當作朋友……”
“朋友?”衛聆風忽然滿臉嘲諷地冷笑起來,他伸出右手強硬地抓住我負在身後的手反轉扣住,眼中極具侵略性的目光一閃,猛一用力連著我的身體一起緊壓著靠入他懷中。
手腕處鑽心的痛楚幾乎要讓我暈眩,我原本就慘白的臉更加白了幾分,額頭冒出點點冷汗。我猛得咬緊牙關,讓迷離的眼能清明幾分,絕不肯發出半點呻吟之聲。
“你以為朕會稀罕這兩個字嗎?”衛聆風狠狠地盯著我,握著我的手又緊了幾分,近在咫尺的呼吸全觸在我因疼痛而幾乎扭曲的臉上,“冰依,你是真的遲鈍還是假裝糊塗?朕想要的是怎樣的感情,怎樣的回應,你難道不清楚嗎?”
此話一出,我實實在在地楞住了,連手腕噬心刺骨的疼痛都在一時間忘了個乾淨。衛聆風他……在說什麼?什麼感情?什麼回應?
我忽然倉皇起來,低聲喊道:“你放開我!”
衛聆風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慌忙避過那眼中的鋒芒。他右手一松,一時忘卻的疼痛感猛地襲來,我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他懷堙A忙緊咬了牙關堪堪站住。
“衛聆風。”我退開一步,抬起頭看著他,目光中夾雜著惱怒,和從未有過的認真和鄭重,“我不可以愛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就算可以我也絕不會愛上一個曾利用我的人,所以,請你別強求我的回應,因為那是永遠不會存在的東西。”
在我轉身的那個瞬間,衛聆風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是不可以而不是不會嗎?那麼說來,冰依果然還是有愛的人?”
“不若……”他略帶嘲諷的聲音頓了頓,“讓朕來猜猜會讓你愛上的人是誰吧?”
我緩緩頓住了身子,心埵竟堭j烈的不安在慢慢擴散。他的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閒適和精明,仿佛在耍著手中的獵物:“朕原以為是步殺,可惜……不是。”
“當年的無遊三人組,除了冰依你和冷情刀客,就只剩下一個。”
我慢慢轉身看著他,那邪魅俊逸的笑容此時竟如地獄惡魔般可怕。他看著我,嘴角含笑,眼中帶著點點溫情,柔聲道:“冰依愛的人是他吧?絕世神醫——蕭祈然。”
“或者說,冰依早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冰淩……少主!”
我顫抖地看著他,出口的聲音竟碎裂地無法成音:“你……為什麼會知道?”
衛聆風嘴角的笑容更勝,那笑一如他淩厲的眼神燦爛卻冰冷:“你認為,這麼隱秘的事,除了你們無遊三人,還有誰……會知道?”
是步殺告訴他的?不!這怎麼可能?我心中洶湧著千般巨浪直連我手腕的劇痛都淹沒,強逼著自己不去看他垂在身側握到骨節泛白的雙手,淡淡說:“皇上如果沒有其他事,那我先走了。”
就在邁出門口的那一瞬間,我仿佛聽到手垂擊柱子的聲音,壓抑而沉悶,讓我幾乎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
衛聆風的聲音夾雜著太多複雜的情緒在身後響起:“朕已經把步殺放了回去,以後也不會……再動他。你的手,朕一會會詔太醫過去,好好治了,別再……弄傷自己。”

我拼命地跑回落影宮,跑進自己的房間,把門緊緊關住。
身體在無法遏止的顫抖,我順著門滑坐下來緊緊抱住雙膝。我的頭埋進身體堙A感覺到一雙手輕輕撫上頭髮,我說:“毒解了嗎?”
步殺輕輕地開口:“解了。”
我想問衛聆風為什麼肯放你回來,想問他為什麼會知道祈然的事情,想問他到底跟祈然有著怎樣的關係,才讓你願意告訴他我們的事……
這一切的一切我都想問,可是……卻問不出口。
好想……回家,好想現在就穿回去,再也不用理會這堛漪O是非非……
我只怕,再多待一秒,我就會不顧一切讓步殺帶我去祈然身邊……
我只怕,再多一點思念,我就會忘了原來那個世界,永遠留在這堙K…
“冰依,讓我守護你吧。”步殺淡淡地說,口氣仿佛與以前在一起時說——吃飯了一樣冷漠、淡然。
我抬起頭看著他,深深看進那雙漆黑如夜幕般的瞳仁,那堣S隱藏了多少不想讓人知道的孤寂、悲傷和擔憂呢?
我悶悶地說:“我不需要人守護。你還有很多事要做,找四聖石、殺尹子琚B查秘密……”
“這些都是為了祈。”步殺打斷我。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才讓你繼續去做啊,守著我能幹什麼?我既不是國家元首,也沒有身懷藏寶圖或者絕世武功,就算把我稱斤賣了也值不了幾個錢……”
步殺把我從地上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黑眸落在我血跡凝結的左手上,又默默移開,看向我的臉龐,冷冷道:“也為了他,所以……才要守護你。”
“那些事,我還是會繼續去做。前提是,你們……都沒有危險。”
“除非你尋到回去的路,除非……你願意跟祈在一起,否則,就讓我……分別守護你們一輩子吧。”
一輩子?我抬眼看著步殺清冷漆黑的雙眸,那堬`不見底,那堨倣R無痕。可是那堙A到底掩藏了多少沉重的秘密,才讓冰冷如他,強大如他都說出這樣三個字?
我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握起他的一隻手,手心朝下,捂住我的眼睛,粗糙冰冷的感覺磨搓在我的眼瞼上。一陣酸澀湧上心頭,漸漸濕潤潮熱了我的眼,和他的手。
我哽咽地開口:“步殺,我想祈然了,好想好想。”
“為什麼明知沒有可能,卻還要如此思念,如此……愛呢?”
步殺一語不發,靜靜地任由我握著他的手,低訴哭泣。只是貼在我眼瞼上的手掌,微微和暖,仿佛冬日的陽光,漸漸溫暖了我畏懼冰寒的心……

我的手傷,一個禮拜之後便好全了。
天氣在一天天變冷,往往一整日我便是生了暖爐躲在房中,與心慧、心洛他們玩鬧。
日子也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兩月有餘。
我、無夜和衛聆風的關係,好象從那一夜之後就變得相當微妙,仿佛牽了一絲欲斷不斷的線,日日相處,如履薄冰。
這兩個多月,除了詢問有關戰艦的問題,衛聆風從不召見我,見了面也不會多說任何題外的話。偶爾路上碰到,他身邊總跟著芊芊有說有笑,見了我也只當沒看見。
芊芊自然是和顏靜一樣如常光臨我這堙A她很清楚,我不想聽有關衛聆風的事情,所以從不提及。只是她一直隱藏著的,眉宇間的憂色,卻也讓我沒機會詢問。
至於無夜,他依舊跟在我身邊。和隱在暗處,不到晚上不會出現的步殺一樣,寸步不離地守著。
有時我不自覺地會想,是不是我真的太弱了,才讓那麼多人說想保護我。只是,說我懶也好,胸無大志也好,我的心堭q來沒有過變強的欲望,被守護便被守護吧。
對我來說,這與如果可以就不想自己動手燒飯、洗衣服,是沒有什麼本質區別的。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無夜。雖然步殺最終沒事,雖然他有他的苦衷……我只能說也許時間長了,我會淡忘,但現在卻真的不行。

今天是很特殊的日子,我死活不讓無夜、心慧和心洛他們跟著,連小銀也丟給了心慧,獨自一人跑出宮殿。
外面的寒風很是凜冽,天空陰沉沉的似要下雨。我來到一個僻靜的處所,這埵酗@個圓形的石桌和幾張石凳,無頂無牆,卻隱在層層樹木之後,很難發現。
我將冰冷僵硬的手緊緊交握,渴望汲取一點溫暖。是祁國的冬天來得晚也去的晚嗎?記得一年前的今天雖然冷,卻不至如此冰寒,還是因為那時……有陽光般的溫暖在身邊?
一道無聲無息的陰影落在我身側,步殺握住我十指交握的手,清冷的聲音響在頭頂:“怕冷,還跑來這堸竣偵礡H”
我微微一笑,把手從溫暖中脫離出來,歪著頭道:“步殺,右手伸出來。”
步殺微微疑惑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麼,把刀交到左手,寬大、略顯古銅色的手掌靜靜攤開在我面前。
我從懷中摸出一個黑色絨狀物,小心翼翼地套上他常年握刀的手腕,含著笑輕輕說:“這個,叫作護腕。在練刀或者與人搏鬥時,可以緩衝你手腕受到的傷害。雖然對你這樣的高手來說,這種保護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紀念品而已。”
我抬起頭,看著步殺黑亮的雙眸和耷拉在他額前的黑髮,露出一個燦爛卻隱隱憂傷的笑容,聲音輕快地道:“慶祝我們,認識一周年。”
步殺眼中有淡淡的螢光流轉,收回手,看著黑色絨狀護腕上用白色絲線繡的那個若隱若現的“步”字,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彎。
“咳~我知道我繡的很不好,可是這個……我不想假心慧的手啊!”
我從懷中摸出另外一個淡藍色的護腕,在他面前攤開,淺淺一笑,道,“如果還能見到祈然,就請你……交給他。”
步殺接過,目光落在深藍色絲線繡的“然”字上,淡淡點了點頭,仔細揣進懷中。
臉上忽然有一陣冰涼的觸感,接著手背上,眼瞼上,我愕然地抬頭,看著天空緩緩飄下的白色雪花,如鵝毛般在我的頭頂盤旋、飛揚。
我攤開手,看著一片又一片雪花落到我掌心,不由高興地叫道:“步殺!下雪了!”
步殺冰冷的眸中有著淡淡的柔和,默默望著站立在飄揚大雪中的我,不發一語。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真正的雪。”我轉頭望向黑衣黑髮的步殺,他的發絲、衣衫上已經落了不少雪片,“而且還是一年的初雪。要是祈然也在這就好了,我們三個可以在這樣的季節,留張曠古絕今的照片。”
而且,有祈然這種神仙級別的帥哥在,拿回現代,絕對能讓萬千人瘋狂。
步殺冰冷的黑眸微微波動,看著我,卻沒有開口。
我笑了笑,開口解釋道:“我留給祈然的手機看到了嗎?那個可以把人的聲音、影像都錄下來,再定格,然後就好象最傳神的人物畫一樣,那就叫照片。”
步殺棱角分明的唇微動了動,伸出手,冷聲道:“太冷了,回去吧。”
總覺得步殺與生俱來便沒有什麼好奇心,剛剛那樣的話,放在古代任何一個人面前講來,不都會被認為是驚世駭俗的嗎?
我縮了縮脖子,真的很冷,將凍得通紅的小手放進他寬大的手掌中,任由他拉著往回走。
看他毫無表情的側臉,不由有些不滿地撇嘴道:“要是以前,象這樣特殊的節日,我和小雨肯定會互送禮物,然後跑到外面狠吃一頓。”
雖然這種習慣,絕對是在小雨的薰陶下慢慢養成的。
即便是最冷血的哥哥和成天忙得昏天暗地的爸爸,到了每年的某一日,也肯定會自發地回到那個簡陋的小屋中,紀念爸爸帶著我們走出黑暗的那天。
“可是步殺,你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啊?別說慶祝了,我看你壓根就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對吧?”步殺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握緊了我的手繼續往前走,我則依舊絮叨個不停,“我就知道,因為你的腦袋堭q來不儲存無關緊要的東西……”
步殺忽然徹底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黑眸一如那落在臉上的雪花,冰冰涼涼,握著我的手卻一直溫溫帶暖。他淡淡地開口,說:“以後會記住的。”
看著他極力掩飾的認真表情,我忍不住咧開嘴笑起來,既然他說會記住,那以後……就肯定不會再忘記了。
我放眼望向逐漸被白雪覆蓋的皇宮禦園,心埵陬蛢H淡的悲傷和思念在滋長蔓延,我輕輕地開口,像是在詢問,又象在呢喃:“祈然會不會記得今天呢?此時此刻,又是否……和我在同一片漫天飛雪的藍天下……懷念從前……”


第28章 真相浮現
這場雪一下便斷斷續續下五日有餘,期間那場超大規模的雪仗,竟然把顏靜、芊芊、無夜、衛聆風和步殺都莫名其妙拉進了混戰。
(PS:有關打雪仗中發生的事,由於比較雞肋,已收錄在番外中,敬請關注。)
渾身濕透回到落影宮的時候,因為瘋得過頭了胸口總有些空落落,卻意外地舒坦,仿佛長久以來鬱積於心的東西都一下子被發洩了出去。
雪真正下停的時候,離我的封後大典也只剩下半個月了,聽說各國前來祝賀的使節團也都陸陸續續到達,依照不同國家不同身份,分別被安排進不同的驛館。
這日,正閑得慌,忽見心慧匆匆進來,面帶憂色,說:“小姐,太后傳詔。”
我心中“咯噔”一聲,太后?自從大婚那日後,我便一直沒見過她。如今傳詔我,又是所謂何事?那個噬心術,我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被一個小太監恭敬地領進長青宮,再度看見太后絕色姿容的時候我還是呆了許久,直到她慵懶性感的聲音緩緩響起:“你叫藍瑩若?”
我猛地一驚,抬起頭來,這才發現偌大的宮殿中竟然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我忙低垂了眼,小心翼翼道:“是。”
此話一出後,她便安靜了下來,她不講話我也不好搭。於是,整座宮殿中空曠寂靜,我就這麼百無聊賴地站了將近一個小時,在我終於忍不住想發彪的時候,她動了。
她緩緩地支起柔若無骨的身子,走到我面前,說:“皇上在前幾日滅了汀國,你知道嗎?”
我猛然抬頭,滿臉的驚愕剛好對上太后深思探究的目光,心頭狠狠一跳,忙垂下眼簾,低聲道:“瑩若不知。”
真沒想到衛聆風動作這麼快,從我走出藍家到現在也不過短短三四個月的時間,他竟然就把一個國家給吞併了。
“佔領汀國後,皇上下的第一條命令,就是將藍府宰相,你的父親——藍君清處死。”
我雙腿一軟,差點站不穩,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好象是記得當初跟衛聆風提條件的時候,我讓他善待藍府眾人,除了藍君清那老頭。
咳~他也實在……太守信用了吧!雖然,聽到姓藍的要被處死,我很冷血地連一點同情心也沒有,驚愕卻是實實在在的。
當初的那些個細節,我差不多都忘光了,沒想到他還記得這麼清楚。
太后忽然挽了我的手走到榻前,說:“與哀家同坐吧。”
我乖乖坐了下來,又聽她繼續道:“看來皇上是真的喜歡你。從定了你為皇后開始,他就把所有反對的摺子都壓了下來。”
“哀家原來思慮再三,也覺得只有立你為後,才是對汀國最好的策略。卻沒想到,皇上早有佈置,僅三個月時間就滅了你們汀國。那現在他仍不肯廢你,堅持舉行封後大典,就只有一種解釋——皇上,他是真的喜歡上了你吧?”
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的話,只能低了頭,望著她鞋上的精緻繡花發呆。
“可是,皇上卻親手殺了你的父親,你會恨他嗎?”
我心頭一滯,暗罵自己笨,怎麼沒想到這一點,正躊躇著到底要怎麼回答。卻聽太后的聲音又響在耳側:“皇上允許你帶那幾個隨從在身邊,雖不合規矩,卻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他特許你不用每天來拜見哀家。皇后要處理的一切事宜,要面對的一切壓力,他也都一力擔了下來,說一切等封後大典結束後再說不遲。”
“這些,哀家還是可以理解成,他不願你掌大權。”
“可是,”太后一雙美到攝人心魄的丹鳳眼緊緊盯在我身上,甜柔的聲音也變得深沉:“皇上居然會放過步殺,還留他在你身邊。你到底知道多少有關……”
太后的話越說越急迫像是急於質問我,卻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得一頓,平緩了語調,繼續道:“可是皇上為了你,竟忽然連安排了這麼久的計畫也不肯執行,哀家就不得不管了。”
我猛地一驚,抬起頭來問道:“什麼……計畫?”
太后殷紅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淡淡道:“皇上既然這麼看中你,哀家自然也不好違逆他的意思。不過,有些事又非做不可,哀家也不過給皇上製造個機會,讓他可以放手去做……”
“你身邊的那幾個人,想來都不是簡單的角色。”她白玉般的纖指劃過我胸前柔滑的錦裘,聲音溫婉而……冷酷,“說不得,也該讓皇上好好利用一下了。”
我唰地瞪大眼,心媔H燒了把火,點燃了不安,並急速擴散。我用盡了全力才能讓聲音不會顫抖,說:“太后如果沒什麼事的話,那瑩若先告退了。”
“不急。”太后懶懶往床榻一靠,淡淡道,“你現在還不能走。”
“不!”她的面上展露出一個冰冷的淺笑,“在計畫未圓滿前,你都不能離開哀家這長青宮。”
我雙眉緊皺,心中的不安愈加強烈到無法抑制,總覺得有什麼我無法承受的事正在發生。我豁地站起身來,再顧不得什麼太皇太后,狠命往外沖去。
“紅袖。”太后冰冷的聲音在我身後淡定地響起。
人影,驀然閃現在我面前,一根絲帶夾著勁風從我鼻尖刮過,堪堪將我攔住。我愕然抬頭,看到一個身穿紅衣的絕色女子,正站在我右側,冷臉看著我。
紅色的絲綢在眼前一閃,快如靈蛇往我面前鑽來,我雙目一凝,正待反擊,只覺眼前一花,一把黑刀橫貫眼前,紅色絲綢如柳絮般四散飛揚。
紅色絲帶在我眼前飄揚,遮蔽住我的眼睛,我的心卻忽然透亮起來。
有什麼計畫、什麼陰謀是需要我,或者說我們的加入下才能實現的呢?
我忽然想起山洞中,衛聆風知道自己中血蠱時,那恍然陰狠的表情。
想起大婚途中,衛聆風針對傅君漠布下的陷阱。
想起無夜說,衛聆風向他詢問過心洛的事情。
甚至想起,顏靜的失寵和芊芊的忽然得寵,可能都不只是我想的……那麼簡單。
我的心亂成一團,指甲扣進手心堙A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步殺,這塈A可以嗎?”
步殺冷然點了點頭,說:“去吧。”
我狠狠點頭,猛得沖出長青殿。
身後若有若無傳來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語調似在竭力維持著冷然,卻掩不去其中的憤怒:“她到底是什麼人,能讓你離開少主……”
“……你保護她又怎樣?她還不是拋下了你……如果是我……絕不會就這樣把你一個人置於險地不顧而去……”

半路上恰恰被行之匆匆、身後跟了一群人的的無夜截住,我雙手撐著膝蓋猛喘了幾口氣,調勻內息。
“主子,你沒事吧?”無夜也同樣喘著粗氣,眼中滿是驚慌過後的餘悸。
“我沒事。發生什麼事了?”
無夜微微一頓,才開口:“心慧、心洛和賢妃都不見了。”
“什麼?”我驚叫一聲猛得抬頭,“都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無夜點了點頭,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快速說:“賢妃(芊芊)本是與容妃(顏靜)來找主子你的,聽說你去了太后處都有些擔心。尤其容妃,堅持要去長青宮找你,我和心慧也放心不下主子你,所以就陪她過來了。”
“誰知未入宮門便被攔住,緊接著落影宮的侍女倉皇來報,說留在那的心洛和賢妃(芊芊)失蹤了,原來在一旁伺候的宮女太監全部昏倒在地。”
我點了點頭,皺眉沉思半晌,眼中閃過痛色,卻還是沉聲道:“你們是中了顏靜的調虎離山之計。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我明知這個人有問題,怕是受了衛聆風的指使才來接近我,卻因為她長得象小雨,而……”
我艱難地把話說到此處,卻因為心中酸痛,再無法成言,只得勉強續道:“無夜,你繼續說下去。”
“心慧聽到心洛失蹤,急得不行,我便陪她先跑了回去。他們兩人失蹤,落影宮中竟然沒有留下一點蛛絲馬跡,在這皇宮中要綁人走本來就不容易,還要突然間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更是難如登天。此刻聽主子這麼一說,才想到,怕是有著容妃和皇上的幫襯才有可能做得如此天衣無縫。”
“心慧急得不行。容妃就建議我先去向皇上稟奏求救,我一時見不到主子,也沒有其他調動軍隊的方法,便去找了皇上。”
無夜眼中寒光一閃,隨即露出愧色,黯然道:“我沒想到容妃她……否則,我也不會留下心慧一人與她獨處。”
我勉強壓下心中強烈的不安,歎息道:“那衛聆風怎麼說?”
無夜的眼中閃過深思的光芒,沉聲道:“皇上的反應很奇怪,他原本也有些詫異,但馬上又一臉悠然地說:‘戲才剛剛開幕。不急,朕此次定要將他們連根拔起。’可是轉眼卻又給了我皇宮守衛的調度權,叫我儘管大張旗鼓地去找人。”
我恨恨地一跺腳,衛聆風這傢伙果然什麼都知道,忙問道:“那後來呢?”
“我帶了皇宮守衛在宮堨J細搜查,豈料沒有搜到心洛,卻聽到有人驚報說:‘新娘娘被人虜走了,皇上下旨要我馬上在宮內外戒嚴搜尋!’”
“新娘娘?”我愕然道,“難道……是說我?”
無夜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我一開始也是這麼以為,驚駭下就馬上趕回宮,卻發現連心慧也不見了,問了落影宮的侍女,她們也只說沒見過她,容妃(顏靜)則剛剛離去。”
“而主子你被人截走這樣的流言,卻在宮媔V傳越甚,搞得大家都人心慌慌。有說皇上為了捉拿刺客,救回娘娘,甚至調動了御林軍,對皇宮進行大清洗。我本就疑心有詐……”
“於是你就往長青宮來,剛好截住了我?”無夜點了點頭。
衛聆風這個王八蛋,明知道我不可能被抓,明知道所謂的刺客,不過是他一手布的局,如此大的動作,必定是為了清洗在皇宮中的某股勢力,卻可惡地拿我和心洛、心慧來做文章。
我的腦中現在是一片混亂,冷靜!冰依,冷靜下來!好好理清思路,時間……不多,心慧、心洛和芊芊隨時都可能有危險。我必須趕快想明白……
一開始遇到衛聆風的時候,他確確實實是中了血蠱。血蠱不說難找,更加……難下。要從手少陰經引入,再服下蟲引,才能成功。
象衛聆風這麼精明的人,如果不是身邊非常親近的人,想從他手上經脈引入蟲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那麼,最有可能的人,應該就是當初極為得寵的容妃——顏靜了。
衛聆風的性格,有仇必報,所以,當初紅極一時的容妃,才會在一夜之間榮寵盡失,幾乎被打進冷宮。
可是同樣,顏靜的事發,也恰好讓衛聆風意識到,自己身邊潛伏著多少尹鑰兩國的密探。為了能將這股秘密勢力一網打盡,所以,他沒有殺掉顏靜,而是利用她,以及心洛特殊的身份,布了這個局。
然而,想不通的是,衛聆風這半年多來,為何會對顏靜刻意冷淡,甚至明擺著懷疑排斥於她。聰明心機深沉如他,又怎會為了一時之氣,影響整個計畫的實施呢?而顏靜……她當初,明明可以狠下心腸對衛聆風下血蠱的,卻為何忽然就站在了祁國這一方,出賣自己的本主?
我的腦袋在高速運轉著,千般萬般的可能和陰謀真相一一劃過腦際,有什麼東西在我心底,慢慢從晦暗變為透明。
我不知道心洛的身份到底是什麼,可是從兩代鑰國皇帝對他的重視,不難猜測,他的身價恐怕要比人人搶奪的四聖石,更加……難以想像。
綁走心洛的人,很可能是傅君漠的手下,衛聆風也只有用這招欲擒故縱,媕野~合,才可能將鑰國佈置在祁國皇宮的秘密眼線,徹底清除。其實這個計畫,只要有了心洛,別說鑰國,只要他稍微讓人放點“**在祁國皇宮”的風出去,尹國……也一樣會上鉤。
可是傅君漠知道心洛的重要性,沒道理衛聆風會不知道啊!
他的佈局如此之精密,行事如此之深遠,對於心洛,他絕不可能任其落入傅君漠手中而不搶奪……那麼,這第二重險,他又是如何保的?
接不上的那一環,問題到底出在哪里?芊芊……為什麼會被一起虜走?是湊巧被連累還是在……衛聆風計畫內的?
還有心慧,我心頭一片煩亂,不安的惶恐,如跗骨之蛆般纏上我,無法擺脫。總覺得,我必須儘快行動,儘快儘快……否則便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主子,與其在這媟Q破頭,不如直接去問皇上。”無夜的聲音沉穩,出奇地讓我安定下來。
我心中一沉,點了點頭,運起內息飛速往風吟殿跑去。
衛聆風竟然……不在。他身邊的太監小順子說,皇上剛剛換了便服離開。
我又匆匆回到落影宮,步殺也剛剛趕到,我仔細查看了他身上沒有任何傷,才放心地開始在宮中做地毯式搜索。
心洛和芊芊失蹤的客房隱隱有迷香燒過的痕跡,其他什麼線索也沒有。
“主子你看。”無夜的聲音忽然響起,我回頭,只見他手上赫然拿著心慧今日穿的衣服,“是在櫃子後面發現的。”
我握緊了手中淡綠色的布料,心口的不安仿佛擂鼓般響個不停,直讓我全身發麻發寒。
衛聆風傳旨說新娘娘被抓,讓無夜去搜,自己卻換了身衣服不知去向何方。
那個太后說,衛聆風因為喜歡我不想實行計畫,她不能違逆,計畫卻還是在進行……
難道?!我猛得直起了身子,驚疑和恐懼如發酵般在胸前竄行蔓延,我緊緊捏住手中的衣服,難道……心慧是代替我被抓的?
“吱——”一聲尖銳的叫聲恍惚間喚回了我的思緒,我低頭看到小銀猛咬扯著我的裙擺。
小銀!對了,還有小銀!原本心亂如麻的我仿佛忽然間抓到救命稻草般,驚喜地一把抱起他,急急問道:“小銀,你知道心慧她們在哪對不對?”
小銀一雙黑琉璃般的眼睛凝視著我,點了點頭。
“沒有時間了,我們快走。”
小銀咬住了我的衣袖猛命地扯動,我不由停下了慌急的腳步,問道:“小銀,怎麼了?你不是知道她們在哪嗎?那我們現在就去找她們啊!”
小銀看著我,委屈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皺眉沉思了半晌,忽然驚慌地叫起來:“小銀,你是說心洛和心慧是在不同的地方?”
小銀的黑眸一亮,忙點了點頭。
心洛和心慧……兩個只能救一個嗎?要救誰,到底要先救誰?

——祁國車坩西南城郊的一幢空宅第中。
“老大!!糟了,侯爺那剛剛傳來消息,我們被騙了!”
“什麼被騙?你慢慢說。”
“老大!這……這個女人根本不是祁國的皇后,只是她……她貼身的婢女。”
“什麼?!”
“老大,那我們還要不要把她交給太子?奇怪,我們抓來的那女子明明穿著娘娘的服飾……”
“糟了!難道我們都入了那皇帝的套?”
劈堸埶桷n在屋外響起,混亂一片。
“老大!那個女人殺了六弟,跑了!!她……她竟然會武功!”
“臭娘們!給我把這個庭院重重封鎖,看她能跑到哪去!會武功是嗎?抓回來就給她下‘化功散’!他娘的,敢殺了六弟,既然不是什麼值錢的貨色,看老子不讓人玩死你!”
……

我猛地深吸一口氣,舔舔被寒風吹裂的嘴唇,沉聲道:“小銀,心洛和芊芊去了哪個方向?”
小銀從我懷中蹦下,不住從南往西北方向跑動,口堨s個不停。
“往西北方去了?”小銀忙點了點頭。
“步殺。”我茫然無措的目光望向步殺,無聲地懇求。
步殺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良久,擔憂和不安隱隱在黑眸中波蕩,但許久他還是歎了一息,冷冷道:“我去找,但不保證能帶他們回來。”
我猛得舒出一口氣,感覺長久的擔驚受怕讓我忍不住想落淚。我咬住了嘴唇,看著他良久,才說:“不要受傷,不要逞強,還有……不要擔心我。”
步殺淡淡點了點頭,低聲道:“你也一樣。等我回來。”

——祁國車坩顏侯府。
“啪——!”木頭碎裂的一聲巨響後,傳來一個老人怒不可遏的怒吼,“靜兒竟然敢為了個男人出賣我!”
“侯爺,我們鑰國所有的探子都在被‘飛鷹’追殺,皇上的軍隊已經包圍了這堙A我們不如快從地道逃走吧?太子的人應該已經在碼頭接應我們了。”
“蠢材!靜兒既然出賣了我們,你以為那地道還是秘密嗎?”
“侯爺,那我們……”此時這聲音,才變得驚惶恐懼。
“依皇上有仇必報的性格,我們就算投降也難逃一死。”
“太子,你也別怪我出賣你,為了保命,我勢必要跟皇上做一場交易。有‘銀童’在手,再加上有關他的秘密,我就不相信皇上會不動心……”
“侯爺!侯爺!不好了,那個小孩和賢妃娘娘全都不見了!”
老人的聲音帶著嘶啞的恐懼和難以置信:“什麼不見了??!!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看……看守他們的人全部中了瘁毒的銀針,死……死了,他們就象憑空消失了一樣!”

我拿了心慧和心洛遺留下來的兩塊“玉牌”,和步殺、無夜三人光明正大地出了皇宮大門。我本想憑“紫鳳”調動城中御林軍,卻發現他們早已被人調走,剩餘的人馬要負責城防要塞,奉皇令不得離開。
步殺向西北走,我和無夜則在小銀的帶領下朝西而去。
小銀狠命地往前跑,我和無夜狠命地追著它。我的心口象有一根帶刺的毒蒺藜,隨著跑動一下一下不停地紮著我,總覺得如果不跑快一點,很有可能,我就要後悔一輩子。
此時的車坩城中,有多少人壯志酬酬,有多少人人心慌慌;有多少人蠢蠢欲動,又有多少人身死血泊,然而,這樣的騷動,這樣的緊迫,都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而我,除了奔跑,還是奔跑,奔跑在這蕭瑟冰冷,又暗伏殺機的寒冷冬天。
心慧!心慧!求求你,千萬……千萬不要出事!


第29章 永世傷痛
小銀帶著我們跑到一個面積很大卻毫不起眼的宅子大門前停了下來,朱紅的大門緊閉著,可是堶惘乎傳來紛亂混雜的聲音。
我正要上前,無夜已先我一步,一腳把門踹開。
堶惜T三兩兩聚集了十幾個男子,望著突然奪門而入的我們,一時呆楞在原地。
小銀叫了兩聲,停頓下來,我知道因為這媟狪彌漫的關係,它已經嗅不出心慧的具體位置了。
寬敞的廳中一片狼藉,他們有的在搬運箱子,有的在整理裝備,有的在爐前燃燒什麼,人人臉上驚慌而焦急。
我沒興趣管他們跟衛聆風之間的你陰我謀,手上很不習慣地握了把長劍,望著他們冷聲道:“被你們抓來的那個女孩在哪?”
一個身形修長做書生狀打扮的男子走了出來,皺眉看著我道:“姑娘是何人?”
“我問你們那個女孩在哪?”
那男子望了孤身的我和無夜一眼,又望望空無一人的門後,眼中殺意一閃,原本就警戒著躍躍欲試的的眾男子馬上操了傢伙向我們直逼過來。
無夜一步跨到我身前,要將我護在身後,我抬手使力推開他,淡淡道:“我不可能一輩子都讓你們來保護的。”
一直以來,我是不是有什麼做錯、想錯了呢?
心慧和無夜他們一直在我身邊,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仿佛理所當然的存在,理所當然的保護我、照顧我。可是……
我動作生澀地舉劍刺進某個人胸膛,滾燙的鮮血濺到我臉上、手上,我的胃酸一陣翻滾。他就這麼睜大了無神卻又不甘的眼睛瞪著我,緩緩癱軟倒地。
我的心堿O恐懼,是無助,是對這一切無能為力的痛恨,我的這雙手……從來沒有沾過血,從來沒有被污染過,那都是……哥哥拼了命才保護下來的。
可是現在…….
我全身的真氣運轉十二周天,動作旋急而決絕,一個轉身沒有半點猶豫砍向身後一人。
可是現在,心慧不知受著什麼樣的折磨,時間一分一秒也容不得拖。
現在,無夜正毫無猶豫地殺著身邊的每一個人,使盡全力保護我。
為什麼以前的我會認為這些保護是理所當然的呢?我的手沾上血是污染,他們的……就不是嗎?難道就因為他們曾經染過血腥,就活該再被污染,活該理所當然來守護我這雙手?
宅子中的場面相當混亂,這堛漱H武功都不弱。我仗著一身精純的內力和靈巧的閃避,時而砍倒幾個弱者。
手臂上又是一痛,我顧不得去看是誰傷了我,急急避過迎面劈來的一掌。回頭看時,見無夜的灰白布衣上也同我一般染了不少鮮血。
那些武功高的他多引了過去,自己對付,又要費心替我擋掉背後的偷襲,如何能不受傷?
我的心口一陣酸痛:水冰依啊水冰依,你竟是到今天才明白嗎?不論是祈然的愛,步殺的守護,還是無夜、心慧的跟隨照顧,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付出是可以理所當然接受的!
“主子,小心——”我聽到無夜的驚呼聲,緊接著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覺背後排山倒海般地勁氣襲來,一絲一縷透體而入,我猛地前沖了一陣,腿上被一把鋼刀劃過,火辣的痛,卻痛不及胸口翻湧的窒息。
恍惚間只覺喉頭一甜,我吐出一口鮮血。

——西南城郊碼頭。
“老大,船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就等二爺他們銷毀了證據,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好!”一個長相粗獷,雙眼閃著精光的中年男子點了點頭,臉上憂慮之色稍減。隨即目光瞟向被丟在一旁,全身衣衫破爛不堪,又沾著斑斑血跡的女子,冷酷地道:“把這個女人拖上船去。”
“老大,這女人既然不是什麼皇后,我們還帶著她幹什麼?”
粗獷男子目光不屑地掃了他一眼,才道:“是太子下的令,說她……至少還可以做餌。”
手下那人聽了,忙命令幾個閑著無事的男子,將她架上船。
“老大,她——!”
粗獷男子本在張望著來路,聞聲煩躁地看過來,不由也有些驚愕。只見那女子被五、六個男子拖拉、踢打,可是卻兀自伸出傷痕累累的十指緊緊扳著碼頭沿岸不肯放手,也不發一語。
粗獷男子一陣心煩,踢開那幾個沒用的小嘍羅,半蹲下身去,劈手就是一巴掌,恨恨道:“臭娘們,看你被老子兄弟玩弄的時候也沒這麼拼命,反而風騷的很。怎麼?現在倒像是不要命的架勢來反抗了?”
女子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雙腳一得自由馬上連著那手一起纏上岸沿,仿佛永世都不願放開。
那女子抬起頭來,只見她的嘴角溢出血絲,頭髮散亂,額角有不少淤青和血跡。她的臉凍得發青發紫,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長相,可是那雙眼睛卻分外的閃亮,竟讓那居高臨下望著她的粗獷男子也一陣心虛。
“我……不走。”女子的聲音沙啞無力,卻萬分堅決,“小姐,一定會找到我。我不會讓太子利用來威脅小姐的,也……絕不離開。”
粗獷男子心中狠狠一躁,直起身來,大吼道:“你們都是死人嗎?竟然拿一個臭娘們沒轍,給我挑斷她的手筋腳筋,我倒要看看她還能憑什麼留下!

我的脖子上被架了一把摺扇,扇的邊緣是利刃,緊貼著我的脖頸,壓出血絲,那個一開始問我們話的書生。看來他就是剛剛從背後偷襲我的人。
他皺眉看著被人團團圍住的無夜,說:“不想這女子死的話,馬上……嗚……你!”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然後目光移到刺入他胸口的匕首,緩緩倒地。
我將薄如蟬翼的匕首拔出,收進袖口,腳步一個踉蹌。胸口和背上都好痛,還有全身大大小小的傷痕,可是……要快,因為這些痛都不及我心堛漁懼……
“吱吱——”良久不見蹤影的小銀忽然躥了出來大叫,我忙招呼無夜跟了上去。
那些原本圍攻我們的男子,大概是看到書生死了一時慌亂震驚下,竟沒來阻截我們。
小銀帶我們進了一間房,那房淩亂地像是發生過一場巨大的廝鬥,房間媮晹麥蘅臙搵d著淫糜之氣。
我的心一扯一緊,象要活生生被撕裂了一般。因為我看到地上有許多沾血的衣服碎片,那……那是我的衣服……還有,血跡和女子的體液……
我滿是鮮血的手緊緊捂住嘴巴,眼淚仿佛滾燙的油珠般滴落到我的臉上手上,嗚咽聲是我的,卻又抽離至體外,在我耳邊迴響。
我甩掉長劍,緊緊握住匕首,沖出屋外。
匕首插進一個人的肩頭,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一字一句地問:“那個女孩在哪?那個被你們抓來的女孩在哪?”
“屋……屋後的……碼頭……”
我匕首一劃,結束了他破碎不成句的回答,也結束了……他的生命。
無夜和小銀一直跟在我身後,跟著我向那碼頭的方向飛奔而去,我卻始終沒有回頭,甚至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自然也沒有看到,他們兩個擔憂、心疼的眼神。

——城郊西南碼頭。
“啊————”一聲女子的尖叫聲在碼頭回蕩。
“老……老大,她的……手……手筋,腳筋,已……已經挑斷了。”那手下顫抖著說,手上沾血的匕首一個沒抓穩,恍當一聲掉落在地。
他從沒有對一個弱女子如此殘忍過,更加從沒見過一個弱女子會象眼前這個女孩那般……決然。
他低聲勸她放開手腳,放開了,他便不用這樣對她,可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手腳死死扳住岸沿,連眉都不皺一下。
粗獷男子聽著那慘叫聲,仿佛也象經歷了一場大戰般,全身虛脫,頹然揮了揮手道:“馬上把她架上船去送走,我們留一艘船在這媯它悀G他們就夠了。”
片刻之後,一聲比之剛剛慘叫更甚地尖利叫聲,傳遍了碼頭。
“你——,你——,老大——!!”那手下聲音充滿了無止境的恐懼和慌亂,再顧不得什麼尊嚴氣勢,在這碼頭沿岸大叫起來。
粗獷男子聞聲猛地回過頭來,望向那個全身是傷,手筋腳筋都被挑斷的女子,再掩不住心中的驚惶和懼意,臉色劇變。

我飛奔到碼頭的時候,雙眼迷蒙著水霧,不知是汗是淚。全身上下都在流血傷痛,意識仿佛要拋棄我一般,漸行漸遠。可是我卻仍然清楚看到那樣驚心動魄的一幕。
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不!那根本算不上白衣,那衣衫在這冰雪天中破爛無法蔽體,原本雪白的底色早沾染了血跡、泥沙,慘然入目。
那女子被五六個大漢架著不知要將她拖向何方,可是,卻拖不動。
我的眼淚洶湧著翻滾落下,身上的傷痛比起此刻心堛熊h又算得了什麼?到底……算得了什麼?
心慧的全身都被制住,可是她的牙齒緊緊咬住岸沿,緊緊咬住……滿口鮮血,滿面淚水,混合著一滴一滴落入奔流的河水中……就是不肯鬆口。
“心慧。”我哽咽著開口,聲音很輕,卻又在這空曠的碼頭回蕩。
死死咬住岸沿的女子忽地渾身一震,緩緩鬆開了嘴,隨著慣性被那群拉架她的男子拖後幾步,齊齊跌在地上。
我沖過去,沖到她身邊,將她抱進懷堙C她看著我,破敗不堪的臉上露出一個美好、欣慰又意料中的笑容,柔聲道:“小姐,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狠狠點了點頭,淚水落到她猩紅班駁的臉上。我小心地放下她,然後將身上血跡斑斑的錦貂白裘脫下,放在地上,伸手繼續脫下堶悸獄A綠色短襖,然後繼續……
一陣冷風伴著河岸的潮濕吹來,我的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的埵蝖A在寒風中包裹著我微微顫抖的身體,映著我臉上嘴角的猩紅,分外刺目耀眼。
我把衣服一件件從堥鴠~給心慧套上,看到她手上和腳上觸目的血痕,看到她癱軟無法動彈的身體,晶亮的雙眼卻仍擔憂的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猛咬了咬牙,將噴薄欲出的淚水咽回肚堙C手筋和腳筋……此刻的我有什麼資格哭?
背後忽然一暖,無夜將他自己的衣服披在我身上,我頭也不回地說:“謝謝。”
然後扯下,繼續包裹在心慧身上。心慧哽咽的聲音響起:“小姐,你穿上啊!心慧不冷了。”
我向她笑笑,緩緩站起身來。目光瞥過滿眼憂色的無夜和小銀,胸口又是一暖一痛。
“你……就是她說一定會來的人?”一個聲音在左側響起。
我的笑凝結在唇角轉淡轉冷,冰寒地目光一個個掃過這堥C一個,早被心慧一舉一動嚇到無法動彈的男子。
我右手舉到胸前,左手橫抽,一根似金似銀,似黑似白的繩索在凜冽地寒風中,像是渴血的野獸,躍躍欲試。
我,身動,如鬼如魅,伴著寒光閃爍,血腥屠殺……

所謂暗殺,一是暗,一是殺。暗,即是要隱去自己的身形,讓人永遠無法琢磨下一秒你會從何處冒出。殺,則必須果決俐落,不求讓敵人痛苦,不論達到目的的手段,唯一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字——殺。
無夜記得,冰依曾經跟他說過,她會一種暗殺術,要比他的武功來得更厲害。只是那種能力,一出手必取人性命,所以她不會用。
當時聽到只覺好笑,這麼一個纖瘦的女孩,不過是無意中得了點自己都無法好好運用的內力,哪來得厲害之說。
可是此時此刻,他震驚地看著她在眼前讓一個又一個人無聲地倒下,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她如鬼魅般出現在那些驚慌失措的人身邊,手上的黑絲仿佛她身體一部分般靈巧收縮。不知為何所有刀劍對上那黑絲都會應聲而斷,被黑絲切割到的人則一下子都無法動彈。她的袖口便在那一瞬間滑出匕首,割破對方的喉嚨。
她的眼中沒有了初時殺人的恐懼和悲痛,也沒有嗜血的快感,她的眼中更是連恨意都沒有,只有毅然決然、無堅不摧的信念和執著。
她曾說過:“無夜,人都說‘無欲則剛’。事實上,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有可以執著的信念,這樣的人,才是最強的。”
無夜的眼中微微閃過寒光,垂在身側的手,卻無意識地輕輕握起。

屍體如累卵般堆積在我身邊,我收回手中的絕絲,一個踉蹌吐出一口鮮血。
無夜飛快地沖過來扶住我,聲音竟是帶著顫抖和嘶啞:“主子……我們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看無夜回身要去抱起心慧,我踏前幾步阻止了他,輕聲說:“我來。”
無夜看著我蒼白的臉,搖搖欲墜的身體,卻決絕的眼神,終於握緊了拳頭退開一步。
我在無夜的幫助下,讓完全……沒有辦法自己動彈的心慧,伏在我背上。
小銀在左邊,無夜在右邊,我在中間背著心慧,就這樣一步,一步,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小姐,洛兒沒事吧?”
我扶提著她雙腿的手緊了緊,說:“會沒事的。步殺已經去找他們了。”
“那就好。”心慧在我背上輕輕舒了一口氣,柔聲道,“小姐,你的背很溫暖呢。”
我緊緊咬住下唇,直到點點血腥味伴著眼淚的苦澀在舌尖暈開,才發覺一直壓抑的淚終究還是落下了。
“小姐,那天在汀國唱的歌,你能再唱一遍嗎?”
我吸了一下鼻子,用顫抖沙啞的鼻音說:“好。”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 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飛過絕望
不去想 他們擁有美麗的太陽
我看見 每天的夕陽也會有變化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給我希望
……”
頸間忽然有滾燙的液體落入,灼傷了我的皮膚,也灼痛了我的心。
心慧的頭埋在我的發絲間,想將她的哭聲掩藏,卻掩不去其中的蒼涼和悲痛欲絕:“不去想,他們擁有美麗的太陽……小姐,心慧現在什麼用也沒有,什麼也不能幫你了。”
“小姐,我其實有很多事沒有告訴你,有很多秘密都不敢說。可還是和洛兒一樣貪戀小姐的溫暖,這樣……你還會原諒我嗎?”
“我總在想,要是有一天,離了小姐的溫暖,我該怎麼辦?要怎麼活……怎麼死呢?”
“心慧。”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遙遠的天空,淚水輕輕滑落在風中支離破碎。然後,我緩慢卻堅決地說,“我答應你,除非你不再需要我的溫暖,除非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否則我絕不會離開你,也不會拋下你。即便……”
即便,找到了回家的路……也一樣!
“所以,你也一樣。除非我不再需要你的照顧,除非……我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否則絕對不可以拋下我。”
“心慧,我們……就這樣約定好了!”
心慧雙手緊緊摟住我被寒風凍僵地身體,無聲地哭泣,無聲地承諾道:“小姐,我們約定好了……”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 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飛過絕望

不去想 他們擁有美麗的太陽
我看見 每天的夕陽也會有變化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 給我希望

我終於 看到 所有夢想都開花
追逐的年輕 歌聲多嘹亮
我終於 翱翔 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會有風 就飛多遠吧
……


第30章 血債血償
我們在守衛宮門的侍衛異樣、驚駭的眼光中回到落影宮,將一眾宮女趕了出去,房間堨u餘我、無夜和小銀。
心慧的傷真的……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我努力冷靜下來一刻不停地給她清理全身上下數百餘處傷口。
不,其實我什麼忙也沒幫上,因為真正在治療她傷口的是小銀。每一寸、每一個傷口、每一點疼痛,都由小銀將它們一點點舔去。
一直到黑幕降下,心慧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清理完畢了,她也沉沉睡去。我看著她睡夢中仍緊鎖的眉頭,憂鬱的表情,心中又是一痛,身體的傷能治,那心堛熄邥O?何時才能醫的好?
剛抱起她的時候,我就知道心慧的手筋腳筋都被挑斷了。那個對她下手的人好象太過緊張或是害怕,總之不幸中的萬幸,心慧腳上和左手的筋脈沒有徹底斷裂。
在小銀的“舔醫”下,感覺的出來正在慢慢癒合。至於日後,還能不能如普通人一般行走,那些都是未知之數。
可是,心慧的右手……筋脈全斷,如果在現代,還可以通過韌帶修復手術治癒。可是在這堙A沒有先進的縫合消毒技術,沒有顯微鏡,肌腱和血管又都如此之微細,難道……心慧的右手真要廢了嗎?不!不單是右手,我根本無法保證她的左手和雙腳能否完好如初。
我望著心慧的睡顏想的入神,忽然感覺靠在床沿的腿上一癢一痛,才發現小銀正在小心地舔我的傷口。
我心中一酸,柔聲道:“小銀,你剛剛醫治心慧已經很辛苦了,我待會包紮下就好……”
身後忽然一暖,無夜已將一件珍珠紅的錦袍披在我身上,緊緊裹住,聲音有著自製和心痛:“主子,你的內傷……”
我伸手把錦袍系好,包裹住傷痕累累的身體,隨手拿過一塊手巾沾了水,擦揭掉臉上已經漸漸乾涸的血跡,淡淡道:“我出去下,照顧好心慧。”
我的眼中慢慢透出寒光,冷冷道:“還有兩筆帳,要好好算算。”
說完,不等無夜回答,我便拖開小銀,快步走出了房間。

顏靜的宮殿我從來沒去過,也沒想過要去。是不想,還是不敢,我直到今天都沒有弄清楚。
其實,我早該知道顏靜這個人不簡單。
她那次故意被人推入河中,為的不是引起皇上的注意,而是……我的注意。不著痕跡地接近我,既可以幫衛聆風順利實施他的計畫,更加可以……除掉我。
是的,除掉我。從她送那雙手套開始,我就知道她存了殺掉我的心。
可是,為什麼我明明知道的那麼清楚卻不願去承認,不肯去揭穿呢?就因為她長得象小雨,就因為那千萬分之一的希冀和奢望…..竟將心慧害到如廝田地!
可是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嗎?
我走進“靜心宮”的時候,顏靜正坐在大廳中傻傻發呆,還未等有些慌亂的侍女稟報,顏靜已然看到了我。
她的眼神先是一驚,卻馬上閃過,隨後略有些羞怯的驚喜連我都無法產生一絲懷疑。
她迅速地跑過來握住我冰涼的手,嗔怪道:“瑩若跑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看你手冷的,為什麼不戴我送你的手套呢?”
我平靜地了她一眼,那種冷然和淡漠讓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僵。我說:“我若剛戴過那副手套,容妃現在這樣握著我的手,就不怕染上‘桃竹’的毒嗎?”
顏靜渾身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嬌豔欲滴的雙唇微微顫抖,嬌顏褪盡血色。
顏靜領著我走進一間佈置精巧雅致的房間,房中的用品一應俱全,男的女的都有,簡直就象……一間新婚夫婦的廂房一般。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
房間堥}久沒有半點聲響,顏靜見我許久不答終於耐不住轉過身來。
“啊——嗚——!”顏靜的尖叫被我緊捂的手遏制在喉嚨堙A漂亮靈動,與小雨一模一樣的一雙眼睛就這麼充滿恐懼、痛苦和哀求望著我。
我心頭狠狠一痛,一點不猶豫地拔出插在她肩頭的匕首,冷冷道:“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想讓你付出代價。”
我捂住她嘴巴的手松了開來,她的雙眼淚水滾滾,朱唇顫抖地一啟正待張口呼救。卻忽然滿臉驚駭地停了下來,看著我不經意筆在她小腹前的匕首,痛哭失聲。
“其實,我真笨。”我將刀尖緊緊地抵在她平坦沒有一絲贅肉的小腹上,淡淡道,“能讓一個女人甘心背棄父親,對其他人發狂嫉妒,又心甘情願懷上孩子,除了愛上了那個男子,還有什麼可能呢?”
顏靜埋下頭,雙手緊緊地護在她腹部周圍,泣不成聲:“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作為鑰國的奸細進宮的,絕對不可以真的愛上皇上。”
“可是感情又怎麼能由得了人呢?給皇上下蠱的時候,我已經有了身孕,皇上自然不會防我。下蠱成功後,爹爹要帶我離開,他說皇上肯定回不來了。可是,我卻忽然後悔了,後悔到一意尋死,沒有死成,但孩子也沒了。”
“沒想到皇上卻沒死,他回來只問我一句話,要生?要死?我選擇了生,卻也不是,我是選擇了忠於自己的感情,而背棄了父親和真正的國家。”
“後來,皇上表面上開始冷落我。我跟爹爹說,皇上只是懷疑,卻沒有證據,這樣便有藉口不再給爹爹提供皇上的消息,卻將爹爹方面的秘密一點點挖掘出來,告訴皇上。”
“後來,你出現了。我一方面遵照爹爹的話,故意去接近你,好找到綁走心洛的機會;另一方面,依著皇上的計畫,讓鑰國所有隱藏著的奸細浮出水面。”
“可是,我真的不是存心要害你的。我送那個手套,其……其實,是太后的意思。她怕皇上對你動了真情,所以,要除掉你。”
“瑩若,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顏靜顫抖地訴說著她的苦和悲,聲淚俱下地護著肚子向我表明清白和懇求。眼淚沖花了她的妝,那張原本甜美可愛的臉孔不知為何變得乖張醜陋。
當初的我,到底是哪只眼睛瞎了,才會誤以為她就是小雨呢?
“顏靜,你的小腹還未隆起,而且兩個月前你還落過水,就是說你懷孕的時間絕不超過兩個月。那麼,這間……就肯定是衛聆風暗地寵倖你時落住的房間了吧?”
我看著她渾然間越加慘白的臉,不由冷冷一笑,環視了一下四周才道:“平日總該有人守在這塈a?萬一有人不小心闖了進來……”
顏靜原本乖順悽楚的眼神完全被嫉妒、恐懼和憎恨取代,白滑細膩的雙手握住我的匕首,一個反扣向我身上刺來。同一時間,原本小心翼翼隱匿著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
我右手高舉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白玉,冷笑地看著不斷幹嘔的顏靜,和圍在我四周,踟躇著不敢前進一步的侍衛,抿緊了唇不發一語。
“你……你給我吃了什麼?!”
我壓下胸口翻湧的痛和腥甜,將匕首收進袖口,右手中的“紫鳳”隨手往空中一拋,又接住,也吸引了那群侍衛發直的眼睛,驚怕地又是上又是下。
我卻不看他們,包括顏靜猙獰扭曲的面龐一眼,一邊走出屋外,一邊頭也不回地淡淡道:“可能是穿腸毒藥,可能是毀容用的‘絕風華’,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打胎藥而已。”
“我不會讓你得到皇上的!!他只讓我為他生孩子,他只愛我!!永遠都只愛我一個!”顏靜悲絕的嘶吼聲在屋內響起,“來人!!快,快傳太醫啊!!”

“砰——啪——”我狠狠一腳踹開衛聆風寢殿的房門,原本在案前低頭寫著什麼的他,一驚之下不由抬起頭來看著我,矯好的眉毛微微一皺,揮了揮手。
“你們先下去。”原本被這景象驚呆了的眾人,終於如夢初醒,忙不迭地低了頭退出房門。
我踏進寢宮的大門,走前幾步,冷眼看著他面容平靜地緩步走到我面前。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真正的帝王。他夠狠、夠絕、也夠聰明,在他面前我根本沒有什麼底牌可以掀,因為從始至終都是他掌控著全局。
我連一句可以打擊他的話,一件可以報復他的事,也找不到。那麼既然如此,我便不想再拐彎抹角。
“聽說你今日出宮去了,還搞得一身狼狽……”
他的關心突兀地斷在那一刻。因為我正揚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打向他俊秀無匹的臉龐,卻被他溫熱的手掌緊緊握在半空中動彈不得。
他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詫和蘊怒,邪魅惑人的嘴角一揚正待開口……
“砰——”一聲巨響回蕩在這空蕩無人的寢宮中,衛聆風微偏著頭,嘴角瞬間浮起淤青並滲出點點血絲。
我收回沾著血,握得死緊地拳頭,睜大了眼睛瞪著他,一瞬不瞬。
衛聆風,我從沒想過那一巴掌能打到你。這一拳,才是我真正可以還給你的,加諸在心慧身上,萬分之一的痛苦。
衛聆風握住我手腕的力道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捏碎,臂力一緊狠狠將我甩到地上,厲聲道:“放肆!你真以為朕不會殺你嗎?”
背部重重撞擊到地面,裹在錦袍中的傷口在摩擦下火熱生痛,壓制了許久的內傷終侵襲而來,從胸口翻滾洶湧至全身,我手撐住滾落在地的身體,一個顫抖,噴出一口鮮血。
“冰依——!”衛聆風只是一下地呆楞,隨即飛快地沖到我身邊抱起我。系錦袍的帶子松了開來,露出堶授A血班駁的素白埵蝖C
他怔怔地看著我青白的臉和傷痕累累的身體半晌,支著我上身的雙手緊握成拳,吐出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帶著極力的自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誰把你傷成這樣的?”
“衛聆風!!”我撐起迷離的意識和麻木的身體,一把糾住他的衣領,哭吼道,“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你竟然敢問我發生了什麼事?這一切不都是你安排的嗎?”
“衛聆風,你到底把人命當什麼?你明知道讓心慧代替我,是把她往死路上推;你明明答應過我,不會動她們的……”
胸口劇烈地起伏仿如驚濤巨浪般卷走我本就迷離的意識,可是卻止不住眼角洶湧的淚一滴滴、一串串……
那是悔恨,那是傷痛,糾結在我的心口,永世……烙印。
我明明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我明明可以保護他們的……
揪著衛聆風領口的手慢慢松了開來,我的眼前昏黃黯淡,再看不到這周圍的景物,也看不到衛聆風錯愕而驚痛的表情。
“我從來沒有……就算親眼看著媽媽死在眼前,也從來沒有……這麼痛恨過自己,恨到……只想去死……”
“冰依!”衛聆風原本深思的表情,隨著懷中人無聲灑落的淚和鮮血映襯下依然寧靜安然的如雪容顏,慢慢轉為一絲一點流瀉而出的恐懼。
那睡顏,竟仿佛永遠不願醒來那般的,死寂沉靜……
“來人——!”衛聆風發了瘋似地緊緊抱住懷中的人,向著殿外怒吼道,“快傳太醫!!”

夜半,長青宮。
“兒臣給太后請安。”
“皇上深夜來見哀家可有什麼要事?”
衛聆風含笑的雙目掃過庸懶臥在榻上,風華絕代的太后和站立在一旁臉色慘白的顏靜,淡淡道:“深夜來見太后的,看來不止朕一個!”
顏靜全身一陣顫抖,勉力往前移了幾步,一個福身,細聲道:“靜兒參見皇上。”
“靜兒。”衛聆風嘴角揚起一抹說不清意味的笑容,瞥了她纏著繃帶的左臂一眼,柔聲道,“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回……回皇上,這……這是……”顏靜顫抖著孱弱的身體,一副欲言又止的憐人模樣。
太后的身子動了動,目光望向已經在一旁坐下的衛聆風,直起身來,淡淡道:“容妃不敢說,就由哀家來代她說吧。刺傷靜兒,並妄圖傷害她腹中龍脈的,正是皇上您即將要冊封的皇后娘娘。”
“是嗎?”衛聆風眼中射出冰冷的神光,別說是面色慘白的顏靜,就是太后也是微微一驚,只聽他道,“這件事,稍後再說不遲。”
說完這話,他卻不言不語,端起宮女剛端上來的茶來自行品嘗。大殿中一時針落可聞。
這難耐的氣氛持續了好一會,終於聽他說道:“朕今日來,不過是想問問太后和靜兒,為什麼原本預定的計畫會提早……半個月執行?”
衛聆風緩緩站起身來,眼睛半眯著隱隱透出危險的神光,聲音卻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無比:“靜兒,朕好象有特別提醒過你,不許動瑩若和她身邊的人吧?”
“皇……皇上!”顏靜渾身一震猛地跪倒在地,抽噎道,“皇上恕罪。靜……靜兒當時……當時實在是找……找不到可以代替皇后的人,才用她身邊那個丫鬟替的,絕對……絕對不是……存心不遵照皇上的旨意。”
“皇上。”顏靜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蒼白纖瘦的手緊捏住衛聆風的袍角久久不放,“靜兒實在沒想到,皇后竟然會這麼在意小小一個女僕。靜兒也已經受到了皇后娘娘的報復,她……她刺了靜兒一刀,還恐嚇靜兒說下了墮胎藥……皇上——!”
太后低頭有些厭惡和漠然地看了哭跪在地上的顏靜一眼,抬起頭時卻一臉不忍地道:“皇上,容妃既然知道錯了,你就饒過她吧。畢竟,她也受過應有的懲罰了。她固然有錯,這皇后也未免太狠了點,不過是為了一個低賤的宮女,竟然如此狠毒報復,還差點禍及腹中龍兒……”
“太后。”衛聆風冷冷地打斷她,卻不去看她略有些深思和錯愕的臉,只低低地俯下頭望著跪在地上楚楚乞憐的柔弱女子,聲音淡漠無情,“靜兒,朕沒有告訴過你嗎?朕最討厭的,就是敢背著朕,暗地玩花樣的女人。”
“你腹中的孩子,不過是讓你死心塌地效忠朕的籌碼之一。如今,既然已沒了用處……”衛聆風淡漠的目光落在顏靜逐漸絕望和震驚的臉上,嘴角扯出一絲惡魔般的笑容,聲音卻顯得越發輕柔,“那不若,就拿掉吧。”
“來人!”衛聆風狠狠一拂袍角,將仍無法置信無法回神的顏靜掃在地上,揚聲喝道,“賜容妃‘紅花’,送至‘永清宮’。”
“是。”
“皇上——!皇上——!不要殺死我們的孩兒。”顏靜被兩個侍衛架著,終於意識到這些都是真的,再顧不得掩飾,拼了命地掙扎、哭嚎叫喊,“皇上,靜兒知錯了,靜兒只想待在皇上身邊,皇上——!”
隱隱地有伴隨著絕望與希冀的聲音,在宮門外響起:“……這一切都是太后讓我做的——,皇上——”
衛聆風對宮外淒厲的聲音恍若未聞,依舊淡定淺笑地攏了攏衣袖坐下來,看著臉色深沉,卻絲毫不減其絕色姿容的太后,不發一語。
“皇上你……不會相信了容妃的話吧?”
衛聆風端起放在案邊的茶杯,淺淺嘗了一口,才道:“朕從以前就很奇怪,太后常年獨居長青宮中,除了每月的初一、十五,也不準兒臣來拜見。”
“不知太后,每日在宮中都做些什麼?”
太后面色微微一變,卻馬上回復正常,緩慢靠回床沿,聲音性感庸懶地道:“哀家每日還能做什麼,不過是頌頌經,念念佛,祈禱皇上平安。”
衛聆風低著頭,雙眼垂著一瞬不瞬望著手中茶杯,忽地開口道:“朕前日聽人說,將曼佗羅花香,龍涎香和冷香混合,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衛聆風嘴角噙著優雅淡定的笑容,緩緩抬起頭來,雙目精光閃耀:“太后可知是什麼效果?”
太后原本安然從容的面色終於狠狠一變,眼中射出無比震驚和複雜的神光。
“或者,朕應該……叫你一聲……母后?冰淩王國的皇后娘娘——冷清雅。”
冷清雅的臉色從震驚的蒼白慢慢回復血色,眼中也逐漸褪去了初時的驚慌失措,轉為令人無法逼視的高貴和淡定。
她的全身自然而然地散發出無邊的氣勢和壓力,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之中,又仿佛任何的變數都無法對她產生影響一般。
她的雙眼沒有一絲閃爍,沒有半點動搖,更是完全沒有剛剛假作一個孀婦時的哀怨和無知。
“軒兒……是如何解除噬心術的?”
衛聆風扶在椅側的手緊緊捏住,才勉強抵住周身侵襲而來的淩厲之氣,露出一絲淡笑道:“朕雖叫你母后,但也請母后不要再叫那個名字。”
“哦?這又是為何,軒兒不願想起來嗎?”
衛聆風笑容一舒,身子輕鬆往椅背上一靠,悠閒地道:“也沒什麼願與不願的。母后將朕以前的記憶封鎖了六年,同時也為朕創造了‘衛聆風’這個身份。”
“如今,記憶雖然是恢復了。朕卻已在這六年媢篧磞b在變成了‘衛聆風’,蕭祈軒……這個人,如今還能留在朕體內的,也不過一段無味的記憶而已。”
冷清雅靜靜地凝神看了眼前的人許久,才露出一個妖冶的笑容,道:“那軒兒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衛聆風看了她一眼,卻不回答,反而繼續著剛剛的話:“不過,這段記憶對於朕來說,倒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讓朕知道了母后和朕的身份,包括一些有用的消息。”
“冰淩王國的皇子,還有什麼會比這個身份和隨之而來的絕密資訊,更有利於統一天下呢?”衛聆風淡淡一笑,絲毫不弱于對方的氣勢從全身散發出來,“母后,你說呢?”
“這六年……”冷清雅眼中流露出柔和的光芒,聲音清潤悅耳,有著淡淡地慈愛,“軒兒是真的長大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遠比然兒更適合當冰淩的王……”
“夠了!”衛聆風不輕不重地一句打斷了冷清雅的話,佼好的雙眉微微蹙起,冷聲道,“母后,不管朕是不是解除了噬心術,都可以幫你達成你的願望……”
冷清雅微微一頓,隨即柔媚地笑了起來:“軒兒知道母后想要什麼?”
“天下,還有……”衛聆風緩緩站起身來,看著眼前這個被稱為他母親的人,絕色的姿容和處變不驚的媚笑,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我和祈然的生死搏命,是嗎?母!後!”
冷清雅一直淡定的神色終於露出了些微的詫異,能勾魂奪魄的單鳳眼微微一張,眸中隱隱有洶湧的波浪蕩滌。櫻紅誘人的紅唇一啟,吐出來的話卻分外冰冷:“軒兒,看來這六年你不止成長了,而是真正如你所言,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更適合為王為帝的人。”
“那麼,你跟母后講了這麼多,到底想要說什麼?”冷清雅定定地看著他,終於無奈地發現此時此刻這個兒子的心已不是自己,能完全掌握的了。
衛聆風拂了拂袍角,嘴角扯出一絲邪魅的笑容:“請母后不要干涉朕的行動,也不要……動朕的人。否則……”
衛聆風頓了頓,收起笑容,略略躬身道:“夜已深了,兒臣就先告退,母后好好休息吧。”
在即將踏出大殿的時候,冷清雅淡漠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無波無瀾,聽不出喜怒:“軒兒,你不會也學然兒,為了個死去的女人什麼都不顧了吧?”
衛聆風喉間溢出低低的笑容,腳下卻不稍停頓:“太后認為呢?”
話音未落,人卻已經到了殿外。


第31章 封後大典
我醒來的時候,全身的意識都集中到了胸口那塊,從內媯h出來,痛到我連呼吸都困難。倒是全身上下的傷口都已經結了痂,小銀正安睡在身邊,應該是它醫好的吧。
微微抬頭的一瞬卻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一人正坐在床沿怔怔地看著我,那俊秀無匹的面容,微揚的嘴角,卻不是衛聆風是誰?
我收起那些微的驚訝,面色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撐著床沿起身。
“你給顏靜下了什麼藥?”衛聆風的聲音響在耳側,“依你的性格,應該不會只是嚇嚇她吧?”
我一楞,伸手摸出腰間暗袋堛疑臚Y,當時情況是比較混雜和危急,我隨手抓了一顆懷中的藥丟進她嘴堙A還真不知道塞的是什麼。
細細數了半晌,我不由露出一絲苦笑,竟然……是“絕風華”。我倒還希望,丟給她的是穿腸毒藥,死了,于她於我都好,一了百了。
絕風華和我懷中很多毒藥一樣,是這宮中很常見的一種藥,誰也不知是何人研製何人流傳的。只是芊芊說,宮媔繚t的事實在太多了,備一些在身邊總是沒錯的。
絕風華,慢性毀容藥。心境平和時,無欲無求時均不會發作,然而一旦心緒起伏過大,加速心脈血液迴圈,就會徹底激化新陳代謝,往往能在一夜之間使人衰老十年、二十年。
我微微歎了一口氣,可惜在這宮中生活還能保持心境平和的,絕對不會是正常人。
“衛聆風。”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聲音平和,一如我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淡淡道,“我們,提前結束契約吧。”
衛聆風雙目炯炯地凝視著我,撐在身側的雙手慢慢無意識地緊握成拳,許久才吐出一句:“若是朕……不同意呢?”
“那就算了。”我面色半點無波,靜靜地垂下眼瞼,收拾起床上的藥丸,道,“皇上,我要回去了。”
我撐著疲弱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抱起小銀下床。手腕忽然被緊緊握住,抬頭對上衛聆風有些蘊怒和失控的眼神:“你就這麼認定,心慧的帳要算在朕身上?”
我完全忽略掉手腕的疼痛和周身的怒氣,冷冷地看著他,冷冷地說:“你!不!配!”
衛聆風的眼中閃過濃濃的殺意和……痛楚,目光象焦灼般地燎原在我身上,這一刻幾乎能聽到手腕腕骨斷裂的聲音。
我緊緊咬住疼到發白的下唇,一言不發,一聲不吭,甚至連掙扎也沒有一下。
終於,他眼中的殺意和憤怒慢慢褪去,全部轉化為再掩藏不住的痛楚和無奈,緩緩放開了手。
我踉蹌地走出他寢宮的大門,聽到他恢復平日淡定優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封後大典,會在半個月後……如期舉行。”
我腳步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繼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心慧,你想不想學點東西?”我認真地看著坐在簡易輪椅中的心慧問道。
這輪椅還是我畫了樣圖,讓無夜幫忙一起完成的。雖然不可能象現代的那麼靈活,但至少比拄拐杖來得安全舒適多了。
心慧的手筋和腳筋在小銀的醫治下雖然有癒合的趨勢,可是即便用現代最先進的技術,也不可能保證短時間內痊癒,我現在也正在考慮給她安排複健的物理治療。
心慧的眼神暗了暗,隨即遮掩過去,說:“小姐,我能學什麼?”
我握了握她比較靈活的那只左手,低頭沉思了半晌才道:“以前你能做很多事,縫紉、打理房間等等都比我強,所以我也沒想過要教你什麼。”
“你的傷,我發誓,無論如何,都一定會想辦法將它治好。可是在還沒有康復這段期間,你要不要學點打發時間的東西,或許……將來會有用。”
心慧已經看不到半點傷痕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說:“好,小姐。”
“可是,該教你什麼呢?”我苦惱地抓了抓頭髮,“詩詞歌賦肯定不行,我除了會剽竊外,連基本的平仄都沒搞清楚……琴棋書畫,別說你能不能做的問題了,我認識他們,他們可不認識我啊!”
“噗嗤——!”心慧抬起還能動地左手掩住嘴,笑道,“小姐,平日看你好象什麼都行,原來是什麼都不行啊?”
我狠瞪了她一眼,隨即假咳了一聲,繼續道:“說來我最厲害的,除了槍法和暗殺術,就是學自祈然的醫術了。不過,你現在的情況沒法給人醫治,傳些醫理藥理倒是可以…….有什麼能不用動手呢?”
我歪頭思索了半天,忽然大叫了一聲,驚喜地道:“天哪!心慧,我怎麼沒想到呢?心理醫生,你可以學習心理治療啊,我一定要把你培養成天和大陸第一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心慧一頭霧水地看著我,大大的眼中卻慢慢顯現出蓬勃的生命力。

步殺回來的時候,離封後大典已經只剩下七天的時間,不過我想這七天已經足夠我準備一切了。
可是,比較讓我們震驚和沮喪的是,步殺竟然沒帶回心洛和芊芊。
打開房門的那一瞬間,冰寒之氣襲體而來,我馬上讓除心慧和無夜之外的人全部回去休息,緊閉了房門和窗。步殺在那一瞬間,悄然落地。
我回頭先仔細把了他的脈搏,並察看全身上下,確定沒有內傷外傷,才面色凝重地問道:“步殺,你進宮來的時候有讓衛聆風的人發現嗎?”
步殺微微一楞,隨後肯定地搖頭,說:“沒有。”
“那就好。”我舒出一口氣,擰緊了眉,心頭有些惴惴,良久才問,“心洛和芊芊怎麼樣了?”
在身旁的心慧捏緊了我,和她一般,全是冷汗的手。
“我追上去的時候已經只剩下心洛一人。”步殺頓了頓,濃黑的雙眉慢慢皺了起來。
我忙追問:“連你也沒法將他帶回來嗎?”
步殺漆黑的雙眸落在我身上,冷然駐留了許久,才聲音淡漠地道:“我沒想帶回他。”
“因為……他在祈手上。”
我原本粗重緊張的呼吸猛得一窒,有些呆呆地重複步殺的話:“心洛,在祈然手上?”
我腦中空白了許久,才又道:“現在……沒有危險?”
步殺冷漠的搖了搖頭。
我低頭看向心慧,以及和我交握的左手,她眼中的擔憂和焦慮慢慢散去,轉為更複雜的神光,柔聲道:“小姐認為洛兒沒有危險,那他就肯定沒有危險,我不會擔心的。”
我感激地向她笑笑。心堳o無法象表面那般平靜,步殺說心洛在祈然手上,不是別人,是祈然。
我左手撫上微微酸痛的胸口,只想落淚,不為別的,就只為終於聽到了他的消息。那個人不是別人,他是祈然,他畢竟……是祈然啊!
現在,不是思念與感傷的時候。我放下微有些顫抖的手,看向無夜,認真地看著,然後一字一句地說:“無夜,我要離開這個皇宮。”
無夜身體明顯震了震,鐵面具下似乎發出了一點聲音,但我聽不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氣,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無夜,我知道你還欠衛聆風一件事,也或許你還有不願離開他的理由。而我現在只要你一個決定。”
房中有暖爐劈堸埶梲N著的聲音在迴響,無夜同樣看著我,神光複雜難明,我只看著卻沒有深究其中複雜的到底是什麼,因為我只需要一個決定。
許久,無夜仿佛忽然松了一口氣,緊握地雙拳松了開來,眼中隱隱透出笑意:“我跟主子……一起離開。”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在這個皇宮中,真是已經……好累好累了。如果早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當初,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傻到……接住“紫鳳”。
“那麼,”我右手握拳擊向左掌,一聲輕響在房中回蕩,我虛弱的笑容轉為自信從容,淡淡道,“我們就盡情地搏一場。我要在封後大典的最後一天……”
“逃——離——皇——宮!”

房間堨u剩下我和步殺兩人,他走到床邊淡漠地道:“坐上來。”
我楞了楞,問道:“要幫我治傷?”難怪心慧和無夜要留下我們兩個,原來他們早知道我身上的內傷並沒有好。
把阻塞的經脈全部打通,整整花了半個時辰,我全身虛脫地再度倒在步殺身上。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加灰敗,額頭也比上次更加汗濕,想必……這次一定損耗了更多的內力。
我眼眶漸漸濕潤,忙垂下仍沾著汗珠的睫毛,平穩了聲音道:“步殺,這次逃亡以前你要不要從尹子琱滮W搶回青龍石?”
上頭的人沒有回答,我微微歎了口氣,繼續道:“其實,他可以嫁禍於你,你也一樣可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反正謠言,本就是人造出來的,關鍵就看誰造得更虛虛實實無法肯定,更能以假亂真。”
身體的寒冷陣陣襲來,卻抵不過心底的冷,我向步殺懷中輕輕縮了縮,繼續道:“你手上的朱雀石,是小銀從山洞中帶出來的,還沒有面世。我們只要讓人在市井江湖中放出這樣的消息,說:當初四殿下以青龍石為籌碼讓你襲擊祁國的新皇后——我,奪取朱雀石。可是,事成後,他不但想違諾收回青龍石,還派人暗殺伏擊你。”
“你氣憤之下才回頭再度暗殺他,結果卻誤傷了蘇婉柔,這樣一來,人們就會懷疑是不是不管是青龍石還是朱雀石現在都在尹子琚K…”
“冰依,”步殺忽然打斷我的話,支起身子看著懷中的我,微微皺眉,“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表情生澀而僵硬,撇開頭,淡淡地道:“能有……什麼事啊?”
我能感覺到步殺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語不發,身子如石化般僵硬。不知為何眼角的淚慢慢湧了出來,胸口酸澀疼痛,竟無論如何也止不住。
步殺伸出手從身後將我包裹在懷堙A手臂慢慢收緊,低沉暗啞地嗓音貼著我頭頂的發絲輕輕響起:“已經……沒事了。”
我緊緊扳握住步殺的手臂,灼熱的淚一滴滴落在他古銅色的手腕上:“步殺……你在認真聽著我說,對嗎?這是我……最後一次,說對不起。我發誓……從今以後……”
我將頭緊緊埋入他手臂中,痛哭失聲:“從今以後,我再不會因為……冷眼旁觀,而害你們受到傷害,再不會了……”
步殺良久沒有回答我一句話,手臂卻越收越緊,緊到讓我窒息。他的懷抱中,有融融的暖意從冰寒的身體透出來,一次次溫暖我顫抖寒戰的身體……和心。
這一分,這一秒……
我知道我可以哭泣,因為你在我身邊;我知道我可以軟弱,因為你肯定會保護我……
如朋友、如知己、如世間最重要的親人……

七日後,各國的使者全部抵達祁國首都車坩,祁國“琴甯”皇后——我的冊封大典,正式開始。
封後大典的排場和當初那個簡陋的大婚完全不同,典禮竟整整要持續七天。
前兩天,分別是無聊的祭天、祭祖儀式,說實話我和衛聆風兩人都被折騰的有夠慘。我們兩人由始至終不必,當然也沒有講過一句話。
第三天我在震天鼓樂聲中,由禮部官員奉皇后金冊、金寶,接受正式冊封,並記入皇室宗籍。當然,被記的名字是藍瑩若,而絕不會是——水冰依。
直到第四天,才是在祁國大小官員和各國使者前完成真正的,帝王帝后的大婚儀式。
同一時間,在這十四天堙A我、步殺、心慧和無夜也做好了一切逃亡的準備。
心慧一直在堅持不懈地做我要求的複健治療,一個多月時間,雖然不能讓她完全康復,可是短時間如正常人一般的走動,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當然,在外人面前,她還是一直安靜憂傷地坐在輪椅上,猛啃我寫給她的“心理治療”相關知識和一些醫理藥理。
步殺說:衛聆風現在不會在乎四聖石。所以,我索性光明正大地讓無夜拿了紫鳳支使“飛鷹”幫忙在外面散佈謠言。
這招不一定能奪回青龍石,卻至少能將眾人的目標和譴責或多或少轉移到尹子琩迨W。
畢竟,謠言本身就是最有殺傷力的武器,更何況這些消息落到有心人耳堙A恐怕想到的可不只孰是孰非那麼多。
銀兩、替換的馬車、換洗的衣物還有少量的乾糧,一切的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只欠……東風。
封後大典第六天晚上三更至第七天一整天,為表示皇帝大婚,普天同慶,會燃放整夜煙花,大開城門,讓百姓也能感受到歡愉的氣氛。
那天夜堙A就是我逃離皇宮,最好的時機。
說到第五天的儀式,還真有些古怪,竟象極了現代的名流party。在“承乾殿”中依流水線的形式擺滿了各色餐食,有美酒,有點心,有水果,也有正餐。
在場的多是各國的使者和祁國比較高位的官員,各人依次選擇自己喜歡的位置坐下來交談品嘗,當然也有不少端了酒杯四處走動,向人敬酒的。
而我的責任,非常簡單,就是跟在衛聆風身後,向一眾國家的使臣敬酒,接受祝福。幾乎快輪了一圈,我卻由始自終不必發一語,沾一滴酒,只須面帶虛假的微笑即可,到是料想不到的省力。
不過,這種慶倖在我忽然看到面前之人熟悉的面容和陰鬱的表情時,徹底宣告結束。
那人正是鑰國太子——傅君漠。
我面上仍保持著虛假的笑意一如既往地跟在衛聆風身邊,抿嘴不語。
我抬起頭看向他,眼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冷笑,與嘴角的溫柔形成鮮明的對比,讓原本直直凝視著我的他,雙眉緊緊皺在一起。
衛聆風悠閒地踏前一步,不著痕跡地阻斷我望著傅君漠的視線,嘴角一揚露出淡淡的笑容,道:“朕真是沒想到鑰國皇太子,赫赫有名的黑馬神將,竟會親身來參加朕的婚禮。”
我嘴角不露聲色地微微一揚,目光瞥向站在不遠處,正幽雅淡笑著望向我們這邊的尹子琚C
對這個人印象不太深,可是看他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出的寧靜、淡雅和與世無爭,我不得不說,這個人的演技絕對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可以去角逐奧斯卡大獎。
驀然地,我感覺一道探究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目光微微一移,對上一雙深邃、黑亮、仿佛一汪深潭能將人吸卷而入的雙眸,不由一楞。
那是一個約二十五六歲的男子,全身白衣勝雪,連頭上綁書生髻的緞帶也是白若飄雪的,映襯著他明亮的眼,紅潤的唇和漆黑的發竟分外……妖嬈。
他的長相並不見得有多俊秀,可是全身仿佛有著磁場,又仿佛散發著魔咒能將人的眼,甚至心都吸引過去,不論男女,無法自拔。
他殷紅的雙唇微微一抿,向我露出一個輕淺無痕的笑容。明明這堣H聲鼎沸、熱鬧非凡。我卻仿佛瞬間墮入他雙眼的寒潭中,只覺冰寒徹骨,又毛骨悚然。
我慌忙地狠狠地別開頭,順眼望著大理石鋪就的地面,只覺心頭狂跳個不停,背上竟已出了一身冷汗。
衛聆風忽然靠近了我幾許,伸手環住我的腰,我雙眉微微一皺正待撥開他的手。他卻已俯下身來貼在我耳邊,輕聲道:“冰依想知道那人是誰嗎?”
“是誰?”我條件反射地抬頭便問,不曾想看到一張近在咫尺的俊臉,眼中有略略的驚愕和欣喜一閃而逝。我慌忙低下頭,暗暗握緊了拳頭。
衛聆風卻沒再進迫,只在我耳邊不輕不重地拋下三個字:“白勝衣。”便爽快地放開了環住我的手。
我卻渾身猛地一震,腦中只不停回蕩著那三個字。這人竟然是白勝衣?
冰淩四大丞相之一,天下唯一懂得噬心術,祈然說絕對不可以接近的人——白勝衣!


第32章 承乾三國
日暮西下,承乾殿。
此刻,殿中早退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原本流水線般攤擺開來的宴席也撤掉了,只余左右幾張案幾陳列,上面擺著一些簡單卻精緻的菜式和美酒。
到這個時候還能留在大殿中的,只有少數十幾人。
坐在最上位,以主人待客之姿,舉杯向堂下眾人敬酒的,是祁國國主——衛聆風。
往下看,坐在左首第一位的男子,舉止溫文謙和,正是尹國此次出席道賀祁王大婚的使者,四皇子——尹子琚C
如數下去,右首第一位的就是鑰國皇太子,赫赫有名的黑馬神將——傅君漠。
這大廳中,總共坐了不到二十人。除了以上這三個,另外還有祁國新任的宰相——文策,護國將軍玄天,以及一些國力稍強的小國使臣。
其中,就包括佔據天下至利形勢,卻身不由己,無法掌控自己國家的銀川國,以及新近崛起,勢力慢慢遍佈各處,終引起祁、尹、鑰三國警惕之心的依國。
衛聆風形態悠閒地坐在上位,淡淡的目光一個個掃過在場的眾人,最後停留在白衣勝雪,行狀慵懶無謂的依國使臣——白勝衣身上,微微一笑,隨即撇開,舉杯道:“感謝各位能從千里之外趕來參加朕的婚禮,朕敬各位一杯。”
眾人齊稱不敢,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卻還是有兩人端著酒杯未飲,分別是笑得妖嬈的白勝衣和一臉陰沉、看不清喜怒的傅君漠。
白勝衣將酒杯在殷紅的唇邊微微擦過,輕柔卻又矛盾地有些低沉的嗓音在大廳中響起:“久聞祁國新任皇后娘娘不單精通琴棋書畫,還為皇上解決了不少海戰上的問題。如此奇女子,今日盛會,又豈可缺了她?”
此言一出,所有在場的人都不由心中一凜。祁國在一個月前無聲無息地滅了汀國,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在那場不足三個月的戰役中,他們竟見識到了祁國比汀國更為先進的海戰裝備和海戰術,震驚了全天和大陸。人們開始意識到,祁國已經真正走上了天和大陸的霸主之路。
如今在場的眾人卻禁不住心中驚歎:難道提高祁國海戰術的,竟是這祁國新任的皇后娘娘——原汀國宰相的女兒?
他們暗歎、咒駡那女子不要臉、賣國求榮之餘卻也心下了然,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汀國被滅,新娘娘失了後臺,又沒什麼傲人的美貌,卻還能被冊封為後。
衛聆風不置可否地笑笑,面上淡淡,竟似對下麵的詭異氣氛和竊竊私語恍若未見。目光掃過含笑而立的白勝衣,複又轉到臉色愈加陰沉的傅君漠身上,開口:“太子也是這樣認為嗎?”
傅君漠抬頭看了上位那個完全猜不透心思的皇帝半晌,忽然想起當初在船上,他問瑩若為什麼會嫁他。瑩若很無奈地回答:大概是被設計了吧。
自己在祁國的密探,也在一夕之間,被他以雷霆之勢,一舉清除。
他嘴角微微扯出一絲冷笑,淡淡道:“白使臣說得是,如此奇女子,怎能不見識一番?”
“好。”衛聆風悠然一笑,向身邊的太監招了招手,道,“去請皇后過來。”
一柱香後。
那領命而去的太監踟躇地走到衛聆風面前,一臉驚惶和不安地道:“回……回稟皇上,娘娘說……說她已經歇下了。”
底下倒有一半人被酒水嗆到,面紅耳赤,咳嗽不已。反而傅君漠一直陰沉的臉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但也只一閃而過。
衛聆風卻是完全不覺意外地點了點頭,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揚起,道:“你再回去請,別的不用管,就跟她說‘契約’二字。”
又一柱香過去。
這一次,小太監總算是領了人出來,可是面色還是一樣的惴惴。原因在於身後跟著的那個,剛剛被封為祁國皇后娘娘的少女,一身與這個場合完全不搭吊的裝束。
沒有白天那樣華麗的宮裝包裹,也沒有梳得精緻華麗的宮髻點綴,眼前的少女真的只能被稱為少女,一個普通的少女,而絕不像是一國的皇后。
少女的面上無驚無喜,只淡淡地在衛聆風面前福身,道:“皇上,請問如此緊急詔我來有什麼事嗎?”
底下開始竊竊私語,眾人的議論嘀咕之聲一一傳入少女耳中,她的嘴角揚起一絲冷笑。
“貴為一國皇后,她怎能以如此不敬的裝束出現在國宴上?”
“你聽到嗎?她竟然自稱我,而不是臣妾。”
“也只有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子,才會出賣自己的國家以求榮華富貴吧?”
……
衛聆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才抬手示意她起身,道:“免禮,坐到朕身邊來吧。”
少女有些愕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卻也沒反駁,從容地走上去挨了半張龍椅坐下來。
大殿中氣氛詭異,針落可聞,誰也沒想到率先打破沉默的竟會是一直沒開口的尹國四皇子——尹子琚C
只見他端了杯酒起身站到大殿中央,先向祁王施了個不卑不亢的外交禮,複又放下酒杯轉向一旁的少女——琴甯皇后,溫文含笑道:“在下聽人說,娘娘在離開汀國的當日曾高歌一曲,引得所有人駐足停留。凡是那天到場之人都說,此情此景畢生難忘。”
“在下一向不好戰事謀略,卻偏偏對琴棋書畫情有獨衷,不知今日可有幸聽娘娘彈奏一曲,此生也必無撼了。”
原本低著頭的少女忽然抬起頭來,琥珀般明亮的眼中射出一道清冷的光芒,望向大廳中央翩翩而立的尹子琚C
尹子皕L微一驚,只覺那琥珀色的眸光似曾相識,卻又完全沒有一點熟悉之處,不由地僵在了原地。
少女淡淡冷冷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到右側首位的傅君漠身上,那眸中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卻沒有多做停留,只餘下傅君漠越加陰沉的臉和蹙成一團的濃眉。
尹子硠撜Y地發現,少女最後的目光竟是落在她身旁之人,祁國皇帝衛聆風身上,眼中無喜無波,卻讓從來都喜怒不測的衛聆風也微微擰眉。
少女幽幽一笑,忽地開口:“皇上……以為如何?”
衛聆風舒眉,已恢復了平日的淡定從容,溫柔笑道:“瑩若願意就好。”
少女又是冷冷一笑,忽然輕盈地從龍椅上跳了下來,走到大廳最後一張空無一人的案幾前坐下,環視了一下四周,才微笑道:“唱歌多無聊,不如我給各位說段故事吧。”
說完也不等旁人反應,已兀自開口:“不過我講的真的只是個故事,如有雷同……”少女狡黠一笑,眸中光芒閃耀,“純屬巧合。”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史上有千千萬萬個朝代,我講的這個朝代,就權且稱它為東漢吧。”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爭霸天下……”
在場的眾人誰也沒想到,這一講竟整整講了兩個半時辰,直到深更半夜。
故事從桃園三結義到曹操獻刀、從孫策立業到曹操煮酒論英雄、從官渡之戰到連環計火燒赤壁……一環扣一環,一役連一役……
開始的時候,聽的人心境多有不同,有人厭煩,有人鄙夷,有人疑惑,也有人慎重。可是漸漸的,所有人的心堻ㄔu剩下一種情緒,那就是——震驚!
即便是一直慵懶含笑的白勝衣也慢慢露出凝重的神色,傾身端坐聆聽。
少女的表情語調,卻從始至終未有改變,清清淡淡,不抑不揚,與這大廳中緊張壓抑,一觸即發的氣氛形成鮮明的對比。
無人知道少女脫口而出的曹操、孫權、劉備是何人,更無人知曉那些足以震驚世人的戰役——官渡、赤壁發生在何方。
那些戰役雖然精彩,卻也不至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不足以讓在座所有的人盡皆變色。真正讓各國梟雄動容的,是少女慢慢提到的有關荊州的爭奪戰。
得荊州者得天下。
這句話,讓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將目光放到冷汗涔涔的銀川國國主身上。如此相象的地理環境,如此巧合的戰略形勢……
在少女的說書中,是得荊州者得天下。那麼是不是影射著,在這天和大陸,就必定是得銀川者得天下呢?
這埵b坐的每一位,無論外表多庸碌無能,都畢竟是有心人,是一國傑出的政治家。所以不用任何人提醒,他們都開始深深牢記少女所說的每一種戰略,每一個人物,甚至每一句話。
因為他們忽然隱隱意識到,一個關係著自身,甚至關係著整個天和大陸未來的——關鍵,正被眼前這其貌不揚的少女娓娓道來。
“赤壁之戰後,曹操留下人馬守衛江陵、襄陽等地,聯軍乘勝追擊,重點進攻南郡首府江陵,繼續展開荊州之爭,結果曹操、劉備、孫權三分荊州……”
說到這堙A少女輕柔寧靜的嗓音忽然嘎然而止,見眾人正翹首期盼地望著她,目光炯炯,不由嫣然一笑,道:“至此,天下終成三國鼎立之勢。”
衛聆風眉頭微微擰起,他低頭望瞭望臉色陰鬱黑沉的傅君漠和一臉複雜深思神色的尹子琚A再抬眼望向視線一一掃過眾人,最後以冰冷無溫度的目光對上他的少女。
她明明在對著他笑,卻笑得決絕清寒,直讓他的心都一點點變涼。只見她略有些發白的朱唇一啟,清潤卻因長時間說話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在殿堂後方響起:“還有,本•書•完!”
此話一出,饒是殿上最鎮定的人也忍不住有暴跳殺人的衝動。
衛聆風也是經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忍不住又是頭痛,又是好笑,可是那笑中卻摻雜了一些他自己也不曾想過的苦澀。
冰依……是在報復他們嗎?嫁禍步殺的尹子琚A傷害心慧的傅君漠,以及……佈局設計這一切的……自己……
還記得當初冰依看了那幾張銀川的軍事佈防圖,就說過一句:其實也不難攻克嘛!當時,雖曾懷疑,卻怎麼也沒想到她說的竟都是真的。
她所講述的三國,其中每一個戰略都不見得有多精密高明,在不同的守成將領、不同的情況下,若只是照搬,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
可是這些戰略,卻勝在突破常規,勝在它們是一種天和大陸從不曾存在過的意識。
他知道,只要這些策略單獨到了自己或是傅君漠等人手上,就一定能將他變成一種無堅不摧的戰力,真正歸併銀川國,進而一統天和大陸。
只是如今,這些戰略,這些計策,被她當著天下眾使臣,當著三分天和大陸的祁、尹、鑰三國首要人物面前說出來……
少女站起身來,臉上掛著淡淡的淺笑,望向仍緊鎖著眉頭未有回神的尹子琚A揚眉道:“四殿下,我講的這長達四……兩個多時辰的故事,可還滿意?”
尹子琱@楞,忙回過神來,抱歉地一笑,語調神色竟仍是如初的謙和淡雅:“在下實在沒想到娘娘竟讀過此等史書,卻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竟能有如此空靈的想像和深遠的謀略,讓在下好生想要結識一番。”
少女不置可否地笑笑,轉頭往大殿一旁本是用來歌舞助樂的古琴望了一眼,道:“四殿下剛剛不是說想聽我彈奏一曲嗎?不知現在可還有此等雅興?”
尹子琣ㄟ矽釵a回道:“如此當然甚好。”
少女走過去拿起那瑤琴走到大殿中央,就這樣面向上位的祁王席地坐了下來。她的目光清冷而譏誚,一個個掃過前方三個正凝視著她的至高無上的男子,露出冷冷一笑。忽地十指輕撥,前調噴薄而出……
恐怕誰也沒想到,在這看上去纖瘦羸弱無比的少女手下彈出的竟不是輕柔婉約或哀傷動人的樂聲,而是激蕩縱橫、目空一切的曲調。
朱唇輕啟,一道既是清潤、又是沙啞,既是平靜、又是洶湧的歌聲,劃破了這寂靜空曠的大殿,也劃在了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不是英雄 不讀三國
若是英雄 怎麽能不懂寂寞
獨自走下長板坡 月光太溫柔
曹操不羅說 一心要那荊州
用陰謀 陽謀 明說 暗奪 淡薄

東漢末年分三國 烽火連天不休
兒女情長 被亂世左右 誰來煮酒
尓慮我詐是三國 說不清對輿錯
紛紛繞繞千百年以後 一切又從頭
(以下開始恢復第一人稱)
我抬頭,無波無瀾的目光一一掃過眼前的三個人:尹子琚B傅君漠和衛聆風。恨嗎?也許曾經有過,但此刻唱著這首《曹操》卻忽覺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你們都是這亂世的霸主,你們都能輕易掌控著別人的生命,可是,你們也註定了一生孤獨。
想要成為霸主的人,怎能……不懂寂寞?
我的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冷笑,淡淡的目光最後停留在面無表情的衛聆風身上,他的眼中似乎閃耀著什麼複雜的神光,可是離得太遠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衛聆風,就算你能掌握所有人的生命,如何?就算你能把別人的每一步都算計好了,又如何?
這世界上終歸有一樣東西是你無法掌控的,那就是——人心。
不管是別人的心,還是……你自己的心。
不是英雄 不讀三國
若是英雄 怎麽能不懂寂寞
獨自走下長板坡 月光太溫柔
曹操不羅說 一心要那荊州
用陰謀 陽謀 明說 暗奪 淡薄
東漢末年分三國 烽火連天不休
兒女情長 被亂世左右 誰來煮酒
尓慮我詐是三國 說不清對輿錯
紛紛繞繞千百年以後 一切又從頭
……

在小安子送我出承乾殿的時候,早已是三更半夜。一出殿外,只覺冷風從領口袖子直鑽而入,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麼長時間,無夜他們應該萬事都準備好了吧?成功與否,就看明天晚上十二點,那場混亂慶祝中的出逃是否成功。
忽地感覺心中一躁,一個輕柔卻又低沉的聲音已經在身側響起:“如此寒夜,可要在下送娘娘一程。”
我猛然抬頭對上一雙如寒潭般深邃黑亮又透著無邊邪氣的黑眸,不知為何心頭劇跳起來,手心慢慢滲出冷汗。
白勝衣,可能是因為祈然曾經警告過,也可能是他渾身散發著魔物般的氣息。到了這個時空這麼久,我竟是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如此強烈,又如此沒來由的恐懼。
我緊握了握拳頭,壓下胸口翻騰的懼意,淡然道:“謝謝,不必了。”
我以為我已經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可是沒想到出口的聲音竟還是帶著細微的顫抖。
白勝衣顯然也發現了,嘴角一掀,露出一個相當詭異的笑容:“娘娘好象很怕在下啊!可是,為什麼呢?我們今日不是第一次見面嗎?”
他一邊說,一邊朝我這邊走了過來,黑亮的雙眸如有磁性般控制了我的行動,竟讓我一步也動彈不得。
不單是掌心,我的後背和額頭,也漸漸滲出了點點冷汗……
眼前忽然一閃,心中有種熟悉的感覺一瞬而過。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看到步殺持刀站在我身前,小心地把我護在身後。
一樣的黑衣、黑髮、黑眸,一樣的冰冷淡漠,可是為什麼我竟能感覺到空氣中有暴躁的火苗在躥行蔓延。
而且,我仿佛……是第一次在步殺身上感覺到如此凝重不安的肅殺之氣。這個白勝衣,竟強大到連步殺也要有所忌憚嗎?
再抬頭的瞬間,我看到白勝衣的臉,不由呆了。他還是在笑,卻笑得越發妖嬈詭異,殷紅的雙唇仿佛剛剛沾過鮮血一般猩然刺目。
他的雙眼中折射出強烈的眸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步殺身上,那眸光中有憎恨、有殺意,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東西糾結在一起,忽明忽暗,如一把利刃,直刺人心。
但那麼強烈的感情在他眼中卻也只是短短地一閃,短到不足一秒,那雙如寒潭般的雙眸便又回復了原先深邃、難測以及淡淡嘲弄的笑意。
“好久不見了,步殺。”
步殺冷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卻轉身牽起我的手,道:“回去吧。”
我忙不迭地點頭,跟這種變態加人妖在一起,多一秒鐘都是折磨。
“想不到你步殺也會有不當殺手,跑來保護……祁國皇后的一天。”
白勝衣狀若無意地踏前一步,擋住了我們的路,與剛剛完全不同的淩厲目光掃過我,複又落回到步殺身上,抿唇一笑道:“難道她在你心媟|比……然更重要?”
難道她在你心媟|比……然更重要?他說的……是祈然?
我微微變色的同時步殺已於瞬息間踏前一步擋在我面前,也堪堪遮住了我絕不該在白勝衣面前顯露的驚詫表情。
一聲低低的淺笑從他喉中溢出,卻在這靜寂的黑夜中格外突兀:“看來你還真是很小心保護這位——娘娘!”
他特意把娘娘二字拖長了半拍,臉上的笑容卻益發顯眼。步殺握著我的手冰冷卻死緊,一語不發地拽著我繞過他,往落影宮走去。
身後忽然傳來白勝衣冷漠又隱含殺意的聲音:“然要見你。明日午時(十一點到下午一點)他會在車坩千宴園。”
步殺的腳步一頓,我的腳步和心跟著一頓。恍惚間,好象覺得原本只存在於記憶中的祈然竟忽然回到了現實中,在我耳邊、心中慢慢深刻、鮮明。
但也只是一頓,步殺握著我的手越加冰冷越加緊,拉著我迅速遠離了這個莫名詭異、又讓人恐懼不已的男子身邊。
我知道步殺的神色雖然一如平常無波無讕,他周身的氣息卻紊亂了。
“步殺,我不想問你為什麼祈然會把白勝衣留在身邊。”走了一段路後,我終於扯住了他的手,“可是,如果他的目的不是誘你入陷阱,我想你還是去看一下比較好。”
步殺的眼中閃過天人交戰的矛盾之色,許久才道:“你這堣茼M險……”
我歪頭思索了半晌,正色道:“祈然不是也在車坩嗎?一日來回仍不夠?”
步殺的黑眸慢慢透射出燦若星辰的光芒,厚實的雙唇動了動,低聲道:“絕對不要接近白勝衣。明日子時以前,我一定會趕回來。”
我微微一笑,柔聲道:“還有,你們兩個……一定要平安活著。”
步殺眼中有淺淺波光流動,鄭重地點了點頭,於瞬息間消失在夜幕中。
唉!我忍不住搖頭歎息,皇宮的守備對於步殺這種級別的高手來說,根本是形同虛設嘛。
祈然,但願你……平安……


第33章 無情此景
封後大典進行到第六天就基本上沒我什麼事了,也之所以,我才能如此順利地進行我們的逃亡大計。
時間開始有點難熬,冬日堶鴠輒抸樾磢漱荈均A此刻卻只嫌它高掛在空中遲遲不肯西去。好不容易熬到日幕西下,竟仍是離午夜十二點還有六個小時。
還有,步殺也還沒回來。
心慧見我急得不行,本想走過來安慰一番,卻忽聽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侍女的聲音傳來:“娘娘,皇上有請。”
我心中微微一驚,這個時候……衛聆風找我做什麼?
我看了看心慧,她眉頭深鎖有些錯愕地搖了搖頭;看看無夜,他垂首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衛聆風難道是發現了我們的計畫?
不!不會,依他的性格,如果是發現了,也會不露痕跡地等我們執行下去,然後等到我們最得意忘形的時候,再給我們最沉痛的一擊。
我清了清嗓子,揚聲道:“知道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是問題,總得去面對和解決。

站在風吟殿中衛聆風寢宮門口往堿搘h的時候,總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
衛聆風坐在我們平日討論海戰的案幾前,低頭望著他手中的一把匕首發呆,他的眼中除了當日有過的凝重、懷思,還多了許多不知名的東西。
我踏步邁過門檻,走進殿內。身後忽然傳來大門“吱啞啞”開合的聲音,緊接著,“砰——”地一聲巨響,重重敲在我心頭。
我胸口猛得一窒,擰緊了眉收步轉身,當場決定不顧一切地闖出去。

三個時辰前,車坩城千宴園。
千宴園是祁國車坩極為著名的一個勝景之地,園中不僅可品茶、吟詩、遍嘗天下美食,更有四季常開不敗的各種花卉樹木供君欣賞。
園中日日往來文人雅客不斷,今日自也不會例外,多數人都聚在周圍冬梅開得最勝的暖閣中邊品茶閒聊,邊賞梅。
此刻,恐怕沒有人會想到,在離這暖閣不遠處的茶花樹叢前,有一個少年正身著一襲與這冬日格格不入的單薄長衫久久佇立在寒風中。
少年的長髮在凜冽的寒風吹拂下,翩然飛揚,糾結在空中,又撩過他耳側。
他的臉上覆著一個銀灰色的月牙形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的面容。只餘一雙比這冬日更為寒冷的藍眸和微微抿起的薄唇,遺留在這無邊無際的寒冷和孤寂中。
少年冰藍色的瞳眸中忽然閃過一道淺淺的光芒,緩慢轉過身去,果然看到一個黑衣、黑髮,手握長刀的男子已經站在他身後。
他淡漠卻如潺潺溪流般悅耳的聲音響起:“步。”
步殺靜靜地看著他,冰冷如昔,如夜幕般漆黑的眸中卻閃爍著點點星光,半晌才問出一句:“你要見我?”
少年微微一楞,隨即似有所覺的目光望向正信步往此處而來,白衣如雪的男子,眼中僅存的那一點光芒褪去只餘冰寒,聲音卻一如既往的淡而溫潤:“你騙他來的?”
白勝衣一雙黑玉冰晶般透亮的眼中透射出邪魅的光芒,灼灼落在少年身上,婉轉淺笑道:“說騙多難聽,我也不過是想讓你們見上一面……”
隨即目光一轉,瞥向一旁的步殺時,已帶上了若隱若現的殺氣,:“真沒想到,你還是拋下那女孩,跑來了。”
步殺黑眸中的波光微微一粼,踏前了一步舉刀遙指著他,冷聲道:“為什麼騙我來這堙H”
白勝衣對他身邊暴漲的殺氣仿佛一無所覺,反踏前了一步,嘴角的笑容愈發詭異動人:“我也只是……好心幫衛聆風一把而已。”
步殺臉色劇變,握刀的手猛地一震,“汲血”竟差一點脫手落地。
黑眸中濃烈的殺意凝結成冰冷的憤怒,終轉為忽明忽暗的淡紅,步殺踏前一步,渾身的殺意如潮水般飛漲,讓原本還從容淺笑的白勝衣也禁不住微微變色。
只是瞬息間,那排山倒海的殺氣已于白勝衣回神前消失於無形。仍是黑衣、黑髮、黑眸,仍是比這冬日更為寒冷的肅殺之氣,仿佛從未改變。
步殺回過頭看向仿佛自始至終未有半點情緒波動的少年,那藍眸中淡漠清冷,卻有著長久以來的默契。無須言語,無須解釋,卻自然流轉的…….默契。
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少年胸前一個呈“十”字的精緻掛墜上,黑濃的雙眉緊緊擰起,嘴唇微動了動,卻最終只吐出一句:“我必須馬上離開。”
說完,只覺空中一道似有若無的黑影閃過,步殺已於瞬息間憑空消失在這人聲鼎沸的莊園中。
白勝衣行狀庸懶地靠在一棵樟樹下,嘴角勾起妖嬈的淺笑,低聲道:“然不想知道,步殺急急趕去要救的……是什麼人嗎?”
一道輕若惘聞的破空之聲響起,白勝衣只覺臉上忽地一痛,點點血絲已順著他白皙無暇地面龐流淌下來,落入頸中。
一片狹長單薄的葉子正貼著他耳側,深深紮入他背後的那棵樟樹樹幹中,隨著寒風猛烈飄動。
少年面無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淡淡道:“你最好給我安分點,否則,別怪我跟你新帳舊賬一起算。”
長長的發絲,飄揚的衣擺,就這樣夾雜著冬日特有的寒意,毫不停留地掠過他身側。
白勝衣抬手抹過那道仍未凝結的傷口,殷紅的鮮血流連在指腹間,他輕輕將染血的手指放到唇邊含入口中,嘴角一直未退的笑容越發妖嬈詭異……

“冰依,”衛聆風低低沉沉,略有些疲憊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朕沒有讓人用心慧替你。”
我腳步一頓,心頭忽然極度混沌起來,回頭有些呆呆地問:“你說什麼?”
衛聆風抬起頭來看著我,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想不到,朕也會有為自己辯解的一天。”
他向對面的椅子望了一眼,回復從容優雅的笑容,道:“坐吧。”
忽然想起,當初他也是一臉憤怒受傷的表情問:“你就這麼認定,心慧的帳要算在朕身上?”
難道……當真是我冤枉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前兩步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將一杯剛泡好的茶推到我面前,溫和一笑道:“這是你最愛喝的‘君山銀針’。”
我接過來,冰涼的手捂上杯緣取暖,茶香撲鼻而來,繚繞在我唇齒之界,我卻沒有低頭品嘗。
“朕的確通過無夜知道了心洛的身份,也想過利用你和他引出鑰國潛伏的所有奸細。朕確實從未把普通人的命當作一回事,也不認為這有什麼錯……”
他輕輕將手中的匕首擱到桌上,手指一邊輕輕撫過刀柄,一邊漫不經心地道:“可是……朕也有吩咐過,誰也不許動你和你身邊的人。”
“你是說……”我頓了頓,只覺舌頭與腦子一般僵硬混沌,無法順利成語,“讓心慧代替我被抓……是顏靜自己擅自做的主張?”
衛聆風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我,唇形優美的嘴角掛著淡淡的淺笑,眼中卻有壓抑著的波濤洶湧,只聽他聲音低沉地道:“如果,朕說是呢?”
時間在我和他的對視中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我忽然感覺到胸口的窒悶,才發現自己剛剛竟在不知不覺間,摒住了呼吸。
我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淡淡道:“除了為我冤枉你的部分說聲對不起,我真不知,自己還能做何反應。”
不管是誰的錯,不管……這樣的解釋對他來說有多艱難,我的離開卻勢在必行。
因為傷害已經造成,不是追究誰的責任就可以彌補和挽回的,而留在這堨u會讓同樣的傷害無止境延續下去…….
衛聆風猛地垂下長長的睫毛,遮住眼中神色,出口的聲音卻一如往昔的從容鎮定,還帶著淡淡的笑意:“你的反應,果然如朕所料一樣……決絕無情。”
我的心不知為何猛得劇跳了一下,明明捂著熱茶的手卻仍覺冰寒無比,忍不住低頭輕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齒間四溢,帶著融融的暖意。
衛聆風抬眼看著我,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莫名複雜的笑容,本就不易摸透的眼神此時仿佛更加深邃難懂。
我的心堜艙M有一星一點的恐懼和不安在滋長蔓延。放下茶杯,正待請求離去。
卻聽衛聆風平和靜默的聲音忽然緩緩響起,他的笑容,他淡淡卻略帶些溫暖的眸光仿佛從這個世界中抽離了出去,一如他明明響在耳側卻恍惚間無法真正感受到的聲音,飄渺虛無卻偏偏真實存在。
“從小,他就沒有真正想要過什麼,不論是至高無上的皇位、父王母后的疼愛,還是眾人傾慕、愛憐的目光。”
“我一方面嫉妒著他輕而易舉地便能得到世間的一切,一方面卻又在想,如果將來有什麼是他真正想要的,我絕不會跟他爭。”
“不僅僅是爭不過,更是因為憐惜,是一個大哥……對他永遠無法快樂的弟弟的……憐惜。”
我起初只是聽著疑惑,因為衛聆風除了掩飾身份時,從未在任何人面前以我自稱。
可是慢慢地,我緩緩瞪大了雙眼直望著眼前仿佛只餘一個空殼的人,心堛瑣_驚愈來愈勝,這樣的故事,這樣的背景,好熟悉……熟悉到…….一伸手就能碰觸到。
衛聆風目光凝結在我身上,原本渙散憂傷的神光慢慢在眼中凝結,最後回復成平日的精明淡定,嘴角扯出一絲無比邪魅的淺笑:“可惜如今,他唯一真正想要的,朕卻也……不願放手。”
為什麼他會知道“絕世神醫”是冰淩的少主,為什麼步殺被抓卻又輕易放了回來,為什麼白勝衣的噬心術會下在他身上,為什麼當初祈然找了那麼久的大皇兄卻半點音訓也無,為什麼步殺會說有一些事要在這皇宮證實……
這一切的一切,串聯起來,竟是一環扣著一環,清晰無比……
“你……你是蕭祈軒……”話未講完,我卻忽然間只覺胸口猛地一窒,腦中一昏一沉,竟恍惚中變得混沌迷糊無比。
但也只是短短的數秒,我的神志清醒過來,可是全身的真氣卻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軟綿無力。別說施展內力,就是普通的站立,也無法做到。
我駭然望向他:“你給我下了藥?”
不!不可能啊!“君山銀針”中輔有冷香,祈然曾說過天下任何非含致命之毒的藥物中和了冷香,藥力便不足十之一、二,是以我從未擔心過。
衛聆風取過我面前的那杯冷香,放在唇邊輕抿了一口,溫柔含笑道:“你一定在奇怪,君山銀針中明明放了冷香,為什麼你還會中“軟骨散”?”
我左手撐在桌上支起虛軟無力的身體,目光卻緊緊灼燒在他身上,一字字擠出唇齒:“是因為……什麼?”右手卻在案幾的掩護下,勉力取出懷中銀針,紮入胸口下方的鳩尾穴。
衛聆風看著我,眼中神光複雜難明,忽地橫過手點中我中府穴,我渾身一麻一軟,銀針輕不可聞地掉落在地。
這一刻,我除了震驚憤恨地死死瞪著他,腦中一片混沌,心中恐懼害怕,竟無法想出任何應對的方法……
衛聆風起身繞過案幾,打橫抱起我,從前有一瞬曾覺得溫暖的懷抱此刻卻灼熱的嚇人。他原本黑亮的雙眼此時似有即將燎原的星星之火在燃燒,緊緊凝視著懷中的我,變深變沉……
我被輕柔地橫放在錦床之上,衛聆風在我身側輕輕坐了下來,晶瑩白皙的手指燃著無法抑制的欲火撫過我的臉,複又滑落到錦貂白裘的扣結處,手指微挑,扣結便一一松滑開來。不一會,錦貂已然敞開,一拉一扯之下,輕輕在床沿滑落……
衛聆風已經無法如往日那般清明的眼神落到我臉上,聲音暗啞又帶著淡淡的溫柔和疼惜:“下藥和點穴都不是必須的,朕只是想讓你知道……”
“冰依,朕今晚絕不會停手,也絕對不會……放你離開!”

風吟殿外。
“啪——”寢宮的門窗被一股強大的衝力撞開,複又歸於無聲。
步殺額頭滴著仍未及擦揭的點點汗珠,一刻不停地翻身而入。當看到寢宮中央大床上的景象時,饒是他早作了最壞的打算,也不由驚痛到怔在原地,無法動彈。
胸口仿佛有一把烈火在燃燒,讓他的黑眸時而熾烈時而冰冷,只怕下一刻就要不顧一切地沖出去,將那人斬殺。
錦床的周圍都是淩亂散落的衣衫,床上一個長髮披散的男子渾身赤裸、一動不動地緊緊貼著身下同樣不著一縷的少女……
少女的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不知在想些什麼,怔怔地望著寢殿上空。發白發紫的薄唇緊抿,卻微微顫抖。
忽然,她似乎覺察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看著他。瑩亮、水霧迷蒙的眼中慢慢燃起熒熒的融光,淡淡一笑道:“步殺,你總算是回來了,再晚一步我恐怕就得凍死了。”

一個時辰前。
衛聆風已經無法如往日那般清明的眼神落到我臉上,聲音暗啞又帶著淡淡的溫柔和疼惜:“下藥和點穴都不是必須的,朕只是想讓你知道……”
“冰依,朕今晚絕不會停手,也絕對不會……放你離開!”
我的心劇烈跳動,直震地胸口都微微麻痛。看著他晶瑩修長的手指一件件剝下我身上的衣物,屋中的寒氣慢慢透體而入,我又是慌又是急,卻偏偏無可奈何,心中咒駡不已,想不到竟真的脫口而出:“色魔!淫棍!人渣!……”
衛聆風手勢忽地一頓,原本專注暗沉的神色忍不住微微一舒,嘴角輕揚,勾起一抹無法抑制的淺笑,淡淡道:“你罵得倒也沒錯。”說完,卻又繼續剛剛的動作。
“衛聆風,你不會以為發生了……關係,我就會乖乖留在這宮堣F吧?還有契約,你!……”
我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解開,抽出,然後輕輕滑落在地。
雖是暖閣,卻仍無法抵禦冬日寒氣的侵襲。我身上只余一件薄如蠶絲的雪紗埵蝖A隨著我恐懼漸增的身體和心,不住顫抖。
“冰依,你一定是在想拖得一刻是一刻,或許步殺,或許無夜還能及時趕到救你。”
衛聆風眼中原本因輕笑而褪去的欲火又漸漸複燃,俯下身輕輕在我頸側印下一吻,灼熱敏感的碰觸讓我渾身忍不住一震,卻聽他貼著我耳側吐息道:“冰依你不會傻到忘了,無夜還欠朕一件事吧?”
我渾身猛地一顫,不住打抖的牙關緊緊咬住,臉色慘白無比。
“至於步殺,你也知道,他去了千宴園見祈然。但你恐怕不知,從千宴園到這堙A即便最快的馬也至少要四個時辰……”
“你為什麼會知……”我駭然向一旁轉過頭,卻不曾想竟被他狠狠吻住,灼熱的氣息透過唇齒在我和他之間燃燒蔓延,唇瓣暫態腫脹疼痛。
唇,緊貼又分,我猛地轉回臉,耳邊只餘他越來越無法抑制的粗重喘息之聲。他輕輕一個翻身,精壯的軀體已然壓在我身上。
他的吻再沒有半分壓抑和猶豫,如落雨般精確地落在我的頸間、鎖骨、耳側,激起一陣陣夾雜著滔天情欲的疼痛和酥麻。
他的手滾燙灼熱不息,一手如點火般緩緩撫過我全身,一手不稍停頓地伸進我埵褌怳f,貼上胸前的敏感部位輕揉逗弄。忽然猛地一扯,只聽裂帛之聲如催命符一般迴響在這大殿中……
衛聆風的眼光深沉火燎,壓下有些粗重的呼吸,在我白皙光潔的胸前印下溫柔卻飽含侵略性的一吻,隨即鬆開撫在我身上的手,俐落地解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赤裸的身軀緊貼上我的,仿佛是為了對比這冬日無邊無際的寒冷,因而灼熱地越加囂張,越加……一發不可收拾。
臉上,身上,因為身不由己被挑起的情欲而潮紅火熱,唇卻越發冰冷發白。我緊緊咬住下唇,眼前水霧迷蒙,恍惚間竟看到祈然的臉。
溫柔的,含笑的,冰冷的,憤怒的……一張張,一幕幕在我眼前,在我腦中不斷翻騰,占得滿滿溢溢,竟讓我的心都忍不住發漲酸痛。
悲傷、苦痛、壓抑、思念又有些不甘的眼淚幾乎噴薄而出……
我狠一使勁,咬下唇瓣,也吞回所有無用的眼淚。只是中了軟骨散後的身體使不出半點力氣,即便已如此決絕用力,卻也只能讓它滲出半點血絲,生出半點疼痛……
不過,足夠了。我要的就是這一瞬的清明和冷靜。等人來救?我在心中冷笑,也許以前的我會這麼想……
“衛聆風。”我撇過頭,避開他即將吻住我的唇和燃燒著無邊情火的漂亮雙眸,壓下渾身的不適和恐懼,淡淡道,“解開我的穴道吧,反正……我也跑不了……”
衛聆風的動作頓了下來,喘息聲在這空曠的寢殿中回蕩,燒得發紅的眼中微微回復了一絲清明,緊緊盯在我身上。
我回過頭來看著他,聲音平靜,眼中卻漸漸流露出淡淡的哀求和悲傷:“我不想……我的第一次……就這樣發生……”
衛聆風覆在我身上的軀體輕輕一震,眼中的欲火未退,卻泛起了層層漣漪。那雖微卻不住滌蕩的漣漪,讓他的動作神情越加輕柔,滿含憐惜,卻又有著什麼複雜的光芒隱在那雙被重重欲望與柔情充斥的眼中,忽閃而逝。
他抬起赤裸晶瑩的手臂,手指輕點,我只覺一陣激蕩的氣血猛得上沖,片刻之後,身體已然恢復了自由,卻仍是一如初時的酸軟無力。
衛聆風的手支在我身體兩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一瞬不瞬。
以前,我從未想過,如他一般狠絕無情的帝王,眼中竟也能閃爍如此深邃波蕩的感情。
我疲軟無力的右手環過胸前貼在小腹上,左手緩慢吃力的迎上去,食指和中指悄無聲息地扣上按鈕……
衛聆風,你沒聽過嗎?求人……不如求己!
衛聆風抽出一手撫上我尤自潮紅的面頰,柔聲道:“冰依,留在這宮中,讓朕疼你、愛你一輩子,可好?”
胸口仿佛被重物狠狠擊了一下,心痛莫名,但也只是一瞬,我的手指猛然按下開關……
微不可察的破空之聲響起,五枚入體即化的麻醉針射入衛聆風赤裸的胸膛......
他亮若黑暗星辰的眼中微微一蕩,撫在我面龐的手輕輕滑落成拳,赤紅的唇微動了動卻最終沒吐出一句話。
他長長的睫毛緩緩垂下,遮住了眼中本就不該存在於他體內,一切悲痛、孤寂與絕望的神光。身軀一軟,撲跌在我身上,赤裸相貼,半分不離。
大殿中靜寂無聲,連我本該充斥的呼吸聲也不知被抽離到了何方,無從滯留。
臉頰忽然有冰冷的刺痛,在我回神的時候,才發現眼角竟在不知何時滑下了點點淚珠……
究竟是何苦到這世界來走一遭?搞亂每個人的生活,然後,揮一揮衣袖離去……


第34章 風飄單騎
步殺飛快地沖到床前,將我從衛聆風懷中扶起來。我的身上一件衣物也無,離開衛聆風溫暖的懷抱只覺徹骨的寒冷襲體而來,忍不住重重打了個抖。
我撇了眼自己滿布青紫吻痕的身體,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
步殺有些不自然地別開眼,慌忙撿起地上的錦貂雪裘為我披上。
我的身體完全無法自己支撐,疲軟不堪,只得拜託步殺道:“你拿出這錦貂媦h中的銀針,緩慢紮我腦後風府穴。”
步殺在扎針的同時還灌注了少量真氣,我的真氣與他們三人本就是同根同源,是以只過了半柱香時間,我的上半身便恢復了體力。
我斜靠著床沿坐在地上,接過步殺遞來的衣物一件件套上,下半身卻是又整整過了半個小時,才完全恢復體力。
不過幸好,時間還早,離午夜子時還有半個時辰的時間。
全身真氣運轉十二周天,我支起麻木了許久有些無法適應的身體,轉頭看向仍在床上昏睡的衛聆風。
好象……從來沒看過他的睡顏,更加從沒想過,熟睡時的他竟如一個孩子般安詳、沒有算計,卻又……顯得萬分孤寂。
我無聲地歎了一息,扯過錦被細細為他蓋上,又將他淩亂的黑髮整貼了散在枕畔。
他到底是最終不忍放過了我,還是真的著了我的道,我想這些……恐怕是我一輩子也沒法想明白的了。
心中微微一動,寢殿的門忽然被撞了開來,卻在碰擊到牆壁前被緊緊收住,我看到一臉緊張害怕的心慧和無夜沖進寢殿,看到我們和殿中的情景均是一楞。
“小……小姐,你沒事吧?”心慧一副快哭出來了的表情,走快了幾步,差點一個踉蹌撲倒。
我忙跑過去扶住她,問道:“沒事。你們怎麼進來的?”
無夜站到我面前看著我,和我裸露在衣服外遍佈青紫的白皙鎖骨,眼中有焦灼的光閃耀:“主子你…….你有沒有被……”
我楞了半晌,才沉聲問道:“衛聆風要你做的第三件事是什麼?”
無夜吞吐的問話僵在那一刻,良久才撇過頭,回道:“皇上要我於今晚把‘飛鷹之主’的交接完成。我一直沒猜透皇上的想法……”
“對不起!”我打斷他,歉聲道,“我以後不會再懷疑你了。”
無夜回頭看著我,眼中有什麼光在閃爍,仿佛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最終只悶聲地吐出一句:“謝謝……主子。”
我扯出一個笑容,轉身看向同樣欲言又止的步殺,清冷依舊卻含著稍許擔憂的黑眸靜靜落在我身上。
我微微一笑,向著眾人揚聲道:“走吧!我們按原計劃,在今夜子時,趁亂——逃離皇宮!”

七日後,陽紫國國都棲夢城。
“步殺,陽紫國又是個什麼樣的國家?”我一邊四處張望這個很是蕭條的街道,一邊有些好奇地問道。
只是良久未聽到回應,我抬頭看到步殺冰冷的面容,黑濃的眉頭微微皺起,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正待再問,卻聽無夜的聲音響起:“主子,陽紫國地處祁鑰兩國交接處的盡頭,又在天和大陸西邊邊境,再加上沒有什麼豐富的資源可開採,是以到現在仍獨立城國。只是,每年仍不得不向祁、鑰兩國繳納大量貢稅。”
我暗歎了一口氣,才道:“貧者更貧,富者更富,還真是古今皆同的道理啊。其實,對陽紫國的國民來說,若有個強大點的國家吞併了他們,生活倒還有可能改善些。”
“小姐,我們先找個客棧住下來吧。明日好快快出發,早一日完全離了祁國的勢力範圍,也好早一日安心!”
我點點頭,這七日連夜不停地趕路,還在祁國境內的時候連客棧也不敢稍住,就怕被人認出。此刻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
原本齊行的腳步忽然有人一頓,只聽步殺肅然沉聲道:“有大隊人馬過來。”
我心中猛然一驚,耳中果然隱約聽到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快速往這個方向而來。
“我們快上馬車離開。”我猝然喊道。
眼前一閃,無夜和步殺已經護在了我和心慧左右,無夜搖頭道:“四面八方都有,主子,恐怕來不及了。”
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心中不禁沮喪萬分,難道真是註定,無論怎麼努力也逃不出衛聆風的掌控嗎?
這本就是一個人跡蕭條的街道,如今被這麼大批看似兇神惡煞的士兵一沖,那些平日受慣了欺淩的百姓早跑得沒影,我們四個外加一輛馬車被密密實實地包圍了起來。
“末將參見娘娘。”一個軍官打扮,看起來有些眼熟的男子向我彎身行禮。語調很是恭敬,完全沒有刻意或諂媚的成分在堶情C
我在心媟t歎了七八百遍氣,終踏前了一步,皺眉問道:“衛聆風怎麼知道我來了這堙H”
那軍官微微一怔,抬頭看了我一眼,神色很是複雜,有崇敬,有埋怨,甚至還有失望,看得我莫名其妙。
卻聽他道:“末將原本是在陽紫國公幹的。三日前收到皇上的飛鴿傳書,說娘娘一行必會……經過這堙A要末將定然好生將娘娘護送回宮。如有任何閃失,我等一眾將官、士兵都必獲罪,決不輕饒!”
我的雙眉從微蹙變為緊皺,冷冷道:“我若說不想回去呢?”
那軍官渾身猛震了震,仿佛憋了良久的話脫口而出:“娘娘當日在紅頭村的時候曾對那些病患說過,絕對不會拋下他們,娘娘難道忘了嗎?”
我一楞,又仔細看了他半晌,才踟躇地問道:“你是……當日婚嫁隨行中的一員?”
“是,娘娘。”那軍官似乎想起了當日,眼眶有些發紅,就差沒向我磕頭謝恩,“末將李虎,娘娘一定是忘了末將了。但末將永遠不會忘記,娘娘將我娘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夠了!”我打斷他,面容嚴肅地道,“李……虎是吧?你要知道,救人,本就是醫生……大夫的天職,換了別人恐怕做的只會比我更多、更好。”
“而且,當初說絕對不會拋下他們,是一個大夫對病人說的話,而絕不是,一個皇后對她子民說的話。此刻,我只想問你,我若說不想回去,你打算如何?”
李虎眼中的矛盾和交雜慢慢轉為冷漠堅定,握緊了身前的佩刀,恭敬卻疏遠地道:“皇上有旨,若娘娘拒不回宮,末將可調動一切人手完成皇命。還有……”
他眼中的光閃了閃,迅即低下頭去,不敢再與我對視,低聲道:“除娘娘外的任何人和……動物,末將將一律……格殺勿論!”
“你——!”我氣得渾身顫抖,竟一句話也接不上。
逞強突圍嗎?那心慧怎麼辦?她如今別說武功盡失,就是正常的跑動也有問題。再加上還有馬車中的小銀,衛聆風真是夠絕夠狠,什麼任何人和動物,說的不就是連小銀也不會放過?可他到底是如何算到我會往陽紫國跑的呢?
“還請娘娘儘快下決定。”正當我心中矛盾萬分的時候,李虎恭敬卻不含半點猶疑的聲音響了起來,“這堬有漪O陽紫國境內,末將也不好公然在大街上帶兵太久。”
我放眼望瞭望圍在這四周的士兵,黑壓壓一片,沒有幾千也有幾百,真硬拼起來步殺當然是沒有問題,可是若還要照顧其他三人一狐狸,恐怕也會吃不消。
我咬了咬牙,看來只能搏一搏,沉聲道:“李虎,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必須放他們幾個離開。”
“小姐——!”
“主子——!”
李虎看看我,又看看他們,平靜地搖頭道:“皇上有特地囑咐,除非到了車坩境內,否則娘娘身邊的人一個也不能自行離開。”
衛聆風,算你狠!我氣得咬牙切齒,卻偏偏一點轍都沒有,他還真是算無遺策啊!連我會走哪一步,想什麼著都計算的一清二楚。
我長歎了一口氣,頹然道:“我們什麼時候起程?”這麼長的一段路,我就不信我想不出脫逃的辦法。
“娘娘!”李虎臉上露出了由衷地驚喜,忙又低頭恭敬地道,“我們今晚在陽紫國皇宮逗留一宿,明日一早起程。”

陽紫國皇宮,說實話那氣派跟祁國還真是沒得比,看上去倒更象一個城城主的居所,奢華有餘,氣派不足。那皇帝更是一眼看去就象個草包,只管向李虎低頭哈腰,阿諛奉承。
我的身份自然不好曝露,李虎也只說我是祁國一個官員的家眷,回家審親,他受故人所托,順道保護一番。
李虎和他手下對我算是相當恭敬和照顧的了,無論我提出什麼要求他們都會一一滿足,就是說要獨自一人走走,他們也從不阻攔。
我也不是沒想過要跑,可是他們對我的行蹤雖不加干涉,卻嚴密限制了無夜和心慧他們的自由。我很清楚,只要我一跑,他們必將被斬殺無赦。
獨自一人很是無聊地走在陽紫國宮殿中參觀,心卻不在其上,不斷思索著如何才能逃脫。耳中忽然傳來動人的絲竹樂聲,那曲調聽著很是熟悉,婉轉柔和,賢淑沉靜。
我不由好奇地往聲樂來源處一步步走去,繞過一個雕花大樑柱,不經意地挑起竹簾。我看到大廳內擺了幾個案幾,坐了四五個男子。
居首的那個容貌猥瑣,全身發福,五官更是與那無能皇帝如出一轍,只是稍稍年輕了幾分。看來定是個他們口中那個荒淫無度的太子無疑了。
大廳中央席地坐了個一身綠衣的女子,正抱了個琵琶細細彈奏,背影看過去曼妙非凡,遺世獨立,更有幾分熟悉之感。
一曲終,綠衣女子盈盈立起,不卑不亢地轉了個圈向周圍眾人鞠躬,到她終於面向我這邊的時候。我怕被發現身子稍稍向後隱了半分,目光卻一瞬不瞬盯著她。
直到她傱R端莊又不失秀氣的臉龐完全印入我眼中,我心中猛得一震,那兩字差點脫口而出,忙又生生忍住,只心中反復驚疑不定:怎麼會是她?她又為何會到了這堙H
心中思慮間,卻聽那太子如爬蟲般另人作嘔的粘膩聲音響了起來:“仙芸姑娘不但人美如花,一手琵琶更是彈得本太子心癢難耐,不若今晚就陪本太子,包保你以後不用再賣與千人笑,還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仙芸”避開那太子的豬蹄,退後一步,凜然道:“太子殿下,仙芸只賣藝不賣身,這是整個棲夢城都知道的事。即便是鑰國的秦相和尹國的三皇子也對仙芸禮遇有加,若太子覺得自己有資格跟他們較勁,不妨今日強留了仙芸在此。”
說完,再不看那太子和在場眾人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逕自走出了大廳。
我隱在暗中隨著她走了幾步,她起先不覺,而後慢慢腳步緩了下來,在一無人之處終厲聲喝了出來:“請問是哪位高人在跟蹤仙芸?還請出來相見!”
我歎了一口氣,緩緩從暗處走到燈光下,靜靜地看了她良久,才微微一笑道:“別來無恙?”
“仙芸”臉色劇變,有些驚喜有些震動的聲音脫口而出:“瑩若?!”

“……小姐,小姐?”
我猛一回神,有些呆傻地問道:“什麼事?”
“小姐,你怎麼回事?出去一趟回來就變得失魂落魄的?遇到什麼人了嗎?”
我點了點頭,頹然道:“是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還知道了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情……”
“誰啊?”
我指了指堳峞A心不在焉地道:“她就在那堶情A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心慧歪著頭疑惑地看了我半晌,才緩步走進堳峞A一分鐘後,傳來心慧驚詫無比的聲音:“你……你是……?!”
我好笑地搖了搖頭,正待進去,外面卻忽然緊急騷動起來。
過得片刻,騷動聲越來越大,中間還夾雜著某些女子的驚叫哭嚎之聲,我心中一驚,正待出去細看,卻見李虎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滿臉憂色,一見我便焦急稟告道:“娘娘,有他國之人趁夜突襲陽紫國,如今已攻上了這城樓,我們必須馬上起程回國。”
我一怔,不由奇道:“是什麼人,竟能如此無聲無息地攻破一個國的國都?”更何況棲夢城在陽紫國的中央地段,如果是內亂倒還說得過去,可是別國之人進攻,不是早該在進擊到邊境之時就有消息傳到國都的嗎?
李虎緊皺了眉搖頭道:“末將也不知道,聽說那些百姓見到敵軍不但不做抵抗,反而很積極地暗中幫助他們,像是天天盼著他們到來一般。”
“由於士兵中多有妻兒,本就是普通百姓,所以戰事一起,倒戈叛國的倒有一半。”
天時、地利、人和,到底是什麼人竟能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我心中驚疑萬分,卻聽李虎催促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娘娘請快做準備,末將點齊了人馬,我們即刻出發。”
我有些漠然地點了點頭,看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腦中恍惚間掠過了什麼,緊緊地皺眉沉思。
“小姐,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我回頭看向心慧,目光瞥見“仙芸”也跟在她身後款步走了出來。心中忽地一亮,我目光炯炯地盯在“仙芸”身上,直到她微微露出疑惑之態,才沉聲一字一句地道:“你想回去嗎?想回……衛聆風身邊去嗎?”
“仙芸”渾身猛地一震,直楞楞地看了我良久,直到確定我在說的到底是什麼,才坦然回視著我,緩慢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中流光瑩轉,清澈澄淨,望著我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掙扎,更加沒有半分怨責嫉妒。
我不由衷心地向她展露一個微笑,也許……會是最後一個。

午夜亥時,陽紫國國都棲夢城中已經亂成一團,許多人爭相奔走逃竄,尤其是那些平日為虎作倀滿身流油的人更是卷了鉅款,倉皇逃命。
還有些心狠地,索性在臨走前放火燒了宅第,火勢蔓延殃及了旁邊許多無辜的百姓。但在如此混亂中,還是有許多著裝統一的敵國士兵放棄追擊那些官員皇子,轉而幫助百姓逃出火場,並做妥善安頓。
“娘娘還沒出來嗎?”李虎一面焦急地等待皇后娘娘,一面從城樓往下觀察戰況,看著底下雖繁多卻絲毫不亂的士兵,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如此嚴明的軍紀,如此整齊的陣容……到底是哪個國家才能訓練出比之他們祁國的“天甲奇兵”仍不遑多讓的軍隊?
“將軍,娘娘來了。”
李虎回頭,只見一個女子罩了件披風遮住臉面,在身旁幾人的陪同下款步往這堥咧荂C
他慌忙迎了上去,躬身道:“娘娘,一切已準備就緒,我們儘快起程吧。”
那女子點了點頭,在她貼身侍女的攙扶下鑽入事先準備好的馬車中。
只見那侍女立在原地,往皇宮燈火通明,又混亂不堪的深處望了良久,才跟著鑽入馬車中,用有些低沉黯然的聲音道:“將軍,起程吧。”
李虎四處望瞭望,沒看見那個一身肅殺之氣的黑衣男子,卻也記起皇上信中有言,惟獨他的行止不用關心,也不要妄圖去阻撓。於是便放心地一揮手道:“起程!”
回首間,卻也看見那戴著面具的男子如剛剛的侍女一般,向著來處的燈火久久凝望,直到有隨行的士兵催促,才毅然轉身跟上前行的馬車。

我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宮女服飾,在皇宮混亂的燈火燭光之下,望著遠去的馬車、軍隊,久久佇立凝視,直到他們消失於茫茫的黑幕中。
“步殺、心慧、無夜,請你們一定要平安歸來。”我喃喃地念了一句,隨即展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還有芊芊,希望這一去,你能尋到真正屬於你的愛情……和幸福!”

六日後,車坩城,行進的馬車中。
“陳姑娘,我們也只能送你到這堣F,以後的路……”
“心慧,你們……確定可以平安逃脫嗎?”
心慧從容一笑,淡淡道:“放心吧,李將軍不是說過,到了車坩城便不用我們來威脅小姐了嗎?他不會在意我們逃不逃的,更何況……”
她笑著往馬車外望了一眼:“小姐說過,步殺一直隱在暗處保護我們。倒是陳姑娘你,他們若發現……唉!而且,宮廷的生活恐怕……”
芊芊也是淡然一笑,神色決絕而鎮定:“放心吧,我怎麼說也是名義上的賢妃,他們絕不敢把我怎麼樣的。還有,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所以絕不會後悔,也不容…….後悔!”
心慧了然而欣慰地點了點頭,起身向馬車外的無夜使了個眼色,無夜眼中精光一閃,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陳姑娘,下車後進了客棧,我和無夜便要離去,恐怕連道別的機會也沒有。”心慧向她溫柔一笑,誠懇地道,“再見。還有,我替小姐……祝你幸福。”
“停車!”李虎威武卻恭敬地聲音在外頭響起,“娘娘,這幾日你都鳳體違和,如今已平安抵達車坩,我們在前面的客棧歇息一下吧?”
心慧歎頭應了聲:“好!有勞將軍了。”正待下車,卻聽芊芊悲傷、欣然、又誠摯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
“心慧,替我轉告瑩若。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無論我們將會處在什麼樣的境地,我都當她是我的朋友,我這一生……唯一的朋友!”
心慧楞了半晌,才露出一個燦爛地笑容,映著車外透進來的陽光格外溫暖柔和:“放心吧,我一定會記得的。”
心慧輕輕挑起車簾布,冬日堻抸樾磢熄坏再無半分遺漏地鋪瀉在她身上,揚起一片耀眼的金黃。她明明小心地邁步,身子卻輕盈地仿佛要飛起來一般,落在無夜面前。
芊芊深吸了一口氣,眼睛望著他們,恍惚間卻仿佛看到了那個單薄纖瘦,卻肆意張揚的女孩。輕輕張開了雙手,一臉嚮往自由的笑容,在璀璨耀眼的陽光下,乘風——飛翔……

第二卷 風飄單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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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飛 歌在唱
無盡的穹蒼是一種嚮往
閃亮的物事搜羅在身傍
誰會理解那眾多鱗片下的悲傷
當他停止飛翔 不再切切守望
祝福的吻是最深切的期盼
優美的歌聲是沉眠的搖籃
期待夢醒後 止住悲傷 盡情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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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7-09-19, 21:11   #4
冰秋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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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好看的

我還要在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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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請多多指教^^~↓
很愛很愛你(完)
游魚愛上飛鳥(未完)宿命 (完)
5點30分(未完)風的獨語(未完)

最新力作 下輩子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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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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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貼阿 問題是....
繁體版本還沒到手 ^^"
我手上的版本是簡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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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此情可待成追憶

第三卷 此情可待成追憶

“仙芸”臉色劇變,有些驚喜有些震動的聲音脫口而出:“瑩若?!”
我微微一笑,也輕喚了聲:“芊芊。”
“瑩若,你……你怎麼會在這堙H”芊芊的表情有些惴惴,卻掩不住對意外重逢的喜悅。
“逃出來的。”我扶著抄手走廊,輕輕一躍,坐到了扶手上,“芊芊,是你帶走心洛的吧?”
芊芊楞了一楞,隨即坦然一笑,行狀幽雅地在我對面走廊同樣坐了下來:“瑩若,你真聰明。其實,當初答應皇上幫這個忙,我就在遺憾,可能要失去你這個朋友了。”
我扯出一個苦笑,搖頭道:“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不過芊芊,你到底……是什麼人?”
芊芊露出一個幾乎與我一模一樣的苦笑,輕柔地道:“同樣的問題,我也很想問瑩若你呢。”
這次我是真的笑了起來,聳了聳肩,無奈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算是朋友,也會有自己的隱私和秘密,對不起,我太自私了。”
“我們還是朋友嗎?”芊芊有些驚詫地脫口問道。
“那是當然。”我愕然,“你不會因為我隱瞞了你些什麼就不當我是朋友了吧?”
“可是心洛的事……”芊芊看著我秀眉微微皺起,眼中似有什麼光在閃爍,良久忽然象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沉聲道,“瑩若,你知道冰淩王國嗎?”
我心中一怔,有些驚疑地點頭道:“聽說過一些。怎麼了?”
芊芊低頭靜默了良久,再抬頭時臉上有著無法掩飾的淒苦和落寞:“我原來……是冰淩內定的七聖女之一,我的真名……叫青衣。”
“聖女?”我有些錯愕地重複,難道是跟《倚天屠龍記》中小昭那般,終身不得婚嫁的?
“所謂聖女,其實……”芊芊頓了頓,一臉無法掌握命運的苦澀,才又道,“就是冰淩未來的皇妃候選人。”
“什麼?!”我一個趔趄從走廊上跌落下來,差點摔個狗吃屎,幸好被眼明手快的芊芊及早扶住。我揉著被撞疼的手肘,心中驚濤洶湧,冰淩未來的皇妃?那豈非……以前是衛聆風,而現在……是祈然的未婚妻?
“瑩若你有所不知。冰淩的皇后和妃子,除了那些因政治原由而結合,其他都是從小訓練和培養的,到了某個適合的年紀,就會以各種身份被派到可能成為冰淩王的皇子身邊貼身服侍。一方面,培養感情,保護主子;另一方面,也便於替皇上考察功績。”
說到這堙A芊芊皺眉遲疑了半晌,才歎了口氣道:“可是我不願接受這樣的命運,所以才逃了出來,陰差陽錯進了宮,又……愛上了皇上。”
“那天,我和心洛確實是被容妃的爹爹抓了,可是他們沒有防我,所以,心洛被我輕易救了出來。”
“心洛的秘密,我不知瑩若你是否清楚外面流傳的版本,但那實是冰淩最大的機密。皇上當初要我幫忙時,也曾承諾,救出心洛後,我無論要做什麼,或者要回宮、還是離開他都不會干涉。”
“於是,我便把他帶回了冰淩,趁此功績,向少主請求脫離了冰淩。”
此番話一出,我終於心中了然。芊芊怕是早在衛聆風是蕭祈軒的時候就愛上了他,這才不辭辛苦,千里迢迢繞過冰淩的耳目,混進皇宮。
有太后那個老巫婆在她又不好太過醒目,就怕被識破,是以就在那宮中低聲下氣蟄伏了三年之久。好不容易,尋到心洛,這才能以功抵過,脫離了冰淩。
唉!我不由在心中暗歎,當真是——“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既然……那麼喜歡衛聆風,為什麼成為藝妓?為什麼……不回去呢?”
芊芊嬌軀猛地一震,看著我的丹鳳眼中水光盈盈,讓人幾乎能體味出她心中的柔腸百結,良久才失神地道:“因為我知道他很喜歡你,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從沒見過他這麼開懷的笑容。我只想,為他做些事,只要……他覺得幸福就好了。”
我只覺胸口猛地一痛,幾乎連站都無法站穩,心中的苦澀、愧疚象被打破平靜的水面一般暈開層層漣漪:“對不……”
“別說對不起!”芊芊猛地打斷我,語氣決絕卻沒有半分責備,“瑩若,千萬別說對不起。世界上唯一不能強求的,就是感情,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可是……”
芊芊頓了頓,眼中漸漸流瀉出滿是愛意的柔光,輕聲道:“我忽然想回他身邊去了。不管變成怎樣一個人,他總是假裝堅強,轉過身卻是獨自一人舔舐傷口。無論他接不接受,這一次,我都想陪在他身邊,至少幫助他奪下……他最愛的江山。”
芊芊抬頭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卻有著無止境的悲傷和淒涼,喃喃道:“如果……那還是他最愛的……”
“瑩若……瑩若……”我在芊芊的呼喚聲中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何時出神地厲害,忙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她。
芊芊望著我的眼中猶存溫暖和祝福,神色卻很是鄭重嚴肅地道:“瑩若,你要記住,以後如非逼不得已絕對不要接近冰淩的人,更加更加不要把自己的感情投入進去。”
“否則,終有一天,你會成為任人操縱的棋子,結局——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第1章 學醫
陽紫國的國都棲夢城和皇宮整整混亂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日中午的時候,一切才終於安靜穩定下來。
一眾著統一服裝的士兵井然有續地進入皇宮,進行一些遺留物資和人員的接收。原皇宮中的官員、宮女、太監都被分批看管起來,關在一個個房中。
我和十幾個宮女被關在一個朝南的空房中,陽光透過不知何時毀損的窗戶射進來,整個屋中暖洋洋的,若不是對著一屋子哭喪著臉,泫然而泣的女孩子,倒也還算舒適。
其實我要逃跑當然不難,不過,在這個世界我本是路癡,身上所帶銀兩也不多,與其在其他地方與步殺他們匯合,不如選在這個皇宮堙C
反正就算政權換了,看那些“叛軍”如此嚴明的軍紀,宮女、太監這些無辜的人該是不會被為難的。反而倉皇逃出去,倒有可能被箭石流火誤傷。
我懷堜窱菑p銀,靠坐在窗邊的一張案幾上,望著窗外來來回回,忙碌不堪的軍隊,心中卻不由感歎,這就是一個國家政權的交替?未免也太快了吧!
耳中忽然傳入一些對話,有個聲音已經沙啞的女聲邊哭泣邊絕望地喊著:“我受傷了……我快死了,求……求求你們誰找人來救救我啊!”
其他的宮女有的用憐憫地目光看看她,有的漠然,也有的跑過來扶起她看傷勢,但就是沒有誰敢開門找人呼救。
我從案幾上輕盈地跳下來,低聲對懷中的小銀耳語道:“待會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你都不能出來逞強知道嗎?你這種治傷的能力,不適合在如此混雜的環境下展露。”
小銀在我懷中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將小銀揣入懷中,撥開人群來到那女孩身邊。只見她面色蒼白,冷汗涔涔,每呼吸一下,仿佛痛苦就會加劇幾分。
我心中一驚,這個症狀倒很像是肋骨斷裂,如果不及時醫治,恐怕……
“這位姑娘,你的胸口剛剛是不是撞到過東西?”
那女子還未及回答,她身邊的同伴已慌忙道:“是是,她剛剛被驚嚇地馬撞倒,胸口磕在了牆角。姑娘,你會醫治嗎?”
“略懂皮毛。”我皺眉在她胸前輕輕按壓上去,到左邊第三根的時候她忽然尖叫了一聲,臉色愈加灰敗。我心中一凜,看來就是這堣F。
這根肋骨離心臟太近了,一不小心必然刺破器官,看來必須趕快接好,並找東西固定。
我隨手找了塊白布讓她咬在嘴堙A並讓身旁的幾人幫忙固定住她的身體。沒有麻醉藥,這種疼痛絕對不是人承受的,不過長痛不如短痛。
我狠一咬牙,只聽“哢”一聲輕響,緊接著,一陣淒慘的尖叫響徹了整個皇宮……
我長長舒出一口氣,抬手擦掉額上的冷汗,向身後同樣膽戰心驚的幾人道:“你們去找些能固定的夾板來,順便要些防止感染的傷藥。”
話已說完,身後卻沒有一人動靜,我疑惑地望向她們踟躇為難的表情,恍然醒悟:對啊!我們現在正被囚禁,這種時候她們當然不敢有任何造次。
我歎了一口氣,把懷中的女孩交給旁人,轉身穿過人群,打開門。
但還未走出兩步,就被門外的其中一個士兵攔阻,喝道:“將軍有令,誰也不許私自離開關押的房間,否則格殺勿論。”
“堶惘釵鴝h娘受傷了。”我斂容誠懇地道,“剛剛你也聽到了她的慘叫聲了。我需要固定她肋骨的夾板和一些傷藥,絕不是企圖逃走。”
士兵的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最終點了點頭,說:“那好吧,你跟我來。”
我跟著那士兵走了大約一柱香(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帶我走進一個看上去是臨時設起來的藥堂的房間,到了堳峈糷f時,恭敬地道:“葉先生,有個宮女受傷了。”
屋媔ルX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知道了,哪個屋的?”
話音剛落一個青布長衫的白須老者已經站在了我們面前,清冷卻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看士兵,又看向我,沉聲道:“是你受傷了?”
我慌忙搖頭:“不是我,是宮堣@個女孩肋骨斷裂了,我想問你要幾塊夾板、紗布還有防止感染的草藥,不知……”
青衣老者眼中精光一閃,仔細地看了我幾眼,才道;“你也懂醫理?”
“稍微……學過些皮毛。”我又在心婺礞W一句,不過嘛,是祈然的皮毛。
青衣老者也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我們帶路,身後自然跟著一個提了醫箱的小童。
“這是你處理的?”青衣老者指著那宮女完整接好的肋骨,訝然問道。
我點了點頭。
青衣老者又上下打量了我半晌,花白的眉頭微微皺起,指了指身旁的藥箱,道,“你來給她做處理。”
我有些愕然地接過藥箱,拿出夾板、紗布將她的胸口肋骨固定好,又尋出防止傷口感染的草藥,交給身旁的宮女,道:“這個藥,你每日熬三帖給她服下,直到她呼吸時沒有任何疼痛了,才能停止。”
宮女忙應聲點頭,我又細細察看了那女孩的傷勢,並沒有看到身後青衣老者略帶激賞的眼光。
那女孩包紮完後痛楚明顯緩和了許多,臉色也不象原先那麼蒼白了,可是卻時時憋地滿臉通紅,冷汗依然涔涔。
我忽然想起上現代保健課時,曾有提到:人的肋骨骨折後,由於疼痛,病人多不敢咳嗽,以致氣管內分泌物不能及時排出體外,積於肺內,容易造成肺部感染。
我心中一動,忙小心翼翼地壓住她胸口骨折處,柔聲道:“你試著把喉嚨中的痰咳出來,只要輕點,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等一切處理完畢,饒是大冬天我的額頭也出了細細一層汗珠,扶著有些酸麻的腿站起身來,卻聽身後極近處青衣老者帶著愉悅和欣慰的聲音響起:“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我一驚,退後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地脫口問道。
青衣老者似是對我的反應很是不悅,皺了皺眉才道:“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我忍不住又退了一步,眉頭輕皺起來,半晌才道,“我叫小若。”
“小若。”青衣老者輕輕點了點頭,道,“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啊?”我驚訝地張大了嘴,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我身邊那個小童忙高興地推了推我,稚聲道:“還不快謝謝老師。老師是依國第一御醫,從不輕易授業,你可是他收的第一個女徒弟呢!”


第2章 相見
於是,我就這樣莫名其妙成了那青衣老者的徒弟,其實確切點說就是一個打雜的。
慢慢地,我開始知道那青衣老者的名字叫葉沉海,是此次攻打過來的國家——依國的其中一位御醫。而那個小童叫元易,從小便就跟著他。
其實葉沉海的醫術也算是蠻高的了,但想要教祈然的徒弟,說實話畢竟還是差了一點。不過我當然不會傻到去鋒芒畢露,能安安穩穩等到步殺他們回來,才是我最大的願望。
我一邊挑揀著草藥,一邊問道:“小易,為什麼皇宮中這幾日的戒備好象嚴了很多?”
元易臉上露出一個極度興奮的笑容,聯手下的工作也停了下來:“因為少主要來這堸琚I”
“少主?”我心中微微一動,忽然想起當初婚嫁途中看見的那個“其樂融融”的國家,好象……也叫依國吧?而且那個老者當初也稱他們的皇上為少主,難道……是同一個?
“少主是我們依國的最高首領,每收復一個地方他必然親到一段時間,定下適宜這個國家的政策。”元易臉上露出一個無比崇敬無比信仰的表情,那語調簡直就象現代歌迷在談論他們崇拜的天皇巨星,讓我不覺好笑,“他真的是個神仙一樣的人。就算師父見到他,那也是發自內心的恭敬……”
“葉先生!葉先生!”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女子呼叫聲。
元易忙迎了上去,問道:“巧音姐姐,真不巧,師父剛剛出去了。有什麼事嗎?”
我跟著走了出去,只見一個身穿淡粉色褂襖的清秀女子正急得團團轉,連聲道:“這……這可怎麼辦是好?水姑娘的病剛剛又發作了,如果少主來了知道我們沒將她照顧好……”
元易也是臉色一變,無意間回頭看到了我,眉頭忽地一舒,興奮地道:“小若,師父說你的醫術已經很高明了,不如你隨巧音姐姐去看看吧?”
我無奈之下,只得跟著巧音在皇宮娷鄐F幾個圈,終於在一個精緻的雅房面前停了下來,還未進門就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只聽一個清脆地女聲語帶哭腔地叫道:“水姑娘!水姑娘!”
我身邊的巧音臉色一變,忙推門進去,邊走邊問道:“小雲,水姑娘怎麼樣了?”
我跟著走進屋內,房中彌漫的濃烈藥味撲鼻而來,讓我忍不住皺眉,心中不禁有些可憐這個姑娘,年紀輕輕,卻要天天與藥罐子為伴。
“小若,你快來看看。”巧音驚慌地叫了我一聲,“水姑娘昏過去了!”
我一驚回神,忙急步走到床前,只見華麗卻有些淩亂的床上橫躺著一個單薄纖瘦的少女。目光緩緩上移,然後,一張瘦小的臉龐、幾道觸目驚心的傷痕猛地印入我眼簾。
“啊——!”我驚叫了一聲,雙膝一軟幾乎往後跌坐在地上,瞪圓的雙目一瞬不瞬盯著床上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容。
這……我這是大白天見鬼了嗎?可以想像我此刻勉強站立的身體,一定在瑟瑟發抖。
巧音慌忙扶住我,不悅地瞪了我一眼,才好言道:“水姑娘的臉以前受過傷。小若,你在水姑娘和少主面前可千萬不能露出此等失禮之態,否則,必死無疑啊!”
我慘白著臉點了點頭,再望向床上的女子時心堳o多了份深思。這個世界上,會生就這樣一副容貌的……
我為何會大驚?當然不是因為床上的女子臉上被毀容的關係,而是那張臉,竟詭異地與以前的我一模一樣。
更恐怖的是,所謂的一模一樣,不單單是說仍完好的五官,而是就連那幾道傷疤,位置、深淺,竟也是半分不差。
這個少女……難道…….難道是真正的藍瑩若?可是,她臉上的疤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何……什麼都不姓……偏偏姓……水?
我胸口猛地一痛一緊,左手忍不住輕撫了上去,莫不是……
“小若!”身後傳來師父淩厲的喝聲,“面對病人你在發什麼呆?我這幾日都白教你了嗎?”
我一驚,終於從自己匪夷所思地想像中脫離出來,忙退到一邊無聲地喚了聲:“師父。”
師父不悅地瞟了我一眼,開始走上前為床上的女子醫治。我深深地歎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竟已滿是汗水,指甲深嵌入掌心。
屋中除了師父翻動藥箱和讓我遞東西的聲音,只餘大家的喘息聲。
良久,門外忽然傳來騷動聲,小雲又慌又急的聲音傳入我耳中:“少夫人,水姑娘正在昏迷中,還……還請您……別去打擾……”
“放肆!一個小丫頭竟然也敢對我家公主無禮!”怒喝聲後,傳來小雲被推搡後的呼痛聲。
這囂張的女聲似乎聽上去有些耳熟?我愕然往門口望去,這一望之下差點又驚叫出聲來。
兩個一身紅和一身綠的丫鬟正小心扶著她們主子,一個五官精緻水靈,身材曼妙非常的絕色女子往屋堥咧荂C
那女子一雙如秋水般蕩漾,如桃花般勾人魂魄的單鳳眼夾雜著憐憫、憎惡、鄙夷和嫉恨的神光,望向床上昏迷中的少女。
只那副容顏神態,熟悉無比,卻不是在臨湖村見過一面的尹國七公主——尹天雪,又是誰?
“老夫參見少夫人。”師父的聲音忽然在身旁響起。
尹天雪眼中複雜的神光一斂,謙遜地低頭道:“葉先生萬萬別多禮。不知……蓮月妹妹的病情可有好轉?”
師父歎了一口氣,才道:“今日是勉強壓下去了,可畢竟治標不治本啊!”
尹天雪眼中的喜色一閃而逝:“那以後可都要勞煩先生……”
“師父——!師父——!”屋外傳來元易的大呼小叫之聲,立時打斷了尹天雪的客套之言,也讓師父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元易沖進屋內,一臉興奮莫名的喜色,看到尹天雪連參見的禮儀都忘了個一乾二淨,只對著屋內眾人揚聲道:“少主……少主到了!莫先生請所有人去……去大殿等候!”
心口猛地一抽,我只覺恍惚間痛到了極點,腦中閃爍的是什麼,心中雀躍生疼的又是什麼?我顫抖的手緩緩撫上了胸口……

淚有點鹹有點甜
你的胸膛吻著我的側臉
回頭看踏過的雪
慢慢融化成草原
而我就像你沒有一秒曾後悔

“啊——!”尹天雪一陣驚呼,嬌顏上閃過無比動人的欣喜、羞澀和落寞的複雜神色,一個轉身,在丫鬟的攙扶下快步走出了房間。
“……小若,小若!”
“啊!是,師父。”我一驚回神,已然看到師父略帶不悅的神色。
只見他歎了一口氣,才無奈道:“跟為師一起去大殿吧。”
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跟著師父走出房門,往大殿而去。
身側口袋中的小銀忽然動了動,想是終於醒了過來。我忙隔著口袋撫了撫,輕聲道:“小銀,好象要見什麼大人物,待會可千萬不得做聲,知道嗎?”
“還在磨蹭什麼?快進來吧。”
我一驚,慌忙跟著師父走進了當初用來招待過李虎和我的大殿。
殿中已站滿了人,卻絲毫不見混亂,人人臉上掛著恭敬而淡定的神色,靜靜等候。
我跟著師父走到人群的最後,垂首站立,抬頭望見當日曾坐過的雕花檀木椅如今仍一一空在那堙A心中只覺世事無常。
忽聽屋外一人高聲呼喝:“少主到——!”

愛那麼綿那麼粘
管命運設定要誰離別
海岸線越讓人流連
總是美得越蜿蜒
我們太倔強
連天都不忍再反對

十幾個人的腳步聲在殿外由遠及近,我如大殿中所有的人一般,仰著頭,緊張望著那條仿佛通向天邊盡頭般遙遠的通道……
頎長淡漠的身形,糾結飛揚的長髮,薄薄微抿的唇,還有……銀灰色面具,冰藍色瞳眸,一切的一切就這樣有如夢幻般,毫無預兆地映入我眼中,一下又一下撞擊著我的胸口。
直到,酸澀的感覺湧上心頭,從火熱潮濕的眼眶中噴薄欲出……
我一個趔趄往後跌倒,仿佛被誰扶住了,又仿佛有什麼人在我耳邊低聲呵斥,可是我卻半點也無法回應。
無法……回應。只因為,我的眼睛我的心,再無法從那雙藍眸中移開,哪怕半寸……半分。
少主,就是祈然!
祈然,就是少主!
一年,整整一年的分離,怎麼也想不到,再見他,竟是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身份。
心忽然痛到無法遏制,一緊一抽、一震一躍翻騰著那些煙霧繚繞般塵封的往事,一如點點成珠的眼淚,貼著我的面頰緩慢成行。
我忽然記起,自己曾對那人說過的話:流星,美的是一刹那,懷念的……卻是一輩子。
眼淚終無法抑制地,隨著心痛,噴薄而出。

深情一眼摯愛萬年
幾度輪回戀戀不滅
把歲月鋪成紅毯
見證我們的極限
心疼一句珍藏萬年
誓言就該比永遠更遠
要不是滄海桑田
真愛怎麼會浮現

脊柱忽然被重重掐了一下,我恍惚中聽到師父壓低聲音地厲喝:“……小若!你再如此失態,就是為師也保不住你了。”
我心中狠狠一驚,背上的疼痛讓我猛然清醒過來。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淚痕,站直了身子,目光卻再也不敢落在那修長絕世的少年身上。
我閉了閉眼,將所有的心緒都收進體內,才又張開。目光卻無意間瞥到祈然身邊一個白衣勝雪的男子身上,渾身如篩糠般猛地一震,差點又要失態,慌忙垂首斂眉,半晌連呼吸也不敢重半分,就怕被他有如深潭般的雙眸對上。
冰淩四大丞相之一的白勝衣,絕對絕對——不能被他認出來。
“坐下吧。”祈然如天籟般悅耳卻清冷無比的聲音淡淡回蕩在整個大殿中,眾人聞言一一走前了幾步,在固定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師父看了失魂落魄的我一眼,搖頭道;“你先回去吧,收你為徒的事,我明日再跟白丞相稟告。”
“是!”我慌忙應了一聲,知道他若要向白勝衣稟告,我就不得不連夜離開了。
只是……我的理智告訴我應該走,我的顫抖提醒我遠離冰淩的人。我的心……卻再不願離開,不願離了這雙日日夜夜思念的藍眸,和它的主人……
我轉身不著痕跡地往大廳後門退去,眼看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身側口袋中忽然發出一陣尖銳興奮的叫聲,震驚了店中原本安靜聆聽的每一個人……
我心中猛地一驚,脫口大叫道:“小銀——!”
只見眼前白光一閃,小銀已經脫離我身上的口袋,用從所未見的速度,飛快躥過人群,最終一個飛躍——
撲進了……祈然懷堙C


第3章 十字架
我心中猛地一驚,脫口大叫道:“小銀——!”
只見眼前白光一閃,小銀已經脫離我身上的口袋,用從所未見的速度,飛快躥過人群,最終一個飛躍——撲進了……祈然懷堙C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饒是祈然也被嚇了一跳。薄唇微微抿緊,他低頭看了懷中正親昵蹭著他的小銀半晌,吐出兩個帶著些猶疑的音:“小……狸?”
小銀“吱吱——”叫了兩聲,很是歡愉,不住舔著他的手背。
祈然輕輕抱起了它,冰藍色的瞳眸中微微閃過一道柔和的光芒,問道:“師父呢?你怎麼沒跟他在一起?”
小銀歪著頭叫了兩聲,從語調中能聽出深深的想念和委屈。
祈然聽了半晌,忽然嘴角一揚露出一抹極淡的淺笑,柔聲道:“他就這麼把你丟在別有洞天了?那又是誰帶你出來的?”
祈然與小銀對話的時候,殿中倒有一半人還無法回神,呆呆地看著這個匪夷所思的場景。可是直到他問出這句話,小銀歡快地叫了一聲沖到我身邊,我才猛地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祈然緩緩起身走到我面前,藍眸不帶一絲溫度地落到我身上,又仿佛被抽離出去了一般,眸中什麼也沒有。
他說:“是你帶他出來的?”
他面對我,語調波瀾不驚,完全象對著一個陌生人般那麼說:“是你帶他出來的?”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對上那雙在夢中繾綣思念過千百遍的藍眸,仿佛隔了一個世紀那般久遠的對視......
然後,我震驚了。
為那張仿佛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月牙形面具,為他渾身散發出的清冽死寂,更為那雙明明映著世間顏色,卻仿若空無一物的漂亮眸子。
我知道,他沒有認出我;而我……
腦中閃過昏睡少女臉上班駁的傷痕,耳中聲聲回蕩著師父恭敬而叫的“少夫人”……
而我,認出了他,卻再也無法面對他。
“是。”我將再度噴薄欲出的眼淚吞回肚中,笨拙地吐出一個幾乎無法成音的字。
眼前刺目的白光一閃,身體左側已貼近了一個人。白勝衣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邪魅,似笑非笑看著我,那目光仿佛要把我刺穿般,紮得厲害。
我狠狠收回粘在祈然身上的目光,望向他,唇輕動了動,卻吐不出一句話,只困難地咽下一口口水,轉身欲走。
白勝衣一個閃身攔住我的去路,臉上笑容更勝:“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
“白丞相。”師父踏前了幾步把我護在身後,語調不卑不亢地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兒,小若。”
“哦?是嗎?”白勝衣嘴上在問師父,目光卻徑直落在我身上,“小……若?”
忽然,他貼近了我耳側,詭異地笑道:“是藍瑩若吧?”
我全身猛地一震,臉色瞬間慘白。低順了頭,只怕看到祈然的目光。
“然。”白勝衣的語調忽然變態地歡快,“我最近正好在改進噬心術,還缺個試驗的人。這女孩我看上了,不如,讓我帶走吧。”
“什麼——?!”我驚叫了一聲,猛地抬起頭來狠狠瞪著他,一時竟忘了害怕。這個變態,竟然要我當他的藥人,還是去試驗噬心術?
“白丞相,這怎麼可以?”師父也是一時太過震驚,半晌才寒了張臉抗議。
白勝衣對我的目光,恍若未覺,只對著師父笑得妖嬈:“不過一個徒兒,沒了可以再收嘛!然,你說是吧?”
祈然冷冷看了白勝衣一眼,藍眸中的神光冰寒無比,正待說話,忽然眼中波光微微一蕩,嘴角輕揚了揚竟吐出一句:“隨便你!”
我渾身猛地一震,心口仿佛被他那句話狠狠揪了一把,痛到無法呼吸。
那個人,是祈然。那個曾經為了保護我連性命也可以不要的祈然,現在竟然說——隨便你!
白勝衣反倒不如原先的高興,狠狠露出一個猙獰的冷笑,上前一步,待要抓住我手臂……
就在我準備閃避的時候,眼前忽地光芒一閃,一道淩厲地殺氣沖著行進中的白勝衣呼嘯而去。
白勝衣臉上的笑容更冷,悠閒踏開一步。誰知,就在他移位的那一瞬間,殺氣竟忽地猛漲,仿佛早有預謀般一個轉彎,襲向一直靜默站立在我面前的祈然。
原來,攻擊白勝衣是虛,攻擊祈然才是真正的後招。
我的眼睛只能望到那一身統一無異的普通士兵服和閃爍寒光的長劍,夾雜著排山倒海的殺氣向祈然侵襲而去,而他卻仍恍若未覺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我的腦中一片空白,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靈魂抽離在空中,看著它——倏忽……而動……
掌心猛地一陣劇痛傳來,猩紅的血液順著我白皙的手掌一滴滴落在地上,摔地支離破碎,也讓我原本迷離的意識重新回到體內。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狠狠抽自己一個巴掌。這算是本能嗎?又是……什麼本能?
如今的祈然,體內沒有血蠱,怎麼可能擋不住這一擊?如今的祈然,身邊有千千萬萬人保護他,我這一擋又有何意義?
然而,那一分,那一秒,我的腦中竟一片空白,恍惚中只看到祈然一次次擋在我面前,口吐鮮血的模樣。於是,本能便先於意識啟動了。
只是……這樣的本能……在如今,又讓我情何以堪呢?
我抬起頭,一張鐵面具和一雙飽含驚詫的眼猛地映入心頭。
我渾身一震,再握不住手中的長劍,一道破空之聲響起,瞬息間只覺肩頭劇痛,長劍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入我肩頭。
“主子——!”無夜渾身顫抖,猛地抽回長劍,帶起點點血絲,露在鐵面具外的眼中滿是驚痛和懊喪。幾個人蜂擁而上,將無夜牢牢制住,他也沒有抵抗本分。
我嘴角一掀,扯出一個苦笑,輕聲道:“對不起,無夜。”
“小若——!”師父的驚叫,還有小銀慌亂的叫聲,我都恍若未聞。
無夜的雙眼緊緊盯在我身上,良久良久,忽然無聲地用唇形喃喃道:“……紮根在心底的人……”
我只覺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了個乾淨,一個趔趄癱軟在地上。
我不用抬頭,也知道祈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是真的抬頭對上了,卻還是為著那其中的冰冷和無波無瀾,心痛莫名,淚水盈眶。
然後,我閉了閉眼,再睜開終於也能靜靜地望著他,同樣無波無瀾,同樣冰冷異常,儘管心依然在抽痛,痛得更甚。
祈然忽然有些驚惶地別開眼,沒錯,真的是驚惶。隨即他狠狠抽出身上的長劍,藍眸再度落回到我身上的時候,已如那劍上的寒光一般,冰冷無絲毫溫度。
只聽他冷冷地開口,對著我,卻又仿佛不是在對我說:“同樣的戲,看多了,也會膩煩!”
說完,那劍竟夾雜著他話中的冰寒和決絕,向癱軟在地上的我直刺過來……
“少主不要——!”
“主子——!”
小銀一個縱身躍到了我懷堙A驚慌失措地望著那把劍,和握劍地人……
我猛地瞪大了眼,祈然……要殺我?
這一年,我經歷了那麼多的生死劫數,竟不是死在別人手上,而是……祈然手上?
我拼了命地想要避開,想要活下來。我可以死,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可是……絕不能死在祈然手上。不單單是不想他將來後悔,更加因為我不願意死在他手上,絕對……不願意!
可是,我動不了,一動也無法動彈。祈然強大的精神力牢牢籠罩著我,讓我進不得半分,更加退不得半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劍向著我的胸口,猙獰撲來……
“崢——砰——!”兵刃交擊地巨響仿佛憑空而來般,刹那間回蕩在空曠寂靜的大殿中。
所有人只覺眼前黑光閃爍,似有若無的殺氣輕輕彌漫,絲絲點點地滲入人心……
白勝衣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極為妖異的笑容,寒潭般的眼中卻是點點想將人吞噬般的冰冷殺意。
黑衣、黑髮、黑眸,步殺握著長刀靜靜站立在我面前,我卻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捏住,指節泛白,幾欲碎骨。
“果然是你。”祈然淡淡收回手中的長劍,忽然回身道:“你們全部下去吧。”
白勝衣妖嬈帶笑地目光落到我身上,又移向步殺,隨即殷紅的嘴角一掀,輕聲道:“是!”便一個旋身,率先走出了大殿。
沒有人置疑,更沒有人敢違抗,包括師父,轉眼間,大殿上只餘一個著煙紫勁裝的清秀男子,對祈然恭身道:“少主,這個人怎麼處置。”
祈然連瞧也沒瞧被制住的無夜一眼,冷漠地道:“先關到牢中。”
我猛地一驚,扯動肩上傷口,只覺身體、心頭都是一陣劇痛。正待開口制止,卻聽步殺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祈,我要帶她走。”
我渾身一陣顫抖,卻只是這瞬間的猶豫,無夜已經被那清秀男子帶了下去。
祈然看了我一眼,只是看,目光卻沒有真正落到我身上,便撇了開去,清潤悅耳卻冰冷到我渾身顫抖的聲音淡淡響起:“隨便你。”
眼淚,洶湧的酸澀感,就這麼卡在鼻尖,無法宣洩,更無從宣洩。
步殺右手一提,手中的黑刀夾雜著千鈞的厲氣,在空中狠狠一揮,瞬息間劃裂了這大殿中花崗石鋪就的堅實大地。
他就仿佛知道了我的無從宣洩,所以幫著我……宣洩一般。我輕輕撇過頭,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祈然靜靜地看著他,月牙形的面具下,藍眸無波無瀾,薄薄的唇卻倔強地抿起。
“祈。”步殺收回汲血,也終於慢慢鬆開了一直緊握的右拳,冷聲道,“你若再這麼沉迷於過去,封閉你的眼睛、你的心,終有一天……會後悔!”
祈然面色沉靜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一個轉身,邊依著來時的通道離去,邊淡淡道:“一個月後,記得回‘雪梨園’。”

在那仿佛通向天邊盡頭的通道上,祈然一步步走著,然後腳步越來越慢,他不知是為了什麼原因,竟慢慢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空曠、只餘兩人的大殿。
他看著步殺彎下身,如護著一生最珍貴的寶物般,小心翼翼地將那少女抱起。少女的臉埋在步殺懷中,無法看見,可是他看到那只抓著步殺右臂的手。
那手在黑色衣袖的映襯下格外白皙纖瘦,緊緊拽著步殺的衣服,仍在……不住顫抖……
“怦——怦——”他左手猛地撫上胸口,面具下的眉緊緊皺起,藍眸中漸漸流露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心口在痛,實實在在的痛了。
他一直以為,從親眼看著那人死,他的心就已經停止跳動了,而且……永不復蘇……
可是,這一刻,他竟能實實在在感受到它在跳動,他的心……竟然還會跳動……

步殺輕輕地把我抱起來,小心避過我的傷口,然後小銀爬上我的肩頭,在不斷滴血的傷口上輕柔舔舐,又時而發出心疼莫名的叫聲。
我把猶帶淚痕的臉深深埋入步殺懷中,任由他抱著我走出大殿,遠離這無止境的傷悲和……思念……
只是,在即將走出大殿的時候,胸口如被撞擊般壓抑疼痛。我猛地抬起頭,望向那條長長窄窄的通道……
我始終……無法就這樣,再不看他最後一眼,決絕離去!
祈然竟然也沒有離開,他就站在那通道的盡頭,仿如遺世獨立般望著我們,靜默而孤獨地佇立。
冬日溫暖的陽光透過玄關的窗戶,星星點點地鋪灑在他身上,襯著他胸前折光的十字架項鏈,仿佛從體內融合了他,又孤立了他,在這喧囂熙攘的塵世中。
我看著那熟悉無比的十字架,只覺心中濕暖一片,卻越加苦澀傷痛。
步殺一個轉身,踏上邁出大殿的門檻,我卻只是換了個角度,深深看著那烙印在我心底的少年,最後一眼。
仿佛是忽然間,強烈的陽光,透過那十字架折射入我的眼中,刺目而耀眼,深深紮進我心底。
腦中,猛地擦過一道極為熟悉又眩目的光芒。耳邊,似乎又開始回蕩那首,我醒來後無論如何也記不起的悲傷悠揚的樂聲……
那首,我在時空穿梭的入口處,聽到的樂聲。
我如著魔發瘋般猛地直起身子,睜圓的眼瞪著大殿外空無一人的前方,卻什麼也沒映入眼簾。
我終於想起,上次墜崖時腦中閃過的光是什麼。
只是怎麼也沒想到,竟是當初從現代穿越時,打開時空入口的關鍵。
那道,在意識迷離時,從我胸前散發,最終充斥彌漫了整個山谷的強光。
那道,在無止境的墜落中,忽然從十字架上散發,最終扭轉了時空的強光。
我忽然,覺得命運跟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那玩笑大到,不將我徹底毀滅,就永遠不會止息和甘心一般。
難怪,上次掉落懸崖的時候,我聽到了歌聲,卻沒有穿越回去。
只因為,那把穿越時空的鑰匙,極度諷刺地,被我送給了祈然。
我再度把頭埋進步殺臂彎中,不顧他詫異地目光,大笑了起來,笑到傷口崩裂,笑到……熱淚盈眶。
兜兜轉轉,沉沉浮浮,到如今,看到祈然娶了妻子;到如今,背負了一身的債和罪孽;到如今,那十字架離我越來越遠;卻忽然發現,回家的關鍵,竟一直都在我身邊。
誰能告訴我?這一刻,我除了大笑,笑到哭泣,還能……做什麼?
我究竟,還能做什麼?


第4章 護腕
記得以前總聽小雨抱怨說,老天喜歡耍人。
譬如說早上上學,她為了省下那幾塊錢的打的費,總是很耐心地等著公車到來。可是左等右等,發現上學時間就快來不及了,當終於狠下心決定叫計程車的時候,公車卻來了。
人生真的很象一個玩笑,許多事,你堅持的時候得不到回應,到你想放棄的時候它又成全起你來,到最後這成全因為來得太晚,叫你當初的堅持……意義全無了。
小雨說,那樣的日子,她到最後,終究還是遲到了……

我緩緩的睜開眼,四處看了看,這堙K…應該是一個客棧。
轉了個頭,看到步殺站在窗前,正低頭從一隻鴿子的腳上取下紙條細讀,半晌後,他將紙條扯下一個角,又綁回鴿子的腳上,放它飛去。
“步殺。”我輕輕叫了一聲。
他回過頭來看著我,黑眸清冷卻蘊藏著點點滴滴的擔憂和關心。
我扯出一個笑容,道:“有任務?”我不想問他是什麼任務,更不想問,是誰派給他的。
步殺微微皺眉,看著我,但最終還是點頭:“你有什麼打算?”他說。
我深吸了口氣,將一切的決心下定,才平靜地開口:“請你……送我回祈然身邊。”
步殺全身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黑眸一瞬不瞬地深深看著我。
“我要……”我轉回頭望著蒼白的帳頂,避開他的目光,無比淒涼地道,“取回十字架。”
不管回不回去,不管能不能回去,我必須……取回十字架。
如果,明知道回家的方法,卻不做一點努力,這一生,我都不會原諒自己。
最重要的是,如果現在就這麼放棄了回家的念頭,那麼我當初的努力、掙扎是為了什麼?我當初……又是為了什麼才離開祈然的?
“你……你們……”步殺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神色雖冰冷如昔,黑眸中卻蕩漾著無邊的怒火,半晌才無聲地吐出幾個字,“沉迷於過去的又何止他一個!”

步殺拽著我的手,旁若無人的一步步走進原陽紫國的皇宮。一路上,兩邊都站滿了握著武器,卻遲疑著不敢上前的侍衛。
他們倒不是怕死,而是幾天前親眼看著他和少主單獨在大廳中交談,又平安走了出來。是以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對這擅闖皇宮的兩人,就地正法。
“步殺,少主有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抬頭,看到一張清秀又略顯黑的臉孔,正是昨天帶走無夜的那人。
我本來還待問他無夜怎麼樣了,卻只覺手臂一緊,恍惚間身邊的景物高速後退。待到回神的時候,我已進到一間空蕩蕩的房內,面前只有一人,藍眸黑髮,銀灰色面具。
“祈。”步殺靜靜站著,冷冷地開門見山,“可否照顧她一個月?”
饒是祈然的鎮定,都微微一楞,冰藍色瞳眸有半晌落到我身上,才回頭淡淡道:“可以。”
“絕對……不要讓白勝衣接近她。”步殺補上一句,我全身微微一顫。那個人妖一般的男人,還真是我心頭最大的夢魘。
祈然眼中閃過一陣冰寒的殺氣,冷哼了一聲,道:“放心吧。你以為,我還是以前的那個蕭祈然嗎?”
步殺握刀的手緊了緊,黑濃的眉頭微皺,目光再度落到祈然胸前,閃著銀光的十字架項鏈上,唇動了動,竟忽地,讓我無法阻止地冷聲道:“保護好……你胸前的東西。”
我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心頭狂跳個不停。死也不敢去看祈然的臉色,狠狠瞪向步殺,他卻連瞧也不瞧我一眼。
“好。”祈然潺潺如流水般柔和的聲音響起,讓我忍不住心頭一震。
步殺輕輕點了點頭,再不多說一句,轉身離去。在快到門口的時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伸手往懷中一掏,然後隨手向祈然拋出一個漂亮的淺藍色弧度。
“是紀念品。”他的話音未落,人卻已消失在門外。
“這是什麼?”祈然翻著手上淺藍色的護腕,細看了半晌,不由喃喃自語。
我發誓,要不是看到祈然臉上有些錯愕,又有些迷惑的表情,我是絕對不敢在如今的他面前發笑的。可是結果,還是不怕死地笑了出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他雖然冷了張臉,但還是虛心求教。
我清了清嗓子,壓下嘴角不住揚起的笑容,走到他面前,接過他手中的護腕。
“左手伸出來。”我說。
他疑惑地看了我半晌,但最終還是乖乖伸出左手。
我小心翼翼地將護腕套上他的手腕。他的手一如從前的修長有力,晶瑩白皙,與這個護腕的大小正好吻合。
這一刻,我的心中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溫暖和柔情,眼中水氣氤氳,嘴角勾起一抹輕淺的笑容,柔聲道:“這個……叫作護腕。在練劍或者與人搏鬥時,可以緩衝你手腕受到的傷害……”
臉上忽然有清涼柔和的觸感,我愕然抬頭,看到祈然望著我的藍眸中那一瞬間的怔忪和溫柔。他的手輕撫在我唇角淡淡的酒窩,仿佛想要掬起那片刻的柔情和笑容。
時間就這麼靜靜地在我們之間無聲的流轉,美麗而憂傷。直到……
他有些慌亂地別開眼,收回手,猛地從我身邊掠過,帶起一陣冷風。
“你以後還是跟著葉先生吧。”他悅耳卻清冷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悄悄地松了口氣,卻只覺心頭酸澀不已。

“師父。”我抱著小銀,淺笑吟吟地站在葉沉海面前,看他驚詫不敢相信的表情,不由好心地加了句,“我回來了。”
“小若——!!”元易一把撲過來抱住我,興奮地道,“師父還說你不會回來了。我就說嘛,小若怎麼可能這麼沒良心!”
“小若你……”師父有些驚愕地看著我完好無損的肩膀和一臉悠閒的笑容,半晌無法回神。
我扯開粘著我的元易,向著師父由衷地鞠躬道:“謝謝師父在那日力護我。這次,是祈……是少主讓我留下來跟著您的,所以,以後還是要請您多關照了。”
“師父,這堛滲鬊議ㄣz完……”一個熟悉的女聲從堳峊捋楔峈鞢A我猛地回頭,看到一身大夫裝束的心慧正提了個籃子走出來,見了我也是一楞。
“小姐——!”心慧撲將過來,狠狠抱住我,眼淚鼻涕在我身上流了一片。
“我沒事。”我也是緊緊抱住她,心中有些好笑,又莫名感動。
原來,那日他們從祁國趕回陽紫國的時候,找了幾日尋我不著。然後無夜說了句有事待辦,就丟下她一人自行離開了,而步殺又始終未見到人。
她擔心我的安危,便在皇宮召醫女的時候,憑著那幾日在衛聆風宮中狂啃的醫理常識,成功被選上,混進宮來。
“小若,你的身份,為師也不想追究。”師父的口氣不象以前那麼親切,反帶了幾分疏遠和戒備,冷冷道,“既然是少主讓你留下的,你們兩個就好好待著吧,別闖什麼禍來。”
我忙低頭,誠懇地回復:“是,師父。”

“心慧,他們這都是在幹什麼?”我和心慧走在路上,看著仿佛一下子變得忙碌的眾人,直待避到一僻靜處,才疑惑地問道。
“小姐你不是比我早在來這媔隉A怎麼反而不知道?”心慧無奈地看了我一眼,才道,“依國有好幾個分國的,這堨u是極小的一個。”
“他們攻佔了一個國家以後,大部隊會留在這個國家中整修幾日,等到一切都進入了狀況,才留下一批人治理和守護,其餘人撤回真正的依國首都。”
“現在早有很大一批人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
“也就是說我們要離開這堣F?”我詫異地問道。
心慧歎了口氣:“是小姐你要離開了,我卻沒資格跟大部隊走。”
“什麼?”我一陣驚呼提高了嗓音,卻不曾想,接下來的話還沒問出口,就聽到不遠處岩石後面傳來一陣被驚嚇的哭聲。
我和心慧慌忙跑過去看,只見岩石後面瑟縮地坐著一個樣貌清秀,大約只有十歲大小的女孩,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滿是驚恐地看著我們,渾身顫抖不已。
“小妹妹,你沒事吧?”我湊近了幾許,柔聲道,“為什麼一個人在這堙H”
“啊——壞人——!”誰知我還沒靠近她,她就哭叫了起來,我連忙後退了幾步,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見我不再接近,她的哭聲小了下來,但渾身還是顫抖不已,眼中滿是驚懼和警戒,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仿佛下一秒就會暈倒。
我和心慧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訊息。
“心慧,你接近她試試看,記住別太心急。”我退後了幾步,沉聲道。
心慧點了點頭,結果還是同我剛剛一樣,一走近她五米內,她就會如抓狂般大哭大叫起來。
“小姐……”心慧心有餘悸地看著哭聲漸漸小下來,卻顫抖地越加厲害的小女孩,輕聲道,“這就是你在書中所寫的社交恐懼症?”
我皺眉點了點頭,忽而露出一個很苦澀的笑容,看著那顫抖的小女孩,心中只覺憐惜和不忍:“心慧,看來你遇到第一個病人了。”
心慧正待答話,卻聽一個怒喝聲在我們背後響起:“誰讓你們接近這堛滿H!”
我和心慧愕然回頭,只見一個長身玉立,臉容白皙儒雅,做書生打扮的俊秀男子正怒目瞪著我們,活象要把我們兩個吞了。
那男子冷著張臉逕自掠過我們身邊,抱起地上顫抖又滿臉淚痕的小女孩。奇怪的是,那女孩竟不害怕他,反而把頭埋進他懷堣ㄕ穖銙銋D:“哥哥,壞人……有壞人……”
“小念乖,有哥哥在,別怕。”說這話的時候一張秀氣的臉上柔情漫溢,無限疼惜。那小女孩竟真的不再顫抖了。
“小姐,她的病能治好吧?”心慧看著他們兩個,可能是想到了至今生死未蔔的心洛,臉色慢慢柔和和憂傷了起來。
我聳聳肩:“你不是把我寫的‘心理療法’都啃完了嗎?如今碰到的第一個病人,你認為該如何治療……”
“你們剛剛說什麼?!”眼前白光一閃,那書生已經到了我們面前,一臉焦急震驚地望著我們。也不知我們這麼輕的講話他是如何聽見的,真是狗一般靈敏的耳朵。
心慧和我卻恍若未覺,她皺著眉歪著頭,回憶了半晌,才露出一個肯定的笑容,道:“應該用森田療法輔助催眠治療,對吧,小姐?”
我笑著點了點頭,才回頭看向那俊秀的書生,和在他懷堻漱ㄦ|害怕有人接近的小女孩。
心慧的目光也跟著望了過去,落在那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身上,柔聲道:“小姐,你看她在她哥哥懷中也不會害怕有人接近,其實情況不算嚴重吧?用脫敏療法說不定也可以。”
那書生聽著我們的對話,下巴“哢哢”脫落了幾次,但又馬上接上,一把拽住心慧的手,眼冒金星,激動地道:“你能治好小念的病?”
心慧使力把手抽了回來,才皺眉看著他道:“我也不確定能不能治好,我從沒醫過人。”
我好笑地看著那書生又是局促又是緊張又是尷尬的樣子,不由笑道:“你是什麼人?”
“讓兩位姑娘見笑了。”那書生像是突然醒起一般,儒雅俊秀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淺笑,道,“我叫……文若彬。”
說這話的時候,他懷堜窱菬漱p女孩,眼珠漆黑如深深的水潭,表面波光瀲灩,深處卻幽暗而靜謐。我心中微微一動,文若彬——這個名字好象有些耳熟,不知在哪聽過。
“對了對了,這位姑娘,你剛剛說的什麼田療法,還有什麼敏療法,可否詳細解釋一下?”
“小姐……”心慧被他突變的表情和態度嚇了一跳,更何況又是第一次治療人,不由求助地看向我。
我好笑地搖頭,知道我若在一旁,她必定會因沒有自信而求助於我。於是淡淡道:“心慧,你好好跟文公子討論一下小念的病情。師父可能會找人,我就先回去了。記住,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
說完,再不管心慧局促不安的眼神,轉身離去。那一瞬間倒是有看到文若彬有些深思的表情,卻只是一閃而逝。
總覺得,這個人並不象他表面看來那麼簡單,能自由出入在皇宮中,剛出場時的口氣又囂張、不怒自威的厲害,會是……誰呢?


第5章 胃病
  我獨自一人在皇宮媞延L目的地閒逛,不回師父那去,主要是因為我看得出,師父現在對我有了戒心,我自然也不想去自討沒趣。
  拐過一個彎,也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前面卻出現了一個漂亮的湖,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河邊,從我這個角度看去,只看得見背面,卻出奇地讓人感到孤單和寂寞。
  我不由好奇地走前了兩步。
  “誰?”一個清冷悅耳卻帶著稚氣的聲音猛地響起,嚇了我一跳,然後那個男孩緩緩轉過身來,秀氣的眉微微皺起,臉上帶著濃濃的殺意看著我。
  “心洛?!”我心頭一震,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狂喜湧上心頭,“心洛——!”我一把撲上去抱住他,興奮地道,“想不到你真的在這堙K…啊——”
  我震驚地摸著脖子上滲出的血絲,怒視著他,罵道:“臭小鬼,你幹什麼,知不知道你的……你的那什麼武器再割深半寸,我就一命嗚呼了?”
  “心洛”手中拿著一根閃爍銀光的武器,看上去很象現代的軍刺,緊盯著我的瞳仁中閃出詭異的金銀光芒,傲慢地問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宮中隨意走動?”
  金銀光芒?我微微一楞,有些不確定地問:“你……不是心洛?”
  “什麼心洛不心洛的,你這個陰險的女人!再不回話,我讓你馬上死在這堙I”他眼神冰冷地死瞪著我,全身的殺氣如潮水般瘋漲了起來。
  “喂喂~有話好好說,不是就不是嘛!不過認錯人而已……”你小子也不用釋放出那麼多殺氣吧?“雖然你的眼睛很漂亮,可是老這麼瞪著不累嗎?”
  男孩微微一楞,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殺氣收斂了許多,但手卻還是牢牢握著軍刺。
  我向他勉強扯出一笑,有些鬱悶地摸了摸脖頸間的傷痕,正準備轉身離去,卻聽他傲慢清冷又與心洛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響了起來:“喂,女人!你說……我的眼睛漂亮?”
  “是很漂亮啊!”我走進了他幾許,半蹲著站在他面前,嘴角淺笑吟吟,笑容格外燦爛溫柔。忽地眼中精光一閃,舉手往他頭上狠狠賞了個“爆粒”。
  只可惜,退開的時候,手臂還是免不了被劃了一道,衣服破裂,鮮血直流,果然比心洛難纏地多。我卻不管手臂上的傷,鄙夷地看著他,口氣極度輕蔑:“不過,長在你這種沒禮貌的小鬼身上,還真是浪費。我們家心洛都比你可愛多了!”
  “你這個笨女人!蠢女人!死女人!”男孩一拳敲擊在岩石上,抓著手中的軍刺在空中揮舞,殺氣亂竄,眼看就要向我直沖過來,“你竟然敢說我不可愛!然哥哥說過小遲最可愛了。我最可愛了!聽到沒有?!”
  “你哪里可愛了?”我一邊撒腿往回瘋跑,一邊不要命地回頭大罵,“一個十歲的小孩子,不撒嬌、不玩耍,光拿著根軍刺追殺弱女子……”
  “哪個不長眼的說你可愛了?”我明顯感到背後的殺氣如有實體般侵襲而來,心中一凜,可別真莫名其妙死在這小孩手上了。忙運起體內真氣,拼命逃跑……
  “啊——”急速地行進中,眼看就要拐到人多的地方。我只覺眼前忽地人影一閃,卻怎麼也收不住腳步,一下子與來人撞了個滿懷。
  淡淡的幽谷清香夾雜著熟悉的男子體味猛地竄入我每一個細胞,讓我有一瞬間的怔忪。
  “然哥哥——!”身後的小遲發出一陣歡快地呼聲,下一秒,我已經被他踹到一邊,眼看著他撲入祈然溫暖的懷抱……
  祈然微微一個閃身避開他,看了看嘟著嘴的小遲,又看看狼狽的我,淡淡道:“準備出發了,你們還在這堛戚A?”
  “玩耍?!”我和小遲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我狠狠瞪了那臭小鬼一眼,恨恨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玩耍了?沒見他在追殺我嗎?”
  “誰讓你這個死女人敢說我不可愛?”小遲眼睛閃著詭異的金銀光芒向我回瞪。
  “所以我說哪個瞎了眼的說你可愛啊!”
  “是我說的。”祈然冷冷地看著我,冷冷地道。
  “你!……說的……”我乾咳了兩聲,氣勢無以為繼,尷尬地爬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恭身道,“少主,請問什麼時候出發?”
  不知為何祈然眼中閃過微微不悅的光芒,看著我,淡淡道:“明日。”
  “哦。”那不是還早嗎?我福了個身,掠過祈然身側往回走去。
  “你受傷了?”他在我擦過身邊的時候,忽然問。
  我低頭看了看仍在滴血的手臂,點頭無所謂道:“回去讓小銀舔兩下就好。”
  回頭見小遲一臉疑惑和好奇的表情,和剛剛被他自己敲出紅血絲的左手,我扯了扯嘴角,換上一副施恩的口氣:“喂,金銀眼的小鬼,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醫治下你的手?”
  “笨女人,不許你提我的眼睛!”小遲漲紅了臉大叫起來,那根原本已經被藏起來的軍刺,又被他狠狠拔了出來。
  我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抓住祈然衣袖往他身後一躲,因為動作太猛了所以沒發現他身體輕微地一震。我大聲反駁道:“你金銀眼長都長了,還怕別人提?你看祈然一雙獨一無二的藍眼睛,還不是成天在外面招搖……”
  小遲瞪大可眼睛,象見鬼似的看著我,美麗的湖邊,冷風拂過,靜寂無聲。
  我打了個抖,緩緩鬆開抓住祈然衣袖的手,清了清嗓子,聲音力持平靜地道:“少主,那我先回去整理行裝了。”
  祈然背對著我點了點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小遲望向他的眼中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光,隨即低下了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轉過身往回走去,聽到身後的小遲還在向著祈然撒嬌,卻不見祈然回應。
  “……然哥哥,聽說昨天有人刺殺你……小遲幫你去殺掉他……”
  我全身猛地一震,心中暗罵自己太過自私,竟然生生把無夜的事忘了個乾淨。
  我一個旋身跑回祈然面前,小遲瞪了我一眼,不屑地道:“笨女人,你幹嘛又跑回來了?”
  我卻懶得理會他,緊張地向祈然問道:“祈……少主,無夜他……怎麼樣了?”
  祈然藍眸中波光淺淺流動,深深看著我,半晌才淡淡道:“逃了。”
  “什麼?!”我脫口驚呼道,這個……雖然我很希望無夜沒事,可是,就算是聽到“放了”兩字,我都沒這麼驚訝。
  這個臭小子竟然逃了?也不知道來知會我一聲。
  祈然嘴角一揚,扯出一個冷漠的笑容:“他逃脫了,你這個做主子的不是應該很開心嗎?”
  我一驚,抬頭看到他冰冷的眼神和嘴角淡淡的嘲諷。
  “我答應過步,不插手他在調查的事情,也答應過他,照顧你。”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薄薄的唇上下而動,我恍惚中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不過……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低頭,看到他輕握成拳的手抵在腹部,又隨意放下。我的眉頭緊緊擰了起來,垂首冷冷道:“謝謝少•主•的教訓。”
說完,轉身再不停留地離去。

  “小若,你在找什麼啊?”元易一進門就看到我把師父的藥翻了個爛,不由詫異地問道。
  “藥。”我仔細地數著手中的藥草,一邊喃喃自語,“甘草、茯苓、懷山藥、白芍……”
  “這些……是治什麼的藥?”元易皺眉想了半天,最後還是無奈地問道。
  “是治少主的胃病吧?”師父的聲音忽然自門外響了起來,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找其他的藥。
  師父走到我面前,冷冷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我:“我勸你別白費心機了,少主他不會服藥的。”
  “謝謝師父提醒。”我抬頭微微一笑,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再停。看來草藥得多備些,索性一次熬多點,雖然藥性可能會降低。
  一個時辰後。
  “好濃的藥味,小若,你在熬藥嗎?”巧音走進來用手扇了扇煙霧,問道。
  “恩,是的。”我一邊皺眉擺弄著手中的食物,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
  巧音走進了我身邊,瞪大了眼,忽然笑出聲來:“小若,你這又是在做什麼?”
  我垮了張臉,看她笑的模樣,不由沮喪道:“在煮小米粥,可是……都不成功。”
  “那也不用把自己弄得跟小花貓似的吧?”巧音一邊好心地擦掉我臉上的污漬,一邊心疼地抓起我燙傷破皮的手,責怪道,“還這麼不小心,把手都弄傷了。你這到底是……煮給誰的呢?”
  我尷尬地抽回手,訕訕笑道:“是給少……”
  “算了。看你這麼可憐。”巧音根本是無心問問,又馬上打斷了我的話,熱心地道,“巧音姐姐來教你吧,否則,看你弄到何年何月去。”
  我擦掉額頭上滲出的汗珠,由衷地笑道:“謝謝巧音姐!”
  我一手端著盤,一手戰戰兢兢地舉起,正待敲門,卻聽祈然清冷的聲音從屋內傳來:“進來吧。”
  我心中一緊,忙走了進去,只見略顯空曠無物的房中,祈然正長身立在窗前,背對著我望向遠處。修長美好的背影,襯著窗外的景物,竟如一幅畫般,如夢如幻卻也……了無生氣。
  “少主,吃藥……”
  祈然緩緩轉過身來,有些驚疑地看著我和我手堛疑纂A藍眸轉冷,淡淡道:“你師父要你送來的?”
  我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搖搖頭,頹然道:“沒有。是我自己要送的……”
  “拿回去!”祈然坐到房中唯一的一張案幾前,冷聲道。
  “不行!”我把藥放在他面前,很認真地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你不知道胃病如不及時醫治後果會嚴重嗎?現在還只是淺表性胃炎,但是將來很可能會變成胃潰瘍,十二指腸,胃穿孔,甚至胃癌……”
  祈然有些錯愕地看著我,半晌才疑惑地道:“你說的都是什麼病名?我怎麼沒聽過?”
  我一楞,打住了絮絮叨叨地無聊恐嚇,乾笑了兩聲,尷尬道:“我亂編的。反正,你有胃病就要及早治療……”
  “何時輪到你來管我了?”祈然冷冷一句話打斷我,瞥了那湯藥一眼,喝令道,“拿回去!”
  “不行!”我也半分不讓地緊盯著他,提高了聲音道,“你必須喝藥!”
  祈然掃了我一眼,藍眸中沒有絲毫溫度,忽然抬手輕輕一揮……
  只聽“啪——”地一聲響,藥湯和小米粥全部打翻在地上,流淌在我腳邊,還冒著白霧騰騰地熱氣。
  我狠狠瞪了他半晌,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出去,拿了掃帚、簸箕將髒物清理乾淨,又默然地端著盤子離開。
  祈然默默地看著我離去的決絕背影,面具下的眉微微皺起,藍眸中不知因何泛起微波。
  半個時辰後。
  “少主,吃藥!”我把本就多備了的藥和重新熬好的米粥,第二次擺到他面前。
  祈然的藍眸中閃過怒意,盯著我,冷聲道:“我記得,我好象今天早上才告訴過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扯出一個笑容,面前的是祈然,我怕什麼,真是笑話。同樣冷冷道:“我搞得很清楚,我是大夫。沒搞清楚的是……少主你,現在,你是病人。”
  祈然嘴角一揚,忽地伸手再度將眼前的粥和藥全體甩在地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我,薄薄的唇緊抿,雙眸轉為深沉的幽藍。
  “你不就是仗著步的話,我不會動你!”
  我憋著胸口的一股子氣,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收了地上的殘物,拿了盤子離去。
  二十分鐘後。
  “砰——”端在手中的藥再度被幾乎暴怒的祈然摔字地上。
  又二十分鐘後。
  “你——!”祈然再看到端著藥站在門口的我時,臉上竟然出現頹然無奈的神色……
  “砰——”只是結果,藥和米粥還是被摔在地上。
  兩個時辰後。
  祈然坐在案幾前,撥了兩下桌上的琴弦,竟忍不住目光往門口望去。
  都兩個時辰了,那人……應該是不會再來自取其辱了……只是,心口憋悶的感覺是為了什麼?因為她如此囂張,而自己卻為著對步的承諾而無法懲罰她嗎?
  他嘴角一揚,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意,這兩天……到底是怎麼了?
  全身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躁意,他有些震驚地猛然抬起頭,看向已經天色全黑的門外,心堣ㄙ冀隻馧漲釣З市搌煽m惴不安和雀躍。
  片刻之後,一個少女滿頭是汗,一身狼狽地端著藥和米粥走進他的房間,滿臉的憔悴和疲倦,走到他面前,把盤放下,虛弱地道:“少主,吃藥。”
  這一句,完全沒有剛剛的氣勢和堅決,卻讓他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抬手端過那兩碗仍冒著熱氣的藥和米粥……
  他想,偶爾吃一次,也是沒什麼關係的。他只是不想管自己的身體,而不是……存心弄壞它,絕對……不是。
  少女嘴角一揚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卻好象這結果早在他預料中一般,撇嘴道:“枉我還又熬了一大鍋的藥和粥,打算跟你打長期戰役……”
  少女一點也不放鬆地盯著他把藥和米粥全部喝完,那種感覺讓他有些好笑,又……有些熟悉,他晃了晃腦袋。
  卻見少女取過盤子,打著哈欠,道:“好累,回去睡了,明日再給你做蒸蛋羹,如果……我做的成功的話……”
  祈然望著少女離去的背影,纖瘦單薄,卻不知為何能感受到她的喜氣。他的嘴角,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輕輕勾起……


第6章 步殺
第二日一大早,我們最後一批留在陽紫國的人也終於全部撤走了。心慧原來是沒資格回依國總部的,可是,也不知那文若彬是什麼人,只說了句——你放心跟著,她便真的被列入了回程的行列。
我完全不知大部隊要走向何方,只是跟著走罷了。這一路,原是相當無聊的,心慧被文若彬硬拽去給小念做心理治療,師父和元易又暫時留在了陽紫國。
不過,結果我卻是玩鬧了一路——整整半個月。原因是那個叫小遲,又跟心洛長得很象的金銀眼小鬼,一路都在跟我打鬧、抬杠。
所以,這半個月的遷移雖累,倒也不算無聊。唯一的缺點是,小遲這臭小子出手不知輕重,他的武功又比我高出好幾倍,所以我每日下來,身上總會很不幸地掛點彩,只得回去讓小銀舔醫。
半個月後,我們跟著浩浩蕩蕩整齊的一行軍隊,終於順利到達了依國的總部——原滄雪國。自有人安排我住進滄雪國皇宮醫館中的房間,我累到癱軟,倒頭便睡。
第二天起來才發現,所有人仿佛一回到這堳K進入了各自工作的軌道,有條不紊,忙而不亂。反倒是我,因為師父還沒到,我的身份又特殊,他們不好分配工作給我,在這群辛勤工作的人中間,我仿佛成了寄生蟲,整日無所事事。

這日,我正閑極無聊地在後花園逛,卻聽到不遠處小遲很欠扁的聲音響了起來:“喂!笨女人,你怎麼又在到處亂走了?不知道這皇宮埵釩雃h禁地的嗎?”
“禁地?”我快步走到他面前,疑惑地道,“什麼禁地?”難道是軍火庫?
小遲正坐在一個石桌前,桌上擺了副上好的古琴。他抬頭白了我一眼,不屑地道:“禁地就是禁地,總之你別胡亂走動就是了。尤其那個地方,你若擅自闖進去了,然哥哥才不會管你是什麼人,殺無赦!”
我縮了縮脖子,想起以前的那個爛好人,只覺這些話聽來好笑。
我在他身邊坐下來,順手撥弄了下琴弦,古琴中跳脫出幾個厚實清潤的音符。
“你也會彈琴?”小遲斜著眼睛瞟了我撥琴的手一眼。
真是個不可愛的小子,明明只有十歲,講話卻偏偏要死裝老成。我把琴抱過來放在面前,向他嫣然一笑,道:“會不會彈,聽過不就知道了?”
小遲打了個抖,這一個月來他也算摸透了我的脾氣,往往笑得越是燦爛,就越容易被我算計。不過,他終究是小孩子心性,一方面怕被我整,另一方面又真的很想聽聽我會彈什麼。
撥了撥琴弦,前奏輕盈而出,我嘴角含著淺笑,輕輕吟唱:
豬!你的鼻子有兩個孔,感冒時的你還掛著鼻涕牛牛
豬!你有著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邊
豬!你的耳朵是那麼大,呼扇呼扇也聽不到我在罵你傻
豬!你的尾巴是卷又卷,跑跑跳跳還離不開它
哦~~~
豬頭豬腦豬身豬尾(yi)巴
從來不挑食的乖娃娃
每天睡到日曬三杆後
從不刷牙從不打架
豬!你的肚子是那麼鼓,一看就知道受不了生活的苦
豬!你的皮膚是那麼白,上輩子一定投在那富貴人家
哦~~~
傳說你的祖先有把釘耙,算命先生說他命中犯桃花
見到漂亮姑娘就嘻嘻哈哈
不會臉紅不會害怕
……
我抬頭看到小遲正一臉興味盎然,聽得極其入神,嘴角還不經意勾起,顯是被歌詞堛爾亶r笑了。我手指輕攏,曲調漸息,強忍住笑意,唱出這首歌的最後一句:“你很象它。”
安靜,嘴巴半張,還沒有回神,很好!我悄悄站起,轉身,落跑……
“死女人!!你竟然敢說我象豬——!!”半晌後,耳邊傳來震耳欲聾的怒吼聲。
半個小時後。
我喘著粗氣依舊坐在那石凳上,瞅瞅被劃破的衣袖,幸好初春衣服穿的挺多,沒有出血,再看看雖仍氣地滿臉通紅,卻完全沒有奔跑過後氣喘的小遲。
我是該感謝他手下留情,還是氣憤他仗著武功欺人呢?
調勻了氣息,我背靠著石桌,仰頭望著晴空萬里的藍天,靜靜發呆。
我真的能取回十字架嗎?或者說,我真的想取回十字架嗎?
我心底真正的願望到底是什麼?我心底……真正恐懼,不敢面對的……又是什麼?
因為我想,所以去做,然後就會快樂。
那個快樂,被我埋藏地有多深,以至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想做什麼。
我轉過身,因剛剛的汗濕而有些冰涼的手,觸上琴弦。不管小遲詫異不解的目光,我輕輕彈奏,低低吟唱:
我看見 天空很藍
就象你在我身邊的溫暖
生命有太多遺憾
人越成長越覺得孤單
我很想……
“然哥哥——!”小遲一聲高興地呼叫打斷了我的琴我的歌,眼前人影一閃,他已經撲到了祈然身邊,死拽著祈然的袖子不放。
祈然藍眸幽暗,深深望著我剛剛撥弄的琴,薄唇輕抿,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垂下眼瞼,遮住發熱的眼眶,站起身來,躬身道:“少主。”
祈然終於抬起頭來看著我,眼中淺光波蕩,唇倔強地抿起。良久,開口的時候清潤悅耳的嗓音中竟帶了幾分喪氣:“你說要做的蒸蛋羹呢?已經過了這麼多天……”
“啊?那個……”我一楞,隨即在心堶W笑了下,才平靜地道,“他們說讓我不用費心準備了,在這媟|有專門的大夫和廚師為你調配飲食……至不濟也有……少夫人,輪不到我操心。”
小遲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不屑地道:“那個不要臉的女人算什麼少夫人,不過是……”
話未說完,小遲便頓了下來,隨著祈然的目光望向後方,我也詫異地跟著看去。
片刻之後,一個白衣勝雪的男子從假山後面悠閒地走出來,如地獄深潭般地雙眸一一掃過祈然和小遲,最後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身上。
我一驚,正待低頭避過那令我顫抖的目光,卻見假山後面跟著出現一人,風度瀟灑,儒雅俊秀,一副書生打扮,卻不是文若彬是誰。
“然。”白勝衣隨意打了個招呼,見祈然輕輕點了點頭,便詭笑著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我忍不住渾身打了個抖,卻見小遲已經放開了祈然的袖子,手握軍刺警戒地看著他。
明明這堛漁薵^很是詭異,那後到的文若彬竟恍若未覺,向我打了個招呼,便走到祈然面前,凝神道:“少主,尹國方面有消息傳來。”
說這話的時候,他完全不似平日跟心慧相處時的“白癡”,面上雖淺笑吟吟,眼中卻閃爍著懾人的精光。
見祈然點頭,他歎了口氣,將一直負在身後的右手伸出,遞過兩張紙。
祈然接過來匆匆看完,臉上竟出現凝重的神色,我心中微微一凜。
“琴甯皇后,想知道那兩張通緝令上寫了什麼嗎?”白勝衣背靠著桌子,毫不抑聲地對我說話,一雙仿佛能勾魂奪魄地眼睛卻緊緊盯著面具籠罩下,看不到絕世容顏的祈然。
我狠狠一震,周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間抽了個乾淨,對上祈然猛然望過來的藍眸,只覺全身異常冰冷,只餘顫抖。
祈然,他會怎麼想?他知道琴甯皇后是誰嗎?他又知不知道……衛聆風是他一直苦苦找尋的哥哥呢?
文若彬秀氣的雙眉微微蹙起,望著我的眼中精光閃爍,卻忽而優雅地笑道:“難怪我看著小若覺得眼熟,原來就是當日在海邊一曲高歌,讓我都忍不住佇足停留的新嫁娘,祁國月前新封的琴甯皇后——藍瑩若。”
“不過小若,”文若彬臉上掛起完全無害的笑容,我卻忽然感到他也許是跟白勝衣一般的可怕,“你既貴為祁國皇后,又為何跑到我們依國來?”
我乾裂生痛的唇張了張,原本有很多說辭可以回答,原本有很多套謊話可以用的,可是,對上祈然那雙比寒冬更冰冷的藍眸,我竟只覺心被凍地麻木生疼,說不出半句話來。
發稍忽地劇痛,待我回神的時候,一頭青絲已經被白勝衣拽在手中,我一聲痛呼,趔趄了一下跌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
“你真的不想知道那兩張通緝令上寫著什麼?”白勝衣極端邪魅地語調,吐著灼熱的氣息響在我耳側,“如果……是關於步殺的呢?”
“什麼?!”我一驚,顧不得疼痛猛地扯回他手中的發絲,一個箭步蹦到祈然面前接過那兩張紙……
“在尹鑰兩國和談會議中,殺了尹國皇帝尹天傲和鑰國皇帝傅經……被尹、鑰兩國分別以白銀一百萬兩通緝……”我微張著顫抖地唇,震驚地抬頭看向祈然,他的藍眸中也不若剛剛的冰寒,反倒透出點點的擔憂和深思。
我眉頭一皺,忍不住有咬牙切齒地衝動:“這個白癡,搞什麼鬼?怎麼每次都讓人通緝,我看他是玩上癮了!”
“步是故意的。”祈然低頭看著我手中的那兩張紙,忽地皺眉道。
“故意的?”我一楞,對啊,按照步殺的本事,如果真的能刺殺成功,就不可能會讓人發現身份。
但最奇怪的卻是,就算步殺武功再高,如果不是有內線幫忙,要刺殺兩個國家的皇帝,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難道,他是故意把尹鑰兩國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去?
難道,這就是他那天接到的任務?
可是,幫他的人是誰呢?他接這個任務的目的……又是什麼?
“若彬,傳令下去。”祈然的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他看了我一眼,聲音頓了頓,又繼續道,“從祁尹鑰的‘天涯’、‘風蕭’和‘洛安’三個酒樓以冰淩的名義詔告天下:活捉步殺者,賞黃金一千萬兩;傷他性命者,冰淩將永世追殺,滅其三代。”
“啪——!”身後一聲巨響傳來,我一震回頭,只見我剛剛彈過的那把古琴已碎成粉末,白勝衣雙眼妖冶通紅,襯著他唇角如鮮花般綻放的笑容,竟讓我渾身的毛孔都不住擴張縮小,冷風仿佛能從那間隙中鑽入體內,透體冰涼。
“你竟然為了一個步殺,要打破祖規,讓冰淩介入……塵世的鬥爭?!”
“不許你靠近然哥哥!”小遲手中緊緊捏著軍刺,金銀妖瞳熠熠生輝,死死瞪著一步步走向祈然的白勝衣。
祈然嘴角一揚,扯出一個森冷的笑容:“打破祖規?你和父皇早早在做的事,還輪得到我做第一個嗎?”
一旁的文若彬仿佛震驚了半晌,才終於回過神來,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隨後仿若無事地悠然一笑,道:“是,少主。請問,要馬上發嗎?”
祈然點了點頭,正待說話,忽然藍眸中寒光一閃。
我只覺瞬息間,全身浮過輕微的躁意,危機感掠遍全身,一個雪白的身影已經帶著淩厲的殺氣躥到了眼前……速度好快,我心頭一驚,右手舉起,左手環上,已經決定用絕來擋……
下一秒,我只覺身體猛然一輕,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夾雜著淡淡的幽谷清香,修長有力的手臂,緊緊環著我的腰……
祈然鬆開環在我腰側的手,冷冷看著不遠處,已然恢復平日慵懶譏誚模樣的白勝衣。
“然,你不認為,這個祁國的皇后,又探聽了我們這麼多秘密,應該除去比較好嗎?”他望著我的眼中殺意一閃,唇角勾起冰冷的淺笑,“還是,就因為她是步殺的人,你……”
“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吧?”祈然淡漠地打斷他的話,“你最好別忘了當日要求跟著我時……說過的話!”
白勝衣渾身猛地一震,妖豔的笑容僵在那一刻,半晌的沉默之後,忽地露出一個與他完全不相符合的苦澀笑容,頹然道:“我以前機關算盡,也沒法做到的事……沒想到,一個死去的女人,竟真的把你……完全改變了……”
我渾身猛地一震,恍惚間只覺眼前濕熱模糊,雙腿酸軟,幾乎無法站立。
連文若彬也收起了原本優雅虛偽的笑容,渙散的眼中光芒忽明忽暗,半晌才拍了拍白勝衣的肩膀,微微笑道:“我以前雖然不喜歡你,可是既然我們都選擇了跟著少主,就稍稍提醒你一下吧。”
“取代誰……都別妄圖取代他們兩個在少主心中的位置。”
“少主。”文若彬回了個頭,向祈然微微躬身道,“我先下去傳令了。”
說完,文若彬向一旁的我我輕輕一笑:“心慧說,心理療法是你教她的,所以,還是要向你說聲謝謝。”說完,他揮了揮手,徑直瀟灑地離去。
白勝衣退後幾步,在那石凳上坐了下來,臉上早沒了剛剛的苦澀和落寞,可有可無地望著我們這邊,依舊笑得妖冶邪魅。
祈然一個轉身,淡漠地沿著來時的路倏忽而去,一瞬間人竟已在十米開外。
“笨女人,還不快走。”小遲拽住了我冰涼的手,也是一個飛竄逃開,“想被人殺掉嗎?”
原本熱鬧的石凳周圍此時便空蕩蕩的只余白勝衣一人和滿地飛揚的琴木碎屑,望著早已人影全無的空處,嘴角微微一勾,揚起一抹冰冷嗜血的笑意,喃喃道:“真的因為步殺就不會殺她了嗎?我倒是……很想試試你的底線呢。然……”


第7章 雪梨園
自從那日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祈然,但很明顯地感到暗處有人在跟蹤,或者說,監視著我。除了苦笑還是苦笑,白勝衣那個變態,是打定了主意不會讓我過好日子的。
屋內又傳來心慧氣急敗壞的聲音:“我都說了不能操之過急,不能操之過急,你怎麼每次都這樣。小念乖,別哭,姐姐抱。”
接著是文若彬的傻笑,有些尷尬地回道:“我只是覺得很好玩……(我眼前都能浮現心慧氣得要殺人的表情)啊——你看小念她現在對你比對我還親近……”
不得不佩服這個文若彬,竟然能把脾氣溫順如心慧都氣到抓狂。
說起來,難怪當初會覺得文若彬這個名字耳熟,冰淩四大丞相之一,如果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就真的是遲鈍到無可救藥了。
不過……這傢伙在心慧面前哪有一點四大丞相的樣子,簡直就象一個耍賴的大孩子,整天粘著她不放。不會是……喜歡上心慧了吧?
咳~這個……應該還是等心慧發現了他的真面目,順其自然比較好吧?
我轉身走出屋外,順其自然是一回事,當電燈泡又是另一回事。遠遠看到幾個人往這邊走來,我定睛看了個清楚,心中猛地一震,慌忙避開。
“少夫人,你就別找少主了,現在這個時候,你是見不到他的。”是藍煙的聲音。
我這段時間,一直盡力地避開所有與祈然相關的女人,一方面是怕被認出來,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我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意,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是他的妻子,憑什麼不能見他?”尹天雪的聲音埵竟堻Q羞辱的怒火,“快告訴我他現在在哪里?”
“妻子?”紫萱囂張、無所顧忌的聲音響了起來,“別笑死人了,就連那個醜八怪也不過是替代品,更何況你……”
“小萱——!”藍煙厲聲打斷她,“不得對少夫人無禮!”
紫萱不甘地咕噥了幾聲,只聽藍煙用不焦不躁,平靜至近乎冷酷的聲音道:“少夫人,不管您怎麼問,少主的行蹤都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可以掌握和透露的。皇宮中妃子不能隨意走動的規矩我想您很清楚,少夫人,還請回吧。”
說完她拉著紫萱徑直離去,完全不管被撂在原地,氣急敗壞的尹天雪三人。
“公主,你……你別傷心了,我們……”翠兒一把扶住氣得渾身發抖,淚流滿面的尹天雪,心疼地道,“他不仁,我們不義,不如我們就配合……”
“不行!”尹天雪驚慌地打斷她,聲音中都多了幾分顫抖,“我們……我們再多等幾天……”

走廊上終於完全安靜了下來,我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從暗處走出來。剛剛為了隱匿行跡,連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幸好現在體內有強大的內力,才沒有被藍煙他們發現。
沒走幾步,迎面一個人叫著我的名字,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小若,小若,可讓我找著你了。”
“巧音姐?”我詫異地扶住臉蛋跑的通紅,喘息不止的巧音,好奇地問道,“怎麼了?”
“少主找你呢。”巧音勉強撫平了氣息,才道,“好象很急,你快過去吧。”
祈然找我?做什麼?難道……是步殺有消息了?
我心中一驚,急急地道:“好,他現在在哪?我馬上過去!”
巧音低垂著眼瞼,往西面一個隱在密密樹層後的宅子一指道:“就在那,你從這往前直走,然後左拐,會看到一個大門,上面寫著‘雪梨園’,少主就在那堶情C”
“謝謝巧音姐了。”我心中焦急,也沒仔細去注意她的表情,只勉強扯出個笑容,就往前飛奔而去。
巧音看著我離去的背影,嘴角一揚,扯出一個憐憫、嘲諷又冰寒無比的笑容。
忽然,她眼前白光一閃,等定下神時,一個白衣勝雪的男子已經站在他面前,臉上掛著極度慵懶性感的笑容。
“白丞相,”巧音臉上閃過一片紅暈,忙低頭道,“您要我辦的事,奴婢已經都辦好了。”
白勝衣無謂地點了點頭,走近她身邊,忽地伸手勾住她的腰,在她耳邊吐氣道:“那麼,我要怎麼感謝你呢?”
巧音面上燒了個通紅,臉貼近了他的胸膛,嗔道:“白丞相就喜歡戲耍奴婢,其實是那個女人自己不自量力,竟然妄圖勾引少主……奴婢不過是……嗚……”
她的櫻唇忽然被密密吻住,臉上熱潮泛泛,呻吟之聲從她的喉間溢出。她慢慢閉上了眼睛,全心全意享受這期待已久的熱吻。
忽然,她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前一刻還摟著他的男子。身體因為失去了支撐之力而緩緩癱軟,嘴角滲出暗紅的血絲……
“為……為什麼……”巧音伸手想抓住那白色的衣擺,但終究……手無力地垂下……圓睜著眼睛,卻生機全無。
“為了感謝你啊!”白勝衣嘴角淺笑依舊,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挑了一點粉末灑在巧音嘴角,粉末遇血竟開始沸騰、腐蝕蔓延,片晌之後,一股濃烈地焦臭味彌漫在空氣中,地上卻只恐怖地餘下一套女子衣衫。白勝衣收起那套衣服,又驅散煙霧,冷酷地自語,“所以,才要給你一個死亡之吻。”
他抬頭望向剛剛那個少女消失的方向:“雪梨園……”如魔潭般深邃的眼中洶湧出無比殘忍嗜血的神光,淡淡道:“除了步殺,進去的人……殺無赦!那麼,這個步殺託付給你的女人,結局又將如何呢……?”

“雪梨園,好有詩意的名字。”我皺眉看著眼前緊閉的朱紅色大門,只是抱著僥倖心婸暑握@推,沒想到那門……竟然吱啞啞地開了……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提起裙擺,往堶惆咱h。
一進大門,一股清新的空氣迎面撲來,馥鬱而不濃烈的花香、自然原始的生命力、清澈無雜的水的味道如交融般混合在一起,刺激了我全身每個細胞,只覺連日來的憂慮、煩惱和疲倦都被瞬間驅散了個乾淨。
我輕閉上眼,狠狠吸了幾口新鮮空氣,複又睜開,不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好美啊!”我走前了幾步,不斷轉著圈環視四周。宅子的中央是一個很大的湖,湖面藍光蕩漾,微波粼粼,映著春日的陽光和藍天,當真是美綸美煥。
湖的兩旁種滿了柳樹,春日正是柳樹發芽的日子,細細的柳條綴著點點嫩芽,在仍有些微涼的風中輕輕拂擺,雖不似夏天那麼綠柳成蔭,卻格外地生機盎然。
一陣淡淡的熟悉的花香侵入鼻尖,我放眼看去,只見湖的四周成片地種著許多杏樹,杏花在風中輕輕飛揚,欲墜非墜,卻擋不住撲鼻花香,夾雜著湖中氤氳的水氣灑灑彌漫……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我渾身猛地一顫,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

淚有點鹹有點甜
你的胸膛吻著我的側臉
回頭看踏過的雪
慢慢融化成草原
而我就像你沒有一秒曾後悔

“你不覺得能在這大自然中臨湖而居是件很美妙的事情嗎?”
“湖的兩旁要種滿柳樹,對了,就象昌平鎮上那個宅第一樣,楊柳扶岸。再在四周種上幾株杏花,嘿嘿,雖然有些取巧,可不真真應和了僧志南的詩:‘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我一步步往那幢遠沒有外面皇宮富麗堂皇的普通宅子走去,每一步,每一步,都仿佛要用盡我一身的精力,一身的勇氣……
我站在宅子外面看著那湖……又抬頭望向宅子的大門上,用隸書寫的——“無遊”二字,明明那麼蒼勁有力的字體,我卻能看到滴著血的傷悲,絲絲扣扣……
久遠的記憶仿佛是上輩子的,卻忽然在這一世蘇醒,衝擊著我的眼睛,我的心……
“房屋就蓋在這堙C先旨聲明我可不要草屋,一吹就倒了。”
“也不要太大,象你那個叫啥啥的宅子,就我們三個人住,也太空曠了,倒是比較適合鬧鬼,半夜醒來沒准自己先把自己嚇死。我們只求漂亮結實為上。”
我轉過身,一步步踏進那宅子。宅子真的很簡單,只有三間房,房門外都掛著燈籠。當冰良的手觸上那盞寫著“水冰依”三個字的燈籠時,我的眼淚終於抑制不住噴薄而出……
滿滿溢溢的是感動,是悔恨,是荒涼,點點滴滴,侵蝕著我本就混沌的靈魂和心。
我輕輕推開了門,沒有撲面的灰塵,沒有潮濕的黴味,只有清淡憂傷的花香夾雜著木質的書香,無法阻止地……一點點滲入我全身……

愛那麼綿那麼粘
管命運設定要誰離別
海岸線越讓人流連
總是美得越蜿蜒
我們太倔強
連天都不忍再反對

“我的房間一定要有個大窗戶,面對著湖,朝南的。屋堛漯F西不要多,有桌有椅有床就好。床頭最好有燈和書架,無聊了就翻來看。”
“當然,還有樣東西不能少,就是試衣鏡。試衣鏡懂不?就是很大很長那種,能照出整個人的……”
我只手緊緊地捂住顫抖的雙唇,迷蒙的水霧中,梨花的花瓣,一片片如落雨般,飄進房中,落在我身上……
“恩,窗前種什麼呢?我想想,對了,種梨樹。‘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哈,多浪漫的意境啊!”
眼淚仿佛要將我全身的水分都流盡般洶湧磅礴地不斷落下。滾燙的液體灼傷了我的手,我的唇,我的心……
我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我怎麼可以……讓祈然抱著如此悲傷絕望的心情,建造這所雪梨園呢?
“誰讓你進來的?”冰冷仿如利劍的聲音,夾雜著千鈞的殺意在我背後響起。
我渾身猛地一震,緩緩轉過身來。

深情一眼摯愛萬年
幾度輪回戀戀不滅
把歲月鋪成紅毯
見證我們的極限
心疼一句珍藏萬年
誓言就該比永遠更遠
要不是滄海桑田
真愛怎麼會浮現

祈然臉上沒有帶面具,身上的衣服沾了很多泥土和草屑,手上還拿著裝花籽草種的空布袋。絕世的容顏,頎長的身形,風神俊秀,仿佛初見時那般,佇立在我面前……
“進到這堛漱H,殺無赦……”他輕輕放下手中的布袋,左手摸上腰間,冷酷無情地開口,“就算是你……也不例外!”
只是,當時的溫柔,當時的溫暖,竟如隔世般的夢幻般,被他渾身的森寒和冰冷,驅散了個乾淨。
“祈然……”我唇動了動,眼淚的苦澀點點滲進舌間。對不起,讓你那麼難過,讓你那麼絕望,我……,“我……”
“唰——”我的話沒能說出口,只覺寒光在眼前一閃,冰冷的殺氣已經籠罩了全身。
祈然抽出腰間的長劍,沒有半分遲疑地向著我急襲而來。
“祈然——!”我大聲地叫他。速度太快了,抽出絕絲也好,閃避也好,都來不及……他是真的真的想殺了我,在這個為水冰依而建的房中,親手殺了我……
好冷,好痛——我被一股強勁地力道摜倒在地上,垂下的眼瞼能瞥見那把閃著寒光的劍已經沒入我體內,卻不是心臟。
我困難地扯出一個笑容,祈然他……終究還是偏離了方向……
劍尖閃著寒光,卻不沾半滴血地直指著我,祈然的臉上有片刻的怔忪,卻馬上被無邊的絕望和恐懼所替代。
他望著我,絕世的容顏慘白冰冷,又仿佛根本不是在看著我,一字一句荒涼地、不帶感情地說:“就算死,也要讓你滾出這房間再死……”
他明明面無表情,他明明那麼決絕殘忍,我卻仿佛看到他的心在滴血,在哭泣……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心底深處我其實……是在渴望的,渴望他能認出我來,渴望他告訴我,他並沒有娶妻……
可是,這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自私!讓祈然親眼看著我死去,讓祈然一個人背負著我們當年的憧憬和快樂,孤獨地思念,無止境的悲傷……
一次次在這媄h念,又一次次在這媯敢獢K…甚至連步殺也離他而去……
“祈然……”
對不起,真正沉迷於過去,無法自拔的人不是你,是我!
如果,早在墜崖醒來的那一刻就回去找你;如果,早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告訴你,我還活著,請你不要這麼絕望;如果……
“我沒有……”聲音忽然被冰凍在那一刻,我驚惶地發現,聲帶隨著顫抖的身體被凍僵,剛剛沒入長劍的傷口已泛出殷紅的霜花。
無法動彈,無法說話,甚至……無法好好呼吸!
老天,請你不要在這個時候,跟我開如此大的玩笑!我想告訴祈然,我是水冰依;我想告訴他,我沒有死;我想告訴他,求求你不要再這麼悲傷和絕望……
可是,唇凍地發冷發紫,任憑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從中吐出一句話。
聲帶仿佛被扯斷了一般,除了無聲,還是無聲。
祈然一把將我從地上拖起來,我全身冰冷麻木,甚至除了心口,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淚水,被凝結在體內,我想要呼喊,想要阻止,想要緊緊抱著他哭泣……都只是妄想……
可是,祈然沒有再看我一眼,仿佛在害怕自己的遲疑和後悔。如拖著破布般,拽著我,倏忽之間穿出宅子,躍到雪梨園的大門外。


第8章 睡顏
  祈然沒有再看我一眼,仿佛在害怕自己的遲疑和後悔。如拖著破布般,拽著我,倏忽之間穿出宅子,躍到雪梨園的大門外。
  身體被猛地橫摜了出去,我抬起淚濕的臉,全身瑟瑟發抖,緊緊盯著祈然。無聲,卻還是不願錯過一分一秒地,緊盯著他絕世的容顏。
  祈然握劍的手猛地一顫,差點脫手落地。他狠狠別開眼,忽然大聲喝道:“來人!”
  片刻之後,十幾個身穿黑衣的男子仿佛憑空而現般,圍在我們周圍。領頭的那個,正是當初帶走無夜的清秀男子,只聽他躬身道:“少主有何吩咐?”
  祈然取出懷中的面具戴上,冷冷道:“誰讓她進雪梨園的?”
  男子渾身一震,雙眉蹙起,低頭道:“屬下不知。可能是誤闖……”
  祈然眼中精芒電閃,出口的話卻冷酷異常:“先將她關進牢堙C”
  “是!”那男子一手架起我,一手輕輕一揮,除了兩個領路的黑衣男子,其餘又繼續隱回暗中。雪梨園外又回復寂靜,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莫言。”祈然頓了頓,才繼續道,“事情沒查清楚前,別讓她死了……或逃了……”
  莫言點了點頭,伸手在我結霜的傷口周圍點了兩指,跟著那兩個黑衣男子往西而去。
  “你還是第一個闖進雪梨園而沒被少主殺掉的人。”莫言扶著我靜靜走了半晌,忽然開口。
  我全身的血液還在凝結中,流動緩慢,根本沒法正常開口講話,連想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都做不到。
  “被少主的‘寒血劍’傷了難免會凍傷經脈,你試著運轉一下真氣,衝擊心脈,讓血液活絡起來。否則,很容易寒氣入體,輕則殘廢,重則身亡。”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開始依言把沉在丹田的真氣運轉十二周天,一時間真氣在體內潺潺流動,我忘了身處何方,直到莫言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到了。”
  我猛然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在地牢堶情A潮濕、另人作嘔的黴味和臭氣撲鼻而來。我渾身打了個抖,輕聲賭咒道:“這是什麼鬼地方?”
  話一出口才發現,原本凍僵的身體竟已經勉強可以動了,聲帶也恢復了正常,只是渾身仍冷的厲害,顫抖個不停。
  傷口更是比剛剛麻木時痛了十幾倍,連帶著我只覺額頭都滾燙發熱,幾欲炸裂。
  莫言小心扶著我靠牆坐了下來,輕聲道:“你自己小心點吧,在這牢中可沒什麼人會關照你。我先回去向少主複命了。”
  我感激地朝他笑笑,見他彎身退了出去,才將頭靠上牆壁,閉目休息。
  身體……好難過……這好象是我第二次坐牢了吧?上次,是在衛聆風的宮中,不過馬上被放了出去,還是皇帝親自來接的,想想,真是好笑……
  身體好冷,頭卻熱得發燙,全身……都難受的要命。這一次,不會就這麼病死在牢中了吧?那也死得太窩囊,太無聊了。
  意識開始漸漸迷離,我身體無力地靠著牆緩緩癱軟,蜷縮著不住顫抖,然後沉沉昏迷……
  
祈然站在原地望著大門敞開的雪梨園良久,天色慢慢暗沉了下來,他卻依然一動不動。
  直到,夕陽西下,如冰依死的那天一般,連最後一點餘輝也離他遠去……他嘴角微揚,扯出一個比哭泣更悲涼的笑容,關上門,緩緩轉身,往熙攘的皇宮走去……
  忽然,他的腳步一頓,頎長的身形微微一彎,已經將地上的東西揀了起來。黑色的……手鏈,是剛剛那個人掉的嗎?似乎……有些眼熟呢!
  他將手鏈拽在手堙A一步步往回走,腦中竟出乎意料地沒有一片空白死寂,反而不斷閃過那雙流淚的眼睛……
  那眼中似乎有耀眼的光芒在閃爍,一如那滴滴落下的淚珠,刺得他本該麻木的心陣陣生疼。可是他卻看不清那光芒中夾雜地是怎樣的眼神,怎樣的感情……
  究竟是看不清,還是不想去看,不敢去看呢?其實……都沒有分別。
  第一次看到水蓮月的時候,他何曾沒有希冀過?即便冰依是父皇派來的,即便冰依一直在欺騙他……都沒有關係,只要她還活著……活著就好!
  可是只消一眼,他就知道,那個有著一副一模一樣軀殼的女子,不是冰依。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他終於知道,水冰依死了!那個在他生命中劃下永世印痕的女子,被木離風一刀貫穿身體,掉入血池,就這麼清晰徹底地死在他面前,永遠不可能復活……
  祈然推門走進自己空蕩蕩,如死般寂靜的房中,手中的黑色手鏈被隨便地擱在桌上。
  桌上,放著早已失去熱氣的飯菜。當初,是他自己下令,晚飯在規定時刻擺在他房中,不許特別叫他的吧?當初,也是他自己下令,誰都不許醫治他胃病的吧?
  可是這幾日,他為什麼會時時懷念起那碗苦得令人作嘔的湯藥和那碗淡而無味的白粥呢?
  祈然端起飯菜,正要將它倒入桶中,忽地眼光在那隨意瞥過的黑色手鏈上,猛然一頓。
  他取過手鏈,借著燭光看到,手鏈的媦h用白色絲線很是粗糙地繡了一個“依”字。
  他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忽然抬手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淺藍色絨狀物,上面同樣很歪七扭八的繡了個“然”字。步說,是紀念品。紀念……什麼?
  如果是步送的,為什麼繡的是“然”字,而不是……“祈”字。
  那個女孩說,這叫護腕,她還很小心地為他套上,很熟練地解釋這個,連他也沒見過的……護腕的用途。
  心口有什麼在雀躍生疼,他猛地站起身來,在房中如無頭蒼蠅般走動。不是他不想停下來,而是……而是……一停下來,他就無法遏制自己腦中翻騰出那個匪夷所思的想法。
  “崢——”突如其來的琴音把他嚇了一跳,他晶瑩修長的手指撫上剛剛不小心按到的琴弦,仿佛無意識地輕輕撥動……
  琴音傾瀉而出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彈的,竟是那女孩幾日前在石凳邊彈奏的曲子。手指輕撥,腦中恍惚間回憶起她當日所唱,歌聲輕輕地、無聲地溢出他唇齒:
  我看見天空很藍
  就象你在我身邊的溫暖
  生命有太多遺憾
  人越成長越覺得孤單
  我很想……飛,多遠都不會累
  才明白愛的越深
  心就會越痛
  我只想飛,在我的天空飛
  我知道你會在我身邊……
  “嘣——”琴弦猛地斷裂,祈然瞪大了眼睛,晶瑩的手指上滲出血絲,不住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她彈奏的這首歌,會剛剛好和冰依“手機”中的樂聲銜接起來?而且……實在太吻合了。
  竟然……完好的,連一點破綻也沒有,就好象……就好象,本來便是出自同一首曲子!
  腦中,忽地閃現那日步殺欲言又止,幾欲發狂的痛苦眼神。
  他說:“祈,你若再這麼沉迷於過去,封閉你的眼睛、你的心,終有一天……會後悔!”
  他說,你終有一天會後悔。
  “莫言——!”祈然腳步有些慌亂地沖出屋外,大聲叫道。
  黑暗中只覺人影一閃,莫言已經躬身站在他面前,垂首道:“少主,請問有何吩咐?”
  “她在哪?”祈然攥緊了拳頭,儘量平復語調。
  希望越大,絕望……來臨的時候,就會越毀天滅地。這一點,他比誰……都來得清楚。所以,不要抱希望,千萬……不要抱希望……
  “什麼?”莫言有一瞬間的愣怔,愕然抬起頭來看著這個,不知為何,與平日很是不同的少主。但偏偏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里不同。
  祈然掠過他身邊,淡淡道:“她被關在哪,帶我去。”
  “是!”莫言心中一震,忙低了頭,走前帶路。
  莫言不悅地看向那些因為祈然出現而震呆了的監獄官和獄卒,又望瞭望四處惡劣的環境,不由有些擔憂地回頭道:“少主,這堣騆亂,你小心點。”
  祈然的臉上無波無瀾,平靜而淡漠地點了點頭,仿佛根本沒有感覺到這媦橉膋瘍藂和令人作嘔的屍氣。
  莫言在一間普通的牢房前停了下來,隔著木門,向堶掩l縮著的少女喊道:“小若姑娘,請過來一下,少主要見你。”
  牢中的少女依舊蜷縮地躺著,一動不動。莫言皺眉又叫了幾聲,卻還是沒有半點回應。
  他忽然想起,那少女剛剛就一副很虛弱的樣子,面頰還泛起病態的潮紅,難道……心中一動的瞬間,只覺眼前人影一閃。
  他愕然抬頭,發現少主竟隨意扯下門鎖,,猛地推門,鑽入牢中。他一驚,忙跟著鑽了進去。
  祈然靜靜地站在蜷縮昏睡的少女跟前,竟沒有膽量再上前一步。他的眼中靜默無波,他的面容冰冷淡漠,可是他的心堙A卻如翻江倒海般,不斷洶湧滌蕩。
  少女的面容被散亂的發絲遮住,看不清楚,纖弱地身軀輕輕蜷縮著不斷顫抖。每一下,每一下,都仿佛有一根根蒺藜拉過他心口,發出刺耳的聲音。
  莫言快步掠過祈然扶起那少女,摸了摸額頭,只覺熱得燙手。他心中一驚,忙將她打橫抱了起來,走到祈然面前,皺眉道:“少主,看來她病得不……”
  莫言渾身猛地一震,他從來沒看過少主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盯著她懷中的少女,仿佛傾盡全力也無法置信,又仿佛在看著流失又復蘇的生命,瘋狂地要將自己和她一起燃盡、融化一般……
  他緩緩低下頭,懷中的少女,渾身狼狽顫抖,面頰潮紅,額頭滲出晶瑩的汗珠,可是神情卻異乎尋常地……仿如死寂般沉靜安然……
  祈然緩緩地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莫言懷中的少女,白皙的手映著她如火焰般灼燒的臉龐,卻是同一陣顫抖,同一陣劇痛……
  在他懷中的少女,仿佛感受到了什麼,忽然輕輕一動,往他懷媥a了靠,燒得殷紅的唇角微微一揚,露出一個輕淺的笑容。
  那笑容,純淨如透徹水晶,清淡如風中百合,卻璀璨如日暮霞光,仿佛要燃盡少女一生的美麗,永世的光華……
  “冰依……”祈然右手緊緊收住,無聲地呢喃,顫抖冰涼的手指緩緩撫上她灼燒般火熱的面頰,恐懼象一團吞噬的火焰在他心娷咻瞏祟窗A仿佛……不毀滅他的靈魂,他的心就誓不甘休!
  “砰——”地牢中仿佛要坍塌般重重震盪,土雨在每一寸地方紛紛落下,帶著無邊的恐懼、思念和執著,讓牢中所有的人都能感受到,這一刻,彌漫在這潮濕地底的,仿佛要毀天滅地的深刻感情。
  祈然緊緊抱著懷中的少女,發瘋般地往外面沖去。是人,是牆,是門,凡是擋在他面前的,統統被他一掌震開,癱落……
  這一刻,他的腦中什麼也沒有,他不知道閃避,不知道壓抑,不知道思考,甚至……不知道悔恨。
  這一刻,他的腦中、心中,甚至全身每一個細胞又都塞得滿滿溢溢,漲到麻木生痛。他只知道一件事,冰依——不能死!誰都不能……再將冰依從他身邊奪走……
  誰都不能!他發誓,就算死神——也不可以!


第9章 掙扎
這堙K…是哪里?又是誰……在我耳邊呼喚?
我在層層迷霧中,忽行忽走,忽飄忽留,一重又一重,我將迷霧撥開,看著眼前一幕幕熟悉到極點又仿如隔世的畫面,感同身受……
“芸芸,你說,要是讓你的女兒親眼看著你受辱死去,又放她活下去,該有……多好玩?”
我如同小雞般被拎在空中,瞪大了眼看著那個男人,那個……我看不清臉的男人一層層撕掉媽媽的衣服,一巴掌一巴掌打地她雙頰紅腫,血絲橫流……
我大聲地尖叫,用盡全力踢打、撕咬!可是……除了慢慢在我眼前流失的,如白蓮般的美麗,就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媽媽最後流著血,卻沒有流淚。她的眼神悲傷而溫柔,輕輕地對我說:“冰兒,對不起。媽媽拋下你,卻還要你承受這樣的痛苦。而這個痛苦,除了你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你克服……對不起……”
我聽不懂,聽不懂媽媽在說什麼,我只知道,她閉上了眼睛,然後再也不醒來……

[冰依……冰依……]誰,是誰不斷在我耳邊呼喚?

“老大,我從來沒見過象他們兩個這麼好的苗子。尤其這小子,只要經我訓練,一定能成為暗黑一條街的第一殺手。”
“冰兒別怕,哥哥一定會成為最出色的殺手保護你。”
“這個女孩,精神受到過極度的刺激,一進入夢境就會發狂。如果再這麼下去,恐怕……會因為過度疲勞而死去。”
“冰燁,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如果用催眠的方法抽掉你妹妹的夢,的確能讓她正常入眠。可是,她也從此不會再做夢,即便做了夢也永遠記不起來。”
“但這些都不是最嚴重的,你要知道,在我們暗黑一條街生存的人,隨時隨地都會受傷昏迷,每一次醒來除了靠醫術,更要靠個人頑強的毅力。”
“可是冰依這種情況,一旦無夢,意志力不是薄弱,而是……完全失去。若真的受了重傷,到時能不能醒來……就真的只能看造化了。”

[冰依……不許死……]是誰……在用那麼悲涼的聲音說話……遙遠的象在天邊,又清晰的象在身旁……

“你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聽到沒有?!”
“冰燁少爺……不……不是我們不想救小姐!可……可是,小姐的血型……孟買型血在千萬人堶惜]只能找到一個,如今……這麼緊急的時刻……”
“那還不輸我的血?!再遲就來不及了!”
“可是少爺,你……你流了那麼多血,又傷的這麼重,如果抽掉大量血……”
“我叫你輸聽到了沒有?就算抽幹了也沒關係,如果冰兒死了……”
“我不允許!”一個威嚴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比起這個沒用的丫頭,你對我來說更重要!”
“你可以不讓我救冰兒!”哥哥冷冷地看著那個男人,明明只有十六歲,卻仿佛經歷了百年的滄桑一般,“只要將來……你不會後悔!”
“老陳!”良久的沉默後,那男人終於狼狽倉皇地開口,“盡力保住兩個人!”

[冰依……如果你死了……如果你這麼討厭我……和這個世界……]到底是誰?求求你……不要這麼絕望地喊我名字!

在那間日日關起我們殘酷訓練的小屋中,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溫文秀氣的男子,站在金燦燦的陽光下,對著渾身傷痕、血腥骯髒的我們伸出寬大溫暖的手:“我是你們憑空冒出來的舅舅,因為直到五天前我才知道姐姐有你們這兩個孩子。”
“我現在的經濟條件不是很闊綽,但有一群極有勢力又講義氣的兄弟。我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成為大富翁。而且,我還能燒一手好菜。如果,這些背景條件還夠吸引你們的話,就跟著我走吧。”
“如果……你能讓冰兒永遠不用殺人,如果……你能盡力讓我們幸福,我們……就跟你走。”
“好,成交!條件是……你們要叫我爸爸。我才28歲,就有一個17歲的俊俏兒子和一個11歲的漂亮女兒,說出去肯定羡慕死他們……”
“爸爸。”哥哥叫了一聲。
我跟著叫道:“爸爸。”
下巴脫落的聲音:“不是吧,我開開玩笑的……看你們兩個都不知道什麼是笑,我逗個樂子而已……天哪,我才28歲,被人知道有了個17歲的兒子和11歲的女兒,還怎麼活啊?有哪個姑娘肯跟我拍拖……”

[冰依……我就把這個世界和我自己……一起毀滅……]為什麼那麼深沉的傷悲會紮進我心堙A為什麼那一聲聲的呼喚會讓我的心跟著哭泣?

“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殺人的嗎?你不是說過要過普通的生活嗎?”
“是這個人殺死了媽媽。”哥哥倔強地看著與他一般高的爸爸,冷冷地說。
“那你可以叫員警啊!至不濟也應該告訴我一聲,你才18歲,卻可以連眼睛也不眨的殺掉一個人!你到底有沒有當我是你的爸爸?”
“我只知道,我看見他,就想讓他死——!”
“你……”
“冰兒!你幹什麼?!”爸爸和哥哥同時震驚地回頭看著我。
我的袖口滑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一刀又一刀戳在那具已經了無生機的屍體上。鮮血濺到我臉上、衣服上,我一無所覺,只是平靜地抱怨:“哥哥,你為什麼不讓冰兒刺他最後一刀呢?雖然冰兒沒殺過人,也不喜歡殺人,可是這個人……冰兒好想殺!”
“啪——”我被爸爸狠狠一巴掌甩在地上,嘴角慢慢滲出血絲。
“你——冰兒,你才12歲,是12歲,不是22歲!你不是一直在做心理治療的嗎?你不是……答應過……要努力過普通人的生活的嗎?可你現在在做什麼?你看看你現在的表情象什麼?!”
“你們兩個滾——全都給我滾!!”

[冰依……冰依……冰依……]心口好痛,是誰?是誰……都沒關係。我不想他再用這麼悲傷的聲音叫我,我真的好想告訴他,請你不要這麼難過,我——不死……

“哥哥,我們已經出來一個禮拜了。我想爸爸了……”
哥哥抱起我,將我的頭靠在他肩頭:“爸爸已經把我們趕出來了。不,我們……沒有爸爸了。”
“可是,我明明看到爸爸的眼睛在說:你們不要走!真的。”
“冰兒。”哥哥抱緊了我,輕聲道,“我們真的可以過普通人的生活嗎?”
我牽著哥哥的手,走進那幢熟悉的房子。房子堛鰱瑪漯滿A鋪滿了灰塵。我們兩個找了好久,好久,終於在一張被酒瓶淹沒的沙發中找到了爸爸。
他好看的金絲眼鏡碎了半塊,耷拉在臉上。頭髮散亂,胡渣叢生,滿身都是又濃又臭的酒味。他明明閉著眼,一句話也沒說,可是滿屋子都好象回蕩著他哭泣的聲音。
我好寂寞,我好寂寞,我好……寂寞……
“爸爸!爸爸!”我不斷地搖他,喊他,又是哭又是叫,“冰兒不殺人了,冰兒做普通人,爸爸別不要哥哥和冰兒!”
爸爸緩緩地睜開眼,看到我和哥哥的時候滿臉的難以置信。他的眼眶慢慢泛紅,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們這兩個沒良心的小鬼,枉爸爸我供你們穿供你們住,還每天親自燒飯給你們吃……沒想到走的時候連眼也不眨一下!告訴你們,等我哪天發達了,你們後悔都來不及!”
“爸爸……”哥哥輕輕叫了一聲,打斷他的話。
爸爸渾身一震,忽然伸過手來緊緊摟住我們,哽著聲賭咒道:“回來就好!否則,我死在這堙A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冰依……]
血……好多血……是誰流的血……那麼多的猩紅,鋪天蓋地般,不!不要過來!
[冰依!醒過來!一定要醒過來!]
細雨飄 清風搖 憑藉癡心般情長
浩雪落 黃河濁 任由他絕情心傷
……
[冰依!你不是說要我幸福的嗎?你告訴我,你死了……要我怎麼幸福?怎麼幸福?!]
祈然——!是祈然!
一直在呼喚我的,不是別人!是祈然!
他說什麼?他說……讓我別死!讓我……別離開!
不!我好不容易……不想死,更不想離開!我想留在你身邊,我想抱著你為這一年的傷痛哭泣,我想親口跟你說……對不起,讓你難過至今……
……
今生緣 來世再續 情何物 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 不羨鴛鴦不羨仙


第10章 情蠱
“少主,這些就是調查的結果。”文若彬把手上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隨手拋給祈然,涼涼地笑道,“這個琴甯皇后還真不簡單,打傷鑰國太子傅君漠,竟還能從他手中帶走心洛;治癒幾乎稱為絕症的“痘瘡”;在封後大典上大談兵法、嘲笑群雄,嘿嘿!果然是個有趣的人。”
祈然一目十行地快速流覽完資料,薄薄的唇緊抿,表情在面具籠罩下看不清楚,惟有幽幽的藍光在黑夜暗淡炷火地映照下,格外醒目。
“看得出來,祁王對她非常寵倖。從他攻下汀國的速度,就知道他早有了周密的部署,根本無須通過聯姻,可他還是堅持娶了藍瑩若。”
“放過傅君漠、推遲婚期、在封後大典上的縱容,對一個皇帝來說,哪個不是做到了極限。最誇張的是,他竟然肯讓步殺貼身跟在她身……少主……你沒事吧?”
祈然扶著案沿坐下來,淡漠地搖了搖頭,唇色卻是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文若彬收起了臉上的淺笑,蹙眉道:“祈然,不是我說你,就算真的要救活小若也不至於如此拼命啊!是!你是神仙,可是整整五天不吃不喝不睡,就算是神仙也會飛升吧?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簡直比她還憔悴……”
“她是怎麼出的宮,查不出來嗎?”祈然對他的話恍若未聞,淡淡道。
文若彬無奈地聳了聳肩:“祁王從頭至尾都沒有張揚,甚至連追捕的消息也沒有正式發佈。若非她現在就在這堙A我還真猜不到竟然有人會頂著一國皇后的名號四處亂逛。”
“不過祈然,這些……你等步殺回來再問,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祈然抓著紙的手微微一緊,捏地皺起,半晌才道:“我不想再等了,也絕對不會……再被動……”
“祈然,小若的身份……我也不想問你。可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嗎?”文若彬直直凝視著祈然的臉,雙目精芒電閃,“你真的……不介意她已嫁人的事實?”
祈然猛地站起身來,往外走去,忽地回過頭來道:“我很清楚……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文若彬在原地楞了許久,直到祈然的背影消失在他注視中,才緩過神來。嘴角不由扯出一個苦澀又無奈地笑容:“拜託你……說這種話的時候,別露出一副想殺人的表情啊!”
“唉!小若啊小若,我也希望你快點醒過來,免得少主發狂,也免得……那個傻丫頭整日失魂落魄,傷心流淚……”

祈然走了一路,忽然腳步一頓,片刻之後,一個人影憑空落下,躬身道:“少主,您要的東西已經找到了。”
祈然淡淡點了點頭,接過他手中的東西,揮了揮手,便繼續往前而去。
門“吱啞”一下推了開來,祈然緩步踏進屋內,藍眸不帶一絲溫度地落在早已感應到他出現,正含笑望著他的白衣男子身上。
祈然在那男子的對面坐了下來,目光淡淡掃過他,冷聲道:“是你騙她進雪梨園的?”
白勝衣笑而不答,順手抓過一旁的茶壺和茶杯,沏了一杯,興致盎然地道:“然,這是你以前最愛喝的‘雪香玉草’,今日剛剛遣人送來的……”
白勝衣的話終於在祈然冰冷的注視中嘎然而止,嘴角揚起一抹妖冶的冷笑道:“你不是說過進雪梨園的人殺無赦嗎?你不是除了步殺對任何人的性命都漠不關心嗎?你不是……從那女人死了以後就不再為人醫治的嗎?”
“不只沒殺她,還發了瘋一般把她從牢堭a出來,沒日沒夜的照顧她。”白勝衣的眼中慢慢凝聚出刻骨的嫉恨和殺意,一字一頓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你想知道?”祈然慢慢收回落在雪香玉草上的目光望向他,戴著面具的臉上露出一個極度冰冷和決絕的笑容,晶瑩修長的手指忽地向著白勝衣急襲而去……
白勝衣慘白著臉爬起身來,看著一臉淡漠,長身而立的祈然,蹙眉道:“你剛剛種入我體內的是什麼?”
祈然冷冷看了他一眼,轉身朝外面走去。
“然,你等一下……啊——”白勝衣猛地抓抓胸口,癱軟在地,臉色愈加慘白青敗,額頭冷汗直冒。他忽地駭然道,“情蠱?!”
祈然停下腳步回頭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冷冷道:“白勝衣,你還記得當日要求跟著我時,說過什麼話嗎?”
白勝衣喘息了良久,臉上終於漸漸恢復了血色。他勉強爬起身來,卻不敢抬頭,苦笑道:“無條件追隨少主,不做……妄想,永不背叛!”
“當年,你用情蠱逼死雪兒的時候,我就清楚告訴過你,我不會歧視你的感情,不會報復,卻也永遠不會回應。現在,我要收回那句話。”
空氣中忽然有漫天的殺氣膨脹開來,如有實質,壓得白勝衣渾身顫抖,無法喘息!
“如果你敢再打她和步殺的主意,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也最好時刻記著,你的體內……種有情蠱!”
白勝衣捂著仍在劇痛的胸口,面容猙獰扭曲,忽地大笑了起來,癲狂一般地吼道:“她早已是別人的妻子,是皇后,你究竟還在執著些什麼?”
祈然雙目一凝,語調是極力壓抑的冰冷:“我的事,不用你來提醒!”
“如果她嫁的人……”白勝衣嘴角忽地溢出點點血絲,臉上的笑容卻越加詭秘妖豔,聲音悠然而顫抖地道,“衛聆風,就是你的大哥——蕭祈軒呢?……”

頭好痛啊……胸口也痛……全身都好不舒服。我好累,不想醒過來,也不想面對那麼多的苦痛傷悲,可是……
我勉力睜開眼,光線猛地刺入久曆黑暗的眸中,乾澀疼痛不已。我條件反射地閉上,複又睜開,當終於恢復視力的時候,忍不住被眼前的景象猛然嚇了一跳。
“小姐!!你醒了?!”那個把我嚇了一大跳,雙眼腫得跟核桃似的女孩一把撲過來抱住我,大哭道,“小姐,你終於醒了。嗚……嚇死我了!”
“心……心慧?”我虛弱地叫了一聲,傷口因為被牽扯到而撕裂般劇痛,我忍不住緊緊皺起了眉頭,呻吟出聲。
心慧慌忙放開我,緊張地問:“小姐,對不起,你……你沒事吧?”
我扯出一個安慰地笑容,問道:“我睡了幾天?”
心慧一邊小心地讓我躺平穩,蓋好被子,一邊擦掉眼淚,哽聲道:“整整六天了,比上次在河堭炾_來時還久。小姐,我多怕你會醒不過來……”
六天?這麼久了嗎?奇怪……我原來明明躺在牢堙A怎麼如今醒來,竟睡在錦床上了呢?
“小姐,你和少主什麼關係啊?”心慧放下心事,雖然眼睛還是紅腫,臉上卻開始掛起了輕鬆的笑容,竟一副調侃我的口氣。
“你都不知道,那天少主象發了瘋一樣把你從牢堜磪X來。地牢都差點被震塌了,還驚動了整個皇宮的人。”
“不過少主的醫術好高超啊,我從來沒見人施針的速度能快到那種程度,我們旁觀的人根本看不清楚。小姐,他的醫術好象比你還厲害耶!”
“這幾日你昏迷,少主也是沒日沒夜地照顧你,不吃不喝不睡……”
“你說什麼?!”我猛地撐起身子,卻因為劇痛又頹然倒了下去,咬牙切齒道,“你說他不吃不喝不睡?!”這個混蛋,又想把自己的胃搞壞嗎?
胸口……好痛,為什麼都六天了傷口還沒癒合,而且痛得越加厲害,不是……有小銀在嗎?
心慧說,祈然發了瘋似的把我從牢堜磪X來。他不會……已經知道我是水冰依了吧?
屋外,忽然傳來慌亂的腳步聲,門“砰——”地一下被撞了開來,祈然的身形有些不穩,跌撞地沖進屋堙A沖到床邊,放下手中的東西。
他的臉上儘管帶著面具,卻還是看得出來整整瘦了一圈,清臒的厲害。唇上沒有什麼血色,下巴冒出淩亂的胡渣,身體更是搖搖晃晃,虛弱地仿佛下一秒就會跌倒。
他看著我,一分一秒也不肯挪開,那麼深刻的感情,那麼狂喜的注視,仿佛只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一般。
我的眼眶慢慢濕潤,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祈然。”
那兩個字,卻恍惚間突破了感情中所有的臨界點……祈然猛地俯下身把我抱在懷堙A緊緊抱住,仿佛永生永世都不會再放開。
我痛的齜牙咧嘴,卻忍不住在祈然懷媟L笑。
這樣的場景,好熟悉……當初,也是如此。明明一身傷痛,被他抱在懷堙A卻仿佛能看見幸福的模樣,象長著翅膀的天使,在我頭頂盤旋。
當時,我用哭地沙啞的聲音,對他說:“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如今,我使盡全力伸出虛弱的雙手,緊緊回抱住他,一字一句,在他懷中一遍遍無聲地呢喃:“我們……再也不分開。”
(PS:請參見第一卷中第11章 朋友)
當祈然終於放開我的時候,我已經痛地只剩下喘息的力氣了。好痛,到底那把寒血劍是什麼神兵利器,傷口竟然恐怖地會結冰,如今還痛得我幾欲暈厥。為什麼不讓小銀早早舔醫好呢?
“被寒血劍傷到的人,體內會留有寒氣,在寒氣沒有清除乾淨以前不只不能讓傷口癒合,還要人為地撕裂傷口……”祈然摘下面具,扶著我坐起來,從後面輕輕環住我,聲音輕柔卻顫抖,顯是用盡全力才能壓抑住無邊悔恨的洩露,“所以……你……現在才會如此疼痛。”
“祈然。”他輕輕應了一聲。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頭,繼續喚道;“祈然。”
“怎麼了?傷口很痛嗎?”他扶在我身上的手越加輕柔和小心,語調中滿是焦急和心痛。
我搖了搖頭,連眼淚都搖了下來,一遍一遍地叫:“祈然!祈然!祈然!……”
他渾身猛地一震,忽然緊緊抱住我,在我耳邊用顫音輕輕叫了一聲:“冰依。”
“是我!”我狠狠地點頭,緊緊抓住他懷在我腰側的手,哽聲道,“我在這,在你身邊!以後……以後的以後都在。只要你叫我,我就會應。你不用再擔心怎麼呼喚也沒有人回應你,你不用再一個人孤獨地絕望,你也不用再一個人守著雪梨園無聲的哭泣……”
有多少次,想他想到心痛的時候,在心堜I喚他的名字,卻沒有人回應。有多少次,閉上眼能看到他的容顏,聽到他的聲音,睜開眼卻什麼也沒有……
如果……我都痛成這樣。那麼親眼看著我死去的他呢?午夜夢回的他呢?會不會更是一次次地驚醒,一次次地呼喚,又一次次地絕望呢?
祈然把頭深深埋在我發絲間,灼熱而潮濕的氣息籠罩了我的全身,抱著我的手卻緊到要將我融入他體內。良久,他才用沙啞暗沉的聲音,貼著我耳側輕聲顫抖成音:“我差一點……就親手殺了……只要回到我身邊,就算毀滅全世界也在所不惜……我最愛的人。”
時間在空氣中緩緩流逝,我們就這樣相互依偎地靠坐著,沒有動作,沒有言語,仿佛只要在一起,就算坐到世界末日,就算沉默到海枯石爛也沒有關係……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祈然端過他剛剛放在案幾上的湯藥,遞到我唇邊,道:“再不喝就涼了。”
我極度厭惡地皺了皺眉,卻還是無奈地一口一口死吞下去。唉!古代的藥果然不是人喝的,比現代的中藥還恐怖幾百倍,也不知道放點清涼爽口的配料進去。
“不是吧?”我看祈然放下我喝完的那碗,又換過另一碗端過來,簡直鬱悶到要撞牆,“還有一碗?!祈然,你不如讓我自然好算了!”
祈然嘴角一揚,忍不住露出一個淺笑:“我做的這麼辛苦,你真不吃就算了。”
恩,好香!我抬眼看了看,忍不住眉開眼笑,居然不是藥,是花蒸釀,還是祈然親手做的。嗚——太感動了,好久沒吃到天下第一美食了。
祈然嘴角的笑容一直未退,從背後環過我的肩頭,用著超高難度的動作,卻優雅閒適地一口一口將花蒸釀喂到我嘴堙C
吃到七八分飽的時候我終於想起來,臉色一變,狠狠道:“聽說你這幾天不吃不喝不睡?”
祈然一楞,眼中閃過濃濃的餘悸,一瞬間卻又馬上恢復了平靜,將手中的碗放下,柔聲道:“等一下我就去吃東西,去喝水,去……回來睡覺,好嗎?”
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繼續靠入他懷中,無奈地歎息道:“你自己不是最厲害的大夫嗎?怎麼會搞到生胃病呢?”
祈然又再環住我的腰,把我抱在懷堙A安靜地聽我嘮叨:“胃病的治療光靠藥是沒用的,一定要好好調養。你以後,每天都要保持好輕鬆快樂的心情;要注意作息,不要過勞過慮;不能過量飲食,當然更加不能幾頓不吃;還有啊,辛辣的、有刺激性的、生冷的食物你都不能……”
“從來沒有人提醒我這些。”祈然收緊了手,突然打斷我的話,幽幽地說,“你不在,誰也不會提醒我……我的胃,每天都好痛。”
“所以……你以後要每天跟我說這些話……不許再從我身邊逃開,不許再丟下我不管,更加不許再……投入別人的懷抱……”
我一驚,忽然想起祈然已經知道我是祁國的皇后,心中有些慌亂,也顧不得傷口的疼痛,急急回頭道:“祈然,我和衛聆風其實……嗚……”
我的話音消失在祈然蠻橫的吻中,雖只是短暫一下就分開,卻分外地灼熱而霸道,仿佛在宣示他的所有權,又仿佛在用盡全力堅定我和他的心。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他狠狠地在我耳邊吐出一句,狠狠地收緊了手,又輕輕放開。
他小心地把我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才站起身來,淺笑道:“我去吃飯,好好調養我的胃。你先休息一下吧。”
我乖乖點頭,又忍不住補充:“你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不能暴飲暴食,也不能吃太硬不好消化的事食物。恩!最好吃些小米粥什麼的。雖然你是少主,說想吃小米粥可能比較丟臉,不過為了你的胃……其實……反正你自己這麼會燒……”
祈然忍不住抬起清瘦白皙的手指頭痛地撫了撫額角,嘴角眉眼間卻是化不開的輕柔寵溺,輕輕拍了拍我的額頭,笑道:“知道了,我自己去燒!分開這麼久,你還是……”
他忽然頓了頓,眼中有淡淡的遺留下來的憂傷,神色卻越加輕柔和疼惜,俯下身在我額頭輕輕印下一吻,轉身走出屋外。
“是分開了好久啊!”我抬手緩緩撫上仍殘留著溫涼觸感的額頭,心中一陣酸痛又濕濕暖暖,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一個柔和幸福的笑容。


第11章 幸福
傷口,直到第三天才稍微有了些起色,勉強能在沒人攙扶的情況下走動幾步。可鬱悶的是,祈然說,我體內的寒氣還沒有清理乾淨,所以,必須再撕裂一次傷口。
不過所謂的撕裂傷口,並不是真的指用刀將傷口割開。而是使用一種特殊的藥物,灑在傷口上,使地原本結疤的傷口再次流血。自然,也絕對避免不了,又是三天的疼痛和臥床靜養。
“唉!”我長長歎了口氣,一邊用手理著剛沐浴完,散發著花香的濕發;一邊想著,要不要跟祈然商量下,索性別管那些寒毒了,反正最嚴重的後果也不過是體內的真氣運行不太流暢。
“小姐,”心慧扶著我走到房間門口,臉上露出詭秘一笑,“少主肯定又在房媯尼A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免得……”說完,也不等目瞪口呆的我發話,她便一臉壞笑地離開了。
我無語,搖了搖頭,推門進去。
自從三天前,祈然便開始與我同房而睡了。不過也僅限於同房,這麼大一間房要擺兩張床還是沒什麼問題的。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以前在初春的郊外,或者客棧沒有空房的時候,我們三個睡在一起是很家常便飯的事。
更何況現在我們的床位還是一個在里間,一個在外間。
門“吱啞”一聲打開,淡淡的幽谷清香撲鼻而來,我輕輕一笑,果然看到祈然已經坐在外間的床榻上,旁邊是睡熟的小銀。他的頭髮微濕,靜靜貼在他俊秀無匹的臉側,身上只著一身雪綢製成的白色睡衣,微笑地看著我。
推開的門,帶入了一屋子光華的月色,如水銀般鋪瀉在他身上,就仿佛一不小心墜入凡間的神子,饒是這紅塵九宵都生生委屈了他。
實在……太象一場夢了。我心中一滯,反手把門關上,隔絕了屋外如夢似幻的月光。
“過來。”祈然的手中拿著塊乾淨的手巾,把睡熟的小銀抱起來放到床角,向他旁邊的位置指了指,藍眸嘴角都是掩不住的溫柔笑意。
他盤膝坐在我身後,用布輕柔地擦揭我仍滴著水的濕發,頸後有融融的暖意包裹了我全身,幾束散落下來飄在耳畔的頭髮出乎意料地已經半幹。
心媔H揣了一隻白鴿,喜悅、感動、又害怕只是一場夢的惴惴不安,交織混雜在一起。是祈然,在用他的內力烘乾我的長髮。
“咦!”我回頭去看祈然,卻瞥到放在床頭矮幾上的幾樣的東西忍不住低呼了一聲。手槍、絕、背包、匕首,還有久未看到的手機……
祈然微微一笑,取過來擺在我面前,一邊繼續擦頭髮,一邊道:“這些都是你的東西吧?點點看有沒有少了。”
“祈然——”我轉頭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詫然道,“你跟步殺的腦袋都是什麼構造的?見到這些東西不會覺得驚世駭俗嗎?”
祈然擦頭髮的手頓了頓,低垂的眼簾看不清表情。他忽然放下手中的布,將我緊緊抱在懷堙A頭埋在半幹的發絲間,良久良久,才沉沉道:“別跟我說你不屬於這個世界,別跟我說你沒資格愛人,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只是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你走。”
此時此刻,我才發現,他的胸前,不知從何時開始便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掛。祈然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我畢竟……還是高估了自己的理智和對親人的思念。也許早在我們重逢的那一刻,有些東西,有些人,有個世界……就註定了只能深埋在心底……一生一世。
有悲傷有幸福,有苦澀也有釋懷,我半躺在他懷堙A探出手繞過他頸項緊緊摟住,哽聲道:“祈然,我有沒有說過,我很想你?”
祈然猛地收緊了手,緊到要將我融入他懷堙A緊到我的傷口一陣麻痛。我卻不管,只緊緊貼在他身側,咬著牙一遍遍重複:“我好想你!”
“還有,對不起。”我聞著他身上仿佛專屬的幽谷清香,想起雪梨園堨L無聲的哭泣,恍如隔世卻近在眼前,“因為是你,所以無論怎麼掙扎和自欺欺人,都無法忘記,無法放手。那麼簡單的事,我卻繞了一圈又一圈,讓你悲傷和絕望了這麼久,才想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舒適地靠在祈然懷堙A翻開銀白色的手機,按下開啟按鈕。“滴——”的一聲警報音傳出,螢幕閃爍了兩下跳出一行“電量不足”的字樣,複又歸於寧靜。
“沒電了。”我撇撇嘴,熟練地打開手機後蓋,取出電池,仔細看了看,才松了口氣道,“幸好沒有潮掉,明天拿到太陽底下去曬曬吧。這個可以用太陽能充電的。”
“太陽能?”祈然露出個無奈地苦笑,“我現在還真有些好奇,你那……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取過手槍和絕,仰頭道:“這兩個才是真正厲害的傢伙哦!”
祈然取過我手中的絕,愕然道:“這不就是普通的手鏈嗎?”
“絕”的外表與普通的手鏈無異,上面綴了八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其中只有兩顆紅寶石的顏色比其他六顆暗了些和亮了些,不仔細看卻是察覺不到的。
我微微一笑,食指指腹貼住那顆暗紅的寶石,輕按重扯,一根似金似銀的絕絲就這麼抖動在空氣中。
我抓起床架上的一個銅環,輕輕一切,銅環應手即斷成兩截,我得意地仰首道:“纖若發絲,柔若柳絮,卻韌愈鋼鐵的絕絲。這就是我的武器。”
“好精密的機關。”祈然讚歎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晶瑩修長的手指不等我阻止便輕輕摸上了絕絲。
“啊!”我驚叫了一聲,扯回他的手,惶急道,“這上面有強力麻藥,入膚即化,不能亂碰的!”
“別怕。”祈然嘴角揚起一個淺笑,低頭在我唇邊輕啄了一下,柔聲道:“你忘了,我的體質百毒不侵的。”
對啊!我嘴角抽了抽,差點忘了,這傢伙根本不能稱之人的。
“那麼這個呢?”祈然取過手槍,發現手指剛好可以放進扳孔,臉上不由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被他欲扣扳機的動作嚇了一跳,明知道槍鎖著保險,看到對著他自己的槍口,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抖,慌忙搶過來,將堶悸漱l彈一股腦兒取出。
“子彈只剩下五顆了,而且威力太大,所以不能拿來示範,開一個空槍好了。先上膛,然後……”我靠在祈然懷堙A擺了個標準的握槍姿勢,“視線沿著這幾個小孔瞄準,直到與你要襲擊的目標連成一線,扣下扳機。”
我仰起頭看著祈然淡淡淺笑的面容,認真道:“你別小看子彈射出去的速度哦!我來到這堳徶`共只發了三顆子彈,其中一顆,就是打在步殺身上。”
祈然微微一楞,蹙眉道:“打中了?”
我點了點頭:“當時,他接了尹子琲漸羺來刺殺我,我不知道是他,所以開了一槍。幸好在扣下扳機的瞬間,認出了他手堛漕V血,子彈偏了准度,否則……”
想到當時的危險,我忍不住輕輕一震,不管是他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他,如今想來,竟仍有些後怕:“否則,無遊組就再也不會存在了……”
“步殺他……為什麼要收集四聖石?為什麼要明目張膽地刺殺尹鑰兩國的皇帝?那天早上他接到的任務又是誰派給他的?祈然,步殺他……真的很強。可是,一下子被這麼多人通緝和追殺,我還是有些擔心……”
“我也……”祈然猛地收緊了環在我腰上的手,聲音低沉卻堅決:“放心吧,他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
我在祈然懷中靠坐了良久,心頭有千般的思緒沉沉浮浮,幾乎壓得我喘不過氣。
現在早已是春天,卻仍有著料峭的寒意,此屋雖是暖閣,只著一身單衣的我依然擋不住手腳地慢慢發涼。我始終,還是比較怕冷的。
我爬起身來,赤腳踩在鋪有地毯,卻仍覺冰涼的地上,回首道:“我去睡了。”
手上忽然一緊,溫溫涼涼的觸感從手腕蔓延至全身,我愕然抬頭對上祈然不知何時轉深轉沉的藍眸,心婺T不住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祈然,”我有些慌亂地掙扎,卻脫不出他的掌握,不由蹙眉道,“我困了。”
“今晚,留下來……”祈然握著我的手一緊,將我扯前了幾分,那張絕世的容顏,帶著幽幽的希冀和渴望,近在眼前。
我心頭猛地一震,“好”字幾乎脫口而出,腦中卻倏忽間又閃過那張傷疤縱橫交錯的小臉和師父的那聲“少夫人”。
我擰緊了眉,使力又掙了兩下,卻掙不脫,心頭不由火起,冷冷道:“少主你有妻子、有侍妾,還有一堆未婚妻,想詔人侍寢,怎麼也輪不到我吧?”
祈然握著我的手不松反緊,幾乎將我扯到了他懷中,藍眸有著幽深的火光,忽地嘴角一揚,沉聲道:“我沒碰過她們。”
“什麼?!”我一怔脫口,心頭有一股不知緣何而來的狂喜,慢慢湧起。
看我欲笑不笑的表情,祈然眼中微微一亮,閃過一縷熒熒的笑意。
腦子還無法轉過彎,眼前忽地一花,我只覺萬般景物三百六十度打了個旋。等回過神來,卻已經背朝下臉朝上被輕柔地擰在了床榻上。
祈然一手支在我頸側,一手扯過旁邊的錦被,仿佛漫天的白色撲面而來,待我回神時已密密蓋住了我們兩人。他淡淡道:“手腳都涼了,為什麼不早說?還是跟當初一樣,那麼怕冷……”
“祈然,我……”還是回去睡好了。
祈然的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兩手支在我頸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娶尹天雪是父皇的意思,水蓮月也是他安排的。我當時太絕望了,所以對這些毫不在意。可是,我沒有出席過婚禮,更不必說詔她們侍寢……”
“冰依,我也好想你。”祈然抽出一隻手撫在我臉上,原本溫涼的指尖仿佛帶了火苗,在我臉上輕輕流連。
精緻俊秀的五官,湖水般深湛的藍眸,淡淡的幽谷清香。嗚!好……暈……
祈然的臉緩緩靠近,溫潤發燙的唇輕輕覆上我的,帶著專屬他的清香,撬開我的唇齒,輾轉吮吸。微濕的黑髮垂下來與我的發絲糾結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輕輕閉上眼,笨拙地回應,全心全意的感受。垂在身側的手,無處可放,不知所措,只能揪緊了身下的床單,直到手心滲出的汗慢慢潤濕……
這個人……是祈然,是我深深愛著,並發誓,永遠在一起的男子。
唇瓣慢慢腫脹疼痛,祈然的呼吸開始變得灼熱混亂,熾烈的吻離開我的唇,從下巴、耳垂、頸項一直延伸到纖細的鎖骨。
他的吻仿佛有著魔力,一點點蔓延,一寸寸點燃我體內的熱情和欲望。
“祈……然……”我睜開水霧迷蒙的眼,開口輕喚,聲音竟仿佛不是我的呢喃而出,帶著情欲的嘶啞和無措回蕩在我和他的耳畔。
藍眸變地愈加深邃,隱隱又有赤紅的火光在眼底流連。原本抵在我腦後的手抽了出來,帶著祈然特有的溫柔,撫過我潮熱的臉,又慢慢下移到脆弱不堪的衣扣上,一一挑開……
“啊——痛!”傷口不知因何被牽扯到,劇烈的麻痛從胸口蔓延至全身,讓我原本嫣紅的臉一下子疼的煞白,眉頭緊緊皺起。
祈然的動作猛地頓了下來,藍眸帶著未褪的情欲和深深的憐惜凝視著我半晌,卻最終露出個無奈又自嘲地苦笑,翻身躺在了我身側。
他猶帶熱意的手,快速扯過我被解開的衣服,重新扣上,才將我的頭輕柔卻堅決地按在自己胸前,聲音仍帶著沙啞,悶悶道:“睡覺!”
“祈然……”我將臉埋在他懷中,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環過他的腰緊緊摟住,心底眼堻ㄛO化不去的幸福笑意,“到底是什麼樣的幸運才能讓我遇見你,遇見了,又能被你捧在手心呵護疼惜?”

夜深人靜。
懷中的人早已睡熟過去,長長密密的睫毛靜靜垂下,在如凝脂般白皙卻纖瘦的臉上投下一道剪影。柳眉彎彎,鼻子小巧卻高挺,嫣紅的唇瓣還殘留著吻過的痕跡,紅得嬌豔欲滴,唇角更是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以前怎麼沒發現,冰依也可以美得如此驚心動魄,如此……引人遐思呢?祈然苦笑地默運了一遍清心咒,才勉強壓下心頭湧起的悸動和燥意。
“沒心沒肺的丫頭……”祈然理了理她微亂的長髮,自嘲地笑了笑,無聲自語,“早知道就不刺那一劍了,如今算不算自作自受呢?”
不敢閉上眼,不敢失去意識,只怕……醒來時,身邊空蕩沉寂,又是一場夢。
堆滿溫柔的眼堜艙M多了份悲傷和恐懼:“如果,你知道現在的我,早已回不去當初;如果,你看到我……殘酷的一面……還會不會覺得自己幸運,還會不會……無法放手呢?”
目光忽然落到她頸側的一條紅繩上,祈然伸手輕輕一扯,從冰依的襟口掉出一塊通體雪白,觸手生溫的雪玉,玉面上刻著極細小的八個字——“受命于天,龍鳳呈祥”,隱在層層雕花紋案間,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祈然渾身猛地一震,已猜到這塊玉到底是什麼?
他握著玉的手指節泛白,幾乎要將它生生捏碎。只要一想到,冰依可能如現在這般,躺在另一個男人懷中,他的心口就如針紮般疼到發狂,只恨不得將那人碎屍萬段。即便那個人是他的……
“祈然……”懷中的人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氣中異樣的殺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呢喃道,“這麼晚了,還不睡……”
祈然心中一痛,鬆開了握在手中的玉。他不是只要冰依回到身邊就足夠了嗎?他不是……很清楚自己想要的,在乎的究竟是什麼嗎?
祈然伸手抱緊了她,喃喃道:“冰依,你不會再離開我的,是不是?”
懷堛漱H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眼前迷蒙著沒有焦點,卻忽然幽幽一笑,握住他垂在她身側的手,十指交叉,迷糊著道:“這樣牽著,牽緊了,我便跑不了啦。你就可以……安心地睡了……”
祈然呆呆看著與自己的左手交握,纖瘦白皙的五指,一時回不過神來。懷中的人卻仿佛放心了般,帶著嘴角的淺笑垂下長長的睫毛,卻在沉沉睡去前,輕聲呢喃……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祈然心口猛地一震,看著依偎在懷中,唇角含笑的少女,一時竟不知心堿仍樲衝邞漪O幸福還是……從未有過的,對未來深深的渴望……
他閉上眼,緊了緊身側交握的五指,安然入睡。


第12章 絕招
“小姐,藥明明上在胸口,可是你的手怎麼……”心慧奇怪地看著我僵硬的右手,連筷子都握不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接過碗,又遞給我一個勺子,才開始絮叨,“看你現在的樣子,比筋脈受損的我還狼狽……”
我放下懷中的小銀,有些困難地比了比十指交叉的手勢,恨恨道:“你試著一整個晚上跟人保持這個姿勢睡覺看看……”怪了!我和祈然的手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握在一起的,為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原來如此!”心慧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忽然湊過來在我頸項間仔細瞧了瞧,曖昧地笑道,“小姐昨晚,終於跟少主……睡在一起了?”
我一楞:“你怎麼知道?”說完又覺不妥,臉紅地撇開了頭。
“咳咳……”心慧強忍住笑取過一塊銅鏡放在我面前,“小姐你自己看吧。”
看?看什麼?我愕然湊了過去。
天哪!我怔了怔,大窘!頸間、露出的鎖骨上,全是青青紫紫的吻痕。嗚……明明什麼事也沒發生,這下我卻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小姐別怕,等下我就去給你找件高領的衣服套上,這樣便看不見了。哈!”
我降下滿頭黑線,嘴角楞是抽搐了半晌才紅著臉,悻悻道,“心慧,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八卦啊?”
說到八卦,我吞下一口喂入嘴堛滬鼓哄A又讓心慧給小銀喂了幾口。趕忙扯開話題道:“心慧,文若彬對你有什麼表示嗎?”
“表示?”心慧楞了一下,臉上卻微紅了紅,低聲道,“小姐你在說什麼啊?”
“誒?”我抓了抓頭,“我在說什麼你聽不懂嗎?那我再問得明白點好了,他有沒有說過他喜歡你啊?”
心慧端碗地手猛震了一下,食物灑到被褥上,嘴角困難地扯出一個笑容,半晌才道:“小姐你怎麼會這麼想,當然沒有了。”
“心慧,你可別冤枉我!”門口傳來文若彬極度欠扁的聲音,他悠然地踏步到我面前,斂容嚴肅地掰著手指,認真道,“算上正式的非正式的,我統共向她表白了十二次,不過都被拒絕了。不是我說,枉我在脂粉叢中打滾數年遊刃有餘,卻偏偏……”
“啪——”心慧放下碗,對著我淡淡道,“小姐,這條被子弄髒了,我去拿條新的來。”
“喂,心慧!”我看著她匆匆離去,根本不聽我叫喚的背影,無奈地只好自己把後面的話接完,“要被子這堣ㄛO多的是嗎?”
“她是在逃避我。”文若彬臉上露出一個從未見過的苦笑,隨即猛吸了一口氣,又換上一副欠扁的笑容,湊過來……
我慌忙拉高了被子遮到下巴。開玩笑!被這傢伙看到那些……,我還不被活活嘲笑死!
“奇怪了,我說呢,少主今天心情格外地好……現在看到小若你睡在……這張床上……”
“文若彬,”我涼涼地笑看著他打斷,“別的我不敢說,在八卦這項特質上,你跟心慧還真是很有夫妻相啊。”
“是嗎?”文若彬淡笑,笑容埵h少有些苦澀,“那還真是榮幸。”
我長歎了一口氣,算了!雖然這個人很欠扁……問道:“心慧是怎麼拒絕你的?”
文若彬收起笑容在我床邊坐了下來,頹然道:“就是因為她什麼都不肯回答,只說不行,我才沒辦法啊!前幾天我還在想,她是不是太眷戀你這個主子了,所以才不接受我。考慮著要不要秘密把你除掉。”
我嘴角猛抽了抽,連心底都冒了陣冷汗,哂道:“還真是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果然,不愧是冰淩出來的,個個都是怪物。
“不過現在明顯是行不通了,我要是對你動了殺機,估計會在殺死你以前,先被少主生吞了。”
我乾笑了兩聲,無語做答。
“小若,你……你知道心慧為什麼這麼排斥我嗎?”文若彬臉上露出一籌莫展的神色,眼底幾乎有了絲乞求,“是不是因為我以前有過其他女人?不過就是玩玩而已……”
再抽,後面那兩句我當忽略不計好了。
我低頭沉吟了半晌,忽然抬頭,道:“你知道我曾是祁國的皇后吧?”
文若彬一楞,有些摸不著頭腦的點了點頭,眼中卻閃過一道我看不見的精光。
“你應該也發現了,心慧的手筋腳筋都曾受過傷,武功也被廢了。”
他的神色慢慢凝重起來,盯著我的黑眸有如暴風雨前的大海,深不可測。
我歎了口氣,沉沉道:“可是你不知道,在祁國的時候,發生過很多事。尤其心慧身上,那是她終其一生也無法親口對你說的……傷害。當時……”

屋堣壎~的寂靜,靜到……我能聽到窗外微風掃過樹葉時的“沙沙”聲。
我靜靜地看著文若彬,他也如死寂般看著我,眼中愈加幽深,卻仿佛能望見底端的洶湧。忽然……
“啪——”臉上火辣辣地劇痛,緊接著連胸口剛上完藥的傷也被牽動了。我倒在床榻,心媟t道:這可算是我來到古代後第三次被掌摑了,也是唯一一次被打地毫無怨言。
“吱——”小銀驚慌地叫了一聲,撲過來舔我紅腫的臉,又回頭怒視著文若彬,眼看就要撲出去……
忍著胸口的劇痛,我困難地爬起來,把猶帶怒氣的小銀抱在懷堙A苦笑道:“現在我倒是有些相信你對心慧是認真的了。其認真程度正好相當於打在我臉上的分量。”
“你根本不值得她這麼對你。”文若彬冷冷地看著我。
我扯出個淡笑,語氣苦澀無奈:“值不值得是由心慧自己決定的。你我在這堸Q論地這麼起勁有什麼用?”
這樣的對峙持續了半晌,文若彬終於頹然歎了口氣,道:“算了,這些過去的事再追究也沒意思。我現在只想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她解開心結,接受我……”
“這種問題我怎麼可能知道?她接不接受你,又關我什麼事?……好好好!你別發火,我想想。”我抓了抓頭,腦中忽然抓到了零星的片段,“不過說起來,在我們那……好象有篇文叫什麼追女十大絕招……媕Y怎麼說來著……”
“追女……十大絕招??!!”文若彬眼睛瞪得大若銅鈴,嘴巴堨i以塞下一個雞蛋,“誰……誰寫的,如此……嘿嘿……如此有見地……的書?”
“忘了!反正,你管那麼多幹嘛,到底要不要聽啊?”
“要,當然要。”文若彬勉力壓下嘴角浮起的笑意,正經八百地道。
“具體的我也不是很記得,歸結而言就是:臉皮要厚,但不能死纏爛打;要懂得適時表現自己的優點,給人安全感;甜言蜜語當然是不能少的,不過要讓每一句聽起來都象真的;還有啊,女生都喜歡浪漫的事情。所謂浪漫,當然不外乎送花,燭光晚餐之流;而送不同的花又代表不同的意思。譬如玫瑰花的花語是……”
心慧啊心慧!你可千萬別怪我教壞你未來的老公,要怪就怪那個沒事寫這種爛文荼毒小雨思想的網路作家。
“噗哈哈——”我記憶搜索地痛苦,文若彬卻是聽楞了半晌,忽然再也忍耐不住,大笑了起來,“我就說心慧怎麼會時不時冒出幾句我聽不懂的話,現在看來肯定是受了你的影響。真虧得祈然天天跟你在一起,竟然沒被你這些驚世駭俗的言行給嚇跑。”
切!大驚小怪。我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雖不搭話,心堳o暗道:那是人家心堹擠銴韺A好。再說啦,你還沒見過步殺的冷心冷肺呢,那才叫真正的處變不驚!
正暗自賭咒中,卻忽覺屋中的氣氛詭異了起來。
我愕然抬頭,望見敞開大門前的人影,不由笑道:“心慧,被子拿來了嗎?”
自從被寒血劍刺傷以來,除了第一次因為渾身被凍得麻木,所以感覺不到疼痛。以後每每運行體內真氣,傷口就會劇痛無比,試了多次都是一樣,最終也只好放棄了。
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如今我的靈覺降低了很多,竟連心慧到了門口都沒察覺到。
心慧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連瞧也不瞧有些呆呆發傻的文若彬一眼,低頭走進了屋內。
“小姐,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藥房還煎著你的藥呢。”說完,也不等我回復就逕自走了出去。我微微一楞,心慧的態度……好怪。
心堜艙M如明鏡般地一亮,難道說……我壓下嘴角戲謔的笑容,怕被還未邁出門的心慧聽見,所以湊近了文若彬幾許,幾乎要臉貼臉,強忍住笑,低聲道:“追女十大絕招之一:要測試一個女的喜不喜歡你,端看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有親密舉動時,她會不會有吃醋的表現。”
眼角瞥到我們這邊的心慧腳步猛地一頓,接下去連步伐都慌亂了少許。果然……
奇怪的是,回頭才發現文若彬竟沒有欣喜之色,反露出一臉苦笑,退開了一段距離,乾笑道:“我怕……在我還沒測出心慧喜不喜歡我前,就先被少主宰掉了。”

“在房間塈b了那麼多天,要不要出去曬曬太陽?”
祈然……為什麼這麼體貼溫柔的一句話……你非要用如此恐怖的表情說呢?
“好……好啊……”我被藍眸中的寒意凍得打了個抖,眼瞅著他把萬般委屈的小銀丟在一邊也沒膽抗議,反連話都說不連貫。
“祈……祈然,你怎麼又戴上面具了?”氣氛太過詭異,我心虛地沒話找話。怪了!我又沒做錯什麼,幹嘛心虛?
說起來,他長年戴著面具,難道就不怕臉上被曬出印痕來嗎?咳~~我知道自己扯遠了。
祈然取過掛在床頭的披風整個包裹住我,隨後打橫把我抱在懷堙A力道有些大地緊了緊,面無表情地道:“今天早上,不是你說,不想我……讓別人看到的嗎?”
我一楞,忽然想起早上的那段插曲。

早晨,先醒來的是我。春日明媚的陽光透過單薄的紙窗照進屋堙A一星一點地流連在祈然晶瑩似有融光的臉上。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樑、精緻的臉龐……
我撂起他的一束長髮輕輕把玩,看著看著,不由呆了。
難怪藍煙說這樣的人跟他相處久了,被他關心照顧過了,沒有一個女人會不淪陷的……唉!真麻煩,幸運歸幸運,可是考慮到以後在一起會有多少情敵,我就……頭大。
腦中倏忽間飄過白勝衣那張邪魅的臉,渾身忍不住打了個抖。總覺得……他看祈然時的眼神莫名怪異,不……不會是個BL吧?
天哪!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七個內定的聖女、一個以前的“我”,一個少夫人還不夠,外帶加個男人……
“在想什麼呢?”溫潤悅耳的聲音響在耳畔。
我將手上的發絲在指間繞了個圈,不假思索地恨恨道:“想怎麼樣可以把你綁在屋堣讓別人見到!”
“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你沒看到外頭覬覦你的人有多……”少……
“啊——”我猛地一驚,目光從手中打圈的黑髮移開,對上一雙滿含笑意和戲謔的藍眸。
完了!這是我空白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哪里有地洞可以讓我鑽?這是第二個念頭。
對了,我要不要假裝昏迷或者睡著呢?這是我被祈然緊緊抱住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哈哈……”我亂沒形象的靠在祈然懷中大笑了起來,直到氣得抓狂的祈然低下頭狠狠吻住我的唇,笑聲才慢慢止息下來,變為低低地呻吟。
祈然幽幽地開口;“冰依,你是我的!”
“咳……”胡說!我不是任何人的,“我是……”我自己的!嗚……為什麼現在……我就是沒膽說呢?
我喘息地靠在祈然懷中,由著他抱了我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雪梨園。
鼻間充盈的是淡淡的幽谷清香,耳中聽到的是沉穩有力的心跳,身體感受到的是他溫柔的呵護。我忍不住探出手摟住他的脖頸,將頭靠在他肩上,低低地吟唱:“你身上專屬的陌生味道,是我確認你存在的目標…… ……你每一次的溫柔我都想炫耀。我們繞了這麼一圈才遇到,我比誰都更明白你的重要,這麼久了我就決定了,決定了你的手我握了不會放掉。我們繞了這麼一圈才遇到,我答應自己不再庸人自擾。因為我要的我自己知道,只要你的肩膀願讓我靠……”
祈然的腳步頓了頓:“你唱的又是什麼奇怪曲子?”聲音堳o是掩不住的溫柔笑意。
我面上微紅了紅,將臉埋在他頸間,喃喃道:“你不是都聽出來了嗎?還問什麼?”

我閉著眼睛躺在竹椅上,在紫藤花繚繞的花廊下,陽光透過花葉的間隙灑在臉上、身上,徐徐的微風帶著沁人心脾的花香拂過我鼻尖、眉眼……
暖風拂面,熏人欲醉……我微眯了眼,看著祈然在不遠處半跪下身,用一個短鐵鍬擺弄花種、鋤草、鬆土……心底就是萬分鬱悶,為什麼他堂堂一個王子、一個少主,平日都不叫人伺候便也算了,竟然連醫生、花匠、廚師的工作都能做的有條不紊。
最離譜的是,為什麼他連做這種事情也可以……如此清爽,如此出塵的,簡直……簡直就象一個藝術家在擺弄他自己的作品,太沒天理了!
說到醫生,我忽然醒起有件事一直想問祈然的,看到他……咳……卻又忘了。
“祈然,手筋腳筋如果被挑斷了,你能治好嗎?”
祈然的動作頓了頓,回過身來看著我,道:“你是說心慧的傷嗎?”
我楞了一下,不由笑道:“果然是神醫啊!望聞問切,你卻只須望望便能瞧出病況來了。那她的手……還能醫好嗎?”
祈然的眉微微蹙了起來,平靜地道:“她受傷的日子已經太久了,有些困難。但也不是全無希望,我盡力試試吧。”
“好!”我開心地笑了起來,“有你蕭大神醫在,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祈然無奈地笑了笑,嘴角溫柔地勾起,笑容像是沐浴在陽光中:“實是拿你沒轍。”說完,便回過頭去繼續擺弄他的花草。
“心慧的手腳,當日若不是有小銀在,我實在無法想像。”我幽幽地說著,忽然心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對了祈然,你怎麼會認識小銀的?”
“小銀?”祈然楞了楞,隨即恍然,“哦,你說小狸啊!我十五歲那年,師父忽然把它帶了回來,丟給我撫養。後來,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師父一直讓它呆在‘別有洞天’。”
“祈然你……也知道‘別有洞天’?”那麼我當日墜崖,你為什麼全然沒想到……
“師父從來不讓我踏足‘別有洞天’。”他回過身來看著我,眼中漸漸流露的懊喪和心痛,讓我馬上便後悔自己問出的這句話,“師兄,嚴叔他們都可以去。惟有我……惟有我……”
祈然攥緊了手堛熊u鍬,聲音一字字從牙齒縫中蹦出:“如果我曾經去過一次,只要一次……”
“祈然——!!”我勉力直起身子看著他,眼神堅決卻一分柔軟過一分,輕聲道,“我已經沒事了,什麼事也沒有。”
祈然的臉色終於慢慢緩和過來,松了松攥緊的手,轉過頭去。
不知為什麼,忽然便想到了步殺。我歎了一口氣,躺倒在竹椅上,淡淡道:“祈然,你說以後,我們三個要是能一直住在這堙A不用去理會外頭的紛爭和陰謀,該有多好。”
祈然的動作頓了頓,回過頭來看著我,藍眸中蕩漾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溫柔,還有一絲……狠絕。我怔了怔,卻聽他鄭重地承諾:“放心!會有這麼一天的!”
我由衷地笑了笑,正待發話,卻見祈然眉間忽然一凝,望向大門的方向,淡淡道:“冰依,我有事去處理一下。待會我會讓莫言進來,你一個人呆悶了,就讓他扶你回去。”
我享受地閉起眼讓陽光徜徉在臉上,微咧了咧嘴,道:“哦,好。”莫言?那天帶我去牢堛漕滬茖k子?
耳中聽到祈然撣了撣身上塵土的聲音,腳步聲便向著門口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第13章 殘酷
“哇——!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旁邊的莫言,黝黑的皮膚在太陽光下微微發亮,臉上憨憨的沒什麼起落的表情。
怪了!抹在傷口上的到底是什麼藥?剛塗上的那幾天,內力靈覺竟然完全用不上。
他微微躬身,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淡淡道:“少主一出去,屬下就進來了。”
“小若姑娘要回去了嗎?”
“恩,好。”一個人在這婼鶶o麼久,也挺無聊的。我掀開蓋身上的毯子,扯過一旁的披風裹上,慢慢地扶著椅背站了起來。
見他要過來扶我,我笑了笑,道:“不用了,第三次上藥都痛習慣了。再說躺了這麼久,我還怕肌肉……手腳不聽使喚呢。”
誠如我所料,開始走的那幾步確實很辛苦,後來就順當多了,不過速度嘛,我就不想提了。也難為莫言還能不焦不躁地跟在我身後。
“小若姑娘,沿著這個長廊走吧,雖然路繞遠一點,卻都有攙扶的地方。”
“謝謝!”我喘了幾口氣,抬頭感激地笑笑。看來這個人外表愚魯,其實卻是滿細心的。
莫言聞言只淡淡地笑了笑,依舊無聲地跟在我身後。
“啊——!!”一聲淒慘的叫聲突如其來地沖入耳中,然後是隱約的哭聲。
我楞了楞,回頭看看莫言絲毫不變的面色,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小若姑娘……”莫言走前了兩步攔在我面前,面露難色。
我撇了撇嘴,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唉!最近實在是太無聊了,害我還生生忘了那句千古名言——好奇心,害死貓。
從外觀看,這個……大殿,和我我第一次重遇祈然,又差點被殺的地方很象。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意,祈然專門喜歡用這種地方來行刑嗎?未免也……太奢侈和正大光明了點吧?
不知道是這幾天身體過於孱弱的關係,還是太久沒見血腥了,當我毫無心媟Ёあa望到大廳屍橫遍野、血濺七步……咳~好吧,我承認我誇張過頭了……的景象,胸口竟翻起一陣陣無法遏制的噁心。
大殿中其實也沒幾個人,坐在上首的是祈然,左右各站著兩個一身黑衣的男子。上位還悠閒地坐了兩個人,白勝衣和文若彬。
大殿的中央已經躺了兩個人。一個陌生的男子,滿身傷痕,可以想見他死前曾被用過重刑。還有一個卻是認識的人,跟在尹天雪身邊,那個叫翠兒的丫頭。
哭聲是尹天雪和紅兒傳出來的,只見她狼狽地跪趴在地上,絕色臉蛋上的妝容被淚水沖得一塌糊塗,望著祈然的眼中滿是恐懼、悲傷和絕望。
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還有另外一個人,熟悉的五官,縱橫遍佈的刀疤,仿佛隨時隨地要暈厥過去的孱弱身姿……卻不是水蓮月是誰?
但這些都不是讓我最震驚的。
大殿的中央還站了個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小孩,纖瘦的手上握著一把滴血的長劍,卻忍不住顫抖。清冷秀氣、慘白不堪的臉上,濺了點點殷紅妖冶的血滴,長長的睫毛垂下,看不到那雙金銀雙色的瞳仁……是的!那個人是小遲,只有十歲的小遲。
看見的如許如許,卻也只是匆匆一瞥,快地……甚至不足一秒。
祈然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目光忽然瞟向我這邊,然後——他原本淡漠無情的面容倏地怔住了,唯一露在月牙形面具外的藍眸慢慢從戲謔譏諷變為無邊的慌亂和恐懼。
眼前忽地一花,暗暗的陰影鋪天蓋地般籠罩過來,下一秒,頎長的身形已然佇立在我面前,緊緊扳住我的雙肩,怒聲道:“你來這堸竣偵礡H!”
“誰讓你帶她來這堛滿H!”祈然的視線越過我,又對著身後的莫言狂吼。
“好痛!”我低低呻吟了一聲。祈然猛地一震,緩緩放開了手,藍眸中波動的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惶恐,看得我心中一痛。
我探出冰涼滲汗的手,撫上他同樣冰涼的手掌,正待握緊,卻聽一聲稚嫩顫抖的聲音在大殿中央響了起來。
“小姐?——”
我渾身猛地一顫,看向那張清秀熟悉的小臉,那張臉上嵌著一雙分外晶亮的眼睛,帶著希冀和難以置信地神光,看著我,瞳仁漆黑卻微微泛出銀光。
“心洛?!”我放開祈然的手,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你是心洛?!”
“小姐——!!”心洛大叫了一聲猛地沖進我懷堙A直撞得我胸前的傷口迸裂,滲出血漬,疼到我幾乎癱軟在地。心洛緊緊地抱著我的腰,就像是受盡委屈後忽然見到親人的小孩,大聲哭泣訴苦:“嗚……小姐……小姐!好可怕!……心洛好想你!”
“心洛乖,別怕!別怕……”我支在心洛身上,虛弱地撫上他頭髮,一時之間眼中看到滴血的長劍和猙獰的屍體,腦中卻象攪了一鍋沸騰的熱油,竟只懂喃喃地重複這句話。
“小若,”一雙晶瑩修長的手從後面繞過來,停在眼前,像是要捂住我的眼睛,頓了頓,改為抓上我肩頭,輕柔而小心,“傷口裂開了,回去吧……”
我和祈然有過約定,在外人面前的時候,他仍是喚我小若。畢竟水冰依這個名字,對旁人來說沒有什麼,對冰淩的人來說卻意味著——殺無赦。
“……怎麼回事……”我回過頭看著祈然,茫茫然的,不知自己是什麼表情,“……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讓心洛殺人?”
不!我不是質疑祈然,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
“小若姑娘——!!”披風的下擺忽然被扯住,紅兒連滾帶爬地撲到我身邊,用沙啞尖銳的聲音哭喊,“求求你向少主求情,放過我家公主吧!”
尹天雪跪在不遠處,一臉驚疑、呆滯地看看我,又回頭看看水蓮月。
沒和祈然相認的那段日子,我避開了尹天雪和水蓮月,卻沒能避開紅兒、翠兒,她們時常也來太醫院取藥、求診,我跟她們不熟,卻多少是面善的。
我嘴角扯了扯,我已經夠虛弱了吧?可如今肩上搭了一個,腰間掛了一個,腳下又抱了一個,看到旁人眼中不知是什麼……景象……
說到旁人,我的目光自然而然瞟向了前方,水蓮月一張遍佈刀疤的小臉微仰著,面向我。那張臉我是相當熟悉的,毀容的時候最引人的便是那雙微微泛著琥珀色的眼睛。
而此刻,那雙眼定定地落在我身上、臉上,以及身後的……,詫異、震驚、難以置信,還有諸多複雜難言的……情緒,這些就是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嗎?
如果,她真的是藍瑩若……我苦笑一陣,占了她的身份、毀了她家國、整死她父親,還可能間接害她容顏盡毀,這些帳便都要算在我身上。
殺氣,猝然彌漫。
眼前忽地一黑,眼瞼上有溫熱的觸感,然後,肩上的壓力消失……殆盡……
沒有哭喊的求救,甚至連慘叫聲都沒有,可是身上的披風卻扯著我的脖頸生生被拽離了身體。冰寒的空氣夾雜著血的腥甜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皮膚,滲進……我的心堙C
耳中聽到一聲冷哼,一聲歎息,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然後才是……號啕痛哭的聲音和我的……沉沉心跳……。
身子一輕,我被包裹進一個溫暖的懷抱,眼前漆黑無物。他的聲音還是象往常一樣輕柔:“沒事了,我們回去吧。”他的氣息還是象平日一般溫暖,可是我卻……遍體生寒。
“小姐——”我聽到心洛低低的,顫抖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
祈然……
為什麼心口會痛呢?明明已經在他的懷抱堣F。可是……我們真的相愛嗎?真的……相愛嗎?
“祈然,先放我下來。”我很詫異自己出口的聲音,還能如此冷靜沉著。
祈然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祈然,”我直起身,望了眼後方的大殿,無波無讕的眼神落到他身上,靜靜看著,“放我……下來!”
祈然渾身猛地一震,薄薄的唇卻倔強地抿緊,然後,他的手往下沉了沉,遮住我的視線,繼續向外走去。
當腳步被回憶綁著……
我不要變得小小的,找不到自我。
好像被什麽人,放在口袋
——沒天空
我在默默唱著那首記不清詞曲的歌,忽然咬緊了牙猛地使勁一推,身體一個翻滾……
“砰——”地一聲響在耳側的時候,我才切身感受到胸口傳來的劇痛,痛到我幾乎要昏厥過去。我在心底苦笑了下,見慣了大風大浪,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比起血蠱噬心之痛,這也只能算是小意思了。
“小姐——!!”心洛大叫了一聲,往我這邊沖過來。卻忽然臉露驚恐,慢慢頓住了腳步。
我清楚他怕什麼,雪梨園塈琱ㄛO沒見過……祈然發怒的樣子。
我撐著虛弱的身體爬起來,沒有去看祈然的臉,踉蹌著一步步走向心洛。
“小姐……”心洛看了我身後的祈然一眼,飛奔過來扶住我,眼淚從他閃著銀光的雙瞳中撲簌落下,“小姐,你流了好多血!”
“心洛,我沒事。”我虛弱地笑笑,“你呢?要不要跟我走,我帶你去見心慧……”
聽到心慧的名字,心洛竟然不喜,反而抖的更厲害,抱住了我大聲哭泣:“不要姐姐……心洛最討厭姐姐了!嗚——小姐,不要象姐姐那樣扔下心洛,嗚……”
我的心頭一陣酸痛,攬住了他,柔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心洛,以後不會再丟下……”
話還沒說完,身體就被猛地、惡性地摜了出去,胸口撕裂般劇痛。我看到白勝衣妖冶的笑,刻骨的恨意,心洛被他單手拎起了頸口,只能瞪圓了雙眼在空中掙扎。
我卻……一如所料地沒有摔在地上,反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我心堳亄M楚,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會保護我不受傷害。這就是——祈然!
可是祈然,溫柔的是你,殘酷的……卻也是你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沒有回頭,用力想從他的懷抱掙脫,卻做不到。我能感覺到他扶在我兩臂的手在顫抖,晶瑩慘白,隱隱能看到皮膚底下細細的血脈和暴起的青筋。
白勝衣點了心洛的穴道,象扔破布一般把他丟在一邊,嘴角掀起一個邪魅的冷笑,道:“藍瑩若,你當這堿O什麼地方?隨你說把人帶走便帶走嗎?”
“啊——!”水蓮月發出了一聲驚叫,一根纖細的食指指著我,隨著蒼白的雙唇不住顫抖,眼中的震驚愈來愈勝,逐漸轉變為驚痛。
我苦笑以對,別開眼,對上白勝衣如寒潭般的雙眸。這雙眼睛,曾經讓我害怕到冷汗涔涔,如今……也一樣。可是……
敷在胸口的藥,只是將我的內力下沉到丹田積藏。而運轉時,又會遍體生疼,卻絕不是……不能運用。
我想祈然,也沒料到這一點吧。所以,當我強行運起十二周天的內息,從他手中脫離出來的時候,他竟沒能及時阻止。
我的身上血跡斑斑,身體弱如風柳,搖搖欲墜,卻冷冷地看著白勝衣道:“既然不能隨便帶走,搶……可以嗎?”
我知道,白勝衣的實力深不可測,憑我那一點微末的道行根本不可能贏他。可是,我還是要賭,賭他對我的輕視和在祈然面前,一瞬間的猶豫!
經脈象爆裂般痛到我渾身都被冷汗浸透,痛到我意識混沌,可是我卻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身形輕晃,我看到白勝衣的臉上露出輕蔑的冷笑。很好!我在心底同樣冷笑一陣,身在途中,卻毫不猶豫地抽出了手中的絕絲……
“砰——”地一聲巨響,在我和白勝衣交手前便響徹了整個大殿。
我只能瞥見白勝衣悶哼了一聲,飛退開去,直到撞上大殿的柱子……緊接著,我落入一個灼熱、僵硬的懷抱,包裹我的是鋪天蓋地的憤怒和恐懼,緊緊摟住我,緊到幾乎要將我的骨頭都全體揉碎。
“你竟然敢動用內力!你——!!到底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祈然扳過我的身體,狂怒地大吼,雙眸連一點湛藍也不餘,只有——赤紅,仿佛要燃盡一切的紅。
“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我低垂著頭靜靜地說,身體虛弱不堪,只能靠著他的攙扶支撐,“任性、自私、可以向無關的人毫不猶豫地下殺手。”
“這一年的時間……”我緩緩抬起頭,看著他,一瞬不瞬,嘴角竟連帶溢出的血絲勾起淺笑,如燦爛卻淒美綻放的鮮花,“這一年,我的身上早背負了重重的罪孽,我的手上早就染了洗不淨的血腥。祈然,你……聽清楚了嗎?”
一年的時間,不長不短,變了的不只是你,還有我啊!
祈然慌亂地別過眼,緊緊圈住我的身子,厲聲道:“來人!把公主關入沁香園,沒我命令不得外出一步!”
心口震痛地厲害,又忽然冷地更厲害,甚至比身體的痛更讓我不能承受。我眼前昏黃變黑,一如心底的絕望和悲傷,恍惚中聽到有人應了聲“是”,心中想著,還有……事沒解決:“心洛……”聲音只溢到喉嚨口。
這次千萬不能再昏迷六天,否則,祈然的胃……我……失去了知覺。


第14章 守護者
我睜開眼,看到面前搖晃的人影,開口便問:“我睡了幾天?”
人影頓了頓,來到了我面前,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一天一夜。”
我一楞:“師父?”臉上不由露出笑容,“師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師父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神色卻比以前在棲夢城時親近了許多:“為師昨天才剛回來,就被少主抓來看護你!你的架子可還真夠大的!”
我硬扯出個笑容,歉聲道:“難為師父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已經沒事了。”
師父點了點頭,露出個慈祥的笑容:“我先去通知少主……”
“不用了!”我慌忙阻止,然後又有些尷尬地咳嗽了聲掩飾過去,“師父,我想見心慧,你可以幫我叫她過來嗎?”
師父看了我半晌,長歎一口氣,點了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小若,為師看得出來少主很喜歡你。你也……喜歡他吧?否則也不會親自調理他的胃病……”
“師父,”我笑笑,打斷他,真誠地道,“我明白的。”我們只是……還有一個結,需要解開。至於那是死結還是活結,誰也……不清楚。

“小姐。”心慧叫了一聲,走進屋來,我撐起身子看到她紅腫的眼,還有……後面跟的,一大幫莫名其妙的人。
“嗨,小若,這次你可醒得夠快的。”是文若彬欠扁的聲音。
“你這沒用的笨女人,成天只會受傷……害然哥哥擔心!”
“不許你罵小姐!”
這兩個聲音一模一樣,語調卻截然不同的小鬼,除了小遲跟心洛還會有誰?
“小姐——”心洛歡快地叫了一聲往我懷媦章L來,卻被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搶在了前頭。
我抱起小銀,將嘟起嘴的心洛推離一尺距離,笑道:“心洛,你別再把我傷口撞裂了,我可不想再躺幾天。”
“小姐……”心洛眼睛紅了紅,抱住我胳膊,啞聲道,“心洛好想你!”
我心口漲得滿滿的,正待說話,卻聽小遲冷哼了聲,道:“動不動就哭鼻子,跟個女人似的……”
我心中一動,抬頭看向了心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心洛在這堙H也知道祈然在逼他殺人?”
心慧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地點了點頭,卻不接話。
我回首看著心洛眉間多出來的憂鬱,歎了一口氣,喉頭象被卡了什麼:“那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阻止?”
“小姐我……我……”
“是我不讓她說的。”溫潤悅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的心跳了一下,垂下頭。不是逃避,我在心媢鵀菑v說,只是……現在絕不想觸及,那一片深藍。
“身體怎麼樣了?”祈然在我床前坐下,輕緩地開口。
我心口一緊,手臂上跟著一緊,那媔У撐菑葶左漁懼和依戀,低低地用顫音叫道:“小姐……我怕……”
“你這個笨蛋!”小遲跳過來指著心洛的鼻子大罵,原本金銀雙色的眼睛不知為何,銀色加深了少許,更向金色靠近,“然哥哥是為了你好。你如果不變強,不變狠,總有一天會死在我手上!”
我一驚,抬起了頭,對上祈然絕世的容顏,和湛藍的……我淡淡地別開眼。
心洛的眼中也是震驚的神色,抓著我的手,滲出層層冷汗,浸透我衣衫,良久才顫聲道:“你……你為什麼要殺我?”
小遲冷哼了一聲,雙眉緊緊皺起,別過了頭。我卻沒有忽略他眼底一閃而逝的不甘、痛苦和寂寞。
“唉!”文若彬涼涼的歎息一聲,悠閒地扶著椅子坐了下來,淡淡道,“一個個你呀,我呀的,煩不煩?反正這堣]沒什麼外人,還是由我來說明吧!”
“小若,冰淩王國的歷史,你清楚嗎?”
我瞥了祈然皂白的衣角一眼,點頭。
“冰淩長期以來沒有固定的領土,也沒有強大的軍隊,充其量不過是擁有龐大的財產,卻能長盛不衰,如神話般暗地存在幾百年。甚至,就算有強極一時的君主,傾盡一國之力想要覆滅我……他們,也沒能成功,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愕然搖了搖頭,卻聽他歎了口氣,繼續道:“因為冰淩,擁有一支遍佈全天和大陸的百萬雄師。”
“你是說……每一個國家都有你們冰淩的人存在?這怎麼可能?”我忍不住驚呼道,“幾百年的代代相傳,哪還有忠誠可言?”
文若彬苦笑了一陣,頹然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只知,要調動他們,必須具備三個條件。”
“哪三個?”
文若彬看了祈然一眼,淡淡道:“四聖石,冰淩守護者,還有……冰淩王的血。至於如何調動,卻是除了當今皇上和守護者,無人知曉。”
“你是說,心洛和小遲,他們就是冰淩的守護者?”
文若彬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冰淩的守護者,另有其人。他們兩的其中之一,將會成為冰淩下一代的守護者。”
“可是文若彬,你講了這麼多,還是沒說到重點啊!什麼守護人,心洛既然沒興趣當,那還選什麼?”
“你的耐性還真是夠有限的。”文若彬換了個舒服的坐姿,白了我一眼,繼續道,“冰淩每隔一段時間就必然會在天和大陸尋找新一任的守護者,然後由冰淩王或者上一代的守護者,親自培養、訓練。”
我怔了怔:“挑選的因素,難道是……金銀眼?”
文若彬贊許地點了點頭:“沒錯!每個守護者都只有一個特點,在十六歲以前,他們都擁有金銀雙瞳。人稱——滅世之妖。”
此話一出,身邊的心洛,面前的小遲和心慧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滅世之妖?”我看了心洛和小遲一眼,忍不住低聲唏噓,“還真是個穿越流行詞啊!”
如果從現代科學的角度來講,這並不難理解。所謂的金銀眼,多半是由基因突變引起的,也之所以,他們往往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力量,即是說……超能力。
在古代,會被認為是滅世之妖,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過,隔一段時間就能找到一個,未免也太扯了吧?天和大陸量產超能力者嗎?
我只顧著在心媢罹B,卻沒注意到文若彬眼中一閃而逝的疑惑,和祈然慢慢擰緊的雙眉。
文若彬斂了斂容,繼續道:“這本是冰淩最高的機密,因為每一代的守護者,甚至在冰淩的內部,都不能曝露身份。所以,除了冰淩王,沒有人知道,這一任的守護者是誰,又身在何方。他們永遠只會隱在暗處,保護冰淩不出世,不入世。直到……這一代。”
“守護者的選擇,出現了巨大的紕漏,以至於……連冰淩的秘密,也被洩露了出去。”
我看了看心洛和小遲一模一樣的臉孔,以及心洛雙眸中似乎越來越深的銀色,腦中忽然想起他那次發燒時眼睛曾詭異地完全呈現銀色。我恍然道:“是因為雙胞胎,所以金銀眼、能力都被分散在兩個人的身上了?”
文若彬楞了一下,眼中慢慢流露出佩服的神色,肅然道:“小若,看來我以前還真是低估你了!沒錯,就是能力分散的問題,以至於,他們兩個誰都無法成為真正的守護者。”
“當時,皇上也很震驚,因為從未遇過這種情況,思量之下,他決定自己撫養一個,另一個交給這一代,也就是當初年僅二十歲的守護者來訓練。可是……”
我看了看心慧和心洛,蹙眉道:“途中……心洛被鑰王劫走,失蹤了嗎?”
文若彬嘴角一揚,扯出一絲冷笑,道:“憑傅經那草包有什麼能力從冰淩手中劫走人?當時,也根本無人知道他們的身份。”
“失蹤的不是心洛,而是……這一代的守護者。他從皇上派去的人手中,接走了當時已五歲的銀童和負責照顧他的女孩,卻把他連同滅世之妖的秘密一起賣給了傅經,然後消失無蹤。”
“啊——?”不是吧?搞了半天竟然是個超級大烏龍。忽然有點佩服這一代的守護者,竟然敢明著擺祈然的變態老爸一道,夠種!
那個負責照顧銀童的女孩,恐怕……就是心慧了吧?
“這幾年,皇上一面設法尋回心洛和守護者,一面則訓練小遲,卻驚訝地發現,小遲的雙眼慢慢從純金變成了金銀雙瞳,能力也日益提高,卻始終沖不破那個界限。”
“所以……”我冷笑了一聲,“他就斷定,必須要殺掉心洛,才能彌補這個不足?”
“不只!”文若彬憐憫地看了他們一眼,長長歎息,“因為離十六歲還遠,所以,皇上決定尋回心洛再重新培養他,然後……讓他們自相殘殺。也只有這樣,才能訓練出真正出色的——冰淩守護者。”
變態!真的是個……變態。我震驚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文若彬……如此大的秘密,連心慧都一直不肯告訴我,若是祈然也便算了,為什麼文若彬會如此輕易地在我面前說出來?
我始終有感覺,他對我的疑心,並沒有盡去。心媮蘅籉陬萛价H時濃的恐懼,不知為什麼,腦中竟浮想起芊芊臨走前說過的話。
“瑩若,你要記住,以後如非逼不得已絕對不要接近冰淩的人,更加更加不要把自己的感情投入進去。否則,終有一天,你會成為任人操縱的棋子,結局——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說夠了吧?”祈然冷冷的聲音響了起來,口氣淡淡卻有著莫名的威懾力,“全都出去。”

屋子堨u剩下我和他兩個人,空氣中象有不安分的火苗,在竄行跳躍。
我虛軟地靠在床沿,低垂了頭,腦袋堛讀讀滿A什麼也沒有,又好象裝滿了東西。
“冰依……”祈然靠近身來,攬住我的肩,輕柔地把我抱在懷堙A喃喃道,“不要避開我……也不要管這些事情……”
“我無法想像,如果再失去你一次,我會……變成什麼樣……”
我心中一陣酸痛,抬起了手,想要回抱他,可是卻空蕩蕩地停在了半空中。
你……為什麼要親手逼心洛,為什麼無法違抗你父親?又為什麼要建立這個國家?我……
“祈然,”我收回手,抓在他的雙臂上輕輕推開他,“告訴我,這一年你是怎麼過的,好不好?”
祈然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眼中閃過若隱若現的恐懼和心悸,別過略顯蒼白的臉,淡淡道:“沒什麼好說的。我也沒問你,這一年的事……”
我的心涼涼地,沉沉地直墜到穀底,全身仿佛都在發冷顫抖。
我收回搭在他臂上的手,一把推開他,冷冷道:“對不起,我要休息了,請你出去。”
身子還沒躺回去,就被狠狠摜進了一個熾熱的懷抱中,祈然滾燙的唇落在我的耳畔、頸項,一陣陣灼痛我的皮膚。
“冰依,你是我的!不許你推開我!!”
“我不是任何人的!”我狠狠推了他一把,胸前的傷口撕裂般地一陣劇痛,殷紅的血慢慢順著光潔的胸膛流下,又滲出白衣。
我喘著粗氣,忽略他看到鮮血時眼堛瘍撋h,狠狠道:“我是我自己的!”
“戀愛不是單方面的事情。你以為,你不快樂的時候,我會快樂嗎?”我一手撐著床沿,一手貼上了他的心口,“你以為,你心痛的時候,轉個身到我看不見的地方,我就會不痛了嗎?把我綁在你身邊,只讓我看,你想讓我看到的一面。”
“這樣的愛,太自私,太脆弱了。我——寧可不要!”
祈然的眼中慢慢空洞、無神,只有繾綣連綿的悲傷,象湛藍天空中的漫漫雪花,遮蓋了他整個眼眸,又仿佛要毀天滅地。他開口,聲音清若溪流,卻冷若寒霜。
他說:“連你也討厭現在的我了嗎?”
他的嘴角綻開了一抹淒冷自嘲的笑,聲音帶著笑,卻似在哭泣:“連你……也要拋棄我嗎?”
他放開了抓在我身上的手,站起身來,笑容轉冷轉淡:“我早該料到的。反正,也不過是如你所願,回到衛聆風身邊,繼續做你的皇后娘娘……”
“蕭祈然——!!”我氣地臉色發白,渾身顫抖,隨手抓起身邊的東西想丟出去,卻又緩緩放下。胸口……好痛,堨~都痛。我閉了閉眼,斂回所有的感情,冷冷吐出一句:“你給我滾出去!”
我和祈然,從相認到相愛,不過短短四天,便進入了漫漫無期的冷戰.


第15章 藍瑩若
“吱啞”聲響,外間的門被推了開來,我聽見心慧有些結巴的聲音:“少……少主……”
片刻的寂靜之後,她推門進來,臉上還有被驚嚇過後的餘悸。
我原本在梳著頭髮的手頓了頓,幽幽歎息。明明吵得那麼厲害,好象要徹底絕交了一樣,可他偏偏還是睡在外間,而我也……
“小姐,今天身子好些了嗎?”心慧把背在肩上的藥箱放下,淺淺一笑道,“我來給你換紗布吧。”外間傳來門開了又合上的聲音。
我抿了抿唇,紮上頭髮,心堶W澀無味,臉上卻勉強笑了笑:“好。”
“小姐,你的臉色真不好。”心慧一邊解開纏在我身上的紗布,一邊蹙眉道,“你和少主……怎麼會搞成這樣?”
我盯著自己已經開始慢慢癒合的傷口,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我也想知道啊!”
心慧取過藥膏輕柔地塗在我傷口上,忽然風牛馬不相及地冒出一句:“小姐,你的皮膚真好,象初生嬰兒一樣。”
我楞了下,低頭看了看,好象……的確如此。“嚴格說起來,我的身體的確是在一年前脫胎換骨過,自愈能力也加強了。”像是初生嬰兒……也不奇怪。
心慧上完藥,開始綁繃帶,臉上是淡淡的落寞和溫柔:“小姐,你知道嗎?這一年的時間,我天天和你在一起,你雖然時常在笑,笑容卻總是傳不到眼底。喜也好,悲也好,都是淡淡的,就好象你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刻意跟每個人都保持了距離。”
“是嗎?”我看著心慧用一隻手,動作不甚靈敏地一圈圈細細繞著繃帶,心媞C慢泛起淒涼卻溫馨的感覺,“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以前我總是想不明白,直到這幾天。”心慧微微一笑,鬆開了手,由我自己綁上一個不松不緊的結,她輕柔帶著溫暖的聲音響在耳側,“小姐,我好開心。因為你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真正讓你開心,讓你難過,讓你生氣的人了。”
“我說心慧……”我好整以暇地穿上衣服,撣了撣衣袖,涼涼地道,“想勸我和好,用得著兜這麼大一個圈子嗎?”
心慧的一張臉馬上垮了下來,苦聲道:“可是小姐,我每天端藥給少主,他的臉色都好恐怖啊!反正你們都吵架了,要不……就別管他的胃……當……當我沒說!”

天氣真好,四處鳥語花香,景色宜人的。我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微微浮起笑容,屋堳峊~,心情還真是差了很多!
這個傷,拖拖拉拉地纏了我近半個月,日日跟個廢人似的動不得,坐不得,站不得,走不得,我估摸著,這日子再過下去,我一個正常人也能被悶出神經病來。
遠處隱隱傳來吵鬧聲,明明是兩人在吵,聽起來卻像是一個人的聲音。
“……笨!你要再不加把勁,怎麼可能趕上我!”
“可……可是,你是我哥……哥,我又……不想殺你。”
“笨……笨蛋——”小遲略顯結巴的聲音猛地一停,仿佛是本能的殺氣掠遍全身,往我和心慧的方向看過來,見是我們才放鬆下來。
“小姐——!”心洛高興地沖過來撲進我懷堙A不過這次小心了沒再碰到我的傷口。
“喂,小鬼!”我摸了摸心洛的頭,好笑地問,“被人叫哥哥的感覺怎麼樣啊?”
“要……要你管!”小遲凶巴巴地朝我喊,臉卻紅了半邊。
我笑了笑,回頭看到心慧有些黯然的面色,不由歎了口氣,低頭道:“心洛,還怪你姐姐嗎?”
心洛仰起清秀的小臉看看我,又望了眼心慧,一臉的委屈:“那天,少主逼心洛殺人,心洛好怕……一直,一直喊姐姐,可是姐姐都不管洛兒……”
祈然……
我換上輕鬆的口氣:“那怎麼辦?心洛要怎麼樣才能出氣呢?不如打你姐姐一頓?”
“打?!”心洛驚呼一聲,回頭看我。
“是啊!”我笑笑,“反正你姐姐現在武功盡失,手腳也受了傷,肯定不是你對……”
“姐姐——!!”心洛猛地放開我沖到心慧身邊,扯著她的手腳看個不停。當終於發現心慧的右手完全不聽使喚時,他抽了抽鼻子,猛地抱住心慧大哭起來,“姐姐!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姐姐……心洛不要你受傷!心洛不生氣了,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嗚……”
心慧緊緊抱住心洛,語帶哽咽:“洛兒,對不起!對不起!姐姐不是有意讓你受苦的,我只是不想……真的不想你死啊!”
祈然啊祈然,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總不是因為孝順你那個變態老爸吧?我抓抓有些疼的腦袋,為什麼我忽然覺得現在的祈然比衛聆風更難摸透呢?
“這麼軟弱……以後怎麼在冰淩立足……”耳邊傳來小遲低低的賭咒聲。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是人小鬼大,雖然跟心洛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格卻是天差地別。惡劣是惡劣了點,卻也意外地堅忍。
“小鬼,過來聊聊?”我拍了拍他的肩,他一個條件反射,差點舉起手中的“軍刺”向我劈過來。
這麼小就不讓人近身,他從前……過得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活啊?我在心底暗歎了口氣。
小遲跟著我退到一邊,白了我一眼,不耐煩地道:“笨女人,要說什麼還不快說?”
我皺眉思索了半晌,決定不跟他拐彎抹角,認真地道:“小遲,以後……就由你來保護心洛吧!”
“什麼?!”小遲大叫了起來,差點驚動一旁來回的侍衛。
我翻了翻白眼,哂道:“幹嘛這麼大驚小怪?你不是他哥哥嗎?難道……是他先出生的?你是弟弟?”
“混蛋!我才是哥哥!”小遲沖著我大吼,幾乎要把我的耳朵震聾。
心慧和心洛緊張地向我們這邊張望了一眼,又被小遲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我忍不住笑到彎腰,胸口的傷都隱隱作痛,良久才緩住氣:“那麼,做哥哥的保護弟弟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更何況你又強到如此變態。”
小遲微微動容,揚眉震驚地道:“可是……可是,我們以後是要……”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才不相信祈然會真的讓他們兩個相殘至死,微微一笑,“可是現在,你只要記住一件事。如果說,血真的濃于水。那麼心洛,他可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而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
“喂,笨女人!”良久的沉默後,小遲有些便扭的聲音響了起來。
“啊?”我愕然回過神來。
“如果是你的話……”小遲頓了頓,撇開眼去,臉竟然還有點紅,“如果是你的話,我……可以把然哥哥讓給你……”
“咳……”我一個趔趄,差點撲跌在地。真是……真是滿頭黑線!這小屁孩講的什麼話?
我正鬱悶著,小遲忽然警覺地抬起頭來,然後我也跟著望去,竟然是——白勝衣。
我忍不住打了個抖,轉身待走,卻聽他低沉卻又矛盾地妖嬈的聲音響起:“你好象從一開始就很怕我啊!”
我腳步頓了頓,回過身來,蹙眉看著他。
“這就怪了。步殺、若彬你都不怕,衛聆風和傅君漠你也敢惹,為什麼……獨獨怕在下呢?”
小遲手握“軍刺”,踏前一步,走在了我身側。
我閉了閉眼,冷冷道:“白丞相不知道,有時候對一個人厭惡過頭了,就會產生恐懼心理嗎?”唉!果然……還是仗著有小遲在,我才敢這麼囂張。
白勝衣雙唇殷紅,臉卻有些滲白,想是那天被祈然一掌打的。
“你不用一副如此厭惡的樣子。我也不想見你,不過倒不是怕你,而是……”白勝衣拂了拂衣角,笑得邪魅,“怕我自己會一個控制不住就把你殺了。”
我忍不住打了個顫,他的臉上在笑,可眼中卻是刻骨到滲入血液的恨意,比那日他看著步殺時的恨更深、更絕。
也許……他真的很愛祈然……只是這愛,太自私,太毀天滅地,誰都無法去承受。
那麼,祈然的愛呢?我的愛呢?我又有……什麼資格去批評別人的感情?
我歎了口氣,淡淡道:“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白勝衣嘴角的笑容多了幾分興味,悠然道:“水蓮月,藍小姐總該知道是誰吧?”
我一驚,下意識地抓住小遲的手,只覺自己手心都是冷汗,潤濕了他的。
“她讓在下請藍小姐過去一趟,有事……相敘……”
他擦著我身邊,即將掠過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在我耳邊冷笑道:“不要怪我沒提醒你,想當冰淩的皇后,沒有卑鄙無恥的覺悟,就只有死路一條。”
冰淩的皇后?我緩緩抽回手,一時只覺可笑到胸口發痛。
唉!還有更頭疼的呢!水蓮月,不!應該說是藍瑩若,看來……是時候去見見了。

我踟躇地走到水蓮月房門前,正待敲門進去,卻聽堶捷ヮ荇v父的聲音:“少主,水姑娘的氣喘早早落下病根,此刻也只能用藥物壓著,想根治恐怕……”
祈然溫潤悅耳,卻異常清冷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進來。”
我歎了口氣,推門進去。吵了五天,還是第一次跟祈然面對面碰上,沒想到竟然是在這種情景下。
“師父。”我向師父笑了笑,然後轉身、低頭,恭敬地道,“少主。”眼光卻沒有落在他臉上。
垂下的眼角餘光看到祈然握緊的拳頭,心堣@時堵澀地厲害。他緩緩站起身來,緊挨著我,用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淡淡道:“別管她說什麼,也不要輕易相信她的話,她……不簡單。”
我一驚,抬起頭來,對上那雙澄澈天藍的瞳仁。那堶情A清清楚楚倒映出我纖瘦、單薄的身形。仿佛被那汪清泉包容著,寵溺著,一生一世……
祈然蹙眉看著我略顯蒼白憔悴的臉色,緩緩抬起手……
我……抿了抿唇,正待說話,卻被一聲突如其來的咳嗽聲打斷,一道熟悉卻虛弱的聲線生生插入我們之間:“少主,可以讓我……跟小若姑娘單獨說句話嗎?”
我一震,退開一步,祈然的手也僵硬地收了回去。
我低著頭,聽到師父的歎息聲,腳步聲,還有……門開合的聲音。
“咳咳……你過來坐吧。小環,倒水。”
“是,小姐。”從屋堥咱X一個其貌不揚的丫鬟。
我忙笑笑,示意不用,在她床前坐了下來,她咳地很厲害,臉色還有些不健康的紅。她患的應該只是普通的肺炎吧?按理來說,祈然……不可能治不好啊!唉,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藍瑩若費力地撐起孱弱的身子,我忙上前幫她墊好枕墊,只聽她道:“我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你。”
我無奈地笑笑:“我姓水。”
“水……?”藍瑩若楞了半晌,忽然大笑了起來,笑到流出眼淚,笑到聲聲咳嗽,“真是個……好姓氏啊!”
我歎了口氣,覺得當真沒有拐彎抹角的必要,淡淡道:“藍家,還有汀國都已經滅亡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什麼?!”藍瑩若猛地直起身子,震驚地看著我,“你……再說一遍。”
我露出一個苦笑,心中千萬般的滋味,卻還是凝神回答:“半年前,衛聆風……也就是祁國的皇上,發兵汀國,三個月後,原汀國滅亡,改名……鄴城。”
“那麼,我……我家人呢?”
“你姐姐藍瑩玉,嫁給了鑰國的太子傅君漠,其他人,應該都還安好。除了……”
藍瑩若大聲催促:“除了誰?!咳咳……你快說啊!”
我勉強咧了咧嘴:“藍君清,被衛聆風處死了。”
“我爹?!”藍瑩若猛地抓住我衣服,尖聲叫道,“你說我爹死了?!”
我點點頭,忽略胸口被牽扯到的痛,淡淡道:“是的。”
藍瑩若仿佛全身力氣全被抽光了一般,緩緩鬆開了手,躺倒在床上,晶瑩的淚珠從她眼眶中一滴滴落下。
對不起!我在心媕q默地念了一句,雖然我覺得藍君清根本不配做她父親,雖然……我對藍君清的死根本不覺得有什麼愧疚,可是,對於藍瑩若,我……
“你為什麼不救他?”
“啊?”我猛地回過神,看到她空洞悲涼的眼神,心堸羺籅滿A涼得發慌,“我……不想救他,也救不了他。”
藍瑩若的目光還是沒落在我身上,低低垂著,嘴角溢出一絲極度淒慘的冷笑:“我聽白丞相說,藍瑩若,不!水姑娘這一年,寵冠祁國後宮,卻無法從祁王手中救下一個無足輕重的老人。哈哈……咳咳……咳咳……”
藍瑩若仿佛要生生將血淋淋的心咳出來擺在我面前一般,嘴角慢慢溢出血絲。
我心中一驚,慌忙扶住她,從懷中取出銀針,輕輕紮入她肩井穴。
半晌之後,她的咳嗽終於停了下來,淡漠地將我推開:“謝謝!”
“你的病……”再不治,就要變成肺癌了。
“水姑娘,你知道,在你頂著我的名成為皇后,受盡寵愛的時候,我在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嗎?”
我又是一歎,扶她躺好,輕輕搖了搖頭。
“開始的時候,我被淩衍那個畜生賣到了妓院,想逃逃不掉,想死死不了,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這個病,就是當時落下的。”
“後來,有個姓木的男子接走了我,說是……會讓我過最好最富裕的生活,會有一個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來疼我愛我。我以為,我的苦日子終於到頭了。可是……”
藍瑩若忽然露出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臉上的刀疤扭在了一塊,讓人看著忍不住心酸。
“我的確遇到了一個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可是,你看看我現在這副鬼樣子,還有誰會正眼瞧上一眼?”
我站起身來,淡淡道:“要說的話我都說完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手上忽然有冰涼粘膩的觸感,身體被一股不大,卻堅決地力道扯了回去。
藍瑩若睜大了那雙泛著琥珀色光澤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那雙瞳仁中有希冀,有乞求,還有許多我不想去深究的複雜感情。
“水姑娘,身份,皇后的地位,我都可以讓給你;甚至爹的死,我也不跟你計較。可是,我求求你,求求你把少主還給我,好不好?”
“現在,除了他,根本沒有人願意正眼瞧我一下。也只有他,還會認真地看著我的臉,溫柔細心的照顧我。你……你是皇后,祁王那麼寵愛你,你根本就不需要來跟我搶少主的愛。我求求你,把他讓給我好不好?!”
我深吸了一口氣,扶她躺好,又扯下她拽住我的小手,最後長歎了一口,吐出兩個字:“不——好。”便再沒有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吱啞”一聲,門關了起來。藍瑩若猶帶血絲和淚痕的嘴角緩緩勾了起來,吐出口的聲音一如她唇角的笑容,冰冷、詭異:“藍家……汀國……少主……算什麼東西,哼——”
“怎麼樣?”她的頭忽然輕輕仰了個弧度,對垂首立在她身旁的丫鬟微笑道,“願意跟我合作了嗎?尹國——七公主。


第16章 再遇
我身心俱疲,本來這兩天就沒睡好,再加上胸口的傷,身邊的事,如今這腦袋象攪了團熱糨糊一般,直折騰地我全身都酸軟無力。
我推開自己房門前的瞬間,頓了頓,房埵酗H?
隨著身體的慢慢恢復,內力和靈覺多少有些回來了。我歎了口氣,推門進去,走到里間,不禁一楞,“藍煙”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
她看著我柔雅一笑:“你不用再裝了,我知道是你。……水冰依。”
我扯了扯嘴角,在她對面坐下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不承認也沒關係。”藍煙笑笑,笑容有些苦澀,“其實,你的容貌、聲音都變了,我本來也認不出你來。只是,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除了水冰依,沒有人能讓現在的少主……如此對待。”
我取過茶杯,倒了杯水,灌進嘴堙A見藍煙有些怪異地看著我。我這才醒起自己忘了待客之道,不由尷尬一笑,倒了杯水給她。
藍煙歎了口氣,接過茶杯,動作溫柔雅致地輕抿了一口:“我真的……不!是我們都沒想到,那天你被木離風一刀刺穿身體,又掉入血池,竟然還能奇跡般地復活。”
木離風?原來那天殺我的人叫木離風嗎?好象……也是冰淩的四大丞相之一。
“我今天來……”藍煙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竟然緩緩跪了下去,“我今天來是想求你一件事情。”
我有些驚詫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愕然道:“什麼事?”是什麼事竟然會讓這個外柔內剛的女子下跪,害我一時都忘了要扶她起來。
“當初讓你離開少主,是我的錯。我實在是低估了少主對你的感情,以至於把少主逼上了絕境。”藍煙垂下頭,絕美的臉上滑過一道淚痕,淒美而晶瑩,“如今,我求求你,把少主變回以前的樣子。我……”
“藍煙,”我手撐在桌沿,緩緩站了起來,“你到底……在說什麼?祈然就是祈然啊!”
“不!你根本就不瞭解,在這個旋渦中翻騰了這麼久,現在的少主有多可怕,他……在你沒出現以前,除了步殺,他不把任何人的生命放在眼堙C身邊的人,能利用的,他就留下;不能利用的,他棄若敝履;有一點威脅的,他就毫不在意地除掉。”
“開始的時候,他還會掙扎,還會猶豫,可是慢慢的,他殺人時,眼中連最後一點溫度也沒有了,仿佛在他手中流失掉的,不是一個生命,而只是……一具木偶。”
“水姑娘,你不要以為少主對著你時溫柔、呵護,他就是以前那個善良的少主了。不!他絕不是我愛的那個少主,他……是個魔鬼……他真的是個魔鬼!……啊!你——”
我手中舉著空空的茶杯,看著滿臉水痕,一身狼狽的藍煙,冷冷道:“清醒了嗎?”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居高臨下地看著一臉錯愕扭曲的藍煙,語調平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詫異:“藍煙,善良的也好,殘酷的也罷,那個人都是祈然,是我……深愛的人。所以,請你……不要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你根本就不瞭解……”藍煙頹然坐倒在地上,聲音哽咽哭泣,“你以為我不愛少主嗎?我的愛絕不比你少,可是……如今的他只會讓人恐懼和害怕。以前那個溫柔善良的少主,再也……再也回不來了……少主他……是因為你的死才變成今天這樣的,你也有責任,求求你把他變回……”
“你說夠了沒有!”我狠狠地打斷他,“藍大小姐,請你搞清楚了!在他是你心目中那個溫柔的少主,或是……殘忍的魔鬼以前,那個人……他首先是祈然!蕭祈然!”
“不管變成什麼樣,不管他……潛藏著什麼樣的本性,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我……會為他變得不快樂而難過,會為他失去了往日的善良而悲傷,會為他遮住了我的眼睛而生氣,會希望他變得快樂、不再殘忍。可是……我絕對、絕對不會去否認他任何一面的存在。”
“藍煙,你……真的愛過他嗎?只是單純的……愛過蕭祈然這個人嗎?”
你的愛……甚至及不上白勝衣的執念。
我擦過已經變得呆若木雞的藍煙身邊,狠狠扯開門。淡淡的幽谷清香撲鼻而來,我望著外間頎長而立的身形,一時腦袋如被抽空般楞在原地,心跳都仿佛在一瞬間停止了。
我嘴角扯了扯,面對祈然絕世的容顏,看不出喜怒的表情,竟揚起……一抹冷笑。
我知道這些不是刻意的安排!可我還是想笑,這算……什麼?小說的經典俗套嗎?我剛剛是不是做了一場……催人淚下、感人肺腑的真情告白?
我收起冷笑,面無表情地擦過他身邊,迅速往外掠去。
手腕一緊,身體被猛地扯了回去,落入一個溫暖清香的懷抱。
祈然緊緊收攏雙手,在我耳邊吐息:“既然愛我,為什麼還要推開我?”
“你只聽到了這句話嗎?”我停止了掙扎,只覺心堣S一陣翻胃般的堵澀,開口的聲音又冷又硬:“祈然,這些事,每一件,每一件,你就非要我從別人口媗巨黺隉H”
“為什麼要管這些事情?”祈然的手越收越緊,語氣也開始暴躁起來,“你只要……象從前一樣,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祈然,你放開我。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藍煙還在屋堙A恐怕聽到祈然的聲音已經被嚇呆了吧。
我望望環在腰側不松反緊的雙手,淡淡道:“如果不想我再次動用內力的話,就請……少主,放手。”
“嘎嘎”的骨節摩擦聲響在耳側,我能感覺到祈然全身的僵硬和怒火,但他的手還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開了我。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頓了頓,手扶在門把上,淡淡開口,心中只覺悲涼而蕭索:“當初,醒來的那一刻,沒有回頭去找你們,是我今生所犯……最大的錯。”
“祈然,真的……對不起。雖然只有一年,可是,你也好,步殺也好,我們……都回不去從前了。”
我打開門,一步步走出房間,走入陽光下,又將門輕輕帶上。
我沒有回頭,所以,也沒有看到祈然臉上的悲傷、絕望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祈然,以前的那個夢,已經結束了。如果,你還無法想通這一點;如果,你還不能正視如今的自己;如果……你只想將我綁在身邊懷念過去,那麼,我們就真的……只能錯過了。

其實,那個時候的我,根本沒有真正理解藍煙說的那些話,也沒有意識到如今的祈然,究竟……有多……出乎我意料。直到……紫萱捧著……,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天。]

我打開窗戶,陽光帶著烤麵包的香味,灑進屋堙A落在我臉上,衣服上。
“天氣真好。”我伸了個懶腰,快樂地發現身上的傷終於好全了,當下便做了個決定——出宮去走走。
要出去走,沒錢自然不行,我在屋娷蝸c倒櫃地找了半天,終於悻悻地發現,雖然冰淩是天下第一富有的國家,可是這個房堙A卻連一兩碎銀都沒有。
無奈之下,我只好用手帕包了幾件金銀首飾,又換上一身輕便的男裝,獨自出發。
走到皇宮大門的時候,卻被守衛攔了下來。
“對不起,這位公子。沒有文丞相的手諭,誰也不得擅自進出皇宮。”
無奈之下,我又開回去找文若彬。
他一臉驚訝地看著我:“怎麼,你要離家出走?”
我一臉有氣無力,涼涼道:“是又怎麼樣?你到底給不給?”再這麼折騰來,回復去的,天都黑了,我還出去玩什麼啊?
“小若開口了我敢不給嗎?”文若彬隨手把一張蓋了印的紙遞給我,笑得一臉欠扁,“不過,到時少主要砍我腦袋的當口,你可千萬要記得給我求情啊!”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抽過紙,往宮門方向走去。一想到許久未見的海闊天空,我的臉上不由掛起了淡淡的微笑。
眼前忽然暗了暗,一股清谷幽香撲鼻而來,我心媞礞F緊,抬頭果然看到祈然由驚訝轉為震怒的臉。
“你要離開?!”祈然一把抽走我手上的紙,捏了個粉碎,眼堨R斥的全是若隱若現的恐懼和幾近失控的怒火,“你要離開我?!”
我頹然地看著那些幾乎變成粉末,飛揚在空中的紙屑,心堛漁彌挶P簡直到達了極點。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你管理的這個國家。”冷靜、冷靜!我拼命深吸了一口氣,本來這場冷戰就已經持續地夠久了,我可不想再雪上加霜。
暴戾、不協調的呼吸慢慢消失。空氣中靜靜地,流淌著久違的,安逸、平和的氣息。
手上忽然有溫潤清涼的感覺,然後一緊,祈然拉著我便往前走。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兩旁的侍衛恭敬地向他鞠躬行禮,一臉的崇拜和激動。
可惜的是,祈然,他們的少主,卻連正眼也沒瞧他們一下。看得我越加鬱卒。這算什麼?差別待遇嗎?。
“祈然,去哪?”我掙扎了一下,可惜掙不脫。
祈然的手緊了緊,卻沒有停下腳步,淡淡道:“你不是想出去看看嗎?我帶你去。”
路上來往的人目光怪異地看了過來,我忽然醒起自己還穿著男裝,臉上不由紅了起來:“祈……祈然,要不……我先回去換身衣服……”
本來穿男裝,也是因為只有一個人出去逛,方便一點。
祈然抬頭淡淡掃了路人一眼,絕世的容顏和與生俱來的氣勢,讓人根本無法逼視,幾乎只能癡楞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皺了皺眉,把我拉前幾步:“管他們做什麼?”腰間一緊,他索性光明正大地攬住我繼續往前走。
我有些發愣,臉上卻忍不住泛起淺笑,喃喃道:“不知道這年頭流不流行男寵……”可惜終究臉皮還是不夠厚,我無視祈然微慍的目光,伸手打散了頭上的男子髮髻。
就算是掩耳盜鈴,也……聊勝於無啊!我可不想好好的一個約會日,從頭到尾被人盯著瞧,咳咳……算是……約會吧?

一路無語,實在是這場冷戰持續地太久,以至於我都不知道在這麼親密的舉動下應該說些什麼,來緩和這詭異的氣氛。
不過,到了街上,這些鬱悶的想法便被我拋到九霄雲外了。原因是,這個滄雪國實在太繁華、太和平了。
今天,看上去像是趕集的日子,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奇怪的是,這奡X乎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滿足、幸福的笑容。不管是熟悉的,還是點頭之交的人,遇到了,都會禮貌地打個招呼,互問安好。
街上的人,發色膚系口音各有不同,卻不象其他國家一般,憑著這些區分貴賤。人人都在忙碌,人人都有自己的職責,沒有明顯的壓榨,沒有懸殊的貧富差異,若非國家太小(比一個大國善於治理),這簡直就是古代理想的太平聖世。
有其他國家的遊人百姓路過,總會受到本地人熱心地招呼和款待。看他們的舉止、神情,不卑不亢,卻熱情地恰倒好處。介紹起本國的國情和生活時,更是滿滿地,身為依國人的驕傲和慶倖。
這樣的笑容,這樣的平和幸福,仿佛能感染大街上的每個人。一直微微擰起的眉頭在無意識間舒展開來,有一股從未有過的,異樣的喜悅從心底慢慢升起。
“祈然,這是一個很好的國家呢!”我抬起頭看向他如玉般俊秀地容顏,由衷地微笑。
祈然低頭看著我,眼神柔和而……黯然:“你喜歡就好。”
胸口有輕微的扯痛,也是為了建立這樣的國家,他才不得不變得殘酷,甚至……被人稱為魔鬼嗎?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我們那個世界,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祈然,你是一個真正的天才。你的降世,你的苦難,甚至你的改變,也許都註定了,要為這個……喧囂了千百年的亂世,畫上一個休止符。”
祈然怔怔地看著我,許是……有些驚詫,一時回不過神來。湛藍的雙眸,從沉靜到緩緩波蕩。它們不象我初見時,清澈如一汪秋水;卻也不若再遇時,映不入世間萬物。
我想,這就……足夠了。
祈然的手緊了緊,臉上有一絲淡淡的可疑地紅暈一閃即逝,他垂下頭,長髮遮住了眼,下巴在我發間輕磕了一下。忽然風牛馬不相及地冒出一句:“不許離開我!”
歎氣!除了歎氣還是歎氣:“我什麼時候說過要離開你了?”

逛了半日,肚子有些餓了,正待叫祈然去吃飯,忽然瞥見一個很精緻的連指手環。
心慧的右手,由於筋脈斷裂而有些變形,雖然不細看是注意不到的,可是右手手腕還是比左手小了將近一毫米的半徑。如果把這個套上……
我歪頭看了半晌,又想到祈然答應過要幫她“做手術”,還是之後再說吧,或者……應該叫文若彬來買?
算了。我撇撇嘴:“祈然,我們去前面坐下,吃點東西吧。”說完,便興沖沖地往離我們最近的酒家趕去。
下午要不要試試瘋狂購物呢,好久沒看到祈然和步殺兩手抱滿東西,一臉無奈和強裝冷漠(請把表情對號入座)的樣子了。想著,臉上不可抑制地泛起層層惡質的笑容……
“啊——”還沒得意上多久,眼前猛地一黑,便已撞上了某堵“牆”,“好痛……”
街上實在太熱鬧,這一路上也不是第一次撞到人了,不過前幾次都有祈然在關鍵時刻,一把拽回我,這次,卻是撞了個實打實。
我踉蹌地挨著人群退開兩步,皺眉揉著被撞疼的額頭和鼻尖,一臉抱歉地抬頭:“對不起,我……————”頓頓,死機中……對面是三個同樣呈石化狀態的……
“冰……依……”人流還是在我面前川息著,他的聲音卻仿佛將這一切都停止了,靜靜地,淺淺地,帶著熟悉又陌生的低沉和磁性,流淌、縈繞在我的耳畔、身旁……
他跨出一步,俊秀貴氣的臉上是淡淡的溫柔和欣喜,腳步頓了頓,然後毫不猶豫地穿過人群,走向我……

“這位公子,請問想買什麼?”擺攤的老婦一邊擺放著東西,一邊熱情地招呼。
祈然看了眼,已經莽莽撞撞擠往前方的少女忍不住頭疼地皺了皺眉,淡淡道:“這根鏈子,包起來。快點。”
“好勒!”老婦吆喝了一聲,迅速把裝好的鏈子遞到祈然手堙A“您收……——”
祈然沒有去管因為看到他而暫時呈呆滯狀的老婦,只是望了眼手中的錦盒,臉上露出淡淡的如嬰孩般純淨的笑容,雙眸輕淺而天藍,轉身去追前面的身影。
腳步,猛地頓住。祈然怔怔地望著前方,在擁擠的人群中若隱若現,被人緊緊抱在懷堛漱痐k,和將她抱住的男子。
殺氣,繚繞,緊緊克制在他周身。天藍的雙眸,漸漸轉深,轉冷,映著掉落在地,幾不成形的手鏈,仿佛被漫天冰雪覆蓋的荒蕪天空,絕心……絕情。


第17章 衛聆風
我對面的人,跨出一步,俊秀貴氣的臉上是淡淡的溫柔和欣喜,腳步頓了頓,然後毫不猶豫地穿過人群,走向我……
還是檀香夾雜著淡淡龍涎的香味,我的額頭鼻尖緊緊抵住溫暖堅實的胸膛,環在身側的手緊緊箍住我身體,收攏抱緊,綿綿包裹住我,仿佛生怕我再次逃脫。
我的手抵上他胸膛,努力撐出一段距離,蹙眉道:“衛聆風,夠了吧,大庭廣眾的!”
一聲低低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鼻尖聞到一股似有若無的血腥味,我微微一楞,抬頭看向他略顯蒼白的臉:“你受傷了?”
只是這一頓,身體便猛地被他收緊的手扯了回去,再度緊緊抱住。略帶笑意的聲音順著貼住我發絲的下巴,傳入耳中:“知道了,就別亂動。”
XD的!我狠狠一把推開他,你受傷關我什麼事啊?看他明明痛地嘴唇發白,卻越發燦爛的笑容,不由火氣更勝。
冷靜!冷靜!絕對不能去跟他計較,我哪次交鋒,不是平白被他算計的?
“無夜!!”我咬咬牙,轉移目標,“你小子逃脫了不知道要通知我一聲的嗎?一聲不吭地就跑回他身邊,想幫他收屍啊?”
“咳咳……哈哈……”發笑的是站在衛聆風身後,實在忍不下去的文策。
無夜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走上前來,悶悶回蕩地聲音從面具下傳出來:“主子。”
聽著這聲主子,心埵h少有些鬱卒。主子不過是個稱呼,我其實是不希望他這麼叫的。可是成天被這麼叫著了,就算心媟磳L是朋友,再回頭看看他鞍前馬後地效忠別人。唉——
我瞥了衛聆風一眼,憤憤道:“無夜,你可別叫錯了,那才是你主子。”
衛聆風嘴角微揚,看向我,正待說話,神情忽然猛地一頓,眼神似深似淺,靜靜滯留在前方。
腰間被狠狠扯了一下,我踉蹌幾步,跌進一個懷抱中。聞著淡淡的幽谷清香,第一次感覺頭皮發麻,腦袋堶號L兩個字——完了!
我竟然……忘了祈然還在後面,好不容易才緩和過來的冷戰啊!我欲哭無淚。
“祈然,好久不見。”衛聆風瞥了他緊緊環在我腰間的手一眼,臉上掛起了淺淡卻真實的笑容。
祈然的手略略松了一下,應該說是柔軟了半分,停了半晌,他潺潺如溪流般的聲音,仿佛隔了千百年響起:“大哥……”

這堙A是一個酒樓的雅房,現代統稱包廂。房間堙A除了面面相覷的我、祈然和衛聆風三人,就只剩下一桌飄香四溢的酒菜了。
我埋著頭,努力往嘴媔諝i口的飯菜,以期儘快填飽我早早就在唱空城計的肚皮。耳邊傳來祈然和衛聆風異常詭異的敍舊之言。
“是白勝衣告訴你的嗎?”
祈然點了點頭,目光有一瞬落在我身上:“大哥……我沒想到,他敢對你下噬心術……”
衛聆風嘴角掀了掀,冷笑:“不是他下的,量他……也沒這個膽。”
“不是他?”祈然一驚,“可是天下除了他……”聲音猛地一頓,瞪大的藍眸帶著驚詫和難以置信,望向冷笑未退的衛聆風。
衛聆風挑了挑眉,打斷他的話:“你找了我很久吧?”
房間堙A針落可聞的靜,我叼了筷子,含著嘴堨i口的菜,低垂了頭,連咀嚼都沒敢。
“這個國家……治理的不錯。”衛聆風忽然憑空冒出一句。
祈然擱在桌上,我身邊的手,輕輕顫了一下,聲音有著淡淡的落寞:“對不起……大哥……”
衛聆風笑笑,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推到祈然面前。
我原本夾菜的手頓了頓,看著這把見過兩次的匕首……手動,夾了塊黑魚,挑刺,繼續吃。可惜,最想吃的“紅油炒手”離我太遠了,夠不到。
祈然接過匕首,臉上有一瞬間的愣怔,我微微湊過去看了一眼,刀柄上刻了一個“然”字,字體剛勁有力,還有些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衛聆風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是我曾一度見過的懷思,還有……苦澀:“這是當年,原準備賀你十四歲生辰的禮物。刀刃由玄鐵打造,刀柄出自千年杉木,觸手冰涼,可切金斷玉……”
“現在,”衛聆風放下酒杯,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優雅和深不可測,“還是把它送了給你吧。”
祈然低垂了頭,晶瑩修長的手指緩慢而小心地撫過刀身,然後歎了一口氣,收進懷堙C
唉!我跟著在肚媦萛坐@陣,這麼一桌的菜,你們兩位都不餓嗎?
眼前忽然多了雙紅木的筷子,然後……一塊我讒涎已久的“紅炒油手”,被輕描淡寫地放進了我碗堙C
喵喵的~好香,我抬起頭,對上衛聆風含笑的眼,開心地道:“謝謝!”如果能把整盤都搬到我面前就更好了。
所以說,這年頭想啥有啥呢!祈然探手將那盤紅炒油手換到我面前,淡淡道:“慢慢吃,沒人跟你搶。”我抬起頭來,歡快地沖他點頭,就差沒搖尾巴。
“你的傷……是不是……”祈然的聲音欲言又止,我的心緊了緊,腦中倏忽間飄過那張黑髮黑眸的臉,忙豎起耳朵傾聽。
“不是。”衛聆風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雖然對外是這麼宣稱的。但傷朕……我的人,不是他。”
我怔了怔,心中忽然有什麼慢慢變得透亮。我抬起頭看向衛聆風,蹙眉道:“步殺接到的任務,是你派給他的?”
衛聆風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攏起袖子,順手夾了一塊“糯米酥”到我碗堙A嘴角微揚:“猜對一半一半。我和他之間,不是任務的分派,而是……合作。”
怪勒!這傢伙每次跟我同桌吃飯,就喜歡幫我夾菜,難不成有這方面的癖好?我低下頭一邊咀嚼著尚算美味的糯米酥,一邊猜測著步殺的意圖,卻是越想越迷糊。
算了!這麼複雜的事情,交給祈然去操心得了。我只希望,步殺別出事就好。
回頭看看祈然的表情,除了陰沉一點(我心虛個什麼勁?!),卻沒有半分詫異,看來他已經成竹在胸了。果然,在這兩個聰明過頭的人面前,我只有低頭扒飯的份。
祈然的手靜靜地擱在桌上,自始至終沒有拿起過筷子,連酒水也沒喝過一口。唉!各位知道他的胃病是怎麼來的了吧?
我低垂著頭,夾了一塊精緻的糕點甩在他碗堙A低聲囁嚅道:“小心你的胃。”
祈然的手動了動,拿起筷子,然後,感受到衛聆風的視線緊迫地落在我身上。
所以說,我到底心虛個什麼勁,我跟他又不是真的夫妻,搞得我現在象在外面私會情人。問題是,分不清哪個才算是偷情的對象……咳~~,胡言亂語、神經錯亂中……
“聽說你的身邊,除了白勝衣和若彬他們幾個,其餘都是與冰淩無關的人?”衛聆風用的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是。”祈然的聲音頓了頓,再出口卻帶了抹淡淡嘲諷地笑意,“安排在我身邊的人,倒是不少。”
“這麼說來……”衛聆風的語調有些詭異的深沉,令我忍不住抬起頭來。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祈然身上,眼中精芒電閃,仿佛天下萬物都盡在他手中地自信,淡淡道,“祈然,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祈然的神色,變化不大,眼中反而漸漸流露出一絲疲憊和漠然,目光移向我,緩緩變輕變柔,待再轉回頭,眼中已只剩下決絕的冰寒:“我們的目的,確實相同。所以,大哥……”
祈然伸出晶瑩修長的手,橫過桌子,擺在衛聆風面前,冷冷笑道:“合作愉快。”
衛聆風微微一楞,隨即伸出同樣白皙如玉的手,握住,優雅難測地笑道:“合作愉快。”
怪了!真怪!……我塞了一塊糕點到嘴堙A雙眼望望這個又瞅瞅那個。貌似……在我還如墜雲媄堛漁伬唌A一件悠關天和大陸生死存亡的大事,就這麼……在我一人獨食的飯桌上被……輕描淡寫地敲定了?
“……冰依。”
“啊?”我一驚回神,咬著口中的筷子望向聲音的主人。
衛聆風唇邊掛著輕淺的笑容,眼中全是淡淡的寵溺和疼惜,白皙修長的手指環過來,輕輕將我淩亂的碎發撥回耳後,才輕柔開口:“玩夠了,是不是該跟朕回去了?”
好冷~~~,我抖了抖,古代又沒有空調,為什麼覺得房間奡H氣洶漲呢?
我歎了口氣,苦笑:“衛聆風,你真的認為我在玩嗎?從我……逃離皇宮的那一刻起,就沒想過再回去那個金絲牢籠。”
“金絲牢籠?”衛聆風失笑,“這個比喻倒是恰當。”
“或者,朕在宮外為你蓋一座別苑,只要你喜歡,依舊讓無夜、心慧他們跟著你……”
“衛聆風!!”我一把甩下手中的筷子,狠狠瞪回他眼中若隱若現的戲謔,“你是不是覺得耍人很好玩啊?”
衛聆風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眼中的戲謔和譏諷卻是一絲不落地洩露出來:“恩?不喜歡嗎?朕還以為,冰依只是單純地不願待在皇宮,才單方面違反了契約。”
我一怔,訥訥地看著他眼中洶湧的怒火和極力想掩飾的傷痛,心口莫名的揪緊……
手上驀地一緊,跟著麻麻的一陣熱痛,讓我忍不住低聲呼痛。
“祈然……”我心虛地看著祈然一臉的陰寒,下一刻連人帶椅被他拽過去緊挨在身邊。
“大哥,跟你介紹。”祈然的手緊緊圈住我身體,聲音平靜無波道,“這是我的未婚妻。”
“未……未婚妻?!”我低呼一聲,滿頭黑線地抬頭看看眼神冰冷的祈然,沒……沒膽開口。好吧,未婚妻就未婚妻,反正是白撿的。
“她是我這一生唯一愛的人,也是……我唯一想娶的人。”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眼眶濕濕熱熱的像是要流淚,卻落不下來。祈然……我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貼著掌心的薄繭,十指相扣。
“這可就麻煩了。”衛聆風斜靠著椅背看著我們,雙眼危險的眯起,“冰依,你沒有告訴過他,你的身份嗎?”
圈在我臂上的手猛然收緊,仿佛連骨膜都能感受到從掌心滲透而來的不安,然後又緩緩鬆開。我詫異地看著祈然收盡眼中所有的掙扎,甚至……一種名為感情的東西,藍眸淡淡淺淺,象無垠的天空,卻更象吞噬完一切的大海。
“大哥,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任人予取予求的皇子了。”祈然靜靜地看著對面依然斜靠著的衛聆風,“所以,不要逼我跟你為敵。因為,你……輸不起。”
“是嗎?”衛聆風臉上掛著漠然地冷笑,自行斟了一杯酒,輕抿,又一口飲盡,“表面看來,的確如此。你,是冰淩的少主,又擁有自己的國家和軍隊。光從這一點來說,你就已經有了不輸於我的實力。”
“但這些,恐怕都不是重點。如今的你,除了冰依和步殺,無牽無掛,冷心絕情。而我,卻還貪戀著天下和權勢,所以,與你為敵,最終輸的肯定是我。對嗎?”
耳邊傳來屋外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動的叮叮咚咚聲,天氣仿佛是一下子暗了下來,有些急噪不安的風卷著窗外的陳雜的空氣。屋媬O火飄搖,影影綽綽。
祈然湛藍的瞳人慢慢收縮又擴張,薄唇緊抿,輕輕吐出一句:“大哥說的都沒錯。”
“如果,”衛聆風端著空酒杯舉到面前晃了晃,直起身子,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嘴角揚起一絲輕若柳絮的冷笑,“如果……即便如此,我還是執意要你身邊的女子呢?”
“唯一愛的人,唯一想娶的人,唯一……不會放手的人。祈然,我們……果然是兄弟!”
我——!我震驚地看著衛聆風似笑非笑的臉,明明那麼深不可測的表情,明明那麼嬉笑戲謔的口氣,可是他眼中的決絕……我卻無論如何,也忽略不了。
——冰依,你是真的遲鈍還是假裝糊塗?朕想要的是怎樣的感情,怎樣的回應,你難道不清楚嗎?
——可惜如今,他唯一真正想要的……朕卻也不願放手。
腦中清清楚楚地回蕩著他當初說的每一句話,我……是真的遲鈍,還是假裝糊塗?
逃避,逃避,逃避!這一路走來,一旦遇到無法面對的感情,除了逃避,我還做過些什麼?
“衛……聆風。”我掙開祈然的手,扯下掛在脖子上的雪玉“紫鳳”,攤開掌心遞到他面前,“對不起,我……”
“叮——”地一聲輕響打斷了我的話,衛聆風放下手中的酒杯看著我,眼堬L淺流動的,是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溫柔:“冰依,朕承認,當初娶你回去的確有其他的目的。”
“可是,早在你抱著朕哭泣,問我,這個少女的心該由誰來守護。當時,朕就決定了,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傻瓜娶回去,疼你,守護你,一輩子。”衛聆風握上我冰涼顫抖的手,輕輕折起,把那塊雪玉包裹在我手中,又將我纖小的手包裹在他溫暖的大手中,柔聲道,“朕……可不可以反悔……”
“砰——!”我猛地站起,身後傳來椅子翻倒的聲音。
我握緊了猶在手中的雪玉,楞楞地看著面前,我從未真正瞭解過的,我名義上的丈夫,驚呼道:“那個人不是無夜嗎?!”
衛聆風淺笑平靜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我身子晃了晃,踉蹌往後退了一步:“真的是你?那麼,那句話……”
傻瓜,在這個世界上,又有誰不是一邊摔交,一邊學堅強?
“那句話,也是……你在我耳邊說的?”
衛聆風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輕輕將我的頭按到他胸前,隨著起伏,用低沉輕啞的聲音,淡淡道:“冰依……朕曾經說過,不稀罕‘朋友’這兩個字,現在……可不可以反悔?”
“就算只是朋友也沒關係,留在朕身邊,可好?”


第18章 受傷
“啪啪——”窗外的風更猛、更烈,終於吹開了虛掩的紅木雕花窗瓴。一股夾雜著塵土的颶風掃過我裸露在外的皮膚,陣陣生疼。
我心中一凜,正待掙脫衛聆風的懷抱,卻只覺眼前一花,手腕痛愈火燒,身體被狠狠扯退了幾步,跌進祈然懷中。
我有些慌張地看向祈然平靜到至乎冷酷的眼神,心堥S來由地冒出一陣恐慌。
“祈……祈然,我——”
祈然面色不變,冷冷看著淺笑的衛聆風,淡淡道:“我們回去……再說。”
說完,也不等我回答,單手箍緊了我的腰,幾乎是半拖著我,決絕地向外走去。
“冰依……”門被重重扯開的瞬間,身後傳來衛聆風波瀾不驚的聲音,中間間隔著窗戶拍打木框的劈啪聲,“別小看了傅君漠這個人。他一旦起念要得到的東西,就算毀掉,也會不擇手段地搶到手。尤其是你,小心……”
衛聆風的聲音消失在耳畔,眼前景物飛馳後退,環在我身側的手僵硬、灼熱,幾乎要將我攔腰折斷或生生融化。
“祈然!祈然!你先停下來聽我說啊!”
“祈然,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生氣?”
“我……咳……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衛聆風,不是……這個無關啊!總之我跟他之間……”沒什麼……的
“咳咳……”風嗆進嘴堙A難受地我胸口劇痛,無法呼吸。腰間箍住我的手,幾乎要將我生生折斷。我狠扯他的袖子,讓他停下來,“祈然,我很難受啊!咳咳……快……快停下來吧!”
急速前進中的祈然陰沉的臉色,一如這突變的天氣,連看也不願看我一眼,只顧繼續前進。
“蕭祈然——!!”我運起丹田中十成的內勁,久未經開拓的經脈仿佛被炸裂般,痛得我全身顫抖,卻也讓我積聚起一時的力氣,狠狠一把推開他。
我趔趄地跌倒在地,胸口象打翻了熱的油鍋,緊接著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我喘著大息,從地上爬起來,睜大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委屈而迷蒙水霧的眼,瞪著他,哽聲道:“少主,就算要判人死刑,也至少讓我死個明白吧?”
祈然看著我蒼白的臉,顫抖的身體,還有……嘴角嫣紅的血跡,薄薄的唇緊抿,臉色竟比我還蒼白了幾分。
氣息在體內自然流轉,體內的經脈終於也慢慢適應了這種情況,除了胸口隱約的疼痛,我輕輕站直了身體。
“祈然,我跟衛聆風之間沒什麼,信不信隨便你了。”我靜靜地說完,然後轉身,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
祈然……你能不能至少聽我一次解釋呢?一次就好!
祈然……你可不可以正視一下如今的我呢?哪怕只有一眼!

“皇上,就這麼放娘娘走了,這樣……好嗎?”
衛聆風看了文策一眼,臉上掛起慣有的屬於帝王的笑容:“無妨,反正……馬上又會再見。”
說到這堙A他聲音頓了頓,轉頭看向一直靜默無聲的男子:“若是想跟隨她,現在就走吧。”
“皇上……”無夜一楞,抬頭看向眼前這個高深莫測的皇帝,難掩神色中的驚訝。
衛聆風笑笑,笑容極冷:“順便替朕轉告莫言,小心保護好……朕的妻子。”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與适才狂風來時的猛烈,形成鮮明地對比。雨滴像是粘膩著睫毛的淚珠,沾上路邊的草莖、樹葉,搖搖晃晃,不肯落下。
這本就不是一條喧鬧的路,如今……因著這驟冷的天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狂風細雨,人影一時被沖刷了個乾淨。
然而,路中央還是站了個人,一個頎長而立,長髮輕飄的少年。他的全身都沾了水,欲濕不濕。黑髮貼著長衫,忽而被風揚起,又頹然飄落。
少年有著一張俊秀到讓人無法逼視的臉,即便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都讓看到的人無法在心媮黑p他半分。
只是那張如神跡般完美的臉上,卻嵌著一雙冰寒徹骨的藍眸,望著一個時辰前,身影消失的前方,又仿佛什麼也沒望。
明明如此冰冷、殘酷的眼神,卻讓看到的人,無法忽視那隱藏在背後的孤獨和絕望,忍不住從心底泛起酸澀和憐惜。
少年的身子晃了晃,蒼白的左手,緊握成拳,抵在腹部,半跪著蹲下身去。
以前,從來不覺得,胃會抽痛。如果……沒有被那個人,如此溫柔地關心過。
也許……痛了才好……
少年的臉上露出一抹極為慘澹的苦笑,單手撐地,單膝跪地……
她已經不是那個,除了自己沒有人能看得到她全身光芒的少女了。
她已經……不是那個,眼堸ㄓF自己,甚至容不下整個世界的孤獨少女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臉上的苦笑,緩緩轉變為冷笑。
那抹綻放在唇邊的笑,仿佛即將衝破臨界點的猛獸,張揚欲出——
冷笑,猛地一滯,他抬起頭,怔怔地、夾雜著希望與絕望地矛盾渴求,望向前方。那抹纖瘦單薄的身影,緩緩進入眼簾。
從時進時停地猶豫,到看到自己跪蹲在地上時那一瞬間的呆楞,以及眼堻v漸流瀉出的恐懼、慌亂和痛惜。
“祈然——!!”她駭然驚叫了一聲,象一陣風卷起掠過,向自己飛奔過來。
只有……一種感覺在心底流淌,熟悉,又仿佛隔了千年的久違,叫做……溫暖。

我飛奔到祈然身邊,蹲下身去扶住他冰涼到幾乎歸零的身體,顫聲道:“祈然,你沒事吧?”
我抬頭看看他慘白的臉,一身濕透的衣衫,滴水的長髮,還有握拳抵在腹部的手,心媔H有幾個鋦子拉過,一下又一下,痛得我眼淚都忍不住掉落。
“你是白癡嗎?!胃痛還呆在雨中,一個多時辰了,你就這麼站著……”祈然握拳的手緩緩鬆開,繞過我身體,環住我的腰,另一隻撐在地上的手握緊了又鬆開,輕輕撫上我被雨水打濕的頭髮。
我卻恍若未覺,心堣S是氣惱,又是疼痛,一面按摩著他的胃部以真氣送入暖流,一面哽聲罵道:“如果我不會回來,你是不是打算在這雨中呆到昏迷呢?你到底……嗚——”
原本輕環在我腰上的手狠狠收攏,後腦勺也被緊緊扣住,沒有一絲退卻的餘地。冰涼溫潤地唇猛地貼上我的,在唇齒撞擊的疼痛中燃燒灼熱。
這個吻,來得又猛又烈,帶著懲罰的滔天怒意,仿佛要燃盡一切的決絕和瘋狂,嬌嫩的唇瓣被肆意地蹂躪,幾近撕裂,伴隨著粘膩而下的雨絲,腫脹疼痛。
“嗚……祈……你放開……嗚——!”我拼了命地掙扎,可是跟以前輕柔憐惜的吻都不同,跟以前溫柔清俊的少年不同,如今扣住我的一雙手,充滿了侵略性,仿佛要將我撕裂了,拆開了,再放入他自己的身體。
這樣的祈然,讓我惶恐,讓我不知所措。想推開他,卻被越扣越緊,想開口阻止,卻被趁機橇開唇齒,靈舌長驅直入,追逐著我的舌尖,侵蝕我體內每一寸空間。
他的吻狂亂、不安,又矛盾地帶著深深的渴望,然後,又因為我的反抗,我的拒絕,而越加亢奮、暴躁,仿佛是要將我整個靈魂吸入他體內,融為一體。
明明那麼霸道的吻,明明那麼不加憐惜地肆意蹂躪,我的心卻漸漸酸痛苦澀,漸漸柔軟疼惜。我緩緩垂下推拒在他胸前的手,放棄了抵抗,身體在他綿綿密密的吻和懷抱中柔順下來。
祈然,我明明就在你身邊,我明明說過不會離開,為什麼還要如此……絕望呢?
我閉上眼,承接著他如暴風雨般猛烈地深吻和感情,無法喘息,盈融許久的淚終於自眼角滑下,落到我手上,灼熱……心痛。
即使在這樣冰涼的雨水沖刷下,唇齒間,心底最深處,還是漸漸溫暖,彌漫出絲絲縷縷熟悉的幽谷清香。
我環過手,緊緊抱住祈然,身體偎貼住他在雨中冰涼,卻依然堅實、令人安心的胸膛,只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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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然喘著息,輕輕啄吻我殷紅、痛到麻木的雙唇,一遍又一遍,輕柔而小心,然後猛地一使勁,把我緊緊抱在懷堙C
“冰依,我們成親吧。”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成……親……?”我的腦袋還搗著一堆糨糊,迷迷濛濛的,不知今昔何夕,只懂機械地重複,重複,然後倏地一驚——誒?成親?!
我的頭埋在祈然懷堙A濕冷的手緩緩撫上早已空蕩蕩的胸口。
——冰兒,你看到了嗎?這座奇跡的建築物。到你和冰燁結婚那天,爸爸就在這即將落成的空中樓閣上,舉辦兩場空前盛大的婚禮。
——爸爸發誓,一定會把我們的幸福,傳達給你們遠在天堂的媽媽。
已經……回不去了呢!或者……是決定了不再回去,其實都是一樣……
我歪頭狠狠給了自己太陽穴一拳,既然決定的事就沒必要再患得患失,充其量也不過是無病呻吟而已。可是說到成親……
我心虛地咽了下口水,支吾道:“那個……成親的事,可不可以半年後再說啊?”
“半年?”祈然的口氣極度不悅地質問,聲音冰冷。
我乾笑了兩聲,扶著他的手臂站起身來。
“哎呀——”我低低驚呼一聲,祈然慌忙扶住我,緊張地問:“怎麼了?”
我兩手撐在他身上,抬起垮成一團的小臉,慘兮兮地道:“腿……麻了。”轉移話題要緊。
祈然看了我半晌慢慢站起身來,微濕的睫毛忽地顫了顫,藍眸微微閃亮,,那笑容竟如月華初顯,融融浸浸,飄渺優美,看得我不由癡了。
身子忽地一輕,雙腳已然懸空掛在了他手臂上,耳邊傳來他略帶警告地溫潤嗓音:“好,就依你說的,再等半年。”
“可是……”祈然,你這樣就算求婚了嗎?也太……
“沒有可是!”祈然環抱我的手狠狠一緊,暴躁地打斷我的話,“除了大哥和傅君漠,你還招惹過誰?”
“啊?”我微微開合了雙唇,震驚……這個……不算是我招惹的吧?我也不想啊!
好吧!我心虛地別開了眼,雖然本意不是如此,可我多少還是要負點責任。
祈然忽然低頭猛地含住我下唇,使勁一咬,我忍不住低聲呼痛,卻聽他沉沉暗啞的聲音伴隨著滲入唇齒的鐵蚳,膠著在我嘴邊,恨聲道:“你讓我平白在你的記憶堛轡吨F一年,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那個祈然……雖然我從來沒向你興師問罪,可是,你招惹的人也不比我少啊!”我吞了下口水,繼續不怕死地發言,“而且,貌似還有個男……的……”
祈然的腳步猛地一頓,俊挺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黑著張臉,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好!那我們便算扯平了!”
“噗嗤——”我把頭埋到他胸前,悶笑不止。
祈然抱著我,眼望前方,喃喃低語,“不要……再讓我感受到你的動搖……否則……”
“你說什麼?”我愕然抬頭問道,卻被他眼中一閃而逝地陰鬱嚇了一跳。
接著,一路無言。
“冰依……”
“恩?”我勉力撐了撐厚重的眼皮,含糊地應道。
祈然應該催動了內力,所以他的懷抱才融熱溫暖,舒適地我只想睡覺。
“沒事。”他提了提手臂讓我把頭靠在他肩上,睡得更舒服些,“困了嗎?”
“啊……”我輕輕蹙起了眉,閉著眼嘟囔道,“這幾天和你冷戰,晚上都沒怎麼睡好,嚴重失眠中……”沒見我都有黑眼圈了嗎?
“是我們太無情,還是生活太多情。年輕時候遇到的感情,永遠摻雜太多的任性,比如說隨意地離散,或者匆忙的判斷,甚至是刻意的試探……”
我閉著眼,喃喃低語:“記不清是在哪本書上看過的了,不過,講的真好。”
均勻地腳步略略混亂,然後一個溫涼地吻落在我擰起的眉心,只聽他柔聲道:“安心睡吧。”
“恩。”我把頭往他頸項靠了靠,好好聞的味道,“祈然,我們別再爭吵了。後面的路那麼長,那麼辛苦,沒有你,我……走不下去的。”
我會退縮,會放棄,甚至……會後悔。那樣,只會讓我覺得自己卑鄙、無恥……可悲。
“好。”仿佛是靜默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祈然加深了那個落在眉間的吻,輕聲承諾。

刺眼……我微抬了抬眼皮……嗚,好刺!
迷蒙的意識輕輕一動,我蹙著眉支起還有幾分東倒西歪的腦袋,四處看了看。
這堿O……我房間?
我看看外面大好的陽光,還是在東邊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默然一陣,難不成,我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身上的衣服是乾淨的,恩……大概是讓心慧幫忙換過了。(咳~~依依啊,你憑什麼這麼肯定?說不定是偶家然然換的呢?)
我爬起身來自行洗漱完畢,才慢吞吞地從櫃子堮野X件衣服穿上。
右手剛順著絲滑的紋路套進外衫,一陣冰寒熟悉的氣息襲體而來,我的動作猛然一頓,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瞳孔擴張了又緊緊收縮。
黑影在我眼前輕輕一晃,空氣中霎時彌漫了濃烈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寒冷,我看著眼前黑衣黑眸靜靜看著我的步殺,不知為何,眼淚忽然便湧上了心頭。
他在我面前攤開寬大的手掌,冷聲道:“把這個交給祈。”
我一楞低頭,只見青白紅黑四塊聖石,沾著斑斑血跡,靜靜地交疊在他略顯古銅色的粗糙掌心上。
手,忽然被抓了起來,粘膩濕冷的觸感,慘白灰敗的面容,還有越來越濃烈刺鼻的血腥味,一種不好的預感夾雜著極度的恐懼,慢慢在我胸口滋生蔓延。
“告訴祈……”他把四聖石全部放到我纖小的掌心,那冰涼的觸感讓我微微一顫,玄武石便一個翻滾落到了地上,轉著圈,滾離了我們。
步殺身子輕晃了晃,仿佛想去撿那塊石頭,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慢慢順著我扶住他的手癱軟下來。
“步殺——!!”我駭然驚叫了一聲緊緊扶住他,本來半掛在身上的外衫,被壓在他身下,抽不動,拉不出。
中食指搭上他的脈搏,混亂,完全混亂的經脈和氣息,仿佛是洶湧澎湃的大海,卻又漸息漸弱。無始無終,無根無源。我……不行!真的不行!
為什麼?為什麼,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卻什麼都把不出來!
我學的醫術,到底……有什麼用?
“別哭。”他輕輕說了句,手抬了抬,卻又無力地頹然放下。
我……哭了嗎?竟然哭了嗎?
可是,仿佛就因為這個認知……
“步殺,你別怕。我……我去找祈然回來救你……”我的淚索性落的更猛烈,更肆無忌憚。
“告訴祈,去別有洞天……”步殺深吸了一口氣,明明虛弱到無法呼吸,卻還是用著冰冷淡漠的口氣,永遠都是如此,“他的母親,真正的母親,在那堙K…”
他的手覆上我止不住顫抖的手,輕輕地,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閉目……
“步殺————!!!”


第19章 救治
“小姐,你醒了嗎?”心慧輕輕推門進來,“小……小姐!!怎麼回事……”
我頭也不抬地繼續將手中撚起的銀針刺入步殺心脈周圍的大穴,沉聲道:“文若彬在哪?”
“是……是步殺嗎?”心慧小心走近幾步,忐忑地看著我,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
我點了點頭,起身洗淨了手,深吸一口氣,加重語氣:“文若彬在哪?”
“在……在他房中。”
我扯過被子替步殺蓋上,抓著錦被的手指纖細、慘白無比,使勁了渾身的力氣,才勉強止住那篩糠般的顫抖。
“心慧,對不起,除了你,我沒有人可以信任。拜託你!”我壓下顫抖哽咽的嗓音,回身扳住她肩膀,乞求般地低語,“無論你用文若彬的名義也好,祈然的命令也好,幫我看好步殺,不要讓任何人接近他,直到……直到我帶祈然回來。”
因為祈然的安排,我房間在皇宮最偏僻靜謐的地方,平日沒什麼人會來,可是難保……
心慧震了震,眼堿y露出微微的心痛,半晌才鄭重地承諾:“小姐,你放心吧。”
我點了點頭,感覺心頭卡著酸澀與淡淡的感動,轉身飛速掠出了房間。

城北落日軍營——文若彬二話不說,笑著給了我這個地址,我卻沒辦法對他的調侃,做出哪怕一點點虛掩的反應。
我飛奔在喧囂的大街上,不管是撞倒了什麼人,或是被大聲喝罵,我都只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因為我沒辦法停留,一分一秒,也不可以。
從皇宮到軍營並不是只有這麼一條路,可是,卻絕對是最近的一條。
“對不起,請借過!”我喘著息,一遍又一遍在奔跑中,機械地說著毫無誠意的抱歉。
肩膀上狠狠一痛,我死咬了咬牙,拼命穩住東倒西歪,痛到麻木的身體,脫口仍是那句:“對不起,請……——!”
蒼雪國的大街,本是熱鬧而不混亂,卻因為我的衝撞,硬是破壞了這和諧的氣氛。
耳邊充斥的是什麼聲音?像是怒駡,又象斥責,我卻全然聽不入耳。
擁擠的人群,在我身邊,壓得我無法動彈半分。焦灼的心,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幾乎要漲破我全身每一個細胞。
我狠狠運行起體內僅餘的一點真氣,也顧不得會傷到誰,拼命撐開人群,踉蹌著跌出最擁擠的包圍圈。
虛軟的腳卻再也站不穩,我心中低咒了一聲,無能為力地只能由著身子往前方撲跌過去……

唇上微微的溫熱和麻痛,我看著被壓在身下的陌生男子,楞了楞。
接——接吻了?
“對不起!”我猛地彈起身來,越過他,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心媟L微有絲詫異滑過,剛剛跌倒的那一瞬間,我明明有運用內力閃開眼前的人,卻沒想到還是跌倒在他身上。
只是這念頭也不過是一晃,便被我拋諸腦後。對現在的我來說,只有時間,哪怕是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才是最重要的。
我沒有回頭,所以也看不到,我身後那個仍躺在地上的男子,伸手輕輕撫上了自己的唇,嘴角揚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詭異笑容。

馬——?!
闖出城門的時候,體內的真氣幾乎被完全用盡了,渾身疲憊酸軟不說,連呼吸都無法正常維持。所以第一眼看到那匹被拴在城門不遠處的白馬時,不由感歎地想要大笑一陣。
騎馬?見過,也被人牽著韁繩溜過幾圈,可真讓我坐在馬上飛奔……
“對不起,借你馬兒一用——!!”只是怕有借沒法還啊!
我向著不遠處正朝馬兒方向走來的男子大喝了一聲,隨後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狠狠一甩韁繩。
“駕——!!”
一直以來,默默站在我身邊保護我的,是你;為了祈然獨自承受一切痛苦的,也是你!
步殺……步殺……步殺……
“駕——!!”我穩住在狂風中跌盪散架的身體,心堣@遍又一遍念著這個名字。
“砰——!”我從馬背上被甩下來,韁繩勾住我的腳腕,拖曳、疼痛、掙扎,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我猛地掙起身體,滑出袖口中的匕首,割斷韁繩,一個縱躍,再度跨上馬背。
“駕——!!”嘶啞的聲音,帶著血與淚,囂叫在空中。
步殺!我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混合著血淚的淒美與心酸,這一次,終於輪到我和祈然,站在你的前面,保護你!所以,請你……一定一定要撐住!

“站住——!!”我的眼前塵沙迷糊,隱約間看到一個手握長槍的士兵對著我吼,“擅入軍營者死!!還不快下……啊——!!”
兵大哥,不是我不想停,是這馬被我抽瘋了,根本停不下來啊!
“來人啊——!!”被馬撞翻在地上的士兵迅速起身,朝著身後來回走動或操練的軍隊大吼,“有人闖軍營!”
黑壓壓的人影朝著我和飛馳的馬兒方向聚攏過來,絆馬索橫貫面前,我心中一凜,眼看就要來個人仰馬翻。
我人在馬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刀割般的冷風灌入喉嚨,疼痛難當,我乾咳了兩聲,運起透支又透支的內力,大聲吼道:“祈然——————!!”
祈然——————,祈然————,祈然——……
軍營臨山而建,三面依著峭壁。我的喊聲,嘶啞無力,卻隨著飛奔跌倒的馬兒,和翻騰捲曲在空中的羸弱身體,於這人潮濟濟的空曠山谷中,一遍又一遍回蕩。
身體如願的,在千鈞一髮之際,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輕輕旋轉,點落地上。
----------------------------------------------------------------------------
“你到底在幹什麼!!”祈然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掌,和我全身破爛的衣衫、數之不清的傷口,又一回失控地大吼。
“你們誰傷的她?!”祈然把我抱在懷堙A狠狠地望向四周早已傻眼了的士兵,渾身暴漲的殺氣,讓所有人都身不由己的顫抖,噤若寒蟬。
“祈然……”我聞著那淡淡的幽谷清香,是因為安心,是因為完全的信賴,所以一直忍住的淚才會一滴滴掉落,“回去……快!”
祈然頓了頓,收回渾身的殺氣,低頭驚痛又憤怒地看著我。
“快回去,再遲……就來不及了……”我抬起傷痕累累的手指,在他胸口一筆一畫地完成那兩個字——步殺。
“是——……!!”瞳孔猛地擴大又收縮,祈然有些惶然的看著我,像是要從我眼中印證那不是真的。
我忍不住咬住下唇,狠狠點了點頭。
“莫言,告訴他們,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祈然用平靜地語氣敍述,還是眾人熟悉的,淡淡的神情,至高無上的威嚴。
卻只有緊貼著他的我,才能感受到他全身浮滿恐懼和不安的顫抖,一陣又一陣。
士兵們不由松了口氣,大概在慶倖,少主依然是他們心目中的那個王者。然後,帶著心有餘悸的表情,探頭張望窩在祈然懷中的我,猜測著這個其貌不揚,邋遢無禮的小丫頭,到底是何人。
“你還吃得消嗎?”祈然牽過士兵手中的馬,通體純黑,雙眼桀驁不訓,應該是一匹極度烈性的馬。
我點了點頭,咬牙苦笑道:“你就當我不存在好了!”
祈然的眼中一痛,卻還是點了點頭,抱著我輕輕一躍,跨上了馬背。
“黑風,”祈然的手輕輕撫過馬兒長長的棕毛,低聲道,“今日我給你特權,隨你愛怎麼跑,只要你能用最快速度趕回皇宮。”
“噅~~~”黑風仰天大叫了一聲,聲音說不出的愉悅和久被壓抑後釋放的痛快。
祈然將我牢牢護在懷中,單手掄起韁繩,狠狠一甩:“駕——!!”

祈然抱著我腳步混亂地推門而入,兩人的臉色都是紙般慘白,這黑風的變態跑法,我真是……
“小姐,你回來了?”
心慧從堳帢尷虪X來,身後還跟著個人,我心中一驚,卻聽那人叫道:“主子。”
祈然放下我,光速沖進堳峞A“砰——!”門被重重關上,密密實實。
我全身驀地一陣虛脫,癱軟在地上,渾身的傷口,火辣辣疼痛。
“無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又是怎麼進的宮?”
無夜小心地將我扶在床上坐下,低聲道:“剛到沒多久。回主子,我是以祁國特使的身份,進入皇宮的。”
我點點頭,傷口忽然有麻癢的感覺,我低頭看到費力舔著我傷口的小銀,詫異地道:“小銀,你這幾天都跑哪去了?”
小銀“吱吱”叫了兩聲,並不理睬我,只埋頭,仔細舔我全身數以百計的大大小小血痕。

時間一分一秒,又一分一秒,我仿佛能聽到家堥滬茧媊R掛鐘的“滴答”聲,不斷響在耳畔,提醒著我祈然進去的時間,和……步殺危險的程度。
“主子,你休息一下吧。”
“是啊,小姐。”心慧抱走累癱熟睡的小銀,想是怕我冷,又給我套上另一件外套,“少主進去都已經三個時辰了,而且短時間內恐怕出不來……”
“冰依——”門毫無預兆地打了開來,祈然額頭見汗,臉色愈加慘白,沒有一絲停頓地對著我道,“去太醫院取三兩人參和五兩何首烏,還有,讓你師父馬上過來這邊,快!”
“好!”我猛地從床上蹦起來,根本不等心慧和無夜阻攔,沖出屋外。

祈然把想要跟著師父進去的我攔在房外,肅然道:“你現在身子太虛,精神力不夠集中,進來幫忙反而會壞事。”
說完,也不等我回話,砰地一聲便關上了門。
我長歎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苦笑,幫不上忙,心堶邠O有些為這樣的祈然高興,卻又馬上被擔憂步殺的心情,徹底淹沒。
等待是漫長的,心慧端給我的飯菜,熱了一次又一次,擺在我面前。
不是我不想吃,只是我很清楚,現在的我,即便勉強咽下了這些食物,也會馬上吐出來。
屋媔}始傳出了粗重的喘息聲,師父歎息的聲音,還有……祈然的靜默無聲。
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房間的門,移不開,閉不了。像是僵化的石膏,卻隨著緊縮的心臟,慢慢破裂剝落。
“……小姐,別擔心,不會有……”
“吱啞——”,門被輕輕拉了開去,師父花白的頭髮首先印入我眼簾,他看著我,眼神有些悲傷和對晚輩的心痛,搖搖頭歎了口氣,躍過我步出了房間。
我渾身猛地一震,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盡了,腦中,胸中,眼中,一片空白。
我忽然,好怕好怕,知道結果。
從來沒有懷疑過祈然醫術的我,竟然也會……害怕知道結果。
眼前有個白色的身影晃了晃,我抬頭看到祈然慘白的臉,汗濕的額發,還有通紅的藍眸。
他一步一搖地走到我面前,雙眼落在我身上,仿佛悲傷到要哭泣地,就這麼靜靜看著我。
“步殺他……”我僵硬地開口。
祈然俯下身,把臉埋在我頸間,一分緊似一分。
“我要殺了那個人!”祈然咬著牙,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我發誓,一定要殺了,那個人!”
我抬手想撫上祈然抖動的肩膀,卻只抓到他垂在一旁的黑髮,頹然下拉。
他貼著我身體,輕輕地開口,蒼涼、悔恨又數不盡的悲傷:“步的武功……被廢了。”
……被……廢了?
他說:“步的武功,被廢了。”
我能感覺到,一股熱流順著脖子,輕輕流淌進我的身體,我的……心堙C


第20章 出發
“哎,祈然,你從小到大,有沒有什麼夢想?”
“夢想……?”
我興奮地點頭:“對啊,就是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祈然放下手中的醫書,低頭沉思了半晌,才輕柔一笑道:“醫行天下。”
“好……好厲害。”我看了一旁沉默不語的步殺一眼,咋舌道,“果然不是普通人的志向。我倒是也想行天下,不過不是醫行,而是吃行,嘿嘿。”
“那步殺你呢?”我一蹦一跳到步殺面前,支頭看著他,問道,“你的夢想是什麼?”
步殺看了看我,又看看祈然,冷冷地開口:“探索武道的最高峰,然後……”
“終有一天,打敗祈然。”
下巴脫落,震驚,極度震驚,我壓根沒想過他會回答,還是……還是這種答案。
祈然也愕然抬起頭,看著他,問道:“真的?”
步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站起身來,淡淡道:“開玩笑。”
祈然看著步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忽然淺淺笑道:“看來這段時間,步也很開心啊!”
(PS:這個發生在無遊組建立之後。)

探索武道的最高峰……我抹了抹淚濕的臉推門走進屋內,輕輕一笑道:“步殺,身體怎麼樣了?可以正常走動了嗎?”
步殺正坐在床沿,望著窗外,淡淡點了點頭。
我把手上的託盤放到桌上,在他對面的椅上坐了下來:“呐,這是祈然親手做的食物,我敢保證,這世界上,除了我和你,絕對沒有第三個人有幸嘗到。”
他看了我一眼,探手端過去,三兩口吃了個乾淨。
我滿頭黑線,歎息:“可憐的祈然,枉他還煮的那麼用心,簡直就是牛嚼牡丹嘛!”
步殺眼中微微露出笑意,正想回話,忽然抬起頭來望向緊閉的房門。
我愕然跟著看去,半晌之後,祈然輕輕推門進來。
我瞠目結舌地看向一臉冷然的步殺,抖著手指,點向他:“你……你真的失去武功了嗎?怎麼好象,反而比以前更厲害了?什麼怪物……”
祈然忍不住笑了出來,踏前兩步扣了下我額頭,輕笑道:“我在給他金針過穴的時候,不知是沿了什麼媒介,將我的靈覺,大部分傳遞給他了。”
我汗,再汗,瀑布汗!這也能……傳遞?
“這麼說來,你的靈覺,失去了大半?”
祈然警戒地看著我眉開眼笑的樣子,沒好氣地道:“是啊!那又怎樣?”
“不怎樣,不怎樣……”我咧開嘴笑得開懷,然後一本正經地道,“祈然,你要知道,人不能做的太完美,否則連老天都會嫉妒的。”
祈然頭痛得和步殺對視一眼,好氣又好笑。
“步,真的不記得****的人是誰嗎?”
我心中一凜,抬起頭來擰眉看著他。
步殺搖了搖頭,淡淡道:“記憶好象被抽去了一部分。我只記得從衛聆風手奡咧了白虎石,之後的事,都模糊了。”
“很奇怪,我後來查看過你的汲血,已經破刀了。”祈然在步殺身邊坐了下來,漂亮的劍眉緊緊皺起,“在整個天和大陸,能勝過你手中汲血,又****如此之重的人,寥寥……無幾。”
“汲血破刀是什麼意思?”我詫異地發問。
“汲血,顧名思義就是吸取人血,欲要……”
步殺猛地打斷祈然的話:“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祈然一楞,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波光閃動的藍眸,低聲道:“三天后吧。待我替心慧接了手筋,處理好宮堛漕き﹛A就上路。”
屋媕R靜的,甚至有些沉悶,明明是很正常的對話啊……
步殺忽然嘴角一揚,露出一個冷漠到極點的苦笑:“如今我總算知道你的感受了,還真是一個……討厭的能力……”
祈然猛地抬起頭來,撐在身體兩側的拳頭緊得“咯咯”做響,幾乎是大聲吼道:“那麼你以為我該表現得如何,激動?震驚?迫不及待?”
“你以為……對我來說,一個素未蒙面、只是與我沾了點血緣關係的人,和這個世上我唯一的朋友,到底哪個更重要?!”
我長歎了口氣,母親嗎……
“祈然,不要說得那麼肯定。”我抓過他握緊的拳頭,將他深紮入掌心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來,輕柔地道,“那個人,畢竟是你的母親啊!”
祈然憤怒地抬起頭來:“連你也……”
“也有好事不是嗎?”我貼住他修長的手掌輕輕舉到眼前,然後將另一隻手遞到步殺身邊,“我們三個,終於又聚到一起了。”
步殺眼中,微微露出笑意,舉起手貼上我白皙的掌心,響亮一擊。
我將麻麻的心痛掩在笑容背後,輕鬆地道:“那麼三日後,我們三個就一起出發吧!”
“你也要去?”祈然愕然收回手。
“我也去?”步殺冷漠的表情中也露出微微的詫異。
“恩?這個……”我抓了抓頭髮,“你沒打算讓我們一起去嗎?我知道路上肯定很危險,可是,我們兩個留在這奡N安全了嗎?我可是……”極度害怕見到白勝衣和藍瑩若他們。
祈然低頭沉思了半晌,再抬頭,藍眸中已經有了淡淡的喜悅和釋然:“好,一起便一起。我們三個可是無游組,永遠不離不棄。”
我有半晌的愣神,無遊組的宗旨,如今聽來,竟仿佛是一股被遺忘了許久的暖流,淌遍全身。
心若自由,身沐長風。無遊天下,不離不棄。
我偷眼瞧瞧,雖然冷漠如昔,卻明顯有些動容的步殺,不由好心地拍拍他肩膀,大笑道:“我說步殺,你就認命地讓我們兩個保護吧!幫主都發話了,這輩子,你就別想從無遊組脫身了。”
步殺淡淡瞥了祈然一眼,然後極度鄙夷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你?保護我?”
“哈哈……”祈然把氣到抓狂暴走的我拽在懷堜磞瞴A聲音是重遇後便不曾聽到過的開懷,“放心吧,我會保護你們的。”

月色光華如練,一個修長清瘦的男子身形毫無徵兆地忽然出現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一搖一晃,走得很是囂張,嘴媮棡暑揚騕衕_續不成音的調子。
男子的腳步驀然一頓,嘴角勾了勾,複又壓下,轉為極度妖冶的冷笑,亦男亦女的嗓音傾瀉而出:“今天倒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站在敞開了大門的房屋中央的男子緩緩轉過身來,絕世的面容沐浴在月色的銀輝中,端的是飄渺如仙。不是祈然是誰?
他擰了擰秀氣的雙眉,淡漠開口:“師兄。”
白勝衣渾身猛地一震,忽地抬手撫上胸口,臉色慘白無比。
祈然一個晃身,倏忽間來到他身邊,抬手便將指間的銀針刺入他的肩井穴,緩和疼痛。
半晌之後,白勝衣慢慢抬起頭來,隨意地抹掉嘴角血跡,苦笑道:“你有多久沒這麼叫過我了?我想想……好象是從雪兒死後吧?”
“我……不記得了。”祈然無情無緒地退開一步,從懷堥出一個權杖遞到他面前,淡淡道:“我要出去一些日子,這段時間,依國的事就交給你和若彬了。”
白勝衣毫不猶豫地順手接過,揣進懷中。
“同樣的話,我也囑咐過若彬了。你們要記住,在我回來以前,別再擴張領土,暫時別惹起冰淩和尹鑰兩國的注意。”
“如果……真的遇到什麼危機,必要時,可以向祁國求救。”
白勝依眼中精芒輕閃,點了點頭。
交代清楚,祈然越過他身邊,正待離開,卻聽白勝衣幽冷的聲音忽地響起:“如果……我沒有一點利用價值,你會殺了我嗎?”
祈然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絕世的臉上冷漠無情。半晌才轉過身,蹙眉道:“大哥的噬心術果真不是你下的?”
白勝衣從怔忪中猛地清醒過來,幽幽冷笑道:“我發誓,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比你還震驚。”
“按理說,這個世界上會噬心術的只有師父和我兩個人,何況我所學的也不過是皮毛。可是當日,師父因為噬心術過於歹毒、不合常理,便封了自己和我的絡脈,後來你拜師的時候,他也沒再把這門奇藝傳授給你。”
“也就是說,排除我陰差陽錯下打通了你的絡脈,整個天和大陸,應該沒有第二個人會使用噬心術了?”
“沒有。應該……沒有。”白勝衣雙眉皺得死緊,語氣卻漸漸變得不肯定,“或者……也不一定。然,你還記得那個人嗎?”
白勝衣慢慢抬起頭來,殷紅帶血的唇輕張,無聲詭異地吐出幾個字。
------------------------------------------------------------------------------
三天轉眼即過,心慧的手筋總算是接上了,後續的結果卻要等一個月後才能知道。我和祈然、步殺三人都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其實,除了看到心慧和心洛哭紅的眼時非常難過外,我的心情總體來說還是很愉快的。畢竟這皇宮待著無聊又無趣,還要應付一大堆麻煩的人物。
心慧在送行的時候,給我準備了一大堆的東西,就差沒把整個皇宮都往我馬背上搬。
“我說心慧……”我苦笑著搖頭,“我又不是要出嫁,就算是準備嫁妝,這也未免……太多了吧?”
心慧哀怨地看了我一眼,估計還是在怪我不帶她同行。可問題是,她現在這個身體情況,我怕帶了她走,文若彬會一劍劈死我!
“小姐,我總覺得有件事卡在心堙A要跟你說,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心慧憂心忡忡地第N+1遍重複。
“好啦好啦!”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句話你三天都重複幾遍了,別擔心,有祈然他們在,我不會有事的。”
心慧這才勉強露出個笑顏。

無夜本來也是要與我們同行的,可是不知為何,祈然並不同意,步殺冷著張臉沒有說話,我也只好悻悻地作罷。
無夜倒是沒什麼生氣的樣子,只是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用回蕩在鐵面具下的悶聲道:“主子,我在這堻B理完事情就會回皇上身邊。皇上他……也會去別有洞天,所以,到時我們總能匯合的。”
我一楞:“衛聆風也去?”他……去幹什麼?
無夜眼中微微露出詫異:“主子不知道?步殺沒告訴你嗎?”他頓了頓,“總之,到時主子就明白了。”
我歎了口氣,幽幽地道:“對不起啊,無夜。”
不知道對不起什麼,心堳o真的有著隱隱的愧疚,以至於連話都說得毫無底氣。
無夜眼中微微閃過星芒,出口的聲音卻有些刻意地淡漠疏離:“主子言重了。”
“我真想一拳打掉你滿口的主子。”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算了,要是不小心掛了,記得找人稍個信給我。”
“我好趕去——給你收屍!”
沉沉的低笑聲突兀地從他面具下溢出:“那麼,你自己保重。”
想起那一年,我們五個天天在一起的日子,我忽然有些傷感,努力點了點頭:“你也是。”

“……讓我們紅塵做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用人世繁華。對酒當歌唱出心中喜悅,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
我輕輕哼著歌,在這熏人欲醉的暖風中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韁繩,只覺人生最愜意的日子,最瀟灑的生活,也不過如此。
耳邊傳來祈然比清風更柔和動聽的聲音:“現在騎馬不會再遍體鱗傷了吧?”
我尷尬一笑,隨即又覺得有些冤枉,反駁道:“那日可是我第一次騎馬,心堣S著急步殺的傷,會墜馬是很正常的事嘛!我還能活著見到你,你們兩個就該阿彌陀佛了。”
“啊——!!”我忽然驚叫一聲。
“怎麼了?”祈然緊張地掉轉馬頭靠近我,連步殺也放慢了在我們之前的腳步,回頭看著我。
“沒……沒事。”我苦了張臉,懊惱萬分,“我好象把那匹白馬給忘了。”
祈然松了口氣,一臉無奈卻漠然:“順手牽羊的?”
我心虛地笑笑,當時那種情況,不順手牽羊,難道還乖乖等賣主來談價錢嗎?更何況我也沒銀子付帳啊!
“前面就到鑰國邊境林越鎮了,我們今晚就在那歇一夜再起程吧。”
“好啊!”我動了動已經坐得有些麻痛的屁股,開心地應道。

我們三個把馬牽給小二,一起進了洛安樓。
酒樓堳人爆滿,幾乎找不到一個落腳的位置。我咋舌,生意竟然如此之好,簡直和汀國的天涯樓有的一拼。
我和步殺被領著繞過人群,在二樓靠窗的一個位置坐了下來,祈然因為黑風不肯讓陌生人靠近,只得自己先去安頓馬兒,想起那天黑風變態的跑法……我忍不住一陣惡寒。
“兩位客官要來點什麼?”
我接過菜單瞄了幾眼,一如既往,有看沒有懂。你說步殺,算了吧,他要是會對食譜有研究,我就把水冰依三個字倒過來寫。
“恩……就來幾樣你們這堛漫蛣P菜吧。”
“好勒!客官稍等。”小二立馬恭敬又眉開眼笑地退了開去。
看來等下端上來的菜肯定會貴的離譜,嘿嘿,這就叫花別人的不心疼。反正冰淩的少主別的有沒有我不知道,銀兩肯定是不缺的。
第一盤菜端上來的時候,祈然也回來了,他剛一坐下,酒樓堳K轟動了起來。
我詫異地看看祈然,明明戴著面具啊!總不至於……
祈然無奈地瞟了我好奇的表情一眼,回首抓住一人,用他天籟般地磁性嗓音問道:“請問一下,這媯o生了什麼事?”
“你快放……”被抓住的那個女子正欲發火,卻在聽到祈然聲音後怔了怔,轉為害羞矜持的語氣,“公子不知道嗎?今日江南四大名妓之一,品性最高潔,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被稱為一代才女的馬瑩燕,要來這個酒樓獻唱。”
祈然放開手,看了我一眼,意思是‘現在你滿意了吧?’,隨後才轉頭對那女子淡淡一笑道:“多謝姑娘的解釋。”
我眼望那女子邁著依依不捨的腳步離開我們這桌,不由埋了頭悶笑不止。
“你到底笑夠了沒有?”祈然夾了個菜到我碗堙A沒好氣地問道。
“恩恩,呵呵……”我撥了菜在嘴堜C嚼,含糊地道,“今日這麼多人,我們竟然還能有位置,真是好運,嘿嘿。”
祈然和本在悶頭喝酒的步殺對視一眼,象看白癡一樣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明擺了在說——你不會以為有好運,就會有位置了吧?
“這個洛安樓,本來就是冰淩的產業之一。”祈然拍了拍我的腦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我向著他齜牙咧嘴,隨即一楞,對了,洛安,那不就是……
忽然,底下騷動的人群擁擠著往二樓湧來,打斷了我正要問的話。
人群到了二樓前方的圓形前臺,慢慢四散開去,只見一個桔衣輕紗白裙的女子,美好的背影向著我們,緩步走上前臺。
前臺上早已擱置了一架古色古香的瑤琴,馬瑩燕走到琴旁,悠悠一個轉身,席地坐了下來。
只見她一身冰絲蠶衣上琉璃對珠在胸前巧妙分佈,襯托出她曼妙有致的身形,金絲琉穗掛在白淨的長裙兩側,只是輕輕一個轉身,便流轉出無限螢光.
目光落在她凝脂般的臉上,精緻秀氣的五官,我忍不住在心底讚歎,好一個不輸藍煙和尹天雪的美女。
祈然替我夾菜的手微微頓了頓,又細細看了馬瑩燕一眼,才淡淡地自語:“果然是橙兒。”
__________________
他在飛 歌在唱
無盡的穹蒼是一種嚮往
閃亮的物事搜羅在身傍
誰會理解那眾多鱗片下的悲傷
當他停止飛翔 不再切切守望
祝福的吻是最深切的期盼
優美的歌聲是沉眠的搖籃
期待夢醒後 止住悲傷 盡情飛翔
他在飛 歌在唱~
漓吻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7-09-21, 20:13   #7
冰秋冷情
豆論高中生
 
冰秋冷情 的頭像
 
註冊日期: Mar 2005
年齡: 29
文章: 670
聲望值: 232 冰秋冷情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好看
可是祈然怎麼變那麼多

讓我有些些失望

感覺好像大哥比較好耶...(見異思遷...

大大在貼!!
__________________
情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也許是這樣,才需要成長...

我的文~請多多指教^^~↓
很愛很愛你(完)
游魚愛上飛鳥(未完)宿命 (完)
5點30分(未完)風的獨語(未完)

最新力作 下輩子 再見
冰秋冷情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7-09-22, 05:51   #8
漓吻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文章: 160
聲望值: 155 漓吻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21章 洛楓
祈然替我夾菜的手微微頓了頓,又細細看了馬瑩燕一眼,才淡淡地自語:“果然是橙兒。”
我楞了楞,揚起唇角:“七聖女之一?”
“你怎麼知道七聖女的事?”祈然微微不悅地皺了皺眉,把菜放到我碗堙A我努力啃。
“芊芊告訴我的,哦,對了,芊芊就是青衣。”
祈然恍然地點了點頭,續道:“橙兒不是七聖女之一,其實,七聖女在六年前便已死了三個。橙兒她……”祈然頓下,看了面無表情的步殺一眼,才道,“她是紅袖的妹妹。”
紅袖?我咬著筷子,歪頭想了半天,這個名字好熟……“啊!就是那天在太后長青宮攔住我的紅衣女子。呐,步殺,是不是?”
步殺點了點頭,一如既往地喝酒。
“你光喝酒不吃菜的嗎?”我愕然看了他一眼,把菜夾到他杯前的碗中,“咦,我記得那天從長青宮出來,好象聽到你和她的對話……”說的是什麼呢?
悠揚的樂聲忽然在樓內婉轉回蕩,又漸漸低緩下來,只聽馬瑩燕輕柔的嗓音,不抑不揚響起:“今日瑩燕要彈奏的一曲,詞曲均非瑩燕自己譜寫,而是得自一位友人的謄錄。”
她的嗓音輕柔和緩,每一字都仿佛有著軟軟綿綿的餘音,繚繞在耳畔,配上纖纖十指不時波動,流瀉出的音符,讓人不自覺陶醉。
“瑩燕當日一見,便愛不釋手,故今日特地在此彈奏一曲,與眾人分享。”
樓內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隨後又漸漸歸於寧靜,當靜寂達到頂點時,馬瑩燕十指輕撥,一陣悠揚悅耳又……的樂聲,仿佛平地拔起,婉轉低吟。
這……這個是……
我夾菜的手暫態僵在當場,擠在兩跟竹筷間的糕點隨著起伏的樂音,搖搖晃晃,欲掉不掉。
“怎麼了?”祈然正拄了頭專注等待下面的詞曲,並沒有發現我的異樣。反是步殺對這些並不感興趣,見我神色有異,不由冷聲問道。
祈然聞聲回過頭來,此時,馬瑩燕那比我動聽悅耳上千百倍的嗓音,整好傾瀉而出。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 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
“啊——”大廳媗T起一人的低呼聲,“這首曲子我知道。”
原本側耳傾聽,正待發怒的眾人,一聽此話,不由壓低了聲音紛紛詢問。
“你們不曉得嗎?半年前,這首曲子在祁國鄴城一代,幾乎人人爭相傳抄歌唱,卻無人能拼湊出一份真正完整的版本。”
我抖了抖手,把糕點放進碗堙A額頭已經有微微見汗的感覺。
“難道,這就是那首,由當今祁國琴甯皇后,在登船出嫁前,親身彈奏譜唱的……驚世一曲?!”
“我終於 看到 所有夢想都開花
追逐的年輕 歌聲多嘹亮
……”
馬瑩燕絲毫不管底下眾人不合宜的竊竊私語,只兀自含了淡淡的淺笑,融情入景地低低彈唱。
我困難地咽下口水,抬頭看看祈然和步殺瞪大的眼睛,乾笑了兩下壓低聲音道:“那其實也不是我譜寫的,你們應該最清楚了,只是……我們那個世界的流行歌曲而已。”
旁人的低語,又隱隱約約傳入耳中。
“沒想到那種賣國求榮,連親身父親也會出賣的無恥女子,竟然能彈唱出如此一曲。”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憤憤不平的女聲,低叫著響起,“聽說,那個皇后是愛慘了祁王。儘管明知大逆不道,為了愛情,卻也不得不心甘情願被利用。”
“對!”另一個陶醉地女聲接道,“師兄,你根本不懂,對女人來說,為了所愛的人,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做的。這個琴甯皇后雖然不值得敬佩,卻讓人憐惜,相信祁王也一定……”
後面的話,我一句也沒聽入耳,臉就差沒埋到碗堶悼h。心埵b一萬八千遍地詛咒這兩個同情心氾濫的八卦女,丫的!聽說,聽哪個王八蛋說的?嗚……
抬頭偷瞄一眼,步殺冰冷如昔,擰眉看著我和祈然。祈然的面色有點陰沉,卻仍在很用心地聽這首彈唱中的歌曲。
我不由回過頭,雙眼凝視在靜靜彈唱的馬瑩燕身上,淡淡的笑容,無悲無喜的歌聲,卻一絲一點滲入人心。靈魂仿佛脫離了身體,飄搖到半年前的海濱,那個滿心傷痕,卻依舊渴望飛翔的自己身邊……
紅衣黑髮,清歌嘹亮。水光盈盈,恍然如夢。

“不去想 他們擁有美麗的太陽
我看見 每天的夕陽也會有變化
……
我終於 翱翔 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會有風 就飛多遠吧
……”
一曲終了,佳人早已躍樓飄仙離去,在坐的聽眾,卻沉浸在歌聲中,久久未能回神。
不得不說,馬瑩燕唱的非常好,不管是曲音曲調,彈唱技巧,還是融情入景,她都做足了十分。我所聽到的,已經不是一首流行歌曲,而是真正釋放心靈感情的妙樂。
酒樓堛熔酗H慢慢回過神來,讚歎之餘,又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恢復了正常的談笑。
喧囂熱鬧,卻是除了身旁,誰也不會再注意到誰。

我埋了頭扒飯,抬頭看了一眼祈然依舊陰沉的臉,求助地望向步殺。
“砰——”一把長劍忽然被不輕不重地橫放在我們用餐的桌上,劍身微微露出劍鞘,竟通體鏽跡斑斑,卻散發出迫人的冰寒之氣。
祈然也不抬頭,兀自飲盡一杯,瞥了那劍一眼,吐出兩個字:“凝章?”
“好眼力。”來人輕輕一個旋身,在我對面坐了下來,聲音低沉渾厚,卻又透著淡淡的柔和,甚是好聽,“此劍正是四大神兵利器之一的凝章。”
我抬頭望去,只見那是個二十五六歲上下的年輕男子,個子與祈然差不多(1米80左右)。他的五官分開來看並不奇特,整合在一起,卻意外地儒雅俊氣,隱隱透出淳樸的孩子氣。
只是一雙眼睛,深邃悠遠,時而精光閃爍,時而內斂沉靜,令人琢磨不透。他的臉色略微顯白,但配上挺拔的身形,卻完全沒有虛弱的樣子。
他觸到我的目光,不由咧嘴輕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在下洛楓。”
我點了點頭,禮貌地回應:“你好。”怪了,怎麼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
“小二,再來雙碗筷!”這個叫洛楓的人,臉皮也真是夠厚的,就這麼接過碗筷大咧咧地跟我們同桌共食起來。
不過,比起我身邊這兩個人的處變不驚和視而不見。我為自己的定力歎氣……繼續吃飯。
“蕭祈然,我想跟你比一場。”洛楓轉眼望著祈然,臉上露出個似淺似深的笑容。
“前鑰王座下第一謀士,天和大陸身價最高的劍客——洛楓?”祈然放下了酒筷回視他,詫異地問道:“我們……認識嗎?”
我心中一驚,隱約記起好象曾模糊聽說過這個人物。洛楓,五年前曾經是傅經手下最為善計詭譎的謀士,卻不知為何,忽然在三年前叛出鑰國。
也因為他知曉傅經太多的秘密,鑰王幾乎傾盡全部武力,要將他誅殺,卻不只每次都被他從容逃逸,還讓他陸續刺殺了除傅君漠外的所有皇子。
這種赤裸裸的警告,鑰王傅經雖滿心忌憚,卻再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派兵為難於他。
此後,他不定期的效力於各個國家,聽說只是接幾個無關痛癢的任務糊口,卻始終不曾效忠於誰。
但凡是慕他名前去挑戰的,想用強將他收歸帳下的,無不刹羽而歸,下場悲慘。至此,天和大陸第一劍客,能左右天下局勢的一代謀士——洛楓,名動天下。
直到,半年後,冷月教殺手步殺的異軍突起,隱然被人駭稱為天下第一殺手,才能與之分庭抗禮,而洛楓,卻不知因何,突然突然於此時銷聲匿跡,仿佛在人間蒸發了一般。
我眯著眼打量了身邊的人半晌,低頭繼續吃飯,始終難以置信,這個人單從外表看來,哪點象傳奇人物了,整一個剛剛長大的孩子。
洛楓含笑搖了搖頭卻不答祈然的話,手輕輕撫上凝章,把劍身全部還入劍鞘。忽然抬起頭來,幽幽一笑,道:“賭注嘛!就用你身邊這位女子好了。”
“咳咳——”一口食物硬是卡在喉嚨,漲得我滿臉通紅。步殺好心地遞過一杯茶到我面前,我忙狠灌了幾口。
好冷,我為周身的寒氣打了個抖,忙抬頭看著祈然,就差沒舉手發誓,脫口喊道:“我絕對沒招惹過這個人,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姑娘,你這麼說,我可就太傷心了。”洛楓看看我,又看看祈然,笑得一臉孩子氣,卻分外欠扁,“且不說你順手牽了在下的馬,至今仍未歸還。難道姑娘這麼快就忘了幾日前在大街上,我倆的一吻之緣了嗎?”
“啊——!!”我驚叫了一聲,幾乎引來全酒樓人的注意。無地自容,我又想把頭埋進碗堨h了,恍然地歎了一息,沒好氣道,“原來是你。”
天下第一劍客?為什麼他會向祈然挑戰,而不是步殺呢?我心口微微緊了緊。
洛楓笑得一臉幽深,把視線投射在祈然身上,悠然道:“賭注之說只是玩笑,不過,可以跟我比一場嗎?冰淩……少主。”
我渾身猛地一震,知道蕭祈然這個名字並不希奇,因為不論住店登記或是其他,祈然都從未有過遮掩,可是冰淩少主這個身份……
我抬頭看向祈然和步殺,雖然面色凝重,卻是波瀾不驚的沉穩,心堣]不由稍稍安定。
祈然抬起頭來,藍眸止水不波地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菜夾到我碗中,淡淡道:“好。”
“這麼多我哪吃得完啊?”看著碗媔V堆越高的菜,我忍不住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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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殺……”我無聊地拔著草,“你說他們兩個誰會贏?”
“不知道。”
“不……知道?”我驚怔地抬起頭來,“那個人的武功,會比祈然還高嗎?”
步殺像是微微歎了口氣,再細察,卻又什麼表情都沒有。
“這個人的內息綿長不定,似有若無。還有他的心緒,我一點都感應不到。”
“你是說……祈然不得不答應比試?”我微微蹙眉,“否則就算以祈然之能,也未必能同時保得我們兩個周全?”
步殺眼中寒光一閃,隨即是複雜的神色,卻也是一瞬即逝:“此人是敵是友,仍不清楚。”
“唉!原來祈然早就知道了。那又為什麼不許我們旁觀呢?難道……是怕輸了難堪?”
步殺的嘴角抽了抽,欲言無言。
忽然,他猛地收起了臉上的表情,凝神把我狠拉到身後,靠著輕輕踢騰的馬兒,全身肌肉緊繃。
殺氣,陡現。仿佛連黑風也意識到了危機,發出一聲嘶吼。
我擰眉看著四周,因為被發現,而瞬息間圍上來的眾人。
“好久不見了,步殺!”一個身著綠衣,長相尚算英俊的男子緩步從一群黑衣蒙面、站立位置詭異的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的聲音聽在耳中,仿佛有粘膩噁心的爬蟲掠過身體,讓我渾身忍不住起了陣寒立。
看他那雙與清秀面容絲毫不符的倒吊眼,赫然正是當日在祁國昌平郡中所遇,要搶奪玄武石的其中一人——秦業。
“當日你斷我一掌之時,可是囂張萬分啊!”他舉起套上鐵腕的手臂,眼神虛空地向後瞟了一眼,笑得一臉得意、瘋狂外加變態,“武功被廢,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此刻,我心中的震驚絕不是一點點。步殺武功全失的事,除了我、祈然、師父、心慧和無夜,根本沒人知道,為什麼消息會如此迅速地傳遞開去?
而且……為什麼偏偏發生在祈然跟人約鬥的時候……
“等一下,”步殺貼近身後的我,壓低聲音,“我一打手勢,你就騎上黑風離開。”
我歎了口氣,仰首望著步殺冰冷凝重地表情,忽然嘴角一扯,狠狠踹了他一腳。
步殺低低悶哼了一聲,蹙眉看著我。
我舔了舔乾裂顫抖的唇,正待說話。秦業卻已不容我們再拖延半點時間,完好的左手緩緩舉起,面色夾雜著報復地快感陣陣扭曲,卻意外凝重:“記住,那個女子,要抓活的,切不可傷她性命。上!”
我聞言忍不住心中微動,袖堛漱P首悄無聲息地滑落到右手掌上。
“步殺,請你好好看著……”我踏前三步,背對著步殺,眼望向我們直沖過來的人,緩緩抽出絕絲,幽幽笑道,“這就是如今的我!”
身動,如鬼魅幽魂。
胸口有阻窒的鬱悶,難以宣洩,仿佛下一刻就要有鮮血破體而出。
我蒼白了臉,勉強站穩身子,手上的勁一松,本吊在我手中的一具屍體,便如破敗的棉絮,癱軟在地。
四周的十幾個黑衣男子,看不到表情,眼中卻有著明顯的驚懼。我只殺了一人,手法也簡單異常,卻讓他們不得不震驚。
因為,誰也沒看清楚,我到底是如何在一息不到的時間堙A割破了眼前這人的喉嚨。
我深吸了一口氣,勉強讓臉色變得正常韻紅些,然後轉頭看著步殺。
“步殺,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弱。”我淺淺地笑,靜靜看著那雙冰冷如昔,卻繾綣波動的黑眸,認真地請求,“就算……我還沒有保護你的能力。那麼至少,也讓我站在你身邊,並肩戰鬥。”
步殺低下頭,緩緩抽出手中的黑刀,忽然低聲道:“暗處至少還隱著三個人,小心點。”
空氣中仿佛彌漫著暴躁的沙礫,讓我心中總有種異樣的預感,說不上是吉是凶。
秦業忽地踏前幾步,補上那個被我殺死的黑衣男子的位置,用顫音吼道:“不要亂了陣法,把他們兩個隔開,先誅步殺。”
沒有人應是,四散的人卻忽地移形換位動了起來。
陣法?我看著不斷移動變換卻不易其根本的人群,心中忽地豁然一亮,終於意識到,問題到底出在哪了。
兵刃交擊的聲音,喘息聲,喝令聲,交雜在空氣中……疏離而靠近。
我和步殺被漸漸隔了開來,三十幾個蒙面人,七成以上都圍到了他身邊。也許,即便我剛剛露了那麼一手,即便如今的步殺內力全失,他們最忌憚的,還是這個天下第一殺手。
也許,還有其他的原因,也未可知……
這一刻,我終於意識到了暗殺術最大的缺陷——只適合近身戰鬥。人的多少不是問題,如今我面臨的難關,是他們十幾人天衣無縫地配合。讓我無從將任何一個人,俐落斬殺。
不過,他們的長劍,觸到我的絕絲,便斷為兩截,傷了兩人之後,便不敢再貿然進攻。一時半會,大家誰也拿對方沒轍,便是了。
可是,步殺那邊的戰鬥,明顯沒有這麼樂觀。圍堵他的黑衣人,仿佛是吸了我這邊人發洩不出的怒氣,劍劍淩厲,甚至以命博命,顯然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斬殺。
步殺的身法,是一流沒錯。可是,如今砍出的每一刀,都不似從前,帶著石破天驚地氣勢,無人能敵其萬一。偶爾刀劍相擊,他都會被迫退幾步,或挨上幾劍,嘴角身體慢慢滲出血絲。
而且,每被迫退一步,包圍圈便慢慢成形,他的處境也便危險幾分。
我心中慌亂,手臂上便被劃了兩道,傷我的人,眼神卻比我更慌亂恐懼了兩分,四散亂瞟。
心中的篤定越來越重,我望了眼臉色逐漸慘白不支的步殺,咬緊了牙關。
我知道,這一刻,我不得不賭一次。
我忽地收回絕絲,往西南方橫沖過去。平衡在瞬息間被打破,圍堵我的人,猶豫地舉著劍砍向我身上,想迫我後退,卻在即將傷我的刹那,狼狽收回。
我猛然提氣輕身,腳尖在幾把沖到我面前的長劍上微微點過,一個縱身,落在西南方的目標方位上。
那堹舅F一個人,一個不起眼的黑衣人。可是,當我舉著手中的匕首,攻擊他時,所有的人,包括秦業,都慌亂了。
他的身體沒怎麼動,一雙陰鬱沉暗的眸只是靜靜看著我淡漠冰冷,又孤注一擲的表情。然後,當匕首劃上他頸側時,身子微微一動,避開了鋒銳。
我在心中冷笑,嘴角便也跟著揚起。剛剛放棄絕絲後便一直放在腰間的手忽地抽了出來,準確無誤地瞄準他黑衣包裹下跳動的心臟,冷漠地道:
“如果你不想再嘗一次,子彈穿心的痛苦。就叫他們全部停手,傅——君——漠!”


第22章 較量
一個月前,尹鑰兩國的國王尹天傲和傅經,在和談連橫抗祁時,被步殺刺殺,當場死亡。尹國一時內亂紛爭不息,大皇子和三皇子各成黨派,終日無主,國力日弱。而鑰國的皇太子也未登上皇位,只因他立下重誓,不報父仇,永不稱帝。
一時間,整個天和大陸人心慌慌。撇開冰淩不說,步殺的懸賞總額,竟高達一千萬兩之多。
哼!冷笑,什麼報仇,真是無聊。最想傅經死的,可不正是他自己嗎?
我一手握槍抵在傅君漠腦門,輕輕繞了個圈,轉到他身後,一手從悶悶發痛的胸口移開,揪上他蒙面黑布,輕輕一扯。
“你是如何發現我的?”傅君漠瞥了我一眼,沒有動彈,表情卻也沒有被威脅之人該有的恐慌和緊張,只是……相當黑沉。
我鬆開手,黑布緩緩落地,胸口的痛一陣陣襲上,化為喉嚨上的腥甜,又被我勉強吞咽下去。
“是‘三乾四坤’陣法。”我輕輕動了動扣住扳機的手指,勉強提氣回答,“我本來也不是很肯定,但秦業的那個補位提醒了我。”
傅君漠嘴角一揚,露出一個苦笑:“一直留在‘生門’,雖不起眼,卻最起眼,是我大意了。”
他轉過頭,無視我抵在他太陽穴上的槍口,陰冷殘酷的眼中慢慢瀉出溫柔的神光:“若兒,看來我每次遇到你的事,都會方寸大亂呢。”
我眉頭一皺,握槍的手舉起來,狠狠在他頸椎骨上敲下去。
“噗——”他悶哼了一聲,隨即一陣乾咳,吐出一口鮮血。
我再度將槍口抵在他腦門,冷冷道:“我還真想就這麼殺了你!”
傅君漠低垂了頭半晌,忽然抬起來,狠狠瞪著我。那眼中的狠辣和陰鬱,讓明明占盡上風的我都忍不住一陣顫抖。
“我還以為,那個紮根在你心底的人,會有多了不起。”傅君漠抬手抹了下嘴角的血絲,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個廢物!”
“咳……”傅君漠在我的重擊下吐出了第二口血。
“太子——!!”
“將軍——!!”
剛剛因太過震驚沒有回神的眾人,終於驚呼出聲。圍堵的人群,還有漫天的殺氣,慢慢離開步殺,往我這個方向聚攏過來。
“退回去!”傅君漠猛地一聲大喝,眼中精芒電閃,映著嘴角鮮豔的血紅,“誰敢不聽我指揮,一律殺無赦!”
我握槍的手猛地一顫,傅君漠卻望著我幽幽笑了起來,那笑竟說不出的瘋狂和……狠絕。他再度擦掉嘴角的血跡,冷聲道:“她加諸在本太子身上的痛苦,你們給我十倍百倍地償還到那個殺手身上!”
我承認,我不敢賭。
如果我賭了,以傅君漠和我自己的命賭了,那麼,至少還有一半的機會贏。
可是我沒有,因為知道祈然就在附近,因為知道他馬上會回來。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只想拖延時間,而沒有一點破釜沉舟的打算。
“冰依!小心——!!”雖然被大部分人圍攻,卻依舊沉著戰鬥中的步殺,黑眸猛然瞪大,大叫了一聲,瞬息間,神分。
音未落,寒氣淩空而至。這一刻,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誤。
步殺一開始就說過,至少有三個人隱在暗處,而挾持主傅君漠的我,竟一時大意,壓根沒有暗自留心。
我收槍,翻身,滾地!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絲多餘,真氣被刹那間提到了最高。
交錯間,黑影向著我鋪頭蓋臉罩來,明晃晃的刀,漫天的殺氣,淩厲的眼神。
我仰躺在地上,槍舉過頭頂,所有的精氣神都集中在那幾個小小的孔上。成線——
“砰——!!”巨響在空曠的草野中回蕩,讓所有打鬥中的人震驚。
我握著不斷吐出硝煙的手槍,緩緩爬起身來,傅君漠看著我手堛漯F西明顯震驚動容,兩道濃黑的眉毛緊緊糾結在一起,臉色是受傷後的蒼白。
如今,是怎生一幅場景。
我的面前躺著一具無法瞑目的屍體,扭曲的英俊臉龐,熟悉的倒吊眼,心口泉湧般流淌出鮮血。秦業,死了。
步殺的脖子上橫七豎八地架了幾把劍,緊貼著頸部皮膚,滲血見紅。他被狠狠壓跪在地上,傅君漠看了我一眼,一步,一步,走向被困住的步殺。
——冰依,千萬不要小看了傅君漠這個人……
從來,沒有象這一刻,那麼懊喪自己沒有聽衛聆風的警告。潛意識堙A我是真的小看了傅君漠這個人。
不過,後悔是無意義的,因為祈然還沒有回來,我們未必全然沒有獲救的希望。
我收回手中的槍,坦然望向傅君漠:“你想怎麼樣?”子彈只剩下四顆,面對的敵人卻有三十幾個。我必須……拖延時間。
傅君漠的手中忽然多了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我一驚,是剛剛躲避翻滾時掉落的,我的匕首。
他眼中陰狠的光芒暴漲,又斂起,化為殘忍的冷笑。忽地手起,刀落,猛地紮入步殺肩膀。
“步殺——!!”我看著他提刀,帶起翻飛的血肉,迷離我的眼,又狠狠落下,“住手——!住手!住手!”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他把玩著手中沒有沾到半滴鮮血的匕首,臉上的神情似在詫異刀刃的質料,又象在玩味貓捉老鼠的樂趣,淡漠地道:“那麼……求我啊!”
“求求你住手!”我沒有半分猶豫地大喊……抬起勉強忍住淚的臉,卻只覺模糊一片,“我向你道歉,我承認我輸了,所以……求求你停手吧!”
步殺的臉色蒼白,卻自始至終沒有哼過一聲,神情冷漠異常,沒有半分動容。他的眼簾低低地垂下,看不到那如黑幕般的雙眸,也看不到加諸在他身上,非人的痛楚。
可是,我的聲音,我的乞求,還是讓他忍不住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來,黑眸深邃沉靜如昔,映著蒼白灰敗的容顏,卻掩不住寒潭深處滅頂的痛楚和不甘。
蒼白乾裂的唇,微張了張,忽然用沙啞虛弱地聲音冷然道:“別再求了,真難看!咳……”
傅君漠的臉色愈加陰沉,狠狠一刀刺進步殺背部,再開口,聲音仿佛帶了極端的自製和嫉恨,才能溢出唇齒:“若兒,你究竟在乎他到什麼地步?”
他的目光落到我蒼白滲出血絲的雙唇上,眼中的怒火幾乎燎原,忽地冷笑道:“你這樣……便算求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只一瞬,沒有半分半點猶豫,雙膝一曲,俐落跪倒在地上,仰首,聲音輕而緩慢:“求你……住手。”
傅君漠放開了手,任由匕首留在步殺體內,目光緩緩下移,再度停留在我身上。刻骨的仇恨、嫉妒、佔有欲,還有“逆我者亡”的狠辣,赤裸裸,不遮掩半分。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半蹲跪下來,絲毫不怕我再度拔槍威脅他。
“若兒,聽到你離開衛聆風的消息,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他的手抬起來,落在我頸側四散的頭髮上打纏繞圈,用著很溫柔的語氣,“這次的行動,我本也不必親自參與……可是……”
語氣忽然一變,我低低呻吟了一聲,雙眼已瞥見一撮被生生拽下的頭髮,和他陰狠霸道的眼神:“當初我就跟你承諾過,因為……你是我看上的女人,所以,我一定要自己搶回來!”
“跟我回去!”他忽地反手掐起我的下巴,冷冷地說,“跟我回去,我就放了他。”
我撇過頭,甩脫他的手掌,學他的樣子單腳站立起來,半跪在地。勉強喘過一口氣,胸口痛愈火燒,我抬頭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卻忽而幽幽地笑了,無聲吐出一句:“你做夢!”
求饒也好,下跪也好,這些侮辱,比起步殺的命,哪個更重要,我太清楚了!可是,如果我為了救步殺,而跟著傅君漠走,那麼毀掉步殺的就是我自己。
我不會再做這種,徹頭徹尾的傻瓜了!
傅君漠的臉由怒極變為扭曲,右手舉起,忽地象我直襲過來。
“砰——!”我一個縱身,右腳踢上他腹部,退開一米距離,跌躺在地上。
勉強壓下胸口湧上的疼痛,我爬起身來,冷眼看著他,捂著腹部,臉色因疼痛而慘白。
“臭丫頭——!!”隨著一聲暴喝,從剛剛槍擊現身後,便一直警惕地跟隨在傅君漠身邊的老頭,向我直撲過來。
這一次,胸口是被襲擊的劇痛,我慌忙後退,將全身勁力卸盡,才勉強躲過那一擊未受重傷。
“若兒,不要考驗我的耐性!”傅君漠一步步退到步殺身邊,猛地拔出插在他身上的匕首。看著我沉靜的臉慢慢露出恐慌,冰冷卻殘酷的笑意慢慢傳到了他眼底,“聽說,你的那個丫鬟,手筋腳筋全斷了……”
說著,笑著,匕首……慢慢滑向了步殺撐在地上的右手。
步殺低垂著頭,誰也沒注意到,他的身體忽而輕微一震,被長髮遮蓋的嘴角緩緩地,不可抑制地扯出一道絢麗的弧線。
“傅君漠!!”我駭然叫住他,槍握在手上,沒有半分偏差地瞄準了他,可是聲音除了顫抖,還是顫抖……,“我發誓,如果……如果,你那一刀下去……一生一世,我將罄盡我的一切,讓你生不如死!”
黑衣人忽然動了起來,密密圍在他四周,沒有半分空隙。剛剛傷我的老者,也警惕地注視著我,卻不敢動彈,顯是忌憚我手中槍的厲害。
“哈哈……”傅君漠忽然大笑了起來,看不到臉色,笑聲卻不若聽起來那麼欣然,反而愈加憤恨痛苦,“就憑你?除非,你現在就殺死我,否則,你憑什麼?”
銀白的刀光透過人縫在我眼前閃過,我仿佛看到了傅君漠惡魔般的笑容……心底有沉積的痛楚和仇恨,如跗骨之蛆纏上我,食指緩緩扣上了扳機……
如果,無法善良,無法妥協。那麼,就讓我徹底地殺戮吧!
“住手!”一道清亮悅耳的聲音忽然憑空插了進來。
眼前耀眼的光芒一閃,只見一個橘色的身影,忽然如鬼魅般穿梭入密集的黑衣人群,所到之處,原本嚴陣以待地人竟紛紛倒地。
“馬瑩燕?”我詫異地低語,口鼻中忽然聞到甜膩的花香,身體驀地酥軟,一下子癱軟在地。
我心中忽地一動,已知道這些人都中了她的迷藥。我狠狠咬破下唇,以疼痛減輕麻醉,取出懷中銀針,勉力紮上穴道。
此時馬瑩燕,應該說橙兒,已經踢開擠在步殺周圍的人,將他一把抓了起來,皺眉道:“嘖嘖~沒想到姐姐竟然會喜歡象你這麼沒用的廢物!”
步殺連瞧也沒瞧她一眼,甩手,撿起地上的汲血,一步一個踉蹌地走到我身邊。
“沒事?”他屈膝,頹然坐倒在我身邊,冷冷道。他……好象剛剛被紮了很多刀吧?現在竟然象個沒事人一樣,果然不是個正常人。
我拔出銀針,向一臉憤恨的橙兒冷冷一笑,才轉頭:“沒事!一種會對有內力之人起作用的迷藥,發作極快,但藥效不強。”
XD的!這丫頭明明在附近看了半天的戲,卻到現在才現身出來相救……剛剛在唱歌時對她留下的一點好印象,現在徹底作廢!
橙兒卻不看我一眼,快步走到低垂了頭在檢視傷口的步殺面前,狠狠踹了一腳,恨聲道:“喂!你這是什麼態度,剛剛可是我救了你耶!”
步殺渾身一顫,猛地吐出一口血來,原本就勉強支撐的神志開始迷糊起來。
我看著步殺的傷口流血更甚,一滴滴落到碧綠的草地上,橙兒卻仍一臉不依不饒的神情,冰冷的怒氣從心口慢慢積聚。
步殺的手握上了汲血,沒有內息,黑眸幾近失焦昏迷,我卻能清楚感受到他心中翻騰的殺氣。如果此刻他還有一點力氣,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本姑娘在跟你說話呢!”橙兒一張宜嗔宜喜的俏臉漲地通紅,從未被人徹底忽視過的自尊,她的腳抬起來,幾乎用上十分的力道,往接近昏迷的步殺身上狠踹過去……
“哧——!!”恍若無音的破空之聲瞬息響起。
我收回手,把倒在我身上,徹底昏迷過去的美女一把推開,跟著狠狠……踹下去的時候力道還是放輕了,冷聲自語:“有本事你再踹一下試試!浪費我的麻醉針……”
步殺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我慌忙點了他幾個穴道止血,可惜療傷的藥都在祈然身上。只見他呼吸均勻、沉穩,面色除了有些蒼白並無異樣,想來是沒有什麼生命危險。果然是……生命力比蟑螂還強盛的傢伙。
我緊緊按了按泛疼的胸口,往躺倒在地上的傅君漠走去。
心慧的,自己的,還有……步殺的,新仇舊恨,我迫不及待地想跟你好好算算了呢!鑰國……皇太子!
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一步步走向仍勉強維持著自己意識的傅君漠。
我手起,刀落,狠狠紮進他肩膀:“傷害別人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有今天?”
第一刀。他迷蒙的意識猛然情形過來,卻因為我淩厲的一指,仍無法動彈,無法言語,只狠狠地瞪著我,那眼神,那震怒,仿佛要把我吞噬掉。
我卻不管,拔出刀,帶起血幕,幽幽地笑了:“我當初就告訴過你,永遠都別妄圖掌握他人的命運!否則,終有一天,你的命運也將不再是你自己的!”
他的臉色慢慢褪盡,原本恨到極端的眼神,怒到極端的眼神,卻在看到我的笑,聽到我的話時,猛地一滯,仿佛想起了什麼,連他自己也無法抑制地轉柔……我狠狠刺下第二刀。
第三刀……匕首沒進了他頸旁的草地,我緩緩拔了出來,擦淨,收回。
他忽然眼望著我虛弱卻歡快地笑了起來,那眼神仿佛在說:“下不了手?”
我冷冷地睇了他一眼,起身,沒有絲毫留戀。
三國鼎立的局面,還不到打破的時候,否則,會給祈然和衛聆風帶去莫大的變數和麻煩。
胸口悶悶作痛,我正待轉身離開……
“冰依——!!”溫潤悅耳的聲音夾雜著無邊的恐懼和憂慮由遠及近傳入耳中,下一秒,我已經被擁進一個溫暖卻僵硬到顫抖的懷抱。
“祈然,我沒事!”我抓住他冰涼顫抖的手,淺笑著安撫,“步殺傷得很重,你快去看看他吧。”
祈然臉色一變,看了躺倒在地上滿身鮮血的傅君漠一眼,藍眸中暫態凝聚起冰寒的殺氣,手起,我卻只覺眼前銀芒輕閃,有什麼猛地沒入即將昏迷的傅君漠胸前。
下一秒,祈然看了我一眼,狠一握拳,瞬移到不遠處的步殺身邊。
“水姑娘……”低沉磁性的聲音毫無預兆般響在耳側,我一驚回神,才發現洛楓不知在什麼時候竟已到了我身旁,還是那副悠然含笑地樣子。
他望了躺在地上無法動彈,慢慢從痛苦震驚的神情陷入昏迷的傅君漠一眼,謙恭地向我抱拳:“可否給在下一點面子,饒過他一……”
“咳……”胸口的痛終於沉積勃發,化為喉口的腥甜,溢出嘴角。
“你……!”洛楓震驚地看著我蒼白的臉,殷紅的血。
祈然仿佛感應到什麼,往這邊看過來。我心中一慌,轉到洛楓身旁,恰恰遮擋住祈然的視線,低聲懇求道:“請你別支聲,我沒事。”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胸口的痛是因為什麼。天和大陸四大神兵利器之一的寒血劍,如果不是當日祈然用藥驅走了我體內大部分寒氣,恐怕這一生,我都無法再動用內力。
可是,療傷的那幾天,我卻偏偏再度……
我舉起袖子,想抹掉嘴角的血跡,卻見一條手臂橫貫到了我面前。
我愕然抬頭,卻看到洛楓真摯的笑容,“用我的袖子擦吧,否則依蕭祈然的敏銳,肯定會發現的。”
我笑笑,扯過他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跡,虛脫地坐倒在草地上,低聲道:“謝謝。”
他無所謂地一笑,彎腰背起滿身是血的傅君漠,低低沉沉的聲音響起:“我先安頓了他,再回來找你們。”
“那這些人呢?”我愕然指了指身旁躺著橫七豎八昏迷的人。
洛楓雙唇一咧,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我管他們死活!”


第23章 舞劍
十天后,我們終於離開了鑰國境內,到達尹鑰交界處的混亂國地帶。當然,這只是從前,如今這埵迨w是依國的領地,到處其樂融融,繁華升平。
依國東南分國——風遊,也就是我當日從汀國出發嫁往祁國時,途經的那個小國。
當時,我恐怕怎麼也想不到,那個讓我讚歎的國家,那位讓我忍不住想一睹其風采的少主,竟然會是祈然。
踏足風游國的第一天,我們就收到了一個震驚全天和大陸的消息。
原本形成長期三國鼎立之勢的銀川國霧都城,在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被祁國護國將軍玄天帶領的“天甲奇兵”攻佔。
自此,這個世界表面上維持的平衡和短暫的穩定,徹底被打破。天和大陸,正式進入三國,不,四國爭霸的戰亂時代。

PS:這段是補充在第23章 舞劍開頭部分,此句“自此,這個世界表面上維持的平衡和短暫的穩定,徹底被打破。天和大陸,正式進入三國,不,四國爭霸的戰亂時代。”之後的。
放在這堙A可以直接這樣看,也可以回頭去看,等新文寫完了就會換上本章內容,這段本來是想作為衛聆風番外的其中一部分的,但發現很至關重要,尤其對這一章,所以還是補充到正文了。

祁國車坩,臨都皇宮,風吟殿。
宮殿的大門被無聲無息地推了開來,一個身著暗色宮裝的女子向身後揮了揮手,隨後行狀慵懶地走了進來。
殿中昏暗的燈光,影影綽綽地照在她臉上,映出她絕麗到,渾不似人間女子的豔麗容顏。
她的年歲,說不上來。單看那冰晶玉肌的膚色,仿佛只雙十不到年紀;但明明秀美到世間少有的容顏,卻能讓人很一眼便看出,她經歷了多少滄桑;再看那雙,明明徹亮,卻深不見底的眼睛,便說她已年過半百,也讓人不得不信。
那絕麗女子——冷清雅,明明走的幽雅懶散,卻偏偏落地無聲,若是有人閉上眼睛呆在這宮殿中便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穿過正殿的簾幕,走入後室寢殿,冷清雅一直微笑幽深的面容終於滯了滯,眼中有一抹奇異複雜的溫柔之色,一閃即逝。
只見寢殿左側的一張長案上,攤滿了紙筆,案幾後方的雕龍梨木椅上,衛聆風微側著頭,靠在椅背上,閉目安眠。
他異常俊秀的面容上微微顯出憔悴之色,長而密的睫毛微微顫動,雙眉緊皺,顯示他睡的極不安穩。白皙修長的雙手,一隻輕擱在椅臂上,另一隻則仍牢牢撫在案幾的白紙上。
冷清雅的目光,先是落在案幾的白紙上,只見那只是張普通的宣紙,上面歪七扭八地畫著幾幅類似船的圖畫,筆法很是生疏,倒像是不懂畫之人所做的。
冷清雅秀麗的眉微微皺起,眼中閃過疑惑之色,隨後目光稍疑,落在衛聆風臉上。
良久之後,不知為何,她原本清明的雙眼開始變得恍惚迷離,像是透過那張俊秀非凡的年輕面孔,看著自己久遠以前的愛戀和記憶。
她緩緩伸出與十幾年面沒有任何變化的青蔥玉手,緩緩撫向那張俊秀的容顏……
“啪——”一隻晶瑩修長的手,堪堪截住了冷清雅仿如著魔般的動作。
“母后。”一雙冰晶般透亮,卻無比幽深的眼睛,緩緩睜開望向冷清雅,那堥S有半分疑惑,沒有半分驚訝,沉靜幽冷無比。
衛聆風鬆開手,身子輕動,舒展了一下,再望向冷清雅時已經掛起了優雅莫測的笑容:“難得母后會駕臨朕的寢宮。”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不坐嗎?或是,要朕招人來伺候?”
冷清雅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復平靜,嬌柔幽雅地坐了下來。
冷清雅輕柔開口:“軒兒,你讓玄天攻下銀川國,之後打算怎麼做?”
衛聆風微微挑眉,疑惑地道:“母后竟也會關心這些小事?”
“軒兒……”冷清雅眼中閃過寒光,“你該知道,憑你是鬥不過你父王的。”
“呵——”衛聆風像是一時忍不住笑意,眼中卻是越加幽深,右手中食指有節奏地叩擊著椅臂,“那麼母后的意思是,朕應該依附著您的保護,是嗎?”
衛聆風頓了頓,身子微微傾前,看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冷笑道:“別忘了。當日毀去我記憶,將我拋在這陌生皇宮中的,母后你也有份。”
“更何況,若論起最終該恨的。”衛聆風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收起桌上的畫紙,淡淡卻又冷漠異常地擲出一句話,“父王做這一切,可不都是為了母后你嗎?”
冷清雅眼中閃過一絲怒色,半晌之後,她的面容慢慢平靜下來。
她緩緩起身,臉上一片慵懶淡漠,淺笑吟吟,仿佛剛剛那一長段時間的失態,從未存在過一般。
“軒兒,母后也沒有干涉你執政的意思,不過這後宮之事,母后卻不得不過問一二。你的後位……到底還準備虛懸多久呢?”
“也是時候廢了那個不知所蹤的丫頭,另立新人了吧?
衛聆風眼中寒光閃過,嘴角扯出一抹幽暗的冷笑,一字一句,沉聲道:“廢與不廢,這是朕的私事,就更不勞母后操心了。”
冷清雅眼中森寒的殺機一閃即逝,隨即悠然一笑道:“但願皇上不要後悔,今日跟哀家說的這番話。”說完,再不停留,轉身揚長而去。
衛聆風聽著,卻沒有抬頭,望著手中收起的那幾張畫紙,眼中閃過溫柔微痛的眸光,忽然沉聲道:“成憂,傳文策和莫勁。”
“是,皇上。”空曠的殿堂中傳出恭敬的回聲。
衛聆風挑了挑眉,想到馬上要再見到那個人,嘴角勾起一抹輕柔的笑意,淡淡道:“佈置出朕身在銀川的假像。我們……出發去尹國北境。”

“我說祈然……”我仰起頭,在輕微顛簸的馬背上,視線對上那張絕世的容顏,卻一臉鬱悶,“洛楓跟上來也就罷了,為什麼連她也一起跟來了?”
洛楓和祈然的那場比試,最終沒有分出結果。因為比賽的中途,祈然忽地便心神不寧,無論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
要知道,高手過招,每一瞬間的分神,都可能是致命的疏失。幸好洛楓看他狀態不對,便自動終止了比試,匆匆趕回約見的地點。
那日洛楓帶走傅君漠以後,還真的又回來了,死皮賴臉地要跟著我們走。先旨聲明,我們三個,誰也沒讓他跟的意思。
可是他武功跟祈然不相上下,臉皮之厚與我……咳……,輕功和追蹤的經驗更是比之以前的步殺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終於,無奈之下,這個行蹤成謎、武功成謎、身份成謎,仿佛憑空冒出來的男子,在祈然不追,我不究,步殺無所謂的態度下,就這麼順理成章跟我們成了一路人。
本來嘛,多了個洛楓已經夠意外了,誰知不出三天……
我的視線瞟向瑰麗的夕陽下一臉青春氣息,美得讓我有些恍不開眼的橙兒。唉!對於她那天踹步殺的一腳,我始終還是耿耿於懷。
祈然也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穩住我不安分的身體,垂目道:“她說要幫紅袖看著步殺,趕了一路,她便求了一路。”
說起來,橙兒對旁人,比如我和洛楓的態度,倒不差,也沒有計較我當初射她的那幾枚針。只是謙和中帶點疏離和高傲,這種個性的女子,真性無遮掩,我也……不能說不喜歡。
至於面對祈然,我徹底無語,只能說是冰淩下位者對上位者天然的恭順和崇拜,已經見怪不怪了。
可是,說到她對步殺的態度,我就忍不住一陣惡寒,那叫幫她姐姐看著喜歡的人?純粹是沒事找茬,有事添亂,好象不見到步殺出醜、變臉,就死不瞑目一般。
我懷疑,這幾天,步殺也差不多忍到極限了。
最離譜的是那個紅袖,我一想起她瞪著我時,恨不得把我撕裂我的眼神,惡寒更甚。她是步殺的師妹?她……喜歡步殺?沒搞錯吧?
祈然的馬在我的沉思中漸漸放緩了腳步,他望了身旁的步殺一眼,淡淡道:“為了走捷徑,我們今晚恐怕只能在這個林中露宿了。”
步殺表情不變,冷冷點了點頭。
我們並沒有去風遊宮殿宿夜,理由嘛無非是不想聲張。而且按照我的描述和祈然的記憶,穿過這個森林,再途經一個小鎮,就到達“別有洞天”所在的山頭了。
天色逐漸昏黑。
“今晚我們就在這媗S營吧。”
祈然開口,自然沒人會有異議。雖然山間天寒地洞,蚊子飛蟲多多,可是我向來都窩在祈然懷中睡覺,天然暖氣外加熏香驅蚊劑,自然樂得自在。
我們撿了附近的一些柴枝,架起火堆。
天幕很快就全黑了,不過今夜明月當空,星光閃爍,倒是別有一番露營的氛圍。
洛楓和橙兒去了附近尋找新鮮“食物”和更多的柴火,我們三個則留在原地照看行李馬匹。
自從那天被傅君漠伏擊以後,祈然就寸步不肯再離開我和步殺左右,以至這幾日行動,都是三兩成組的。
“冰依,趁今晚,學一套劍法吧。”祈然忽然放下手中的木棍。
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啊!我抬頭看了半晌,撓頭,不好意思地問:“難學嗎?”
祈然笑笑,抽出劍丟給步殺:“逍遙遊的劍法,你先練一遍她看看。”
步殺二話不說,淡漠地接過劍,繞到火堆前空曠的草地上。
“誒誒?步殺他不是……”沒內力了嗎?
祈然瞥了我……一眼:“步是殺手,武功招式都以隱和快為主。如果內力未失,你恐怕連他的一招也看不清楚。”
說話間,步殺已經提劍輕鬆擊出。
“還發呆。”祈然含笑輕叩了下我的腦門,“看清楚步的每一招每一式,我為你詳細解釋。”
我傻傻地轉過頭,眼前銀光一閃,步殺已經在周身輕輕舞開了劍花,伴隨著祈然如溪流般潺潺淌過的嗓音。
“逍遙遊劍法共分三招十二式。第一招,如魚得水;重在輕靈灑脫,只需領會劍招,而不重劍意……第二招,游龍潛水;你看清楚步每一個動作之間的連接,這一招,務必保持式式連貫,形神圓潤成環……”
我凝神看著,月光下揮灑的黑色身影,腦中不住消化來自祈然溫潤嗓音的資訊。
“最後一招,任我逍遙,也是整套劍法的靈魂所在。無形無招,無欲無我;天上地下,任我逍遙……”
步殺輕輕一個旋身,收起長劍,在火光前站定,銀白色的月光,赤紅的火苗,輕輕飄搖,映照著他的黑衣黑眸,映照著他冰冷的容顏。
“丫頭,又發呆……”祈然無奈地喚回我的神魂,“怎麼樣?記住了多少?”
我茫茫然回過頭,一把抓住他衣袖,興奮地叫道:“我還以為那些劍法刀法、絕世武功都是武俠小說寫來騙人的呢!原來真的有啊?對了,這套劍法是誰創的,你們兩個都會?”
祈然環手摘掉飄落在我頭上的草屑,笑容中仿佛是融盡一切的寵溺和疼惜:“是我自創的。當初剛想到時,曾在步面前演示過一遍,所以……”
這……這這……兩個人,X的,難道生來就是讓別人自卑的嗎?
祈然探手把躲在角落媯e圈圈的我撈過來抱在懷堙A無論如何也掩不住話語中的笑意:“這套逍遙游劍法易學易用,且不論近身遠攻,都很適合你……”
“逍遙遊……”我攥著祈然的衣襟,靠在他胸口喃喃重複,有個念頭在我腦中閃呀閃、閃呀閃。對了——舞!劍!
我怪叫了聲,一躍而起,取出心慧塞在行李中的雜物之一——瑤琴,對著不知是傻楞還是依舊冷漠的步殺,興奮地道:“步殺,那個……我還沒學會。你再舞一遍?!”
兩人對望了一眼,祈然無奈地搖頭笑笑:“我也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你就再舞一遍吧。”
我在祈然身邊盤膝坐定,瑤琴就隨意地擺在我腿上,仰首道:“開始吧。”
步殺眨了眨眼,身形不動,仗劍退後一步,劍花輕挽,在夜幕中劃出了一個絢爛的光圈。
我細瘦的十指輕撥琴弦,流暢的曲音恰恰趕上步殺舞劍的節奏,朗聲吟唱……
歲月難得沉默 秋風厭倦漂泊
夕陽賴著不走 掛在牆頭捨不得我
昔日伊人耳邊話 已和潮聲向東流
再回首 往事也隨楓葉一片片落

步殺一個旋身,俐落地在月下挽起劍花,動作沒有千鈞的力道,沒有飄逸的靈動,卻瀟灑的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仿佛那簡簡單單的一個招式,便能讓人看到他的堅忍、剛毅和百折不撓,而我……只需靜靜望著,相信著,便能安穩、安心。

愛已走到盡頭 恨也放棄承諾
命運自認幽默 想法太多由不得我
壯志淩雲幾分愁 知己難逢幾人留
再回首 卻聞笑傳醉夢中
……
步殺止招收步,寬闊的額上已微微見汗,他輕輕甩手,長劍在火堆上方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落到祈然手中。
歌聲停止,琴音卻依舊在山谷間錚錚回蕩。
我把手邊的方巾拋給已坐在我左近的步殺,隨即向祈然展露一個“請君表演”的微妙笑容。十指輕攏,長調又起……
愛已走到盡頭 恨也放棄承諾
……
笑嘆詞窮 古癡今狂終成空
刀鈍刃乏 恩斷義絕夢方破
……

月光下,一身白衣的少年悠然地合著節拍,在星光閃爍,月色光華的山林間,仿佛不小心遺落世間的神子,輕輕描繪著天界人世的……幽然。

路荒已歎 飽覽足跡沒人懂
多年望眼欲穿過 紅塵滾滾我沒看透
自嘲墨盡 千情萬怨已皆愁
曲終人散 發花鬢白紅顏歿
燭殘未覺 與日爭輝圖消瘦
當淚幹血隱狂湧白雪紛飛 都成空

祈然在空中一個輕靈的翻騰,衣袂飛揚,動作瀟灑飄逸到了極點,黑髮如豐厚的綢緞,揚起又飄落……
清風,拂過耳畔,撩起發絲,一如撥動著十指的琴弦,輕輕劃過我心底最深處,奏出最美妙的篇章。我轉頭望向火堆前面色清冷,卻無法掩飾黑眸中熠熠星光的步殺。
在這空曠的山谷間,在這漆黑的夜幕下,我們……三人成行,不離不棄。
我的嘴角輕輕揚起,有什麼落在心堙A漾起一輪又一輪的光圈。
原來……這就是,幸福啊!

琴音漸止,祈然一個飛躍落在我面前,仍有幾屢被風吹亂的長髮拂過他耳畔,唇邊,又柔順服帖的垂落。他遞過長劍,聲音輕柔卻帶著笑意:“看了三遍,再笨也該學會了,我幫你奏樂吧。”

寧靜的山谷間,溫潤空曠的低沉嗓音,伴著跳躍的火苗,輕輕流轉。火光映照下,是一個衣袂翻飛,持劍翩然起舞的少女。
一身粉白飄紅的淡雅絲錦,一頭隨風揚起的秀髮,一張融盡世間喜樂的清秀面容……
輕盈的花瓣,飛灑的落葉,打著卷,一圈又一圈,包裹住她,又飄然灑落。
攏琴低唱的絕世少年,靜坐安然的黑衣男子,持劍翻騰的空靈少女,一切的一切,盡在穀中,又仿佛從這山間抽離了出去,自成世界。
那是一個,只要存在,便再也沒有人可以介入,可以破壞的……幸福世界。

左手提著食物,右手捧著柴火,剛踏入穀中的洛楓和緊隨他而來的橙兒眼中,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
忽然,一道冷冽的視線落到洛楓身上,一直冷漠坐在火堆前的黑衣男子——步殺,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的眼神黑漆清冷如昔,可那道一瞬即逝,快到他幾乎以為是自己錯覺的視線,夾雜著冰冷的殺意,卻讓他輕輕蹙起了眉。
緊接著,蕭祈然也默默抬起了頭,他依舊在低低吟唱,聲音溫潤。如海般深邃的藍眸淡淡的,沒有一絲波瀾的掃過他,不作停留。只是那一眼,卻包含著明顯的警告、威脅和……殺機。
然而,只是轉瞬,待那舞劍的少女旋過身去,他們所有的神色便被靜靜掩起,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轉為清雅潺流如水的溫柔,和……幸福。
洛楓撇開眼,望著火堆前翻騰的清瘦身影,他的眼神有些迷離,有些悵惘,稚氣明快的神情慢慢僵硬,嘴角勾出一個詭異的弧度,低低呢喃:“還真讓人……忍不住想破壞呢……這個世界……”
橙兒就站在洛楓身邊,這句話雖輕,卻應該聽到。只是此時此刻,她瑩白汗濕的雙手緊緊揪住衣衫裙擺,心口竟不知為何,一陣陣生痛,什麼也聽不入耳。
她一直以為,那個人,是天生冷血的殺手,天生無心無情。永遠……永遠……都不可能露出,如此……溫……柔……,是……溫柔的表情。


第24章 竊聽
尹國邊緣小鎮——百里。
百里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獨自一人走在街上,倒也能隨時感受從我身邊掠過去的人流,耳邊時斷時續地飄過各種小販的叫賣聲。
走了兩步,我頓了頓,又心不在焉地邊四處看看邊往前走,然後……回頭望瞭望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長歎一口氣,終於往回走。
其實,挺想隨處逛逛的,可是趁祈然在給步殺療傷的時候獨自跑出來,一會他見不到我,恐怕會擔心吧。
我念叨著,眼角餘光微微瞥到一個人側影——側臉?……垂頭喪氣的模樣猛地一滯。
灰色系武士服,罩住整張臉的鐵面具,我興奮地一笑,張了張嘴:“無……”
聲音……卡在喉嚨口,發不出去,我看到一個溫文俊秀的男子微笑地走到無夜身邊,狀似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隨後低頭在他身旁耳語了些什麼。
無夜輕輕點頭,那男子嘴角輕勾,仿似什麼也未發生過一般,揚長離去。
尹子琚X—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無夜竟跟他認識?而他……一個尹國四皇子,于這種兵荒馬亂、國體動盪的時候,來百里這樣的偏遠小鎮做什麼?
我不知自己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也完全忘記了祈然會擔心,就這麼或將自己的氣息藏于人群中,或屏住呼吸,緊緊跟在前面獨行的無夜身後,忽遠忽近。

我轉過拐角後,看著眼前華麗的大宅和空蕩蕩的大道,發……呆。
進,還是不進?
一隻寬大的手搭在我肩上:“冰依,你獨自一人在這堸降陌幸岫a做什麼?”
我被狠狠嚇了一跳,回過頭去,首先入目的是輕咧開的嘴和兩排潔白的牙齒,然後是一張略帶些孩子氣的面容和一身潔淨的青衫。
我拍了拍胸口,驚魂未定:“洛楓,你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嗎?你……又為何會在這堙H”
洛楓笑了笑,收回手,隨意地懷在胸前:“你的靈敏度還真低,我從大街上一路跟你到這堙A你竟一點也沒察覺。怎麼,想進去找剛剛那個鐵面人嗎?”
我有些頹喪,隨即眼睛亮了亮:“你的輕功很高?……!”
“…………”

我在洛楓的幫助下順利進入那個大宅,堶悸鰱瑪漯滿A偶爾有三兩的丫鬟拿了東西來去,也沒有護衛保鏢,地面卻很乾淨,有幾個看上去年幼的小廝拿了半身高的帚子在打掃。
我正仗著柱子的掩護探頭探腦,想尋出那熟悉的身影來。腰身卻忽地一緊,還沒來得及反應,耳邊只聽一縷極輕的門開合聲,洛楓已半拖著我躲入身後廂房的一個櫥櫃後。
這應是一個貼壁的衣櫃,不知為何竟在櫃壁與牆間留了一人身的縫隙,倒像是專門用來讓人躲藏偷聽的。
“怎麼……”我腳沒站穩,正想回過身去詢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嘴巴便猛地被一個溫暖又略微粗糙的寬大手掌捂上,洛楓半抱著我,貼近我耳側,輕噓了一聲。
我心頭一顫,全身不由繃的死緊,半晌直到冷汗都要冒出來了,才聽到門輕輕開合的聲音。眼角餘光瞥到一雙皂黑的男式靴子和投到地上的長影,來人應該很高。
“婉柔,在堶捷隉H”男子的聲音不輕不重,語調平穩卻帶著冷漠倨傲,聽地我渾身狠狠一震。
洛楓慌忙緊了緊環在我腰側的手,以示警告。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我忍不住滿頭黑線,追蹤一個無夜,竟然會先後看到尹國四皇子和……鑰國皇太子。
是啦,這個聲音,熟悉談不上,卻還是極好辨認的,不是那個變態傅君漠,又是誰?
等等,他剛剛在叫誰?婉……柔……?莫不是……?
“太子。”屋媔ヮ茪@聲低婉柔美的聲音,把我狠狠嚇了一跳。天哪,屋堻熊M有人!若不是洛楓進出風一般的速度,還適時捂住了我的嘴巴,怕早被發現了。
輕且柔的腳步聲由內而外響起,屋堿O氣悶的窒靜,嚇得我們兩個只能全力屏住呼吸,洛楓捂在我臉上的手,更是緊的一刻不敢放鬆。
蘇婉柔——江南四大名妓之一,尹國四皇子尹子琲漪鶦貌黎v。為什麼會和傅君漠同時出現呢?
“太子,莫……”蘇婉柔的聲音頓了頓,似有些疑慮,“他走了嗎?”
房媕R默了一會,才聽到傅君漠坐下的聲音,茶水倒落的聲音。
“婉柔,通知你家主子。”傅君漠的聲音帶著森寒的怒氣和殺意,“就說……那邊傳來消息,魚兒已經上鉤了,讓他準備好,四面收網。”
我心口猛地一跳,幾乎要露了痕跡,幸好口鼻的呼吸都被洛楓遮掩了,否則絕對露了形跡。可是,傅君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說的魚兒,到底是祈然還是衛聆風。
“是。”蘇婉柔的聲音,平靜沉穩,柔軟中又帶了絲絲的倔強,卻不見狠毒,“子琱w經準備妥當了。只待……他們困住了步殺和衛聆風一行人,尹國就會配合太子,進攻祁國。”
“哼!”傅君漠又是冷冷哼了一聲,語調中卻是除了狠辣,還帶著得意,“衛聆風以為得了銀川國,他就可以穩坐天下了。卻不知,正好掉入了我們的陷阱。”
“若不是他,我也不會失去……”傅君漠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話中的殺意,卻早已是赤裸裸地不遮掩半分。
“啊——”耳邊忽然傳來蘇婉柔的驚呼,然後是絲綢摩擦的聲音,倒落在懷的聲音。只聽傅君漠的語氣稍稍柔軟了幾分:“婉柔為何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難道不為本太子和你家主子的勝利開心嗎?”
只聽蘇婉柔低低地歎了口氣,才道:“婉柔只是擔心,那個人……真的可靠嗎?他如此大的權勢,若是將來……”
傅君漠似是在蘇婉柔臉上親了一下,語氣柔和卻帶著冰冷的傲氣:“放心吧,他們……若真有心爭奪天下,也不會到如今仍甘於隱在暗處。更何況,想要反噬,哼!本太子又豈是如此好相與的人?”
我渾身狠狠一震,眼睛倏地睜圓,心堨u覺驚駭莫名。這個人……這個人,莫不是……?
耳邊忽然傳來粗重的喘息聲,然後是蘇婉柔低低的呻吟,和嬌聲抗議:“太子……現在,現在……仍是白天,……嗚……”
“白天又如何,有誰敢來打擾本太子?”傅君漠的聲音堣w經染了情欲,伴隨著沙啞的聲音抱起懷堣坐H,越過我們躲藏的櫥櫃,往床榻走去。
在一閃而逝的瞬間,我看到了躺在傅君漠懷中那個風華絕代,臉泛暈紅的名妓眼中,閃過深沉的悲傷和絕望,伴隨她無聲,悄悄滑下的淚珠,落進我心底。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絕對是我這一生中最難熬的時光。恐怕就算給我個通天的本事,我也絕不會想到,自己竟會有躲在櫥櫃後,偷聽別人床戲的一天吧?
屋媕捱延蛢坉囿漕k聲,婉轉呻吟的女聲,床榻搖晃的聲音,肌膚相拍的聲音,還有無處不在的淫糜之氣……
洛楓仍一手捂在我臉上,一手搭在我腰間,身體緊貼著我。剛剛明明再單純不過的動作,可是在這一刻,他的手,他的身體,卻如針尖般,讓我站立不安。
貼著我臉上肌膚的手,扶在我腰間的手,隨著時間的推進,隨著……床……床戲進入高潮,而越來越熱,仿佛要將我的身體灼燒般,卻不肯鬆開半分。
我不敢掙動,更不敢回頭看哪怕一眼,只一張臉漲得通紅,肌膚仿佛要燒起來一般敏感。輕輕拉扯了兩下,洛楓不肯鬆手,我卻也偏偏動不得半分。
今日聽到的消息,絕對有著驚天的內幕。只要我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將消息傳遞給祈然,那麼他和衛聆風就很可能可以從中分析出有用的情報,做好一切準備。
如果我現在出去,自然有很大的可能逃脫。即便沒有洛楓的幫忙,在搞得他們雞飛狗跳後,我還是有自信可以安全脫困。
可是之後呢?傅君漠如果知道自己剛剛的話被人竊聽,那麼必然會改變計畫。也不知那人到時……會再想出怎樣陰狠的招數。
“……若兒……若兒……”耳邊傳來傅君漠神志迷蒙的聲音,我渾身又是狠狠一震,尷尬難堪當真已經上升到了極點。
我懷疑,若再不離開這個地方,恐怕我會在被發現前,先因為腦充血死亡,一樣無法將消息傳遞給祈然。
頂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扶在我腰間,捂在我唇邊的手,卻輕輕顫抖了下,反而越加灼熱,灼熱到囂張了……

一路上,我就象被一百隻瘋狗追趕一般,拼了命地只知低頭往回趕。耳邊傳來洛楓開懷的笑聲,讓我越加憤恨難堪。
回到我們入住的客棧時,晌午都已經過了。我用冰涼的手,撫了撫發熱的臉頰降溫,好好穩定了情緒。這才,懷著忐忑的心情,往租住的房間走去,洛楓跟在身後,卻是一臉悠哉遊哉的表情。
祈然一定找了我很久吧?一定很擔心……
我踩著吱嘎做響的木質樓梯,無意識地望向上方半敞開的房門,卻忽而腳步邁不動一下。
一身淺藍衣衫的祈然,一臉淡然柔和表情的祈然,輕輕扶著一個不小心摔倒的少女,少女抬頭羞澀地向他一笑,遍佈刀疤的臉上綻放出比日月星辰更美麗的光輝。
這一幕,何其熟悉;這樣溫柔的表情,何其……珍貴。
我深吸了一口氣,正待開口叫喚,祈然卻已經回過頭來,比他的神情反應更快的,是一道白光閃過,竄進我懷堙C
我鬱悶的心情一掃而光,開心地抱緊了懷堛漸晡陛G“小銀,你怎麼會來的?”
小銀窩在我房堥洢l的蹭啊蹭。
祈然的雙眉緊蹙在一起,走上前來上上下下把我檢查了個遍,見沒雙眉損傷,才呼出一口氣,道:“這堣ㄓ騇伈楚A太多危險,以後不要獨自出去了。”
我心道:在滄雪國時,也不見你肯讓我獨自出去了啊!但面上當然要裝出乖巧認錯的樣子,低頭道:“對不起,我知道了。”
祈然抬頭,仿佛是此時才看到洛楓卻只淡淡地道:“多謝洛兄保護她平安。”
洛楓瀟灑地聳了聳肩轉身離去,臨走是那別有深意的一眼,端的看地我寒毛直豎,想起剛剛……我忍不住面上又紅了紅。
“少主……”耳邊傳來藍瑩若低低的喚聲,“蓮月求你放過木丞相一命,畢竟……畢竟,蓮月的命,是他救的。”
祈然轉過身,對藍瑩若,柔聲道:“你回去告訴勝衣和若彬,就說是我的命令,讓他們暫緩處置木離風。畢竟,我也不想跟父皇鬧僵……”
到最後一句時,祈然幾乎已經變成了自言自語。藍瑩若的眼中,卻深深閃過光芒。
“少主,”藍瑩若看了我一眼,像是忽然有種恍然想起了什麼,低聲道,“對了,還有件事,白丞相讓我告知您。”
祈然微微揚了揚眉,藍瑩若馬上掂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輕聲呢喃了幾句。
我只能隱約聽到“軍事……佈防……”幾個字。
祈然的神色從驚疑,到難以置信,再到皺眉沉思,最後落到我身上,帶著似有若無的戒備和疑慮,雖然只有一瞬便離開。
我跟祈然相識了這麼久,自然分辨的出,他剛剛的驚疑和沉思絕不是裝出來的。
我想起藍瑩若曾說過的話——只要你把少主讓給我。心堜艙M有什麼賭的慌。
我輕咬了下嘴唇,抱起小銀往與後院相通的階梯走去。
“冰依!”身後傳來祈然有些慌亂的聲音。
我沒聽見,什麼都不想聽見。蕭祈然!你這個王八蛋,對著別人露出這麼溫柔的表情也就算了。竟然還把懷疑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最好一輩子都別來跟我說話!
手腕猛然被扯住了,我停留在原地,不掙扎,卻也倔強地不回頭。
“對不起,少主我……”身後傳來藍瑩若怯懦的聲音。
“你先回去吧。”祈然拽著我的手越發使勁,卻仍是淡淡地開口,“讓勝衣別輕舉妄動。記住,在我回去前,守住如今的戰果就好。”
低低應是的聲音,門開合的聲音,然後屋奡N仿佛忽然被抽幹了聲響一般,靜寂下來。
良久,久到我幾乎忘記手腕的痛,久到我雙腿麻木。
祈然忽然開口了:“我沒有懷疑你。”
我撇了撇嘴角,想開口,卻覺得委屈,他的表情是不是裝的,我會不清楚嗎?所以依舊不回頭。
“有些事情我的確不想你知道。可是,你要相信,在這個世界我唯一不會懷疑的,就是你和步殺。”
我吸了吸鼻子,真難看,差點就哭了。其實,我也不相信祈然會懷疑我,可是他剛剛的表情,至少有一半是真的。果真是被嫉妒衝昏頭腦了啊!
祈然輕柔地扳過我身子,把小銀從窗口丟到後院的花園。
我驚呼了一聲,想去接,卻被祈然溫柔卻堅決地抱在懷堙A在我額頭輕印了一個吻,沉聲道:“小狸通人性,我可不想他在旁看我們親熱。”
“咳……”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祈然講的什麼話?腦中不自覺又回憶起剛剛……我忍不住面上通紅,只覺祈然原本清新溫暖的懷抱,此刻都讓我感覺渾身不自在。
說真的那種香豔的場面,雖然只聽未看,短時間內想忘掉,可還真不是易事。
“冰依……”祈然忽然掐住我的下巴,迫我抬起頭來,眼中蒙上了淡淡的急迫和陰鬱,“你剛剛……跟洛楓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怎麼可能嘛!”我不自在地想撇開頭,臉越發熱了,以前怎麼沒覺得祈然的一張臉這麼魅惑的呢?即便他此刻正在生氣,“對了,我在街上看到了無夜。”
祈然的表情微微一頓,鉗制我的手也松了開來,雙眉輕皺:“他獨自一人?”
我搖了搖頭,然後把我跟蹤無夜,接著遇到洛楓,還有偷聽到的,傅君漠和蘇婉柔的對話,統統詳細說了一遍。
祈然深思了半晌,藍眸總的風暴,臉上的神色,越加凝重。
我皺眉道:“我看他們要對付的人,恐怕不是你,而是衛聆風,你還是提醒他早做好準備吧。”如今既然祈然要和衛聆風合作,那麼唇亡齒寒,自然不能眼看著他有危機而不顧。
更何況,對於衛聆風,唉!我就算不願留在他身邊,也不能明知他有危險,卻絲毫不管不顧啊!
祈然的表情頓了頓,忽然臉上便露出了不快,扶在腰間的手一緊,將我狠狠抱在懷堙A蠻橫地道:“大哥的安危自有我操心,以後都不許你再管。”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口,輕聲道:“其實,我寧肯你這樣吃醋。也不希望,你陰著張臉,把什麼都埋心堙A卻跟我生氣。”
雖然,我承認,我剛剛明明吃醋了,卻也是陰著張臉跟你生氣。想到這堣ㄔ戙滷o更歡了。
我在心媕q默吟唱:戀愛中有人被打垮,有人長大,你還愛我嗎?愛我吧!
祈然低頭看我嘴角只見綻放不見收斂的笑容,忍不住露出無奈寵溺的神色,卻將我抱得更緊了:“那個洛楓,雖然暫時沒有危險,但卻絕不簡單,不要跟他太過接近,知道嗎?”
我在他懷堥艦岫a點了點頭,清香撲滿鼻。


第25章 幻夢
第二天,橙兒不辭而別。她給步殺留了封信,透著燭光看去,我隱約覺察那是一首詩。只是我深信,依步殺的文學造詣,是絕對看不懂,而他,沒有讓我們過目便獨自將信燒了。
只是好久以後,我才遲鈍地想到,也許……橙兒是喜歡上步殺了,所以才會總對著他無理取鬧,希望引起他,哪怕一點點的注意。
三天后,我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洛楓,告辭。
我雖然很笨,卻知道這個人身上有著太多的隱患,不管他是真心要走,還是被祈然逼走的,我都不該挽留。只是……橙兒,還有洛楓,便真的消失無蹤了,心媮椄O只不住的悵惘。
五天后,我們終於還是抵達了“別有洞天”所在的山頭。
在這個,我帶走小銀,遇見無夜,救了衛聆風的山頭上,我很意外地,卻又隱隱覺得在情理之中地,又見到了衛聆風、文策,還有……無夜。
我們到達的時候,衛聆風一襲月白的長衫,正立在當日我從士兵手中救下他的山丘,面色平和寧靜,卻隱隱帶了抹肅殺之氣。
無夜和文策分立在他兩側,見我們到來,也只是回過頭來微微望了一眼,並未大動。
衛聆風的身旁,沒有平日寸不不離跟隨左右的十二侍衛,可是,我卻不會傻到相信,一國的皇帝會拿自己的性命冒險,即便別有洞天中,當真有著天大的秘密。
若非,那十二精衛正隱在暗處,至不濟,他也必然在來以前便擬好了退路,自保無虞。
即便是冒險,也定然在有七八分勝算的情況下,這就是衛聆風,天和大陸最年輕,卻也是最可怕的皇帝。
行至“別有洞天”墓門前。
“恩?”衛聆風看著我和祈然,俊眉輕挑:“朕為何會在這堙A步殺沒有告訴你們嗎?”
我看著他優雅難測的笑臉,晶亮耀眼的雙瞳,總覺得他今日的笑,有些……牽強。
祈然環手扯掉落在我發間的枯葉,語氣淡然地回答:“步的記憶,被消去了一部分。”
衛聆風的表情微微一滯,卻又轉瞬恢復如初,他接過文策遞來的琥珀玉杯輕抿了一口,淡淡道:“既然如此,由朕來說也是一樣的。朕和你……”
衛聆風的聲音頓了頓,低頭,望著杯中自己若隱若現的影像,聲音越發冷淡莫測:“是真正,同父同母的……兄弟。”
同父……我輕抽了下嘴角,這傢伙,可真會享受,到了這種深山野嶺還要人伺……侯……同母?什麼?同父同母?!
衛聆風看著我震驚的表情,忍不住薄唇輕咧,終於露出個淺淡卻真實的笑容。只見眼中原本暗淡的光輝輕亮了亮,複又歸於寧靜。
是了!我呆呆地看著他,心堜艙M有什麼豁然明瞭。難怪我今日見著他後,就一直覺得有些奇怪,衛聆風的神情,從一開始,就有些幽深莫測,又隱隱潛藏著肅殺之氣。
雖然,平日堨L本就是個難以琢磨的人。可是,往往所有的算計都潛藏在他溫和高雅的笑容下,全不似今日,這般鋒芒畢露。
倒像是……我驚了驚,倒像是……他中血蠱時,被我告知中了噬心術時……因為,受到傷害,所以,刻意地隱藏懦弱,反而變得更加冷漠無情。
我還在深思,卻忽然聽他道:“即便忽然換了個身份,朕和祈然,還是兄弟。”
還是……兄弟。我抿緊了唇,細細咀嚼著這句話,他明明是在對著我說的,可是目光卻在祈然身上停留又走。
“正是。”祈然的聲音不鹹不淡,不抑不揚。他自然而然地牽起我的手越過深密的草叢,仿佛忽然之間,衛聆風這個人——他大哥,便不再被他放在心上了。
步殺輕輕呼出一口氣,如平時一般稀釋著自己的存在,緩步跟上。
經過無夜身邊的時候,我忽然心中微動,停下腳步:“無夜,七天前,你在哪?”
無夜眼中微微露出疑惑,但還是恭敬地回道:“主子,那時我在幫皇上辦事。”
我一楞,心中的疑惑越勝。心道:無夜啊無夜!不管是你還是衛聆風,我都想保,可莫怪我出賣你了。目光移向衛聆風,鎮定地道:“你讓他見尹子痚竣偵礡H”
此話一出,周身的氣氛猛地凝固起來,仿佛跳躍閃爍著某種攝人的,暴躁不安的氣息和火苗。
我看到無夜的身體輕輕震了下,隨後漠然低下頭。
文策的目光唰地落在無夜身上,臉上露出深思複雜的表情,手卻不自覺地落到他腰間的摺扇上。
祈然的臉色從我一開口時,便有些暗沉,但始終沒有阻止。
偌大的勁風猛地襲來,刮得我發絲飛揚,肌膚生疼,絨袋中的小銀探出頭來,發出歡快而又感傷的叫聲。
夕陽的餘輝落在我們身上。別有洞天的門,終於……打開了。
衛聆風伸出晶瑩修長的十指,將被風吹亂的發絲自眉梢輕輕撥離,眼中變幻莫測的笑容更深,卻只是淡淡地拂了拂袍角,對著我柔聲道:“還不進去?”
“文策,你們在外面侯著。”
“皇上——!”文策忍不住驚呼,卻在接觸到衛聆風的目光後頹然後退,低低應了聲“是”。
“至於莫……勁。”衛聆風看都沒看無夜一眼,微微冷笑,“跟朕進去吧。”
我被祈然拽著手,茫然地穿過勁風帶往堥哄A聽著身後沉重壓抑的腳步聲,胸口象有千翻巨浪在洶湧,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膽量回頭將目光落在那雙,在鐵面具後似隱若現的漆黑雙眼上。
我這麼做,把真相赤裸裸地擺在大家面前,真的對嗎?看衛聆風他們的反應,顯然並不知道這件事,那麼……
難道,無夜……真的是尹子琲漱滮U?難道,他從一開始……就是刻意地接近我?
不,不會的!怎麼可能?他那時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可是,我狠狠攥緊了拳頭,尹子琲器D,當初……我陋顏奇女的身份,長相,尹子甯O見過的……
如果,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我……:“啊!痛……”
我猛命地想甩動被祈然抓住的手,卻脫不出他的掌握。
祈然看了我半晌,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終於忍不住輕歎了口氣,輕柔卻堅決地把我攬在懷堙A無聲吐息道:“他……確實有問題。包括步受傷的消息會被這麼快傳遞出去……”
祈然說到這媮椄O頓了頓,顯然有很多事情他依然不想我知道,只冷漠地道:“冰依,無論以前他為你做過什麼,你都不能……再盡信他了。”
我微微開合了雙唇,耳邊聽到“砰——”的一聲,別有洞天的門,在我身後緩緩關閉。
不能……再盡信他了。連祈然都這麼說,可是……他未曾解釋過一句,我……

很快,我們就將別有洞天中可以通達的石室通通逛了一圈,可是卻始終沒有發現任何與我當日所見不同的地方。
“你是說,開啟別有洞天之門的方法,只有步殺知道?”我極度震驚地看著衛聆風。
衛聆風也頗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他自然不會盡信於我,所以當日,他恐怕是只打算告訴祈然的。卻沒想到……”他微微一笑,眼中閃過淩厲的精芒,“會在途中失去記憶。”
步殺微低了頭,靠在牆沿,黑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簾。他明明不可能聽不出衛聆風語中的諷刺,我卻能想像,他黑髮掩蓋下淡漠冰冷的神情。
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與他再無干係,涼薄到……即使我們就在他身邊,卻也常常感覺不到任何存在氣息的……殺手。
“別有……洞天……”祈然微微抬頭,環顧著四周,目光卻因為兀自的沉思而並未集中。
忽然,他藍眸中的神光輕輕一亮,緩聲道:“別有洞天……我們回去進來時的那個石室。”
一語驚醒,我們五人開始沿著來路回轉。
我一手被祈然牽著,一手無意識地扶著牆沿,這幾天發生了好多事,我一直渾渾噩噩地,因為有著某種不好的預感,所以從未敢去深究。
步殺有事情瞞著我和祈然,不!或許,只是瞞著我。比如,他和衛聆風的合作,為何要刺殺尹鑰兩國的皇帝,又是如何一擊成功的;再比如,他為何如此執著於找出祈然的母親,甚至不惜冒著與祈然相背離的風險。
祈然也有事瞞著我。他建立依國的真正目的,究竟何在?自戀一點吧,如果他有五分的意願是為了想念我,那麼,剩下的五分,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他和衛聆風的合作,又意味著什麼?對冰淩的正式宣戰嗎?
而無夜,我深深歎了口氣,扶在牆沿的手忍不住加深了指力。如今細細想來,竟恐怕已不是隱瞞和欺騙那麼簡單了……
“吱吱嘎嘎………………”耳邊忽然傳來刺耳的機關運做聲,我還來不及細想,身體猛然感受到一股強勁的吸力。
“啊——!!”我大叫了一聲,眼前天旋地轉,身子又是墜沉,又是往某個方向傾斜。然後鼻尖似乎充盈了奇特的清香,還有徐徐的微風,溫涼的雨絲,順著我全身每一個毛細孔滲進我體內,奇異地舒適酥麻,卻又有著莫名的快感,攪亂我心湖。
“冰依————!!!”耳邊聽到重重驚駭莫名的叫喚。雙手似乎被什麼拽緊了,然後有股相反的力量在拖著我,卻無奈地只能跟著我下沉。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心媯L聲地苦笑:別叫地那麼大聲,根據著名的穿越下墜定律,我肯定死不了!
意識被欲生欲死的奇異夢幻吞噬前,我隱約看到祈然和步殺隨著我下墜的身影……
兩個笨蛋,我不會死,不代表你們不會死啊!我楞是強撐著在心堭N他們狠狠數落了一頓,才隨著劃過耳畔的急風,沉沉睡去。
耳邊有悠揚動聽的歌聲,在黑暗的洞穴中,在三個急速墜落的身影間,回蕩,回蕩……
細雨飄 清風搖 憑藉癡心般情長
浩雪落 黃河濁 任由他絕情心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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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微地腳步聲從半敞開的窗外傳來,步殺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身來,打量四周。
殺手的直覺,讓他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很快地判斷周身的形勢,從而確認自己的安全和任務完成的可能性。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木屋,卻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說普通,是因為他見過尋常百姓所住的屋子,大抵都是如此簡陋樸實的。
可是,他為何會躺在這堙H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
應該什麼……?步殺忍不住揉了揉額角,剛剛他想告訴自己什麼?
好象也沒什麼特別緊急的事情,他從床上起身,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裝束。衣服仍是這套,汲血也在身邊,很好。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步殺渾身一緊,下意識地便讓自己處於戒備狀態,部分真氣自然流轉,這種受傷後常有的狀況,並不陌生。可他卻忍不住一震,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啊——!”來人推開門的瞬間,在橫劈至的汲血刀之下,臉色蒼白,半晌才一甩手中的籃子,大罵道,“步殺,你發什麼神經啊?!”
步殺楞楞地看著面前柳眉輕皺,小臉蘊怒的少女,汲血也忘記要收回。
“怎麼了?”看他如此模樣,少女反而收斂了怒氣,泛著琥珀色的眸中輕輕閃過一絲擔憂,清涼滑膩地小手撫上他額頭,低聲自語,“難道傷勢又復發了?”
“冰……依……?”步殺收回汲血,望著眼前的人,半晌,又是半晌,終於忍不住疑慮地開口。
“恩?”冰依歪著頭看了他半晌,忽而歎了口氣,“是不是思維有些混亂?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誰讓你這次傷地如此重。”冰依忍不住一邊抱怨,一邊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了下來,但轉眼飛揚的神采便黯淡下來,目光凝注在他身上,琥珀的微芒流光瑩彩,卻掩不住深處的憂心和悲傷,“以後別再拿自己的命去拼了,即便是為了我也不可以,知道嗎?”
步殺只覺得胸口在隱隱做痛,卻不知道為了什麼。他的思緒明明是茫然的,可是面色在外人看來卻仍是一如往常的冰冷,但他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要求,自己便再沒有拒絕過。是不願,也是……無法拒絕。
見他點頭,冰依才終於露出輕快地笑容,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草藥,柔聲道:“你的外傷已經無礙了。內傷卻比較麻煩,可能只兩三天,卻也可能要兩三年,才能完全痊癒。”
“如今你只有三成的內力,所以,這幾天千萬莫要出去了,免得被人追殺。”
“好。”步殺冷冷地點頭。
心情恢復了淡淡的平靜,卻總有什麼在心口揪著,讓他有種莫名不安的感覺。
他……是不是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對了,步殺猛地一震,迅速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眼含滿意微笑的少女,近乎低吼地問道:“祈呢?祈然在哪?!”
眼前的少女微微皺起了秀氣的雙眉,輕輕歪過臻首,半晌才漠然開口:“祈……是誰?祈然……又是誰?”
她的眼睛微微閃亮,散發著淡然內蘊,卻引人至深的光芒。而在那縷縷微光下,卻寫著純然地,赤裸裸沒有半分遮掩的好奇和……疑惑。
步殺只覺耳邊轟然巨響,饒是瞪大了寫滿驚懼的黑眸,卻惶惶然地,竟無法確定眼前的人是誰,祈然是誰,自己……又是誰?
……
放下吧 手中劍 我情願
喚回了 心底情 宿命盡
為何要 孤獨繞 你在世界另一邊
對我的深情 怎能用隻字片語寫的盡 寫的盡
不貪求一個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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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少主!……”冒失的叫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祈然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剛來得及伸手拉開房門,就見一個幼小的身影躥進自己懷堙A急促的喘息在胸前起起落落,祈然忍不住歎了口氣,卻也不忍責備:“小玄,我不是告訴過你,別總這麼冒失嗎?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掌管著冰淩財政的堂堂戶侍啊!”
千玄忙站穩身子,尷尬地抓了抓頭,才咧嘴笑道:“少主!你可不能怪我冒失,我還不是為了趕著來向你報告喜訊嗎?”
“什麼喜訊?”
千玄得意地揚了揚眉,朗聲道:“剛剛皇上已經宣佈了你和水姑娘的婚期,冰淩的御用衣紡團都剛剛到達了。你說,這可是喜訊不是?”
祈然心頭猛的一震,不知為何,竟幾乎站不穩身子。他覺得自己明明應該開心的,可是卻有種鏡花水月的空虛感,強烈地撞擊著他的思緒。
“少主!你怎麼了?”千玄慌忙扶住臉色驟然蒼白的祈然,聲音都幾乎帶了哭腔。
“小玄,”祈然看著他,艱難地開口,“你說……我要和誰成親了?”
“水冰依,水姑娘啊!”千玄一臉地愕然,“少主,你不是心心念念地,只想著和水姑娘天長地久嗎?連皇上和皇后都拗不過你,終於還是妥協了……”
千玄還在一旁念叨著什麼,祈然卻是一句也聽不入耳了,只是反反復複地念著那句——天長地久。
忽然,他長身而起,急切地道:“冰依現在在哪?!”
“在來儀閣……哎,少主!成親之前新郎新娘不能……見面的……”千玄看著早已消失在長廊前方的身影,只能無奈地苦笑。

祈然左穿右行,避過了來路可能碰到的任何人,好不容易才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了來儀閣。他意外地,在閣外看到了他的大哥,蕭祈軒。
“大哥。”祈然輕輕撫平著胸口莫名升起的戒備和怒氣,微笑開口。
蕭祈軒回了他一個幽深卻溫和的笑容,忽然道:“父皇說,明日將宣佈我為攝政太子。重新恢復我冰淩少主的身份。”
“真的?!”祈然猛地抬起頭來,聲音埵A掩飾不住飛揚的喜悅。他將不再是冰淩的少主了,而大哥,卻可以完成他從小的夢想。
這一切,都象夢境一般,讓他無法置信,竟真的成了事實。
“直到這一刻,我才完全確信,你是真的,從未在乎過冰淩的一切。”蕭祈軒面上露出微微的苦笑,卻又釋然,神色轉為深藏在祈然記憶中的那抹關懷和溫和,淡淡道,“冰依說的沒錯,我不能強求太多,畢竟她愛的人只有你。”
“進去吧。”蕭祈軒臉上展露出幽雅從容的淺笑,舉手投足間仿佛就能睥睨天下,眼中卻透露出真誠的喜悅和……淡淡的悲傷,“還有,恭喜……你們!”
……
又想起 你的臉 朝朝暮暮 漫漫人生路
時時刻刻 看到你的眼眸 柔情似水
今生緣 來世再續 情何物 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 不羨鴛鴦不羨仙
……


第26章 願望
這堙K…是什麼地方?為何,如此熟悉?
我身處在層層迷霧中,停停走走,然後,仿佛早做慣了一般,輕輕撥開那彌漫在眼前的濃霧,看向不知是真是幻的萬千世界……
耳邊有迴旋繚繞的歌聲,伴著我相看……相受……
情天動 青山中 陣風瞬息萬里雲
尋佳人 情難真 禦劍踏破亂紅塵
……
“芸芸,對不起。我必須要回去……自己的世界。”
“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後悔。也許穿越時空的機器發生故障,我再也不能回到你身邊。可是,此時此刻,我拋棄不了遠在四百年後的親人和家庭。如果……不回去一趟,我也絕不會甘心,甘心讓四百年後的那個世界,就此滅亡。”
“這個十字架,你好好保存著。堶悸`入了我新研發出來與你體內磁場呼應的能源,只要時刻將它放在身邊,就能保證你一直平安,也能讓我……找到你。”
……
媽媽單膝跪在一塊巨大的鵝蛋形岩石前,將手中的十字架埋入土中,美麗的臉上露出蒼白的笑容:“你要做拯救世界的英雄,那樣的負擔太深、太重,所以我便……不想再要你的救贖。我們的孩子……也是。”

哥哥手中拿著那串剛剛看來還灰暗無光,如今在手中卻晶瑩耀眼的十字架項鏈,眼中有微微的恍惚和茫然,良久才沉聲問道:“這個……多少錢?”
中年男子的目光一直盯在哥哥身上,那目光,甚是專注,專注到仿佛是用盡了全力來彌補一生看不到的時光。良久,直到哥哥眼中露出蘊怒之色,才用有著哽咽的聲音緩然道:“這個項鏈,只需索取先生身上,那枚五元的硬幣。”
……
“冰兒,生日快樂。”哥哥將十字架項鏈小心地掛在我頸上,臉上有著些微地尷尬和不自在,卻還是對著我和爸爸,堅定地說:“我們一家人,永遠都不分開。”

“淩小姐,你要怪,就去怪你那無情的哥哥。”我護著身後的小雨,看著眼前之人怨恨而又猙獰地控訴,“他為何要將我們公司趕盡殺絕,為何……不能給我爸爸留一條後路?!”
我知道,哥哥現在是淩雲集團的真正執行者;我也知道,哥哥行事決絕狠辣,不留一絲餘地。可是卻不知,他到底……絕情到何種田地。
車子歪扭著,翻跌著向前行駛,一聲驚雷般的槍響在車中響起。小雨拼了命衝撞開槍的人,槍滾到我手上,車內亂成一團,突然便沿著陡峭的碎石壁直翻而落。
車門被撞開的瞬間,我使勁渾身的力氣,將左臂見血的小雨推出門外,自己卻因為衝力,和兩個歹徒撞向後車窗。
車窗碎裂,玻璃飛濺,我只覺渾身劇痛,下墜著失去了知覺。
天地間,一道絢麗地五彩光芒由我胸口散發、彌漫,轉眼間充斥了整個山谷。
在緩緩消失的我身下,是止不住下墜之勢,卻睜大了驚恐的雙眼,透過朦朧淚光,眼看著我消失在光芒中的……小雨。落水,飛濺。
遠遠的似有悲傷的歌聲,動人心魄,仍在我心底,久久回蕩,回蕩……
……
又想起 你的臉 朝朝暮暮 漫漫人生路
時時刻刻 看到你的眼眸 柔情似水
今生緣 來世再續 情何物 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 不羨鴛鴦不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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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靜的深谷夜間,有一間極為普通的,新改造而成的石屋。石屋前,月色下,立了一男一女。男子黑衣黑髮,神色冷漠,握了把細黑的長劍不知在思索些什麼。而女子不過十六、七歲模樣,此時卻是皺緊了一張小臉,兀自在托腮沉思。
“為什麼你的內傷還是好不全呢?”冰依眨了眨眼,望向星光閃爍的夜空,深思道,“你的筋脈阻塞淤滯,而且****的內力中,帶有與你本身陽剛內力相克的陰柔之勁,是以無論你如何將真氣運轉十二周天,都無法打通所有經脈。”
步殺看了眼那張極其認真的小臉,心底隱隱有些好笑,卻並不搭話。
“所以,我便讓你學習武俠小說中的療傷方法,讓真氣從兩腳湧泉穴開始灌入,務必要一陰一陽,一寒一熱,先天氣穿穴而入,從弱漸強的緩緩貫脈通經,滋養竅穴。”
聽到這堙A步殺也不由微微動容,冰依口中常常會冒出一些他聽不懂的話,就比如這幾日她常提起的習武之道,療傷之法。
初時聽來隻覺奇異好笑,抽絲撥繭後,卻驚異地發現,有些竟真的涉及修習絕頂武功的禦氣法門。
“可是,為什麼效果不如書上的理想呢?”
看她一副幾乎要抓破頭的模樣,步殺的嘴角幾不可彎地翹了翹,拉過她微涼的手安置在長椅上,心道:她還是一樣怕冷。淡淡道:“想不通就算了。”
這幾日,生活平和寧靜。步殺只覺得,心中的戾氣越來越淡,有著淺淺的,異樣的喜悅在心底滋長蔓延。
有時,他會醒起,自己仿佛忘了什麼極端重要的事情,可是轉瞬間,卻又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
“啊!對了!是自然!”清亮的叫聲猛然打斷他的沉思,只見冰依一臉興然地跳起來,扯著他袖子大聲道,“你需要的天然之氣,必須是天地間最純淨的,而且要自然吸取,完全不流能於形式。可是這幾日,你雖身在大自然中,卻太過著意自己的傷勢,反失去了平常之心,故而無法融于自然,取于自然。”
步殺眼中閃過異色,隨後沉思,心中竟豁然開朗起來。原來……他的內傷並不是無可救藥,而實是他自己太過著意了,反而無法達到冰依所言,“洞然忘我”的境界。
思及此,他便將手中汲血交到冰依手中,就在這渾然天成的幽谷山林間,微仰著頭,面向夜幕星空,輕輕閉上了眼。
片刻後,他已無情無緒地沉浸在這平日忽略的天地,洞然忘我間,終從對武道的追求,對守護身邊之人的渴望投身到蟲鳴蟬唱的世界,其中的轉接渾然天成,不著痕跡。
強大的內息自然流轉,步殺緩緩睜開眼,神色依舊清冷如昔,卻出奇地平和安寧。緩緩對上那雙,閃爍著琥珀色光澤的眼眸,輕聲開口:“謝謝。”
冰依漂亮的雙眸如月牙般彎了起來,隨即睜開流瀉出滿穀的螢光。她像是忽地想起了什麼,低頭在腰間掏了半晌,忽然抬頭詭秘地一笑道:“步殺,右手伸出來。”
步殺恍了恍有些迷蒙的眼,有些嗡然做響的雙耳,緩緩將右手伸出,靜靜攤開。
這一幕,何其熟悉;這一幕,仿佛纂刻般,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因為他答應過那個人,從此以後,要牢牢記住,這一日。
步殺收回手,怔怔地看著手腕上,用歪七扭八的白色絲線繡著“步”字的黑色護腕,聽著少女在耳邊絮絮叨叨地念著:“這個,叫作護腕。在練刀或者與人搏鬥時,可以緩衝你手腕受到的傷害……”
是的,他知道。他早知道,這是護腕。
步殺忽然靜靜開口,打斷了少女的話:“祈然的呢?”
“恩?你說誰的?”少女的眼中再度閃過一絲迷惘之色,愕然問道。
步殺看著手上的護腕,專注地每分每秒認真地看著,看著。然後,他嘴角一揚忽然露出一個極度自嘲卻又恍然的笑容,喃喃自語:“原來……在我心堙A竟真的存在過這樣的想念。”
他接過少女手中的黑刀汲血,握在右手。笑過之後,他的面容竟仿佛被波蕩過的水面,反而緩緩平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仍舊帶著迷惘之色的少女,眼中慢慢展露出,從不敢輕易洩露的柔和光芒,一絲一縷,彙聚成海。
步殺歎了口氣,左手緩緩撫上汲血的刀柄,雙手上下交握。他眼中的溫柔之色如潮水般盡數退去,轉為再無人可以影響,再無人可以左右的堅定之色。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守護那兩個人,能守護一天,那便一天;能守護一年,那便一年;能守護一輩子,那便……一輩子。
這樣的信念,無堅不摧,無情可化。是的,無堅不摧,無情……可化。
即便他自己,也再無法動搖哪怕……一分一毫。
“也許,這真的是……埋在我心底最深處的願望。”步殺的雙手緩緩舉起,看著眼前如鏡花水月般逐漸波動影重的世界,臉上露出一個淡然卻極度珍貴的笑容,“但卻絕不是我——最想實現的願望!”
黑刀閃著白影直劈而下,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點停頓,然後,斬碎了鏡花,斬碎了水月,也斬碎了……埋藏在他心底最深處的世界。
翱翔那 蒼穹中 心不盡
縱橫在 千年間 輪回轉
為何讓 寂寞長 我在世界這一邊
對你的思念 怎能用千言萬語說的清 說的清
只奢望一次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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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然走進來儀閣時,出乎意料地看到一臉耍賴表情的冰依,和黑著張臉的步殺。他不由搖了搖頭,只覺好笑,想不明白冰依為何就如此喜歡整步呢?
“步殺,我告訴你,你若不做伴郎,我就不嫁了!”
祈然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何謂伴郎,也許其他人不清楚,他和步卻是聽過冰依解釋的。一想到讓步穿上大紅喜服,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他就抑制不住浮上嘴角的笑意。
步殺顯然早發現了他的存在,狠狠一眼朝他瞪來,隨後面向冰依,冷著張臉:“我絕不做!”說完大踏步跑出房門,幾乎可算是……落荒而逃。
“哈哈……”留在屋堛漕滮H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不過想來,步殺可能最終還是會答應冰依的要求。畢竟他身上如此重的內傷,連他都治不好,卻被冰依的奇思妙想化解了。畢竟……他們三人本就是一體的,無遊天下,不離不棄。
祈然走前,輕輕攬過一身紅衣,未施脂粉的少女,心中滿滿的都是柔情和幸福,還有隱隱的,潛藏在心底的虛空和茫然。
“冰依,我們真的要成親了嗎?”祈然捧起少女晶瑩的臉蛋,輕輕撫過,一遍又一遍,顫聲道,“十日後,是我和你,成親。不是別人?”
“是我和你成親,不是別人。”冰依柔順地靠入他懷中,環手抱住他,聲音平和寧靜,卻堅定無比,“十日後,我就會成為你的妻子。此情不變,此志不渝,一生一世,只愛你一人。”
祈然渾身一陣顫抖,恍惚間竟想著:即便這是假的,我也要抓住,牢牢抓住,我的幸福。他將懷中的少女緊緊抱住,沉聲道:“我也是。一生一世,只愛你一人。”

又想起 你的臉 尋尋覓覓 相逢在夢
時時刻刻 看到你的眼眸 繾綣萬千
……

十日後,冰淩國風之都,是從未有過的熱鬧。冰淩的子民,原依國的臣屬,他們都彙集在這個神秘的古都,只為了一事。
因為這一日,他們的少主,即將迎娶他心愛的妻子;因為這一日之後,他們的少主終究還是決定放棄到手的權利,飄隱遠走。
但無論如何,此時此刻劈啪作響的是鞭炮聲,奔走喧囂的還是喜悅之氣。人人都能看到那如天神般受人尊敬的少主臉上,洋溢著真正的,幸福美滿的笑容。
祈然穿著一身新郎喜服,原本披散的長髮被金絲繩束在身後,絕世的容顏,帶著最深摯的渴望,沒有半點遮掩地展露在眾人面前。
於是,在這喧鬧喜悅的都城中,凡新郎白馬過處,所有的人聲都沉寂下來,只貪戀地靜靜地看著那張,再無法用筆墨言語來形容的喜悅容顏,傾身跪拜。
“小姐!小姐!都說了你現在不能隨意走動……”
剛從馬上下來的祈然錯愕地看著他即將迎娶的准新娘,身披霞衣,頭戴鳳冠,從來儀閣中沖出來,後面跟的是滿臉焦急的心慧。
“冰依!”祈然一把抓住來人的皓腕,忽然覺得有些頭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中已醞釀了幾分危險的氣息,“你不會想要逃婚吧?”
“怎……怎麼可能……?”冰依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隨後晃了晃被他抓住的手腕,臉現焦急之色,“祈然,我的項鏈不見了!”
“項鏈?”祈然的神色微微一怔,面上沒有什麼變化,心堳o輕輕“咯噔”了一下。總覺得,不知何時消失的空虛、茫然之感,一下子又回到了身周。
“是啊!”冰依兀自懊惱地跺著腳,頹然道,“就是那條十字架項鏈。那是哥哥送的,是我最寶貴的東西。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就算不能讓哥哥看到,也該讓他送的禮物,陪伴左右啊!”
“少夫人!少夫人!”內堂傳來一個侍女的呼喊聲,只見她到了面前,先是有些怔忪地向祈然一福,隨後醒起了什麼,忙攤開右手道,“少夫人看看,尋找的可是這件物事。”
只見她的手心上垂著一條晶瑩奪目的項鏈,項鏈底端還懸掛著一個呈十字的掛墜。
祈然只覺原本喜悅平和的心,一下子便被揪緊了。
冰依臉露愉悅之色,驚喜地叫道:“就是這條,謝謝你啊!”說著,正待伸手去取,卻在中途被一雙晶瑩修長,形如美玉的手截住。
祈然將項鏈取在手堙A緊緊握住,望向神色有些驚疑的少女,許久才平復了心情,柔聲道:“在我們成親以前,這條項鏈,就先寄放在我這堙A可好?”
冰依一雙靈秀的柳眉微微皺了起來,眼中露出為難之色:“可是……這畢竟是……”
“先寄放在我這堙C”祈然低頭深深地凝視著她,眼堻漲b不知不覺間流露出懇求的神色,用暗啞低沉的聲音重複,“可……好?”
冰依身體輕輕一顫,忽然伸手抱住了他,急切卻又柔聲地道:“好!”
冰依緊抱的手鬆開了一點,身體卻仍偎貼在他懷中,幽幽地說:“祈然,你要相信,在這個世界上,不!在所有的世界中,你對我來說,都是最重要的人。比最最寶貴的東西,還要寶貴。所以,我絕無法拋下你獨活。所以,我才會想要嫁給你,一生一世,只留在你身邊。一生一世,只看你一人。”
祈然的雙唇,微微顫抖,他想開口說,我相信你;他想開口說,我也一樣。可是,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這一幕,曾在他腦中幻想了一遍又一遍;這些話,曾在他心底渴望了一次又一次,終於……還是成為了現實。
只是,心底翻騰的不安是什麼,胸口浮起的空落又是什麼?鏡花水月……難道終是空嗎?

風之都冰淩城的未央殿中,坐著數百個在天和大陸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冰淩國的皇上蕭逸飛和皇后冷清雅坐在上首,臉露祥和笑容。
他們身邊站著一個負責司禮的尚官,此時只聽他對著堂下並肩而立的一對玉人唱道:“一拜天地日月星,二拜東方甲乙木,三拜南方丙丁火,四拜西方庚辛金,五拜……”
唱完那煩瑣的拜天地告文,殿中眾人臉上昏昏欲睡之色,終一掃而光。只聽那司儀尚官清了清嗓子,向坐在上位的皇上和皇后,做了請示,這才回過頭,朗生唱道:“新人就位,覲見皇上,皇后!一拜——天地!”
新娘的頭上蓋著紅布巾,看不到面容,新郎的絕世容顏,卻是無絲毫保留地展露在眾人面前的。只見新娘先就著身前的紅毯墊跪了下去,新郎的動作微微頓了頓,也跟著跪下,雙雙叩拜,隨後起身。
“二拜——君王!”禮成。
“三拜——父母!”
新娘已經跪了下去,正待叩拜,卻發現身邊的新郎有些呆楞地站著,並沒有跪下。不由扯著他的衣服下擺,輕聲道:“祈然,怎麼了?”
祈然輕輕皺著眉,有些茫然地看看大殿之上,那兩個慈目含笑,他極為熟悉的人。然後,目光輕輕流轉,落在神色難辨的蕭祈軒身上,冷漠如昔的步殺身上……一一看去。
最後,他的耳中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低頭看到那被遮住了面容的少女,心頭一軟,還是跪拜了下去。只是……只是……
“夫妻——對拜!”新郎和新娘,面對面站著,不再下跪,殿堂中響起喜悅的轟鬧之聲。
祈然的面色慢慢從迷惘變為沉痛,隨後又從沉痛中緩緩蛻變出來。藍眸深深凝視著對面緩緩叩首行禮的新娘,頭上的紅綢絲巾如水波般粼粼抖動,他的面色一片寧靜,寧靜中又帶著一抹決絕之色。
“然兒,讓你行禮呢?還發什麼呆?”耳邊傳來蕭逸飛含笑的聲音。
祈然微微垂首,斜飛入鬢的雙眉輕展,竟不知不覺地笑出聲來。
這一刻,原本都以為是新郎太過緊張的觀禮之人,都有些被震驚了。不為那張綻放笑意的臉容有多耀目,只為那笑聲中,實在夾雜著太多嘲諷和決絕的意味。
“祈然……”冰依已經扯掉了頭上的紅蓋,原本泛著琥珀色光澤的雙眼此時一片黯然,望著他充滿了焦急、恐慌之色。
“我希望,父皇和母后一直是如記憶中那般慈愛的,從未算計過我,所以……”祈然抬頭望向坐在上首的兩人,聲音輕柔和緩,“便在這夢中創造了你們。”
他的目光移開,落在蕭祈軒身上:“我希望,大哥可以放棄冰依,繼承這冰淩王國,讓我遠離世間權利仇恨,也成全了你從小的願望,所以便有了此刻的你。”
然後,他看向已經逐漸分不清面容身影的步殺,聲音中流露出微微的苦澀悲痛:“步,我最希望的,是可以治好你的傷,然後我們三個便可以如從前那般,暢遊天下,或者隱居田園。”
祈然微微歎了一口氣,藍光輕輕閃爍,終於落在眼前紅衣黑髮,頭戴鳳冠的少女身上,神色不可抑制的變柔:“我愛的那個人,她的心娷瓣F太多的秘密,埋了太多的感情,我卻希望,她只看著我一個人,心堙K…只裝著我一個人。”
“我愛的那個人,有著太多的執著,太多……與我無關的執著和……不願放棄的感情,讓我總是恐懼著,她會不會終究還是放棄了我,選擇其他。”
“我愛的那個人啊!”祈然的臉上露出如春風般柔和的微笑,仿佛在透過虛無的空間看著這時間最寶貴的東西,“就象風一樣,渴望自由,渴望飛翔,絕不會為任何人徹底妥協停留。也許這一輩子,我都別指望將她牢牢收在掌中。”
“所以,我便在夢中想像出這樣一個你。”祈然伸出手,輕輕撫過少女如凝脂般的面頰,“與我成親,只愛我一人,只看著我一人,只為我駐足停留,這樣的你。”
“只是……我騙的了所有人,卻騙不了自己的心。”祈然收回手,輕輕笑了起來,笑容平淡而堅決。
“沒有人,可以取代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祈然的手輕輕撫上大紅喜服上的紐扣,一一解開,聲音堅如磐石,平靜無痕,“即便是你,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冰依,也一樣。”
大紅的喜服在這似是喧囂,似是靜寂的大殿上漫天飛舞,仿佛忽然舒展的捲簾,又仿佛頃刻彌漫的紅霧,遮蓋了這原本喜悅卻虛幻的世界。
一身月白長衫的祈然,抬手扯掉束在發上的金絲,一步一步,往大殿外白茫空曠的世界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親身踩碎他自己的一個夢想;每一步,都更加靠近那個殘酷冷血的現實世界。可是他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過。他的聲音,沒有絲毫猶疑過,平靜低沉,卻聲聲回蕩:
“這一生一世,不!這生生世世,我蕭祈然都只會愛那一人,無論她象風象沙,是去是留,此情不變,此志不渝!”
……
今生緣 來世再續 情何物 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 不羨鴛鴦不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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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走著,沒有終點,沒有目的,只是靜靜地,仿佛與己無關地,看著這萬千世界。事實……卻是與我切身相關的世界。

小雨渾身插滿針管躺在醫院中,仿佛死了一般。
哥哥放棄了公司的事,每天不是在醫院照顧小雨,就是在外面瘋狂尋找我的蹤影。
爸爸重新接手公司,身體卻一天差過一天,半夜堛鷗m的房屋中,有時能聽到他的咳嗽聲,還有蒼白暗淡的燈光,映著窗前,他日漸慘白的臉。
小雨終於醒了過來,脫離生命危險,她清楚地告訴哥哥:冰依,消失了,消失在光圈中。很有可能……是穿越時空,到了另一個世界。
哥哥還是每日在外面尋找,卻更換了尋找的目標。他想起,那串古怪的項鏈,他要找到那個賣他項鏈的中年人。
小雨在燈紅酒綠、男淫女媚的黑社會地下酒吧,找到了爛醉的哥哥。
兩個猥瑣的男人抓住小雨,把她拖到了暗處。小雨的衣衫被撕爛,露出縱橫交錯的繃帶,雪白的繃帶,絲絲滲血。
哥哥半醉半醒間,用絕絲切斷了那兩個男子的喉嚨,抱著面色慘白的小雨,踉蹌離去。
雨中,哥哥抱著小雨,看著她身上的傷,終於崩潰哭泣。
他說:小雨,如果不是我,你和冰兒不會遭人綁架,不會掉落懸崖。
他說:小雨,如果不是我,冰兒不會被那條項鏈帶去陌生的世界。
他說:小雨,如果不是我,你今天也不會受這樣的屈辱。
小雨臉色蒼白,沉默不語,卻將陽光般燦爛而純淨的笑容展現給哥哥,還有那最是溫暖,能將所有人融化的,柔軟懷抱。
她貼在哥哥耳邊,輕輕地說:冰燁,你不要這麼說。冰依不是那麼軟弱的人,就算在另一個世界,她也一定能很好地活下去;就算活不下去,她也會為自己創造活下去的機會。我也……不是那麼軟弱的人,那樣的屈辱,就是你不來救,我也能想法子自救的。
哥哥終於找到了那個中年人——水宇天澤,天澤說,他有辦法喚回被帶去異世界的人。可是,卻阻止哥哥,如此做。
天澤說:每個人,都有他的命運。也許冰……你妹妹,註定了與那個世界緣牽萬縷。也許,她已經愛上了那個世界的某人。如果強行將她帶回,那麼最終,誰也得不到幸福。
哥哥激動地大吼:如果她一直想回來呢?如果,她在那個世界不幸福呢?那麼,就都是我害的……
他說:我一定要帶她回來。
哥哥和小雨拿著天澤給他們的能源石來到我當日消失的懸崖。能源石啟動,五彩光芒充斥了整個山谷。
就在這個時候,槍響。哥哥抱著小雨,躲開去。
小雨驚叫:冰燁,當初綁架我們的就是他們。
哥哥手上沒有槍,還要保護小雨。能源石在混亂中,墜落懸崖,
混戰,混戰。哥哥,還有小雨,誰保護了誰,誰又為誰犧牲。
血光在我眼前閃過,漫天的血,仿佛在某個夢中見過,如此之多的鮮血,鋪天蓋地。
小雨被擊中了肩膀,哥哥卻是被擊中心臟附近。
他們兩個,都被推進了手術室。
片刻,醫生驚惶地跑出來說:他……他是孟買型血型,血庫沒有血可輸。

我看著那個世界,心底忽然恐慌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撥開雲霧,想走入那萬千世界。可是每一步,我都在走;每一步,我卻從未前進過。
我眼看著手術室的燈,一明一暗,眼中仿佛能見到哥哥身體的血液,一點點流盡,卻得不到補充。我大聲喊叫,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冰依,冰依……”是誰,是誰在呼喚我,那麼熟悉,那麼心痛。
胸前——忽然大亮,如驕陽般,籠罩我全身。
聲聲的呼喚越來越清晰,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模糊,我恍惚中看到了胸前懸掛的十字架,久違的十字架項鏈,漸漸……失去……夢境。


第27章 母后
我緩緩地,吃力地睜開眼,胸口還有微微發燙的灼痛,一雙手緊緊環抱住我,全身不知為何感覺又是冷又是熱,很不舒服。
我對上祈然滿含擔憂的藍眸,吃力地開口:“祈……咳……咳咳……”
一口水嗆了進來,我劇烈咳嗽起來。
祈然慌忙將我的身子托高,我勉力環視了一下四周,才發現這堻漪O一個陌生的石室,我們身在石室的半空中。
是的,半空中。這個密封的石室在屋頂處有四個入水口,一刻不停地向這個房間注入水流。我、祈然、步殺此刻都身在半空,浮游般貼著牆壁浸在水中。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慌忙抱緊了祈然,忍不住打了個抖。雖然我不是旱鴨子,水性卻也算不上好。而且,按照這水注入的速度,恐怕不用五分鐘,我們就會被活活淹死在這個石室堙C
祈然環視了一下四周,向步殺使個眼色,步殺微一點頭,已經朝石室東南方的角落遊去。
祈然面向我,神色有些凝重:“冰依,這個石室的事,出去再跟你解釋。我們必須先想辦法出去。”
“恩,恩。你說,我聽你的。”我慌忙點頭。開玩笑,我可不想莫名其妙死在這堙C
“看到右下角那塊突出的方石嗎?”
我將臉浸入水中,隱隱約約看到身下那塊突出的正方形石塊,猛地抬起頭,晃了晃頭上的水珠,點頭道:“恩,看到了。要推進去嗎?”
“等下聽我提示,我們三個必須同時推動機關。否則注水速度只會加快。記住要將整個手掌貼入方石中央的手印,然後催動內力。”
我打了個抖,忙道:“那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祈然點了點頭,放開抱住我的手,我身子一輕,竟忘了自己會游水,撲騰了兩下,差點又被嗆個半死。
“咳咳……不……不好意思,我會游水的。”我有些尷尬地推開祈然,不去看他暗含笑意的眼,一個猛子紮入水中。
同一時刻,步殺和祈然也都潛入各自方向的水中。
我在水中小心摸索,好不容易終於觸到了那塊方石,以及其上凹陷進去的手印。忙憋著氣,手安放在石上靜靜等候。
不過數息,一道輕微卻明顯的水波從祈然那個方向傳遞過來,直觸到我貼在石上的手背,我心中一動,內力自然催發。
方石慢慢朝著內堭懦i,房間堨|處都傳出“吱吱噶噶”的機關發動聲,石室上方的水流猛然變大,傾瀉而入,灌滿整個房間。
封閉的巨型魚缸,我鬱悶地想著。胸口憋著的那口氣,慢慢散盡,我臉憋地通紅,耳邊聽到的機關啟動聲,漸漸被嗡嗡的耳鳴聲代替。
就在我絕望地想著,難道還是失敗了,我們要被淹死在這堙H一雙手牢牢環抱住了我,然後是溫涼帶水的唇貼上我的,生命般珍貴的空氣,夾雜著幽谷清香,從唇齒相交間傳遞過來。
我貪婪地吮吸那仿佛源源不斷的生命之氣,心中不禁暗怪,難道祈然都不用呼吸嗎?還是象武俠小說中寫的那般,有內呼吸……切,這也太扯了。
“砰——啪——!”一陣奇怪的巨響,以水波為媒介,傳入我耳中,像是鞭炮放在衣領媄z炸一般,良久雙耳都象失聰般起不到半點作用。
然後,謝天謝地,我終於隱約聽到水流退去的聲音,然後,竟仿佛是大地崩裂的聲音,石頭墜落崩塌的聲音。
先是我的頭,緩緩從退去的水中曝露到空氣下,之後也不過是眨眼的時間,那水便退到了腳下。除了,地上仍帶著水漬,其他便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藍眸,臉“唰——”地紅到了極點,忙推開祈然,看了臉色如常,仿佛什麼也沒看見的步殺一眼,心道:還好,還好!幸虧旁邊沒有喜歡八卦的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詫異地環視四周,驚叫道,“石室呢?!”
此刻我才發現,我們三個竟站在一條寬敞的通道中,中間的路用石板鋪成,兩邊卻是泥土地,上面還種植著草皮,和一些從未見過的奇怪花木,鼻中還能聞到一種奇怪的香氣,卻相當隱約,仿佛是從很遠處散發過來的。
我抬頭,看到屋頂上那四個熟悉的入水口,才肯定這婼T實是我們剛剛所在的地方。
頸上忽然有輕微地碰觸,我愕然回頭,看到祈然的手正在我頸上忙活著什麼。然後,微一低頭,我楞住了——
頸上懸掛的,竟是久違的那條,白金為底,碎鑽、白水晶鑲嵌的十字架項鏈,哥哥送我的……十字架項鏈。
我一驚,慌忙捂住項鏈後退一步,抬頭看到祈然幽深的面色,心頭一顫,乾笑了兩聲,道:“祈……祈然,那個石室,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本靜立在一旁的步殺,微微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又是一顫,總覺得,他們兩個的目光都有些冰寒。
祈然眼中閃過一抹受傷的神色,微微歎了一口氣,淡淡道:“那個石室,在機關啟動的瞬間,會從四面牆孔中噴灑出芙蓉花露以及幻藥混雜而成的雨箭,空氣中也彌漫了洛芙花根燒制的粉末。能紊亂人的心神,在昏迷中,走入幻境而不自知。”
“幻境,什麼樣的幻境?”我好奇地問道。
“你不知道嗎?”祈然微微皺起了眉,抬手撫上我面頰,指腹擦抹去我臉上殘留的水滴,柔聲道,“冰依沒有夢到什麼嗎?”
“恩,就是說啊!”我微微彎起了眼笑,歪著頭留戀那指間的溫暖,“我沒有做夢的權利呢!以前,因為有太多噩夢活不下去,所以受過催眠,現在,已經失去這個權利……很久了。”
祈然眼中的藍光如冬日剛剛解凍的湖面,指腹輕輕撫動,柔和而憐惜:“那是人心底最深處的願望。因為既是虛幻,卻又是最美好的,所以很可能一輩子也不願醒來,含笑死在這被水灌滿的石室中。”
啊!好可怕!如果真的是心底最希望實現的願望,又有誰甘願醒來呢?設計這個石室的人,真是有夠變態的。不過,他們兩個這麼快就能醒來,我抖了抖,還真不是普通的意志堅定。
可是,我也昏迷了不是嗎?我疑惑地歪了歪頭,既然這個石室中要全憑個人意志才能清醒,那我為什麼還能醒過來呢?
我的手緩緩撫上胸口,那堭噩菗龠V時空的關鍵——十字項鏈,只聽祈然的聲音繼續道:“我醒來的時候,步殺已經醒了,水剛剛漫過我們身體,他把我們兩個都托出了水面。”
好強!我忍不住望向步殺,眼冒星星,真的很好奇他到底夢到了什麼?不會一睜開眼,就知道自己身在幻境,然後便跳出來了吧?估計我的崇拜實在太過明顯了,他……他竟然朝天翻了個白眼,轉身往通道前方走去。
祈然含笑拉著震驚中的我跟上,一邊繼續道:“可是,水幾乎漫上了屋頂,你都沒有醒來。我們也試了很多方法,可是……這個石室,就好象特意為我們三個打造的一般,缺了一個,根本沒辦法啟動機關。”
“對啊!”我忽然驚叫道,“祈然,你的體質,不是百毒不侵的嗎?為什麼也會被幻境所迷啊?”
“所以,我才說,這個石室,就好象是為我們三個準備的。”祈然一邊走著,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沉聲道,“那些雨箭,在機關啟動的瞬間,會成千上萬地射入人體穴道,竟然能在那一瞬間減弱我抗拒藥物的能力。”
我瞳孔猛地一縮,只聽祈然繼續說:“我無論如何喚不醒你,你的項鏈……”祈然看了我胸前一眼,長長的睫毛垂下,看不到神色,“你的項鏈卻忽然亮了起來,我……把它掛回你頸上,然後,你便醒了。”
說完,他撒開手,再不看我一眼,跟著前行的步殺,緩步向通道前方走去。
我看著胸前的項鏈,長長地歎出一口氣,將項鏈放入埵蝖C冰冷地觸感,讓我忍不住打了個抖,我加快腳步,跟上前面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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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一個彎,從剛剛就隱隱約約聞到的花香越來越濃烈,刺眼的光亮忽然傳來,我勉強睜開眼,踏前幾步,終於走出這個通道,不由驚呆了。
這通道的盡頭……竟然是一個美得恍如仙境般的幽谷!
幽谷的面積並不大,圓形,一眼就能望到盡頭。幽谷的四面都是峭壁,頭頂十幾米處,以八塊巨石封頂,巨石之間留出縫隙,陽光從縫隙間灑落下來。
穀的中央是一個隻游泳池般大小的流動湖,湖水清藍透徹,湖的兩旁種滿了白色的小花,剛剛聞到的香氣就是從這奡眶o出來的。
這種花,我見過。六角形,有點象雪花,卻是我們那個世界沒有的,祈然說叫做——雲雪。
穀的北面是一個小型瀑布,瀑布下有一個寫著奇怪字眼的石碑,瀑布的水流淌下來,順著一條溪流歸入湖中,又順著另一條溪流自東南面穿出幽谷,形成流動湖。
湖旁有一個外形簡樸的石屋,石屋前石凳、石桌等一應俱全。走近了,才看到石桌上還刻有棋盤,我四處望瞭望,果然看到一旁有兩個石盒,堶惟騊蛚瞼桭悀l。
心中忽然有什麼感應,我轉身望去,只見衛聆風和無夜從我們剛剛的通道緩步走出,看到這幽谷也是有些驚訝。
待目光落到我們身上,眼中均閃過釋然和欣喜,往前走來。
“有人。”步殺一直沒有回身看衛聆風他們,忽然面朝著石屋冷冷道。
正在這時,木門緩緩打了開來,堶捷ルX一個輕柔悅耳的女子聲音:“軒兒乖,娘帶你去曬太陽。今晚想吃什麼?骨頭湯可好?不喜歡嗎……?”
首先入目的,是一頭耀眼的……銀髮。恩?銀髮?
我驚愕地看著那個滿頭銀髮的女子,低著頭,走出石屋,手上還抱著一個毛茸茸的白色小狗。
她仿佛是走出門外才忽然感覺到我們的存在,我離的她最近,她抬起頭來,一雙夜幕星辰般閃亮引人的眼睛,落到我身上,微微閃過詫異,柔聲問道:“小姑娘,你是怎麼進來這堛滿H”
“我……我……”我張大了嘴無意識地說著什麼,連自己都不清楚,腦中只反反復複得回蕩著一句話:天哪!這……這真是人間女子嗎?!
她的眉眼,她雪玉般的肌膚,她天鵝絨般優美的頸項,她隨風輕舞的銀髮……我狼狽退後一步,困難地咽了下口水,當真是很丟人啊!也不過是……第一次見到比祈然更震撼人心的如斯容顏而已。
恩?我眨了眨眼,又看清眼前女子幾分,不由愕然。這副容顏,好眼熟,真的……相當眼熟。
太后!我的腦中猛然閃過一個絕色的女子面容,對了!可不正是象極衛聆風宮堛漕滬茼悝秧C嗎?只是,眼前這個女子雖滿頭銀髮,面容卻似極了少女;而且,渾身上下都彌漫著一種全然不似人間女子的出塵氣質,清澈澄淨。
想到這堙A我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衛聆風,一看之下,猛然驚呆了。
衛聆風的目光像是著魔般糾結在那銀髮女子身上,白皙的面容此刻慘然無光。他原本幽深的雙眼,望不到底,此刻,我卻能清楚看到那其中洶湧的是什麼?
喜悅?懷念?悲痛?傷感?……那是理該在任何人眼中閃現的感情,卻絕不會是……衛聆風。
銀髮女子仿佛此刻才發現我以外的人,清晨露水般閃亮純淨地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帶著微微的疑惑和不解,然後,落到了衛聆風身上。
她渾身猛地一震,那種震動不是輕微的、無意識的,而像是等待了千年之久,才等到了這個時刻一般。
她的眼中,忽然凝聚起了淚水,一步一步走到衛聆風面前,仿如冰雪雕刻成的雙手緩緩舉起,撫上衛聆風面頰,喃喃道:“逸天,逸天,你終於還是來找我了是不是?”
“逸天,你不會再丟下我了,是不是?”
雖然只是非常非常細微的一下,我卻能感覺到,衛聆風的身體的確輕顫了一下。他的聲音平靜和緩,與平日並沒有什麼,可是總覺得,還是……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說:“母后,是我,我是軒兒。”
我猛地瞪大了眼,身邊祈然的輕顫,像是空氣波動般明晰。
衛聆風……叫她母后,母……後,她竟然是衛聆風的母親。也是……祈然的,親生母親。
銀髮女子一怔,神色從狂喜轉為失落,然後是些微的迷惘,直到終於咀嚼完了衛聆風那句話,眼中慢慢亮起狂焰般的光芒。她專注地看著衛聆風,銀髮被風吹起,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卻也不管,只喃喃道:“軒兒,你真是軒兒?”
衛聆風抬手撥開她眼前的銀髮,一字一頓地開口:“冬日游,似水雲雪落滿頭,莫是誰家少年不知愁,縱無心,跌入雲泥,相看笑不休。”
衛聆風的語調平靜無波,我卻只覺那每一字每一句,都不是從他口中吐出的,而是心中。我仿佛能看到,在那個久遠的世界,鵝毛般的大雪撲簌而下,一對恩愛的年輕夫婦帶著年幼的孩子,在雪地中玩耍,孩子不小心滑倒,跌了滿臉的泥雪,年輕的夫婦相視而笑。
“軒兒……軒兒……你真的是軒兒?”眼淚一滴一滴從銀髮女子的眼中掉落,她捧住衛聆風的臉,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一遍遍觸摸,一分分感受,良久才喃喃道,“他不是告訴我,軒兒在當時就死了嗎?他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為什麼……?”
銀髮女子像是忽然被什麼糾纏住了,不斷呢喃,不斷呢喃,神色越來越迷失混亂,忽地便放開衛聆風捧著頭大叫起來:“逸天呢?逸天在哪?我的孩子在哪?……啊……還我孩子?!我……”
我微微皺起了眉,總覺得,她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銀髮女子忽然停止了喊叫,身子緩緩軟倒下去,靠入衛聆風懷中。很明顯,是衛聆風打暈了她。
“她叫冷琢夕。”衛聆風蹲下身去,將那銀髮女子安置在草坪上,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
然後,他抬起頭來,一雙斂去所有情緒的幽深眼眸望向祈然,深沉地道:“祈然,我在告訴你,我和你的母親,叫冷琢夕。”
祈然緊緊皺著眉,望著躺在地上的陌生女子,神色數變,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茫然無神:“我……完全沒有印象。”
地上的銀髮女子緩緩醒轉過來,她一眼望見上頭的衛聆風,眼中落下淚珠,神色卻冷靜了下來,目光輕轉,掃了一遍我們幾個,才問道:“軒兒,你們是怎麼進到這個別有洞天的?”
衛聆風扶著她起來,緩步走到我們身邊,在石凳上坐下來。
我心中有些奇怪,如果說她既是衛聆風的母親,也是祈然的母親,為什麼……看到衛聆風會有如此大的反應,對著祈然卻像是陌生人一般呢?
衛聆風指了指身後的通道,隨即回首道:“母后,以後去朕的宮殿居住可好?”
冷琢夕眼中露出迷惘之色:“這個通道不是封死的嗎?娘每次進去都只看到一面石壁,怎麼如今又能進來了?”
我心中微動,已經想到,定是我們破除了機關,那個石室沉到地下,所以道路便通了。當然,如今這氛圍可不是解釋這些的時候。
衛聆風卻不答,只將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冷琢夕臉上越加迷茫,喃喃道:“軒兒的宮殿?那埵雀陶毓隉H軒兒……我……娘不要跟他們住在一起……”她的臉上忽然露出恐慌的神色,拽緊了衛聆風的衣袖,顫抖不已,“娘絕對不跟他們住在一起,他們……他們讓逸天留了好多血,好多……好多……”
“母后,別怕!”衛聆風抱住冷琢夕柔聲安撫,神色是處變不驚的淡漠,“朕會在你屋子周圍種滿雲雪,母后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朕保證,絕對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母后。”
“母后……”衛聆風在冷琢夕面前緩緩跪了下去,柔聲道,“以後,都讓軒兒來照顧你,好嗎?”我有些震驚地看著這樣的衛聆風,無法猜透那張溫和含笑的面容下,隱藏的是怎樣的心情。
冷琢夕這才點了點頭,露出個歡快地笑容,如孩童般拊掌道:“好啊!娘知道軒兒最愛吃骨頭了,娘日日都給你煲湯喝。”
“哈哈……恩哼……”我慌忙捂住嘴,可是轉頭看了眼在冷琢夕腳邊搖頭晃腦的小狗,想起剛剛冷琢夕好象喊他……軒兒來著,“軒兒……哈哈……”
衛聆風懊惱地回頭瞥了我一眼,滿含警告。卻在看到我的笑容時,閃過一抹輕柔卻又無奈至極的淺笑。
我慌忙撇過頭,臉藏在祈然身後,雙肩抖動個不停,憋笑憋得甚是辛苦。
祈然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嘴角含笑,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沉鬱之色。
“母后,這個人你還記得嗎?”衛聆風回過神,對著冷琢夕溫和開口,手指指向祈然。
冷琢夕有些疑惑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衛聆風所指的少年身上,仔細看了半晌,眼中閃過異色,歎道:“好漂亮的孩子!”
祈然微微蹙眉,臉上卻是一片漠然,只是我不知,他心底會否有那麼一點點失落呢?那個人,畢竟是他的母親,卻對他,沒有半點特殊的感覺。
然後,衛聆風開口了,平靜淡然、擲地有聲:“他叫……蕭祈然。”
“蕭……祈然?”冷琢夕皺起了秀麗的雙眉,眯起眼凝視著他,喃喃重複,“你姓蕭……和逸天一樣的姓呢……祈然……祈……然……”
忽然,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中瞳孔猛然收縮了擴張,擴張了又收縮,一遍一遍,像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自己,眼前的這一切是真的。
她放下手,張了張唇,抿起,又張開,奪人心魄的雙眼,如天高如海深,完全無法望到底。她終於開口,聲音輕柔卻顫抖:“你是……然兒?”
冷琢夕緩緩站起身來,單手捂住胸口,另一手指著祈然,又顫聲重複了一遍:“當真是然兒?”
祈然的身體,晃了晃,我看到他臉上的淡漠終於還是慢慢褪去,化為無可隱藏的迷惘,還有與生俱來的……孺慕之思。
冷琢夕雙眼含淚,指向祈然的手微微攤開,晶瑩如透明雪花般的手靜靜曝露在縷縷陽光下,她輕柔地再喚了一聲:“然兒……”
祈然仿似著魔一般,向著那雙手,向著那個……名為他母親的人,一步步走去,走到她面前。
“你真的是然兒……?”冷琢夕走前一步,靠近祈然,手緩緩撫上他面頰,聲音仍是輕柔顫抖,眼中神光依然幽深難見。
祈然的面色微微轉為柔和,看著眼前之人,緩慢卻又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真的是然兒。”冷琢夕撫在祈然面上的手一點點,一點點滑下,低垂的銀絲遮住了她面容,看不到神色,只是不斷重複地呢喃,“真的是然兒。那麼……”
“祈——!!”步殺忽然驚惶地大叫,“小心……!”
我來不及想步殺到底在喊些什麼,卻已經看到被風吹散的銀絲後,那張猙獰絕豔的臉。
“你就去死吧!!”一聲尖利絕望的喉叫,刺穿了我的耳膜。
那張冰雕玉砌般的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匕首,閃著耀目的寒光,沒有半分猶豫地紮入了……祈然胸膛。


第28章 前仇
那張冰雕玉砌般的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匕首,閃著耀目的寒光,沒有半分猶豫地紮入了……祈然胸膛。
“祈然——!!”我尖叫了一聲,狂沖過去抱住站立不穩的祈然,鮮血順著我扶住他的手滴滴灑落,粘膩而灼熱。
“都是你害死了逸天!!”冷琢夕一把抽出紮在祈然胸口的尖刀,鮮血狂湧,迷離了我的眼。
冷琢夕一把撞開攔阻她的步殺,刀鋒劃破他的衣衫,黑衣滲血。冷琢夕半刻不停,瘋狂地拿著尖刀又沖過來,一邊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如果我當初不讓你出生,逸天就不會死了!對,逸天就不會死了。所以我一定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砰——!!”我凝聚起全身十成的功力,一掌將她打飛出去,再不抬頭看一眼。
我點了祈然胸口的穴道,看著那被鮮血染紅一大片的淺色衣衫,映著他蒼白如雪的容顏,潸然落淚。
衛聆風沖過來接住冷琢夕飛退的身體,幾絲血線從她口中溢出,然後渾身猛然一震,吐出一大口鮮血。
她沒有昏迷過去,臉色慘白,卻慢慢平靜下來。只是,我沒有時間管她是死是活。
“祈然……你怎麼樣?”我語帶哭腔,抱緊他,幸好沒有刺中心臟,幸好!
祈然對著我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柔聲道:“我的腰帶埵酗@顆黑色的藥丸,你取出來剝去外面一層,喂我服下。別哭,我不會有事的。”
我狠狠點了點頭,連忙照做。服下藥後,祈然的臉色慢慢恢復過來,他勉力站起身來,望著情緒已經逐漸平靜下來的冷琢夕,淡淡道:“你口中的逸天是誰?為什麼說是我害死了他?”
冷琢夕靠在衛聆風懷中,再度深深凝視著祈然,眼中慢慢流露出痛苦、憐惜以及悔恨的神光,良久,她淒然地笑了笑,語音慘澹:“哈哈,你竟不知道逸天是誰?蕭逸天,他是你的……”
“誰!”步殺忽然望著幽谷地西南方,大喝了一聲。
就在眾人驚愕之際,只聽“嘩啦啦……”聲大響,西面的岩石壁竟緩緩向兩邊收縮,一道八尺見方的門,詭異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一道低沉如深海磁石的聲音,帶著仿佛天生的微微的沙啞,在那道門後悠然響起:“蕭逸天,他是你的親生父親……然兒!”
強勁的風,夾雜著飛沙向我們直襲過來,我忙舉起手臂用衣袖掩住口鼻,隱約中只看到一個身著藏青錦袍,黑髮高束的男子,緩步從石門中穿越進來。
風沙退去,石門關合了起來,我揉了揉有些澀痛的眼睛,看到一張溫文含笑的臉。
那張臉,很奇怪,看上去很年輕,年輕到你幾乎要以為他不過是個與衛聆風一般大小的青年,可是你又偏偏知道,那張溫文俊秀的臉,早已歷經滄桑,過了不惑之年。
他的容顏,乍一見光彩耀目,似乎並不比祈然和衛聆風遜色多少,可是轉眼間,那光輝散盡,你又覺得,他只是個普通的文雅男子,對人構不成半點威脅。
在石門關閉的瞬間,那中年男子停下了腳步,回過頭,臉上露出溫柔憐惜的神色,抬手不知在做些什麼。
我恍恍惚惚間跟著他的手勢看去,心頭狂跳了一陣。原來進到這幽谷的並不只那男子一人,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女子容顏絕麗,竟正是幽居衛聆風宮中的太后。
那男子面容有些熟悉,我一時卻想不起到底是誰。
我想的入神,待察覺到周身的氣氛有些不對勁時,才發現那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已到了我們面前,而且……一雙深如寒潭的眼睛正灼灼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只覺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冷汗一絲絲滲出脊背。那種被盯上的感覺,比之初遇白勝衣時更為清晰恐怖。
祈然拽緊了我的手,踏前一步,把我護在身後。我頓覺壓力一輕,渾身卻是打了個冷戰。衛聆風也鬆開了冷琢夕,緩步走到我身邊,他雖立得閒適,我卻能感覺他全身一觸即發的緊繃。
我暗暗歎過一息,衛聆風是真的關心著我的安危啊!
中年男子發出一聲輕淺的笑聲,神情稍斂,目光仍落在我身上,卻沒有了先前的寒意。只聽他柔聲道:“你就是水冰依?”
我反握住祈然的手,點了點頭,儘量讓聲音保持平和鎮定:“是,冰淩國……之主。”
趁著對方微楞,隨即淺笑的時候,我忙轉頭問祈然:“喂,我沒猜錯吧?”
祈然楞了半晌,仍有些蒼白的臉上,緊繃神情一掃而光,鬆手輕揉了揉我發絲,笑個不停。
我有些鬱悶地扯了扯自己的頭髮,心道:我本就是為了讓你放鬆才這麼說的。不過這頭髮,你再揉可就成鳥窩了。
“哈哈……”中年男子從淺笑變為大笑,“果不愧是然兒和軒兒看上的女人。”
我在心底冷笑,這話……可真低俗、惡劣,外加無聊。
“不過,水姑娘……”中年男子眼中透出森寒的殺機,冷冷道,“你先嫁軒兒,後又回到然兒身邊,如此周旋在朕兩個兒子之間,圖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一楞,心頭有些怔忪,這冰淩王眼中透出的殺機和擔憂,竟是實實在在,沒有半分虛偽的。難道他是真的關心衛聆風和祈然?
我忽然感覺到凜冽的寒意,抬頭看到再度變為寒潭般深邃的眼,還有周身不知因何忽然變得緊張萬分的氣氛,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我握住祈然有些冰涼的手,舉到胸前,看著眼前的一代地下王者,平靜地道:“我圖的是什麼,皇上你沒看到嗎?”
“只是我不明白,皇上你圖的又是什麼?”我緊皺了眉,將祈然的手緊緊按在胸前,冷聲道,“把衛聆風扶上少主之位,卻又廢了他,將他拋在異國皇宮。”
“放任你所有的兒子都憎恨祈然,然後殺了我,挑撥他和步殺,一步步將他逼入絕境。”
“皇上,如果你真有此刻表現得……如此愛你兩個兒子,那麼你的目的,卻是什麼?”
“塚蠱絕代……”冷琢夕幽冷虛弱的聲音,忽然自身後響起,“他的目的,是讓然兒有一天,能狠的下心,發動這個巫術。”
“塚蠱絕代?!”祈然猛地回過頭,“你說的是那個早被禁絕的塚蠱絕代?”
我驚訝於祈然此時的驚詫,卻發現除卻祈然旁人都是一臉的茫然,顯是對這個名詞很陌生。
祈然面向我,平緩了口氣解釋:“我也只是在一本古籍醫書上見過這個巫術,是一種極端惡毒的蠱咒。中蠱之人,其子女兒孫,世世代代都會受此蠱所累,一旦巫術發動,生不如死,直到變為行屍走肉。此蠱還有一個可怕之處,一旦中蠱,蠱蟲便會融入血液,無形無影,無法可解。而且還會通過傷口的接觸,從一人傳至另一人。”
我微微開合了唇,想起血蠱的恐怖,比之這個竟只是九牛一毛。衛聆風雙眉緊皺,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還是為之動容。
冷琢夕的目光一點點瞬移,最後落在與她一般相似的女子臉上,顫聲道:“姐姐……清雅姐姐,你和逸飛怎能如此狠心?你們已經害死逸天,為何連我兩個孩兒都不放過?”
我心頭竟覺一陣火大,這女人……剛剛將刀插入祈然胸膛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這個也是你兒子?現在倒有臉質問他人。
太后——冷清雅,聞言嬌聲大笑了起來,直笑到那其中的慘然,讓蕭逸飛眼中都出現了憂色,才停下,懶懶道:“妹妹,你可別忘了。當年,我就警告過你不要生下祈然,你卻不聽,若非有了新的繼承人,冰淩又豈會輕易犧牲逸天。”
我來不及驚訝冷清雅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卻著實被她眼中的悲傷、絕望和痛恨,嚇呆了。
她說,聲音冷如寒冰:“害死逸天的人,是你!”
“不!不是的!”冷琢夕瘋狂地抱住了頭,尖聲大叫,“那都是你和逸飛的陰謀,那些叛亂,分明就是你們招來的。是你們……你們脅持了軒兒威脅逸天,存心要讓他發動‘塚蠱絕代’,流血而死!那麼多血……那麼多血……”
我渾身猛地顫了顫,血色褪盡,和一旁同樣震驚的步殺相望了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中的恐懼。那麼多的局,那麼精密的套,竟只是為了讓祈然,步上和他父親一樣的後塵,血流殆盡而死?!
難怪蕭逸飛要殺了我,弄到祈然眾叛親離,為的是讓他有足夠殘忍的心,發動塚蠱。難怪他挑撥祈然和步殺,卻不殺了他,只因有步殺在手,才能威脅祈然按他們所布的局走下去。
那麼衛聆風呢?不具備催發蠱毒血液的衛聆風,為什麼……
“逸天已經死了!”冷琢夕抱住了頭,失聲痛苦,我看到冷清雅眼中的痛色一閃而逝,“再也……回不來了。我也……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失去了軒兒。姐姐,你到底還想怎麼樣?你到底要報復到何種地步才能甘心啊?!”
“冷琢夕!!”冷清雅渾身顫了顫,高貴慵懶之色退盡,轉為淒厲的猙獰,“你和蕭逸天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這一輩子都償還不盡!你們的悲慘,哈哈……不夠,遠遠不夠!!”
“所以,我不殺軒兒,我讓逸飛把他扶上少主之位卻又廢了他,我讓他擁有足夠和祈然匹敵的實力!我要親眼看著……他和祈然相殘至死!!”
這個人……瘋了!我拽住祈然顫抖的手,看到了身邊衛聆風慘白如雪的面容。為什麼!為什麼!這兩個人,要為了上一代的恩怨,受苦到如斯地步!
只是她如今這麼說出來,卻又是……
“不過現在不用了。”冷清雅的身子有些搖晃,面色蒼白,卻笑得詭異非常,“哈哈!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兩兄弟……”
她忽然把目光移向我,那眼中的徹骨冰寒讓我生生打了個抖,仿佛在透過我看某個久遠的時空,然後淒然地笑著,笑著:“因為他們,愛上了同一個女人,愛到……生死不休的地步!”
我只覺得,那一聲聲嘶吼,一陣陣慘笑,象詛咒一般滲入我的心底,讓我……無從逃脫。
“清雅,夠了。”蕭逸飛踏前一步扶住冷清雅搖搖欲墜的身體,柔聲道,“天下,復仇,感情,朕都可以給你,卻仍不能忘記那段過去嗎?”
冷清雅撇過頭,蒼白的臉上悽楚一片,冷冷道:“不用你來可憐我。”
蕭逸飛臉上閃過一絲苦笑,淡淡道:“傲君,好生照顧皇后。”
那跟在蕭逸飛身後一直沒說話的男子,低低應了聲是,從蕭逸飛手中恭敬地扶過冷清雅。
我心中一動,這才醒起,眼前這個男子,好象是當日望江樓中,最後一關的把關者。天下第一才子,傲天君。
“步殺……”蕭逸飛的目光瞥向一直漠然不語的步殺,冷冷道,“沒想到,你竟真的有本事把他們帶到這堙C哼!好,好個冷玉!”
冷玉?我歪了頭看向神色有些茫然的步殺,冷玉不是冷月教的教主嗎?這……這又關他什麼事了?很明顯,步殺也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蕭逸飛冷哼了聲,移開目光:“軒兒,如今,你打算怎麼做呢?”
衛聆風微微頓了頓,仿佛是此刻才從剛剛的怔忪中醒過來:“我要帶母后離開。”
他明明沒有在跟我說話,他明明沒有看著我,他甚至……沒有提到一點跟我有關的話題,可是為什麼,我會想起……冷清雅的話,愛到……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可不可以……不要愛我,衛聆風,不要再愛我了,你會受傷的,你會……再受傷的啊!
“可以。”蕭逸飛一臉輕描淡寫,眉梢眼角卻冰冷的殘酷,“只要你們肯用四聖石和這個女孩……作為交換。”
氣氛一觸即發。祈然皺緊了眉,將我攬在身邊。
衛聆風此時反而徹底恢復了平日的悠然沉靜,冷冷一笑,轉身,扶起冷琢夕。
勁風,滑過臉頰,陣陣生疼。
恍惚間,我看到那被掀翻在地的身影,月白的長衫隨風舞過。
“衛聆風!!”我驚叫了一聲,祈然已經在那一刻鬆開我的手,身影飛掠,堪堪接住他。
衛聆風,連著扶住他的祈然,兩人齊齊踉蹌後退了幾步。
衛聆風臉色蒼白,渾身一顫吐出一口血來。祈然卻是,胸口的傷再度裂開,兩人淺色衣衫上血跡斑斑。
衛聆風站直了身體,隨手撣掉衣衫上的塵土,臉上的笑容更冷、更幽雅:“父王,不!我或許應該叫你一聲叔父,今日,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勢必要帶母后離開。”
“軒兒,你是在威脅朕嗎?”蕭逸飛隨手一抽,從懷中取出一根殷紅如血,卻透明如水晶的玉簫,輕輕一甩,尖細森寒的利刃便露了出來。
衛聆風眼中冷寒更甚,正待上前,卻被身後的祈然一把拉住。
祈然臉上淡然一片,眼中卻是萬軍難變的堅決:“大哥,你去帶她走吧。”
說著,他伸手一抽,寒血劍閃著耀眼的銀光,從柔軟變為剛直。他踏前一步,把衛聆風護在身後,渾身的殺氣如滾滾硝煙般爆漲。
蕭逸飛微微一楞,眼中閃過詫異之色:“想不到,然兒已經強到了如此地步。不過,以你現在的身體,你認為自己可以贏嗎?”
“試過就知道了。”祈然淡淡一笑,那笑如月華初顯,美到毫巔,卻不沾半點私情,“這話,可不正是父王你教我的嗎?”
蕭逸飛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卻是長歎了一口氣,忽然舉簫向祈然攻去。
幽谷中,一時劍影大盛。
我緊盯著鏖戰中的兩人,雙手扯在裙畔,汗濕絲綿。動作迅如閃電,我其實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覺有那麼多青藍剪影在眼前呼嘯來回。
就在這時,衛聆風動了,卻是退後兩步,徹底走出戰場,走向神色茫然混亂的冷琢夕。
一個人,一把劍,攔在衛聆風面前。
傲天君微微躬身,默然不語,表情卻堅決無比。
衛聆風瞥了他一眼,神色從容淡定:“讓開!”
“大公子,恕屬下只聽皇上一人的吩咐。”
“是嗎?”衛聆風冷冷一笑,忽然湊近他耳畔,低低說了句什麼。
只見傲天君面色猛然一變,白得煞人,卻仍強自鎮定,雙唇輕動,吐出句什麼,我卻聽不見。
“他說:看來今日我不能留你性命了。”步殺忽然走近了我幾步,垂首低聲道。
我驚愕地抬起頭,看著他淡漠的神色,嘴巴張成了O型。
步殺眼中笑意一閃而過,冷聲道:“受傷後,我的六識提高了不少。”
我恍然地點點頭,看著同樣已經開打的兩人,以及之後加入的無夜,不由蹙眉:“衛聆風說了什麼聽不見嗎?”
步殺思索了一下,回道:“不是很清楚。隱約聽到一個名字……”他頓了頓,“洛楓。”
我一楞,壓低了聲音:“看來衛聆風是知道傲天君什麼秘密了。只不知他為何要說出來,激得……”
我的話音未落,步殺忽然渾身輕顫,猛地朝後方回過頭去。
“啊————!!!”我還來不及想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聲尖利的慘叫已然劃破長空。
我回頭,瞪大了眼睛,看著衛聆風前方不遠處的冷琢夕,一頭銀絲沾著奪目的猩紅,隨風亂舞,一把尖刀,從她背後穿入,破出胸膛。
我怔怔地,無法回神地看著這一幕。冷清雅淒涼帶血的笑容,夾雜著徹骨的仇恨、絕望和痛苦,輕輕搖晃。
那一刻,我忽然便回過神來,大腦從未象此刻般清晰明瞭過。
我握緊雙拳,用盡我所有的信心和承諾,向著這個空穀中戰鬥的兩人大喊。
“不要分神!!”我一邊飛奔,一邊重複著自己的承諾,“我會救她的。”
是的!這個女人,我打從心底堣ㄦQ管她死活,明明自己累起還不了的債,明明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如今後悔了,卻把錯都歸到前事不知的祈然身上。
只因他身上,流淌著珍貴,卻奪命的血液,多可笑,多無聊的理由。
幸好……我沖到冷琢夕身邊,手中是步殺剛剛遞給我的長劍,劍花輕挽。我一個以命搏命的虛招,順利逼退了冷清雅,將重傷昏迷的冷琢夕抱在懷中。
祈然,我從沒有象這一刻,那般慶倖過,自己來到了這個世界。至少,你不必一個人承受這樣的命運。因為我體內……和你流淌著一樣的血液。
冷清雅眼中閃過猙獰的恨意,赤裸裸的嫉妒。我不知道她在嫉妒什麼,卻知道她的嫉妒,與我無關。我勉力將懷中的人放倒在地上,一旁的步殺如影般閃過,將冷琢夕帶走。
祈然,幸好,還有我。
我長劍指地,一臉平靜地與冷清雅對峙。我剛剛只與她過了三招。三招,兩次交擊,陰柔強大的內力,卻讓我直到此刻,仍無法徹底緩解雙手的酸疼和體內的寒氣。
冷清雅波蕩的情緒平穩下來,轉為微微的冷笑,和掩飾不住的殺意。
我能看到她開合的嘴唇吐出:“讓他們痛苦,殺了你,可不是最簡單的方法。”
我能聽到,身後緊張的兵刃交擊聲,還有祈然慌亂的聲音:“冰依,快離開!”
我在心內苦笑,祈然,如果此刻能逃,我是肯定會逃的。我舉劍刺去,逍遙遊劍法第二招,游龍潛水。學以致用是好,可是也不必第一場實戰演習,就如此艱難啊!
眼前黑影閃過,把原本該斬向我左肩的一劍,硬生生接了過去。步殺腳步一晃,嘴角溢出血絲,卻不後退,反逼近一步。
“步殺!!你個混蛋!”我狠狠一跺腳,猛地拋掉長劍,抽出絕絲。
這個不知死活的王八蛋,不知道現在自己身體是什麼狀況嗎?我抽出絕絲,左腳撐地,右腳輕點,正待行動,卻忽然驚愕地停下了動作。
冷清雅眼中露出詫異凝重之色,劍招再無複剛剛的流暢幽雅,額頭些微見汗。
連我也覺意外的驚喜,步殺收回相擊的一刀後,忽然便似沒了意識,只剩反射神經一般。他的動作平實無華,他的出手緩和無力,但他每踏一步,卻都讓冷清雅的後招難以繼續;他每刺出一刀,都讓冷清雅不得不回劍自救。
我忽然想起某本武俠小說中提到的武功——奕劍術:使劍就如下棋,每出一劍,便如下一著棋子,戰場就是活的棋盤,其間千變萬化,若不能掌握全局,預估到敵人的下著,便不能把握致勝之機。
步殺,竟能獨自領悟到這種境界。我忍不住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從他受傷以來,一直都很擔心,現在終於不用了。他遠比我和祈然想像的,要堅韌。
我收回絕絲,快步走到冷琢夕身邊。
她的內力遠比我想像的渾厚,所以這一刀,雖重,卻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只是五臟六腑受了重傷,我簡單為她的傷口做了處理,確保不會惡化危及生命,隨即將一粒祈然特製的藥丸,塞入她口中。
自從那日我和步殺遭襲以後,祈然就時常製作改良一些特效藥,讓我們帶在身邊,以防不時之需。
我提劍,快步走回戰場。我知道,如今的步殺內力全屍,這樣的打鬥可以震得冷清雅一時,卻撐不了長久。
“步殺!”我一把挑開他的刀,將他逼出站圈,看到他冷然的神色,忙低聲道,“祈然的傷,再撐下去就壞了,你快去幫他。”
這句話,果然比之任何阻攔都有效。步殺眼中閃過憂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而去。
這話,卻絕不是虛言。我剛剛,有看到祈然胸前越散越濃郁猩紅的血色,和他慘白的面容。如果不是知道,對著蕭逸飛,我三角貓的劍法只會幫倒忙,早就不顧一切地沖過去了。
倒是衛聆風,因為有無夜幫忙,所以此時還是堪堪打了個平手。
刀光劍影的閃爍,在這仙境般的幽谷中,殺機盎然,陰謀縱橫。
我踉蹌後退一步,縮小自己的防禦圈。絕——是只有在近身戰的情況下,才能發揮最大作用的。否則,極有可能兩敗俱傷。
所以,我在等,等冷清雅進入到我攻擊範圍的那一刻。
防禦圈又收,我微微凝神,等待最後的時機。冷清雅與我相對,一直殺機滿布的臉,卻忽然露出詭異非常的笑容。
下一秒,在我呆楞在那張美麗狠絕的笑顏下時,她原本指向我的劍,忽然撤回,如飛箭般,直擊——昏迷在地上的冷琢夕!
TMD!!我在心堿蓮蔣N地上這個破壞我全盤計畫,只會壞事的女人詛咒了一百遍,卻還是不得不就地一滾,堪堪架住冷清雅的殺招。
冷清雅眼中的笑容更甚,詭異更濃。我心中猛地一震,耳中聽到的是不遠處另一個戰場的兵刃交擊聲,眼中看到的是冷清雅撤回舉起,又緩緩向我刺來的長劍。
身體,卻在那一瞬間凝固住了,動不得半分,閃不得半分。
冷清雅,好狠!剛剛竟寧可拼著自己受反震的內傷,用內力侵入我穴道,短時間內截斷了我的血脈。
“冰依————!!!”我聽到祈然還有誰的驚呼,然後仿佛是身體被打中吐血的聲音。
我心中狠狠一痛,知道祈然因為分神,終於還是被蕭逸飛傷到了。
我很想移動身體,避開那一劍,可是卻動不得半分,甚至喊不得半分。
我長歎了一口氣,心道,要死了!可惜死得這麼沒意思,不過冷清雅,等一下怎麼說也會拖你陪葬。我詛咒著,看著長劍破體……
沒有入!不,是沒有死!
我在身體被抱著翻滾的時候,腦中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些什麼,更不知該想些什麼,奇怪自己為何沒有在鬼門關兜了一圈的覺悟。直到……溫熱的血液順著脖頸,淌過鎖骨,流入體內……
在感情上,我真的……是一個很遲鈍的人。可是很久以後,我才想到,或者說才願意承認,那可能不是遲鈍,而是我對感情的逃避,自私的……將那些自己不願意接受的感情,丟棄、掩埋,甚至扭曲。套上任何一個可以作為藉口的枷鎖,比如……朋友。
我楞楞的看著眼前那張俊秀的臉,蒼白的唇,殷紅的血,漆黑的眼。我抿了抿唇,睜大酸痛的眼,喃喃:“衛聆風……”想問為什麼……想擦去那嘴角的血,可是……
寒光閃爍,我的身體被猛然摜了出去,我在柔軟的草地上,無法自製地翻了幾個圈。
我仰躺在地上抬頭,看到衛聆風勉力架開追擊而來的傲天君,無夜纏上他。然後,冷清雅專注看著他的面容,從懷思變為猙獰地仇恨,長劍猛地高舉過頂,帶著百世千年的恨意,朝著仍無法回劍自救的衛聆風,直刺下去。
那力道,石破天驚!那氣勢,仿如泰山壓頂。當憐惜,轉為仇恨,那是傷人傷己的怨念;當深愛,變為絕望,那是毀天滅地的……殘殺!
冷清雅,就是這樣,將長劍刺向了草地上、陽光下,那個讓她迷離恍惚的……
“砰————!!”一聲巨響仿佛震天動地般,在幽谷聲聲回蕩,所有人,都停止了打鬥,呆呆地,靜靜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切。
冷清雅舉刀的手仍伸在半空,可是她的臉上卻慢慢露出艱澀迷惘的神色。
她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將絕望、不甘、難以置信地目光,停留在胸前。那個……汩汩向外冒出鮮血的小孔……一遍又一遍。
我握著手槍,渾身一松猛然躺倒在地上,貼住背脊的,是青草的草尖,和冰涼濕透的衣衫。
沒救了。我長長歎出一口氣,望著石頭縫隙外隱約可見的天空和陽光,慢慢淡去了落在耳邊的驚叫和奔跑聲。呼吸象會沉澱一般,飄出去,又輕輕落回我臉上。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正中心臟!我握了握手中冰涼的手槍,又在心媕q念了一遍:冷清雅,真的沒救了。


第29章 捨命
槍還握在手中,我被祈然扯著從草地上起來,渾身汗濕一片,禁不住手腳發軟,冰寒顫抖。
胸口的劇痛一陣陣傳來,終究還是內力消耗過度了。
恍惚間感覺祈然將我抱在懷堙A呼吸輕輕觸到我的臉,我的肌膚,濃郁的血腥味,象紮了根似的,在我鼻間腦中彌留不去。
我一時聽不清祈然在跟我說些什麼,只是緊張地拽住他衣襟,抓了滿手的血,喃喃地問道:“祈然,你的傷沒事吧?”
祈然伸手輕拍了拍我的面頰,半晌,我的視線終於對上他蒼白的面容,只覺這張臉,仿佛是隔了一世才讓我再見到,忍不住便淚濕眼眶。
“沒事,我沒事。”祈然仿佛是松了口氣,眼中藍天碧海般深徹的溫柔,把我輕輕攬在懷堙C
我心滿意足地靠在祈然懷中,隱隱約約感覺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情,然後,我的視線,越過祈然的肩膀,落在那身月白長衫的頎長身影上。
衛聆風的面色比祈然還要慘白上幾分,嘴角留有淡淡地還來不及擦去的血跡,映襯著他全身上下異樣俊秀的白,慘然奪目。
他的目光,透過夜幕般黑沉的雙眸,定定地落在我和祈然身上。我渾身打了個顫,心不可抑制地跳動起來,直跳到心口都麻木生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那堥S有如海的深情,那堿あ雰S有深沉的悲傷,然而就是那樣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平靜,才讓我心底產生了一陣陣的恐慌。
我……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眼前的這個帝王,可是我卻清楚的知道,那樣的神情,那樣的決絕,只有在他受到莫大的傷害時,才會被用來掩飾自己。
我怕他那樣的神情,更怕那神情背後……不可預知的行為。
“清雅……清雅……”耳中猛然被灌進蕭逸飛低沉的越加沙啞的聲音,我視線一飄,落在生機全失的冷清雅身上。
她哆嗦著,抓住蕭逸飛的手,乾裂滲血的嘴唇絕豔顫抖,想吐出一句話,卻始終不能成聲。
蕭逸飛赤紅了雙眼,一把抓住她纖細瑩白的手,顫聲道:“清雅,清雅,你放心,你的願望,朕發誓都會幫你達成的!清雅……”
“噗——”冷清雅猛地吐出一口血,那鮮豔的紅色,一半灑在蕭逸飛身上,一半濺在他臉上。
但她的臉上卻緩緩露處殘酷冷血的笑容,在蕭逸飛懷中,閉目……而逝。
穀中的時間、微風、塵埃,像是一瞬間,凝滯了起來。
然後,化為無形的壓迫力,籠罩住我。別說將槍舉起來,就是勉強站著,也不得。
蕭逸飛冰寒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的修羅,響在我耳畔,不,就像是只響在我耳側:“敢殺清雅,就要想清楚,你,以及你在乎的人,都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死——,不生不死,還是……生不如死!!”
“噗——!”我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隨後身子橫飛出去,卻輕緩地落地。
祈然、步殺、衛聆風他們都擋在我面前,臉上是深沉的凝重。
沙石寒風凜冽,蕭逸飛進來時的石門忽然大開,我驚恐地看到身穿黑衣的幾十人,蒙著面,動作整齊一致地魚貫而入,暫態間,團團將我們圍住。
我們……會死在這媔隉H走過那麼多的風雨,相遇了分離,分離了又相聚,我們卻最終要死在這媔隉H不!我絕對不要!
我忽略渾身地疼痛,運起內力抵抗這驚人的殺氣,忽然將握槍的手狠狠舉起,喊道:“祈然————!接住!!”
黝黑發亮的手槍,掠過長空,飛入祈然舉起的修長五指中。祈然,是天才,即便只看我示範過一次,我相信,他也一定能正確使用這把手槍,甚至用的比我更流暢。
果然,他身體不稍一停,一個轉身,舉槍,瞄準,急躍,扳機扣下。
“砰————!!”巨響聲再一次回蕩在穀中,眼中有血腥的紅抹過。
我甚至還來不及看清到底是誰受了傷,胸口就有一陣窒息的劇痛傳來,喉嚨被一雙大手,緊緊扼住。蕭逸飛空出來的那雙手,平舉在空中,微微放開。
我驚愕地看到,冷清雅纖弱帶血的身體,緩緩倒落在地。身上,有兩個小孔,其中一個已經凝結,另一個卻仍在汩汩向外冒血。
他冷笑地看著我,我回望向他,心底竟覺一陣發毛。
如果說,剛進來時的他,眼中還有一絲人的溫度的話。那麼此刻的他,卻已是什麼感情也不餘半分了。那眼神,那恥笑,仿佛沒有仇恨,沒有厭憎,只有毫無理由的毀滅和殘殺。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詞——破綻。
原來,冷清雅就是蕭逸飛的破綻,他擁有感情的證明。可是,我那一槍,卻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毀滅了,同時,也抹殺了他……唯一的破綻。
可是,即便已經在如此絕望的時刻,我的心堙A卻仍有一個聲音在呼喊。我要活,我一定要活下去。活著和祈然在一起,活著……看盡這本是陌生的世界,起起落落。
他冷笑地看著我,扼住我喉嚨的手,越來越緊:“你以為,同一種方式,可以成功兩次嗎?”
“不要————!!”對面傳來驚恐的喝阻聲,卻踟躇著,沒敢上前一步。
我雙手抓住他扼住我的右手,本能地往外扮,臉色紫脹發青,心臟像是要跳出胸口般,搏動。
呼吸,被抽空了;意識,也即將遠離。
身體忽然猛地轉了個身,肩膀一陣輕微的劇痛,隱約感覺是子彈入體的聲音。
眼前好黑,好暗。耳中聽到了什麼,也已經迷離不清了。可是,那個在我心中叫囂的聲音,卻越來越大。我要活,我要活,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用僅剩的一點意志,僅餘的一點力氣,抓住蕭逸飛的手,左手無聲無息地跟上去。
我的眼睛失去焦距,什麼都看不見;我的神志模糊灰暗,什麼都不能思考。我只能乞求,爸爸,哥哥,請你們保佑我,保佑我……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活下去。
我按下紅寶石按鈕。
“嗤————”一陣輕若罔聞的聲音,卻仿佛轟鳴般,擦過我耳畔。
然後,我只覺喉嚨猛地一痛,心中苦笑,竟然還是失敗了。便暫態失去了知覺。
待我因著肩膀和喉嚨的劇痛蘇醒過來時,才發現,自己身在祈然懷中。子彈的彈殼,淩亂地散在一旁,卻不及我衣衫頭髮的淩亂。
我吃力地轉動眼珠,看了下四周,才發現,我們仍在別有洞天的小穀中,形勢依舊劍拔弩張。
冷琢夕昏迷著,躺在瀑布前,身子被水濺濕了幾分。
祈然抱著我,半跪在地上,見我醒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步殺,就站在一旁,長刀架在昏迷不醒的蕭逸飛身上。
那幾十個黑衣男子,看不到表情,圍站在四周,蠢蠢欲動,卻礙于蕭逸飛的生命而不敢行動。
衛聆風站在前方不遠處,和傲天君對峙著。他的身邊站著個人,身影有些熟悉又陌生,我定睛一看,竟是不出意外時刻都隱在衛聆風身邊的成憂。
不!似乎不是與傲天君,我瞪大了眼睛,衛聆風是和鐵面人對峙著,和……他竟是一臉幽寒冷笑地看著無夜。
我掙扎地爬起身來,祈然慌忙扶住我。我一步一步踉蹌到風暴的中心。步殺的刀架在昏迷地蕭逸飛身上,警惕地注視著周圍,隨著我們緩慢移動。
“……包括玄將軍攻下銀川以前,屬下也查到,莫勁曾偷偷去見過尹國四皇子。皇上,屬下離開,竟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成憂!”衛聆風看了一身狼狽的我一眼,眉頭輕皺,淡淡打斷他,“把你剛剛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
成憂冷淡地看了我一眼,躬身道:“是,皇上。”
我能看到無夜,立在我對面的身體,狠狠一震。
“屬下在經過仔細地調查後發現,當日尹子琣炮R步殺去刺殺娘娘,事前,曾收到過當時仍是娘娘護衛的莫勁的……飛鴿傳書。另外,屬下也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莫勁在私底下,曾多次與鑰國皇太子傅君漠,以及尹子琩ㄜ情C”
我渾身猛地一顫,只覺胸口、心臟都痛到了極點。
祈然抱緊了扶住我的手,滿目擔憂。我拼命地向他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卻見他臉上憂心更甚,望向無夜和衛聆風的眼中一片冰寒。
“你是成憂?!”黑衣男子中忽然有人驚呼出聲,“當年的雲海靈蛇,君成憂?!”
我一愣,回首望向祈然,只見他眼中露處詫異之色,望了成憂一眼,解釋道:“天和大陸早在三十年前就有公認的三大高手,一是我和白勝衣的師父,青竹居士謝煙客;一是冰淩王蕭逸飛;最後一個,就是當年仗著四大神器之一的靈邪劍,挑遍全天和大陸的君成憂,人稱雲海靈蛇,因他最早出現,是在東面雲海的一座島上。”
成憂眉頭微微一皺,面上冰冷一片,轉向衛聆風時,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淡淡地恭敬和小心翼翼,活靈靈就是一個唯主子之命是從的忠僕模樣。
忽然,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卻彎身恭敬道:“娘娘,有一件事,你恐怕還不知道。當日,皇上知道你在陽紫國後,怕你被冰淩的人發現,於是瞞著屬下偷偷前往。就是在那堙A他遭人刺殺,差點九死一生。這些,娘娘都知道嗎?”
我雙目猛地瞪向衛聆風,一時間眼前竟一陣模糊,身體站立不穩:“上次,你為什麼不說?”
衛聆風望著我,幽深冰寒的目光微微轉柔,卻漠然不語。
成憂打斷我想繼續說的話,看了無夜一眼,冷冷道:“而當日跟在皇上身邊的,只有一人,就是當時身為飛鷹之主的——莫勁。”
“無夜……”我握緊了冰涼滲寒的手,看向他,“你不是說,那天,你去了交接飛鷹之位嗎?”
無夜抬起頭來,看著我,面具下發處濛濛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他的眼中,複雜黯然一片,最終卻只吐出兩個字:“主子……”
“不要叫我主子!!”我痛苦地大吼了一聲,掙脫處祈然的懷抱,跌走到他面前幾米遠處,“我從來就沒想讓你喊我主子過!我不問你到底為什麼要接近我,我也不問你……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誰,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看著他,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開口:“傷害步殺和衛聆風的事,你……有沒有份?!”
無夜的手,背在身後,低著頭,緊緊地望著我,那眼中波蕩的是什麼,洶湧的又是什麼,竟仿佛要將他,和他身邊的我灼燒,煮沸了一般。可是他的眼中,卻蕩漾著一抹異樣的溫柔,和留戀。
忽然,那一抹溫柔,如被生生折斷般停駐,轉為撕裂他全身的驚恐和慌亂。
恍惚間,我感覺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冰涼氣息,穿過我和祈然之間的中空地段,急襲而來。
那速度,快如閃電,迅愈疾風;那氣勢,千石壓頂,萬軍難敵。
我聽到祈然喊出一個讓我無法置信,無法閃避的名字。胸口仿佛有什麼被撕裂了,又刺入了,痛到無法忍受。
他喊,惶恐慌亂:“步——!!你幹什麼?!”
然後,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躍到了我身後。冰寒的氣息,熟悉到仿佛融入我體內,又仿佛本就是出自我體內的,籠罩了我全身。凝聚在一點,汲血……殺至。
然後……在我還無法接受這一切的時候,身體已經被擁入一個僵硬卻溫暖的懷抱。那堙A什麼熟悉的氣味也沒有,我並不是一個擅長記住一個人氣味的人。
可是這一刻,那個懷抱,卻深深烙印在我心中,腦中。隨著緩慢旋轉,沉重的身體,一點點,融入我心底。
這一天,這短短幾個時辰,我到底已經流了多少淚,又要再流多少淚,才能甘心。我抬頭看到旋轉中,那雙隱在鐵面具下,從來無法真切看清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深地留戀地望著我,不肯錯過哪怕一分一秒,相聚的時光。他的眼波微微晃動,鐵面具下發出單一、沉沉的聲音——主子……
主子!我忍不住揪住他衣襟,只想放聲大哭。為什麼在這個時候還要叫我主子,為什麼我都懷疑你到如此地步了,還要救我,拿自己的生命救我。
“哧——”我驚恐地聽到黑刀入體的聲音,鮮血噴灑的聲音。黑刀,微微翹起,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刀尖,從他灰黑的衣服中破出,鮮血染紅了我的眼


第30章 崩塌
“哧——”我驚恐地聽到黑刀入體的聲音,鮮血噴灑的聲音。黑刀,微微翹起,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刀尖,從他灰黑的衣服中破出,鮮血染紅了我的眼。
然而,這一天的驚心動魄,這幾個時辰眾人的生離死別,遠還沒有結束。
無夜抱著我,勉強站穩了身子,黑刀猛地離開他身子,暗色的衣衫一片血濕。
他安頓下了我,下一秒,沒有管自己的傷勢,沒有聽我的驚呼,卻是一個轉身,擋住了再度襲來的黑刀。
此刻,我的視線才終於有機會落在步殺身上。
只需一眼,我就知道,那個人是步殺,可是,又不是步殺。
他的眼眸,漆黑一片,卻連半點神光也沒有。那明顯是一副,受了深度催眠,行動遭人控制的模樣。可是,誰能控制,剛剛還一切如常的他呢?
要知道,深度催眠並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不是長時間的誘發,就是藥物控制,或者是……我一驚,難道,是潛在的誘發?
那誘因,早已潛藏在步殺體內。是以,只要一瞬間的特殊暗示,就會……
我緊皺著眉,心頭千絲萬緒,茫茫然向前看去。忽然渾身狠狠一震。
無夜架住步殺黑刀的劍,並沒有停頓,直刺過去。周圍的黑衣人,因為步殺的離位,而搶過來,救蕭逸飛。
衛聆風有成憂保護,祈然自行擋住了攻擊,無夜和我,離那些人,還遠。
可是步殺,步殺他竟仿佛呆滯了一般,雙眼無神,一動不動。任憑無夜的劍,黑衣人的刀砍向自己身上。
“無夜,不要——!!”我大聲地喊叫,想沖過去,想橫手擋下無夜手中一瞬不停的劍,卻因為胸口劇痛,行動遲滯,只差了那短短的幾秒。
眼看著那把劍要刺入步殺胸口,眼看著……步殺要被那些長刀,撕裂切碎。
然後,祈然迅如閃電的身影在我眼前閃過,他反手架開所有黑衣人手中的長刀,拖著步殺後退幾步,然後一個縱身踢飛了無夜手中的長劍。
那反震之力極為巨大,無夜隨著長劍的落地向我這個方向倒跌過來。
祈然神色一凝,眼中不知閃過怎生複雜的光芒,忽然狠起心腸,直沖過來,重重一掌打在無夜身上。
灰黑色的身體,沒有再撞到羸弱不堪的我身上,而是直直地,直直地,橫飛出去。擦過,昏迷在地的冷琢夕衣衫,濺起水珠,撞在瀑布下,刻著別有洞天的……石碑上。
“無夜——!!”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撞在那石碑上,大口大口地吐出鮮血,身上的刀傷,汩汩湧出鮮血。
“轟隆————”
我踉蹌著想跑過去扶起無夜,卻忽然身子在劇烈搖晃之下跌倒在地上。仿佛起自心底的巨響,震動,從某個點,蔓延到整個幽谷。
“糟糕,斷石啟動!”傲天君低吼了一聲,一臉的恐懼慌張,“祈然!別有洞天要塌了,快 出去!你們扶了皇上,馬上出去!”
“轟隆——轟隆——”仿佛就是為了印證傲天君的話,由八塊巨石組成的屋頂,忽然間有漫天的塵埃灑落下來。
我狼狽地支撐起自己,卻又馬上被劇烈的震動甩倒。摔倒、爬起,爬起、再摔倒,耳鼻口中都是細碎苦澀的塵土。
“冰依——”祈然和衛聆風的驚叫聲,同時傳來。
我支吾地應了聲:“我在這……”一塊巨石,從頭頂落下,堪堪砸在我身邊。我奮力地在地上打了個滾,手臂上劃了數十道傷口,本就被子彈打傷的肩膀,鮮血直流,染紅了我大片衣衫。
幽谷中,暫態間,就被碎石塵沙彌漫,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到眾人尖叫,奔逃的聲音,巨石轟隆砸落的聲音。
“咳咳……無夜……你在哪?”我沒有辦法用沾滿灰塵的衣袖去擦眼睛,只能勉強睜著眼,摸索著向原來的方向走去。
“主子……”熟悉的濛濛聲,虛弱地傳遞過來,“小心……”
“無夜!”我心頭一喜,看不清,卻伸手抓住他衣袖,滿手和著鮮血的塵埃,“無夜,你怎麼樣?你的傷……”
“主子……皇上的母親……”我這才在朦朧中,看見他還吃力地抱著一個人。
“冰依——快跟我出去!”祈然呼喊聲越來越近,我忙回頭應聲,“祈然,我在這,無夜和冷琢夕也……”
“轟隆————”一聲巨響,猛然蓋過了我的話。
“碰————!!”我能感覺到墜落在我頭頂的巨石,我能聽到一點點崩塌的四壁,然後,我的身體,被狠狠,狠狠地……推出去。
那一瞬間,好奇怪,仿佛那些塵埃是透明的,能看到漫天的巨石下,那張被面具掩蓋的臉。
那一時刻,心好痛,仿佛有什麼珍貴的東西,被徹底砸碎了,再也……再也……回不來。
那張鐵面具下,有一雙無唇蔽齒的嘴巴,他正輕輕開合地叫著我的名字,我在他心目中的名字——主子。
“無夜————!!”
巨石——砸向了他,淹沒了他,連一點點的聲音……也沒留下。
眼睛……看著我,那雙我從未認真去在意過的眼睛,在最後的那一刻,仍然專注地看著我。
無夜,消失了!原來,曾經是理所當然在我身邊的人,也會消失;原來……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什麼事,是理所當然的。
無夜……那個,曾經無時無刻不在身邊守護我的無夜,真的消失了。
消失在漫天的塵埃、巨石中……
“無夜……無夜……”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口中不住叫著那個我創造的名字。大腦是灰白的,身體是麻木的,心臟……是停滯的,眼淚……卻流不下來。
“冰依!他已經沒救了,這堶n塌了,快跟我出去。”
誰,是誰在我耳邊說話?能不能……“救救他,救救無夜……”我猛地轉頭抓住那亂石塵埃中看不見的衣襟,“祈然,快救無夜,還來得及……”
“轟隆————”
“冰依!”祈然一把護住我躲過砸落的巨石,大聲吼道,“你聽我說,先出去!別再管他了!”
我頓了頓,卻不足一秒,終於崩潰地哭出來:“那是無夜啊!那是為了救我,才被埋在下面的無夜啊!你讓我別管他?我怎麼能夠不管他?!”
我猛地一把甩開他,往亂石滾落處跑去。我沒時間了,對!我要快,趕快去救他。無夜他剛剛,流了那麼多血,吐了那麼多血,我必須要快點救他才行。
“砰——”頸間猛然酸麻的一痛,我眼前昏黑,失去了知覺,在那漫天飛舞的亂石塵埃中倒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晶瑩的水珠,透明的,穿過塵埃,一滴滴串落在地上,那是……誰的淚,如此悲傷,如此絕望。是誰在說,藍天下的心,沒有透明,依舊晶瑩……
永……別了……

“讓我走!”我堅決地看著面前的祈然,眼中卻不敢映入他此時的神情。然後,狠狠甩開他抓住我的手,轉身離去。
走了六步,腳下沉重地象灌了鉛一般,我沒有回頭,聲音低低地說:“不要擔心,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
我茫然地向前走了很久,是在等什麼事的發生,又是在等什麼人的到來。
距離別有洞天崩塌已經過去三天了。步殺仍在昏迷不醒中,卻不知道成憂把衛聆風帶去了哪里療傷。我的肩傷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胸口的痛,閒時無事,偶爾一痛,卻痛入骨髓。
這三日,我們借宿在一戶農家,我的傷都是自己治療,然後由農婦幫忙包紮的。無論祈然如何軟語相勸或是強硬霸道,我都堅決地沒讓他仔細查看。這個傷,我自己很清楚,其實並不嚴重到要我的命。但恐怕,如果不好好調養,遲早會烙下病根。
這三日,我日日閉眼都會看到那雙漫天飛石下仍無法閉上的眼睛。我想了很多很多,以前的,現在的,未來的,點點滴滴。
然後,我知道,我真的沒有辦法再這樣等待下去了。於是,我跟祈然說——讓我走。
我的腳步猛然一頓。人來了,卻不是我等的人。十幾個素未蒙面的黑衣高手將我團團圍住,我忽然有好笑的感覺,剛剛才誇下海口說有能力保護自己,現在卻很可能馬上橫屍當場。
打鬥比想像中來得激烈,我知道這些人肯定是蕭逸飛的手下。這三日,我雖只是在普通的農戶家中,實際上卻是處於祈然,也就是依國保護之下,他們才沒下手。
我親手殺了冷清雅,蕭逸飛最愛的女人,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我?甚至,他可能不是想殺我,而更想活捉我。這樣,既可以讓我嘗到生不如死的滋味,又能威脅到祈然。
我舞動著手中的長劍,招式行如流水,內力卻逐漸不濟。果然,自從這些日子無止境地受傷後,我的內力運用就越來越困難。幸虧這套逍遙遊劍法,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以少敵多量身打造的,所以,直到現在我仍未被殺或被擒。
手臂上劇痛,肩上的傷口終於裂了開來,累得我右手手肘上也被輕輕滑了一道。我反手與其中一個黑衣人對了一劍,他猛然後退幾步,我卻臉色一白吐出一口血來。
如果……我猜錯了。那麼,很可能就會死在這堙C或者……我忍不住苦笑,如果祈然在附近的話,很可能會忍不住出來救我……
“乒——乓——”眼前淡青的光影一閃,銀光呼嘯,仿佛是劃了一個完美無缺的保護圈,將我牢牢鎖在其中。那銀光,魅人心神,惑人心志,讓我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被砍傷的幾個人,軟倒在地,眼中忽然閃過異樣的神光,神情恍惚,竟開始胡言亂語。
祈然曾說過,天和大陸四大神器之一的凝章,刺入人血液神經的瞬間,若是意志不夠堅定的人,便會產生幻覺,無力應敵。
“冰依,沒事吧?”青衣的身影緩緩轉了個圈面向我,分外白皙的臉上掛著孩子氣般純淨卻難辨的笑容。他輕輕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彎身將我扶起。
我抬頭看著他,深深地,狠狠地凝視,然後默默點頭。
“沒事就好……冰依!!”
我眼前黑暗,緩緩向後倒去,眸中卻清晰地看到洛楓緊張的表情,最後倒入了他懷中。
原來……是你。我嘴角淡淡地勾起一抹冷笑,冷到我心堙A果然……是你!


第31章 背叛
——即便是包容著星辰的夜還是太寂寞了,不如......無夜。
我猛地睜開眼睛,刺痛的感覺襲來,我卻仍睜著眼,啞聲開口:“洛楓,謝謝你救了我。”
洛楓微微一笑,臉上神色柔和,是那種春天雨露般的清爽夾雜著孩子氣的純淨。他伸出乾燥微有些粗糙的手指,輕輕抹去我頰邊的淚水:“哭的那麼傷心,剛剛夢到什麼了?”
我很用力地扯了扯嘴角:“只是……夢到一個故人。”
洛楓停在我臉上的手頓了頓,然後收回去,臉上露出慣有的灑然笑容:“是嗎?祈然和步殺呢?怎麼會留你一人被追殺?”
“那些人,武功都很高,江湖上卻從未見過。冰依,你到底得罪了什麼人?”
我勉力撐起身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帶著三分苦澀:“你這麼多問題,我可怎麼回答啊?”
洛楓環手幫我墊起身後的靠枕,臉露微笑:“那就先回答,第一個問題吧。”
我的笑容輕凝了凝,垂下眼簾,用著輕和平穩的聲音,把壓在胸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擠出去:“因為,我不能原諒他們,更加……不能原諒自己。我……”
我的聲音猛地一頓,晶瑩的淚珠順著睫毛劃下,落在床單上,心埵釵h少地苦澀酸痛啊!我咬了咬牙,將淚水吞回去,然後抬起頭來。
只是,眼前依舊水霧迷蒙,我露出一個帶著水滴的笑容,聲音沙啞:“沒事,對不起,這些事好像根本與你無關。我卻拼命向你倒苦水,真對不起。”
我在朦朧的水汽中,清楚地看到洛楓眼中想要掩飾,卻遮不住的憐惜。他的手,微微抬高,像是要撫上我的臉,卻硬生生頓住。
“難過的事都會過去的,好好休息吧,這幾日,我會保護你的。”說完,他將蓋在我身上的被子拉高,輕柔掖緊,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眨了眨眼,潤含在眼角的淚珠輕輕滑下,滑過鬢邊地肌膚,冰涼澀痛。
我嘴角輕扯,緩緩閉上了雙眼。

“冰依,起來了嗎?早餐……”洛楓一把推門進來,帶著室外陽光的溫暖和清爽,朗聲叫著我的名字,卻忽而一頓,“啊!你……我……”
我猛地扯起被單蓋住身子,隨手操起身邊的枕頭向門口砸去,大吼道:“色狼,滾出去!!”
…………
“冰依,早……餐……”
洛楓被我狠狠一瞪,面上有些訕訕,眼中卻滿是戲謔的笑意,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用涼涼的手冰臉頰,隨後毫不客氣地端過銀耳燕窩粥,低頭就吃。
“是該多吃點……”
我握勺的手滯了滯,有些疑惑,抬頭正想問為什麼。
卻見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我胸前,隨即略有遺憾地搖了搖頭:“確實太瘦了點。”
“洛——!楓——!”我咬牙切齒地操起碗,“你他媽的去死吧!!”
“砰————!!”優質的瓷碗砸在牆上,乒乓聲響,四分五裂。
洛楓輕輕鬆松地從椅子上跳開,拂了拂潔淨的袍角,笑得好整以暇:“不只太瘦,也太野蠻了點。把你娶回家,實在是……”
我嘴角猛抽了抽,從牙縫堣@字一句地把話擠出來:“幹•卿•底•事!!!”
“不過算了,我就吃點虧吧。雖然剛剛不是有意的,畢竟還算看到了你的身體,按你的話說,男女授受不清……”
“砰——!!”洛楓一把躲過我砸過去地託盤,滿臉笑意,“謀殺親夫啊!”
我眼前一花,還沒來得及把手中的筷子砸出去,卻只覺手腕一緊,視線一暗,洛楓那張略帶孩子氣的欠扁的笑臉已經猛然間湊到了我眼前。
“放手!!”我退後一步,後背卻抵住了關閉的窗格,狠狠甩手,臉漲的通紅。不過XD的,絕對是被氣紅的。
洛楓嘻笑不退,探手奪過我手中的筷子,聲音溫柔到我全身掉雞皮疙瘩:“冰依,這種東西拿在手上,傷了我也就算了,傷了你自己,我可會心疼的。”
我滿臉抽搐,吸氣,再吸氣,終於將滿腔的怒火平息下來,換上一副懶懶無趣的頹廢面容,涼涼道:“洛大哥,洛大俠,洛大爺,你玩夠了吧?”
“不夠!”洛楓露出個分外耍賴地笑容,眼中地眸光卻如夜幕般深沉,“不如……我們玩一輩子吧。”
我心頭猛地一顫,沒有被抓住的左手,垂在身側,輕輕握緊,面上是竭力維持的平靜和一副未聽懂的不以為然:“你牽動我肩上的傷口了,很痛耶!”
洛楓猛地一震,惶然放開手,輕扯開我肩上的衣衫,面色一時暗沉到了極點。
我撇過頭,猩紅的血透過白色的衣衫映入眼簾,我卻笑了。偷偷地,笑得張狂,我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多好。
“為什麼不早說?”
我垂下頭,默然不語。
“我問你為什麼不早說?”洛楓狠狠抓痛我未受傷的左手,“你就那麼不願向我撒嬌嗎?你就……從來沒想過,依賴我嗎?”
還是……不痛啊!我在心底笑得發狂,因為有個地方更痛。垂下的頭,越加低,甚至無法抬起一寸一分。
下顎猛然窒痛,我被迫著抬起頭對上那雙漆黑的,熟悉又陌生的雙眸,灼熱的雙唇夾雜著複雜漫天的怒意,狠狠壓上我的。
我睜著眼,長長的睫毛,就在我眼前,輕輕顫動,就象我千瘡百孔的心。
我的唇仿佛被嘶咬般的灼痛,我卻不退也不掙扎,親眼看著,感受著那張陷入瘋狂的臉,奪去我的呼吸,侵入我的唇齒。
洛楓猛地一把推開我,房間堨u餘他粗重的喘息聲,他神色複雜地看著我,聲音帶著幾絲情欲的沙啞:“為什麼不推開我?”
我依然垂著頭,無淚無笑,看著胸前淩亂敞開的衣襟,只有漫漫靜默地悲傷,繚繞繾綣。
“你……包紮一下傷口,再休息半天。下午我帶你去購置些隨身物品。”
我默默點了點頭,耳中聽到壓抑的歎息聲,門開合的聲音,頹然沿著窗臺滑坐下來。
嘴角的弧度越牽越大,直到苦澀的淚水滲入,我把頭埋進雙手與膝蓋之間,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無夜……請你保佑我,請你……一定要保佑我。”

窗外是明媚的陽光,鳥叫聲,時斷時續,溫暖的春天,炎熱的夏天,此刻就在這季節的分界線上。正午,剛過。
床上鋪的仍是厚厚的絨毛墊,被子卻只有單薄的一層。
我蜷縮在被子中央,靜靜地安睡。
原本舒展地眉毛,微微皺起,再皺起,眼角緩緩滲出淚水。我翻了個身,躺地極不安穩。
床邊坐著個人,明明是清爽安適地氣息,卻夾雜著生冷地殺氣。
我呼吸慢慢急促起來,翻了個身仰躺著,乾裂地唇,啟了又合,喉嚨擠壓出痛苦地呻吟聲。
“……夜……無夜……”眼角地淚水一滴滴滑落,悲痛、悔恨、哀傷、絕望,那麼多的感情夾雜在我的表情和哭泣聲中,“不要!!無夜——!!”
我猛地一躍而起,緊緊抱住眼前的人,聲音嘶啞地哭喊:“無夜,不要死!求求你不要這麼離開!”
我能感覺到,洛楓的手,在空中頓了很久,然後終於環過我的腰,狠狠地抱住,仿佛要將我融入他體內一般地決絕。
“冰依……冰依……”他喃喃地叫著我的名字,溫熱的唇輕輕在我發絲頸間流連,“我不會離開你的,絕對……不會……”
我渾身一震,猛地推開他,怔怔地只是看著,眼中是莫名的複雜:“洛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洛楓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他眼中卻閃爍著攝人的光芒。他搭在我腰間的手慢慢、慢慢收緊,直到我微一掙扎,他卻猛然使勁將我帶入懷中。
溫熱的唇,悄然覆上我的,輕啄舔弄。又慢慢從我的唇邊移開,吻上鼻尖,小巧的耳垂,白皙的鎖骨。我握緊了身側的雙拳,卻輕輕呻吟出聲。
“冰依……讓我來守護你。”洛楓的吻停在我衣襟旁,舌尖輕輕在鎖骨上打著轉,動作溫柔語氣卻斷然狠絕,“只准看我,只准想我,只准愛我。只讓我來守護你!”
我生生壓下渾身的顫抖,從未閉上的眼中,一陣澀痛,洛楓抬起頭,輕輕將唇再度覆蓋上我的。灼熱微有些幹糙帶繭的手,卻探入我衣襟,撫過我褻衣中的肌膚。
也許,就是現在……我跪坐在床上,身體被緊緊的圈住半倚在他懷中。唇是火熱的,身體是灼燒的,心底,卻是冰涼的。我眼中閃過一道冰寒的光芒,牙齒狠狠使勁一咬。
“你——!”洛楓吃痛地鬆開我,一臉驚怒,和被強制壓下的情欲。
我擠出一副憤怒的表情,吼道:“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眼中是被羞辱的怒火,面上是一臉的憤慨。然後,我抿緊唇,讓那血腥的感覺停留在舌尖,這……寶貴的血。
洛楓伸手想攬過我:“冰依……我是真的……”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憤聲道:“出去!”
我看著他,他也就這麼神思複雜地看著我。時間,一點點流逝,同樣寶貴的時間。
我頹然在心媦菑F口氣,放柔聲音:“你讓我……再考慮一下。”
“冰依,你是說……?”洛楓眼中閃過欣喜和難以置信的神色,一把抓過我的手。
我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副疲憊的神色:“沒有小銀,我的傷一時根本好不了,身體有些疲倦。東西,你幫忙買回來吧,我就不出去了。”
我緩緩抽回手,聲音卻越加溫柔:“這幾天,恐怕都要麻煩你了。”
門輕輕合上,我知道洛楓帶著滿意欣然的笑容離去,待腳步聲一走遠。
我迅速從床上一躍而起,摸出懷中的棉布,將舌尖上仍殘留的微微血腥味,擦在上面。心堣@時酸苦,恐慌,不安,只想撲進那個清新的懷抱永不離開。
只是,還不行……我知道,真的,還不可以。

月色光華如練,我和洛楓對坐在湖邊的涼亭上,閒談喝茶。
今日,已經是洛楓把我帶在身邊後的第五天。這幾日,他格外小心地帶著我避開冰淩的重重追殺。憑著他不知從何而來的廣大消息網,和高強的武功,竟真的沒讓我受到一點傷害。
此刻所住的這個小宅子,外表看來並不華麗,堶悸漣G置卻清新雅致,品味一流,似乎是洛楓名下的其中一棟私宅。
我晃了晃手中名貴的玉瓷杯,微微淺笑:“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那是多孤獨的詩句,腦中浮現出雪梨園中的杏樹梨花,卻是當年我……多麼美好的願望。
“我可以等。”洛楓低著頭,忽然淡淡地開口。
我愕然地望向他,手中的茶杯輕輕搖晃,放落在桌上。
“既然不能原諒他們,就乾脆放棄。冰依,我可以等你忘記他們。”他臉上淡定從容,眼中卻是波蕩的深情,“但是,你要承諾,以後都在我身邊,不會離開。”
我能聽到,被握住的手腕上,血液汩汩流過血脈的聲音,冰涼地,孤寂地。
我多想開口,開口承諾,說我不會離開你。這樣,他才會更相信我。
可是,此時此刻,在那樣的月光下,在那麼清澈到透明的眼神注視下,我卻發不出聲音。因為他在那麼無聲,卻又那麼哀傷地懇求我。
請你……,不要欺騙我;請你們……,不要再傷害我。
“對不起。”我抽回了手,臉上露出自嘲的苦笑,虧我還是曾經接受過殺手訓練的人。原來,如此多安逸被寵愛的生活,還是讓我把那些求生的本能給遺忘了,“如今的我,還不能答應你。”
洛楓靜靜地看著我,空了握不住東西的手,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擺在我眼前。就在我退縮到想要避開他眼睛的時候,他卻忽然笑了起來,帶著聲音的笑。
那笑聲,就象清晨的露珠滑過荷葉,落入水中一般,明淨到讓我渾身,微微發顫。
“冰依,我還一直以為你是騙我的。原來不是……”他的手再度握上我的,我全身忍不住泛起恐慌的疙瘩,他的聲音輕柔到融入月色中,“真好,冰依……我會等你的。”
我不想要你們等我啊!我的本意不是要招惹你們的!我只是想讓我愛的人,能夠愛我,僅此而已!!真的……僅此而已。
那樣的聲音,在我的心底一遍遍叫囂,痛苦而內疚。我卻還要在心底慶倖,若非這樣歪打正著的回答,我也沒辦法這麼快取得他信任。
我做人,究竟要做到如何可悲又可憐的地步,才甘心呢?
“小心——!!”我還來不及傷感完,身體忽然被洛楓拖著滾了一個大圈,一道銀芒擦著我面頰閃過,發出叮的一聲。幾個快如閃電的人影飄然而落。
洛楓扶著我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形勢,雙眉微皺,臉上卻露出不屑的冷笑:“成憂,冰淩四大丞相,你們居然湊到一路了?”
我放眼看去,也不由微微心驚,撇開成憂,文若彬和傲天君不說,白勝衣借機剷除我的幾率很高,而木離風身後竟還跟著十幾個踏步無聲,呼吸深厚輕淺的高手。
文若彬掃了我一眼,隨即對著洛楓無奈地聳了聳肩:“在下和白勝衣也是奉少主之命,平安地帶回小若姑娘。否則,誰願意和天和大陸第一劍客,冰淩的守護者為敵呢?”
我的身體顫了顫,一臉震驚的表情看向洛楓。
他微微露出一絲苦笑,眼中的落寞一閃而逝:“我是冰淩這一任的守護者——司馬洛楓。我也的確是擁有‘金銀妖瞳’的怪物,跟我在一起,只會不幸。如果你真的想回去……”
“不!我留在你身邊。什麼金銀妖瞳,什麼怪物,這些我全不信。”我的聲音脫口而出,心底卻在對這樣的自己冷笑,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看著他,“你不是說,會等我嗎?”
洛楓的身體狠狠一震,眼中洶湧的是什麼,翻騰的又是什麼,他忽然……就在這麼劍拔弩張的情況下,就在那麼多人虎視眈眈地注視下,他忽然緊緊,緊緊地抱住我,聲音竟破天荒地帶了絲哽咽:“原來……老傢伙說的都是真的。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一個人,不管我是不是怪物,不管我是誰,都會對我……”
我是一個,只要做了決定,就能狠得下心腸,傷害任何愛護我,甚至超過自己生命的人。
以前是祈然,衛聆風,現在又是……洛楓。
明明是自己下定決心要去做的事情,卻背負著沉重的罪惡感,然後一邊內疚難過,一邊為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一邊……卻又不斷辱駡自己。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得到解脫,就不必為自己的行為,負上責任。
可是,那又怎樣?我安靜地靠在洛楓懷中冰冷的發笑,即便如此,我還不是要這樣生存下去。為了我所做的決定,為了,我所執著的人。
“娘娘……”成憂平板無情的聲音,打斷了洛楓的擁抱,也打斷了我的思緒,他看著我眼中閃過鄙夷、厭憎的神色,冷冷道,“皇上讓臣帶娘娘回宮。”
我眼中微微露出笑意,這個成憂,我沒見過幾次。只知他一直隱匿地跟在衛聆風身邊。看他在衛聆風面前恭敬從命,戰戰兢兢地樣子,真的很難想像,他竟然是跟蕭逸飛,祈然師父齊名地天和大陸三大高手之一。
只不知,衛聆風離了他,是否安全。
“這麼說,你們三人都不是一路的了?”洛楓鬆開手,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灑然和淡定,眼中的神光卻相當冷凝。
他也不變姿勢,不知怎地,便抽出了懷中的凝章,只見銀光閃過,原本鏽跡斑斑,毫不起眼的劍身,通體發亮,在月光下,惑人心神。
成憂的眼中閃過凝重之色,面色冰冷地開口:“四大神兵利器之一的凝章,居然在你手上?”
木離風心有餘悸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隨即向身後之人揮了揮手,比之當年推我下崖時更深邃幽冷的雙眸,毫無溫度地落在我身上,冷冷道:“皇上的命令不用我重複了吧,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激烈的廝殺,我被洛楓護在身後,卻心神不屬。因為,我很清楚,真正會對我痛下殺手的,只有木離風這幾人。
隨行的幾人中,成憂的武功明顯最高,與洛楓纏鬥在一起。文若彬則是為了怕我受到傷害,時不時地阻止那些圍攻過來的人。
至於傲天君,我當然清楚他不會,也不敢,全力出手。
我望著身前不遠處戰鬥的洛楓,腦中拼命思索著怎樣讓計畫更順利一點,卻不受懷疑。忽地眼前白光一閃,白勝衣已經到了我跟前。
他的攻勢淩厲至極,他的身形迅捷無比,即便我真的勉力去擋,也不一定能擋住全部。更何況,他在掠到我面前時臉露殘酷的冷笑,吐出一句:“難道你不想把戲演地更逼真點嗎?”
我在心底狠狠地咒駡他趁火打劫,卻不得不承認,這樣可以使我更快地脫離現在這種尷尬痛苦的處境。於是,看著那攻勢,我身形輕晃,一陣劇痛自胸口傳來,還有一個塞入我手中的錦袋。
我狂飛出去,跌躺在地上,本就每日隱隱作痛的胸口,更是痛到火燒火燎,我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呻吟出聲。
“冰依——!!”“小若——!”……
耳邊傳來眾人的驚呼聲,我的神志漸漸迷糊,只是用僅剩地意志拼命支撐自己。
恍惚中,我能感覺到周身蒸騰勃發的殺氣,還有幾乎能擠出人五臟六腑的壓迫力。
耳中聽到木離風、傲天君等人地驚呼,隱約恐慌地叫著什麼:“金銀妖瞳……”
然後,身子一輕,壓力陡然間消失,等我勉強撐著神志醒轉過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屋頂,正被人打橫抱著在空中急速行進。
那種速度,我無法清楚地感知,卻也知道,已經遠遠超越了人體的極限。
“冰依……你不會死……不會死。我會守護你的。”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始終閉著眼,用最後的那點神志,感覺手中錦袋中的細膩粉末,滑過我指尖,肌膚,灑落在來時的地上,一路,融入月色黑幕。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我的神志越來越迷糊,幾乎尋不到可以呼吸的氧氣,甚至連胸口的窒痛也無法讓我清醒。
然後,我終於感覺到洛楓停了下來,嘴埵b大聲喊著什麼。
然後,七天來,我終於……第一次,真正地,失去了意識。


第32章 利用
深夜,細雨綿密而落。在亂石林立的山間,一個身著灰黑勁裝的男子,冒著細雨,在亂石間隨意地繞了幾圈,隨後腳步一頓,手貼上一塊巨大的岩石底縫。
只聽之嘎聲響,那塊巨石竟伴隨著飛灑四散的雨絲,向前方緩緩推動。直到,地底露處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階梯形通道。
男子取出懷中的夜明珠,輕輕擦去上面水珠,一步步走下階梯。半晌後,地面的岩石隨著他逐漸隱入黑暗的身影,慢慢關閉。
在男子消失後,良久,一個頎長的身影從遠處的古樹後緩步走出,雨絲拂過他清俊如夏日晴空的面容,沾濕了柔潤地黑髮,長長的睫毛。

灰黑勁裝的男子走盡階梯,堶掖漪O一個相當寬敞明亮的密室,連通著四個嵌有夜明珠的石室,堶授\設各不相同,東西卻一應俱全。盡頭是一個冒著熱氣的天然溫泉,四周用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照明,整個地下密室中的溫度,竟常年不變,相當適宜。
密室四周筆直地站了很多男女,但卻都是一臉的神情呆滯,狀似行屍走肉。
“她怎麼樣了?”開口的是那個灰衣男子——洛楓,他的面前站著個身穿粉紫紗裙,雙頰被熱氣熏紅的少女。
少女抬起頭看著他,眼中冷漠淡然。她的五官也算是清秀的了,臉上卻遍佈刀疤,在珠光照耀下,異常猙獰。
她冷冷一笑,語帶嘲諷:“她?你問的是哪一個?”
洛楓眉頭微微一皺,卻不著惱,無謂地聳了聳肩,走向其中一個石室。忽地腳步一頓,回轉身交待了一句:“那個女人,暫時還有用,所以,醫好了傷,就送去冷月教總壇。我不想……冰依醒來還會看到她。”
少女微微皺了皺眉,卻仍是一臉的冷漠,回答:“是,教主。”
洛楓點了點頭,走進石室,原本虛假的笑容褪去,轉為寧和;原本冷厲的眼神柔軟,變為欣然。
少女看著洛楓消失在門內的背影,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聲音冷漠嘲諷:“洛楓,你就算再聰明,陷入愛情這個網,終究還是會變得愚蠢。被蕭祈然愛上的女人,又怎麼可能會真心喜歡你呢?傻瓜……你們——!!”
少女瞪大了驚詫的雙眼,看著眼前的男子,身體一動也動彈不得。

洛楓坐在鋪滿軟絮的石床邊,手指輕柔地在床上少女白皙細膩的臉上流連,眼中溢滿柔情。
忽地,他渾身一震,迅速站起身來,看著門外。
也只是瞬息間,石門緩緩打了開來。洛楓眼中閃過冰寒的殺氣,一瞬不瞬盯著走入的幾人。
“蕭祈然、步殺、衛聆風、成憂……”他冷冷地,緩緩地叫出來人的名字,胸口翻騰地猜疑幾乎要將他湮滅,於是,他越加冰冷,“你們……是怎麼找到這堛滿H”
成憂雙手抱著個昏迷中的銀髮女子,絕色清麗的面容蒼白,被發絲隱隱遮住,赫然是應該死在別有洞天中的冷琢夕。
祈然微微斂眉,正待說話,忽然神色凝滯,望著洛楓身後,冰藍的眼眸中露出疼惜、愛憐的光芒。
洛楓眼中堅定決然的目光,終於開始鬆動,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看著從床上坐起來,站到他面前的少女。那個,幾日來被他用心呵護,用生命保護的少女。

我拽著發痛地胸口,艱難地從床上站起身來,搖搖欲墜,卻仍是站立在他們面前。
我向著一直擔心我的四人露出個虛弱的笑容,然後平靜地看向洛楓:“是我引他們來的……”
“為什麼……”洛楓喃喃地抓住我雙肩,雙眼中懷疑、痛苦、憤恨,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為什麼連你也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是我……引他們來的。”我感覺不到周身的疼痛,聽不到身邊甚至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吐出:“無——夜——”
空氣中,仿佛有什麼凝滯了下來。停留在,那兩個字被吐出的一秒,繾綣糾纏。
到底要多深的感情,多久的糾葛,才能累積出如此多的恩怨情仇。
洛楓緩緩地一臉絕望,難以置信地鬆開抓住我的手,每鬆開一分,他便越陷入絕望的深淵一分,他啞著聲開口:“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胸前潔淨卻微皺的白色長衫,聲音悠遠而死沉:“無夜剛死的時候,我每天,一閉上眼,就能看到他被落石淹沒前的那雙眼睛。”
“不管願不願意,和他相處過的每一天,仍是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重播。”
“那個,明明活著比死了痛苦,卻依然希望攀附著我生存的男子;那個,一直在我身邊無怨無悔保護我的男子;那個,我跟他說不如無夜的男子,真的死了嗎?還是……為了我而死,我卻一直一直都在懷疑他。”
“我忽然想起,曾經在祁國的宮中,我跟他說,以後絕對不會再懷疑你了。我還想起,在那個宮中,我差點一拳揮下,抹殺了我和他之間所有的情誼,而他,卻只是默默地,無怨無悔地閉上了眼睛……哈哈,閉上了……眼睛……”我抓著灼痛的胸口,忍不住笑起來,笑地瘋狂悲涼。
洛楓的臉色霎時間變得蒼白如雪,他仿佛失神般站立著,良久終於露出一個哀傷的笑容:“原來……是這樣。我一直相信自己做到了最好,沒想到,竟是在……第一次動情的時候,就露出了破綻。”
我輕輕靠在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的祈然身上,清新安寧的氣息,讓我忍不住鼻尖發酸,我緩緩地繼續說:“然後,所有的事情就象滾雪球一般在我腦中越顯越清晰。為什麼我掉入河中會這麼巧剛好被藍家的人救起?為什麼明明答應不再喊我主子的無夜,會口口聲聲,日日喊我主子?為什麼我們離開祁國的計畫會被衛聆風知道,我還會中了軟骨散的毒?為什麼步殺會忽然失去神志般刺殺我,連祈然和成憂都沒反應過來,卻是武功不高的無夜救了我?”
我抬起頭,這麼久,第一次對上他再沒有半分純淨孩子氣滯留的面容,臉上的苦笑更甚:“你故意在我面前刺殺祈然,為的就是想讓當初已經變得心狠麻木的祈然,親手殺了我。你故意引我看到無夜,聽到傅君漠和蘇婉柔的對話,就是為了讓我懷疑無夜,以致到他死時,因為這些懷疑而追悔莫及。為什麼呢?我真的想不通你做了那麼多,是為了什麼?”
“只有那麼一次,你看著我的眼睛,摘下面具,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卻在心慧他們進來時馬上戴上……呵……催眠……明明是我親身學過,體驗過的催眠,我卻從未想過。”
我聲音淒涼地發笑:“步殺受傷那天,你莫名其妙出現在我的房間,心慧總說,有什麼事想不起來。我為什麼會這麼傻,好像根本沒有腦子會思考一般。以至於,步殺被你施了催眠,武功全失,差點死於非命,仍不想懷疑。”
“因為,你們的眼神,是一模一樣的。明明沒有生存下去的理由,卻仍渴望攀附著什麼存在。因為,你守護我的時候,永遠都站在我身前,不讓我受一點傷害。也因為,小銀……小銀,不可能不認識無夜!”
我忽然狠狠地仿佛發瘋般地敲向身後的石床,吱吱聲驀然傳出。小銀,慢慢從床底鑽出來,黑琉璃般的眼睛,緊緊盯著我,仿佛是想要訴說什麼。
小銀……無夜……,那不是當年的劉錦鴻和藍劍雲可以相比的,在我的心堙A他們是夥伴,是生死與共過,歡笑哭泣過的夥伴啊!
我狠狠別開眼:“當日,祈然確實把懷疑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可是,我也相信他確實不會懷疑我。直到那日,我終於恍然大悟,他懷疑的,不是我,而是……當時在我懷堛滿K…小銀!祈然他,只是不想我傷心而已。”
“所以,小銀才會經常不知所蹤;所以,小銀才會在我們到達別有洞天前悄然離開;所以,你才能如此好地隱藏自己的身份。只因為,只因為……你本來就是它的主人!”
“我到底,憑著什麼相信,你是不會背叛我的,以至於……以至於……”我忽地直起身狠狠揪住他衣領吼道,“無夜在哪里?真正的無夜在哪里?!他已經……死了嗎?在我掉入水堨H後,就被你殺了嗎?”
我看著他慢慢平靜冷酷下來的面容,忽然便明白了過來,眼淚一點點溢滿眼眶,哽聲道:“這幾日,我雖欺騙你,卻沒有一絲後悔。因為我們……扯平了,徹底扯平了。”
我猛地鬆開手,握緊了虛軟無力的雙拳,忽然舉起右手,狠狠一拳砸下去。
“砰——!!”
我透過迷蒙的水霧,看著頭偏向一邊,嘴角流著血絲,沉默不語的洛楓,一字一頓起誓:“無夜,這一拳下去,就將我們之間所有的風風雨雨都否定了;無夜,這一拳下去,我們之間就真的再回不到從前。洛楓,這一拳下去……”
我鬆開痛到麻木的雙手,眼淚緩緩滑過乾澀的唇瓣:“為什麼要利用、耍弄我到這種地步呢?我真的,曾經,很努力地想要相信你。只是這一拳下去……那個叫做無夜的男子,就永遠……永遠死在我心堣F。”
我渾身輕輕一顫,只覺喉頭一甜,猩紅的血液便已全然噴灑在洛楓剛剛更換過的潔白衣衫上。
“冰依——!”祈然驚惶的聲音響在耳畔,他卻還來不及扶住我,我的身體就已經被洛楓狠狠擁進懷中,他的唇重重壓上我的,鐵蚽諈漲撣{味,絕望地瘋狂地在我唇齒間蔓延。
“咳咳……”我臉漲得通紅,鼻尖隱隱聞到夾雜著龍涎香的清淡檀香味,抬頭看到衛聆風冰寒悠然的冷笑,成憂手上一把呈靈蛇狀的長劍——靈邪,架在洛楓脖子上,殺氣滿布。
冷琢夕已然安然躺在石門旁,仍未蘇醒。
洛楓仿佛對頸邊的劍視而不見,目光掠過祈然,掠過緊緊抱住我的衛聆風,死死落在我身上:“你問我為什麼?我也想問問,為什麼,上天如此不公平?有人生來是皇子少主,有人卻從小被人當作怪物追殺欺淩。”
洛楓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架在脖子上的劍隨著他而動,卻被他隨手彈開。成憂眼中閃過異色,迅速退到衛聆風身邊守護。
洛楓漆黑的眼中一片赤紅,那媬U燒的是毀天滅地的怒火和仇恨,然後,若隱若現地轉為耀眼的金銀雙色:“這世上……我只有老傢伙一個親人,只有他肯收留我,照顧我。我不在乎生活有多艱苦,只想陪著老傢伙,在深山中平平和和地度過餘生,可是為什麼,上天連我這麼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滿足?!”
“你們以為自己有多悲慘了嗎?”洛楓嘲諷地笑著掃過拽住我手腕將我拉過去的祈然,掃過臉上始終掛著冰冷笑容的衛聆風,最後金銀的瞳眸落回到我身上,“你們有嘗試過,親眼看著最想保護的人,因為自己而受盡折磨嗎?你們有嘗試過,明明付出全世界也想換回他的命,卻不得不……親手結束他生命的感覺嗎?你們有嘗試過,日日夜夜被仇恨折磨,卻不得不幫仇人做事的痛苦嗎?”
“冰淩,為了得到這一代的守護者——我,就生生害死了我最重要的親人,象踩死一隻螻蟻一般……殺了他。”
洛楓看著我,那麼瘋狂的姿態,那麼痛苦的神情:“你只看到他們的痛苦。我每日每夜都發誓,一定要毀滅冰淩,甚至毀滅整個天和大陸,才能活下去。我每時每刻都幻想,要讓兩百年前的血腥地獄重現人間,才能死得瞑目。我的痛苦,你都看不到嗎?冰依,請你……公平一點。”
曾經,有人這樣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地惡人,每一樁罪孽的背後,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無奈和痛苦。我們,誰也無法為自己開脫。只能無奈地歎息一聲,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憎之心必有……可悲之痛。
我靜靜地看著那雙金銀雙色熠熠生輝的眼眸。那是一雙,多麼美麗惑人的眼睛啊!可是,也正因為這獨立于世的美麗,才讓他……不容於世。
洛楓的目光落在步殺身上,冷冷地開口:“步殺,好久……不見。”
步殺仿佛遺世獨立般靠在牆沿,冰冷的面色沒有絲毫波動,抬起頭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才是真正的冷玉——冷月教教主。”
洛楓眼中露出傲然地笑意:“你都想起來了嗎?蕭祈然……”他目光微微一轉,“你可曾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是我安排在你身邊最大的棋子。”
祈然也不看衛聆風神色,一把將我扯回身邊,直到右手將我牢牢摟在懷堙A才神色淡漠地回答:“一開始,我的確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但直到步受傷,直到你洛楓莫名其妙地出現,直到……冰依告訴我對無夜的懷疑,我就想明白了。”
“當年,下任務讓步來殺我的人,確實是父王。他的本意,卻是想讓我有真正在乎的人,藉以……抓住我的軟肋。然而步當初接到的真正任務,卻遠非這些。冷玉當時定是下令,讓他刺殺失敗後就留在我身邊借機待命。不,恐怕那個冷玉只是傀儡教主,你洛楓的替身而已。”
“只是,你沒想到的是,我會引渡了步殺身上的血蠱,而且,命在頃刻。我的血液,至陰至寒,極易吸引和供養任何蠱蟲,卻再找不到另一個人,可以引走我身上的血蠱。”
“唯一知道真相的你,不得已,只好放棄了步殺這枚棋子,任我自生自滅。是嗎?”
“啪啪——”洛楓眼中露處激賞的神色,輕擊了幾下掌,朗聲道,“蕭祈然果不愧是蕭祈然,明明身在局中,這些事說的竟好像你親眼所見一般。沒錯,我本來真的打算放棄你了。所以雖然知道無游組在祁尹兩國間縱橫,卻並未在意。直到……”
洛楓的聲音一頓,目光複雜莫名,落在我身上:“恐怕我們誰也沒想到,這個世上,竟會有第二個有著至陰血液的人,還情願為了你……”
他的語氣變得的艱澀不成聲,終於,他停下了微微顫抖的嗓音,神色斂然,金銀雙色褪去,望著我平靜地述說他所有的佈局。
“早在你進入別有洞天的時候,我就已經在石室中了。我讓一直跟在身邊的小狸救了你,也清楚知道了你的身份。你墜崖的半年前,我無意中在妓院救了當時奄奄一息的藍瑩若。本來,只是因為她藍家女的身份,多少有利用的價值。卻驚訝地發現,你的聲音,以及沒有毀損的五官跟她驚人的相似。”
“當時,我就知道,一直等待地時機來臨了。我的仇,也終於有機會報了。於是,我讓小狸跟著你走,順便讓你將我手中的那塊朱雀石也帶入塵世。”
“後來,你遇到衛聆風,甚至救了他。兩個兄弟互不相識的兄弟,愛上同一個女人。情勢越來越向我預想的方向發展。無夜的存在,我開始相信,連老天也站在了我這邊。這樣的面容,沒人會願意多看一眼,連聲音,也因為蒙在面具下,而不易分辨。於是,我便殺了……他,代替他回到你身邊,一步步導演這個劇本。我把你帶到衛聆風身邊,又引步殺入甕,一點點埋下衛聆風和蕭祈然之間,和冰淩之間仇恨的種子。”
“我本來,可以一直扮演著無夜這個角色,直到完成我所有的計畫。我本來,可以安靜地留在你身邊,用計讓蕭祈然更加冷血發狂。可是慢慢地,我卻不甘心,要將你親手推到衛聆風懷中,要親眼看著你為蕭祈然而死,我越來越不甘心!為什麼,他們一個個都可以蠻橫霸道地把你留在身邊,為什麼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要你,我卻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看著,甚至把你推入別人懷中!”洛楓的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看向低垂著眼簾的步殺,“這樣的痛苦,步殺,我想,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祈然拽住我的手猛然一震,藍眸中凝固的,是異樣的驚恐和慌張。他的身體,僵硬顫抖,卻不願,更不敢回頭,哪怕一次。
我撇過頭,眼淚順著眼角滑下。洛楓,為什麼直到這一刻,你仍要利用我,利用到如此徹骨的地步?難道,說愛我,說守護我,就是要讓我陷入越來越多的糾葛和痛苦,才甘心嗎?
我回過頭去,剛好對上步殺望向我的目光。
黑衣黑髮黑眸,他的眼眸,漆黑到純淨,沒有一絲雜質,只有淡淡地,幾乎察覺不到的悲傷。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步殺,和祈然不同。他的心,很堅定,堅定到,一旦認准了,就永遠不會動搖半分。所以,洛楓,無論你說什麼,都是沒有意義的。
愛,與不愛!步殺的感情,步殺的守護,步殺的沉默,又豈是這麼簡單的四個字可以概括的?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步殺更瞭解我和祈然的感情;沒有人,比步殺更想要讓我們兩個得到幸福。因為這世界上,只有一個無遊組,就象祈然寧願死,也不相信步殺的背叛一般;就象祈然可以不顧任何人死活,卻固執地想讓步殺幸福一般。
我們是……無遊組,誰也不能拆散,誰也不能介入的……無遊組。
我握緊祈然冰涼的手,卻不看他,望著步殺露出一個輕緩卻真誠的笑容,雙唇開合,無聲地向他吐出那句刻在我們心中的話:心若自由,身沐長風;無遊天下,不離不棄。
步殺微微一怔,卻仿佛又是在意料之中的恍然,眼中閃過淡淡的笑意,垂下眼眸。
我轉過身,看著衛聆風俊秀的面容,從進來開始他便沒有說過一句話,我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心底忍不住一陣柔軟憂傷,可是,傷害,遲早會造成,只是這一刻,與那一刻的區別而已。有些話,總有一天要說的,只是在今天而已。
我握緊了祈然的手,目光深深地望入他湛藍幽深的雙眸,直到,那眼中的恐慌和孤寂慢慢褪去,轉為堅決、溫柔和深情。
我微微一笑,終於看向了面色暗沉冰寒的洛楓,臉上笑容不退,淡淡地道:“你問我為什麼,對你如此不公平?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愛情本身就是這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東西。”
“愛上了便是愛上了,我只在乎他的痛,只想讓他幸福,只希望留在他身邊,我甚至……可以為了他拋棄親人、自尊和道德。只因為,他是我愛的人。”
“如果,你認為不公平,那麼我只能說,你的愛,不夠深,不夠自私,甚至……根本不是愛!因為在你心堙A有比你愛的人更重要,更想……守護的東西。”
耳中仿佛能聽到祈然歎過一口氣的聲音,他的臉上是釋然的溫柔,是決絕再無法動搖的堅信,我輕輕露出笑容。
祈然伸手攬過我,我渾身一松,才發現胸口沉痛,渾身酸軟,幾乎無法站立。祈然看著洛楓,冷冷地道:“不管你的計畫是不是成功了。今日,我們的帳也會都放下。”
“步殺身上的巫術,只解除了一半。我還需要你大量的鮮血。”
衛聆風扇了扇長長的睫毛,遮住眼中所有的神色,悠然吐出一句:“我卻是,只想要你的命!”
祈然將虛弱的我托給身後的步殺,抽出腰間的寒血劍,銀光閃過,沖上前去。
成憂握緊了手中的靈邪,輕一閃身,跟著攻上。
手腕被狠狠一扯,我踉蹌地跌了幾步,跟著另一隻手腕卻也被拽緊。
我抬頭看到衛聆風冰寒的臉,蘊怒的眼,手腕灼熱生痛。
步殺往反方向扯了一下,力道卻因為怕傷到我而很輕,冷聲道:“放手!”
衛聆風欺進幾步,狠狠攬住我的腰,俊秀白皙的臉容上一片淡然,眼中卻波濤洶湧,聲音淡漠冰冷:“這個時候,你最好不要惹怒我!”
我歎了口氣,掙了下被步殺抓緊的手,淡淡道:“沒事的,你放開吧。”
明知道,衛聆風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明知道,他現在就是在拿祈然和步殺的安危威脅我。可我……還是忍不住心口微微發疼,衛聆風,你就不能……偶爾軟弱一次嗎?
步殺眼中微微一動,卻還是慢慢放開了手。
我胸口發疼,血腥味就好像一直凝聚在喉間,露出個虛弱的笑容。
衛聆風手微微一緊,我便跌入了他懷中。我眼望著前方刀光劍影中的三人,深吸了口氣,開口:“衛聆風,上次,謝謝你救了我。”
“那就以身相許吧。”頭頂傳來他平靜到沒有一絲玩笑和嘲諷意味的聲音。
我抬頭看了那張俊秀的臉一眼,高貴悠然的氣質仿佛與生俱來。胸口抽痛,拜託,那句“以身相許”,整的我還不夠慘嗎!真的只是個玩笑啦!
衛聆風眼中微微閃過笑意,圈在我腰間的手又緊了幾分。
我又歎了口氣:“你的傷,已經沒事了嗎?”
長長的頭髮,貼著紫色的錦袍,垂在眼前。衛聆風俊逸的面容湊到我面前,呼吸輕輕碰觸到臉上,仿佛能看到我自己臉上細軟的絨毛。
我眉頭微微皺起,想要退後一步,身子卻被密密困住,下一刻,溫熱柔軟的唇已經覆上我的,輕輕卻堅決的流連。
我猛地推開他,臉上蓄起了蘊怒,身子卻仍被困在他懷中,眼角都能瞥到步殺冰寒的殺意。衛聆風眼中溫柔決然,淡淡道:“這樣……就擦掉他的印記了。”
我猛地一怔,他卻已含笑直起身子,看著戰鬥的三人,圈在我腰間的手不松反緊。
我忽然自這麼長久以來第一感到了頭痛,衛聆風他……到底想怎麼樣?


第33章 親人
“全部都停手!”一陣清脆悅耳的女聲,忽然在劍拔弩張的石室門口響起,打斷了激鬥、觀望中的眾人。
我詫異地望去,只見一身紗裙的藍瑩若,手握一把鋒利的匕首,架在皺眉昏迷中的冷琢夕頸上。她一臉冷漠淡然,神色平和孤傲地掃過眾人。
“少主。”藍瑩若淡淡地望向祈然,開口,“要你母親的命,還是要教主的命,請你選擇吧。”
祈然微微皺起了眉,聲音冰冷到殘酷:“隨便你愛殺不殺。今日我不取到洛楓的血,絕不會甘休!”
“是嗎?”藍瑩若冷冷一笑,手上力道加重,一道血絲便越顯越濃烈,順著冷琢夕晶瑩白皙的肌膚滑落,昏迷中的她,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
“等等!”衛聆風冷喝一生,眼中殺機乍現又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藍瑩若,別忘了,藍瑩月、藍劍雲的生死,都在朕一念之間。”
“你以為我會……”
衛聆風嘴角笑容不退,放開我走前幾步,隨意打斷她的話:“朕就打賭,你會在意他們的死活!你若不信,可以儘管殺了她試試看。”
藍瑩若一副強裝的鎮定,眼中卻閃過掙扎的神光。架在冷琢夕脖子上的匕首,微微顫抖。
她低垂著頭,在寂靜中沉默片晌,猛然抬起頭來,眼中決絕森寒一片,對著衛聆風冷冷道:“我們藍家一族的命,換你祁王母親的命,夠划算了。”
說完她壓深了那道血紅的傷口,費力拖著昏迷的冷琢夕,一步步向著臉色發白,正抓緊時間平復喘息的洛楓走去。雙眼一瞬不瞬緊盯著四周面色冰寒,伺機待動的眾人。
她一步步走過我身邊,我能感覺到她緊繃的神經,這一刻,她根本沒有時間,沒有精力,顧及我這個半死不活的廢人。
這一刻,我動容,藍瑩若真的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震撼。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我腦中只是一個印象,一個由別人描述的印象:賢良淑德、孝順父母的善良美好少女。很久以前,我終於親眼見到了她,那時的她,是一個可憐又悲苦的不幸女子,讓心懷內疚的我,隱隱不安。
可是眼前的她,冷漠卻安然,決絕卻沉靜,在一瞬間便判斷出局勢,牢牢掌握住一切主動。面對劣勢,她也只是微微的掙扎,就做出決定。不論是對是錯,都沒有一絲後悔的模樣。
我知道很不應該,可是在那一瞬間,我的心中竟真的有松過一口氣的感覺。藍瑩若,她也是一個堅強的人。那麼多的痛苦、挫折,她一直都在用自己的信念和執著,活得更好。
不過,欣慰歸欣慰。我深吸了一口氣,生生壓下胸口的劇痛,真氣運行十二周天。右手舉起,左手搭上,絕絲閃過邪魅的銀光,身形,輕動。
現在,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是比步殺的安危,更重要的。
“砰——磅——”絕絲架住砍下來的匕首,刀刃應聲而斷,飛彈的刀尖卻滑過我頸側,血絲滲出。我雙手緊緊抱著銀絲亂舞的冷琢夕就地一滾,堪堪躲過了藍瑩若狠狠的一刀。
胸口劇痛,隱約中,只覺撞上了一個人的腳,腰間酸麻,翻滾之勢卻終於停止下來。
我費力地睜開眼,正好對上洛楓深沉卻澄淨的雙眸,那堙A有隱隱的金銀雙色在閃爍生輝。
忽然,他冷峻的面容一凝,猛地抬起頭,蹙緊了雙眉,單手橫滯在空中,冷聲道:“誰准你下手的?!”
我一驚回首,看到藍瑩若手中森寒的匕首,來不及再做任何思索,只想拖著冷琢夕避開。可是,那一陣真氣運行後,全身竟虛軟到使不出一絲力氣。
“嗚——”我懷中的人,發出微微的呻吟聲。
熟悉的氣息逼近,我聽到叮的一聲響,藍瑩若被撞飛了出去,挨著牆壁,吐出一口血。
祈然抱住我,正待離開,卻忽然眉頭緊皺,喉間溢出低低的呻吟之聲。
“蕭祈然,我一直一直都在思考,對著向你這樣百毒不侵,萬死不僵的怪物,有什麼辦法,什麼人可以真正將你制住。”洛楓抽回手中晶瑩透明的長針,臉上露出冰冷、殘酷、得意的笑容。
我睜大了眼睛,驚恐的看著眼前這個魔鬼般的男子,身體卻因為不知在何時,穴道被制,而絲毫動彈不得。
“然後,終於讓我想到了。”洛楓將身不由己的我,從地上拖起來,抱在懷堙A冷笑,“一個女人,一套銀針刺血,包括別有洞天堛犒睇晼A這些……都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禮物。如何,滿意嗎?”
“我本來,是想留著你,完成復仇的。可是現在……”洛楓緩緩舉起手中的凝章,銀光閃過惑人的明媚,“我卻更想把你千刀萬剮!”
“洛楓——!!”我的聲音嘶啞而絕望,痛苦而瘋狂,“不要!!”
步殺的恐慌,衛聆風的動容,成憂的驚詫,通通離我遠去,遙遙地消失在耳邊,眼中。
祈然半跪在地上,蒼白的臉上,寧靜一片,忽而抬起頭深深地凝視著我。仿佛,那是一輩子的留戀,一生的疼愛,訴之不盡,惜之不完。
他嘴角輕輕一扯,勾起一抹輕柔的淺笑。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那個初遇的清透少年。絕世的容顏,溫暖的笑容,如天空般純淨溫和的湛藍雙眸……那個,深深紮根在我心底的人。
凝章閃著魅人心神的寒光,向著祈然的胸口,真正的心臟,直刺過去……
“然兒————!!”一聲淒厲的尖叫,仿佛豁然蘇醒的巨獸,平地拔起。
灼熱滾燙的鮮血濺到我臉上,夾雜著苦澀的眼淚,滾入唇瓣。
“母后——!!”衛聆風的聲音,倏忽間由遠及近,猝然響起。
有什麼人拂過我的穴道,我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狼狽地跌爬到祈然身邊,取處銀針,紮入他胸口檀中穴。真氣緩緩輸入,直到他的血脈,再度潺潺流動。
祈然渾身一震,嘴角溢出點點血絲。
我低下頭,依然看不到祈然的表情,只看到冷琢夕一頭漂亮的銀髮,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一大片。有的淩亂地貼在她臉上,有的埋入祈然淡色的衣衫間,帶起抹抹猩紅。
“然兒……對不起,然兒……”冷琢夕困難地喘息著,沾滿血的手緩緩地,吃力地撫上祈然臉頰,“娘沒有照顧好你,還把……仇恨強加在你身上。對不起……”
祈然怔怔地跪坐著,仿佛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不動,也不說話,任憑鮮血染滿他面頰、衣衫,一時連呼吸也不聞半分。
“母后!”衛聆風沖到冷琢夕身邊,扶住她羸弱的身體,吼道,“祈然,快救她!快救她啊!!”
祈然忽然醒怔了過來,望著衛聆風,眼中一如死沉的黑夜,無神無光。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衛聆風一把抓住他衣領:“她是我們母親啊!你救的了任何人,為什麼……”
“軒兒……”冷琢夕拼命地吸著寶貴的空氣,聲音微弱到聽不到半分,“軒兒……別怪他,別怪……你弟弟。娘是……真的沒救了。”
衛聆風鬆開了手,緩緩低下頭,看向那張再沒有半分光鮮姿容的蒼白面孔,聲音竟帶了絲沙啞:“母后……我……”
冷琢夕露出個虛弱的、垂死的笑容,忽然伸出另一隻手,吃力地拉住衛聆風的手。
她的兩隻手,一點點靠近,然後,終於將握住的兩隻手,疊加在一起。緊緊地,夾雜著血絲粘膩在一起。
她用了自己一生最後的一點力氣,讓兩個因她受盡二十年痛苦的兒子,雙手緊握。
“軒兒,然兒……無論將來……咳咳……你們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都要記住,你們……是骨肉相連的兄弟。千萬……千萬不要象我和姐姐那樣……不死不休……”
冷琢夕的眼中慢慢失去了神光,她的雙手鬆開來,臉上卻現出異樣的紅暈。
我知道,那已經,是迴光返照的現象了。
她的臉上忽然露出驚喜的笑容,猛然伸出帶血的雙手在空中飛舞,啞聲喊著:“逸天!逸天!你終於來找我了嗎?你不要再拋下我……”
攝人心魂,讓我忍不住想落淚的聲音,就這麼停滯在最快樂的時刻,嘎然而止。
我跪在地上,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和鮮血。天和大陸四打神兵利器之一的凝章,刺入的瞬間,會讓人產生幻覺。洛楓和藍瑩若不知在何時,就已離去,還在混亂中,搶走了成憂手中,同是四打神器之一的靈邪。
洛楓……無夜,就這樣離去了,只餘下這滿室的悲傷,滿屋的苦痛……仇恨。
忽然察覺到手臂上的麻癢,我緩緩轉頭看去,一時間竟只覺心頭柔軟酸痛,夾雜著千絲萬縷的非仇非恨。我該再對你說什麼呢?小銀……
我輕輕將它從我身上抱下來,看著它,安靜地,直到眼淚滴落到它光滑如絲緞般的銀毛上。
“小銀……其實,你也沒有真正害過我是嗎?”黑琉璃般的眼睛,望著我,波光輕盈。
我放下手中的白狐,露出個燦爛卻淒涼的笑容:“帶你走的那天,我看到你留戀痛苦的眼神,就該知道了,無論如何,你都不可能放下洛楓。然而,你也看到了這滿室的仇恨,所以,走吧,回去你真正的主人身邊。小銀,我們……最好永不再相見。”

這個地下密室,原來有兩個出口。其中一個就是祈然他們進來的那個山林階梯。而另一個出口,蜿蜒曲折,我們走了很久,待光亮終於傳來。我驚訝地發現,這個出口……竟是通到一棟典雅貴氣又不失華麗的宮殿後花園。
這堻漪O依國的南部屬地——岳陽分國的皇宮!
祈然吩咐下去,給每個人都安頓了房間。衛聆風和成憂暫時也沒有離開,恐怕無論如何是要等到冷琢夕下葬後才走的。
我的房間依然在皇宮最偏僻的地方,卻異常豪華舒適。不說那些雕欄玉砌,應有盡有的擺飾,單就是那張內凹形鵝絨軟床,還有宮殿外間大理石圍造的浴池,其奢華就可見一般。但卻不象祈然的風格,恐怕是原來的皇族遺留下來的。
“祈然。”我拽住安頓下我就要轉身離去的祈然,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祈然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冷琢夕的死仿佛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但真的如此嗎?
“休息吧。”他拉開我的手,清涼中卻有冰寒之意,然後鬆手。
“祈然!”我一個晃身竄到他前面,緊緊地盯著他面容,一瞬不瞬,“你到底,是在難過,還是在生我的氣。”
祈然垂下長長的睫毛,看著面前的我,忽然快如閃電的伸手抓住我腕脈,臉上卻依舊淡漠地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取玉泉、雲母、丹沙,輔以紫石服下。心象火,其經手少陰,與手太陰為表堙C你再用銀針依此調理,多少可以減輕內息流動時的痛苦。”
“你知道了?”我扯了扯被拽住的手,祈然嘴角微微扯出一個苦笑,放手,越過我離去。
“祈然——,我不是有意瞞你的。”我的心堜艙M升起一陣恐慌,這樣的祈然,不是我認識的,那麼冷漠,那麼漫不經心,“你到底……怎麼了?”
“我能怎麼了?”祈然冷冷一笑,單手撫上我面頰,指尖冰涼,“你連醫病都不需要我了,我還能……怎麼樣?”
“我只是不想你擔心而已!”我抓住他的手,飛快地解釋。只覺得如果慢上那麼一點,眼前的人,就會消失無蹤了,“真的只是怕你擔心內疚。”
藍眸微微一蕩,祈然的表情終於微微轉柔,深深地看著我,眼中的沉痛悲傷一閃而逝。
他眼瞼一合,輕柔地將我攬在懷堙A卻也避開了我的目光。這個懷抱,有些冷啊!
“祈然……”我環手抱緊他,柔順地靠在他胸口,嘴張了張,想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祈然,你難過嗎?看著親身母親死在自己面前,還是為了你而死,會難過嗎?
如果你真的在難過,我又該怎麼安慰你?怎麼……安慰你?

第二天,祈然和衛聆風親手火化了冷琢夕的屍體。聽說,這是冰淩的傳統,人死之後,並不入土下葬,而是化為骨灰,灑入水中、風中、泥土中,融入大自然。
我默默地看著那兩張並不很相象的俊秀面容。他們的臉上都很平靜,平靜到我幾乎要以為他們只是在焚燒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只有當那熊熊的烈火燃燒起來時,火光映襯著他們白皙的面容,我才能從那兩張平靜到至乎冷酷的臉上,看到一點點流轉的悲哀。
衛聆風的手,修長白皙,骨節勻稱,在陽光下如白瓷,如美玉,晶瑩似有融光。
只是這雙手,此刻卻正捧起一把把灰白的骨灰,灑入奔騰的南海中。
骨灰盡數灑入湖中,衛聆風緩緩地轉過頭來,月白色的長衫,在斷崖前的海風中,獵獵作響。
“我兩日後會返回祁國臨都。”他看著祈然,淡淡地開口。
今晨,我似乎聽到一個消息。被玄天佔領的銀川國,受到尹國孤注一擲般的攻擊,情勢危機。
“冰依,跟朕一起回去吧?”
我一怔,這才發現他在跟我說話。他的臉色有些白的透明,嘴角勾著似有若無的笑容,溫柔而……冷漠。
我在心底歎了口氣,輕輕搖頭,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眼角餘光瞥到祈然平靜的表情,藍眸深如大海,無論多麼努力都忘不到底端的那種深。
我忽然覺得很疲倦,胸口又一陣壓抑的抽痛,轉身離去。
風中是衣衫的鼓蕩聲,我沒有再回頭去看一眼。

這兩天我吃的很少,東西都是宮女端進來的,因為不是祈然做的,所以吃不出什麼味道。
每次出門看到祈然時,他總是很忙,我懶得管他在忙什麼,但一看到那張平靜淡漠的臉,我就不由將所有想說的話吞回肚子堙A默默轉身離去。
轉身的那一瞬間,我不是沒看到祈然悲涼的表情,深沉的哀傷。可是,我知道他在痛,卻不知道,如何將那痛感同身受。
於是,我每天越來越少出門,只是因為害怕自己面對那雙藍眸時的無措,所以逃避去面對。
這兩天,我卻極少看到衛聆風。他會在這埵h留兩天,估計是為了與祈然商討祁依兩國合作的事情。與我應該是無關的,應該……但我每次看到他,還是落荒而逃。
晚上,超過子時(十二點),除了守夜的侍衛,宮堛鰱瑪漯滷I靜。我穿過長長的圍廊,在大門侍衛習以為常地注視下,漫步走出皇宮後門。
不遠處,有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隨行,我知道那是祈然囑咐他們暗中保護我的,所以並沒有在意。
岳陽湖邊,徐徐的微風,輕盈飛舞的螢火蟲,月色靜好。我取出特殊的藥劑塗於裸露在外的肌膚上,渾身頓時彌漫出一陣淡淡的奇香。蚊蟲紛紛離我一米直徑。
我微微一笑,正待如平日一般在湖邊屈膝坐下,忽地腳步一頓,心頭複雜難辨,默默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娘娘!”一個迅捷的身影猛然出現在我面前,成憂冷峻的臉上,竟仿佛平添了幾分滄桑,兩道濃黑的眉毛緊皺在一起。
我面色一寒,正待發作,卻見他面露憂色,聲音也波蕩了幾分:“請娘娘務必去看看皇上。”
我一愣,訥訥地問:“衛聆風他……怎麼了?”
“皇上這幾日來,也會怒,也會笑,甚至會正常的處理政務,協談……可是正因為這樣,屬下才擔心……”
我眉頭輕皺,抬頭看到成憂滿臉的心痛和憂慮,不由又是一歎:“這件事,我也無能為力。我想,衛聆風他有能力調節自己情緒的。”
“娘娘!”成憂面色一寒,並不很稱他手的長刀猛然橫在我面前,卻又微微一顫,收了回去。他忽然雙膝一屈,竟跪在了我面前,壓低了的聲音哽咽顫抖:“雖然只有短短的五年,屬下卻是親眼看著皇上獨自一人在宮中變得殘忍、麻木、心機深沉起來的。屬下在這五年中,見過皇上所有的表情,卻在娘娘出現以前,從未見過他真心的笑容……”
“你起來吧!”我手虛扶了扶,卻沒有碰到他的衣袖,轉身朝著那抹潔白的身影走去。

“你來,是要答應隨朕回去的嗎?”衛聆風看著漆黑閃光的湖面,沒有回頭,卻忽然開口。
我有些迷茫地看著他漆黑的長髮,月白的束發錦緞,隨著清風揚起,一點點掃過這星芒的黑夜。這個人,真的在悲傷嗎?怎麼有人可以把自己的傷痛,隱藏的如此深,如此不著痕跡呢?
衛聆風見我不答,緩緩轉過身來,深邃的目光對上我的,我渾身微微一震。
他走進兩步,抬手撫上我有些涼意的面孔,一陣溫熱:“冰依,跟朕回去好嗎?”
我慌忙退後一步,有些尷尬,明明答應了成憂來勸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衛聆風空出的手微微一滯,臉上忽然掠過一抹苦笑,聲音輕柔:“真想就這麼把你綁回去。就算被你憎恨,就算要被祈然追殺,也在所不惜。”
“我……我回去了。”我猛然又後退一步,真的真的不該答應成憂來這堛滿C我能為他做什麼?除了再一次的拒絕,我還能做什麼?
手腕一緊,我的脫逃半途夭折,全身忽然感覺到柳絮般的溫暖輕柔,鼻中呼吸到淡淡的混合著龍涎香的檀香。
我明明是一個不容易記住他人味道的人,卻終於……還是記住了眼前這個男子的味道。
我歎了口氣,手推到他胸口,正要使力拒開,卻忽然渾身狠狠一顫。
那道雖輕卻無比清晰的聲音,一點點傳入我耳中,傳達我心底:“只要……一會就好。”
抱著我的手越加緊,緊到仿佛不是想將我融入他體內,而是想將他自己藏入我體內,再不用面對任何的悲傷。
他的臉緊緊埋在我頸窩,被壓住的發絲貼住我鎖骨上的皮膚,烙得麻痛。他的手,緊緊環在我腰間,力道大的幾乎要將我生生折斷。
我沒有辦法動彈半分,是身,也是心。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赤裸裸不遮掩半分的衛聆風,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帝王,要我如何能推開他不管,不顧。
湖面上粼粼的波光下,若隱若現地映著我們兩個的身影,密不可分的身影。
可是,我知道,我……必須推開。
“別動!”衛聆風忽然抬起頭,卻將我的臉輕輕按在他胸口,環在我腰間的手變得輕柔卻依然堅決,“冰依,你不是說,人總有軟弱的時候嗎?”
我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看著他俊秀的臉,那堨倣R地流瀉著一點點深沉的哀傷。
我心堜艙M又柔軟到酸痛了,顫聲道:“衛聆風,你母親的死,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