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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6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7-08-05, 15:36   #1
show_quali
幼稚園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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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找前世之旅(續集)

尋找前世之旅(續集)



第一卷 北歐海盜

契子 只在晚上出現的男子

映日荷花別樣紅。

正是城里的仲夏時分,湖內荷花競相綻放。舒爽的夏風吹過,送來縷縷清香味;淺金色的陽光灑過,湖面上閃出粼粼波光,飛金耀銀。湖中荷葉田田,似羅裙飄展;荷花朵朵,如星珠閃爍;荷莖亭亭,像少女玉立,好似一幅幽雅美麗的水粉畫。

城里的老茶客們都知道,在這里觀賞荷花最好的地方,就是湖邊那座古老的茶館。

沿著青色的石板路一直走,經過一片綠色的竹林,再往左拐,就能看見一座二層樓的中式建筑,黑瓦紅牆,雕花圍欄,古色古香,正中的牌匾上寫著几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前世今生。

而我——葉隱,一個今年剛滿二十一歲的女孩,就是這座前世今生茶館的其中一位主人。

至于另一位主人……

我習慣性的抬起了手腕,看了看手表,該是來電話的時間了。

“叮鈴鈴……”果然,還沒等我移開目光,身邊的電話鈴就准時的響了起來,我按了一下免提,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了出來,“小隱,今晚美女有約,我不回來吃飯了!你早點休息,別太晚打烊了,還有……”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不耐煩的挂了電話,這個正要去和美女約會的羅唆男人,就是是茶館的另一個主人,也是我的哥哥——飛鳥。

從小我就知道,擁有一頭絢麗金發和碧藍眼睛的飛鳥并不是我的親哥哥,過去的事情已經有些淡忘,我只記得,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一直在我家了。

不過,他可真算不上是個稱職的主人,几乎大半的時間都是在和美女約會,讓我這個可憐的妹妹忙里忙外的,不公平,絕對不公平……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道兩邊華燈初上,趕夜場的茶客也慢慢多了起來。我瞥了一眼門口,今天——他怎么還沒來?

一陣涼風忽然從門外吹了進來,伴隨著一個帶著几分蠱惑的聲音,“小隱,我來晚了。”門口的竹帘輕輕一動,一位高挑的男子挑帘微笑著走了進來,在他進門的一瞬間,茶館里所有女客的臉上都寫滿了驚艷兩個字。

如月光流水般的銀發,如北極之冰般微藍的眼眸,淺淺的藍,與無聲處,引人暇思。清冷邪魅,高貴不羈,猶如一朵在暗夜中悄然綻放的蒼白的薔薇。

望著這位美到驚天地,泣鬼神的帥哥,我燦爛地沖他一笑,立刻轉身指了指那一大堆待洗的茶具,“正等著你呢,趕快把這些洗干淨,還有,順便把桌子也擦了。”

我剛說完,就有無數憐香惜玉的眼神向他飛去。

“哦,對了,今天你還遲到了十分鐘哦,從你薪水里扣。”

“好。”他笑得讓人摸不著頭腦,沒見過被扣薪水還這么開心的。

說起我和他的相識,那還真是不撞不相識,自從去年他的車差點撞傷我后,我們就這樣認識了。這位馮•貝那多先生,據說還是西班牙的一位貴族后裔,不過我看多半是個落魄貴族,不然怎么會因為喝了霸王茶而不得不在我這里打工還錢呢?

雖然他是個超級帥哥,但是——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更何況,在打工期間他竟然還打碎了我們茶館的鎮店之寶——一套明朝的茶具。

所以,我葉隱,是絕對絕對不會為美色所動的……

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個客人結了帳,茶館也快要打烊了。我一邊整著桌子,一邊望了他一眼。

“對了,明天是雙休日,白天會比較忙,你能過來嗎?”

他的動作頓了頓,面露難色,“白天,我恐怕不能過來。”

“那好吧。”我繼續擺放著茶具,心里又不免有些疑惑,他似乎從來沒有在白天來過,每次都是晚上才出現。好奇怪的人……

“這是最后一個了。”他將杯子擦干,順手遞給了我,我接過杯子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好冰!

“貝那多,你的手指好冰啊。”我不禁脫口而出。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凝視著那個杯子,仿佛想起了什么,笑容下一絲淡淡的惆悵轉瞬即逝。

我盯著他銀色的睫毛,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湊上前去,故作神祕道,“我想起來了,好像只有一種族類經常是晚上才出現哦,呵呵,聽說就是傳說中的——”我故意頓了頓,賣個關子,居然難得的發現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緊張,心里不由一陣好笑,得意地說完了后半句話,“——小偷一族。”

他好似松了一口氣,微微瞇了瞇眼,忽然閃到了我的身后,還一臉驚惶的大叫起來:“小隱,這里有個蟑螂!我好怕!”

我也被嚇了一跳,忙問:“哪里,哪里?”

他只是將頭埋在了我的脖頸處,渾身抖個不停。

“喂,你也太膽小了吧,走開啊,這樣很癢啦,”我急忙伸手去推他,他涼涼的呼吸噴在我的脖子上,好像有無數小螞蟻在那里爬來爬去。

他也不說話,似乎抖得更厲害了。

“我看這里還真是有個大蟑螂!”略帶不爽的聲音在我們身后響起,几乎是同一瞬間,我就感覺他被人從我身邊扯開了。

“哥哥!”我驚訝地回過頭去,正看見飛鳥狠狠盯著貝那多,而貝那多的雙肩還抖得厲害……好啊,這下我看清了,原來他是笑得直發抖。

“貝——那——多!你敢耍我!”我順手拿起一塊抹布就朝他扔去。他輕巧地躲開了那塊抹布,笑道:“飛鳥,你看,她和以前還是一模一樣……”

“咳咳……”飛鳥突然瞪了他一眼,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沒有再說下去。

“什么和以前一模一樣……?”我不解的看著他們。

“沒什么,他總是沒個正經,小隱,以后別上當了。”飛鳥從冰箱里拿了一罐可樂,坐在沙發上喝了几口。

“對了,你不是說要很晚回來嗎?”我想起了他剛才的電話。

“本來是這樣,”他忽然抬眼看了一眼貝那多,又看了看我,“哥哥還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

貝那多笑著挑了挑他那銀色的眉毛,站起身來。

“那么,我也該告辭了。”

我向他做了個請便的手勢,看著他走出茶館,我又笑嘻嘻地挪到飛鳥身邊,“哥哥,你這樣扔下別人可不好哦,小心你女朋友把你甩了。”

飛鳥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我的額頭,“還不是不放心你。”

“嘻嘻,哥哥,你放心啦。雖然貝那多有點可惡,不過他也不是壞人啦。而且,有他在,生意比以前好很多哦。”我將頭靠在他的腿上,人肉墊子果然舒服。

飛鳥低聲道:“他當然不是壞人。”他想了想,忽然又問:“小隱,你覺得現在這樣——好嗎?”

我一愣,又笑起來,“有什么不好的?我有個這么疼我的老哥啊,而且老哥還這么風度翩翩,英俊無比,優雅無雙,傾國傾城,閉月羞花……”

“好了好了,”他又好氣又好笑的拍了拍我的臉,“早點去休息吧。”

“嗯,”我輕輕嘟噥了一句,“好舒服的墊子,再讓我靠一會兒……”

“笨蛋。”他揉了揉我的頭發,沒有再說什么。

在我迷迷糊糊的時候,似乎聽到了一句夢囈般的低語,

“師父,她現在——很好。”




宿命的再次開始


清晨起來時,飛鳥已經做好了丰盛的早餐,今天是西式早點,有我最愛吃的煎雞蛋。

“哥哥,你可真是入得廚房,出得廳堂啊,誰娶了你可有福氣了。”我在餐桌旁坐下,一邊拿起筷子,一邊還不忘開玩笑。

“誰要以后嫁了你可就倒楣了,我看每天都只能吃外賣了。”他也笑瞇瞇地回了一句。

“那干脆你不嫁,我不娶,咱們兄妹倆相依為命吧。”我為自己的這個天才想法所折服。

他搖著頭直笑。

“咦,今天的煎雞蛋怎么一點香味也沒有?”我疑惑地用筷子撥了撥雞蛋。

“怎么可能,”他吸了吸鼻子,“香味都已經飄到這里來了。”

“可是我什么也聞不出。”我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難道感冒了?”

飛鳥臉上的笑容斂起,露出了几分焦慮,“你有沒有感到哪里不舒服?不如等下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用這么夸張啦,”我笑了笑,“沒事的,哥哥,又不是大毛病,可能只是鼻子塞住了,過几天就好了。”

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晚上,貝那多帶來我最愛吃的桂花藕粉時,我的嗅覺又莫名其妙地恢復了。

我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藕粉,柔滑爽口,甜而不膩,果然不愧是城里最有名的甜點,雖然我愛吃,可每次都受不了排那長龍似的隊,不過現在有貝那多幫我跑腿,我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在家享受了。

細細品味的時候,一抬眼發現貝那多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眼眸內那流著冰棱的淺藍好像正在慢慢溶化。

“看什么……”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小隱,”他用手優雅地支著自己的下巴,“明晚我家有個party,來我家吧。”

“你家?”我一愣,好像還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呢。

“不去。”我很干脆地搖了搖頭。

“怎么,怕我吃了你?”他的唇邊揚起了一抹略帶邪惡的笑容,“那這藕粉,以后就要你自己去排隊買了哦。”

“啊,你這是威脅我?”我剛咽下了最后一口藕粉。

他微笑著點頭。

“哈哈,這么幼稚的威脅,你覺得會有用嗎?”我翻了個白眼。

他繼續微笑點頭。

“你真的不幫我排隊了?”

他還是繼續點頭。

“哼哼,那我就告訴你吧,我……去就去,誰怕誰啊。”

我無情的鄙視了一把自己,就為了這桂花藕粉……唉……

在到達他家門口的時候,我完全是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個落魄貴族居然住這么貴的房子,能住在這種地方,難道會賠不起一套茶具,而且還喝霸王茶?

“不是說party,怎么沒人?”我一進門,只看見了空無一人的屋子,絲毫沒有要開party的意思。

“沒有人?”他瞥了我一眼,“小隱,難道你是個東西?”

“我才不是個東西!”剛說出口,聽見了他的笑聲,我又發覺上了他的當,不由狠狠白了他一眼。

“呵呵,小隱,你總是那么有趣。”他一邊笑著,一邊走進了廚房。

“我說,你到底要玩什么?你可答應了哥哥九點前送我回去的。”我也跟著他進了廚房,哇,好大的廚房……感覺一說話有會有回聲……

“肚子餓嗎?”他忽然問道。

“被你一說好像還真餓了。”我摸了摸肚子。

“我最近學會了一樣新菜,所以想找你試試。你先去客廳里等等吧。

“啊,你燒菜?”我的后背忽然冒起了一股冷氣,“你是不是把我當試驗品啊。”

他那冰藍色的眼眸內全是促狹的笑意,“別擔心,我這里有很多藥。”

當我在客廳里等待的時候,一股濃香從廚房里飄了出來,非常特別的香味,我重重吸了几口香氣,心里總算放下了一塊石頭,看來他的手藝還蠻不錯哦。

“來嘗嘗吧。”他把一大盤意大利茄汁肉醬面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了看他的那一盤,“怎么你的那盤上澆了那么多茄汁。”

他笑得有些詭異,“因為——這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我也沒理會他,叉起一團面就吃,一口下去,我咂了咂舌,奇怪,什么味道都沒有。

“怎么樣?”他的臉上隱隱有一絲期待。

“貝那多,你完了。”我想我現在的笑容一定很奸詐,“哼哼,你鐵定是嫁不出去了。你居然沒有放鹽!”

“什么?”他有些驚訝,吃了一口自己盤里的面,搖了搖頭,道:“味道還不錯啊。”

“真的沒味道,不信你嘗嘗。”我隨手叉了一些面,往他那里送去。他似乎一愣,隨即微微一笑,任由我將面送進了他的嘴里。

“喂,你覺得味道怎么樣啊?”我怎么覺得他一副陶醉的表情,應該味道不錯吧。

他好像回過了神,瞇了瞇眼睛,“還沒嘗出味道,你再讓我吃一口。”

“啊,你就這么吞下去了呀,”我無奈地只好又喂了他一口,恍然間,仿佛看到他的溫柔笑容,猶如白色薔薇一般在夜色里漸漸綻開,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誘惑著眾生。

就在一瞬間,那朵白色薔薇迅速地收起了花瓣,他臉上的笑容被一陣復雜的表情所代替。

“小隱,你真的吃不出味道?”他的語氣有些擔憂。

“嗯,什么味道也沒有。”

他的臉色忽然微微一變,伸手從旁邊的桌子上拿了一粒巧克力,放進我的嘴里,“能吃出味道嗎?”

我嚼了几口,腦子一陣發懵,巧克力居然是淡而無味的,這明顯不是食物的原因,是我的味覺出毛病了……

“我,我什么味道也吃不出。”

“別著急,小隱。”他凝視著我,平靜的眼神讓人不由自主的安定下來,“告訴我,除了失去味覺,之前還發生過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想起昨天嗅覺忽然喪失的事,于是趕緊告訴了他。

他的眼中明明掠過了一絲凝重的神色,嘴角邊卻挽起了一個笑容,“不用擔心,沒什么事。”

“能不擔心嘛,沒有味覺簡直生不如死啊,那么多好吃的東西……”我忿忿地抱怨著,

“我先送你回去吧。”他站起身來,“對了,我要暫時請假几天。”

“為什么?”

“我要去趟羅馬尼亞。我的親戚在那里。”

“那,那這几天薪水照扣哦。”

“呵呵。”

回到家里喝可樂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我的味覺又恢復了。

看來,已經沒事了。

是我多慮了吧?不知為什么,總有種說不出的奇怪的感覺。

這几天沒有貝那多幫忙,茶館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多了不少。我還真有點像個無良老板娘,之前什么雜活都推給他干……

剛擦完桌子,直起身子,我的眼前忽然一陣發黑,什么也看不見了。我趕緊伸手揉眼睛,再一睜眼,一切又恢復正常了。

“怎么了,小隱?”飛鳥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不妥。

“沒什么,剛剛忽然什么也看不見了,可能是彎腰太久了。”我不以為然的笑了笑。

“你去歇著,等我洗完這些茶具再來擦,”飛鳥示意我坐到旁邊去,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問道:“對了,這几天貝那多人呢?”

“哦,他說他去趟羅馬尼亞,好像他的親戚在那里吧。”我繼續擦著椅子。

“羅馬尼亞?”他的眉微微皺了起來,“好端端的他怎么會去那里?”

“誰知道,”我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拿桌子上那杯剛泡了沒多久的茶。

“小心燙——”飛鳥話音剛落,我已經拿起了那杯茶。

飛鳥極快地捉住了我的手,一臉心疼,不停朝我的手上吹氣,“小隱疼嗎?都燙紅了,我去拿藥給你擦。”

我搖了搖頭,“不疼啊,我一點也不疼。”

飛鳥驚訝地看著我,一絲疑惑掠過他的眼眸,他猶豫了一下,用力掐了我的手腕一下,焦急地問道:“疼嗎?”

我還是搖了搖頭,不僅不疼,一點感覺也沒有。

他的臉色一沉,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和貝那多一樣凝重的神色。

“難道他去羅馬尼亞是因為……”

“不錯,的確是因為這件事。”一個帶著蠱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轉過頭,朝這個正朝我走來的帥哥揮了揮手,“貝那多,這么快回來了?”

貝那多反常地沒有搭理我,而是望向了飛鳥,他的神情十分奇怪,擔憂之余隱隱竟帶著几分未知的恐懼。飛鳥的目光和他的剛互相交接,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很——嚴重?”飛鳥艱難地吐出了几個字。

貝那多搖了搖頭,“不清楚,我需要他來証實。”

“他?”飛鳥一驚。

貝那多已經轉向了門外,“萊希特,進來吧。”

門帘被輕輕地挑起,一股陰森森的涼風順著門帘漏進了房間,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抬起頭,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這個剛跨進門的男人。

淺金色的發,淺紫色的眼,近乎完美的容貌,比貝那多還冰冷的氣質,如果說貝那多是北極之冰,那么這個男人就像南極之雪。

他和貝那多——一定是一類人。

“如果不是撒那特——”這個叫作萊希特的男人剛說了几個字,就被貝那多用眼神阻止了,他頓了頓,又說道:“如果不是貝那多,我也不會管這個閑事。”

貝那多看了看我,又和飛鳥對視一眼,又對他不知說了什么。

我看著他們的嘴唇在翕動,心里一陣發麻,從未有過的恐懼從內心深處不斷涌出,直到飛鳥扶住我的肩,看他的口形似乎在叫著我的名字。

我愣愣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哥哥,我什么也聽不見了。”

他和貝那多的臉上同時露出了那種恐懼的神色,他們在對我說些什么,我完全都不知道,只覺得腦袋中一片空白。

就在我昏昏沉沉的時候,依稀又有斷斷續續的字句飄進了我的耳中。

“撒那特思,到底——怎么回事?”是飛鳥的聲音,奇怪,我的聽覺好像又在一瞬間恢復了。

飛鳥在叫誰撒那特思?撒那特思……這個名字,好像在哪里聽見過……在哪里呢?

一股冰冷的感覺忽然從我的頭頂傳來,滲入到了我的四肢百骸,不知何時,那個叫萊希特的男人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將手放在了我的頭上,低聲道,“原來如此。”

“什么!”飛鳥和貝那多的聲音也同時響起。

他慢慢挪開了手,“既然她暫時聽不見,那不如就在這里告訴你吧。你們也該知道,一般來說,常人通常有五感,分別是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五個基本感覺,但是現在,她的五感已經開始衰退,如果再繼續下去,她的五感就會全部消失,成為一個沒有任何感覺的生命。“

“怎么會這樣?”飛鳥大驚失色,“不可能,她是師父的……怎么可能會這樣?”

“就因為她只是你師父的……”萊希特頓了頓,“在經過上萬年的輪回之后,元氣即將耗盡,很快就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恐怕你師父也救不了她。”

我的思緒比剛才更混亂,他們在說些什么,我怎么完全不明白,唯一有點明白的似乎我的這個病很嚴重,好像會成為植物人……聽上去似乎可怕,雖然腦中一片糊涂,可我還是很想聽下去,所以我也沒有告訴他們我的聽覺已經恢復。

“萊希特,只要有救她的方法,無論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貝那多的臉上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

“撒那特思,方法不是沒有,但恐怕很難做到。”萊希特冷冷地看著他。

我的心里又是一陣疑惑,萊希特也叫他撒那特思?

“這世上沒有做不到的事。”貝那多的藍色眼眸仿佛凝結成了冰凍的湖面。

飛鳥也連連點頭,“無論如何我也要試試,師父將她托付給我,我絕對不會讓她出事。”

萊希特若有所思的望了貝那多一眼,“你們聽說過五大精靈族嗎?”

貝那多挑了挑眉,“是火、水、地、風和日月五大精靈族?”

飛鳥也點了點頭道:“我聽師父說過。几萬年前,這五族的首領因為在聖戰中反叛天界,在戰敗后全被貶入了人界,生生世世承受輪回轉世之苦。”

“不錯,而且五族的寶物也被封印,伴隨著他們不同的宿體輪回轉世。這五件寶物具有神效,所以,如果能拿到這五件寶物,她就有救。但是,“萊希特放慢了語氣,“解開這五件寶物的封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須在現代找到這五族首領的宿體,然后回到他們所投胎的某一世。找尋出他們的宿命根源,解決他們今生的因果。”

“什么!”飛鳥顯然大吃一驚,“那不是和以前我們所做的工作一樣!”

“那么還是需要穿越時空?”貝那多皺了皺眉,“萊希特,我去。”

“你不能去。”萊希特的聲音銳氣冷然,“只有當事人親自解開封印,才能拯救自己,你們誰也幫不了她的忙。”

我的頭越來越大了,他們說得越來越玄乎,簡直就是匪夷所思。莫名地,心里涌起了一種恐懼感,忽然之間,哥哥,貝那多,這些熟悉的人此時都是那么陌生,就好像我從來就不認識他們,就好像我們完全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飛鳥頹然坐倒在了椅子上,“也許,只有——師父才能做到吧。但是師父他不可以……”

“他可以。“萊希特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你還不知道吧,你師父那里——出大事了。”

“什么?”飛鳥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從未見過他那樣驚慌的神情,而且他們口中的師父到底又是誰?

“他的父親,在不久前神祕的失蹤了。”

“失蹤了?怎么可能!”飛鳥一改平時的冷靜。

“萊希特,這是真的?”貝那多冰藍色的眼眸中閃動著復雜的神色,“那么,現在,他接任了那個位置?”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萊希特的嘴角似乎掠過了一絲詭異的笑容,“所以,不用擔心,他一定會出現的。因為,”他忽然抬眼看了看我,“在這三界里,再也無人能臨駕在他之上了。”

“失蹤,這怎么可能……”飛鳥喃喃自語,顯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真的是——失蹤嗎?”貝那多冷冷地注視著前方,“飛鳥,你別忘了,無論過了多長時間,他始終都是——沙卡。”

飛鳥猛地抬眼,身子微微一震,搖了搖頭,“你的意思是師父他……不可能,他早已不是沙卡,這一定和師父沒有關系!”

“對了,還有一個辦法,”萊希特淡淡打斷了飛鳥的話,望向了貝那多,“就是讓她成為我們一族,那么,她還能繼續維持現在這個樣子。”

貝那多低垂著眼,銀色睫毛輕微顫動,看不出他眼內的神情。

“萊希特,”他抬起眼眸,溫柔的眼神仿佛月光一般流轉,“在這之前,我想盡我全力去試一試。我不會放棄任何的希望,哪怕這希望是多少的渺小。”

“師父他——會回來。”飛鳥也直視著萊希特。

“既然你不愿意,那么就算了。我也期待他的再次歸來。告辭了。”萊希特輕輕挑了挑眉,轉身離開。

貝那多對我笑了笑,忽然朝我走了過來,輕輕低頭,一陣冷冽的薔薇花香隨風飄來,他低低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我知道你現在聽不見,不過,我的小隱,你要知道,我撒那特思,就是為了小隱而存在的。”

我一愣,不知為什么,這樣的話,好像在哪里聽見過。

飛鳥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雙眉緊緊地擰了起來。

我愣愣地看著他,他們剛才真的說了很多很多奇怪的話,我真的不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些什么。

“哥哥,”我拉了拉他的衣袖,“我好像現在又能聽見了。”

飛鳥轉過臉的時候已經帶上了一抹溫和的笑容,“那就好了,去早點休息吧。”

“哥哥,剛才……”

“哥哥也有點累了,小隱去休息好不好?”他顯然不想談起剛才的事情。

“嗯,那哥哥也早點休息吧。”我的心里縱然有千般疑問,卻也是不知從哪里問起,什么穿越時空,精靈族,聽起來都是離我很遙遠,很虛幻的東西……

“小隱,”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溫熱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哥哥絕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心里微微一沉,看來我的病真的很嚴重,不然飛鳥不會這樣失態。想到這里,我在臉上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哥哥,我當然不會有事啊。”

不想讓他——更擔心。



飛鳥的師父



這兩天里我倒沒有再犯那奇怪的毛病,但是腦海中時常想起他們說過的話,五感消失,沒有知覺,聽上去真是恐怖。不過,那個萊希特所說的成為他們一族又是什么意思呢?

唉,不想了,不想了。

“哥哥,我把這兩盆茉莉先搬到門口吧,讓它們也晒晒太陽。”我一邊說著,一邊搬動著其中一盆茉莉。

“不用,你先放著,我忙完這里就會搬!”飛鳥的聲音從內屋傳來。我無視他的聲音,繼續朝門口走去。

今天驕陽似火,樹上的知了沒有一刻停歇,叫得讓人心煩。我才沒走了几步,身上已經冒出汗來,哇,現在如果有貝那多在身邊,一定會涼快不少吧,如果他有女朋友的話,不知他女朋友是不是整個夏天都抱著他當空調呢?想到那樣一副畫面,我不由覺得一陣好笑。

走到門口,我剛想把花放下,眼前忽然又是一陣發黑,手里的花盆也沒有拿住,腳下一個趔蹶,只覺得旁邊忽然有人伸手拉住了我,阻止了我的狗啃泥趨勢。

“啊,謝謝。”我抬起頭,想看清是哪位好心人。

一陣金色的光芒刺得我雙眼發花,我趕緊又閉上了眼,揉了揉,再次睜開眼睛。一個哇字在喉嚨里滾動了半天,硬是沒有迸出來。

從沒見過如此耀眼奪目的金發,猶如揉進了清晨初升的朝陽,金色的發絲輕輕舞動,不停變幻最美的光澤,仿佛有萬道霞光穿透云層,灑落人間。午后的陽光強烈而溫暖,一大片綠色的樹葉篩碎了細細的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黑色的墨鏡遮出了他的雙眼,但那莫名的讓人安心的氣息卻讓我想到了四個字:似曾相識。

我的內心深處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波動,水波一樣緩緩的蔓延開,蔓延開……

“小隱……”他忽然低低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被嚇了一跳,隨后又有點沾沾自喜,怎么這個帥哥知道我的名字?

“砰!”我的身后傳來花盆碎裂的聲音,我轉過頭,只見飛鳥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藍色的眼眸內彌漫起一片水霧,好半天才顫抖著聲音說出了几個字,“師父,你,你真的回來了……”

“飛鳥,”他長長的金色發絲迎風飛舞,所有的表情都被隱藏在那副墨鏡之下,“我回來了。”

————————

進了房間里,他還是沒有取下自己的墨鏡,只是環視了一眼四周。

“飛鳥,你打理的很好。”

“師父……我……你怎么……”飛鳥還處在激動中,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

“哥哥,你怎么還有個師父,我怎么不知道?”我好奇的打量著這位陌生人。不知為什么,雖然他看上去很冷淡,我卻對他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這世上的事有時真的很奇妙,有的人,初次見面你就會有熟悉的親切感,而有的人,哪怕相處了許多年卻還是依舊陌生。

“嗯,小隱你并不知道這件事,哥哥一直瞞著你。”飛鳥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

“那么我的名字也是哥哥告訴你的了?那你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吧。這樣才公平嘛。”我轉向了那位男子,笑咪咪地看著他。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伸手摘下了墨鏡,我不由輕呼了一聲,他的眼睛,居然是淺金色的,此時,仿佛漫天陽光全都溶化在了他的眼眸內,流金溢彩。

他平靜地凝視著我,薄唇微啟,聲音里隱隱帶著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顫抖,“我叫——司音。”

“司音,很好聽的名字哦,”我笑了笑,對了,好像在他們的口中,飛鳥的師父是位很厲害的人物呢。我又忍不住問道,“可是,你的眼睛居然是金色,怎么會這樣的?我從來沒見過金色的眼睛哦。”

“小隱!”飛鳥極快地打斷了我的喋喋不休,小心翼翼的望向了他,“師父,那邊的事情我聽說了……”

司音的神色依舊很平靜,只是淡淡說了几個字,“不是我。”

飛鳥好似松了一口氣,“我知道一定不是師父,只是……”

司音望了我一眼,道:“事出蹊蹺,我已經派人在徹查這件事了。”

飛鳥沉默了几秒。忽然上前几步,猛地跪倒在他的腳下,顫聲道:“師父,您救救小隱吧,這個世上只有您才能救她!”

司音伸手輕輕扶住了他,“我回這里,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師父,您知道這里發生的一切?”飛鳥抬起頭。

他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淡淡笑意略帶一絲苦澀,“我怎么會不知道這里發生的一切,師父——一直都在看著你們。”

飛鳥身子微顫,眼眶一紅,轉過身對我說道,“小隱,其實哥哥一直瞞著你,你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我知道,是不是五感全失?”我終于忍不住漏了出來。還不等他驚訝,我又加了一句,“其實,那天你們說的話,我全聽見了。”

飛鳥一下子愣在那里。

“難道真要穿越時空?還有那些什么精靈族都是存在的嗎?怎么可能?”我比他更吃驚。這么說來,那天他們所說的都是真的?

“不錯,如果你想得救,就要穿越時空,改變精靈族首領的命運,得到他們族內的寶物,只有這五件寶物的幫助,你的五感才能恢復。”司音在一邊不急不慢地說道。

我的嘴張成了“o”型,“你,你真的能幫我穿越時空?”

他淡金色的眼波一轉,沒有說話。

“哥哥,你的師父他是人是妖還是神仙啊?”我朝飛鳥眨巴了几下眼睛。

飛鳥想笑,但又不敢笑,“當然不是普通人啊,師父他是一位得道高人。所以許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對他來說都不在話下。”

“這么厲害啊,可是穿越時空,真的是匪夷所思啊……我要是回不來該怎么辦?”我有點想打退堂鼓。

“不會回不來。”司音淡淡掃了我一眼。

“可是……”想到要莫名的穿到一個古代的世界,我心里就越來越不安。啊咧咧,這可不是旅行啊,這可是回,到,古,代!

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強求,”他像是預料到了我的退縮,“不過,沒有味覺,那么吃再美味的東西都沒有滋味;沒有視覺,再美好的帥哥都看不到;沒有聽覺,所有夸你的話都聽不見……“

“停,停停!”我驚恐的大叫一聲,見鬼了,這個司音怎么句句說中我的要害,那,那的確是慘絕人寰的日子,算了,我葉隱也豁出去了!

死就死吧!

“我,我去,”我硬著頭皮答應了。

司音的金色眼眸中掠過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么,今夜我就會召喚這次的委托人,水精靈族的現代轉世。明天你就准備出發吧。”

在走出房間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他,“我們——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見過?”我試探地問道。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中卻忽地神色落寞:“沒有。”

入夜時分,我從夢中驚醒,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几夜總是沉湎于晦澀悠遠的夢境中無法醒來。夢境里,好像有長的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黑色甬道,寂靜的沒有一絲生氣,周圍是讓人窒息的黑暗,就這么,摸索著走下去。沒有止境的走下去。可是猛然間會在跌入無止境的深淵一樣下墜的失重感中突然驚醒。

我起了身,想到廚房拿杯水喝,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外面的院子里隱隱有人影。這么晚了,是誰?

我悄悄挪了過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傳來。

“師父,您現在接替了那個位置嗎?”是飛鳥的聲音。

我探出頭去,正好看見一張美到令人窒息的臉,金發金眸,就連月光也無法比擬他周身所散發的光華。

“我暫時接替了那個位置,不過,父親失蹤的事,我一定會查清。”司音頓了頓,臉色一斂,“這次的事情不是那么簡單,恐怕……”

“恐怕什么?有什么事會發生嗎?”

“飛鳥,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司音飛快換了個話題。

飛鳥連連搖頭,盯著司音,嘴角漾起一抹孩子般的笑容,“師父,如果能像以前一樣……”

司音金眸一暗,“我始終都是要回去的。”

“師父,您舍得嗎!如果你成了……”飛鳥喃喃道。

司音的眼中仿佛有什么閃過,“那種傻話不要再說了。”

“那些的確是傻話。”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桂花上樹上飄了下來,我抬頭望去,從高高的樹枝的縫隙里流溢下來的月光,落在一片銀色的長發上,恰如點點微光浮動,借著那人半臥在樹枝上的姿勢傾瀉而下。而那斜倚在樹枝間的那人,唇邊正勾勒出一抹略帶不羈的笑容,不是貝那多是誰?

“想不到你來得這么快,真是讓我吃驚。”他輕輕地躍下樹來。

司音的臉上神情難辨,“撒那特思,那次你錯過了改變命運的機會,也讓我吃驚。”

撒那特思?我一愣,為什么連司音也叫他撒那特思?

“哦?”貝那多的笑容在夜色中帶著几分蠱惑。

“撒那特思,”司音的金色眼眸中卻是一片清冷,“雖然我會再次離開,但我之前說過的話仍然有效,適合她的人絕不是你,別忘了,是你自己放棄了改變身份的機會。”

“呵呵,”貝那多輕笑一聲,瞇起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怎么感覺你比以前更加難以接近?難道是因為接任了那個位置的關系?”

飛鳥趕緊向他做了個住口的眼神。

他似乎并不想住口,反而走到了司音的面前,凝視著他的眼睛,忽然清晰地說出了兩個字:“謝謝。”

司音也是一愣,“什么?”

“謝謝——你來了。”貝那多反常地收起了平時的嘻笑,“只要她能平凡健康的生活在這里,這樣就好。”

司音似乎有些驚訝,低低重復了一遍他的話,“平凡健康……只是,”他的臉上掠過了一絲無奈與傷感,“即使是神,也無法改變宿命的軌跡。”

院子里莫名起了風,清新淡雅的荷香,如同千萬根不甘寂寞的手指,無聲地撫摩著院子里的一切。三人靜靜地站在桂花樹下,默然無語,各有所思,月光戀戀地滑過他們的長發,眼眸,臉頰,留下一片閃爍的光澤。

我一眨不眨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心里的疑團卻是越來越多。

他們口中的她——難道是我?




奇怪的委托人


在清晨溫暖的陽光中,我像往常一樣被飛鳥從床上拖了起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去刷牙洗臉。有時覺得飛鳥不像哥哥,倒有几分像媽媽,燒飯煮菜打掃清潔,几乎全是他一個人包了。以后誰嫁給他可真是有福氣了。

洗漱完畢,剛進入客廳,一眼就看見了飛鳥的師父——司音。他正懶懶地靠在藤椅上,一手執杯,一手拿報,裊裊的水氣從杯子子升了起來,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讓他的面容在朦朧中多了几分不真實的美。

我的心里忽然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這樣的場景,好像在哪里見到過?說不清的,一種熟悉的感覺……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注視,微微抬眸,淡淡金光在眼底閃爍,讓人想起了朝陽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早上好!”我笑著朝他打了個招呼。

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看起了報紙。

飛鳥的師父,好像不怎么容易親近……

“小隱,今天是你喜歡的皮蛋瘦肉粥哦。”飛鳥笑容滿面的將粥碗放在了我的面前。

“啊,哥哥你真是太好了!”我伸手就勺了一大勺,剛想往嘴里放,就被飛鳥抓住了手,“小心燙!”

我訕訕笑著,縮回了手,無意中瞥見了司音正抬眸望著我,眼眸中似乎泛著一層略帶關切的神色,似乎沒料到我忽然抬頭,他的眼神立刻變得冷漠,迅速地低下頭去,繼續看起了他的報紙。

用完早飯,茶館又開始照常營業了。

“師父,那位水精靈族的現代轉世,今天會不會來這里?”飛鳥忐忒不安地問道。

司音點了點頭,“她很快就到。昨晚我已經找到了她,在夢里通知了她。”

“和以前一樣啊。”飛鳥臉上的神色有些復雜。

司音的嘴角微微一挑,“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二樓房間的門就開了。

進來的是位年輕女子,看上去大概不到三十,容貌清秀,一副無框眼鏡更給她平添了几分文靜的氣質。我牢牢地盯著她,難道水精靈族首領的轉世就是這個模樣?雖然氣質不錯,可是和常人也沒什么不同啊,怎么一點都看不出和精靈有什么關系……

在看到司音的瞬間,她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足足發了几分鐘呆,只是一眨不眨的盯著司音,我好像還能聽見她低低的抽氣聲。

沒見過這樣的絕代佳人吧?我暗暗地偷笑起來。不知道司音結了婚沒?不然還真難以想象怎樣出色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這,這里真的是前世今生茶館?”她驚訝的瞪大了眼,“原來真的有……”

司音對她的驚訝似乎并沒什么反應,只是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道:“說說你想要解決的事情吧。”

她這才回過神來,驚訝的神色被煩郁之色所代替,“是這樣的,我叫楊蕊,是一家外資公司的白領,我的拍擋是我的學姐,不知為什么,她總和我過不去,處處刁難我,要不把最難的工作交給我,要不出了差錯都讓我來背黑鍋,還散播流言,說是我在學校里作風不好,我真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想離職又舍不得,畢竟待遇很好,現在的世道工作也不好找,”她頓了頓,我遞了一杯茶給她,她潤了潤喉嚨,又繼續說起來,“可是我又沒辦法,因為她的男朋友正好是我的上司。”

“那她為什么看見你這么討厭你?總有原因吧?”我插了一句嘴。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也問過她為什么,她居然說第一次看到我就覺得不順眼,平白無故哪有這種事啊。”

“這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事,”司音緩緩地開了口,“欲知前生事,今生所受事,前世之因,后世之果,這是你前世欠她的。”

“啊,這樣說來,我一輩子都要被她壓著嗎?你們會有辦法吧?在夢里不是說這個茶館會幫我解決的嗎?”她的神情有些激動起來。

“到了這里,我們就會幫你解決,只要回到你宿命根源的那一世,改變它,那么這世的結局自然也會隨之改變。”

“什么?”她顯然難以置信。

司音示意她走過去,又轉頭對我說道,“小隱,去替我把茶水滿上。”我嗯了一聲,心里卻有點驚訝,不是驚訝他說的話,而是剛才他的神情是那么自然熟練,好像以前就這樣對我說過無數次似的。

倒茶回來的時候,正看見司音將食指放在了她的額上,在奇異的白光中,我竟然看見了她的額上出現了几行奇怪的樹枝般的文字。

我連忙望向飛鳥,他的神情倒還是那么鎮靜。

“哥哥,那個是……”我忍不住拉了拉飛鳥的衣袖。

他微微一笑,低下頭來,“這是師父的魔法啊。”

“你的宿命根源在遙遠的北歐海盜出沒的時期,在那里,你是位叫作卡琳的女人,生活在海盜們所在的島上,但由于你的不慎,背叛了那些海盜們,也包括那個你愛的人,海盜的首領拉尼阿爾,導致他的慘死。”說到這里,司音停了下來,只見楊蕊的聲音開始顫抖,“難道她就是……”

“不錯,那個看你不順眼的學姐就是拉尼阿爾的轉世,現在你明白為什么了吧。”

“怎么會這樣……”她無力地咬著下唇,顯然被shock了。

“你先回去吧,等解決了之后我會再次通知你。”司音收回了食指,伸手拿起茶水喝了一口。

“那,那拜托你了……”楊蕊似乎還是半信半疑,“我,該該付多少錢?”

司音淡淡看了她一眼,“等你再次回到這里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

望著她的背影,我又不免有些疑惑,“可是,要是她告訴別人這里的事?”

飛鳥笑著拍了拍我的頭,“在她跨出去的一瞬間,她在這個房里的記憶也同時被抹去了,只有等解決了那件事后,師父的夢才會再次召喚她回來,等喚醒她體內的水之靈后,關于前世今生這個茶館的記憶就永遠消失了。”

“飛鳥,你幫她准備一下,明天出發。”司音又喝了一口茶,唇邊若隱若現地露出了一絲罕見的笑容,“泡茶的手藝還和以前一樣。”

“可是,師父,她現在根本不懂通靈……”飛鳥剛說了半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猛地煞住了話。

樓下忽然響起了客人進來詢問的聲音,我連忙推門出去招呼客人。剛請客人們坐下,忽然想起了點茶單都放在了二樓的房間里,于是折轉身子去拿。

上了樓,剛想推門而入,卻聽到了司音的聲音。

“這也是沒辦法的,既然遺忘,那么就要遺忘一切,如果恢復了通靈朮的記憶,那么其他一部分的記憶也有可能隨之被喚醒,我不能冒這個險。”

“可是師父,這樣不是很危險嗎!萬一出了什么事……“

“我將兩串水晶手鏈的能量聚集在了一起,這樣也會起到一些保護她的作用。

“但是萬一碰到……”

“相信她。”

“可是……”

“飛鳥,只有她才能救自己,明白嗎。”

我的手遲遲沒有轉動門柄,飛鳥和司音,總覺得他們之間好像有許多我所不知道的祕密,而很多祕密又似乎和我有關系?

還有那個通靈朮,又是什么東西?

到晚上的時候,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雨點不停地打在玻璃窗上,在窗子上拖出無數條條長長的痕跡,蜿蜒著消失。我已經數了無數只小綿羊,卻怎么也睡不著。明天就要出發去那個遙遠的北歐海盜時代,對那里一無所知的我,不知能不能完成這個任務,拿到水精靈族的寶物呢?

要是我——

在忽然看到窗后的人影時,我的意識瞬間凝固了,再定睛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居然是貝那多!我趕緊起身,披了一件外衣,打開了窗子,一陣冷風夾著雨點吹了進來,貝那多全身濕透,晶瑩的雨水滑過他的銀色長發,他的冰藍色雙眼,他唇邊的一抹笑容,最后沿著他性感的鎖骨滑進了那件敞懷的黑色襯衣內。

我清晰地聽見自己喉嚨里的咽口水聲,慌忙將眼神瞥向別處,我這是怎么了,唉,到底還是經不起美色的誘惑啊。剛想說話,就聽到他輕輕的笑聲,“打算一直讓我被淋著嗎?”

“那也是你自找的。”我沒好氣地說著,示意他進來。他倒是一點也不客氣,跳進窗子,在我房間里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我從衛生間拿了自己的毛巾過來,讓他擦一擦身上的雨水。

他眨了眨眼睛,笑咪咪地問道:“小隱,你這是關心我嗎?怕我生病嗎?”

“是啊,怕你生病。”我也笑了笑,“如果你病了,我們茶館誰來干活呢?”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毛巾覆在了臉上。

“喂,擦完了沒?”

“有——小隱的味道。”

“什么?”

“毛巾上有小隱的味道。”

我的臉“騰”的一下熱了起來,他在說什么呀……一定又在戲弄我……我趕緊上前一把拽掉了他臉上的毛巾,果然,那雙冰藍色眼眸正笑意盈盈地望著我。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他們說過的一個名字,也不由起了捉弄之心。

“撒那特思。”我低低叫了一聲,在幽靜的夜里,這個名字格外清晰。

他眼眸中的笑意如同海水退潮一般立刻消失不見,聲音里帶了几分不安,“你剛才說什么?”

“撒那特思。”我暗暗好笑,真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么大。

他猛地站了起來,只是眼神慢慢變暗,暗下去,暗下去,卻有很多碎碎的亮點從一片暗淡中浮起,越來越多,越來越亮,直到散發出一層攝人的光芒。

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眼神,我忽然覺得有點害怕,連忙開始解釋,“其實是我無意中聽見的,就是上次那個萊希特來的時候,你們說到一半我的聽覺又恢復了。”

他似乎松了一口氣,“那是我以前的名字。”

“我覺得很好聽啊,要不以后就叫你這個名字吧?”我笑著道。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明天就要出發了嗎?”

“嗯,”我點了點頭,把頭靠在了膝蓋上。

“不用擔心,會沒事的。”他笑了笑,目光在我脖頸間掠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一塊藍寶石?”

“藍寶石?沒有啊。”我搖了搖頭,我可不記得自己有什么貴重的珠寶。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難道是……”

我的眼前漸漸朦朧起來,他的身影開始虛幻起來,越來越模糊,我趕緊揉了揉眼睛,眼前卻越來越暗,一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

“怎么了,小隱?”他焦急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我又看不見了。”我倒很快鎮靜下來,勉強地笑了笑,“如果真的五感全失,希望最后失去視覺了,要是看不見,那還是真可怕……”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就被帶入了一個結實的懷抱里。我稍稍掙扎了一下,他抱得更緊,更用力。冰冷卻又略帶憂傷的氣息,隔著輕薄的衣衫輕輕的傳遞過來。我的身子微微發抖,明明是炎熱無比的夏季,此時卻仿佛置身于大雪紛飛的冬日。

只是不知為什么,這樣的寒冷,卻并不讓人討厭。

“不會的,你會好好的,小隱,不要胡思亂想……”他的氣息因焦急而開始紊亂……

砰!我聽見了門被推開的聲音,無意識的抬眼望去,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個人影,我的視覺好像又開始慢慢恢復了。

“放開她。”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居然是司音的聲音。

貝那多緩緩地松開了手,低沉的聲音從我的頭頂上方傳來,“那塊魅藍石呢?”

司音語氣平淡,“我不知道。況且,你也該知道,”他頓了頓,又繼續道,“這次的任務,任何人都不能幫助她,也包括你。不是她親手解決,就不能救她自己。”

貝那多沉默了几秒,彎下腰來輕聲問我:“現在好點了嗎?”

我揉了揉眼睛,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連忙點了點頭。

“我先回去了。”他摸了摸我的頭發,“不要胡思亂想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子。窗外的雨,已經漸漸止了,涼風夾著荷香輕悠悠地鑽進了屋子,空氣里頓時充滿了淡淡的荷香,如同無法流動的河水,沉澱下來,沉澱下來。

“不要忘記我說過的話。”司音的臉上有著水平如鏡的靜謐,“不要妄想一些永遠不會屬于你的東西。”

貝那多扶住了窗前的鐵欄,凝望著前方,銀色長發隨風飛揚,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惆悵,“我知道,其實現在這樣我應該很滿足了,可是有時……我還想要的更多。”

話音剛落,他就輕輕躍出了窗子,很快消失不見。

司音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站在那里沒有說話,一分鐘,十分鐘,三十分鐘……不知過了多久,他好像才注意到正蹲在牆角畫圈圈的我。

“你也早點睡吧。”

“我睡不著。”

他那淺金色的眼眸內泛起了一層溫柔的色澤,“這——很容易。”

在他說到“易”字的時候,我就覺得一陣濃濃的倦意襲來,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在意識消失前最后想到的是——這就是傳說中的催眠朮嗎?

清晨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色大亮了。我揉了揉腦袋,昨天……對了,好像就這么莫名其妙地睡著了,可是,昨天睡著之前我好像還蹲在牆角吧?怎么現在在床上了?難道——是他把我抱上來的?

想到這里,我的臉忽然微微一熱。

吃早飯的時候,看到司音時,忽然想到了昨晚的事,不免有點點尷尬。他只是朝我點了點頭,又繼續看起了手中的報紙。

“師父,我把所有的資料都整理在這里了。”飛鳥拿著厚厚一迭打印出來的復印紙,匆匆走到了司音面前。

司音隨手拿來翻了翻,嘴角略揚,“好極了,那么就開始吧。”

“開始什么?”我剛問了一句,就驚詫的看到那疊厚厚的復印紙在縮小,變薄,直到變成了差不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點,接著就變成了一顆雪白的藥丸。

“吃下去。”司音頭也沒抬的又拿出了一顆紫色的藥丸,“還有這顆解語丸,也一并吃下去。”

“什么!”我的嘴角開始抽搐。

“小隱,這是所有關于那個時代的資料,只要吃下去,一旦到了那個時代,這些資料就會在你腦中出現,會對你有幫助的。那顆解語丸也一樣,到了那個時代,你的語言會完全沒有問題。”飛鳥在一旁耐心解釋著。

“啊,這么神奇?那這樣的話……”

“只在那個時代有效。”司音仿佛看穿了我腦中翻騰的邪念。

我干笑了兩聲,將那顆藥丸吞下了肚,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

司音放下了報紙,從懷里掏出一串水晶手鏈,放入我的手中,水晶一共有八粒,分別有紅,紫,白,綠,黃,金等不同八種顏色,顆顆晶瑩剔透,隱隱的透著光澤。

“好漂亮的手鐲啊。”我接了過來,極其熟練的套在了自己的手上,熟練的連我自己也有點不解。

司音一臉凝重道:“這八顆水晶分別代表水、木、火、金、土、風、暗、悍。是讓你穿越時空的媒介,記住我教你的這几句咒語,到時你就能召喚我,還有切記千萬不能丟失這串水晶,少了一顆,我就不能召你回來了。”

我詫異地瞪大了眼,啥?就憑這几顆花花綠綠的珠子,就能穿越時空?

他看著我,指了指我腕上那顆紫色的水晶,“如果遇到危險,就通過‘風’來聯絡我,我會把你召回現代,明白嗎?還有,如果碰到妖物,它也會保護你。”

啥?我的眼睛瞪得更圓了,還會碰到妖魔鬼怪?我的心臟是很脆弱的……那——不知現在后悔來不來得及?

“小隱,千萬小心哦。如果有什么不對勁就先回來再說。”飛鳥的臉上寫滿了不放心。

“現在后悔已經來不及了。”司音抬眸望了我一眼,“出發吧。去改變拉尼阿爾的命運,改變卡琳的命運。”

我的心里一凜,這個司音好恐怖啊,怎么總能猜透我在想什么。

他將手指按在了我的水晶手鏈上,口中開始不斷吟誦起咒文,我詫異的發現手腕上的八顆水晶開始發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耀眼,刺得我的眼睛都睜不開,全身也越來越熱,意識漸漸開始模糊……

我的渾身被水晶所發出的彩色光芒所籠罩,通體只感到灼燒般的炙熱,我的呼吸好像就快停止了,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司音的聲音也越來越遠,一陣炸裂般的頭痛終于讓我完全失去了知覺。

身體是麻木的,手指是僵硬的,連思緒都沉寂的如一潭死水。

我……這是在那里?

耳邊傳來了划破長空的鳥叫聲,潮濕而清爽的輕風溫柔地拂過了我的發端,扑面而來的,是略帶著咸味的空氣。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里出現一對淺棕幽深的眼睛,正微笑地凝視著我,一點一滴的泛起了柔和的色澤。

“你沒事吧?”他的聲音溫和而親切。

我只是呆呆地看著他,許多不曾有過的記憶在腦海中穿插,他穿著及膝的灰色束腰外衣和長褲,外面套著用銀色領針固定好的灰色斗篷,這是歐洲中世紀典型的男子服裝,他腰間的佩劍,應該出自于公元800年到900年之間的英格蘭……

那么,這里就是——

我驀地站起身來,在看到眼前的一切時,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從未見過這樣深的藍色,那是一種藍到發黑的顏色,仿佛將天底下所有的藍色都溶入了其中,就連天空的藍色也被掠奪一空。

從未見過這樣的海浪,浩淼汪洋,卷地接天,有一種氣吞八方的氣勢,有一種隨心所欲的狂放,有一種來者不拒的貪婪,有一種藐視一切的傲慢。

如果沒有猜錯,難道這里就是——北歐海盜時期的海域?

神啊,我真的穿越了時空!



維京海盜


“小姐,你沒事吧?”那位男子也站起了身。

我這才看清這是個很年輕的男子,他有一頭褐色的短發,淺棕色的雙眼含著淡淡笑意,應該說,他的容貌算得上相當英俊。

“我怎么——”剛說了半句,我就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我居然說的不是中文。難道這都是解語丸的關系?

“我發現你的時候,你正漂浮在海面上,結果將你打撈上來一看,你居然還有呼吸,太讓人驚訝了,你怎么會掉入海中?”他一臉的不可思議。

什么,司音這個家伙居然讓我直接穿到了海水里?這,這,要是沒人經過,那我豈不死翹翹?回去一定要提出強烈抗議……不過現在只能裝糊涂,我將問題又拋給了他,“我的頭好暈,我都不記得了……你又是什么人?”

他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我是一位來自英格蘭的商人,現在正打算回英格蘭。看你的容貌打扮,好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吧。”

我點了點:“嗯,我來自遙遠的東方國家。”

他的眼底掠過了一絲銳利的神色,“剛才不是說你都忘記了嗎?”

我抬眼看了看他,這個男人——似乎并不像是個商人那么簡單。

“不管怎么樣,還是要謝謝你救了我。”我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叫葉隱,你呢?”

他微微一笑,牽起了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印上一吻,“很高興能遇見你,小隱,我叫凱爾。”

我想確認一下現在的時代,卻不知該怎么問,忽然想到我現在對這個時期的歷史了如指掌,不如就問問他現在的英格蘭國王是誰,這樣就能推算出大致的年代了。

在聽到我的問題時,他似乎愣了愣,才說出了一個名字,“阿爾弗雷特。”

我心里一喜,太好了,我的記憶里有這個名字。

“那么他是什么時候登基的?”

“兩年前。”

我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司音和飛鳥給我的這些資料太有用了。公元825年,一名名叫威塞克斯的諸侯統一了現在的整個英格蘭地區,建立了“威塞克斯王朝”,而在公元871年登基的威塞克斯新國王阿爾弗雷特,后來則被稱為“阿爾弗雷特大帝”,在歷史上被公認為是英國的第一個國王。英國王朝也從他開創的“威塞克斯王朝”算起。

他所在的這個時代,也正是北歐海盜開始猖獗的時代。

既然他是兩年前登基的,那么現在不就是公元873年了?

我難以置信的搖了搖頭,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真的來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時空中。我伸出手,使勁扯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痛,痛,痛!果然不是做夢……

回過頭,正看見他輕微抽搐的表情,詫異的神色在他的眼眸中一閃而過。

我不由暗暗好笑,恐怕是嚇到這位凱爾先生了。

“看你渾身濕透,不如先去換件衣服吧。”他很快又恢復了笑容,輕輕拍了拍手,立刻從船舷那里走過來一名年輕的女孩。

“拉娜,你帶她去換件干淨的衣裙吧。”

換完了衣服后,我從船艙里鑽了出來,走上甲板,呼吸一下這清新而帶著咸味的空氣。海面上起了一陣微風,像是大海從午睡醒來后發出了一陣舒暢的呼吸。

抬頭看天上的云,那些云很重,很低,很活躍,所有的云片都飽和著水分,仿佛觸摸一下或吹一口氣,都會使它散落滿世界的雨水。

這樣的云,這樣的海水,使天地之間的銜接極為蒼涼,極為雄渾。在這樣的云水之間航行,總有一種莫名的壓抑和不安。

不斷有一些小島出現在云水之間,這些海島都十分荒涼,島體是石頭的堆疊,石間生長有少許樹木。由于風雨的長期吹磨,石頭均無棱無角,壘壘渾圓;樹木都奇形怪狀,曲背彎腰。也有一些較大的島嶼,大都是岬險石峻。看不到人跡炊煙,也沒有飛鳥起落,已然一派宇宙洪荒、盤古初始之態。

如果我沒有記錯,這種令人寒栗的水域,正是北歐海盜容易出沒的地方。從公元800年到1050年的北歐海盜時代,在這段漫長的時段里,許多海盜遠征隊帶著既掠奪又通商的雙重目的,沿著大海,大舉向外擴張,那藍得發黑的海水,不知吞沒了多少艦船,埋葬了多少生靈。

“這衣服很適合你。”凱爾溫和的聲音從我的身后傳來。

我轉過頭,向他笑了笑,“謝謝。”

“那個東方國家,是怎么樣的?”他上前了几步,倚在了船舷上,凝視著前方。

我側過了身子,望著他輪廓完好的側面,笑道,“那是個很美麗的國家……”剛說了几個字,我就發現他的臉色微變,眉宇間隱隱透出了一絲不安。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看見煙波浩淼的海面上,一艘大船飛快朝這個方向駛來,船上的桅杆高聳,船尾同樣上翹,內卷成一條盤曲的蛇,船頭踏碎深藍色的波濤傲然前進,前端龍頭高高昂起,張大龍口朝向天空,仿佛要把一切生靈吞噬。

我的身子一震,只覺得手心開始冒出汗來,

龍頭船,是北歐海盜特有的龍頭船!

他猛地轉過身,直沖水手的方向而去,大喊道,“加速,立刻加速!”剛走了一半,他又回過頭來,沉聲道,“小隱,你和船上的女人們暫時先到底艙里避一避,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來!”

我慌忙點頭,手上的汗還在不斷冒出來,就連額上,也開始冒汗了,啊咧咧,這可不是大航海游戲,這可是活生生的北歐海盜啊……

就算五感全失,也需要一段時間吧,可是現在看來,好像會死得更快啊……

龍頭船以驚人的速度追趕上來,剛接近我們這艘船,就有無數個鐵爪錨拋了上來,牢牢地牽住了這艘船,几十個海盜裝束的男人迅速地沿著鐵錨爬到了船上。

我從底艙的小窗子里看不真切,只隱隱聽見上面傳來了打斗聲。

身邊的几個女孩簌簌發抖,臉色蒼白的擠在一起。

砰!底艙的門忽然被一腳踢開了。

我沒有抬頭,只是覺得自己的心猛地跳快了好几拍,低垂的視線里出現了好几雙皮質的長靴,心里驟然一緊,——那不是凱爾的。

几滴紅色的液體順著劍尖滑落到了地面上,還隱隱帶著一股血腥味。我的頭皮一陣發麻,那是誰的血?

“女人們,抬起頭來!”一個清亮的聲音驀然響起,緊接著,那把還滴著鮮血的青銅劍就橫在了我的脖頸處。我趕緊很沒骨氣的抬起頭,當看清那聲音的主人時,不覺愣了愣。

那是個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一頭紅發在風中飄搖,那是一種通透的紅,明艷的紅,遠遠望去竟如著了火一般。那雙罕見的金綠色眼眸內卻閃爍著比火焰更為耀眼的光芒,在那一瞬間,仿佛他整個人,都在熊熊燃燒著……

我暗暗吃了一驚,難道這就是海盜頭子?這么年輕?果然是……強盜出少年……

“黑眼睛?黑頭發?”他那金綠色眼眸中掠過了一絲好奇,抖了抖劍尖,迫使我將頭抬得更高。

“該怎么處置她們?”他身邊一個頭戴雙角鐵盔的大胡子男人啞聲問道。

雙角鐵盔,大胡子,這好像是維京海盜的經典形象啊,雖然知道處境危險,但我還是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和以前一樣,無論男女,全部拋入海中。”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不過這個黑眼睛的女人,我要帶走。”

我的頭轟地一聲,剛想說話,就被那些海盜們拖出了船艙。

船艙上顯然經過了一番慘烈的搏斗,尸體倒得橫七豎八,甲板上,船舷上,到處是斑斑血跡,我一眼就看見了倒在角落里的凱爾。

“凱爾!”我大叫一聲,掙脫了身邊那個海盜的魔爪,跑到了他的身邊,他的身上新添了好几道傷口,血正從那里冒出來,他對我的問話充耳不聞,只是神色復雜地盯著前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這才注意到凱爾前方還站著一個身穿藍色束腰長袍的少年,他有著一頭金銅色的短發,面容俊秀,淺棕色的眼眸在陽光下變成了一種更深的顏色,仿佛琉璃般光彩瀲灩。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難以接近的氣質。

凱爾的目光,正牢牢聚焦在那少年胸前的一條寶石項鏈上。

我急忙想扯下衣服的下擺給他的傷口簡單包扎一下,誰知怎么扯也扯不斷。

“別白費功夫了,反正他也是死路一條。”少年冷淡的聲音低低響起,那聲音如此特別,就好像通透的水晶裂開了一條縫隙。

“維卡!”那紅發少年得意地大笑起來,“干得好!”

那被叫作維卡的少年微微點了點頭,“拉尼阿爾,我們該收工了。”

什么?我今天受了N次刺激……這個紅發少年,真的就是海盜的首領拉尼阿爾?我這次任務的鎖定對象之一?

拉尼阿爾顯然已經不耐煩了,他把劍一橫,“將貨物全都搬上船,將這些人全都扔下大海!”

那些被拖上來的女孩子抱做一團,嚇得直流淚。

該怎么辦?我知道自己沒能力阻止眼前的一切,可是,就這樣坐以待斃,又實在有些不甘心。

“等等……”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你們也不過是求財而已,何必要趕盡殺絕,這些男人,只是普通的商人,”我指了指那些女孩,“這些女孩子,也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要不是生活所迫,誰又會來冒這個險。你們難道都沒有家人嗎?你們的家人不都是在家里等著你們安全回去嗎?你們所做的這一切也不都是為了你們的家人嗎?如果換做你們是他們,又會怎么想?”

那些海盜顯然有些吃驚,互相看了看,又望向了維卡。

拉尼阿爾的眼中也掠過了一絲驚訝,接著,他的唇邊勾起了一個奇怪的笑容。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從沒有女人在這種時候還能這么大聲說話,”他走上前來,伸手狠狠掐住了我的下巴,“好,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他扭過了頭,對著那些海盜大聲道,“把這個女人綁在船艙上面,固定住她的手腳!”

我的腳下一軟,葉隱,你還敢逞英雄不?這下完蛋了,也不知要遭受什么酷刑……鞭子抽打?千刀萬剮?啊……救命啊!

“你到底要干什么!說清楚啊!”我一邊掙扎著手腳上的繩索,一邊只能用我的眼神砍他。

他忽然笑了起來,伸手從懷里掏出了三把銀閃閃的匕首,我想要不是被固定在船艙的木板上,我一定會全身癱軟了。

“可惜沒有轉盤,不然會更刺激,”他的眼眸內燃燒著邪惡之火,像玩雜耍似的拋弄著那几把匕首,“女人,聽清楚了,如果你運氣好,這三把刀沒有射中你,我就放了他們。”

我一眨不眨盯著那几把刀飛來飛去,拼命安慰自己,像他那樣的身手,應該不會很糟糕吧?如果將我當場砍翻,應該在他兄弟面前會很沒面子吧?

“對了,還忘了一件事。”他放下了刀,扯下了身邊一人的頭巾,麻利地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我的思維好像一下子停滯了,不會吧?啊咧咧,我后悔了!

“放了我,放了我!”我趕緊不顧面子的大叫起來,忽然看見了腕上的手鐲,對了,對了,司音說過念咒語就可以召喚他,就可以回現代……

可是——咒語是什么?

啊,不活了!我居然連咒語都忘記了!

他薄唇一揚,“太遲了。”話音剛落,只聽耳邊一陣風聲擦過,扑的一聲響,我緩緩睜開了緊閉的雙眼,好久才轉動眼珠,用余光看到了那把刀正插在我的左耳邊,心里剛剛松了一口氣,下一把刀已經不客氣地直飛而來,我趕緊又閉上眼睛,又聽右耳邊扑的一聲響。

好了,好了,再挨一下就好了。

我閉著眼,緊張地等待著最后一擊,好久也沒有動靜,就在我高度緊張的時候,忽然只聽扑的一聲響,緊接著有什么東西一下子戳上了我的胸口,我身子猛的一震,唯一的念頭就是——我,中,標,了!

一聲慘叫剛滑出口,就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了大笑聲,我愣了愣,胸口處好像沒有痛感,忙睜開眼睛,頓時氣暈……

原來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一手執刀插在我的頭頂上方,而另一只手的手指正不偏不倚地戳在我的胸口。

見我又怒又氣的樣子,他將臉漸漸湊近,瞇著帶有隱隱火光的眼眸,“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膽子,原來一個手指就能嚇死你,哈哈哈!”

“你……”我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放這個女人下來!”他揮了揮手。

“喂,你說話要算數,既然你那三刀沒射死我,就放了這些人!”我一邊揉著剛得到自由的手腳,一邊抬頭怒道。

他漸漸止了笑,“我拉尼阿爾絕不會食言。他們很快就能回家。”

“拉尼阿爾,我們從來沒有破例過。”維卡微微皺了皺眉。

“我已經決定了。”拉尼阿爾朗聲道。

我那吊在嗓子眼的心,在聽到這句話時總算慢慢回歸了原位。我走到凱爾身邊,彎下腰查看他的傷口,他掙扎著撐起了身子,低聲道:“我欠了你一份人情。”

“你不是也救過我一命,咱們正好兩清。”我勉強笑了笑,“你沒有欠我。”

“我的勇士們,將我們的戰利品裝上船,我們返航了!”拉尼阿爾一聲大喊,海盜們頓時歡呼起來。

我的手腕上忽然一痛,瞬間就被人很不雅觀的提了起來,一回頭,拉尼阿爾得意的笑臉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使勁掰著他的手,“放開你的爪子!”

“你也是我的戰利品!”他大聲的宣布著自己的所有權,毫不憐香惜玉地拖著我就走。

我也顧不了那么多,只能用那最常用也最實用的那一招,對著他的手背就是一口,他吃痛地低呼一聲,卻并沒有放開我,只是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愈烈。

“拉尼阿爾,女人不能上我們的船,這是規矩。”維卡忽然攔在了他的面前,眉宇間透著一絲不悅。

我也想起來了,在那個時候,海盜的船上是不容許有女子出現的,他們認為這樣會給船隊帶來不祥。

拉尼阿爾絲毫沒有停下他的腳步,“維卡,她不是女人,她只是我的——戰利品。”說完,他走到船舷邊,將我順手抗上肩頭,就好像扛著一袋土豆那么輕松,沿著鐵錨爬回了自己的船。

我也停止了反抗,剛才太緊張差點忘了這次穿越的目的了,我不就是想改變他們的命運嗎,既然這樣,就干脆跟著他們走就是了,說不定還能快點找到那個叫作卡琳的女人。

他果然就像扔一袋土豆那樣將我扔在了甲板上,我怒瞪了他一眼,扶著船舷站了起來,朝凱爾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也正望著我,眼眸里攙雜了許多說不清的情緒,忽然,他的嘴唇動了動,他在說什么?

我……會……回來……

我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他說什么?他會回來?他不過是一個商人……

不過,一個商人,為什么會劍朮呢?

凱爾他,也是個有著祕密的人吧……

不管怎么樣,這個人情我算是還了。

龍頭船緩緩地向前方駛去,望著這藍的發黑的海水,厚重低沉的烏云,我忽然有種不知身在何方的錯覺……

還有什么事比現在更不可思議,我的身邊是令整個歐洲為之顫抖的維京海盜們,稱霸海洋的龍頭船正穿行在千年之前的大海之上……




海妖塞壬


咸濕的海風迎面扑來,浪花飛濺到了我的臉上,我伸出舌添了添,好咸,這才發現自己早已又渴又餓。

不遠處,拉尼阿爾正凝望著前方的大海,維卡站在他的身邊,藍天,大海,夕陽,美少年們,本來這倒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卷,只可惜我實在沒有心情欣賞。

“我想喝水。”我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少年們似乎沒有聽見我的抱怨,我只得再大吼一聲,“我要喝水!”

拉尼阿爾轉過頭來,雙手瀟灑地支撐在船沿上,笑得如此邪惡,“戰利品是沒有資格提出任何要求的。”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別過頭去,我的任務居然和他有關,這么惡毒的小鬼,真是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不過,我還想把戰利品帶回島上,所以,”他吹了聲口哨,那個雙角頭盔的海盜端上了一個盤子和一份水。

一股怪異的味道扑鼻而來,我低頭一看,是發硬的面包和腌乳酪,淡水看上去似乎也不新鮮,也難怪,這么長的航行時間,沒有發霉已經不錯了。

“怎么不吃?”他挑了挑眉。

“老大,你綁著我的手,叫我怎么吃啊!”我無奈地看了看被綁得緊緊的雙手。

在他的示意下,那個海盜幫我解開了手上的繩索。

我揉了揉紅腫的手腕,端起那杯水,剛喝了一口,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了很輕很輕的歌聲,好似天上的浮云,飄渺而悠遠,又像是水面的倒影,虛幻而模糊,如同一縷輕煙,不著痕跡的滲入……

維卡的臉色一變,“糟糕,是海妖塞壬!”

海妖塞壬,我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據說長著人面魚身的海妖塞壬,擁有美麗的歌喉,常用歌聲誘惑過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觸礁沉沒。

“我早說了,不該讓這個女人上船。”維卡冷冷瞥了我一眼,“之前我們可從來沒遇到過這鬼東西。”

“不能聽這歌聲。”拉尼阿爾轉過身,看著那位剛剛替我松綁的海盜,“埃立克,我讓你之前准備的那些羊毛球呢?”

埃立克忽然臉色大變,扑通一聲跪了下來,“首領,我,我忘了帶到船上……”

拉尼阿爾頓時大怒,抬起一腳踹在他身上,“為什么每次我要你們帶著那些東西,因為那些是阻隔聲音最有效的東西!”

維卡連忙攔住了他,“那現在大家趕快找些能塞住耳朵的東西吧。”

“沒有用,聲音還是會漏進去的。”拉尼阿爾微微皺眉。

我幸災樂禍地瞥了他一眼,但立刻想到現在大家同坐一條船,怎么說也算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吧,要是他們出什么事,我也是不能幸免于難。不過,又有什么東西是最適合阻隔聲音的呢?

我的目光掠過船艙里一抹搖曳的燭火,忽然眼前一亮,有了!

我不慌不忙地站起了身,“有蠟燭嗎?”

“有的是。”拉尼阿爾不解地應了一句。

“把所有的蠟燭都點燃,用溶化的蠟燭油塞住耳朵,那么就成了一種密封狀態,什么聲音也進去不了。”我一臉得意地看著他,小鬼,量你想破頭也想不到這個好辦法吧?

他的金綠色眼眸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立刻吩咐手下將所有的蠟燭都點燃,整個船上的人都用蠟燭油塞住了耳朵,終于有驚無險的度過了這段海域。

一見險情已過,拉尼阿爾去掉耳中的蠟燭油,忽然對我揚唇一笑。我心里一喜,難道這小鬼也知道知恩圖報?正在暗爽中,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吩咐著什么,緊接著,立刻有人過來,不由分說的重新捆起了我的雙手,將我塞入了一片黑暗又充滿霉味的底艙里。

氣死我也……這個忘恩負義的小鬼!

也不知在海上航行了多久,我每天只是昏昏沉沉地度過,氣候一天比一天寒冷,看來就快到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了吧?

那塊位于世界北端最寒冷的土地……

這天清晨,我在底艙里聽見了船上似乎響起了一陣騷動聲,夾雜著海盜們的笑聲,歡呼聲,在還沒有完全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時,忽然艙門被人一腳踢開,有人進來將我拖了起來,拉出了底艙。

被拉到甲板上的時候,我的眼睛一時適應不了那么強烈的陽光,閉了好一會兒才再次睜開,船舷邊,一叢火紅的色彩映入了我的眼帘。

“勇士們,我們到家了!”一頭紅發的拉尼阿爾傲然站立船頭,直指前方,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愉悅。陽光下,他的全身上下散發著火焰般的光芒,就像是——北歐神話里的戰神提爾……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見了前方是一片積雪還未完全消融的大地,一層茸茸的綠意在山坡上若隱若現,隱約看見有不少低矮的房屋和裊裊升起的炊煙。陽光照射著早春的山丘,婦女在家門前織布,紡著羊毛,相互聊天。男孩子們在互相練習著劍朮,小孩子們四處玩耍,揚起地上的積雪,傳來了一陣一陣的歡笑。

很快,就有眼尖的孩子發現了船的靠岸,他們大叫著沖了過來,接著,婦女們也起身向這個方向走來,嘴里還呼喊著拉尼阿爾的名字。

拉尼阿爾一上岸,就彎下身子抱住了那些扑過來的孩子,笑著拍著他們的腦袋,熟悉的喊著他們的名字。這樣純粹的笑容,這樣幸福的表情,此時的他,似乎完全和海盜這個詞不能聯系在一起。

“拉尼阿爾,這次你又帶了什么新奇的玩意?”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抬起頭,藍色的大眼睛里充滿了好奇和企盼。

“當然有啊,”他的唇邊忽然浮起了一絲得意的笑容,轉過頭看了看我,我的背后猛地冒起了一股寒氣……他站起身來,一把抓起我的手,將我揪到了那些孩子面前,“看看,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頭發!”

立刻有無數小手好奇的摸上了我的頭發,眼睛,臉頰……

“拉尼阿爾,她好奇怪哦,她和我們長得都不一樣。”

廢話,那時的海盜們看到過中國人嗎……

“她身上的味道好臭……”

廢話,這么多天不洗澡,能香嗎?不用你們說,我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哈哈哈!”拉尼哈爾一陣大笑,我白了他一眼,嘟噥著,“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是臭人一只!”

話音剛落,我卻已經被拉尼哈爾攔扛了起來,

“喂,放下我,我有手有腳,自己會走!”我拼命掙扎著,毫無風度的大叫大喊著。

他繼續大步流星地朝前走,惡狠狠地說道,“再吵就砍了你的手腳!”

我的后半句話立刻縮了回去,這海盜頭子完全可能說得出,做得出。

他抱著我走進了一間長方形的屋子中,大聲喊著一個女人的名字,“諾娜姑媽,諾娜姑媽!”只見一個身穿紅衣的中年女人匆匆從里屋走了出來,她大約四十几歲,身材高大,金發碧眼,風姿猶存。

“哦,我親愛的孩子,你回來了!”她剛想上前給他一個擁抱,忽然留意到了還被他抱著的我。

“天啊,拉尼阿爾,你居然帶回了一個女人!”她臉上夸張的表情讓我想起了漫畫里的人物。

“她只是我的戰利品。”他忽然雙手一松,將我往地上輕輕松松的一扔,“諾娜姑媽,交給你了,把她收拾干淨!”

我揉著可能被摔成六片的PP,只能對他的背影怒目相向,這個小鬼,真把我當成一袋土豆了!

諾娜笑瞇瞇地朝我走了過來,伸手掐了掐我的臉頰,“小東西,我先去燒水,等一會我就把你收拾得干干淨淨。”

在等待她的時候,我也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是典型的維京人居住的長屋,屋中陰暗潮濕,北方苦寒之地,樹木稀少,石頭都很少見,所以維京人壘牆用的是草磚,就是將草和泥土的混合胚子稍加燒制,在冬季這種磚很保暖。正對著進門的地方,是一個火塘,全家做飯或者取暖都在這里。這間屋子同時也是儲藏室。房間里固定著木質的長椅,底下還堆放著各式雜物。

比我想象的更加簡陋。

不過,唯一讓我稍稍有些寬慰的是,這個簡陋的地方居然還有桑拿浴。在痛痛快快從頭洗到腳后,換上了干淨的衣服時,我總算又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嗯,好極了!”諾娜笑容滿面地看著她自己的杰作。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原來這就是維京女人的穿著,長至腳踝的米色亞麻緊身內衣,兩袖長而窄,內衣外面是一件及膝的黃色羊毛長裙,最外面還罩著一件同色的羊毛外衣,同樣長至腳踝。我試著走了几步,差點被絆倒,唉……

“好了,我的任務完成了,出去吧,為了慶祝拉尼阿爾的歸來,今晚這里會非常熱鬧。”她拉起了我的手就向外走去,我跟著她的腳步,忽然想起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趕緊問道,“你們這里有叫作卡琳的女人嗎?”

她停下了腳步,思索了一下,搖了搖頭,“沒聽過。”

好似一盆涼水當頭潑下,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這里居然沒有卡琳?

夜幕已經降臨,月光高高地在群星之間流轉起舞,在光華的照耀下,平地上燃起篝火,人們在火旁通宵達旦地狂歡。男人們手持著牛角杯,大口大口的暢飲烈酒,來自遠方的吟游詩人們吟唱著某位勇士殺死了屋子那么大的野豬的夸張故事。與其說是唱,不如說是在吼,聆聽維京人的歌唱需要極大的膽量和毅力,我想這也許就是搖滾的始祖吧。

一頭紅發閃耀的拉尼阿爾在人群中更是引人注目。一身白衣的他看起來格外神清氣爽,火焰在他身后騰空燃起,映著他的身影閃爍不定。

看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我趕緊悄悄坐在了身邊的一堆女人中。那些女人們正興致勃勃地在把在場所有男性評頭論足一番,爭論他們當中誰最有男子氣概,所以壓根沒有注意到我。

“最有男子氣概的當然就是我們的首領拉尼阿爾啊。”

“我喜歡維卡,特別是他的那雙淺棕色眼睛,太美了!”

“都別說了,想起我那男人就生氣,他竟然和我說不想參加下次的航行了,我要和他離婚!”

乍一聽到這么時髦的詞,我不由扑哧一聲笑了出來。那時的維京人離婚似乎很簡單,夫婦倆發表一個聲明,當著公証人的面說清他們離異的原因就可以了。在這個崇尚武力的社會里,女人們都鼓勵丈夫從事那些危險殘酷的冒險活動,甚至鼓勵爭斗。所以一旦一個男人沒有爭斗之心,就必然會被女人們輕視。

忽然間察覺到拉尼阿爾似乎有意無意地朝這邊瞥了一眼,我立刻裝得若無其事的扭過頭,心里暗暗祈禱,沒有看見我,沒有看見我……

“你,過來!”令人心驚膽戰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我剛把頭一低,就聽見他的聲音更加響亮,“說你呢,我的戰利品!”

那些女人也忽然發現了我的存在,好奇地對我指指點點,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向他走去。

“坐在這里!”他指了指身邊的獸皮,完全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命令式口吻。

我瞪了他一眼,干脆坐了下來,食物似乎比我想象的丰富點,主食用黑麥和大麥做成的面包,以及用甘藍和洋蔥為調料燒出的各色肉類。我側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一手拿刀,一手拿勺子,正在切著木盤里的牛肉。

不知為什么,總覺得好像哪里不對勁,對了,他沒用叉子!再看看其他人,沒有一個人用叉子,我忽然想了起來維京人最開始是用刀和勺進餐的,那時還沒有出現叉子。

“喂,你有刀嗎?”我抬眼看了看他。

“要刀干什么?”他手中的動作頓了頓。

“怎么?怕我殺了你?”我沒好氣地應了一句。

他笑了起來,從腰間拿下了匕首,正要交給我,只見維卡在一邊皺起了眉,“拉尼阿爾,你……”

“放心,維卡,就憑她,還不能對我怎么樣。”他輕蔑的笑了笑,將刀遞給了我。我接過了刀,順手拿起了一個木勺,開始削了起來。

他和維卡面面相覷,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削出了叉子的形狀,放下了刀,用手里的叉子悠然自得地叉起了一塊肉,沖他們無比得意地一笑,送入了自己的嘴里。

“這是什么?”火光在他金綠色的眼眸里跳躍。

“不知道了吧,這呀,叫作叉子,看,這樣用起來就很方便,”我左手拿叉,右手執刀,示范地切了一塊肉,用自認為最優雅的方式放入了嘴里。

哼哼,我這可是提前教你們文明的用餐方式哦。

“真是麻煩。”他不以為然地瞥了一眼,不予置評。

“野蠻人就是野蠻人。”我低低嘟噥了一句,把刀子往牛肉上狠狠一戳,將自己的郁悶全部發泄在了這塊無辜的牛肉上。

夜色越來越深,男人們也已經喝得東倒西歪,篝火的火焰也漸漸變得微弱,我只覺得越來越冷,裹緊了身上的披風,眼皮越來越重,在連打了N個哈欠后,終于支撐不住倒了下去,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人將我抱了起來,好溫暖的感覺啊,我迷迷糊糊地往溫暖的地方靠近,汲取著對方的熱量。

“哥哥……”我喃喃地喚了几聲,就漸漸沒了意識。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大天亮,我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睡在一張長椅上,剛動了動身子,就覺得腰酸背疼,好硬的椅子啊,和家里那張軟綿綿的床簡直是天壤之別。不過,這也難怪,維京人一直都是在長椅上睡覺的,除了見過世面的國王,他們完全沒有床的概念。

我起身走出了房間,看見諾娜正在外間用蔬菜汁給衣服染色,因為當時簡陋的條件,所以衣服的顏色十分單調,無外黑、白、黃、藍、紅這几種顏色。

“你起來了,昨晚睡得好嗎?”她抬頭笑瞇瞇地問道。

我點了點頭,指了指她的衣服,“其實有黃、藍、紅這三原色,就可以調配出更多的顏色啊。”

“三原色?”她的表情好像在聽天書。

“嗯,”我伸手拿了一個木碗,開始調配起顏色,“看,黃色加紅色就是橙色,黃色加藍就是綠色,紅色加藍色就是紫色,紫色加橙色……”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天哪,小東西,你是怎么想到的!”

“嗯,我們國家就有……”我的聲音輕了几分,在現代這差不多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識啊。

她正要再說什么,忽然目光越過我,停在了門口,輕呼了一聲,“拉尼阿爾,你什么時候來的?”

我聽到這個小惡魔的名字,條件反射的身子一僵,緩緩轉過頭去,只見他正雙手交叉的斜倚在門邊凝視著我,金綠色的眼眸深不見底。

“告訴我你的名字。”他的口吻依然是命令式的。

我輕輕哼了一聲,不去理他。

“既然這樣,那么你的舌頭也沒存在的必要了。”他眼底又燃起了我熟悉的邪惡之火。

“葉隱!”我承認,我真的很沒骨氣。

“你的國家?”他繼續問道。

“中國!”

“中國?”他似乎有些困惑,“從來沒聽過這個國家。”

廢話,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拉尼阿爾!”門外忽然響起了維卡的聲音,緊接著,就閃進了一個藍色的身影,“聽說羅蘭伯爵的貨船這很快回英格蘭,又是一筆大買賣!”

拉尼阿爾哈哈一笑,眼眸中閃動著火焰般的光芒,“好極了,過几天就出發!”

“可是,你們才剛剛回來,又要出發了嗎?”諾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擔憂之色。

“別擔心,諾娜姑媽,奧丁神賜給我們無窮的力量,讓我們的船造得更堅固輕巧,讓我們的戰士更加強悍,是神給了我們權利去奪取我們需要的東西。”拉尼阿爾不以為然的笑了笑。

我忽然有些想笑,呵呵,這算不算是強盜邏輯呢?

“還有你,隱,這次也跟我們一起出發。”他忽然說了一句差點讓我暈倒的話。

維卡立刻臉色一沉,“拉尼阿爾,你不能帶這女人上船!這是不祥的!你還要破几次例!”

拉尼阿爾眼光一斂,笑容下帶著一絲不可抗拒,“我已經決定了。”

“隨便你!”維卡怒氣沖沖地甩門而出。

我嘴角抽搐了几下,“我是女人,上船會帶來不祥的。上次不就碰到了海妖,說不定這次會碰到更可怕的妖怪呢……哎呀,我自己倒沒什么,連累你們就不好了……”

他彎下腰,伸手捉住了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臉頰,眼中的邪惡之火燃燒得越烈,“要是真帶來不祥,那到時我直接把你扔到海里就好了。”

救命,我要崩潰了……




北海巨妖


出發的那日天氣晴朗,風平浪靜的海面,像輕柔平滑的軟緞一樣,在明媚的朝陽的撫慰下,藍湛湛的海水閃起點點金光。這是個十分適合出海的日子。我按照拉尼阿爾的吩咐,換上了一身藍色的男子裝束,順便扎起了自己的頭發,說實話,還挺滿意自己這個造型的。

碧藍色的天空中白云浮動,深遠而純淨。不時有海鳥鳴叫著划過長空,我的心輕輕一跳,剎那恍惚間,似乎也如同那些覆著白羽的鳥,飛進無盡的碧空。

船徐徐的行駛在一望無垠的海面上,拉尼阿爾一直站在甲板上眺望著大海,大海在他面前呈現出冰冷深邃的色澤,隨著日光變化不定。一直緊跟在他身邊的維卡不時向我掃過几道嫌憎的目光。

拜托,又不是我自己想來,我還想快點找出那個卡琳的下落,早點完成任務,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水面漸漸變得狹窄起來,海岸的兩邊開始出現高山峻嶺,山頂上是廣袤的冰原,冰層厚達几十上百米。遠遠望去呈灰白發藍色,由于自身的重量,冰層從山頂上順著山溝以極慢的速度,而又勢不可當地“流”下來,形成令人嘆為觀止的冰河,遠遠望去,十几條瀑布同時跌落九天,細者如銀絲,粗者如白綾,恍若仙境。

“這里是……”我脫口問道。問完就后悔了,拉尼阿爾已經回了船艙,現在甲板上只有我和維卡兩人,他是絕對不會搭理我的。

“這里是蓋朗厄爾峽灣。”維卡出乎意料地答了我一句,

蓋朗厄爾峽灣?我睜大了眼睛,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是應該是現代的挪威附近!

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因為緯度高,地勢高,又臨海,切割出來的深谷峭壁遂灌滿海水成為峽灣。這在現代的挪威,可是著名的旅游景點哦。

此時海面上起了一層淡淡的霧,從霧中看峽灣,一切是靜謐安詳的。船行至途中,陽光從高山的間隙中照射下來,照在山上,照在水面,淡淡的霧透著光又遮著光,隨著船的推進,視角會不停地發生變化,隨著兩旁瀑布的不斷加入,色彩更是幻化無窮——綠的各不相同,藍的層次分明。峽灣之美美在它的懸念與坦蕩,你永遠不知拐過這個彎,下一幅是什么美景,這重重疊疊鋪排開去生出許多驚喜和幻想。

此情此景,讓我忽然想起了安徒生的童話《冰姑娘》。暫時忘了自己的處境,我不覺地陶醉在這片鬼斧神工的美景之中。

為了看得更清楚,我往前走了几步,將半個身子探出了船舷。

就在我將身子向外探出的時候,只覺背后一陣大力向我推來,我一時沒有站穩,直直地跌了出去。

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反射神經突然變得不可思議的快捷,差不多在下跌的同時,我胡亂瞎抓,居然讓我抓住了船舷邊緣上的錨釘。

驚魂未定的抬起頭來,剛想呼救,映入眼帘的是維卡冷冰冰的臉,淺棕色的眼眸中掠過了一絲詫異和——失望。我的心,猛地一沉,剛才在甲板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那么推我的人一定就是……

只是他也沒想到我的運氣會這么好。那么接下來我該怎么做?是大喊救命,還是……

被吊在半空的滋味還真是不好受,我抓緊了錨釘,揚臉對他笑了笑,“維卡,還不拉我一把,你看我真不小心呢。”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顯然愣了愣。

“維卡?”我的笑容開始變得有些僵硬,再不拉我,那我就只能大叫了。

他和我對視了几秒,似乎在考慮著什么,忽然彎了彎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將我一把提了上來,直到我的雙腳重新碰到甲板的時候,我這才大松了一口氣。

“謝謝你,維卡。”我盡量裝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

他輕輕哼了一聲,轉過頭去,沒有再理我。

冬末春初時的夜晚來得格外早,我皺著眉咽下了那些難以入口的食物后,喝了几口水,抬頭望了望天空,今夜夜色似乎格外黯淡,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顆星星還不屈不饒的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拉尼阿爾正坐在船舷的一邊,低頭玩著一把匕首,刀刃寒光閃爍,顯出明亮的鋒芒。他右腕上的銀色蛇紋手鐲在月光下隱隱發光。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注視,他猛地抬眼,正好和我的目光撞個正著。

“這次又打算殺多少人?”我沒有避開他的眼神,而是大膽地迎了上去。

他似乎對我的問題有些意外,微微一愣。

“什么神給了你們權利去奪取你們需要的東西,完全是強盜的邏輯。”我終于忍不住說了出來。

“強盜?”他重復了一遍。

“海盜,海盜,不就是海上的強盜……”

“不錯,這是那些南方土地上的人送給我們的稱呼,他們懼怕我們,對我們恨之入骨。”他的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容,“可是,他們的那些地方冬天從不長久,可以種出許多麥子,養下更多牲畜。我們也想得到一塊那樣的地方,那么這里的人便不會凍死,我們還想要更多食物,許多孩子也能因此存活下來。但那些土地上的人不接納這里的人,因此我們要活著就必須靠自己的雙手去掠奪。”

他的眼眸內燃燒著比火焰還要耀眼的光芒,在他的眼中,我似乎看到那熊熊火焰正蔓延向英格蘭,西班牙,拜占庭……甚至更遠的地方。

他忽然將手里的匕首拋了過來,匕首在半空中划了一個弧度,直插在了我面前的甲板上,刀尖還在微微晃動。

還沒我回過魂來,他忽然揚唇一笑,那笑容帶一點點游離,一點點天真,一點點邪氣,“失手了。”

我的反射神經這才慢慢啟動,怒視他一眼,拔出了那把匕首,正想來個以牙還牙,忽然被匕首上的文字所吸引,那是一排細小的魯那文字,據說魯那文字是由北歐神話里的大神奧丁所創造的,這也是古日爾曼人最初使用的文字,他們也把這當作是一種帶有魔力的咒文。

“……屬于……拉尼阿爾。”我一邊不自覺地讀了出來。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你識字?”

廢話!我用這樣的眼神瞄了他一眼,收回眼神時正好看到維卡的表情似乎有點和平時不一樣。

他忽然站起了身,朗聲道,“它屬于你了!”

我連連搖頭,“我不要!”一旁的維卡也是臉色微變,“拉尼阿爾,這把匕首是你……”,拉尼阿爾無謂地聳了聳肩,側臉望向了海面,此時,他的眼神也如同大海一般深不可測。

海浪忽然翻涌起來,風從遠方而來,連頭頂的月亮都似乎晃動起來。海突然像暴怒一般,遠方潮水像暗涌的山峰在天地間起伏……

“拉尼阿爾,好像有點不對勁。”維卡的臉上添了一抹凝重。

他的眼眸一暗,“馬上命令舵手們轉舵!”

我看著他們緊張的樣子,低聲道,“又是海妖嗎?”

拉尼阿爾望了我一眼,神情是罕見的凝重,“恐怕比海妖更可怕。”

我哀嘆几聲,都怪我的烏鴉嘴啊……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維卡唰的抽出了劍,一劍向我砍來,厲聲道,“我早說了帶這個女人出海是不祥的,現在殺了她還來得及!”

當!只聽一聲兵器相交的聲音,拉尼阿爾居然擋住了他的劍,怒道,“我才是她的主人,就算要殺,也輪不到你動手!”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一條巨大的像章魚的觸手啪的一聲甩上了甲板,極快地纏繞住一個海盜,在瞬間就將那人拖入了海中。

“奧丁神啊,是北海巨妖!”維卡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驚慌。

我也聽到了自己倒抽冷氣的聲,北海巨妖是北歐神話中巨大的海怪,平時伏于海底,偶爾會浮上水面,它有著巨大的觸手,可以把任何東西抓入海底。

想不到真的有這種海怪!

就在几秒之間,几條大觸手又去而復返,其中一條正好抓住了維卡,觸手拖著他啪答一聲甩到了我的身邊,雖然剛才他几次想殺我,但是現在情況危急……我只是遲疑了半秒,就拿起剛才那把匕首,用盡全力將那條觸手的末梢釘在了甲板上,拉尼阿爾眼疾手快的揚劍砍去,只見一陣紅色液體飛濺,觸手生生斷成了几塊,維卡也隨著斷肢一起掉落在了甲板上,一個勁地喘氣。

“維卡,你沒事吧!”拉尼阿爾一臉的關切。

維卡搖了搖頭,他支撐著站了起來,目光掃過我的時候,忽然聚焦在了我的身后,臉上的表情十分奇異,“小心……”

他剛說了兩個字,一股腥風已經扑面而來,我的腰部忽然一窒,低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一條滑膩膩,濕答答的大觸手已經纏住了我的身體,下一秒,我的身子驀地騰空而起,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驚嚇倒令我反而根本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的雙耳一陣轟鳴,什么聲音也聽不見了……

在整個身體沒入大海時,我只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冷,咸苦的海水直往我的嘴里灌,周圍是一片透明的藍色,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的一片藍色中忽然泛起了一層血紅色,是血……是誰的血?迷迷茫茫中,我腰部的禁錮似乎松了,好像有人捉住了我的手臂,將我從那觸手里拖了出來,

是誰?迷糊的視線中,我只依稀看見了一團火一般的紅色。

忽然那章魚妖怪的十几條觸手一起甩了過來,就在那些張牙舞爪的丑東西要纏繞住我們的那一刻,一陣火燒般的灼熱感從我的手腕處傳來,那些觸手也好像被燒著一般,居然全都縮了回去,我剛稍稍松了一口氣,一個巨浪當頭打來,將一切毫不留情地全都吞噬……

意識恢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沖到了海岸邊,顧不得手腳處被礁石划出的傷口,我急忙朝四周打量著,在不遠處忽然發現了一點耀眼如火的顏色。

紅發……難道是?

我掙扎著站了起來,往那個方向跑去,定睛一看,果然是拉尼阿爾!

那么說起來,剛才將我從觸手里拖出來的人,也是他?我趕緊聽了聽他的心跳,還好,他還活著,

“拉尼阿爾,快醒醒!”我拼命搖著他,用以前看過的方法在他的胸口按壓。

按了半天,他還是沒反應,我正准備開始第二輪,忽然聽到了低沉的聲音從他的口中傳來,“吵死了。”他那濃密的睫毛微微扇動起來,緊接著,睜開了他那金綠色的眼眸。

“拉尼阿爾,太好了!你醒了!”這時我也根本顧不得和他計較,看著他直笑。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說不清的神色,低頭看了看我的手,唇邊又露出了那抹促狹的笑容,“還想摸到什么時候?”

我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趕緊手一抖,如同被火燙著一般,迅速撤了回來。

“你別想歪了……”我輕輕哼了一聲。

這次他倒反常的沒有繼續反駁我,只是站起了身,環視了一下周圍,“這里好像是個孤島。”他又抬頭望了望天,“天馬上就要黑了,晚上的天氣會非常寒冷,我們要趕緊找一個避寒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剛站起身,腳踝處一陣疼痛襲來,低頭一看,原來那里不知何時被礁石划了一個大口子,血正在往外冒。

我抬頭,見他正盯著我的傷口,忙說,“沒事,我沒事。”

他微微皺了皺眉,蹲下了身子,撕下了衣服的下擺,替我包扎了一下。

“走吧。”他大步向前走去,我也趕緊跟了上去。

在不遠處我們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地方,拉尼阿爾撿了一些樹枝,用原始的鑽木取火法燃起了火堆,這里立刻變得溫暖了一些。

“把衣服先脫了。”他忽然說了一句,接著就開始動手脫自己的衣服。

“啊?”我還沒反應過來。

“先把衣服烘干!”他不耐煩地回道,將自己脫下的外套架在火堆邊的樹枝上,又接著脫了貼身的內衣。

“喂,喂,喂……”我趕緊側過臉,這小子就這么上演脫衣秀了呀。

“怎么了,你也快點脫了!磨蹭什么,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我,我就這樣好了……”我干笑著,盡量不去看他。

“和我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抬頭!”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悅。

“我偏偏喜歡低著頭……”我的話還沒說完,就感到一陣帶著灼熱的氣息向我襲來,几乎是在同時,我的下巴被他捏住,被迫抬起了頭。

微微,吃了一驚。

讓我驚訝的不是他那完美的身材,而是他身體上無數交錯的疤痕,他赤裸的上身還帶著一些殘余的水珠,正沿著他的肩胛骨滑落,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水珠發出了灼灼的光澤,就像是他的全身在閃閃發光。

“好多傷疤……”我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

他不以為然,反而引以為傲,“這才是勇士的象征。”

我忽然不知該說什么,雖然他身為海盜首領,其實也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而已,要經過多少次爭斗,才能留下這么多的傷痕呢?

“還不脫?你是要自己脫,還是,”他的眼眸閃過一絲調侃的笑意,騰出另一只手掀了掀我的衣服,“我來幫你?”

我的心里莫名地竄起了一股無名火,緊緊盯著他,“你最好馬上放開你的爪子,不然……”

“不然怎樣?”他的眼中是毫無遮攔的輕蔑,手上更加用力,“別忘了,你不過是我的戰利品,我要你死就死,我要你活就活,我想對你怎么樣就怎么……”他的手開始示威似的在我身上慢慢游移。

“啪!”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空氣忽然一下子凝固了。

他滿臉的難以置信,一手捂著自己的左臉,就像是被突然拔去了舌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揉了揉發紅的手,剛才那一巴掌還蠻用力的。啊啊啊!我也忽然才反應過來,我,打,了,他!

“你敢打我!”他在震驚之后終于反應過來。

“怎樣!”我也壯起膽子,朝他怒目而視,“什么戰利品!我呸!聽到這個詞就煩!懂不懂人權,懂不懂平等,懂不懂尊重!啊,當然了,你懂個P!對你說這些也是對牛彈琴,因為你根本就是一個還沒進化好的蠻夷!”

他顯然完全懵掉了,半晌也沒說出一句話,只是用那雙金綠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我。

“看什么看,大不了有來有往!讓你打還好了。”在發泄了一通之后,我的氣焰開始明顯收斂,底氣開始不足,萬一他一刀把我喀喳了,那可真是人不知鬼不覺啊……

他慢慢的放開了手,哇,臉上的五道指痕好清楚,我心虛地又低下了頭。

“你是第一個敢打我的女人。”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曾經發過誓,第一個敢打我的女人,就是奧丁神為我選中的妻子。”

梆梆梆……我的腦袋里忽然敲起了一陣——喪鐘,

聽錯了吧?有這樣的誓言嗎?哇咧咧,變態啊——

“第一個打你女人的應該是****媽吧,你小時候的時候一定被****媽打過啊……”我企圖解釋著,

“不要狡辯!”他一聲大喝,“總之,雖然你不是我理想中的妻子,我也會遵從奧丁神的旨意!”

拜托啊,你也不是我理想中的MrRight啊。

“脫了你的衣服,”他側過了身子,轉移了視線,低聲道,“如果不想生病的話。”

樹枝在霹靂啪啦的燃燒著,海水拍打著沿岸,浪濤的聲音由遠至近,就像無數龐大而有節奏的嘆息從四面八方朝我們襲來。雖然脫了下外套,內衣我卻是死活也不愿意再脫了。

怎么會是這樣的結果?我真的后悔到腸子都青了,沖動害死人啊,誰知道他有這樣的變態的惡趣味啊。

“對了,你叫葉隱是吧?你——”他說到一半,目光忽然望向了遙遠的天邊,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驚訝地見到了一副奇異的景象,一大片閃爍的淺綠色光弦形狀在夜空中不斷地變化,就像輕柔的窗簾,被微風所牽動,婉延流動在寧靜而寒冷的夜空中。猶如天庭高處豎琴彈奏出的旋律,又像女神策馬奔騰的清音,神祕而變幻莫測,美的令人窒息。

極光,是極光啊,我屏住了呼吸,暫時忘記了自己所處的糟糕的境地。

“女神們又在召回奮勇戰死的勇士前往瓦爾哈拉了。”他的聲音中似乎也帶著一絲夢幻,“知道嗎?在我們維京人的傳說中,天國的神宮瓦爾哈拉是收容陣亡壯士的英靈的地方,奧丁神派九位女神分赴各戰場領回奮勇戰死的壯士,晚上和他們在神宮共宴。眾女神在天上乘馬疾馳,她們的盔甲在夜空中閃閃發光,就是我們此刻所見到的情景。”

我點了點頭,“我也聽說過,你們堅信,如果一個男人光榮戰死,靈魂就能進入天國阿斯加德的神宮瓦爾哈拉,勇士的英靈在那里飲宴、歡歌、講述傳奇。如果很黯淡的是死在床上,那就只配進地府。對不對?”

他略帶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又望向了那片極光,低聲道:“不錯,總有一天,奧丁神也會召喚我去瓦爾哈拉的。”

我連打了几個哈欠,“奧丁神我就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睡神要召喚我了……”

他哈哈一笑,不由分說地伸手將我扯到自己的懷里,

“喂……”我立即開始提抗議。

“不想死就別亂動!不然我綁了你的手腳!”他還是一副命令式的口吻,似乎感到了我的極度不樂意,他的語氣又放軟了一些,“入夜了會更冷,這樣會更暖和一些。”

現在做什么也是無用功,斯堪的納維亞的寒冷讓我也不得不妥協,睡意朦朧的靠在那個結實的胸膛前,雖然鄙視自己的無能為力,卻隱然的感到一種依靠的安慰。

那火熱的氣息不容抗拒的侵襲邇來,仿佛帶著催眠的魔力,我的意識似乎越來越模糊了……

“回去后該重修一下屋子了,以后應該會有不少的孩子……”

隱隱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我的嘴角一陣抽搐,沒聽見,我什么也沒聽見……



維卡的祕密


初春的清晨,還帶著几分寒意,我在被人一陣亂搖后痛苦地睜開了眼睛。

“再搖下去骨頭都散了!”我郁悶地瞪著那個罪魁禍首——拉尼阿爾。

“拉尼阿爾,我們啟程回去吧。”一個猶如破裂水晶的聲音從他身后傳入了我的耳中,我抬起頭,頓時大驚,“維卡,你怎么在這里?”

“北海巨妖逃走后,他們就一直在找我們,”拉尼阿爾指了指停在不遠處的一艘龍頭船,“幸好船沒有壞。”

維卡冷冷瞥了我一眼,不知為什么,總覺得他還是十分討厭我。

“那么我們是回去,還是……?”

“當然要回去。”拉尼阿爾的眼眸內在陽光下閃耀著濃烈的火光,“不過先去會會羅蘭伯爵再說!”

周圍剩余的海盜們頓時歡呼起來,群情激昂,大聲叫著拉尼阿爾的名字,維卡的眼中也是波光閃動,握緊了手中的劍,高聲道,“全聽你的!”

“不過,”拉尼阿爾忽然看了我一眼,“這次我們只劫財物,至于船上的人,就放了他們。”

維卡顯然一愕,“拉尼阿爾……”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眼神復雜的掠過了我。

我也微微吃了一驚,這個小惡魔怎么忽然發善心了?

沒多久,拉尼阿爾帶領著他的海盜們就遇上了羅蘭伯爵的船隊,經過一番掠奪之后,滿載而歸,不過也正像他說的那樣,除了反抗他的人,他并沒有傷害其他人。

回到島上的時候,大地上的積雪已經基本消融了,一片綠色盎然,被囚禁了一個冬天的牲口,已經迫不及待地來到了冰雪初融的草地上嚼食剛剛長出的草葉。

“拉尼阿爾,這回又帶了新的戰利品嗎?”上次的那些孩子又扑了上來,其中一個小男孩伸手來抓我的頭發,“我也好想要一個這樣的戰利品玩哦。”

拉尼阿爾大笑著,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溫柔,“小雷金,這個戰利品,將會成為我拉尼阿爾的妻子。”

“什么!”維卡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拉尼阿爾,你要娶這個女人?”

拉尼阿爾回過頭,“怎么了?”

“這個女人會帶來不祥!上次遇到海妖,這回又遇到北海巨妖,和她在一起,只會給你帶來麻煩!”維卡額上的青筋微跳,“我不會同意的!”

拉尼阿爾的臉上也浮起了一層怒氣,“維卡,雖然你是我的好兄弟,但如果違背我的命令,我也不會饒了你!”

“這次你放了那些人,也是因為她的關系吧!拉尼阿爾,你會毀在她的手里!你娶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娶她!我絕不允許這事發生,除非你殺了我!”

拉尼阿爾神情一震,“維卡,你……”

“總之我絕不同意!”維卡怒氣沖沖地揚長而去。

我忽然對他有了一絲好感,維卡老兄,盡你的全力阻撓我們吧,最好讓這件事趕緊泡湯!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幫諾娜染衣服,剩下的時間我就向周圍的那些人打聽卡琳的下落。可是似乎所有的人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中,既然這里沒有卡琳,那么哪兒冒出個愛上拉尼阿爾并背叛他的卡琳呢?

她到底在什么地方?

“沒想到我們的拉尼阿爾也會想要成家了,”諾娜將新調好的染料交給了我,“小隱,連我都羨慕你了呢,他可是個好男人啊。”

好男人……我的嘴角又開始抽搐。最近嘴角抽搐頻率過高,容易滋生皺紋。

“不過我還真好奇他怎么會看上了你,”諾娜很不能理解的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說實話,我實在不覺得你有什么吸引男人的地方。”

喂,不要這么直白好不好……我干笑了兩聲,難道要我說因為他被我揍了,所以才看上了我?連我自己想一想都覺得變態啊。

“啊,這里怎么掉了一件衣服。”她從地上撿起了一件藍色的新衣,“一定是他們拿走的時候掉了,小隱,你幫我送一趟吧。”

我點了點頭,接過了那件衣服,“這件衣服是誰的?”

“哦,是維卡的。”

維卡?我遲疑了一下,應了一聲,便往門外走去,雖然他不喜歡我,不過好歹他也算是我不嫁聯盟中的重要盟友,正好去探探他的口風。

穿過山坡的一排房屋,就能看到一座白色的房屋,那就是維卡的房子,不知為什么,他喜歡把房子建造在這么偏僻的地方。

房屋前是一片淡綠色的草地,看上去干淨又清爽。我上前扣了扣門,卻沒人回答,于是轉到窗前,想把衣服扔進去,誰知太過用力,連同手上的水晶手鏈也一起甩了進去。

那可是回現代不可缺少的媒介啊,我朝四周張望了一下,幸好這里沒什么人,那我就做回小偷的勾當了。我手腳麻利的爬上了牆,從窗子里翻了進去。

這個維卡似乎是個相當愛干淨的人呢,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完全不像是男人住的地方。木桌上還放著一副從阿拉伯流傳來的棋盤游戲。

水晶手鏈被我甩到了里間的門口,我趕緊走過去,撿起了手鏈,套回自己手上,剛站起身,聽見里間傳來了水聲,原來和諾娜家一樣,里面是洗浴的地方。那么說來,他正在洗澡?

此地好像不宜久留,我正想轉身,沒想腳下一滑,整個扑在了那扇木門上,脆弱的木門顯然支撐不住我的身體,砰地一聲帶著我的身體一起倒了下去。

啊,完蛋了!

在一陣巨響過后,我心驚膽戰地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金銅色的短發,琥珀色的眼眸,紅潤的唇,白皙的皮膚,優雅的脖頸……還有……

在目光落到他的胸前時,我所有的思緒瞬間被凝固,在發了几秒呆后,我像觸了電一般跳了起來,朝門外沖去,就在我快夠到門的時候,只見眼前身形一動,一把銀晃晃的劍已經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都看到了!”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殺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了眼睛,沒錯,那柔軟的腰肢,那胸前的丰滿,那些明顯的特征,都告訴了我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維卡,他,他竟然是個女人!

“為什么?”我掙扎著問了一句。沒有言語可以形容我此時的震驚。之前我壓根都沒看出他有哪里像女人啊。

“女人是不被允許上船的!”她低低說了一句,

“那你為什么非要上船做海盜?”我剛問出口,忽然想到她之前的舉動,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你喜歡他,對不對?”

明顯感到她的劍尖輕輕一顫,“不錯,我喜歡他,不過,我母親從小就將我當男孩子養,所以在我知道女人是不能上船之后,就打算這樣一直維持下去。”

“可是,不做海盜也可以在一起啊,你可以以女人的身份嫁給他。”

“那不一樣!”她一聲大吼,“你不會明白的,只有在大海上,在那一刻,他的心靈才會和我相通的……我喜歡和他一起在大海上的感覺,如果成為女人,那么這一切都會消失了。”

“有話好好說,你先把劍放下。”我連忙解釋道,無意中看到了她的左手臂上有一個奇怪的疤痕,雖然色澤很淡,但還能隱約看出似乎是個烙印。

她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他真要娶別人我也沒有辦法,但是那個人絕對不能是你,你是個會給他帶來噩運的女人。你會毀了他!”

“我也想快點回去呢。”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你以為我愿意待在這個鬼地方嗎?”

“離開這里。”她冷冷地看著我,“你救過我,我不會殺了你,但你需要離開這里,遠遠地離開他。”

我連連點頭,“不用你說,我也會很快離開這里。”

她緩緩放下了劍,冷酷的光芒在她眼中閃過,“今天的事,如果你……”

“你放心吧,我什么也不會說出去的。”我剛走到門口,忽然腦中靈光一現,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維卡,你之前是叫卡琳嗎?”

她似乎有些莫名奇妙,“什么卡琳?我一直都叫維卡這個名字。”

又是一頭冷水當頭潑下,還談什么完成任務,我連卡琳這個人都根本沒找到,現在,就好像陷入了層層迷霧中,完全不知接下去該怎么辦。

可是,我的時間不多了。

從維卡的房子里出來,我穿過山坡,爬上了海邊的峭岩,在那里坐了下來。早春的風中仍帶著絲絲寒意,候鳥們已經從南邊飛回。抬眼望去,遠處和近處海面上的顏色各不相同,有深藍的,淡青的,還有深綠的,淡綠的,五光十色,耀眼奪目,宛如一塊閃著異彩的寶石。海水翻涌著,無數浪花扑向岩石碰撞成銀色的霧氣,不遠處的海灘旁簇擁著不少男女,一只即將出海的船在波濤中沉浮,還隱約能聽見他們的歌聲。

勇士啊

接過瓦爾許麗的酒杯

阿斯加爾的聖殿將為你添加席位

你的威名使你享有不朽的盛宴

直至諸神毀滅之日

跟隨大神奧丁的劍……

我把身子朝前微傾,想看得更真切一些,待看清時不覺吃了一驚,那船上竟然躺著一個人,似乎已經死去多時,他的周圍似乎放著許多食物,器皿,兵器,甚至還有几頭死羊和死牛。

“是葬禮。”拉尼阿爾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后響起,嚇了我一大跳。

他自顧自地在我身邊坐下,“他是前陣子和別族的海盜在海上械斗時戰死的,現在,他就要前往奧丁神的神殿瓦爾哈拉了。”

船緩緩地隨著波浪浮動起來,漸漸遠去。

拉尼阿爾眺望著遠去的船只,金綠色的眼眸內閃爍不定。在明媚的陽光下,他的側臉和頸形成了一道非常完美的弧線,濃密的睫毛上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對了,維卡他和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嗎?”我忽然想起了維卡的祕密,忍不住開口問道。

他猶豫了一下,“其實維卡他——并不是這里的人。”

“什么?”

“什么?”

“不過維卡并不知道,聽父親說當時他們一家遇上了海難,父親將他和他的母親帶回了這個島上,他們就一直在這里定居,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才六歲吧,而且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之后過了几年,他的母親就過世了。”他笑了笑,“對我來說,他就和我的弟弟一樣,從小到大,他都喜歡依賴我。”

原來是這樣,不過維卡的母親為什么隱瞞了她的性別呢?

“他的母親一定很美吧,”我笑了笑。

他一揚眉,“你怎么知道?”

“不美你父親怎么會帶她回來……”我嘟噥道。

“那可不一定,”他的臉上又露出了我所熟悉的笑容,“你不就是個例外。”

我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啊,想說我壞話用得著拐彎抹角嗎,一點都沒有海盜作風……

我低下了頭,不去理他。“看,這里居然有朵花,”我驚訝地指著石縫間一朵隨風搖曳的白色小花。他轉過頭,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唇邊揚起了一抹純粹的笑容,“vitsippa,這種花總是最早宣告春天的到來。”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都能開出花來。”我感慨的摸了摸那嬌嫩的花瓣。

“小隱,”他忽然叫了一聲我的名字,語氣中帶了一絲罕見的溫柔,“你要知道,在這片貧寒的土地上,只有最頑強的花才能開放,同樣,也只有最頑強的人才能生存下去。”

他伸手摘下了那朵花,遞到了我的面前,就在我接過那朵花時,他的手忽然捉住了我的手,我的手指來不就及逃離就被攥住,然后半是強迫半是溫柔的和他的手指交纏。訕訕的,我想縮回手,被握住的那只手只在空氣中轉了個彎又被放在了自己的腰間,他手腕一用力,就把我牢牢的摟在了懷里。

被這親密的身體接觸弄的漲紅了臉,我也在手上加力,想要推開他那兩只可惡的手。一來二往的,兩個人的手反而交纏的更緊密了。

一陣敏感的熱度從耳部傳來,原來他正貼著我的耳朵說話,“你也會成為一朵最頑強的vitsippa。”他的唇沒有貼上去,也不是離開,只是若有若離的接觸著我敏感的耳部皮膚,輕輕的哈著氣。

“別亂動,除非你想我們一起摔下去。”他還不忘威脅著我。

“我可不怕!”我用盡全力的猛地抬頭,重重撞在了他的下巴上,他吃痛低呼,手下一松,我趕緊推開他,往峭岩下爬去,回頭時居然還看見他正摸著自己的下巴微笑。

我的腦中忽然飛快地打出了一行字,此人已被撞傻,鑑定完畢。



神秘的吟唱诗人


他顯然沒有被撞傻,因為島上的人開始積極准備起婚禮的事宜來。這段時間,有不少職業藝人和吟游詩人來到島上,他們會參加每年三次的節日,也參加婚禮和宴會。因為這種場合總需要歌唱與舞蹈,即使那歌聲讓我的耳膜慘受蹂躪。拉尼阿爾的海盜們也趁著這個時候養精蓄銳,為了下一次的掠奪積聚力量。

夜晚的篝火在熊熊燃燒著,我看了看身邊的拉尼阿爾,他正熟練地用叉子叉起一塊牛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雖然嘴里說著麻煩,卻還是敵不過自己的好奇心,現在不就覺出叉子的好處來了,一用還用上癮了。

看他向我遞過來一把叉子,我搖了搖頭,從懷里摸出了一副——筷子。這是我今天剛剛做好的,我是中國人,當然要用我們這種代表五千年文化底蘊的餐具了。

他額上的青筋明顯的一跳,“這又是什么怪東西?”

我也不說話,只是用筷子夾起一塊芥蘭,放進了自己的嘴里。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到底你要想出多少奇怪的東西?不過,”他用叉子在我眼前晃了晃,“這個,我喜歡。你的那個,我下次再試。”

我不以為然的瞥了他一眼,叉子當然簡單了,用筷子,哼哼,你這蠻夷之輩,學得會嗎?

在吃了一半的時候,我隱隱發現有雙明亮的眼睛一直在火堆旁注視著我,目光大膽毫無阻攔,再搜尋到那雙眼睛的主人時,我有些微微詫異,他的臉上戴著半張面具,遮住了從鼻梁到嘴唇的部分,他像周圍強有力的男人們一般高大結實,但舉止則十分優雅。這截然不同的反差倒賦予他與眾不同的氣質。

就在我收回目光的時候,正好又撞上了維卡的視線,她還是和往常一樣冷冰冰的,在感覺到了我的注視后,她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到后面的礁石那里。

我找了個借口離席,剛走到礁石那里,就見眼前銀光一閃,維卡的劍已經架在我的脖子上。

又來了……

“有話好好說……”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你怎么還不離開他,馬上就要舉行婚禮了!”她的眼中掠過一層薄怒,“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再給我一點時間,維卡,我一定會離開這里的,我保証!”我不知該怎么和她解釋,“但是我真的很需要找到一個叫卡琳的女人。”

她慢慢撤回了劍,“好,我幫你找那個女人。”

我連連點頭,“謝謝,謝謝!”

她的眼中冷若冰霜,“那時如果你還不走的話,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只要你讓我帶那個女人走,我保証馬上離開。”

她頗為不解地望了我一眼,又好像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想嫁給拉尼阿爾。”

啊,她一定想歪了,我連連擺手,“不是這樣的,不是你想的這樣……”

她忽然輕輕一笑,“我明白,每個人都是有祕密的。”

我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角,不能再抽了,不然皺紋越來越多了……

一陣悠揚豎琴聲忽然從火堆旁傳來,四周突然奇跡般靜下來。美妙的琴聲調感染了在場所有人,猶如潮水一般襲向每個人的內心。彈琴的正是那個戴面具的男人……

“他叫雅爾德,是位十分受歡迎的宮廷詩人。”維卡輕輕說道,“聽說他以前也是位美男子,不過在一場大火中被燒毀了面容,所以就一直戴著面具了。不過……”她似乎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原來是這樣……”我應了一聲,不知為什么,總覺得那雙眼睛好像在哪里見過。

“奇怪,好像在哪里見過這個人。”她望著那個人彈琴的身影,說出了同樣的話。

在我回到宴席上的時候,琴聲已經演奏完,吟唱詩人又開始吟唱起某個女人一天可以擠完一千頭奶牛的夸張故事。這就是維京人典型的邏輯:值得描述的功績不是已經做了什么,而是能夠做些什么。

這個時候,怎么我的聽覺就這么正常呢?

在忍耐了一會后,終于還是從宴席上再次落荒而逃。

在回到諾娜的房子的路上,我看見了不遠處的偏僻處新豎起了一塊巨大的墓石,上面畫著一副我所熟悉的蛇形圖案,蛇身刻著許多樹枝狀的魯那文字。

我上前兩步,想看得更加仔細一些,卻聽到墓石傳來了維卡的聲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別以為戴了面具我就認不出你,我一定在哪里見過你。”

“我只是一位普通的吟唱詩人。”那個男人的聲音低低響起,我的心里一驚,這個聲音,我好像在哪里聽見過……

“普通的吟唱詩人,但是我聽說雅爾德并不會用豎琴。”維卡一聲冷笑。

雅爾德似乎愣了一下,又笑了起來,“我怎么沒聽說過呢,尊敬的小姐?”

他的話音剛落,不僅維卡大吃一驚,連我也吃了一驚。

這個男人怎么會知道維卡是女的?

果然,維卡開始沉不住氣,“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說的話我立刻就在這里殺了你!”

“哦?”雅爾德的聲音卻是格外輕松,“殺了你的親哥哥嗎?”

“胡說八道!”維卡的聲音開始因氣憤而顫抖。

“我沒有胡說,我的妹妹,你根本不是這些蠻人的后代,你是英格蘭人,是格蘭德斯公爵最疼愛的小女兒。”

四周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忽然,就聽見維卡一聲大喝,“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殺了你!”只聽她拔劍的聲音,接著,一個銀色的面具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線,掉落在地上。

“是你,我記得你,你是上次那個商人!”她的情緒開始失控,“我才不會信你的鬼話,你是英格蘭派來的奸細,你……”

聽到這里,我也忍不住探出頭去,什么言語也無法形容我此時的驚訝,難怪那雙眼睛如此熟悉,原來他竟然就是我剛來這個時代時遇見的英格蘭人凱爾!

“聽我說,我的妹妹,你左手臂上有個疤痕,對不對?還有你胸口的那條項鏈,是父親在你五歲生日時特別派人打造的,寶石的底座下刻有我們家族的族紋----三頭獅子……我們的父親,我們的家人都是被海盜殺死的,你現在竟然還……難道你忘了一切嗎?”他一臉神傷,

“哼,你以為這樣就能騙得了我嗎!”她冷冷笑著,忽然大喊起來,“來人啊,抓住個英格蘭的奸細!”

“我不會逃跑,妹妹,我也不會抵抗,因為我不會讓格蘭德斯家的劍傷到你。”

他真的一動不動,束手就擒。

當他從墓石后被捆綁著帶出來時,忽然抬眼向我望來,只是說了一句,“那都是真的。”

我看了一眼維卡,她臉上的表情復雜難辨。在人們帶著凱爾離開時,我看見她拿起了自己的鏈子看了看。

“他也許說的是真的。”我望著她,“你手臂上的那個疤痕我上次見過。”

她先是冷冷瞅著我,驀地抱著自己的頭蹲了下去,“不會的,不會的,我是維京人,我是在這里長大的,如果像他所說的,怎么我母親從來沒和我說過!”

“如果你想弄清楚,那也不是沒有辦法。”我彎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頭驚訝地看了我一眼,猶豫了片刻,“什么辦法?”

“那么,首先從諾娜姑媽這里著手,因為一來她比較好說話,二來她是前任首領的妹妹,一定知道的比較多。”

“可是怎么讓她說……”

“哼哼,聽說過這么一句話沒?酒后吐真言。”我得意地笑著。

對付愛喝酒的她的最好的辦法,自然就是酒。

我從拉尼阿爾那里偷出了不少好酒,約好維卡在一個月黑風高夜來到了諾娜的家里。諾娜一見到烈酒,頓時喜笑顏開。不多時,都不用我們灌,她已經喝得醉熏熏了。

“我,我真高興啊,”她的舌頭明顯增大,望著我的眼睛里一片醉意,“拉尼阿爾總算要成家了,雖然你的身材看上去不好生養,胸部不夠大,屁股也太小。不過不要緊……”

聽到這里,維卡看了我一眼,似乎嘴角有絲笑意。

我的眼角開始跳動,拜托,酒后吐真言,我要聽的不是這種真言啊……

“你喜歡他嗎,小隱?”她抓著我的手問。

我只好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的有些傷感,“不用像我哥哥,明知那個搶來的女人根本不喜歡他,還幫她養大了她的兒子。”

搶來的女人?我和維卡互視一眼,心里有點緊張,卻有有點興奮,事情進行的似乎很順利,也許,很快就能聽到真相了。

“是啊,那他不是很痛苦……”我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她搖了搖頭,“那也是他自找的,他殺光了船上所有的人,只帶回了她和她的兒子,她怎么可能會不恨他,要,要不是為了兒子,我看她一定會殺了他……”

“我們的父親,我們的家人都是被海盜殺死的,”

我的腦中忽然想起了凱爾說過的話,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難道拉尼阿爾的父親殺死了……我抬眼望向維卡,只見她臉上的表情不是震驚,不是傷感,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對了,你母親臨死前還拜托過我一件事,”諾娜忽然醉眼朦朧地望向了維卡,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掀開木椅板,從里面拿出了一件紅色的衣裙。

“她說等你滿十八歲的時候,將這件衣服給你。”

“給我?”維卡一愣,

“她,她好像說什么如果你沒想起來的話,就嫁人什么的。”她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那時她已經病糊涂了,我想她是說給那個要嫁你的人吧……”

維卡伸出手,接過了那件衣服,就在她的手碰到衣服的時候,忽然大叫一聲,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你,你怎么了,”我連忙去看她,再一看那邊,諾娜已經醉倒在了長椅上。

“維卡,你鎮定點,鎮定點,”我焦急地搖著她。

她猛地抬眼,淺棕色的眼眸里布滿了血絲,猶如一只困獸,她抓住了我的手,“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父親他,就在我的眼前被殺死,還有哥哥們,大家全被殺死了,好多血,好恐怖……”

“小隱,我好難過……”她啞聲呻吟著,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我的手臂中,我忍著痛,將她緊緊摟在了自己的懷里,用盡全力的摟著她。

原來她失去了記憶,只是因為經歷了這樣淒慘的事情……

在仇人的地盤長大,還愛上了仇人之子……

一定……很痛苦吧……

她的母親,一直在等待她恢復記憶吧,所以才將她當成男孩子一樣養大,只是,那個限期是十八歲,我想她母親的意思應該是,如果十八歲之前還沒有恢復記憶,那么永遠不要恢復了,就嫁個平凡的人,去過最平凡的生活。

她忽然一把將我推開,往外沖去。

“維卡,你干什么!”我大喊一聲。

她停住了腳步,聲音嘶啞,猶如水晶裂了無數道裂痕,“我要再去確認一次。”

“確認?你想起一切了嗎?”我拉住了她的衣袖,“你想起他是誰了嗎?”

她搖頭,“還有很多事我沒有想起來,但是,”她指了指手臂上的疤痕,“我想起了這個是怎么來的,如果他真是我哥哥,一定知道。”

我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她的臉上掠過一絲疑惑,“為什么幫我?”

“你信我嗎?”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牢牢地盯著她的眼睛。

她和我對視了几秒鐘,垂下了眼帘,低聲說了兩個字,“走吧。”




暗藏的殺機


關押凱爾的地方就在海岸邊一幢低矮的房屋內,只有稀稀落落几個人守在門口。在這島上,大家都早已將維卡當成了拉尼阿爾不可或缺的兄弟,所以,守衛們對于他審問奸細的要求自然是不敢拒絕,借著這個理由,我跟著維卡几乎是十分輕松的進了房屋。

凱爾就坐在牆角里,他低垂著頭,一頭棕發凌亂不堪,臉上帶了一些污跡,在這樣狼狽的情況下,他的身上竟然還隱隱帶著几分難掩的高貴氣質。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來,似乎對我們的到來并不驚訝。

“我的妹妹,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他像是意料中般笑了起來。

維卡只是愣愣盯著他,將手握得緊緊的,直到手指的關節處微微泛白。

“我憑什么相信你?”她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凱爾繼續笑著,“從你踏進這里的第一步起,你就相信我了,不是嗎?”

維卡默然無語,忽然伸出了手,卷起了衣袖,指著那個疤痕的位置道,“這里……你還記得嗎?”

凱爾的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我的妹妹,你真的不記得了嗎?在你六歲的時候,父親吩咐馬夫替新買的馬匹烙印,我們和愛德華哥哥一起去湊熱鬧,結果在那時發生了意外,馬匹受驚,馬夫不小心烙到了你的手臂上……當時你居然一聲也沒哭……”

“別說了……”維卡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在閃動,“哥哥……凱爾哥哥……”

凱爾的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驚喜,他猛地站起身來,“你想起來了,你終于想起來了!哦,上帝啊,我感謝您!”

“哥哥……”她終于再也控制不住,緊緊抱住了他,“你沒死,你沒死……”

“我被人救了。”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我也以為你已經……要不是上次在船上和你相遇,看到了那串項鏈和你那雙和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我根本沒想到你居然還活著,還居然成了海盜,告訴我,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維卡把這些年發生的事情簡單和他說了一遍,看著他們兩兄妹重逢,我得心情也是復雜難言,即為他們高興,又為他們擔憂,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相逢,接下來他們會怎么做呢?

“現在你知道是拉尼阿爾的父親殺死了我們的親人,那么,我們就找機會殺了拉尼阿爾,以牙還牙。”凱爾咬牙切齒道。

維卡身子微微一震,“這不關拉尼阿爾的事……”

察覺到了她的猶豫,凱爾冷冷一笑,“難道你愛上他了嗎?我的妹妹?愛上了那個害死我們一家的惡魔的兒子?”他眼神瞬間變得一片陰沉,“千萬別忘了,是誰害成我們這樣,是誰的雙手沾滿了我們全家的鮮血……

“那個害我們全家的人不是拉尼阿爾……”她緊緊咬著下唇,就快要咬出血來。

“惡魔的兒子,始終都是惡魔。”他冷冷道。

維卡慢慢推開了他,“哥哥,我是絕對不會傷害他的。”她轉過身,向門外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腳步,“不過,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我急忙追了出去,無意中回過頭的時候,卻剛剛捕捉到了一絲詭異的神色在他臉上一閃即逝。來不及多想,我轉過頭,匆匆朝著維卡的方向跑去。

在海岸邊的礁石旁,我終于追上了她。“等等!”我上前一把拉住維卡的衣袖,“維卡,你打算怎么辦!”

“我剛才已經說了,我要救他出去。”

“我明白,不過這件事要慢慢來……”我低聲道,“在想出一個安全的辦法前不要輕舉妄動。”我遲疑了一下,又問道,“你也會離開這里嗎?“

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前方。夜已經很深了,彎月如鉤,淡煙微暈,深藍夜幕直垂到海上,几乎與天空同色的海水不時傳來拍打沙灘的聲音。

“會,”她點了點頭,“不過到了英格蘭,我還是會走得遠遠的。”她忽然看了我一眼,“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什么?”

“你。”話音剛落,她已經從腰間抽出了劍,閃電般的襲向我,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不是吧?她要殺我?

劍在在距離我咽喉兩厘米處忽然停了下來,我能感到那股寒氣從劍尖一點一點滲進了我的身體里。

“有話……好好說。”為什么和她在一起,我總是在說同樣的台詞。

“我說過,你會給他帶來不幸。我很感謝你幫我,但是我不會因此心軟,所以,”她牢牢盯著我,一字一句道,“向這把劍發誓,你絕不會嫁給他。”

我那緊繃的神經頓時松弛下來,唉,我說小姐,發誓就發誓好了,干嗎非要拿劍指著我,嚇死人了……還以為她要在這里砍了我呢。

“我發,我發,發几遍都可以。”我扯起了一個笑容,“不過,可不可以先把劍放下?”

“先發誓!”她瞪了我一眼。

“好,好!”

聽我發完了誓,她的臉色才緩和一些,“既然發了誓,你就不能反悔了。”

“現在能把劍拿開了吧……”我剛開口,几乎是在同時,一個憤怒焦急的聲音在我們身后響了起來,“維卡,你在做什么!”

我心里一驚,糟糕,,是拉尼阿爾……

回過頭,我訕訕的笑,“你怎么來了?”

他一臉怒容地沖了過來,站在了我和維卡之間,高聲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她,但是她很快會成為我的妻子,你就這么想殺了她嗎!”

維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也沒解釋。

“那個,其實是這樣的,”沒辦法,這個時候,只好由我來打圓場了,誰叫我氣量大呢?我指了指她劍上的蛇紋,“我覺得這個蛇紋很特別,想仔細看看,所以維卡才拿給我看,不過他這個姿勢容易讓人誤會就是了。”

“是這樣嗎?”拉尼阿爾顯然不怎么相信這個解釋。

我不停給維卡使眼色,笨蛋,快點順著我的話往下說。

她遲疑了一會,還是點了點頭。將劍收起,冷冷道,“那么,我回去了。不過,”她看了看我,“拉尼阿爾,我還是會拒絕祝福你的婚禮。”

“維卡!”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拉尼阿爾吼了一聲,顯然已經被氣到嘴歪歪。

“那我也回諾娜那里了。”我一看形勢不大妙,也想趕緊閃人。剛轉身走了兩步,就聽到他一聲大喝,“再敢走一步,我就砍了你的腳!”

果然是蠻夷之輩,動不動就砍手砍腳的威脅,可惡,我就是條蜈蚣也不夠你砍啊。雖然心里忿忿不平,腳下還是乖乖地停了下來。

“過來!”他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礁石,示意讓我過去坐下。我搖頭,“我還想留著我的腳呢。”

“過來!”

“剛才明明是你說再走一步就……”

“不過來就砍了你的腳!”

我怒視他一眼,極不情愿地走了過來,為什么,我總是那么沒有骨氣的屈服在惡勢力下呢……

在他身邊坐下的時候,他那原本氣呼呼的臉上掠過了一抹笑意,忽然伸手撩起了我的裙子。

“喂,做什么!”我急忙縮腿。他微微皺了皺眉,握住了我的腳踝,“不許動!”他那粗糙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拂過了我的小腿,低低的聲音響起,“應該不會留下疤痕了,”

“哼,那是勇士的証明。”我學著他的腔調。

他抬起頭,笑容比海風還要輕爽,眼神比火焰還要明亮,聲音比月色還要溫柔,“好好的姑娘,怎么老像個刺猬似的。”

我愣了愣,這好像和平常的他不一樣……

“不過就算有疤痕也無所謂,女人最重要的是好生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雖然你的身材看上去不好生養,胸部不夠大,屁股也太小。不過不要緊……

我的嘴角又開始抽搐,這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有其姑必有其侄。

“你的手鐲上也有蛇紋……”我趕緊轉移了話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鐲,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道,“隱,想不想聽聽這個蛇紋的故事?”

在我點了點頭后,他笑了笑道:“在我們維京人的傳說,最出名一個就是‘拉格納羅克’,也就是諸神的毀滅。在戰斗中死去的勇士都將住進奧丁神的宮殿,享受上天為他們准備的盛宴,直到世界毀滅的那一天。這個在冰霜里孕育出來的世界在大火中毀滅,但新的世界又將在灰燼中重生。所以,沒有世界可以不滅的,生與死總在這世上輪流變化,就像這條盤曲的蛇…”

毀滅與同歸于盡,這正是北歐神話與其它民族神話最不相同的特色。它所描繪宇宙毀滅的幻想,是如此沉痛、悲壯,地球上所有的神話,几乎都無可比擬。

月華如水溫柔地自天頂灑下,淡淡的月光在他臉上清冷地暈著光,他的目光,遙遙地落在未知的前方,金綠色的眼眸內就像這無邊的大海,望不到底。

我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蛇紋上,蛇頭和蛇尾相交疊,仿佛這條蛇正試圖吞噬自身,就像盤繞著整個世界,代表著一切周而復始……

一切,是開始,也是結束,永遠沒有終結的時候。

再次見到凱爾的時候,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剛到關押他的地方時,天上就下起了大雨。雷聲,風聲,雨聲,夾雜在一起,隱隱有几分駭人的氣勢。

因為這次的出逃計划也算上我一份,所以我也只得參與進來。說實話我現在也是很為難,因為到現在都沒有找到卡琳這個女人,任務完成似乎遙遙無期,但是目前似乎待在拉尼阿爾身邊是最保險的方法了,卡琳總會出現吧?我的額上忽然開始流冷汗,如果司音算錯了時間,萬一要五年后,十年后才出現呢?

“現在并不是離開的好時機,想從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逃走,恐怕不容易。”我望了望門外的守衛們,為了避免守衛起疑,我們過來的次數也不多。

“但我們一定要盡快走。”維卡皺了皺眉。

“如果拉尼阿爾不在這里,就會好辦很多。”凱爾低垂著眼眸。

“你這不是廢話嗎。”我瞪了他一眼。

他忽地抬起眼眸,揚唇一笑,“我倒有個辦法能讓拉尼阿爾和他的海盜們暫時離開。”

“什么?”我和維卡異口同聲地問道。

“能吸引獵手注意的最好方法,莫過于是獵物的出現。”他笑了笑,“蘇格蘭的德蒙羅侯爵的商船前段時間已經從阿拉伯返航,他的船上全是最昂貴的銀器和珠寶,我想如果拉尼阿爾收到這個消息的話,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吧。”他的眼神閃動著難以捉摸的光澤。

“但是,拉尼阿爾未必會信這個假消息。”維卡遲疑道。

“別人說的他未必會信,但是,你說的他一定會信。”凱爾的語氣沉著。

這招調虎離山計雖然有點老套,不過應該有用。

“好。”維卡輕輕點了點頭。“只能讓他白跑一趟了。不過也不會損耗他太多力氣,因為從阿拉伯返回蘇格蘭有條必經的松恩峽灣,是動手的好地點,那條峽灣離這里并不是非常遠,不過他離開的這些時間應該足夠我們走得很遠。”

聽她說這話的時候,黑暗中,凱爾的眼眸似乎有什么一閃而過。

“就這么決定了,”凱爾溫柔的說著,“到了英格蘭,我們就開始新的生活,忘了這里的一切,你會成為最優雅的貴族小姐。到時,一定會有多如晨星的優秀男子跪倒在你的腳下,祈求你的愛。”

維卡的語氣冰冷,“哥哥,到了英格蘭我就會和你分道揚鑣了,我已經過慣了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那種貴族的生活會讓我窒息。”

“什么?”凱爾大吃一驚。

“我想四處游歷,看看英格蘭的一切。”

凱爾輕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傷感,“只要你喜歡就好。”

房間里一片昏暗,窗外是轟隆隆的雷聲,雨,好像有些轉小了。天空中忽然划過一道閃電,將房間瞬間照得如同白晝。

一瞬間,只是一瞬間。

我卻看見了,

凱爾唇邊那抹奇異的笑容,恍若綻放在黑暗中的罌粟花。

回諾娜那里的時候,卻看見拉尼阿爾正等在那里,一見我渾身濕透的樣子,他不問青紅皂白對著我就是一頓臭罵。

“你這個女人到底怎么回事,有時挺聰明,有時又笨得要命!這樣的天還瞎跑出去干嗎!看來真要砍了你的腳才好!”他忽然一把揪住了我的頭發,對著諾娜大喝道,“諾娜姑媽,拿塊干淨的布來!”

“痛,痛,痛!”我伸手去掰他的手,這個野蠻人……

“別動!”他一聲大吼,拿起了干布,對著我的頭發就是一陣亂擦。

“喂,你能不能輕點啊!”我怒道。

他掀了掀眉毛,“閉上你的嘴,麻煩的女人,以前我給伊麗這樣擦的時候,她從來不敢埋怨一聲!”

“伊麗?”我呆了呆,“是誰?”

諾娜已經在一旁大笑起來。

“笨蛋,”他的語氣忽然溫柔起來,手上的動作也輕了許多,“伊麗是諾娜姑媽家里產奶最多的一頭母牛。”

厄……我忽然好有殺人的沖動啊……

感覺我的抽搐,他也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低下了頭,熾熱的氣息在我脖頸邊拂過,“剛才的樣子,還是像個刺猬,不過,是被拔光了刺的刺猬!哈哈哈!”

聽著他爽朗的笑聲,看著他笨手笨腳擦著我的頭發,我忽然想起了剛才的計划,不知怎么,心里居然涌起了一絲內疚感。

不過,我立刻安慰起自己,我也是為了他好啊,如果能改變卡琳的命運,那么他死去的命運不是也就會改變嗎?

拉尼阿爾,我欺騙了你,可是,我希望——你能活著。

接下來的事情似乎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順利,拉尼阿爾毫不懷疑地相信了維卡的消息,帶領著海盜們立刻起程了。他沒有帶上維卡和我,因為維卡非常湊巧的在那之前生病了。

那場雷雨,下得很及時。

而至于為什么不帶我,我想他可能是怕再遇上什么怪物了吧……



出軌的命運


拉尼阿爾剛走沒多久,我和維卡就按計划准備了起來。島上的壯年男子大多跟著拉尼阿爾出海了,所以只留下了為數不多的几個守衛看守著凱爾,村子里多數是女人和孩子。

趁著夜深,維卡順利地救出了凱爾,來到海邊和我匯合。

我已經在船上幫他們儲備了足夠的食物,應該足夠支撐他們到英格蘭了。

“小隱,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凱爾有些驚訝。

我搖了搖頭,“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我要找的人還沒找到。”

維卡看了我一眼,站起身向我走來,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笑容,“小隱,謝謝你。”她彎下身子輕輕抱了抱我,我也禮貌地回抱了她一下,低聲道,“路上小心。”

她低低應了一聲,忽然輕聲說了句:“小隱,對不起。”話音剛落,我只覺得脖子后面被猛的一擊,接著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就和初次來到這個時代的感覺一樣,潮濕帶有腥味的海風,熟悉的海的味道……

我猛地睜開眼,看清眼前的一切,心頓時就沉了下去。此時的我,正處在一片汪洋之中,而我的身邊,正是凱爾和維卡。

“小隱,你醒了?”維卡的眼中隱隱帶著一絲不安,“對不起,小隱,原諒我的自私,我不能讓你留在他身邊。”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辦,把我扔到大海?或者干脆一刀殺了我?”我沒好氣的扭過頭去。

“到了英格蘭我會派人打點好一切,不用擔心。”凱爾在一旁笑了笑,“你要找什么人,我也可以幫你找,當初你幫過我,我也一定會幫你。”

我沒有搭腔,腦子里一片混亂,要是這樣到了英格蘭該怎么辦?我不能離開那個島,不能離開拉尼阿爾的……這樣,會讓我的任務越來越難完成……

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島上。

我冷靜下來,盡量作出了一副事已至此,無可奈何的態度,慢慢等待著機會。

“維卡……”我忽然叫了她一聲,她剛應了一聲,卻被凱爾打斷了。

“從現在起,你該用以前的名字了,維卡這個名字已經是過去了。”

“以前的名字?”維卡似乎有些困惑,“哥哥,我的記憶并沒有完全恢復,我不記得之前的名字……”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透著几分讓人不安的感覺,“卡琳,我的妹妹,你叫卡琳。這個名字是……”

我相信現在我的臉色一定極為難看,完全沒有聽見后面他說了些什么,腦袋里嗡嗡一片,沒有言語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深深的恐懼和不安猶如沸騰的岩漿般,從內心的火山口源源不斷涌出……

卡琳,她居然就是卡琳!

她自己似乎也有些驚訝,同一時間望向了我,“你要找的人——好像也叫卡琳?”

我居然在那一刻,出乎意料地強制自己平靜了下來,“只是同名吧。”我望向了凱爾,他似乎并沒有注意到我,只是若有所思的望著大海,唇邊帶了一絲笑容。

冷靜,冷靜,讓我靜一靜,把前后事情在腦袋里再過濾一遍。她愛著拉尼阿爾,她和海盜們住在一起,她叫卡琳,那么這個卡琳八成就是我要找的委托人的前世,背叛拉尼阿爾的就是她。但是,現在她離開了拉尼阿爾,又怎么能背叛他呢?

除非是……

除非是……

我的腦中忽然閃過了凱爾的臉,雷雨之夜他那奇異的笑容,他提出的逃跑計划,他所提出的路線……這樣千辛萬苦的來到這里,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里,難道只是為了帶走妹妹嗎?

我的身子開始輕微顫抖起來,我不敢想下去,但又不得不繼續想。如果他早就計划好了一切,如果這一切都是陷阱,那么拉尼阿爾他……

不,不,這一切只是我的猜測,我需要証實我的猜測是對是錯。

無意中摸到手腕上的水晶手鏈,水晶似乎傳來了一陣溫暖的感覺,讓我的心境不由自主的平靜下來,如果我現在說出我的猜測,也一定會被凱爾否認,維卡也不一定會相信我。現在我要做的就是……

“我想喝點水。”我站起身來,看他們似乎都沒有注意到我。我不動聲色的走近維卡,她正眺望著大海,若有所思。

“維卡!”我忽然大叫一聲,在她一愣的時候,我用最快的速度抽出了她的劍,轉身反手一劍架在了凱爾的脖子上。

兩人似乎都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小隱,你瘋了,那是我哥哥!”維卡上前了一步。

“別過來,再過來一步我的劍就會刺進去。”我沉聲道,盡量穩住了自己還在微顫的手。

“小隱,你想殺了我?”他也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維卡,馬上轉舵去峽灣,不然我殺了他。”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說出這番話的,看來真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她愣在那里,“峽灣?”

“松恩峽灣!”

凱爾聽我說出這句話,臉色立刻一變,這個變化沒有逃過我的眼睛,果然有蹊蹺。

“什么?”

“快去!不然我立刻殺了他!”我把劍緊緊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有話好好說,別傷害我哥哥。”她斂了臉色,“我這就照你的話做。”

聽到這句熟悉的台詞出自她的口中,我忽然有些好笑,但也只是一剎那,我知道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許去那里!”凱爾大喝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為什么不許去?因為你知道在峽灣里有什么,”我握緊了手中的劍,直視著他的眼睛,“是不是因為那里——有個陷阱在等著拉尼阿爾。”

“不,不可能……”維卡臉色慘白的靠在了船舷上。

“什么陷阱?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笑了笑,“小隱,那個表情一點都不適合你。”他的手剛動了動,我的劍就往前微微一送,“別動,不然我真的會殺了你。”

“把真相說出來。”

他還在嘴硬,“我不明白。”

我也氣惱起來,手上稍稍用了點力,劍尖刺進了他的肌膚,几滴殷紅的鮮血順著劍尖流了下來。“說!”我在心里暗暗希望他趕快說,不然接下來我真的不知該怎么辦,我不想傷害他,可是我也不想有誰傷害拉尼阿爾。

我要改變他的命運,我要他和他的族人,和他的諾娜姑媽,和伊麗,一起好好的在這片土地上頑強地生存下去,就像vitsippa一樣頑強的生存下去……

他的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驚詫,

“哥哥,你真的瞞著我什么嗎?拉尼阿爾他……請你趕快說!”維卡的冷靜早不知丟到哪里去了。

凱爾似乎有些無奈,他嘆了一口氣,“自從家人被害后,我一直以經商為名尋找著他們一族的下落,就在上次終于找到了他們,又意外的認出了自己的妹妹,在得救之后,我就開始策划我的計划。在這個計划里,我需要妹妹的幫助。所以,我假扮吟唱詩人,順著上次的航線找到了這里,就像我所預期的那樣,卡琳和我相認了。”

“那如果她不相信你所說的,那你所做的一切不就泡湯?”

“一定會相信,因為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他看了看我,“看到你在這里,我就更相信這是上帝的旨意。我知道,你一定會幫助我,就像上次在船上一樣,你也會幫助她。”

我忽然想起了他在被抓走前特意對我說的那句話,原來,他把我也利用了一把。

“峽灣那里有什么?英格蘭的軍隊?”我急促地問道。

維卡像是安慰自己一般,道,“都是軍隊也不怕,拉尼阿爾也一定跑得掉。我們以前也不是沒有遇到軍隊過。”

他笑了起來,搖了搖頭,“我也知道就算出動軍隊,也有可能讓他逃跑,所以,我只有用個更保險的辦法。”

“什么?”我和維卡的聲音都開始顫抖。

“也沒什么,我知道如果你們按我說的去做,那條松恩峽灣一定是你們必經的地方,所以只是提前通知了和拉尼阿爾敵對的那族海盜,讓他們帶著族內所有最擅戰的男人們趕到松恩峽灣。”

只聽扑通一聲,維卡已經跪倒在了地上,喃喃道,“哥哥,為什么,為什么一定要他死!”

“就算是對方的海盜,拉尼阿爾也可以全身而退啊。”我不解地說道。

“你知道什么!”她一聲厲喝,“如果兩方敵對的海盜在海上相遇,他們會遵守古老的傳統,將船系一起。在船頭搭上跳板,然后依次上場單挑,每個走上跳板的人都面臨這樣的命運:或者將對方統統殺光,或者自己戰死,由后面的同伴替自己復仇。如果感到害怕,可以轉身跳進海里,沒有人會追殺逃兵,但放棄戰斗資格的人與死者無異,被所有人所唾棄。所以,拉尼阿爾要么必須將對方全部殺死,要么……如果對方有足夠多的人,他就不能停下來……”

我手中的劍差一點掉落下來,為什么我的腦海里沒有這方面的資料?這算是什么傳統!

“維卡,我們要快點趕到那里,也許在他們相遇前還能趕得上!”

“還用你說!”她略帶輕蔑的瞥了凱爾一眼,從船艙邊拿了一條繩子,綁住了他的手腕,“哥哥,不要怪我,我不希望你阻止我們。”

凱爾依舊微笑著,“你們就算去了,也改變不了什么了。”

“哥哥,我對你真的很失望。”她說完這一句,轉身走開。

我虛脫地坐在一旁,剛才的高度緊張讓我手都抽筋了。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那么我又算什么?我之前還救了凱爾,好吧,就算我不救他,命中注定他也能意外得救,實施下面的計划,那么之后呢?我居然還參與了這個計划,幫助他逃跑,老天,我到底在干些什么!

眼前忽然浮現出那火紅色的發,金綠色的眼,我的心,驟然抽緊了。

拉尼阿爾,千萬不要有事啊……

一定要——活著。

為了逃跑方便,我們特地選了那種吃水淺,速度快,轉向靈活的小型龍頭船,在天色泛白的時候,趁著有利的風向,我們居然奇跡般的趕到了松恩峽灣附近,這里的水面非常平靜,沒有大海的波濤洶涌,只有高山懸崖在峽灣中的倒影。

我焦急地望著前方,在峽彎間拐了几個彎后,我的眼前忽然一亮,一艘龍頭船正行進在前方的峽灣中,船頭推開水面,形成波浪,分在船兩邊,波浪的邊緣泛著小小的白色浪花。從遠處看,龍頭穿船就好像行進在一條平整的藍綠色絲帶中,而波浪就像那絲帶打起的褶皺。

“那是拉尼阿爾的船!”維卡忽然一個箭步沖到了船頭,指著那艘船激動地大聲喊道。

“太好了!”我輕輕松了一口氣,“看來我們運氣不錯,快點追上他們。”

維卡點了點頭,剛轉過身,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望了一眼凱爾,“可是哥哥他……”

我走了過去,將他拖到了角落里,又解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遮在了他的身上,拖過了旁邊几個罐子,堆在了他的身上,“等會兒我上了船之后,你就帶著他先離開吧,拉尼阿爾應該不會起疑的。

凱爾抬頭看了我一眼,“來不及了,那些海盜們早就等在那里了。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

我的心里忽然冒起一股無名火,抬腳重重踹了他一下,“給我閉嘴,不然信不信我扔你下去!”

維卡對我的舉動并沒有什么反應,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聽到了很輕的一句話,“我替哥哥——謝謝你。”

就在快要追上他們的船時,他的船忽然拐入了下一個彎。

由于水域狹窄,所以我們落在了他們后面,就在我們拐過彎的時候,卻看見拉尼阿爾的船漸漸停了下來,在海面一動也不動。四周忽然變得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的聲音和不時響起的几聲鳥叫,寂靜地讓人感到不安。

我們趕緊往前划了些,待看清眼前的一切時,我的腦袋里已經是轟的一聲,再看看維卡,她也早已經臉色慘白。

在拉尼阿爾的龍頭船正對面,停著十几艘龍頭船,一直排到了內陸口,為首的那艘龍頭船上,正站著個手提雙斧,滿臉胡須的彪悍男人。

我的心,就好像日落西山一般,緩緩地往下沉,我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嗎?

“拉尼阿爾,你果然來了!我可一直等著你啊!”那男人大笑著揮動著斧子,碧藍的眼中透著難掩的野性和殺氣。

“等我?”拉尼阿爾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驚訝。“你知道我會來?”

我站在這個方向根本看不清拉尼阿爾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他現在心里必定也有些困惑。

“海德里克,你怎么會知道!”拉尼阿爾身邊的海盜開始沉不住氣。

“其他我不知道,反正有人告訴我你會經過這里,拉尼阿爾,我們也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清算一下以前的舊帳!”那男人大叫道。

“那正好。”拉尼阿爾冷笑著,一邊慢慢抽出了腰間的劍,“就讓我們按海盜的老規矩來吧,你們誰是第一個?”

在他們說話的功夫,我和維卡已經沿著繩子攀爬上了拉尼阿爾的船,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拉尼阿爾身上,所以沒有留意到我們上來。

“拉尼阿爾,等等!”在我忽然出現在拉尼阿爾面前時,他顯然是大吃了一驚。

“隱,你怎么會在這里?”他的神情復雜,似乎有几分欣喜,几分詫異,几分惱怒,几分說不清的神色,在看到我身后的維卡時,他的神情更加古怪。

“拉尼阿爾,我們馬上回去好不好,現在走還來得及!”我指了指對方的船,“他們一看就是有備而來,我們犯不著和他硬拼,好漢還不吃眼前虧呢,先回——”

“你先給我回去!”他忽然大喝一聲,打斷了我的話,抓起我的手就往后拖,“安達爾,你給我看著她,別讓她亂來!”

“拉尼阿爾,跟我回去!”我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掙脫了他的手,“我懂你們的規矩,我懂!對方這么多人,你這樣去硬拼不是笨蛋嗎!你會死的!”我上前一步,揪起了他披風的毛領子,“拉尼阿爾,我不要你死!給我活下去,像vitsippa一樣活下去!”

他任由我拉扯他的衣領,金綠色眼眸里漸漸泛起了一層溫柔的神色,伸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隱,還記得那個蛇紋嗎?就像那條蛇一樣,這個世界沒有東西是可以不滅的,生與死總在這世上輪流變化,我身為奧丁神的勇士,絕不會畏懼生死。”

他轉過頭,眸光里似乎有什么在燃燒,大聲吩咐著身邊的海盜們,“立刻在兩船的甲板間搭上跳板!”

“拉尼阿爾……”維卡緊握著雙拳,欲言又止。

拉尼阿爾望向了他,眼神忽然變得怪異,“維卡,既然背叛了我,還回來干什么。”

維卡全身一震,竟然說不出話來,“我,我……”

“維卡,我也不希望是你,但是,這條路線只有我和你知道,其余人都是出發之后才知道,”拉尼阿爾的眼底深處有什么正在燃燒。

“對不起,拉尼阿爾,對不起……”她喃喃道,“我求求你聽小隱的話,回去……”

“我以奧丁神的名義起誓,我拉尼阿爾和你,永遠不會再是兄弟。”

“拉尼阿爾,我……”

“你滾吧,我不想聽任何理由。”

“拉尼阿爾,他和你的確不會再是兄弟,因為,”我遲疑了一下,“他是女人。”

拉尼阿爾驚詫地睜大了眼,牢牢盯著維卡,一臉的不可思議,“什么?”

維卡苦笑一下,忽然伸手扯開了胸前的衣服,撕去了纏繞的繃帶,袒露出一對丰滿嬌美的女性特征。

“對不起,拉尼阿爾,我一直瞞著你。”

四周的海盜們頓時響起了一陣抽氣聲,也是,誰能想得到一直當成兄弟的維卡居然侍衛貨真價實的女兒身。

“她是英格蘭人,家人都是被你父親所殺,而那個被你關起來的奸細,正是她的親哥哥,她是為了救她哥哥才……這都是真的,如果不信你可以問諾娜。”趁著他們搭木板的時間,我也只能長話短說。

聽完了她的故事,拉尼阿爾緩緩放開了我,眼眸如大海一般深不見底,年輕的臉上多了几分和他年紀不符的成熟。

“對不起,拉尼阿爾,求你原諒我,求求你……”維卡忽然跪倒在了地上,失控地流起淚來。

拉尼阿爾漠然的看了她一眼,往前走去。

我的腦袋里也是一片亂糟糟,怎么辦?我阻止不了他啊,這算什么?我的任務已經失敗了嗎?那接下去該怎么辦?怎么辦?

“拉尼阿爾……”我拉住了他的衣袖,試圖做最后的努力,“別去……他們都等著你回去,諾娜姑媽,小雷金……還有,還有……伊麗,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他停下了腳步,伸手將我擁入了懷中,帶著胡渣的下巴輕輕觸碰著我的發端,“隱,對不起,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他熾熱的氣息鑽入了我的脖頸間,語氣竟是格外的輕松,“不過,也別把你未來的丈夫想的太沒用了。”

說完,他一把推開了我,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我的手指在無聲中握緊,一股氣郁結在胸口讓我心疼卻又莫名。

我,到底是為誰而心疼而難過?

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沒有答案。

“拉尼阿爾,不許死!”我在他身后大喊了一聲。

他回過頭,綻放了一個陽光般的笑容,“我會回來的,會活著回來。”

快要走上跳板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維卡,我原諒你了。”

“什么?”維卡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不過,回去后趕快換上女人的衣服,這樣不男不女的樣子真讓人討厭!”他的語氣還是一樣的刻薄。

“拉尼阿爾……”維卡呆呆地望著他,忍了許久的淚水終于還是流了下來。

一頭紅發的少年,如火焰般傲立在跳板之上,淡淡的陽光在他全身暈染了一層璀燦的金色,猶如為他披上一件金光閃閃的戰袍,就像初見時一樣,他的全身,仿佛都在熊熊燃燒著……就像是那位神的化身。

奧丁神之子——戰神提爾。

“來吧,海德里克!”他高揚起了劍。

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虛幻起來,拉尼阿爾,維卡,海盜們,似乎在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人呢?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任務都完成了,怎么還不回去?”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傳入了我的耳中。那是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冰質聲音,冷淡空渺、幽暗虛幻,語調很慢,很冷,仿佛所說的話完全和自己無關,仿佛自己和周圍的世界完全無關,冷到骨子里,冷到讓人絕望。

我一愣,下意識的搖頭,“沒有,我還沒完成任務,拉尼阿爾的命運還沒有被改變,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回去……我要看著他活著回來……”

“你已經完成任務了。”那個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馬上回去。”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誰的聲音?

“你是誰?”我疑惑地問著,背上直冒冷汗。

“不用管我是誰。”他的話音剛落,我的腦中奇異的閃過一陣白光,忘記的咒文忽然全部想了起來,仿佛身體被人控制著一般,我不由自主的念起了咒文……

心里的恐懼卻是越來越多……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手腕上的水晶也開始發出眩目的光芒,流動著七彩的顏色,迂回繚繞。渾身象是火燒一般,越來越燙……

模模糊糊之間,只覺得眼前的一切又開始清晰起來,依稀望去,不遠處,紅發少年揮舞著長劍,渾身浴血,血色閃耀,一個接著一個敵人被砍下了船……卻又有一個接著一個重新站在了同樣的位置上……

“拉尼阿爾……”我喃喃叫了一聲,漸漸什么意識也沒有了,在一陣天旋地轉中,我回到了熟悉的——21世紀,某城,前世今生茶館。

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我就落入了一個溫暖無比的懷抱。

飛鳥激動的聲音鑽入了我的耳內,“小隱,你安全回來了,太好了!”

“哥哥……”我黯然地垂下了眼眸,“對不起,我沒有完成任務。”

“你已經完成了。”司音的聲音輕輕響起,我猛地抬頭,正看到司音正坐在對面的藤椅上,在他身邊,那位瞇著冰藍色眼眸微笑的男子,是貝那多。

“你,你們都在這里?”我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貝那多走了過來,彎下了身子,微笑著,瞇著那雙波光閃爍的冰藍色眼睛,“小隱,你做的很好。”

“不是的,”我從飛鳥的懷里鑽了出來,拼命搖頭,“你們都搞錯了吧,我沒有完成任務啊,拉尼阿爾他……”我的腦海里浮起了那血色的畫面,心里沒來由的一陣酸楚。

“你已經改變了卡琳的命運,這就夠了。”

“改變了卡琳的?”

我忽然想起了拉尼阿爾的話,“維卡,我原諒你了。”

“難道只要他原諒卡琳,一切就改變了嗎?”我遲疑地問道。

司音的金色眼眸閃著微光,“不是一切,只是卡琳的命運,只要拉尼阿爾原諒了卡琳,這份被背叛的怨恨也就會隨著再次輪回而消失了。”

“那,那拉尼阿爾呢?他的命運呢?”我急切地問道。

“他的命運是否被改變,已經和任務無關了。”司音淡淡說道,又望了一眼貝那多,“好了,這下你也能放心了,該回到你自己的地方了。”

貝那多點了點頭,似乎是松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腦袋后朝門外走了出去。

我的思緒還在原地打轉,和我無關?為什么司音能這樣若無其事的說出這種話呢?

拉尼阿爾他,到底是活著還是……

“我會回來的,會活著回來。”他的話語似乎還在我腦海里縈繞著。

我忽的站起身來,沖進了了飛鳥的房間,手忙腳亂的打開了他的手提電腦,剛在搜索的那欄里打入拉尼阿爾几個字,司音鬼魅一般出現在門口,“想查他的結局到底是否被改變?那根本沒必要了。”

“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死,這總可以吧!”我有些生氣,為什么他這么不近人情。

“小隱,你還是一點也沒變。”他的神色忽然溫柔起來,金色的睫毛輕微一顫。“知道了結局又怎么樣呢?無論是生是死,這已經過去了,他早就消失在了漫漫的歷史長河里。”

“可是,我想知道啊,不然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堵著,會不停的想這件事情……”我喃喃道,這種沒有看到結局的感覺,很難受。

“那就不要再把這放在心里了,因為一旦停留,糾葛起來,執著起來,便只會越陷越深……”他的聲音猶如一縷花香,慢慢地蔓延上,又輕輕地彌散開,“所以,小隱啊,即使砂時計的漏斗可以倒過來,砂粒可以向回流,秒針可以回撥……時間卻只能向前……我們也是一樣啊……只能不停的往前走,不能停留在過去里。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是這樣嗎?我沉默了片刻,緩緩的關上了電腦,也許,司音說的對。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與其知道不喜歡的結局,還不如給自己留一份美麗的幻想。

斯堪的納維亞的春天,已經來臨了吧。

紅發如火的少年,一定還好好的活在那個時空里。

就像那盛開在峭崖間的vitsippa,

頑強的,不屈不撓的生存下去。

北歐海盜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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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7-08-05, 17:03   #2
動物畫廊
牙牙學語
 
註冊日期: Nov 2006
年齡: 28
文章: 1
聲望值: 0 動物畫廊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推^^
我全看完了 好看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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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7-08-05, 17:32   #3
闇玥
豆論國中生
 
註冊日期: Jul 2003
您的住址: 地球的某一端
年齡: 27
文章: 313
聲望值: 223 闇玥 即將完成的新星

沒想到有續集耶
真是太好看了
但是這好像只是其中一篇喔
還有沒有後面的呀?!
好想看喔!!
闇玥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7-08-05, 18:23   #4
show_quali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May 2007
年齡: 30
文章: 12
聲望值: 0 show_quali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二卷 騎士傳說

血族獵殺令


第二天一大早,那位水精靈的轉世——委托人楊蕊就被司音的夢召喚回了這座茶館。一踏進這個門,她對于這里的所有記憶都在瞬間恢復了。

一見到司音,她就迫不急待的開始追問詳情。

司音依舊像往常一樣,飲了一口茶,淡淡道,“既然讓你過來,自然是已經替你解決了。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和驚訝,“真的嗎?那是不是等我去單位的時候,她再也不會為難我了?一切都被改變了?”

司音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

“我,我該付你多少錢?現金還是刷卡?”她拉開了自己的皮包,飛快的摸出了錢夾。

我差點笑出聲來,再看看飛鳥,他也在忍笑。

司音似乎也有些無奈,放下了茶杯,道,“我們這里不收錢,收的是——”他輕輕揮了揮手,一道白色符咒直沖楊蕊面門而去,她驚呼一聲,便暈了過去。

“飛鳥,你帶小隱先出去。”司音冷冷吩咐道。

“不是和我有關嗎?”我對這所謂的水精靈族的寶物還有几分好奇。

司音臉色一沉,“飛鳥。”

還沒等我問第二句話,就被飛鳥以最快的速度拎出了門外。

“哥哥,你難道不好奇嗎?到底水精靈族的寶物是怎么樣的?”我不甘心地朝緊閉的門望了一眼。

飛鳥拍拍我的腦袋,笑道,“雖然寶物的封印已經解開,但從她體內取出來還要費點時間,反正你等會兒就知道,現在別打擾師父了。”

我點了點頭,又瞥了一眼那扇門,只見隱隱有白色的光從門縫里透了出來,心里更感好奇,不知寶物是什么樣的呢?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門終于開了,出來的是楊蕊,她的樣子并無異狀,只是對我們笑了笑就離開了茶館。

“她再也不會記得茶館里曾經發生的一切了嗎?”我望著她的背景,低低地問道。

“不錯,”司音倚在門邊,慢慢攤開了手,在他手里出現的,赫然是一粒鴿卵大小的白色珍珠,珍珠閃耀著一種奇異的淡藍色的光芒。

“這就是水精靈族的寶物嗎?”我的眼睛一陣發直,上前兩步,伸手想去拿,就在這時,司音口中不知念了些什么,珍珠漸漸幻化成了一陣淡藍色的光,籠罩了我的全身,几乎是一瞬間,就如煙霧般消失不見。

“已經在你身體里了。”司音的手指拂過了我的發絲,“那就是能恢復你觸覺的水之靈。”

“啊?就這么沒了?我怎么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忽然覺得有點暴斂天物,這樣的寶貝居然說沒就沒了,我都沒仔細看清楚呢。

飛鳥笑咪咪的走了過來,忽然重重捏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痛嗎?”我痛呼一聲,趕緊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怒道,“當然痛了!”可惡,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五感消失是間歇性的。

“好了,好了,總算解決了一個。”飛鳥如釋重負的松了一口氣。

“不要高興太早,接下來,還有四件。”司音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我們,走進了房間。

我和飛鳥對視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哥哥,你師父的性格還真怪哦。”

“他一直是這樣的。”

“唉,”我又嘆了一口氣,“那個時代都沒什么可吃的,我好想念湖畔居的熏魚啊。”

他嘴角一揚,“可是今天我約了……”

“沒關系啊,正好讓我看看你的新女朋友嘛。”我不壞好意地笑著,“好歹我也是你妹妹,幫你參考一下啊。”

他似乎有些猶豫。

“嗯,剛才你捏我那么重,那就讓我捏回來!”我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邪惡的笑容,卷起衣袖,准備大干一場的樣子。

“唉,怕了你了。”他無奈的搖了搖頭,寵溺的笑著,“我先打個電話去預定晚上的位置。”

作為城里數一數二的餐館,湖畔居每天晚上都是人滿為患,最近的生意更是蒸蒸日上,如果想要在那里吃頓飯,一般都要提前好几天預定,就連飛鳥這樣的VIP,也需要當天預約。

飛鳥帶我走進包廂的時候,他的女朋友早就等在那里了。

一如他之前喜歡的類型,容貌好,身材好,氣質好的三好女人。

不過今天的這個,看上去比前几任似乎都要舒服很多,烏黑的長發,烏黑的眼眸,溫婉的氣質,活脫脫一個中國的古典美人,特別是她的笑容,還帶著几分甘菊般的清新。

“你好,我叫安儀。”她的聲音也是溫婉可人,雖然在美貌上稍遜飛鳥,不過整體上看過去兩人還配的。我這做妹妹的也能放心了,希望這位安儀小姐,能施展全部魅力,迷死我家哥哥。

“你好哦,我叫小隱,是他的妹妹……”我悄悄朝飛鳥眨了眨眼,他抬手飛過來一份菜單,“別擠眉弄眼了,快點菜吧!”

吃飯的時候,只聽見我和飛鳥的聲音,這位安儀小姐,似乎并不怎么喜歡說話,更多的時候,她只是靜靜的聆聽。

“飛鳥,你們兩兄妹的感情可真好。”她微笑著。

“她呀,可從沒把我這哥哥放在眼里,”飛鳥笑著隨意地揉了揉我的頭發。我朝他努了努嘴,拜托,當你女朋友是空氣啊。

飛鳥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又拍了几下我的腦袋這才收回魔爪。

哥哥,現在你女朋友在這里,我就給你面子,等回家后……哼哼……

結帳的時候,服務生拿走了飛鳥的那張VIP卡后,不多時又折轉回來,彬彬有禮的一鞠躬,“先生,您的VIP卡已經過期了。”

“什么?”飛鳥一愣,“不可能吧?你們林老板說過,這卡至少可以用到明年。”

那服務員微微一笑,“對不起,先生,我們的林老板已經不做了。”

“那現在的老板是——?”我驚訝的問道。

“是我。”包廂的門忽然開了,熟悉的聲音從我們身后傳來,我轉過頭,待看清那個人時,比剛才更要驚訝几分,“貝,貝那多?”

貝那多斜倚在門邊,銀發如瀑般傾瀉而下,冰藍色的眼眸內笑意盈盈。在將我們吃驚的表情盡收眼底后,他才不慌不忙的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動作優雅的坐了下來。

“我剛剛買下了這家餐館。”

“啊……”我這才反映過來,“你買下來?”

他轉頭吩咐著那位服務生,“給這位先生換張VIP卡,終身制的。”我心里一動,既然貝那多做了這家餐館的老板,那我也趁機要一張吧,至少可以多打點折呀。

“那個,我也想……”剛說了半句話,就被他打斷了,他笑瞇瞇的說道,“小隱來吃的話,當然是免費哦。”

“真的?”我好像看到了兩朵桃型心正從我的眼睛里冒出來,從沒覺得貝那多這么可愛過。

“那我可不可以每天來吃?”某人立刻得寸進尺。

“求之不得,不過,小隱,我也有個要求哦,”他笑得有些不懷好意,“等會兒和我一起坐游船。”

“不行!”飛鳥立刻斷然拒絕。

貝那多像是意料中般笑了笑,低頭在我耳邊輕聲道,“你也不想妨礙他們吧?”

我瞄了一眼飛鳥,好像是該給他們些單獨相處的時間了,不然會惹人嫌的。

“好,我去!”我驀的站起了身,“哥哥,安儀姐,你們就多聊一會兒吧。”

“等一下,”貝那多忽然喊住了我,眼中掠過一絲溫柔的笑意,順手拿起了桌邊的餐巾紙,輕輕按在了我的唇邊擦了擦,低聲道,“還沒擦干淨呢,真是個冒失的家伙。”

我愣愣抬頭望他,不知為什么,這樣的情景好像——似曾相識。

“小隱,你——”飛鳥似乎欲言又止。

貝那多的唇邊勾起了一個彎彎的弧度,“放心,飛鳥,我又不會吃了她。”

飛鳥無奈的開始妥協了,“九點之前一定要送她回家!”

“好,好。”貝那多的眸中閃爍著揶揄的神色。

在他拉起我離開的時候,我朝安儀說了聲再見,卻看見她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注視著貝那多。在聽到我的聲音后,她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微笑著和我道別。

在快走出餐館的時候,還聽到飛鳥的聲音從我們身后傳來,“九點之前一定要送她回家!”

我額上的青筋跳動了几下,飛鳥,還真像我老媽啊。

或許不是旅游旺季的緣故,湖邊人跡稀少,遠遠的有暗黃的路燈和几處霓虹倒映在湖水中,搖曳生姿。少了几許繽紛,多了几分清幽。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樹枝上挂著一些藍色的霓虹燈,襯著綠色的樹葉在閃閃爍爍,一直延續到路的盡頭,樹影間漏出的點點星光就在我們腳下輕輕的晃動……

“這么熱的天還坐游船?”我心里帶了几分不樂意,游船是這座城市的經典游覽項目,我早就玩膩了。

他回過頭,臉上露出了一抹孩子般的笑容,“來吧。”說著,他忽然拉起了我的手,走向了離我們最近的那艘船。

我本想把手抽出來,可是他的手冰冷冰冷的,在這個炎熱的夏季里就好像握著一塊冰塊,說不出的涼爽舒適。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我還是沒有掙脫他的手。

他側頭望了我一眼,唇邊的笑意更濃,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在上船的時候,我才抽出了自己的手。身著古裝的船娘賣力的在船尾后搖著櫓,我和貝那多相對而坐,周圍是一片幽深、微茫和安靜,空氣中蕩漾著草葉和花芯的甜馨。湖水深沉似酒,閃著油黑發亮的光澤,在柔細如絲的波紋里,映著天上几顆飄零散落的星星。湖面氤氳的水氣扑面而來,搖曳的湖水,婆娑的樹影,美麗的如此不真實,仿佛都融合到一個奇幻迷蒙的夢的深谷里。

“第一次這么仔細的看夜晚的湖。”他忽然冒出了這么一句話。

“嗯,你不知道嗎,我們這里有個說法,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夜湖,所以夜晚的湖是最美的。”我伸手輕輕撥動了一下湖水,湖水被攪動著,泛起几片魚鱗般的細碎波紋,一圈接著一圈地蕩漾開去。

“小隱,”他盯著我,“想去我的家鄉看看嗎?”

我笑了笑,“西班牙嗎?”

他搖了搖頭,“我的家鄉在-------匈牙利的郊區。”

“匈牙利的郊區?”我一愣,抿了抿嘴角,“不要告訴我你住在古堡里哦,貝那多侯爵閣下。”

他笑了起來,“就在古堡里。”

“真的?”我瞪大了眼睛,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了巫婆,公主,騎士滿天亂飛的搞笑畫面。

“那么,小隱要不要去?”他靠近我,笑容里帶著說不清的蠱惑,冰冷的氣息輕輕襲來。

我的腦中正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忽然想起了什么,輕哼了一聲,“既然你這么有錢,又為什么在我們茶館打工?難道這是有錢人的變態愛好?”

他剛要回答,船忽然搖晃了一下,慣性的作用讓我的身體忽然向前傾,正好撞在了他的懷里。

“是慣性,是慣性……”我慌忙解釋著,掙扎著要坐起來。

“小隱,”他忽然低低喚了我一聲,伸手將我緊緊按在他的懷里,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抬起頭來。

一輪明月,悄然隱入半片浮云之中。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比往常都急促的呼吸聲,

“貝那多……”

“叫我——撒那特思。”他的聲音帶著几分溫柔,几分壓抑,几分憂傷,几分渴望,仿佛渴望著喚醒內心關于愛和悲傷的永恆回憶。

“你怎么了?”我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呵呵,我是怕你掉下去啊,”他很快又恢復了原樣,慢慢將我放開,“不然的話,飛鳥一定會殺了我。”

“可是,”我揉了揉腰,“你也不用那么大的力氣啊,我的腰都快被你抱斷了,再說掉下湖我也不會死的。”

身后忽然傳來了船娘的笑聲,“小姑娘,你男朋友很疼你啊。”

我連連擺手,“不是的,大媽,你誤會了,他不是……”

船娘笑得更加曖昧,“不過你男朋友這么漂亮,你可要看緊了。”

厄---好像越解釋越亂,我還是放棄吧,望了一眼貝那多,他正在偷笑,一副得了便宜的樣子。

“笑什么!” 我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這下他可得意了。

“大媽,” 他忽然喊了一聲,“這你就錯了,正好相反,我可是整天擔心我的女朋友移情別戀呢,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啊。”

“啪!”我重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讓他再說下去。

船娘顯然完全不相信,還在那里自言自語,“怎么可能哦,怎么可能哦……”

我忽然也覺得有些郁悶,喂,大媽,我也沒有那么差好不好?

看到我郁悶的樣子,他笑得愈加愉快,還促狹的上下打量著我,“小隱啊,你看看你,容貌最多中上,身材不敢恭維,性格跟溫柔無緣,笨事更是一籮筐……不過……” 他忽然收起了笑容,冰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光華,“不過,這樣的小隱,卻是獨一無二的。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小隱。”

剛剛還被他那一大段話打擊得想要發飆,忽然聽到了他后面的話,我的心里微微一動,心里,仿佛有什么溫柔的東西涌了出來。

“撒那特思,以后我就叫你撒那特思好了。” 我忽然想起了他剛才說的話,脫口而出,望著他,看著那白色薔薇在他臉上一點一點的綻放。

月色迷離,如絲如縷的微風,荷花瓣陶醉的舒展。

“對了,快九點了吧?你看看表吧。” 我忽然想起了哥哥的叮囑。

他搖了搖頭,“我從來不帶那種麻煩的東西。”

“不行,我該回去了。” 我正想和船娘說回去,卻看見撒那特思的臉色微微一變,仿佛感覺到了什么異樣的氣氛。他將手指放在唇上一抿,示意我不要出聲。

四周靜寂地讓人感到不安,似乎連湖水流動的聲音都被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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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時候,船尾處忽然傳來了一聲船娘的慘叫,我忙回過頭去,頓時大驚失色,只見一個棕發藍眼的年輕男子正牢牢抓著船娘的肩,而船娘似乎全身被定住一般,根本動彈不得。

這個男人,什么時候竄上船來的?而且他給人的感覺相當怪異,穿著和這個時代完全格格不入的古代服裝,臉色蒼白的更是像死人一般。

是打劫的嗎?什么世道啊,居然扮COSPLAY來搶劫?

“喂,你不要傷害她,要錢的話你拿走好了。” 我沖著那男子喊道。

那男人冷冷一笑。并沒有理我,只是死死盯著撒那特思,聲音仿佛從冰水中撈起來一般寒冷,“終于找到你了。”

撒那特思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古德里,你怎么會在這里?”

“哼,萊希特能送你來這里,難道就不能送我來這里?” 那個叫古德里的男人看上去根本沒有一絲溫度。

“萊希特送你來這里?” 撒那特思不解地挑了挑眉。

古德里皺了皺眉,“跟我回去,撒那特思。”

“什么?” 撒那特思也冷笑了一聲,“我看你是瘋了吧,竟然讓我跟你回去。別忘了你是什么等級!”

“不錯,論族里的等級我是比你低了一些,但是,這個,你總認識吧?” 古德里雙手一攤,一張棕色的紙從他的手心里幻化出來,紙上密密地麻麻地寫著一些文字,還有一個鮮紅色的印記。

撒那特思見到那個印記,頓時臉色大變,難以置信地倒退了一步,一字一句道,“獵--殺---令?”

“既然你明白是什么,就乖乖跟我回去,不然族里所有人都會追殺你。” 古德里收回了那張紙。

“不可能,” 撒那特思的神情有些怪異,喃喃道,“不可能,我要去見萊希特!”

古德里又冷笑了一聲,“實話告訴你,這紙獵殺令就是萊希特長老親自簽發的。”

撒那特思的瞳孔驟然縮緊,雙手緊握,驚愕的說不出話來。

我看著眼前的一幕,腦中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什么獵殺令,那是什么?萊希特,是上次那個男人嗎?

那個船娘的慘叫聲又響了起來,接著就是什么落水的聲音,我驚慌的抬頭望去,忽然被一雙冰涼的手捂住了眼睛,撒那特思的聲音低低傳來,“別看。”

“古德里,你又何必傷害無辜的人。”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絲冰冷。

“無辜的人?” 古德里大笑起來,“撒那特思,你是不是傻了,什么時候開始同情起這些愚蠢的人類?”

愚蠢的人類?我的心里一寒,他這話是什么意思?

趁著撒那特思不備,我趕緊推開了他的手,朝船娘的方向望去,只聽撒那特思急呼一聲,“小隱別看!” 我定定地望著那里,思維仿佛停止了轉動。

船娘已經不知去向,只有古德里站在那里,他露著尖尖的長牙,在月光下閃著森森的光澤,唇邊還流淌著-----殷紅的鮮血。

“小隱……” 撒那特思的聲音里帶著几分焦灼。

“看來你還挺關心她的。” 古德里的眼里閃過一絲詭異的神色,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忽然在半空中出現,直飛撒那特思而去,撒那特思伸手一擋,就在這短短几秒鐘,等我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古德里緊緊抓在了手里。

這時,我才看清那襲向撒那特思的黑影也是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容貌和古德里倒有几分相似。

撒那特思見我忽然落入古德里的手里,不覺大驚,眼中俱是震怒。

“跟我們回去,不然我立刻吸干她的血。” 古德里一手掐上了我的喉嚨。

撒那特思似乎已經冷靜下來,眼中的怒意漸漸消散,嘴角微微揚起,“你和你弟弟都是我們族里頂尖的獵殺者,竟然還要用一個女人威脅我?”

“對付別人可能不用,但你是撒那特思,Tremere族的親王。如果要把你帶回去,我們也不敢大意。” 古德里的話讓我感到一陣暈眩,吸血……Tremere族親王……剛才的長牙……難道他們是……

撒那特思忽然笑了起來,猶如一朵在暗夜里綻放的白色薔薇,“那么,你們會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因為----- ”

他說到一半,原本冰藍色的眼眸竟然漸漸變成了血紅色,接著,更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他的牙齒居然也在慢慢變長……周身散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

我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撒那特思,他居然……

“撒那特思,你竟敢用-------- ” 古德里的臉上露出一抹驚慌的神色,他的話音未落,就被一道強烈的藍色光芒貫穿了心臟,他弟弟的臉色更加慘白,剛轉過身,撒那特思冷笑一聲,輕輕一抬手,一道更強烈的藍色光芒頓時將他整個罩住,只見他立刻動彈不得,整張臉漸漸扭曲,變形……消失在了這片藍色的光芒中。

撒那特思在那人被藍光罩住的同時已經一把將我奪了過來,他的容貌也已經恢復了原狀,他一臉焦灼的看著我,上上下下的摸著我的臉,連聲問,“有沒有哪里受傷?有沒有?”

我木然地搖了搖頭。

古德里似乎還存留著一口氣,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撒那特思,微弱的開口,“我,我還是,小看你了,你,你竟然敢殺……殺親……犯……犯了六誡……這是罪……罪上加罪……你會被……生生……世世……追殺……

撒那特思的眼中掠過一絲冷酷的神色,“你要殺別人我根本不在乎,不過,你這次最大的錯誤,就是想要傷害她。” 他的唇邊勾起了一抹更加殘忍的笑容,“我撒那特思,絕不會饒恕任何敢傷害她的人,就算犯了殺親的戒條也無所謂!”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冷酷無情,幽暗陰郁,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戰栗的,充滿邪惡的氣息。

他望向我時,眼中的冷酷已經被溫柔所代替,“已經沒事了,小隱。” 我點了點頭,只覺得自己心在狂跳,我知道他的身份了,他不是人類,他竟然不是人類……

他的手輕輕觸碰到我的手,我一顫,猛地縮回手去。

“小隱,你在怕我?” 他似乎有些無奈,又有些失望。

“我,這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以接受了,你竟然是……我,我想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吧。” 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知道。” 他眼眸中的冰藍色仿佛現出裂紋,一片片,將碎未碎,“今天的事,連我自己也不能接受,萊希特竟然對我發出了獵殺令……”

“也許,也許是誤會。” 看到他黯然的模樣,我心里忽然有几分不忍,不由自主地安慰了他一句。

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層銀色的光暈,他的目光沒有焦距地投向遠方,銀色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忽然,像是回過了神來一般,對我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不過,幸好小隱沒有事。”

我的心里,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情緒,仿佛有什么在心底深處緩緩流動著。

就算他不是人類,他也是不會傷害我的。

可是,他畢竟是吸血鬼,他是以鮮血為生的……說不定也和那個古德里一樣,在暗夜里吸食著人類的鮮血……想到那個無辜的船娘,我的心里一陣發悸。

“撒那特思,我想回去了。” 明明是七月炎熱的天氣,我的身上卻涌起了一股寒意,現在我什么也不愿意再想,只想回家好好冷靜一下。

他點了點頭。

“那兩個人的尸體……” 我指了指躺在那里的古德里。

“明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就會化為灰燼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撒那特思一直不能在白天出現的原因是因為——

只要看到陽光,他就會消失不見。

不知為什么,想到這里,心里忽然莫名地隱隱作痛……




聖殿騎士團


回到家的時候,我并沒有將這件事告訴飛鳥和司音。只是洗了個熱水澡就早早躺下了,腦子里還是混亂一片。

我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最近會遇到這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飛鳥、司音、撒那特思他們似乎個個都有祕密,我所不知道的祕密。

為什么這些奇怪的事情全都會和我這個普通人有關?

穿越時空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都經歷過了,那么,撒那特思是吸血鬼也不應該特別奇怪吧?

只是,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我該做什么反應?

那么長時間相處下來,我也知道他也不是壞人,可是說不怕又不可能,畢竟他是吸血鬼啊,現在想想我都汗毛直豎……

還是早點睡吧,什么都別想了。

接下來的几天,撒那特思沒有來茶館。

飛鳥問我的時候,我也只是搖頭,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有些說不清的擔憂。是因為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他才——

算了,不要去管他了,這樣不是更好?

這些天,視覺,嗅覺,味覺和聽覺瞬間消失,又瞬間恢復的情況時有時無,為了不讓飛鳥他們擔心,我也盡量裝作沒什么事,不過想來也有些奇怪,在異時空的時候,這樣的狀況倒不多見。沒過几天,司音很快找到了風精靈族首領的轉世,我又要再次踏上旅途了。

“明天那位風精靈族的首領就會來茶館。” 司音一邊吃著我為他買的冰淇淋,一邊說著。我點了點頭,看著他吃冰淇淋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不苟言笑的他吃起冰淇淋居然讓人想到了“可愛”這個詞。

“對了,司音你是哪國人呢?” 我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脫口問道。

他的動作頓了頓,慢條斯理道:“那是個很美的地方。”

“那到底是哪個國家呢?法國?意大利?瑞士?” 我追問著。

他含糊的應了一句,“差不多。”

神祕兮兮的……連什么國家都要保密,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個地方好玩嗎?”

他輕輕抬眸,清冷的聲音中隱隱滲出些許溫暖,“小隱你想去嗎?”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起身上了樓去,不再理我。

我看了看牆上的時鐘,茶館開夜場的時候到了,客人也該陸陸續續地來了,習慣性地往門外瞥了一眼,仿佛看見了那個銀發男子微笑著挑帘而入,伴隨著那個溫柔蠱惑的聲音,“小隱,我來了。”

帘子忽然被人輕輕挑起,我忽然感到有几分緊張,几分期待,帘子后走出了一個中年女子,原來是常來這里的老茶客李姐。

不是他。不知怎么,我的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

“小隱,今天你哥哥又不在?” 李姐親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對了,之前每天來這里幫忙的那個外國小伙子呢?怎么好几天不見他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那不是你男朋友嗎?” 她一臉詫異。

“啊?” 我一愣,“沒有的事,他只是來打工。”

“打工?” 她聳了聳肩,“說實話,我看他可怎么也不像個打工的。” 她忽然沖我曖昧一笑,“現在好男人不多了,要把握住機會啊,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李姐,你別開玩笑了。” 我訕訕地笑。

“李姐是過來人,他要不是對你有意思,哪會這么賣力替你干活,傻!” 她毫不客氣地戳了一下我的腦門。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回想著之前的一切,為什么他這么有錢還要在這里打工?為什么允許我在他的餐館里白吃白喝?為什么總是對我那樣溫柔?為什么不惜殺了同族也要救我?難道都是因為——

不可能,怎么可能。我用力甩了甩腦袋,仿佛這樣就能將疑惑一甩而空。

拜托,他是吸血鬼,我在瞎想什么……

不過,撒那特思,他一定——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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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下午,我見到了那位風精靈族首領的轉世。出乎我的意料,這倒是位十分英俊的年輕男人,不過他給人的感覺似乎——不大舒服……

我很快想起了這個男人是誰,因為最近的報紙上似乎都是有關他們家的新聞。電業巨子秦山前不久剛剛逝世,他的兩個兒子就圍繞著他的遺產打起了官司。而這個男人,就是秦山的長子秦德明。

沒想到風精靈族的首領居然是他?

“那么,說說你想要解決的事吧。” 司音淡淡道。

“我這個弟弟已經是無藥可救了,從小到現在,他從沒把我當哥哥看,自己一事無成,只知道討父母的歡心,現在父親死了居然把一大半遺產包括公司都留給了他,讓我當副手協助他,這公平嗎!我畢竟是長男啊!” 他坐下來之后先發了一大通怨氣。

我瞄了一眼司音,他的臉上平靜依舊。

“前世之因,后世之果,因果循環,讓我看看你和他的宿命根源吧。”

當司音將手放在秦德明的額上時,又出現了那種歪歪扭扭的外國文字……

“你的宿命根源在中世紀的法國,你是阿德米哈勒.德.凡爾納公爵的次子,一位名叫鄧尼的貴族男子,你從小就非常不喜歡你的哥哥佛蘭德爾,一直仇視他,在繼承了你父親的爵位后更是變本加厲,用了卑鄙的手段將他送進了牢獄,令他過早的失去了生命。” 司音輕輕嘆了一口氣,“真是因緣巧合,這一世你們又做了兄弟。只是,他成了弟弟,你成了哥哥。”

“原來是這樣……” 他的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是有句話叫作做兄弟,有今生,沒來世?原來也不盡然,輪回轉世還真是件奇妙的事呢。

“只要改變你的宿命根源,一切都會隨之改變,你們兄弟的關系也會改善。” 司音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你先回去吧。”

“等等!” 秦德明的臉上露出一抹興奮的神色,“既然能穿越時空,改變宿命,那么能不能抹殺我弟弟的存在?比如干脆穿得更早些,抹殺他的母親的存在,那么這樣他也會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吧?不就不能和我爭遺產了?”

我鄙視地瞥了他一眼,這什么男人啊。風精靈族的首領怎么轉世成這么一個玩意。

司音也微微皺了皺眉,“那不在我們的工作范圍內。”

“可是……” 他似乎還不死心。

“我說秦先生,” 我忍不住開了口,“如果這樣,您根本不用我們幫忙,買通個殺手一槍崩了你弟弟不是更方便!”

他的面色青一陣,白一陣,訕訕道:“剛才的話當我沒說,那就交給你們了。”

“怎么會有這種人啊。” 我忿忿地望著他的背影,“好不容易才成轉世輪回成一家人,為什么就不好好珍惜這份親情呢。”

司音抬了抬眼眸,“親情,愛情,友情,這個世上又有多少人真正懂得珍惜呢。”

“那是不是又要出發了?” 我的肚子忽然有些抽筋的感覺,唉,一想到又要去個完全陌生的時空,有點緊張感也是正常的吧。

“等飛鳥准備好一切,你就出發。” 他頓了頓,又道,“一旦任務完成,就立刻召喚我。如果遇到危險,也要召喚我,明白嗎?”

我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上次那個神祕的聲音,猶豫了一會還是沒有說出來。說不定,上次只是我自己的幻聽呢。轉念倒是又想起了上次在北歐的遭遇,連忙提醒他,“對了,這次可別和上次一樣,把我送到大海上了!雖然不要求和人造衛星一樣定位准確,但至少發送目標也不能差太多啊。這次能不能把我直接送到當事人身邊啊?”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笑意,“盡力。”

同上次一樣,吃下了紫色和白色的藥丸,在水晶手鏈的光暈中,我又一次踏上了漫漫征途……

中世紀的法國,聽上去似乎比維京海盜浪漫多了,在那里,是否有著美奐美倫的古堡,英姿颯爽卻又彬彬有禮的騎士和等待著王子拯救的美麗公主?

在一陣昏眩中,我漸漸恢復了意識,還沒等我睜開眼,就聽見四周傳來一陣刀劍相交的打斗聲,我慌忙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令我大吃一驚。

周圍一片沙塵彌漫,刀光劍影,雜亂的馬蹄聲,男人們的吶喊聲,刀劍聲,混雜著充斥著我的耳膜,騎著戰馬的男人們揮舞著長劍和長矛,相互厮殺著,一時間,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手腳冰涼,這里是什么鬼地方?看這里似乎不像法國啊?這些又都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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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們的裝束,似乎有些像歐洲的騎士,有些像阿拉伯人,由于風沙很大,我一時也辨不清楚。

“這位小姐,你從哪里來?怎么會在這里?” 身邊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回過頭,這才發現居然在我身后,有十來個人圍在一起,臉上都是平靜似水的神色,口里默默地不知在祈禱些什么。

“小姐?” 說話是位年長的老人,白膚藍眼,典型的法蘭克人長相,再加上他那身黑色的束腰長袍和長褲,我稍稍心定了一些,至少這里是中世紀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打量了這些人,應該都是一個地方的人,“請問,你們是什么人,這里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那老人剛要說話,忽然只見一騎人馬迅速從沙塵間斜插了出來,直沖我們這個方向飛馳而來,“哦,上帝啊!” 老人驚呼一聲,我看那人氣勢洶洶,手揮彎刀,顯然不是友好的一方,就在轉念之間,那把彎刀已經到了老人的面前,我趕緊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摸出一樣東西,對准那人就猛按。

那人慘叫一聲,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雙眼,彎刀也咣當一聲掉到了地上。

我心里不免暗暗得意,幸好帶了這支防狼劑,哼哼,胡椒噴劑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掙扎著睜開眼睛,剛想去撿彎刀,就被旁邊策馬而出的一名身穿銀色盔甲的騎士飛快斬于馬下,四濺的鮮血讓我的心頭一顫,忽的感到臉上一燙,居然還有几滴鮮血飛濺到了我的唇邊,我的胃里頓時一陣翻騰,忙不迭的撩起袖子一頓猛擦,見鬼,我這到底是穿到了哪里!

“你們沒事吧!” 銀色頭盔下,那騎士的聲音帶著几分溫和柔軟,和他剛才殺人的氣勢似乎完全不同。

“沒事,沒事,幸虧這位小姐救了我,” 那老人站起身來,指著我。

騎士側過了頭望向我,在頸甲和頭盔的遮掩下我只能看到他那雙藍色的眼睛,那是一種很特別的藍,藍得就像在陽光明媚的秋天,介于連綿不斷的群山和樹木叢生的坡地之間的那種天空的藍色,是一種茫茫蒼蒼,朦朦朧朧的藍色,是一種溫暖遼遠的藍色。

看著他的眼睛,我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平靜下來,直覺告訴我,他應該不會傷害我。

為了表示我的友好,我對他綻開了一個自認為燦爛的笑容。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個道理不知道是不是古今通用呢?

“是異族人?” 他驀的一怔,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驚訝,“也是來耶路撒冷朝聖的嗎?”

耶路撒冷?我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不會吧,這里是耶路撒冷,那法國呢?我怎么去法國啊?我要去法國啊!

冷靜點,冷靜點,他剛才還說了什么,朝聖?我愣了愣,再仔細看了看他的裝扮,他穿的是下擺和袖子一直延伸到膝部、小腿、臂和手的鎖子甲,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長袍的左肩繡著一個紅色十字。胸口上的徽章則是兩名持盾和矛的騎士坐在一匹馬上,盾上也繪有同樣的紅色十字。

腦袋里儲存的資料開始迅速運轉,我的眼角開始跳動,如果沒有猜錯,這個標志應該代表著----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聖殿騎士團……

據我所知,聖殿騎士團是十字軍東征時期著名的三大騎士團之一,1096年聖城耶路撒冷被十字軍攻占后,很多歐洲人前往耶路撒冷朝聖,而這時十字軍的主力已經回歐洲去了,朝聖者在路上常常會遭到強盜的襲擊,所以,法國貴族帕英和其它八名騎士建立了最早的聖殿騎士團,以保護歐洲來的朝聖者。

那么,剛才應該是騎士團和強盜之間的惡戰了?

我也不敢多想,趕緊點了點頭。

“這里不安全,你一個女人,還是先跟我們回城里再說。” 他輕輕夾了夾馬腹,掉轉馬頭,在他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他那件白袍的背部也繪有紅色十字,應該在騎士團是屬于級別相當高的一類。

果然,立刻傳來了他吩咐下屬的聲音,“老人和女人,全都讓他們上馬!”

我頓時對他多了几分好感,這個男人果然有騎士風度呢。

在馬上行進了快半小時后,在古老的沙風吹襲下,終于遠遠望見了耶路撒冷盤橫綿延的城牆,以及城牆后高聳的教堂尖頂與清真寺金黃的圓頂。

擁有五千多年歷史的耶路撒冷,是世界最古老、最獨特的美麗都城。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像耶路撒冷一樣,是人類三大宗教的共同搖籃和聖城。在古希伯萊語中,耶路撒冷即為和平之城的意思,可惜事與愿違,這片土地車輪滾滾,馬蹄喧囂。耶布斯人、希伯來人、埃及人、亞述人、希臘人、羅馬人、拜占庭人、十字軍……几千年的歷史,一刻都不得消停,剛送走了北面的戰車,又迎來了南面的馬蹄。一代代的光榮與信仰、殺伐與朝聖、宗教與政權、預言與歷史,彼此交錯。

到達正中城門的時候,夕陽正好把最后一抹絢爛的光輝播灑在聖城之上。余輝投射在斑駁的石牆上,整個城市彌漫著金黃色的光輝,明亮而美麗。一座座古老而又風格迥異的建筑在遠處層層疊疊,迷宮般陳舊擁擠的巷道從茫茫歷史中延伸到腳下,每一塊灰白的路石都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照人,四周彌漫的氣味,神祕的悠遠中透著滄桑的厚重。

一位頭纏白色長巾的阿拉伯老者坐在城門口低矮的屋檐下,手里撥彈著羅馬索爾特里琴,用一種夢囈似的語調唱著:“山林的氣息美酒般清爽,黃金之城,青銅之城;耶路撒冷,到處充滿光芒;我用我的琴聲,永遠為你歌唱……”

仿佛有什么撞進了我的胸口,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從心底深深涌出,猶太人的塔木德經里的記載果然是名副其實。

十分美麗賜諸世界,

一分歸于全世界,

九分獨屬耶路撒冷。




聖城耶路撒冷


聖殿騎士團這個名稱的由來,是因為當時的耶路撒冷國王博度安二世將聖殿山上的清真寺的一角給這些騎士駐扎,這個清真寺正是建在傳說中的所羅門王所建的聖殿的遺址上,所以聖殿騎士團的全稱也叫基督和所羅門聖殿的窮騎士團。不過這個窮字實在有點名不副實,聖殿騎士團的擁有的財富之巨大只能用富可敵國來形容。它是當時羅馬教廷擁有的最可靠的力量。

聖殿騎士團駐扎的阿克薩清真寺位于耶路撒冷的東城,我們到達那里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晚。清真寺用的是用方塊條狀石砌成的牆壁,庄重偉岸而堅固。具有伊斯蘭特色的鎦金圓頂,高高矗立于夜空中。大殿內聳立著巨大的大理石圓柱和方柱,擎撐著屋頂,更是顯得氣勢壯觀。

殿內也站著几個同樣身穿白色帶紅色十字長袍的男子,一看到我們進來,為首一個年紀略長的男子笑著問道,“怎么樣?這次還順利吧,佛蘭德爾?”

佛蘭德爾?我的眼前一亮,莫非這位騎士就是佛蘭德爾.德.凡爾納?

看來司音真的沒有騙我,這次的時空轉移簡直比發送導彈還准確呢!這么快就遇到和委托人有關的人,只不過,地點的誤差實在大了些……

“一切都順利,約翰,我先去見大團長。” 佛蘭德爾又指了指我們,“這些朝聖者,你幫他們安排一下。”

約翰疑惑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佛蘭德爾,這個女人……”

“她也是朝聖者,你先替他們安頓一下,等會兒我會親自詢問她的來歷。” 他一邊往前走去,一邊摘下了他的頭盔。很快就消失在大殿的三層連拱廊處。

好可惜,沒有看見他的容貌,不過有那樣一雙眼睛的人,必定也是個十分耀眼的男子吧。

約翰將我和其他一對母女暫時安排在清真寺的東北角處。稍稍清洗了一下后,我就和她們聊起了天,很快就和她們混熟了,原來她們都是來自巴黎的朝聖者。

聊到一半的時候,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一個男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那位異族女人,請出來一下。”

應該是叫我吧?我應了一聲,便推門出去。

門外的男子看了看我,朝不遠處的一個身影指了指,“佛蘭德爾.德.凡爾納騎士在那里等你。”

他果然是佛蘭德爾.德.凡爾納。

我心里一陣興奮,當下快步向他走了過去,沖著他的背影低聲道,“你好,我叫葉隱。” 他已經摘下了盔甲,換了一身便裝,從他身后我只能看見他的一頭淺金色長發。

“您好,尊敬的小姐,那么,現在能不能告訴我您從哪里來呢?” 他微笑著轉過頭來。出乎我的意料,他并不是個耀眼的男人,甚至,可以說是普通。除了那雙特別的眼睛,也只能算得上五官清朗。

但是,他的身上卻有著陽光的氣息和青草般的干淨味道,淡淡散開,不張揚,不濃烈,清新而雋永。就像那路旁的車前草,沒有過分絢麗的外形,也并不擁有炫目的色彩,卻在不經意間吸引著別人的目光。

“我……我來自一個東方國家。”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時代的中國似乎正好處于宋代吧,就算說了他也不會明白啊。

他的眼中閃耀著溫和的光澤,“你并不是朝聖者。”

“我怎么不是朝聖者了?” 我心里一驚。

“因為,你的身邊沒有聖經。” 他笑了笑。

“那是剛才打斗的時候掉了。” 我狡辯道。

他笑著搖了搖頭,“對于一個朝聖者來說,聖經比生命還重要,怎么可能輕易掉了呢?”

“好吧好吧,我的確不是朝聖者,我也沒有信仰任何的宗教。” 眼看瞞不下去,我就干脆承認了,“但是聖經里不是說神愛世人嗎?如果是因為這個原因懲罰我的話,不是違背了你們的教義嗎?” 我心里忽然有點慌張,十字軍東征時對于異教徒的殺戮這段歷史我也略知一二。

他露出了有些好笑的表情,“小姐,您不用那么緊張,我根本并沒有懲罰你的意思,就算你不是朝聖者,我們也有保護女人的責任。不過,” 他從懷里掏出了一本聖經,遞給了我,“最好把這帶在身邊,在這里會更安全一些。”

我伸手接過了那本聖經,心里有些感動,他似乎并不想揭穿我……

“至于你為什么來這里,我想必定有你的理由。“他優雅的轉過了身,“那么,就請早些休息吧,暫時你就先住在這里,來自異國的朝聖者。”

他的語調低柔,帶著一種溫暖的優雅,安心的溫柔,彬彬有禮,卻又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謝謝你……” 我低聲道,莫名其妙的感到有點想哭,不知是不是因為在這個陌生的異時空,第一次遇到這樣溫柔的人,就好像在旅途中迷失了方向,卻意外得到了好心人的幫助。

佛蘭德爾.德.凡爾納騎士,我一定會改變你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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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在夢的邊緣,我就被那兩母女的祈禱聲喚醒了,為了避免我假扮朝聖者的身份露餡,我也只得翻開聖經,睡眼惺忪的跟著她們念叨了一段。

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出了房間,迎來了我在這個時空的第一個清晨。明媚的陽光暖暖籠罩著我的全身,說不出的舒適愜意。

從聖殿山往下望,耶路撒冷的景致盡收眼底。這是座被白色包圍的古城,白色的、深灰的白夾雜著淺灰的白的巨大城牆;風格簡潔的白色民居;白色的、被歲月打磨得失去棱角的方石街道;在金色的陽光照耀下,所有的白色都被染成了一種金色的白,放眼望去,耶路撒冷在霧靄中閃爍著金光,聖城之聖就在這一刻以最原始的方式噴薄而出。

我忽然想起了昨天聽到的那支歌謠,憑著印象輕輕哼了起來,“山林的氣息美酒般清爽,黃金之城,青銅之城;耶路撒冷,到處充滿光芒……”

“金色的耶路撒冷。” 佛蘭德爾的聲音從我的身后傳來,我轉過身,他靜靜地站在那里,臉上帶著那種溫柔的、平易近人的微笑,看著和煦的陽光輕柔灑落在他的淺金色頭發上,不知為什么,心中忽然泛起午后紅茶一般的味道。

“金色的耶路撒冷,是這首歌謠的名字。” 他走到我的身邊,“早安,小隱。”

“早安,” 我忽然一下子想不起他那一大堆名字,“佛蘭德爾.德. 德……凡爾賽騎士!”

他微微笑著,“凡爾納。”

“啊,對不起,佛蘭德爾.德. 凡爾……納騎士。” 我郁悶的道歉,為什么貴族的名字要那么長……

“就叫我佛蘭德爾吧。” 他笑起來的時候牙很白。

“不好意思,佛蘭德爾,可是你的姓和凡爾賽宮的發音真的挺像的……” 我連忙解釋。

“凡爾賽宮?” 他似乎有點不解。

糟糕,現在凡爾賽還只是個巴黎附近的小鎮呢,離建成如今舉世聞名的王宮還要等几百年呢。

“沒什么,沒什么。” 我想轉移話題,又接著他剛才的話說了下去,“這個名字很貼切啊,金色的耶路撒冷,不過,也許正是因為她的美麗才導致她被人爭奪不休,飽受戰火摧殘的命運吧。”

剛說出口,我又后悔了,聖殿騎士團不正占領著這里嘛……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的眼中掠過了一絲淡淡的惆悵,“也許因為人是貪心的動物吧。看到美好的事物會想要永久占有,看到美麗的東西會想要得到更多。”

他的話讓我感到有些詫異,因為當初十字軍雖然是打著收復聖地的名號侵入耶路撒冷,但也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為了東方的財富。

可是佛蘭德爾他,似乎有他自己的想法……

“有對美好東西的追求也不奇怪啊,但是,為了自己的追求傷害到別人,那追求到的東西再美,也會變了質,不是嗎?” 我也對他笑了笑。

他似乎有些驚訝,又淡淡笑了起來,正要說些什么,卻見一個士兵趕了過來,在他耳邊說了些什么,他的神色明顯一振,向我告了別后就匆匆離開。

耶路撒冷城里人群熙熙攘攘,商鋪貨攤鱗次節比,不時有一隊隊身穿胸口繡有紅色十字架的白色長袍的士兵巡邏而過。我好奇的看著這里的一切,雖然耶路撒冷的景色很美,可是我還是想早點離開這里,可是法國……好遙遠啊,我該怎么去呢?

而且任務的鎖定目標佛蘭德爾又在這里,又是個難得的好人,跟在他身邊似乎比較安全。萬一在法國的那位是個很恐怖的人物,那不是更慘?

在佛蘭德爾身邊,應該也能完成任務吧?

不知不覺中,就在我也不知自己走到哪里的時候,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陣陣哭聲,抬眼望去,只見有不少人聚集在一道灰色的牆邊,以頭抵著牆石,左手握經書,右手捫胸口,誦經祈禱,身子微微擺動。

我心里一動,難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哭牆?當下加快了腳步,向哭牆走去。

一位老人正用嘴親吻牆石,向石縫里塞進一張小紙條。當他站起身來時,回頭看見了我,卻也不驚訝,只是笑了笑,“孩子,你也是來朝聖的嗎?”

我遲疑著點了點頭。

他從懷里摸出了一張紙和一小塊黑碳似的東西,“那么就寫張紙條塞進這里吧,上帝必能聽見你的祈求。”

我伸手接了過來,想了想,也寫下了一句話,折起了紙條,將它塞進了牆里。

不知為什么,以前,我總覺得哭是懦弱的表現,可是當我看那些信徒們的哭泣時,內心卻有些輕微震動,几千年來,飽受著苦難的猶太人就是在那座哭牆下,用哭泣完成了一種壓抑千年的傾訴。

哭牆,是人為牆而哭還是那座牆會使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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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很快降臨,回到聖殿騎士的駐地和那兩位母女聊了几句后,我就倒頭睡下。不知是不是太累的關系,又夢到了那長的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黑色甬道,在跌入無止境的深淵的那一刻,我又在窒息的黑暗中驚醒。

一摸額頭,滿手的冷汗。

我披上了件衣服,輕輕打開了門,打算出去透透風。

夜色已經很深,四周一片寂靜,我一邊思索著事情,一邊無意識的走著,清真寺很大,所以走著走著就不知走到了哪里。

忽然,從東面的拐角處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大團長,這件東西是屬于所羅門王的,我們就這樣帶走的話……” 竟然是佛蘭德爾的聲音。

“佛蘭德爾,我們駐扎在這里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尋找這件東西嗎?現在好不容易就快要找到,當然要帶走。這是教皇的命令!” 大團長似乎有些不悅。

“教皇不知為什么非要這件東西……”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大團長的聲音漸漸壓低,“聽說這件東西擁有十分神祕的力量……” 聽他這么一說,我一時好奇心起,也走近了兩步,想聽個真切。

啪噠一聲,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樹枝。

糟糕了,我剛想轉身,就聽見那里傳來一聲低喝,“什么人?” 話音剛落,就有一人鬼魅般的出現在我的面前,一支長矛架在了我的脖頸上。

還好我的脖子在維卡那里已經飽受驚嚇,所以倒也不是那么緊張,只是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

“大團長!她只是個朝聖者!” 佛蘭德爾立刻站了起來,“您不能傷害她。”

“但是她聽見了……” 大團長的聲音帶著一絲陰郁。

“總之,我不能讓您傷害她。” 佛蘭德爾的聲音帶著几分堅決。

“你是怎么了,為什么要維護一個異族的女人?要知道如果我們的祕密被傳出去……”

“安德烈大團長,您忘了當初我們受封為騎士時所發的誓嗎?對弱者心善,對強權勇敢,對謬誤糾正,為弱者斗爭,幫助一切需要幫助的人,絕不傷害女人……所以我不能讓您傷害她。”

“佛蘭德爾,你倒記得挺清楚。” 安德烈輕哼了一聲,又有些奇怪的說道,“怎么這個女人一點反應也沒有?”

一點反應也沒有,那是嚇懵了……我的腦中忽然靈光一現,干脆試試扮夢游!于是,我驀的伸出雙手,口中開始念念有詞,“奉我耶穌基督聖名……奉我耶穌基督聖……” 對不起了,上帝……就救我一次吧。

“這是怎么回事?” 大團長愣了愣。

“我聽說過好像有種病症,就是會在半夜里起來做些他根本不知道的事。莫非她患的就是這種病?” 佛蘭德爾低聲道。

另一人也開始附和,“不錯,大團長,我也聽說過,列布朗爵士的妹妹好像就有這個病,聽說她在半夜里將自己的丈夫揍了一頓都不知道呢。”

“看她做夢還在禱告,真是個虔誠的朝聖者。” 聽到佛蘭德爾極其認真的說這句話,我忍笑忍到內傷。看來,他一定看穿我了……

“這樣的話……” 安德烈的話忽然被另一個興奮的聲音打斷了,“大團長,看,那樣東西找到了!”

只感到一陣強烈的光芒向我襲來,我也顧不得再裝什么夢游,伸手擋了一下,手臂上頓時感到了一陣灼熱感,一樣東西掉到了我的腳下。

我睜開了眼睛,低頭看去,那是個銀色的戒指,看上去并沒什么特別。

“讓開。” 那位安德烈大團長沖了過來,伸手想去撿戒指,卻好像被火燒了一樣縮回了手,“好燙!”

其他几人也是試了試就被燙的縮回手來,包括佛蘭德爾。

“該死的,這是怎么回事!” 安德烈低聲咒罵著,他看起來也沒留意到我在裝夢游。

“這個是……“佛蘭德爾指著戒指上的一個小標記,“ 難道是所羅門王的封印?”

我看著他指的那個小小的六芒星形狀,不知為什么,感到有種奇妙的熟悉感,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過,不由自主的蹲下身子,伸出了手……

“別碰!” 在佛蘭德爾的聲音傳來的時候,我已經將那個戒指抓在了手中。

“上帝啊……” 眾人一陣抽氣聲,” 她竟然拿起來了……”

我自己也完全摸不著頭腦,為什么我可以毫無感覺的拿起來?

我自己也完全摸不著頭腦,為什么我可以毫無感覺的拿起來?

“難道那個傳說是真的?” 安德烈的臉色微微一變,神色復雜的望向了我。

“什么傳說?” 佛蘭德爾也驚訝的凝視著我。

“聽教皇陛下說過,所羅門的指環具有靈性,所以有時它會自行選定主人,而且只有被它選定的人才可以碰它,也只有這個人才可以解開所羅門的封印。看來這傳說是真的,可是,” 他略帶疑惑的看著我,“為什么偏偏選了這個女人?”

“解開封印?” 我摸了摸那個六芒星圖案,“可是我又不知道怎么解開這個封印……”

安德烈的眼中掠過一絲奇怪的神色,“到時你自然會知道,” 他站起身來,沉聲道,“我會派一隊人馬護送你去法國,將這枚戒指交給教皇陛下。”

我愣了愣,“教皇陛下不是應該在羅馬嗎?”

“教皇陛下這段時間正在巴黎,你不用問這么多,只管送到巴黎就好了。既然它認定你是它的主人,那么只有你才能帶它走。而且,到時也需要你解開封印。”

我輕輕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水晶手鏈,讓自己稍稍平靜一點,仔細想一想,去法國不是正合我意嗎?但是,我也不能離開佛蘭德爾的身邊,干脆……

“我去。不過,” 我點了點頭,指向了佛蘭德爾,“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他親自護送我去巴黎。”

佛蘭德爾一怔,隨即又輕輕一笑,“愿意為您效勞。”

安德烈似乎也有些驚訝,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有佛蘭德爾在我更放心,” 他轉向了佛蘭德爾,“一切都拜托你了。”

佛蘭德爾還是微微笑著,“一切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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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當我走出清真寺的時候,發現在清真寺的門口居然停著一輛馬車。雖然樣式簡單陳舊,但還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原來以為要騎馬到法國呢,現在有馬車坐,這下我的PP可以少受些摧殘了。

“還不坐上去,我們該出發了。” 佛蘭德爾的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來,我抬起頭,只見藍衣騎士策馬而立,周身被初升的朝陽融染出柔和的線條。

“佛蘭德爾,早安……” 我沖他笑著招了招手,“想不到有馬車……”

“這輛馬車是稍微舊了些,不過要趕那么長時間的路,如果一直騎馬的話,對一位小姐來說未免辛苦了點。所以請將就著用吧。” 他的語調也十分柔和。

我感動的點了點頭,騎士先生真的好溫柔,好體貼啊。在上馬車前,又轉過身來,沖他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你,佛蘭德爾。”

他無聲的笑著,笑容似乎也融化在了朝陽的光暈之中。

車子緩緩地行進著,馬蹄聲有節奏的敲擊著地面,就要離開耶路撒冷了。我隔過窗子望著那金色的聖城,心里泛起了一絲淡淡的惆悵,金色的耶路撒冷啊,什么時候才能真正的成為和平之城呢。

“佛蘭德爾,” 我朝車外的騎士喊了一聲,“在哭牆那里塞進寫有心愿的紙條,上帝真的會聽到嗎?”

馬蹄聲稍稍放慢了一些速度,他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當然是真的,上帝必定能聽見你的祈求。”

“那就好,” 我在車里挪動一下位置,“我也寫了呢,”

“是嗎?那上帝一定會聽到的。” 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

“對了,佛蘭德爾,你有兄弟嗎?” 我趁機打聽。

“當然有。我有一個弟弟,昨天收到了管家的信,他很快就要晉封騎士了。” 他的聲音里明顯夾雜著喜悅的情緒。

“請問你弟弟怎么稱呼?”

“鄧尼.德. 凡爾納,” 他笑著,“不,我差點忘了,去年他剛繼承了父親的爵位,所以現在該稱呼他為鄧尼.德. 凡爾納公爵了。”

鄧尼.德. 凡爾納,我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來,果然是他,一點也沒錯。不過貴族的爵位一般都是由長子繼承,怎么反而是身為弟弟的鄧尼繼承呢?

雖然有些好奇,但我還是沒有問出口,想來一定有他的原因吧。

不過,佛蘭德爾看上去似乎還蠻疼他弟弟的,為什么他弟弟要害他呢?

“那你們的采邑呢?在法國的哪里?” 我尋思著能不能找個什么借口拐到那里,能讓我趕緊完成任務。

“在---”他剛說了一個字,聲音一下低沉下來,“小隱,坐在車里不要動!”

他的話音剛落,就看見一支箭颼的一聲飛來,不偏不倚的插在了窗子邊,箭尾還在輕輕顫動。

“佛蘭德爾,發生什么事了,是強盜嗎?” 我側過身子小聲問道。

“你好好待在車里,不用擔心。我一定會保護您的。” 他的聲音里透著波瀾不驚,“一切都交給我吧。”

不知為什么,當聽到這句一切都交給我吧,我忽然覺得莫名的安心。

過了一陣子,外面的厮殺聲,刀劍相擊聲,漸漸輕了下來。馬車門被人輕輕打開,熟悉的笑容出現在我面前。

“你沒事吧,佛蘭德爾?” 我急忙問道。

他笑著搖了搖頭,“只是几個流竄的強盜而已,沒嚇到你吧?”

我眨了眨眼,“怎么會呢,一切都交給你了呀。”

“你就這么相信我嗎?” 他伸手替我關上了車門,翻身上了馬,馬夫一揚鞭子,車子又緩緩前行了。

“嗯,相信你。” 我重重的點頭。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就是一種直覺。”

他似乎微微一怔,沒有再說話,隔著窗子我似乎看到了他唇邊的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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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牆小資料

公元前11世紀古以色列王大衛統一猶太各部族,建立了以耶路撒冷為首都的以色列王國。公元前10世紀(約公元前965年)大衛兒子所羅門繼承王位后,在首都錫安山上建造了首座猶太教聖殿所羅門聖殿,俗稱“第一聖殿”,來此朝覲和獻祭的教徒絡繹不絕,從而形成古猶太人宗教和政治活動的中心。公元前586年,第一聖殿不幸被入侵的巴比倫人摧毀。經過了半個世紀的流亡生活,猶太人陸續重返家園,后來又在第一聖殿舊址上建造第二聖殿。公元70年,羅馬帝國皇帝希律王統治時期,極力鎮壓猶太教起義,數十萬猶太人慘遭殺戮,絕大部分猶太人被驅逐出巴勒斯坦地區,耶路撒冷和聖殿几乎被夷為平地,該牆壁為同一時期希律王在第二聖殿斷垣殘壁的遺址上修建起的護牆。直至拜占庭帝國時期猶太人才可以在每年安息日時獲得一次重歸故里的機會,無數的猶太教信徒紛紛至此,面壁而泣,“哭牆”由此而名,亦有“嘆息之壁”之稱。(聖斗士里的嘆息之壁也許也是以此為原型吧。)




所羅門王的寶物


接下來的一路都很順利,就這樣走走停停,終于到了法國境內。

中世紀的法國,比我想象的要破落許多,尤其是眼前這個位于邊境處的小村庄,只有一些粗糙簡陋的小屋,房屋由泥土建成,房頂上鋪著草,屋內沒有什么擺設,屋外種著几棵果樹。

我們找了一家農舍,在那里吃了些簡單的黑面包,准備在這里歇息一晚再繼續趕路。

又粗又硬的黑面包,實在是難以入口,在面包阻塞在我的喉嚨時,佛蘭德爾非常及時的端給了我一杯水。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就著水將面包吞了下去。

他微微笑著,掰著面包送入了自己的嘴里,動作優雅,怎么說呢,那是一種非常純粹的優雅。

隱隱的,從不遠處傳來了凌亂的馬蹄聲

……他立刻警惕的站起身來,將手按在了自己的劍上。

馬蹄聲由遠及近,似乎就在附近停了下來。

砰!房間的門,一下子被推開了。

羅貝爾看清眼前的來人時,眼中的敵意頓時褪去,按在劍上的手也放了下來,只是語氣有些疑惑,” 莫萊管家?你怎么會在這里?”

那位叫作莫萊的棕發貴族男子上前了兩步,微微彎了彎腰,“佛蘭德爾.德. 凡爾納騎士,我們已經在這里等候您多時了。公爵大人知道您將會來法國,所以特地讓我們在這里迎接您。”

“鄧尼---公爵他怎么知道我會來法國?” 佛蘭德爾微微一愣。

莫萊的用詞雖然恭敬,但他的語氣里隱隱帶著一絲輕視的口吻。“至于為什么,那并不重要,公爵大人希望您能先去參加他的晉封儀式。”

佛蘭德爾似乎有些喜悅,有些疑惑,有些不敢相信,“他希望我去?”

“不錯。”

“是你的弟弟的受封儀式嗎?” 我側頭問道,見他點頭,我連忙煽動他,“那就去啊。” 這對我來說也是個好機會,說不定這就是解決任務的契機呢,可不能錯過。只不過,我覺得這個莫萊的態度怪怪的。怎么說,佛蘭德爾也是公爵的哥哥啊。

他猶豫了一下,“但是我們還要……”

“沒關系,沒關系,又不會花很長時間,我們這段時間都在加緊趕路,所以稍微推遲些天去巴黎應該沒事的。” 我見他似乎也很想去看弟弟的受封儀式,再加上自己的私心,自然更賣力的鼓動他。

他思索了一會,終于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出發吧,別讓公爵大人久等了。” 莫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有意無意的掠過了我的手。

不知為什么,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

七月的陽光,明媚而燦爛。同是夏季,比起現代的酷熱,此時的歐洲卻是涼爽宜人,時不時還有輕風習習。怪不得這些騎士們能穿著厚實的衣服呢,要是擱在現代,非中署不可。

一路上,莫萊几乎沒有說過話。佛蘭德爾還是和之前一樣,時不時的和我說著一些趣事。

在昏昏沉沉中趕了十來天路,也不知今天是第几天了。我在腰酸背疼中迷迷糊糊的醒來,揉了揉腰,這顛簸的馬車就快讓我全身骨頭散架了。一陣微微辛辣的香味混合著青草芬芳隨著夏風飄進了馬車里,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這特別的芬芳,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隱,就快到了。” 佛蘭德爾的聲音里似乎也帶著青草的芬芳。

我立刻精神為之一振,探向車外。

我的身子似乎就僵在了那里,只是一眨不眨的盯著外面的風景。

窗外,是一片金色和紫色交織的世界。

如此茂盛的薰衣草田,如此純粹的紫色在高高低低的田園里綻開,在夏日的風中打開浪漫的符號,像那種最沉靜的思念,最甜蜜的惆悵,仿佛藏身于深愛者的心中卻永遠無法執子之手那種溫暖而憂傷的感覺。紫色的夢一般的花海奇香襲人,花田鋪滿山巒溝谷,與陽光爭艷的向日葵更是滿山遍野地綻放,花田恣意奔放地占據山巒,金與紫就這樣干淨地舒展著……

每一個角度,每一個姿態,每一種色澤,都恍若凡高筆下的名畫重現……

凡爾納公爵的城堡就沐浴在金色的斜陽里,矗立在峽谷間,以一種君臨天下之姿觀看它的轄區,欣賞著無與倫比的美景。

這是一座典型的中世紀城堡,有石頭砌的高塔和塔樓,城堡的格局是中間有一個精致的主體建筑,圍繞它的兩側有四座長方形的塔樓。有著堅固的屋頂,室內鋪著米色的地板,庭院中鋪著白色的卵石。

將我們帶進城堡后,莫萊讓我們在一樓里稍等片刻。周圍的仆人們似乎對佛蘭德爾的到來有些驚訝,雖然向他行著禮,但態度都是不冷不熱的。

我不解的望了佛蘭德爾一眼,他只是笑笑,沒有說些什么。

這些人的態度都很奇怪,怎么說佛蘭德爾也是公爵的親哥哥呀……不過,司音曾經說過那位弟弟抑制仇視著自己的哥哥,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

過了一會兒,莫萊又匆匆而來,“公爵大人現在走不開,這樣吧,就讓人帶你們先去休息吧。”

“可是……” 我忍不住開了口,佛蘭德爾用眼神阻止了我,對莫萊笑了笑,“讓我自己來吧,畢竟,這里也曾經是我的家。”

佛蘭德爾帶我上樓的時候,順便對我簡單介紹了一下。這座城堡內部構造為地上三層,地下二層,一樓為大廳,公爵在那里接受臣下的覲見禮,同時那里也是進食,宴會之所在地。二樓是公爵居住的房間,客人們的房間設在三樓,樓頂還有望塔。

我的房間自然是被安排在三樓。

進了房間,我就累得一頭栽倒在了松軟的大床上,好一陣子才緩過來,總算不用再到處奔波了……

“是不是很奇怪我在這里受冷遇?” 他望著山下的金色花田,語氣平緩的說道。

我點點頭,“我是覺得很奇怪,不過你不用告訴我,如果你不想說的話。”

“因為,” 他轉過頭來,淡淡笑著,“我是個私生子。”

我微微一驚,原來是這樣,那么之前我的疑問都能解答了,為什么大家的態度不冷不熱,為什么他明明是長子,卻不能繼承爵位……也許,這也是鄧尼一直看他不順眼的原因。

不知為什么,他此時的笑容讓人有點心疼。

“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只有六歲,是父親將我接到了這里。”

“佛蘭德爾,一定很辛苦吧,” 我低低道。“很辛苦的長大,很辛苦的成為騎士。。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笑容依舊,“嗯。”

雖然是一個簡短的回答,卻讓人感到淡淡的苦澀漫延。從人人看不起的私生子,成長為聖殿騎士團的一員,該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換來的……

“別露出那樣一副表情啊,” 他瞇起泛著銀色彩虹的藍眸,“沒有你想的那么恐怖呢。”

我也笑了起來,“嗯,現在的佛蘭德爾已經成為了不起的騎士了,你的父親母親都該以你為傲呢。”

他笑著凝視著我,“等會兒會有人拿來替換的衣服,在用晚餐前,你可以先沐浴休息。”

這位公爵家里看來是財大氣粗,隨便拿來給我的替換衣服居然是絲綢的,要知道這個時代,絲綢可是比黃金都貴重的東西,只有少數的貴族才能穿。

我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所穿的這身黃色衣裙,這是中世紀時典型的系帶緊身衣,上衣緊貼身體,下面是寬大的衣裙,兩袖寬松拖長,不過多虧了連日的奔波和每天的粗糧三餐,我的腰好像細了不少,穿起這種裙子還是挺適合的,再加上剛洗完澡,終于露出了久違的干淨臉蛋……唯一遺憾就是胸前空了一點。不過算了,人無完人嘛……

一位侍女將我引到了樓下的大廳里。

我一眼看見了佛蘭德爾,心里頓時放松了不少。他換了一件這個時期典型的開襟式緊身襯衣,清爽的深藍色非常襯他。我立刻對他投以燦爛的笑容,朝他走了過去,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身邊。

“佛蘭德爾,這次來巴黎是因為騎士團里的要事嗎?”一個冷淡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了起來。啊,這里還有人?我這才看見主人的位置上正坐著一個少年,和佛蘭德爾一模一樣的淺金色頭發,不過他的眼眸卻是那種淡漠的灰藍,讓人想到了在月光里生出的玫瑰,孤高而冷艷,卻又帶著几分蠱魅。

這樣艷光四射的美少年我居然沒有注意到……我這什么眼神啊……

“公爵閣下?” 如果沒猜錯,應該就是佛蘭德爾的弟弟鄧尼了吧。

他連正眼都沒瞧我,輕哼一聲算是回答。

拽什么拽啊,不過就是公爵嘛……我頗為不爽的瞥了他一眼,有几分姿色就了不起了……和佛蘭德爾簡直是天地之別。

“的確有些事要辦,等辦完了我會趕回耶路撒冷。” 佛蘭德爾喝了一口葡萄酒。

“我的晉封儀式會在半個月后舉行,你到時再離開吧。要不是父親臨死前再三囑咐晉封儀式必須有你參加,再加上莫萊在我耳邊勸個不停,我是不會讓你在我的領地出現的。” 他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這話聽起來讓人覺得不爽……我看了一眼佛蘭德爾,他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言語。

這位優雅的鄧尼公爵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指對准一盆菜戳了下去,啊咧咧,我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我沒看錯,他居然伸出了三個手指夾起了一塊腌肉。

對了,文藝復興前,歐洲人喜歡用手指進餐,平民用五個手指,上層人士用三個手指,吃飯用的小叉于11 世紀首先出現于托斯卡納,但普遍不受歡迎。到13 世紀歐洲王公貴族家才開始普遍用小叉子進食。

還不如被他們稱為野蠻人的維京海盜呢。而且我始終也不明白三個手指和五個手指有區別嗎?

只見他將腌肉放進嘴里,又用邊上一塊大毛巾擦了擦手,一抬頭,正好看到我抽搐的表情,一絲薄怒閃過他的眼眸。

出乎我的意料,佛蘭德爾居然也從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叉,見我瞪著他,他笑了笑,“這是我的朋友從托斯卡納帶來的,我試了覺得挺好。你需要嗎?”

我搖搖頭,抖抖索索的從兜里摸出了我的三節裝筷子,得意的一笑,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我的小包里可帶了不少必備品呢。

現在,好像就公爵大人一個野蠻人了呢。

他們驚訝的看著我的筷子。

“就這東西也能夾起菜?” 鄧尼不屑的指著我的筷子。

“ 當然可以,”我很是得意的夾起了一塊熏肉,往嘴里送去,

和早期的中世紀相比,如今這個時代的烹調方法丰富了許多,熏、腌、悶、燉、烤,看著倒也像回事。菜色似乎也不錯,多是以肉類為主,什么肉桂湯、丁香鹿肉、鹵汁牛肉,小兔拌辣醬、糖煮小鷓鴣,乳酪煮雞……我的筷子在那里龍飛鳳舞,准,快,狠三字要訣被我發揮的淋瀝盡致。

也許是被我夾東西的速度嚇了一跳,當他伸手去拿葡萄酒時,只聽砰一聲,葡萄酒杯被撞倒了,里面的紅色液體順著桌角流到了他衣服上。

“你沒事吧!“佛蘭德爾眼疾手快的拿起手邊的毛巾替他擦拭。

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只見鄧尼忽然重重推開了他,語氣急促又帶著一絲鄙夷,“別碰我!”

佛蘭德爾微微一愣,又笑了笑,“好,那叫仆人來幫你收拾一下吧。”

” 我沒胃口了!” 他驀的站起身,擺著一張冷臉。

“有那么嚴重嗎,碰一下又不會死。” 我忿忿不平的小聲抱怨了一句。

誰知他的聽覺比我相像的好多了,他的目光立刻冷冷地投向了我,” 碰一下是沒什么,但是,” 他不屑的瞥了一眼佛蘭德爾,“我不想被一個私生子的臟手碰。”

佛蘭德爾依舊保持著臉上的表情,只是持勺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

“啪!” 的一聲清脆響起,他那邊話音剛落,我這邊已經將筷子重重摔在了桌上。

“虧你還是什么公爵,連起碼的尊重和禮貌都不懂,他不是別人,他是你哥哥!是你的親哥哥!私生子又怎么了?人的出身是無法自己選擇的,但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路也是自己走出來,只要問心無愧,只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只要達成自己的理想,私生子又怎樣,照樣可以抬頭挺胸做人,總比一些出身高貴,自認聰明的草包好!”

不行,我怒了……不受控制的噴出了這么一堆話……

佛蘭德爾驚訝的望著我,眼眸內閃動著我看不懂的光澤。

鄧尼額上的青筋直跳,惡狠狠的盯著我,仿佛要把我活活咬死,一字一句道,“你說我是--------草包?”

“公爵閣下,我只是說有些人,不過如果您愿意加入那些人的行列,我也沒辦法啊。” 我聳了聳肩。

“你----”他顯然氣得不知道說什么,

“公爵閣下,請不要和這個女人一般見識。” 一直隨侍在他身邊的莫萊管家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

“哼,我怎么會和一個女人一般見識!” 他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望著他的背影遠去,我不好意思的看了佛蘭德爾一眼,囁嚅道:”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 第一次看到你發怒。“他頓了頓,” 也是第一次看到弟弟被氣到啞口無言。“

我倆對視了一眼,忽然十分默契的同時笑出了聲。

回房的時候,發現窗子邊的花瓶里被人放上了一束鮮艷嫩黃的向日葵,整個房間都因為這抹黃色而鮮活起來了。

在似有似無的清香中,我做了一夜好夢。

清晨起來時,向窗外望去,滿眼都是純美的紫色和耀眼的金色,在那片金色的花田中,似乎隱隱有個一襲深藍色的身影。

再仔細一看,好像是-----佛蘭德爾。

我趕緊穿上了衣服,匆匆出了房間,往他的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陽光從柏樹葉間透露出斑斑點點的金色,風兒輕柔,雀鳴婉轉, 連呼吸里都是甜美的氣息。近看向日葵花田,比昨天的遠距離觀望更令人驚喜,黃燦燦向外舒張的花瓣、針芒般深褐色的花蕊、毛絨絨筆直的杆,聳立在花叢中,奔放而熱烈。

“早安,佛蘭德爾!” 我朝他招了招手。

他轉過頭來,微微一笑,“早安,小隱。”

“這里的熏衣草和向日葵真是太美了……”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帶著芬芳的空氣,不知在現代的法國這里叫什么名字……是否還有著成片的熏衣草和……唉?現代的法國不就有個因熏衣草而聞名的著名景點嗎?

“羅貝爾,你們的采邑……這里,是什么地方?”

“哦,這里是普羅旺斯。”

果然,果然是那個地方,想不到几百年后的普羅旺斯,還能保持著几乎不變的風景。

“小時候,如果有什么不開心的時候,我只要看看這些生機勃勃的向日葵,什么煩惱都會忘記了。” 他溫柔的撫摸著一朵向日葵,眼神里充滿了憐愛。

我忽然想起了昨天房間里的向日葵,連忙問道,“昨天我房里的向日葵……難道是你?”

他笑了笑,“昨晚睡得還好吧。”

原來那些花是……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絲小小的感動……“嗯,是我到了這里以后睡得最好的一個晚上。

騎士的臉上漾起了七月的微風,他笑的異常溫柔。這樣的微笑讓我一時無法將目光移開。。

忽然涌起了一種想要保護這個笑容的沖動……

只是,半個月后我們就要離開了,再次回到法國,再次和他弟弟交集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這樣下去,完成任務會需要很長時間嗎?或許,這半個月內,鄧尼就會有所行動?

就在我正在胡思亂想時,莫萊的聲音很不合時宜的打破了這份和諧。

“佛蘭德爾.德. 凡爾納騎士,明晚公爵閣下會舉行盛大的假面舞會,請到時務必出席,” 莫萊神色詭異的望了我一眼,“還有這位客人,也請務必參加。”

還沒等我們回答,他就轉身離開了。

啊,舞會?我對跳舞可是一竅不通。我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佛蘭德爾,他只是笑了笑,說了一聲:” 去吧。“



假面舞會


天花板上高懸著巨大而華麗的水晶吊燈、無數蠟燭在飾銀多枝雕花大燭台上嘶嘶的燃燒著,精致的油畫在燭光的映照下更是顯得多了几分朦朧的美。燭影明耀,舞曲悠揚。在城堡大廳那冰冷優美的寬闊穹頂下, 婀娜的女士們,端庄的紳士們, 正帶著形形色色的面具在交談,共舞。

在半小時前被侍女帶到這里后,我就一直躲在比較安全的角落里,好奇的看著那些帶著金屬網狀物、或是只露出眼睛的碟子帽、蓬松的羽毛、碩大的孔雀形狀的各色面具不時在我眼前旋轉著飄過。無論是美如天仙,還是奇丑無比,都隱藏在了這些薄薄的面具后面。

我時不時的去摸摸臉上的羽毛面具,生怕不小心掉落下來。朝著人群里張望,想找佛蘭德爾的身影,卻怎么也找不到。

原來這就是中世紀的舞會啊,雖然是挺浪漫,但對于我這樣的舞痴來說,無異于是一場惡夢。好了,不管怎么說,我反正來過了,也算給了公爵面子,也該是時候閃人了吧。

我正打算溜出去,忽然有兩個人拉住了我的手向大廳中央拖去,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隔著面具又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只能低聲咒罵,“放開我!”

他們將我在大廳中央一扔,就不見蹤影。舞曲偏偏也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周圍的那些貴族們像是說好了一般向四周退去,竊竊私語,諾大的大廳中央只有我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哦?這位小姐,這么自告奮勇想為大家表演一段嗎?“鄧尼略帶嘲笑的聲音從人群后傳入了我的耳內,他緩緩地走出了人群,雖然帶著面具,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抱歉,我不------ ”

還沒等我說完我不會這几個字,他仿佛預見我會說什么似的,冷笑一聲,“按凡爾納公爵家的規矩,如果說出不會跳舞那樣掃興的話,在這里是要受懲罰的。”

“懲罰?”我愣了愣。

“不錯,是打掃谷倉、馬廄還是地牢,任你選擇。”

報復,一定是報復……他一定對我上次罵他草包耿耿于懷,想不到他的心胸這么狹窄,這次一定是故意想讓我出丑,那么剛才那兩個人不用說也是他指使的。我瞪著他,不得不在腦中想著應付的辦法,

是胡亂跳一支,還是去打掃馬廄?

“如果跳得不能令人滿意,結果也是一樣。”他冷冷的又加了一句。

現在是在他的地盤里,他說什么是什么了……可惡的地頭蛇……

我無意識的握緊了自己的手,陌生的時空,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目光,陌生的一切,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從心頭慢慢涌起……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輕輕拔開了人群,徑直向我走來,在嘩眾取寵的宴會大廳里忽然出現的這位男子,渾身似乎散發著虹色的柔光,如微風撫過開滿玫瑰的花園,讓整個世界都為之沉醉。

在我驚訝的目光下,他在我的面前站定,姿態優雅的彎下腰,朝我伸出了右手。

亮銀色的面具恰好扣到他鼻子上方,嚴密地遮住了半張臉, 只在鏤空的眼部那里露出了一雙藍色的眼眸,當我看到那抹熟悉溫暖的藍色時,忐忑不安的心頓時平和下來。

“尊敬的小姐,我能請您共舞一支嗎?” 他的聲音就像是回蕩在天際的清風,坦蕩自由。

“不勝榮幸。” 我也微笑著伸出手,他順勢一拉,將我帶入了懷抱里,悠揚的舞曲也在此時響起,“可是,佛蘭德爾,我不會跳舞。” 我低低的說道。

“一切都交給我吧。” 他那溫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帶著薄繭的指尖划過我的手背,“跟著我說的做就好。”

“前后,左右……”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胸膛溫暖而寬厚,雨后青草的清爽氣息淡淡圍繞著我們。

“轉圈,并腳……” 已經不知踩了他几腳,每次不好意思的抬頭看他時,他的眼眸內始終是暖如春風的笑意。

心情漸漸放松,不知不覺,眩暈的步伐開始變得輕快自如……

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不再說,只是跟從他的步伐,聽從他的聲音……

前后、左右、并腳,旋舞……身體,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在這里,在這一刻,一切都交給他……

前后—— 心跳平緩有力讓人心安;

左右—— 熟悉的笑容溫柔親切;

并腳—— 藍眸中滿滿的蕩漾出銀色星輝……

旋舞—— 一個回旋緊接又一個回旋。

前后、左右、并腳,旋舞,一個又一個,一次又一次……

直到------圓滿的終結。

音樂聲停下來的時候,四周一片寂靜,過了好久,才有人發出一句贊嘆聲,接著就帶起了一片低低的贊嘆聲。

“公爵閣下,還需要我打掃馬廄嗎?” 我沖著鄧尼挑了挑眉。

他略帶怒意的看了我們一眼,冷哼一聲就朝門外走去,莫萊管家也立刻跟了上去。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對佛蘭德爾道了好几次謝。

“小隱,你學的很快。” 他側頭微微一笑。

“只不過,你這樣幫我,公爵一定對你更……”

“上次小隱不也幫著我說話嗎,不過,“他像是想起什么的笑了起來,“那時的小隱,連我也被嚇了一跳呢。”

月光下,他的笑容仿佛暈上一層淡淡的光澤,隱隱透著一種柔和的美,這個男人,就好似一杯楓露茶,初看平平無奇,卻在不知不覺間把人的目光牢牢鎖住,再也轉移不開。

“對了,在公爵晉封為騎士之前,這里會舉辦一場大型的騎士比武大會,如果你有興趣,也可以看一看。” 在送我到房門前的時候,他忽然說道。

騎士比武大會,這個詞好像在我的記憶資料中出現過,大會的舉辦時機往往是慶祝騎士晉授典禮或皇族貴族間的婚典、騎士先進行馬上槍戰,兩騎對沖以矛擊對方,一方被擊落地后,雙方可在地上繼續打斗直到一方求饒或主持人叫停。這種戰斗有時騎士往往是為他們心儀的小姐之榮耀而戰,勝利者將獲裁判官或貴婦頒發的獎品。雖然是比武,但傷亡仍是常事。

想到這里,我的心里頓時一驚。“你也去嗎?” 我急忙問道。

他笑著搖了搖頭,“我會去看看,不過比武就不參加了。”

聽他這么說,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但是心里還是有些不安,于是點點頭,“我去,我去。”

不管怎么樣,待在他身邊會令我更放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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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大會的那一天,天氣格外晴朗。比武場位于城中的廣場,周圍還有裝飾漂亮的看台包廂供紳士民眾觀看,更讓人驚訝的是,居然還有樂隊在一旁演奏,增加氣氛。

身穿各色盔甲的騎士們手持長矛,腰配羅馬式短劍,早就在一旁躍躍欲試。花枝招展的貴夫人們手持扇子,半遮半掩的在包廂里含情脈脈的望著自己心儀的騎士。也許是受到這種熱烈氣氛的感染,今天的陽光也格外猛烈,我在看台的角落里不停拿著扇子直扇,實在懷疑這些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會不會打著打著就中暑了?

“小隱,很熱嗎?” 坐在我身旁的佛蘭德爾低聲問道。

我連連點頭,唉,這恐怕就是用慣了空調的后遺症吧。

也許是聽到了我們的聲音,坐在前排的鄧尼也回過頭來,不屑的瞥了我們一眼,又扭過頭去。

比賽一開始,就有兩位身穿銀色盔甲的年輕騎士以最快的速度手持長矛向對方沖去,只聽當的一聲,矛與矛之間竟然擦出了几點火星。几招過后,其中一位騎士就被挑落了馬,兩人又糾纏在一起,不過騎在馬上的那位明顯占據上風,很快又一次將對手擊倒在地。

擔任主持的莫萊上前宣布了這位騎士的勝利。按照規矩,他可以要求一樣自己喜歡的獎品。只見年輕的騎士摘下了頭盔,露出了一張英俊的臉,緩步走向了看台上的一位貴婦人,彎下了腰,“尊敬的夫人,我可以得到您的一個吻嗎?”

我不禁暗暗笑了起來,雖然獎勵品并沒有什么規定,但生性浪漫的騎士們所要求的獎勵,往往多半會是心儀的女子的一個吻。


接下來,又有一些騎士進行了比賽,他們都是為了自己的榮譽而戰,所以戰況異常激烈,這樣的真刀真槍,可比電視電影里的打斗不知精彩多少。

“佛蘭德爾,你以前也參加過這樣的比武大會嗎?” 我將扇子換了一只手,繼續扇。

他點了點頭,“以前也參加過。”

“啊,” 我一下子來了勁,“那你要求的獎品又是什么?是不是也會為了心儀的女子而戰?”

他輕輕笑了起來,“那時我已加入了聖殿騎士團,所以是不可能為了心儀的女子而戰了。”

“為什么……” 剛問出口,我就想了起來,聖殿騎士團的三大守則第一條就是守貞,也就是說,身為聖殿騎士是不能結婚的。所以,自然也不能有什么心儀的女子了。

這守則太不人道了,浪費了一大批帥哥騎士的大好資源……

他垂下了眼帘,淡淡微笑,“不過……”

“看,那位騎士是什么人?” 周圍貴婦人驚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順著那些貴婦人所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見了一位騎著黑色駿馬的騎士。

黑色的頭盔,黑色的盔甲,黑色的頸甲,黑色的馬刺,甚至-----黑色的劍。從頭到腳的黑色,令他好似被籠罩在一層模模糊糊的黑色煙霧之中,散發著一種讓人感到極度不安和危險的氣息。

仿佛是從地獄深處而來的--------黑騎士。

四周忽然變得鴉雀無聲,連佛蘭德爾永遠微笑的臉上也隱隱有絲疑惑。

一時之間,竟然無人敢上前,大概過了几分鐘,終于有個騎士持著長矛沖了上去,就在兩人快要碰到的一瞬間,只見黑光一閃,那個騎士已經落馬。

雖然騎士們心里有些畏懼,但本著為榮譽而戰的信念,還是有不少騎士沖了上去,但一一都被挑落下馬。

鄧尼似乎沉不住氣了,剛想站起身來,卻被佛蘭德爾眼疾手快的一把摁住,

“說了不要碰我!” 他回頭怒道。

“您不能去,公爵閣下。” 佛蘭德爾牢牢的摁著他,“別忘了,您還沒有成為一名騎士。”

鄧尼眼中怒意頓現,“我很快就是一名騎士了!”

“很遺憾,您現在還不是。” 佛蘭德爾的語調依舊溫和,眼眸中卻帶了几分固執。

鄧尼盯了他几秒,終于哼了一聲又轉過頭去,坐在位置上沒有動。

在十几名騎士都被那位黑騎士跳落下馬后,莫萊無奈的宣告了他的勝利。

“那么,您想要什么獎品?”

那名黑騎士猶如機器人般緩緩的轉向了看台,不知為什么,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頭盔間那道細細的縫隙里卻透出一種詭異的感覺,仿佛那里有一個巨大的黑洞,正在不停旋轉著,旋轉著……

我的背后冒起了一股涼氣,很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我要……” 他緩緩地開了口,伸出手,指向了一個方向,“我要這個女人和她所帶來的東西。”

在眾人目光同時投向我的時候,我這才發現他指的居然是-------我所在的位置!

唇邊幸災樂禍的笑容頓時僵住,剛才還在看好戲,怎么忽然自己就成了主角?而且他要的還不只是一個吻,居然還要我本尊,還有我帶的東西,簡直是莫名其妙……等等……我帶的東西是指所羅門王的戒指嗎?

他怎么會知道?

我滿腹狐疑的望向了佛蘭德爾,他的神色復雜,只是牢牢盯著那個黑騎士,忽然,他的唇邊綻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很遺憾,你還不是最后的勝利者。” 他站了起來。

我連忙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佛蘭德爾!” 他對我笑了笑,“不用擔心,一切都交給我吧。”

說完,他就從我身邊走下看台,順手從旁邊的騎士身邊拿起一件簡易的鎖子甲,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是死在牢獄里的,所以現在應該不會有危險吧……我拼命的這樣安慰著自己,他也是不希望那枚戒指落入黑騎士的手里吧。

他翻身上馬,回眸笑著看了我一眼,慢慢合上了頭盔,輕輕一抖手中的長矛,蓄勢待發。在莫萊示意比賽開始的瞬間,兩人同時策馬向對方沖去,我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完全沒了剛才看比賽時的輕松隨意。

就在兩支長矛要相撞的時候,佛蘭德爾忽然避了避,策馬騎向了一邊,那黑騎士見他躲避,攻勢更猛烈,而佛蘭德爾還是每次很驚險的避開對方的長矛,那黑騎士屢擊不中,不免有些急躁,一味的開始進攻,自然就疏忽了防守。佛蘭德爾在躲避了對方的几招后,似乎是發現了對方的破綻,忽然在躲避的瞬間一個逆轉,長矛迅速向對方刺去,對方顯然一個防備不當,從馬上摔了下來,對方剛想站起身,佛蘭德爾的長矛已經指著他的臉部。

“你輸了。” 他淡淡道。

四周一片鴉雀無聲,我笑了笑,站起身來,帶頭鼓起了掌。清脆的掌聲在這片寂靜中格外清晰,佛蘭德爾側頭看了看我,眼眸中那抹藍色愈發溫柔。在我的影響下,眾人也紛紛鼓起掌來,頓時,掌聲,喝彩聲,充斥比武大會。

不過,只有一個人,卻依舊緊緊握著自己的拳。

是----鄧尼公爵。

那黑騎士忽然低下了頭,發出了一陣桀桀的笑聲,在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飛快的策馬狂奔而去。

莫萊高高舉起了佛蘭德爾的手,朗聲道,“我宣布,勝利者是-----佛蘭德爾.德. 凡爾納騎士!”

底下又是一陣歡聲雷動,我雖然鼓著掌,可對剛才那個黑騎士,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佛蘭德爾.德. 凡爾納騎士,您可以選擇一件獎品。” 莫萊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

佛蘭德爾微微一笑,朝我這個方向走來。

看著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聯想到剛才其他騎士們的獎品,我似乎覺得心跳的頻率開始加快,他不會是想……

他果真在我的面前停了下來,淡淡笑著,垂首立正致意,支屈一膝作半跪式,然后伸出右手捧起我的右手,俯首用自己微閉的嘴唇,象征性地輕吻一下了我的指背。

他只是行了一個非常標准的普通吻手禮。

在他那溫暖的嘴唇觸碰到我的指背時,我看到他的淺金色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在他抬起頭來時,我沖他眨了眨眼。之前我都在瞎想什么呀,差點忘了他早加入了那同和尚差不多的聖殿騎士團了。

“奇怪,為什么那個黑騎士知道我帶的東西?” 大會結束后,我疑惑的問他。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這個黑騎士的來歷有些古怪,想不到他對這件東西也有興趣,在離開這里之前,你也要自己小心,不要擅自出城堡。”

“嗯,我知道了。不過今天全虧了你呢。” 我笑了笑。

他凝視著我的笑容,那藍色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層溫柔之色,那是一種----沉澱過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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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下樓的時候,佛蘭德爾正微笑地佇立在樓梯旁,像平時一樣,用溫柔的聲音和我打著招呼,“早安,小隱。”

“早安,佛蘭德爾。” 他的笑容和聲音令我的心情格外舒暢。

一樓的大廳里,年輕的公爵正在享用著早餐,我出現在他的面前時,他正優雅的用三個手指夾起了一片火腿。高貴中卻又偏偏混合著野蠻,還真是奇怪的組合啊。

強忍著笑,我還是禮貌的向他行了行禮。他就像我預料中那樣只是冷哼一聲。

這時,莫萊從門外匆匆進來,低頭在鄧尼耳畔低語了几句,鄧尼的臉上立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那就把她領進來吧。”

不多時,一個金發女孩被侍從們拉了進來,一身平民的裝束卻掩飾不住她的美貌,綠寶石般的眼眸內含著淚水,混身瑟瑟發抖。鄧尼抬頭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的朝莫萊使了個眼色。

那女孩看到鄧尼,忽然沖上前,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拉著他的衣角,低低哀求,“公爵閣下,看在上帝份上,這次請放過我吧!”

鄧尼皺了皺眉,“快拿開你那低賤的手。這是不能違背的法例。”

“公爵閣下,” 佛蘭德爾已經開了口,“父親在世的時候,這條法例不是已經取消了嗎?”

鄧尼冷冷看了看他,“佛蘭德爾,現在我才是領主。她的初夜權屬于她的領主,這有什么不對。”

初夜權?聽到他說了這几個字,剛才還一頭霧水的我忽然明白過來,差點忘了,在中世紀的歐洲,不是規定凡居于封邑的處女 , 其初夜權一律為封邑領主所有嗎?這條法例沿用至十一世?在有些地方才開始被慢慢廢除,沒想到在這里,居然還沿用著這么變態的法例?

一陣熱血直沖到了我的頭頂。




黑騎士的城堡


“公爵閣下,您即將成為一名騎士,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再次廢除這條法例。” 佛蘭德爾一直挂在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褪去。

“佛蘭德爾,這條法例已經有几百年的歷史,當初父親沿用這條法例的時候,又有誰敢多說半個不字!” 鄧尼冷冷給身邊的莫萊使了個眼色。

“既然這樣,公爵閣下,對不起了,我不能讓您那樣做。” 佛蘭德爾攔在了他的面前。

鄧尼的嘴角揚起了一個奇異的弧度,“佛蘭德爾,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個性,如果這個女人因為你不見了,你該知道后果是什么。”

佛蘭德爾又笑了笑,“總之,我是不會讓您那樣做的。”

他的話音剛落,我驀的站起身來,上前一步,一把拉起了鄧尼就往外走。

周圍的人頓時大驚,連佛蘭德爾也吃了一驚,“小隱,你要做什么!”

出乎我的意料,鄧尼本人倒是十分鎮定,那雙美麗的眼眸里,摻雜著些許尖銳的氣息。“你要拉我去哪里。”

“跟我來。” 我盯著他,緩緩放開了他的手。

“怎么,不敢跟著來嗎?” 我挑釁的看了他一眼。

他輕哼一聲,“有什么不敢!”

我回頭一看,佛蘭德爾已經趕了上來。

“佛蘭德爾,麻煩你備輛馬車,今天我想帶公爵大人一日游。”

夏風微拂,熏衣草的香味隨風飄進了馬車內,各種鳥兒的叫聲在叢林間此起彼伏。

我望著坐在對面的鄧尼,不知該說什么,本來只是抱著試試的心情,卻沒想到會這么順利。

一路上經過不少村庄,處處可見頂著烈日辛勤勞作的領民們,鄧尼的視線一直落在窗外,周圍的一切似乎讓他有些新奇。

“一看就知道你從來也沒好好看過你的土地吧。” 我毫不留情的諷刺了一句。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又望向了窗外。

馬車行至一個小村庄的時候,我讓隨行的佛蘭德爾停了下來,自己先下了馬車,鄧尼猶豫了一下,也下了車,他前腳剛落地,莫萊早就從馬上跳了下來,急匆匆的沖到了他面前,伸手扶住他。

鄧尼看了看我嘴邊略帶嘲諷的笑容,忽然伸手擋開了他的手。

“為什么在這里停下?” 他沒好氣的問道。

“在這里吃午飯。” 我繼續用那種挑釁的目光盯著他,“別告訴我你連在這里吃頓午飯的膽子都沒有,未來的騎士先生。”

這話對他真是超級管用,只見他哼了一聲,走得比我還快。

村民們根本不認得他就是這個領區的領主,誰也不曾想到領主會親自到來,所以只是將他當成了一般的貴族。

熱情的村民們為了招待我們,拿出了他們最好的食物,黑面包和芥藍。

鄧尼的眼中立刻閃過嫌惡的神色,撇過頭去。

“這已經是他們最好的食物了。” 我順手拿起了一個黑面包,其實我自己又何嘗吃得下去,可是,唉,為了做個榜樣,也只得大口的咬了下去。

佛蘭德爾十分及時的送上了一杯水。

鄧尼渾身不自在的坐在這個破舊的房間里,顯得十分郁悶。

“怎么不吃?難道你沒膽子……”

還沒等我說完,他已經怒沖沖的拿起了一個黑面包咬了一口。剛吃了一口,他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表情十分古怪,好像想要吐出來,卻又不能吐出來。

“哦,上帝啊,居然還有這么難吃的東西。” 他好不容易咽下一口,才發出了由衷的感慨。

一聲笑聲忽然從門口傳來,我抬頭望去,一位扎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正探頭往里看。我對她招了招手,她就笑著跑了進來。

她那雙大眼睛骨嚕嚕的轉著,忽然落在了鄧尼身上,大聲道,“哥哥,你是這里最漂亮的!”

鄧尼額上的青筋明顯跳了一下,拿起那塊黑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我可不可以……” 她看見了桌上的黑面包,眼中充滿著期待,“我可不可以吃一小塊?”

鄧尼顯然有些驚訝,“這么難吃的東西你也要吃?”

她連連搖頭,純真的眼眸黯淡下來,“媽媽說以后可能連這個也沒有吃了。”

“為什么?” 鄧尼反常的又問了一句。

“媽媽說這里的領主要我們交很多很多糧食……”

我的心里也有些難受,這些糧食應該是農民們要交納的賦稅吧。

鄧尼沉默了一會,忽然伸手拿起了那塊面包,放在了她的手上。

“謝謝,謝謝哥哥!” 小女孩歡蹦亂跳的跑了出去。

“你也看到了,你的領民們,還有那些女孩們,都是這樣成長起來的,她們沒有錦衣華食,沒有豪華的住處,整日里勞作不停,就只有一點小小的幸福可以期待,可是偏偏你,連這種小小的幸福都要親手摧毀和剝奪……

“公爵大人將初夜權都轉讓給下屬了。大人自己他……” 莫萊剛說了一句,就被我打斷了。

“有區別嗎?” 我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沒有他們的賦稅,哪來你的奢侈生活,偶爾也能不能為她們稍微考慮一下,只要你的一個命令,對她們來說就有很大的改變。拜托,不要再堅持那條法例了,還給那些女孩們僅有的一點幸福吧。”

鄧尼避過了我的目光,驀的站起身來,冷冷道,“我要回去了。”

莫萊急忙跟了上去。

房間里只剩下了我和佛蘭德爾。

“對不起,佛蘭德爾,我可能太莽撞了,可是……”

“小隱,” 他的藍眸里泛起了一層銀色的虹光,語調輕柔的仿佛微風吹過樹梢,“你說得很好。”

“謝謝你,小隱,” 他站起身來,望著屋外,“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

門外忽然傳來了莫萊的一聲大喊,接著就是兵刃相交的聲音,我和佛蘭德爾飛快的對視一眼,他的臉色微變,低聲道,“你先待在這里。” 里字還沒完,他的身影已經在屋外了。

我哪能待的住,也往門邊走去,向外一張望,不禁大吃一驚。

佛蘭德爾他們三人正和一位騎士激烈的打斗著,而那位騎士我之前見過。

黑色的頭盔,黑色的盔甲,黑色的頸甲,黑色的劍。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感到極度不安和危險的氣息。

從地獄深處而來的--------黑騎士。

他怎么會在這里?

雖然上次的比武佛蘭德爾小勝了黑騎士,但同樣的當對方不會上第二次,而且不知怎么回事,這次黑騎士的力量似乎比之前更大了許多,再加上佛蘭德爾身上也沒有防護的盔甲,不但占不了多少上風,反倒慢慢處在了下風。

不過那黑騎士似乎并不想糾纏下去,他架開了佛蘭德爾和鄧尼的劍,忽然直沖我這個方向策馬而來,就在他彎下腰想來抓我的時候,佛蘭德爾閃電般的回防,擋在了我的面前。

鄧尼剛想上前,卻被莫萊攔住了。只見莫萊在鄧尼耳邊低聲說了几句,鄧尼臉上微微一動,居然站在那里沒有動。

佛蘭德爾的劍和對方的劍不停相擊,險象環生,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當!” 佛蘭德爾看准對方一個空檔,砍在了他的手臂上,但他渾身穿著牢固的盔甲,根本沒什么用,倒是黑騎士也抓住了佛蘭德爾的一次失誤,飛快的一劍砍在了他的肩上。

“佛蘭德爾!” 我驚慌的看著那殷紅的鮮血從他的肩頭汩汩的流下來。。

他回過頭,臉上帶著一份罕見的焦急,“小隱,快走!”

“佛蘭德爾……” 我又急又怒,不知該如何是好,鄧尼和莫萊居然就站在那里觀戰……

他擋了一劍,臉上又浮起一絲慣有的溫柔笑容,“放心,我不會死的。”

那黑騎士忽然又猛出殺招,佛蘭德爾條件反射的避了一下,就在這個瞬間,黑騎士趁著這個空檔,將我一把拎了起來,扔到了馬上。

“放開她!” 佛蘭德爾一聲怒吼,持劍向他砍去。

他那黑色頭盔下又發出了桀桀的笑聲,掉轉馬頭,又一劍砍在了佛蘭德爾的手臂上,佛蘭德爾手中的劍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就在他揮劍准備再砍向佛蘭德爾的時候,一把橫地里斜出的長劍忽然插中了他的后背。

“鄧尼!” 佛蘭德爾驚詫的低呼一聲。

黑騎士的頭又像機器人般慢慢扭動起來,忽然扭了個180度角,詭異的看著剛剛將劍刺入他身體的鄧尼。

我的雞皮疙瘩頓時掉落一地,哪有人類能轉180度角的……

鄧尼也因為驚嚇而不自覺的往后退了一步,那黑騎士忽然扔了手中的劍,伸手牢牢抓住了鄧尼,發出了桀桀的笑聲。

就在佛蘭德爾再次持劍沖上來的時候,我覺得周身被一陣濃濃的黑煙所籠罩,接著就失去了全部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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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是哪里?

我在渾身酸痛中睜開了眼睛,眼前確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四周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霉味。我挪動一下身子,卻碰到了一個軟軟的身體,隨后就是一個熟悉的聲音,“誰?”

“鄧尼?” 我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無比驚詫。他怎么也在這里?

“上帝啊,這里是什么鬼地方?“他沒好氣的抱怨了一句。

我搖搖頭,“不知道,不過,一定不是好地方。” 回想起剛才的一幕,我心里一驚,該不會是在那個黑騎士的地盤吧?我朝四周摸索著,卻只是潮濕的牆壁,牆上似乎還有些黏乎乎的東西,我摸了几下,覺得一陣惡心,也沒有再繼續摸。

“他們人呢?” 鄧尼似乎還有點疑惑。

“你還問,” 想起剛才他和莫萊觀戰的一幕,我就來氣,“剛剛為什么在那里傻站著也不來幫忙!”

他沉默不語。

“要不是你那最后一劍,我一定會一輩子唾棄你。”

他輕哼了一聲,“你倒對他關心得很。”

我猛點頭,“我當然關心他啊,因為他也很關心我,這是相互的。”

“可你知道他為什么關心你嗎?” 他冷冷說了一句。

“知道啊,成為騎士時不是要宣誓嗎?保護婦女之類的。” 我理直氣壯的說道。

他冷笑一聲,“只不過因為,你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那個低賤的女人。”

“那個低賤的女人?”

“佛蘭德爾的母親。”

“是--嗎?” 不知怎么回事,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絲說不清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只是因為我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他的母親,他才對我關懷備至,超過了一般的程度。原來,我只是借了他母親的光。

不知是不是因為黑暗的關系,在彼此完全看不清的情況下,我們居然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起話來,這要是在之前,他是絕不會和我多說半句話的。

也許,黑暗有時反而會給人一種安全感吧,因為,它掩蓋了一切。

“為什么這么討厭佛蘭德爾?” 我低聲問道。

“因為他流著低賤的血。” 他飛快的回答了我。

“可是,剛才在最后關頭,你還是出手……”

“閉嘴,我根本不想救他,我只是一直脫手!” 他提高了音量,“我討厭他,討厭極了,要不是你,他或許現在已經在牢獄里了!”

“什么?” 聽到牢獄兩字,我頓時一驚,“你說什么?”

“初夜權的法例,” 他低低道,“是從佛蘭德爾回來才開始重新執行的。”

我愣了愣,這是什么意思?

“之前,就是因為佛蘭德爾的竭力勸阻,父親才廢除了這條法例。”

“那么為什么……” 我剛問了一半,忽然明白過來,他知道佛蘭德爾一定會反對這個法例,所以那女孩在佛蘭德爾面前出現時,他知道佛蘭德爾一定會伸出援手……

“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佛蘭德爾一定會救那個女孩……你已經布置好了一切對不對?” 我握緊了自己的手,原來這一切都是圈套。

他又冷哼一聲,“聖殿騎士違背團規,勾引即將結婚的女子,這個罪名可不小。”

“但你現在又為什么說出來?你就不怕我告訴佛蘭德爾嗎?” 我壓抑著心里的怒意,就因為佛蘭德爾是私生子,就要這么處心積慮的要害他嗎。”

他沉默了一會,“你不會。因為你知道,告訴他只會讓他更傷心。”

我有些驚訝,這一點,他的確說對了。

但是,我討厭揣測人心的他,更討厭利用人心的他。

這么說來,在我將他拉出去的一瞬間,已經打破了他的計划,我又忍不住問道,“那你當時又為什么跟著我出來?”

他的聲音似乎有些無奈,“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么就跟著你出來了,也許是因為好奇吧,再說就算跟你出去,也不影響我實施這個計划。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

“只不過這個計划,我已經決定終止了。” 說完了這句話,他沒有再出聲。

與此同時,我的腦袋中也在飛轉著,終止了?為什么?難道是因為剛才的生死關頭,他不受控制的出手相救讓他困惑……還是……不過如果他的計划終止,那么佛蘭德爾不就避過牢獄之災了,那么這么說來,我是不是已經完成任務了?想到這里,我不由激動起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現在就可以回去?

不過……在離開之前,真想和那位溫柔的騎士說聲再見……

就在我興奮的胡思亂想時,門忽然被打開了。一道昏暗的光線射入了一片漆黑的屋內,我抬眼望去,不由自主的往后挪了挪。

那位黑騎士正站在門口,黑色的鎧甲,黑色的頭盔,冰冷的氣息,淡淡的逆光更給他的全身籠罩了一層神祕而詭異的光暈,難以言喻的恐怖感從我的心底涌出,一直漫延到四肢百骸。

他朝我的方向走來,從上往下的俯視著我,目光停留在了我的戒指上,嘶啞的聲音低低響起,“告訴我解開所羅門封印的方法。”

所羅門封印?我心里一驚,他果然是沖著戒指而來。

“我根本不知道怎樣解開封印。” 我搖了搖頭。

“是嗎?” 他忽然彎下身,一把拖起我就走。

“你要做什么!” 鄧尼似乎也吃了一驚,身子微微一動,只聽咣當一聲,門又被重重關上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開封印!” 我一邊掙扎著,一邊被他從樓梯上粗暴的拖了下來,他一腳踢開樓梯旁的一個房間,將我扔了進去。

我揉了揉飽受摧殘的腰,朝四周一看,一陣寒意從背后冒了起來,這個房間里都放著些什么東西……都是一些破銅爛鐵。

“還不說嗎?” 他緩緩轉過了頭,“我有很多辦法讓你說。” 他輕輕摸著一個挂在牆上的鐵爪子。

什么語言也不能形容我此時的恐懼,因為我的大腦已經自動反饋給了我這些東西的信息。

這里堆放的是-------一屋子的中世紀刑具。

他在摸著的那個鐵爪子,是一件十分簡單的刑具,可是殘忍的程度卻可比中國的凌遲,試想一個人如果被這樣的鐵爪子活活抓下一條條肉來,該是怎樣的感覺?他身邊的那個類似健身器材的鐵東西,只要有人坐在上面,喉嚨就會正對著一個鐵鑽頭,只要把后面那個旋轉的裝置越收越緊,那么鐵鑽頭就會慢慢穿過喉嚨,把人活活鑽死。

角落里放著一個風箱,當燃燒起來的時候,將犯人的雙腳放入那里,不一會兒就跟烤豬蹄差不了多少了。還有那個不起眼的鐵框框,這樣看起來是沒什么,可要是把它燒成了滾燙的烙鐵,再把人裝進去,那可就成了一個極其厲害的殺人工具了。

更別說那些釘椅和滾釘板了。

我清晰的聽見了自己牙齒互相輕撞而發出的聲音,雙腿軟綿綿的,一直在顫抖的雙手要扶著牆,才不至于因恐慌而站立不穩。

往后退的時候,忽然碰到了一件冰冷的東西,我猛的回頭,那是一個雕刻成女人形狀的鐵東西,樣子有些像埃及木乃伊的人形棺。

我的頭皮一下子發麻了,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鐵處女。中世紀歐洲最為殘忍的刑具。

兩面互相用鐵鏈聯接,將犯人綁在其間,再把兩面合攏,框上許多突出的長釘,就會貫穿釘入犯人身內。

我的腦子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兩個字清晰的浮了出來,回去!

趁他不注意,我立刻念起了召喚司音的咒文,急切等待著手鏈發出我熟悉的光暈。

可是一遍念完,卻是什么反應也沒有。

我強抑住狂亂的心跳,又默默念了一遍。

還是沒有動靜。

這,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應該完成任務了嗎?

要命,難道水晶手鏈也會死機?

“你想好了嗎?” 黑騎士拿下了鐵爪,漸漸向我走來。

黑騎士先生,我不是不想說啊,是我根本不知道啊,不然在這種刑具的逼供下,我可什么都會說的……

我已經退無可退,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腦海里卻浮起了以前看的恐怖片的畫面,虧我那時還看得津津有味,媽媽咪呀,難道這就是我看多了恐怖片的報應!

不要啊,我可不要這么恐怖的死法!



誰是黑騎士+惡搞3


“說吧,解開封印的方法。” 他的話音剛落,我的身體已經被籠罩在了他的陰影之下。

我的身子緊貼著那件鐵處女,只覺一股寒意滲入了身體內。

現在我該怎么辦?我不能,絕對不能坐以待斃啊。葉隱,勇敢一點,你行的,二十了連個正經的戀愛都沒談過,怎么會莫名其妙的死在這個鬼地方。

想到這里,我抬起頭,勇敢的迎向了他,“你也要知道,如果我死了,那么封印就永遠也解不開了。而且除了我,也沒有人能觸碰這只戒指,所以誰也帶不走它。”

他的整張臉都被擋在頭盔之下,看不清他的容貌。

“我不會殺死你,可是,除了死,這里還有很多讓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只要你說出解開封印的方法,將戒指交給我,我自然會讓你回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沒辦法,只好先拖延一下時間了,“好,我告訴你,不過解開封印的咒文十分之長,所以為了避免出錯,我需要先寫下來。”

他似乎有些疑惑,不過還是去替我拿紙和筆。

鐵門被關上的聲音還在嗡嗡作響,他一出房間,我立刻次嘗試呼喚司音,卻還是什么動靜都沒有。無奈之下,正好一眼又看到那讓人毛骨悚然的鐵處女。

再看第二眼時,我忽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似乎,在哪里看到過這樣東西。

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不管了,再試試叫叫司音,不知怎么,忽然腦海里浮現了一個搞笑的女聲,“你所呼叫的用戶,現在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

啊咧咧,都這種時候了,我還在亂想些什么啊。

“我要回去!” 我憤怒的低吼一聲。

“你的任務還沒完成,現在還不能回去。” 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傳了我的耳中,嚇了我一跳,我記得這個不帶任何感情的冰質聲音,冷淡空渺、幽暗虛幻,在去北歐海盜時期的時候也曾經出現過……那么說來,這個聲音并不是我的幻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

“你不用管我是誰,等你完成了任務,自然就可以回去。”

“可是,我已經完成了啊……”

“沒有。”

我心里一個激靈,“難道是你阻止我呼喚司音?”

一陣冷冷的笑聲漸漸遠去……四周又恢復了一片寂靜。

上次回來,我居然忘了告訴司音和飛鳥關于這個神祕人的事情,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竟然可以阻止我呼喚司音?又到底有什么居心?

在黑騎士拿來了紙和鵝毛筆后,我蘸了點墨水,就著昏暗的燭光,唰唰的在紙上寫了起來。

他在旁邊注視了一會,低聲道,“想不到咒文如此古怪,見所未見。”

雖然還處于恐懼之中,但聽到他這句話,我又忽然有點想笑,廢話,你怎么可能見過哦,這可是我們博大精深的----中文啊。

因為他近在咫尺,我無意中又看了他一眼,滴答……一滴墨水從我的筆尖處滑落,在紙上暈染開了一團黑霧。一層冷汗,慢慢從我的背后滲出。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

在他頭盔眼部的那條縫隙里,似乎---什么也沒有。

鵝毛筆在我手中微微抖了一下,我重新蘸了一下墨水,看著那尖銳的筆尖,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唉?這個筆怎么寫不出?” 我故作驚訝的說道。

他果然低下了頭,來看個究竟。就是這個時候了!我用盡全力,將手里的筆往他眼部的那道縫隙里狠狠扎了進去!

來不及拔出那支筆,也沒膽量看他的反應,我以最快的速度連滾帶爬的跑出房間,還不忘順手用大鎖扣住了門,剛沖著門口沒跑几步,忽然想起了鄧尼,那黑騎士暫時也出不來吧,把鄧尼一個人留在這里恐怕……猶豫了几秒,還是又跌跌撞撞跑上樓去。

也是萬幸,門上的鎖并沒有鎖牢,只是從外扣住了門,讓里面的人打不開。我趕緊拿掉那把鎖,推開門,接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了鄧尼的所在。

“你怎么……” 他見到我也是驚訝異常。

“別廢話了,快走吧!” 我吼了一聲,沖到他身邊,拖起他就走,剛想往樓下走了兩步,我就停住了腳步,眼皮開始不受控制的跳動。

黑騎士,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樓下,猶如一個暗夜中的幽靈。

“往上走!” 鄧尼低喊一聲,拉起我一個轉身就往樓上跑。

鄧小弟,你一定沒看過恐怖片吧,一般在恐怖片里被追殺時,往上跑的人可往往都是死的最快的,可是現在這樣的情況,我寧可走條死路,也不想落在這個恐怖的黑騎士手里。一想起他那些毛骨悚然的刑具,我腳下的步伐就不由加快了……

連跑了几層樓梯,轉眼已經到了盡頭。窗外那個圓形的平台就是我們的終點了。

在平台上往下一望,我的頭頓時一陣發暈,連忙扶住了圍欄,如果從這里掉下去,不死也得變殘廢。

死,我的腦中忽然掠過了這個詞,我不會死的,因為只有我才能解開所羅門的封印,他不會殺死我,但是如果用那些刑具折磨我,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想逃到哪里去?” 陰惻惻的聲音在我們面前響起。

我和鄧尼對視了一眼,互相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完蛋這兩個大字。

他一步一步朝我們走了過來,我們則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到了不能再退。

鄧尼習慣性的摸了一下腰間,那里卻是空空如也,他的劍早在之前的打斗中丟了,他四下打量一下,忽然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一根木棍。

“你不會是想用這個吧?” 我的嘴角開始抽搐。

“等會兒打斗的時候,你就找機會離開。” 他低低說了一句。

我微微一驚,這個小孩怎么轉性了?“你……”

“剛才你也沒一個人走,就算我欠你的。” 他的話音剛落,就揮舞著木棍沖了上去,雖然是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少爺,但畢竟也是從小就接受了騎士訓練,用手里的木棍居然也能和對方過上几招。

“走啊,就是現在!” 他忽然大喝一聲,猛的架住了對方的攻勢,我愣了愣,立刻拔腿就往回跑,剛跨入房間,聽身后傳來了一陣木頭斷裂的聲音,驚慌的回過頭去,只見鄧尼手里的木棍已經斷成了兩截。

他只得用手里的半截木棍招架,步步后退。

這樣下去的話……他會死的……我這樣逃走,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遲疑的停住了腳步,忽然瞥見牆壁上挂著一把裝飾的劍,心里不由一動,連忙拽下了這把劍,沖回了平台和房間的連接處,大吼一聲,“鄧尼,接著!” 差不多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將劍向他擲了過去。

他來不及驚訝,縱身一躍接住了劍。

“還不走!” 他的聲音夾雜著一絲急促。

黑騎士沒有料到我會有這樣的舉動,他驀的轉身,一把掐住了我的喉嚨,隨手將我往房間的方向摔了出去。

就在我等待著重重的被摔到地上時,卻掉進了一個軟綿綿的懷抱里,睜開眼,又揉了揉眼,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的男子,淺金色的發絲在風中飄動,霧藍的眼眸里滿是擔憂,汗水大顆大顆的淌過他的面頰,滑落到了我的臉上,脖子上,一滴,又一滴……

“佛,佛蘭……”我已經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他來了,他來了!

“小隱,你沒事吧?” 他匆匆問了我一句,立刻又將目光投向了平台上的鄧尼,將我輕輕放下,迅速的抽出了長劍,往平台奔去,在踏上平台的那一刻,他忽然回眸對我一笑,“一切都交給我吧。”

黑騎士看到他的出現,也似乎很驚訝的樣子,鄧尼更是大吃一驚,“你怎么會來?”

佛蘭德爾微微一笑,“公爵閣下,該輪到我出場了。”

他的話音剛落,黑騎士已經一劍刺來,佛蘭德爾擋了一下,左手順勢抽出了一把羅馬式短劍,大聲喝道,“雷涅尼爾. 德.拉特雷姆瓦伯爵!”

黑騎士的動作滯了滯,“什么?”

“難道不是嗎?這把你剛才掉落的短劍是屬于雷涅尼爾. 德.拉特雷姆瓦伯爵的,這里也是他的城堡。” 佛蘭德爾一邊說著,一邊干淨利落的斬擊。

“怎么可能,拉特雷姆瓦伯爵早就在去年的比武中過世了!” 鄧尼一臉驚詫的看著黑騎士。

過世……那這個男人又是誰?我的心里也寒了起來……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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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騎士一抖長劍,又沖了上來,佛蘭德爾也開始有些招架不住,他應該趕得很急,因為他的身上還來不及穿上鎖子甲。鄧尼的劍和他的劍同時擋住了黑騎士的一擊,淺淺的笑意從佛蘭德爾的嘴角漾了起來,“這是我們兩個第一次并肩作戰。”

鄧尼哼了一聲,沒有理他,手上的動作卻更加敏捷,兩人之間的配合卻是越來越默契,連黑騎士也被他們逼得倒退了几步。

佛蘭德爾忽然朝鄧尼使了一個眼色,將左手里的短劍像黑騎士扔去,鄧尼也立刻也同時出擊,就在黑騎士忙于抵擋的時候,說時遲,那是快,佛蘭德爾猛的縱身一躍,狠狠的將劍砍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這一劍力道之深,難以想象,只見那個黑色的頭盔就這么直直的飛了出去。

可是-----卻沒有一滴鮮血。

只見一股黑煙騰的從盔甲里竄了出來,慢慢消散在半空中。

我驚駭的睜大眼睛,那副盔甲里居然是真空的,里面什么也沒有!

怪不得他的眼部讓人感覺如此詭異……

“果然是這樣。” 佛蘭德爾慢慢將劍插了回去,“恐怕---有人在背后操縱拉特雷姆瓦伯爵的靈魂。”

“操縱靈魂?” 我心里一沉,怎么事情好像越來越詭異了,“對了,你又怎么知道這里?”

“剛才在他帶走你們后,我撿到了他掉下的短劍,劍上有他們家族的家紋,又因為之前我也和拉特雷姆瓦伯爵比過武,所以對他的招數有些熟悉,再加上他的反常行為,我就懷疑他和拉特雷姆瓦伯爵有關,所以就追到拉特雷姆瓦伯爵的城堡看一看,沒想到他竟然就是……” 佛蘭德爾看了看地上的盔甲,“這里不宜久留,我們要趕快離開這里。”

他的話音剛落,地面忽然開始劇烈震動起來,鄧尼站著的那塊平台嘩啦一聲坍塌下去,他還來不及反應,就隨著掉落的石塊摔了下去,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佛蘭德爾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

“危險,佛蘭德爾,你那里也快塌了!” 我剛想過去,他忽然猛的回過頭,用從未有過的凌厲語氣對我吼了一聲,“不許過來!”

他身下的平台也開始搖晃起來,

“放開我吧,不用你這么好心,” 鄧尼冷冷的聲音低低傳來。

“我不會讓你死的。” 佛蘭德爾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為什么要救我,我一直討厭你,憎恨你,侮辱你,甚至還想把你送入牢獄,為什么還要……”

“因為,”他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弟弟。”

“你,你以為這樣說就能打動我嗎?我討厭你,我討厭你,為什么你是私生子,卻什么都比我出色!為什么父親更喜歡你這個私生子,你知道嗎,這個爵位本來是……”鄧尼的聲音有些失控。

“絕對,不會讓你死。” 佛蘭德爾眼中有些許震動,用盡全力將鄧尼拖了上來,兩人一同跌進了房間內,几乎就是在同時,整個平台都塌了下去,落入了護城河中。

“小隱,你和鄧尼,” 佛蘭德爾看了看我,“都跟著我走。”我偷偷望了一眼鄧尼,他臉上的神色尚算平靜,只有嘴角在輕微顫抖著。

整個城堡似乎都在震動著,我們東搖西晃的往下跑去,這時只聽一陣吱吱嘎嘎的仿佛什么裂開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佛蘭德爾和鄧尼被巨大的沖擊力撞到了樓下,我剛想下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腳下的樓梯忽然開始坍塌,震驚之余,我趕緊牢牢抓住了鑲嵌在牆壁上的鐵燭台,雖然沒有掉下去,身子卻懸在了半空。

“小隱!” 佛蘭德爾的喊聲從下面傳來,“跳下來!”

跳下去?我望了一眼這之間的距離,至少也有三層樓這么高吧,摔死倒也認命了,就怕摔個殘廢,腦振蕩,白痴之類的。

“我……” 我猶豫著,不敢放開手中的鐵燭台。

面對著還帶著迷茫的我,他堅定地伸出雙手。

“小隱,跳下來,我一定會接住你。” 他的聲音溫和柔軟,猶如緩緩流動的小溪,靜靜的流淌,他的眼神溫柔堅定,就像是冬天的太陽,溫暖卻又不刺眼。在我不住搖晃的視野中,映照著他微笑地佇立的身影。

他是個能令任何人安心的男人。

包括-----我。

“一切都交給我吧。” 聽到他說出這句話時,我終于干脆的放開了緊緊握著的鐵燭台。

身子忽然失去了重心,輕飄飄的往下墜,往下墜,直到掉落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由于巨大的沖力,他和我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看,小隱,我說過我一定會接住你。” 他的手無意識的緊緊摟著我。

牆面開始坍塌,大大小小的碎石雨點般掉落下來,要躲開已經來不及了,我只好側過了臉,只聽見石塊掉落的聲音,身上卻沒有任何痛感。我驚訝的睜開了眼睛,佛蘭德爾霧藍色的眼眸映入了我的眼帘,他的臉就近在咫尺,我可以清晰的看見他水晶般的瞳孔,他略微發白的臉色,感覺到他炙熱的呼吸。一絲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不偏不倚的掉落在我的面頰上,我能感覺的那紅色的液體還帶著他的體溫……

“佛蘭德爾……” 我低低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保護女人,是一個騎士的責任。” 他居然還在微笑。

我沒有再說話,只覺眼角一熱,那份早已滿盈的感動,伴著淡淡的酸楚,輕柔地溢了出來……

在碎石滾落稍稍停歇的時候,他飛快的站起身來,卻忽然身子一斜,差點跌倒。

他輕輕皺了皺眉,我這才看到他的小腿處正在流血。

“別擔心,我還能撐的住。” 他笑了笑。

“我扶你!” 我剛拉住他,鄧尼也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不發一言的伸出了手,佛蘭德爾驚訝之余,眼中閃過一絲喜悅,任由鄧尼攙扶住了他。

步出城堡的時候,天色已經發白了,整座古堡就如同被拆去了骨架一般,轉眼之間就成了一堆廢墟。

莫萊帶著騎士們也剛剛趕到這里,見到鄧尼扶著佛蘭德爾,眾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只不過此刻的我,擔心著佛蘭德爾的傷勢,根本沒有心情欣賞他們各異的表情。

佛蘭德爾,謝謝……真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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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等等,當當,卓越應該也會到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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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劇組惡搞之三

今天的尋找劇組里氣氛很怪異。。。

司音(皺眉) ;熊導,這大熱天的你把我們都叫來干什么?還都叫來我的茶館,我這里可不是白吃白喝的地方,等會兒給你們打個九折吧。

撒撒(點頭) :真是的,我還在被莫名其妙的追殺中呢,熊導你可要保障我的安全啊。

拉美西斯(瞪眼) ;你們倆還抱怨什么,第二部里不是還有你們嗎,也不體諒體諒我們這些已經沒機會的人,你們好歹還是男一男二,我們就這么走個場算完了。。(扭頭怒視) 熊導,難道你就沒有考慮加我的戲嗎?還有很多偶的粉絲對偶念念不忘啊。怎么說我也是上下埃及之王。。。“

晴明(淡淡然甩出一張噤聲符) :小拉拉,不要搶戲。

總司(微笑,剛想說話,先咳了一陣,拿起沾了血的手絹擦了擦嘴) :大家不要說了,聽熊導說。

撒撒(被嚇一跳) :呃--你怎么還活著?

總司(笑) :這是現代啊,笨。我在做分期治療,已經好多了。。唉,現在看病真是看不起,隨便開兩盒藥就要好几百,熊導,不如讓我來打工吧?

熊導(飆淚) :可憐的孩子,你怎么不早說,快快,你們几個,湊錢給總司去看病!

眾人一臉豎線。

哈倫(郁悶) :你們怎么說都有人氣啊,你們倒是看看熊窩里的投票,我,小政,目蓮,還有冥界的几個難兄難弟,唉,不說了,一說就傷心啊。

被他點到名的几位面露惆悵,無限感傷。

熊導(咳嗽) ,咳咳,你們能不能靜一靜啊。那個,把你們大夥兒叫來是想商量一件事,我呀,打算開拍第三部,這個第三部的女主角呢,當然就是桃花的女兒小小桃花啦。”

眾人隕石化。。。

司音(笑得好像要殺人) :和誰的女兒啊?

在一片殺人的目光中,熊導心虛的低下了頭:我正在想。。

司音(笑,外加咬牙切齒) :你可要想清楚了哦。

撒撒(露牙牙) :不錯,你可要想清楚了,哼哼。

拉美西斯(飆淚中) :好后悔啊,那次在桃花沐浴的時候我為什么就傻乎乎的送了個手鐲,別的什么也沒做呢。

撒撒(雙手握拳) :我都不知錯過多少機會了,上次在古印度妓院里差一點,差一點。。。

司音(冷哼) :你已經占了我家桃花不少便宜了吧。

撒撒(懊惱中) :不夠,還遠遠不夠!

總司(咳嗽) :我這個身子,還是不要拖累她了,咳咳。

哈倫:唉,我那四千后宮還沒遣散呢。

小政:我們只是知己而已。。。

目蓮:佛曰。。。

晴明(冥想中喃喃自語) :女兒嗎?我比較喜歡兒子,可以繼承我的陰陽道,叫什么好呢,安倍。。

撒撒(動手偷襲) :安倍你個頭!你已經是過去時了!

晴明:我擋我擋我擋擋擋!

撒撒(嘴角抽搐) :反應還這么快。。。

佛蘭德爾(微笑) :大家還是心平氣和的聽聽熊導的打算吧。

撒撒:你又是哪里冒出來的?

哈倫(插嘴) :他和那個紅毛都是第二部里的分卷男主,哼!

拉美西斯(不屑的笑) :什么海盜騎士,都閃邊邊,哪是我埃及王的對手!

司音(漠然) :第二卷里的男主都和我無關,如果你們對他們做什么,我也不會理會的。

撒撒(笑) :那么這樣的話。。

拉尼阿爾:你們想做什么!

眾人(迅速圍住了佛蘭德爾和拉尼阿爾) :我踹我踹我踹踹踹!

兩人被無情PIA飛中。

撒撒(松了一口氣) :總算少了兩個威脅。

晴明(淡淡然) :但是第二卷的主角不止這几個吧?

司音,撒撒(同時皺眉中)

房間的角落里,忽然出現了三個從頭到腳蒙著黑布的男人。

晴明(手捏符咒) :何方妖魔?

黑衣人甲:我們就是下面三卷的男主甲,乙和丙。

哈倫(飆冷汗) :你們怎么這個鬼樣子?

黑衣人乙(行禮) :我們又何嘗愿意,不過熊導吩咐我們這樣打扮,說是這樣比較有神祕感。

司音(朝晴明使了個眼色) :就這么一家之言,我可不能相信,什么男主,我看多半是哪里混進來的鬼怪。

晴明會意(開始念咒)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黑衣人丙:司音,你好狠,哼,等第五卷你們隨桃花來到我的地盤上時,我一定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三黑衣人惡靈退散中。。。

撒撒(點頭) :好了,第二卷的情敵全部搞定!

司音(板臉) :撒那特思,你可別忘了你是吸血鬼,要是和我家桃花一起的話,萬一生個半吸血鬼半人類的話不是很奇怪,說不好還會成為吸血鬼獵人,想過沒?

撒撒:少見多怪,沒聽過混血兒特別聰明嗎?越是差異大的種族,生出來的孩子越聰明,半人半吸血鬼有什么不好?既能永生,也不會怕陽光。不過我們女兒千萬不要像她媽媽那么招桃花就好了。。。不然我可要操兩份心了。。

司音(微怒) :和吸血鬼的混血兒,又怎么能比得上和神的混血兒,將來我的女兒和我一起在這茶館繼續開父女檔,穿越時空,繼續做這門生意,賺點外快,不是更好。當然,以后就不收眼淚,收現金了。 ”

撒撒(冷笑) :哼哼,露出你的尾巴了吧,說來說去,你不就是想要霸占她嘛。

司音(抖) :霸占。。喂,這個詞過分了吧。

撒撒:而且你以后成了天帝,哪有時間陪桃花,看新聞了嗎,多少夫妻是因為這個原因離婚的。還有你老爸那一關,以后想你老爸給她好臉色看嗎?公媳關系處理不好也是婚姻的大忌呀!還有,還有,就你這個性格,教出的孩子也多半內向的很。。說不定還會有自閉症。。

司音(怒) 有完沒完!難道你這個見不得陽光的家伙就能成為好老爸嗎?

撒撒(點頭又點頭) :當然啊,我會成為世界上最有愛心的老爸哦,一定會為我的孩子准備最新鮮的血液,為她做各種各樣的零食,血布丁,血果凍,血飲料。。

熊導(扶牆) :不行了,我的胃抽筋了。。。估計小隱聽到也要抽了。。

晴明(淡淡笑) :你們在這里爭個半天,說不定小隱誰也不選哦。空歡喜一場。可憐諾。

撒撒:小音音。。

司音:小撒撒。。

兩人一起(抬腳):把他一腳PIA回平安京!

飛鳥(匆匆而來) :你們還在這里吵什么啊,我剛剛看見拉美西斯拉著小隱開房去了!

眾人大驚失色:開房!!!!

飛鳥:哦。哦,少說了几個字,他們開了一輛房車。。。

撒撒(猛摸心口) :飛鳥,這樣會嚇死鬼的。

司音(大怒) ,飛鳥,我們馬上出發!

撒撒:該死的拉美西斯,每次都是他!!!!要是敢碰我家女兒的老媽,我一定咬死他!

司音:誰是你家女兒的老媽,門都沒有!

撒撒:你這個我家女兒的老媽的師父,快閃邊邊!

晴明:這個時候要一致對外,笨!追上那個法老再說!

飛鳥:嗯,嗯,不能讓他們開房。。。房車了!

看著几人消失。。熊導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角落里某人正咬著手絹,哀怨的望著大家遠去。

熊導(大驚) :西澤爾,你怎么也在這里?

西澤爾(抽泣) :后媽。。好歹我也是其中一卷的男主啊。。。都沒人記得我了。

熊導:摸摸,偶請你吃肯德基吧。。。。至于誰是孩子的老爸,嗯,嗯,等他們回來再繼續討論吧。。



幕后的操纵者


七月的法國,每天都是陽光明媚。

我卷起了厚厚的藍色窗帘,讓溫暖的陽光灑遍了整個房間,仔細地在鑲金邊白玻花瓶里插上了一大把剛采來的向日葵。空氣中流動著金色的陽光,瓶中的向日葵生氣勃勃地張開花瓣,盡情地吸著空氣和陽光,飽吸了陽光的花朵似已融化在空氣中,朝氣蓬勃,充滿了生命力。

嗯,完美……

我得意的拍了拍手,轉過身,對著正坐在床上對我微笑的男子,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早安,佛蘭德爾。”

“早安,小隱,你起得真早啊。” 他剛想下床,就被我迅速的制止了,“不可以動,你不可以動,要乖乖躺在床上哦。”

“可是,只是小傷啊……” 他無奈的笑了笑。

“如果不想給我們添麻煩的話,就不要亂動了。”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門邊傳來,鄧尼叉著雙手站在門口。

我朝鄧尼眨了眨眼,他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這個小孩,一回來又恢復了任何人不能接近他的態度,不過,至少,他剛才也是在關心佛蘭德爾吧。不過上次他在平台時所說的話也很讓我吃驚,原來他一直那么憎恨佛蘭德爾,只是因為……

回來已經有兩天了,請了醫生來看,佛蘭德爾的小腿骨折,雖然不是很嚴重,但最好在床上休息一陣子。

“吃早飯之前先喝了這個。” 我將一碗熱騰騰的東西遞給了他,順手遞給了他一個自制的木勺。

“這是……” 他疑惑的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東西。

“快喝吧,是我特地給你燉的豬蹄湯,”

“豬蹄---湯?” 他的嘴角開始抽搐。

“嗯,在我們國家有句話叫以形補形。所以你現在喝這個最合適了。”

“以形……補形……” 他額上的青筋輕微跳動了一下。

“快喝啊,涼了就不好了。我燉了好久呢。”

“好……好……”

看他好不容易總算喝完了那碗湯,我心里總算有點安慰,似乎只有這樣做,才能讓我的內疚少一點。

他是為了我,才……

“明天我還燉給你喝哦。”

他握著小叉的手明顯僵住了。抬頭,溫柔的笑,“不用了,我不希望你那么早起來為了我做這做那。這樣太辛苦了。”

“沒關系,我樂意!” 我眨了眨眼,” 要不,明天不做豬蹄湯了。”

他似乎舒了一口氣,但立刻被我的后半句話給打擊了。

“牛蹄?雞爪?羊腳?總之要以形補形……”

“還,還是和今天一樣吧……” 他笑得好辛苦啊……

他無奈的望了一眼窗外,“這樣待在房間里,我會悶死的。” 他的語氣里罕見的帶了一絲孩子氣,真是少見呢。

望著他有些無聊的表情,我忽然想起了一樣現代的東西,只要有那樣東西,佛蘭德爾不就可以隨時隨地出去了。

“沒關系,我會給你一個驚喜哦。” 我神祕兮兮的笑著。

第二天的早晨,我早早來到了他的房里,先替瓶子里的向日葵換了新鮮的水。

“小隱,你的臉色似乎不大好……”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擔憂。

“沒關系啦,” 我掩飾不住唇邊的笑容,“我們出去吃早飯吧。”

“出去?” 他微微一愣,又隨即一笑,” 我可以到處走動了嗎?“

“當然不可以,” 我繼續神祕的笑著,扭頭朝門口喊了一聲,“推進來吧。”

一個男仆人推著一輛簡易木輪椅走了進來,我指了指那台輪椅,笑了笑,“看,有這個,就可以出去了啊。”

他略帶驚訝的看著這輛輪椅,我扶著他起身,小心翼翼的扶他坐在了輪椅上,又示范著推了几下,得意洋洋的看了看他,“怎么樣?怎么樣?”

他還沒說話,鄧尼忽然從門外閃了進來,冷哼一聲,“原來你昨天整晚和我手下的木匠們就在做這個奇怪的東西?”

我現在也有些摸透鄧尼的脾氣了,他嘴上雖然從不松口,可是昨天我跟他說想給佛蘭德爾做樣東西的時候,他在嘲諷了几句還是把木匠們借給了我,要不然,怎么能連夜趕出這個輪椅呢?

想到這里,倒應該感謝黑騎士,如果不是那次的生死一懸……畢竟血濃于水,血緣關系是什么也代替不了的,也是任何人都逃避不了的。

不過,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嗎?可是現在明明他們兩兄弟的關系已經緩和了,又怎么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呢?奇怪,上次應該明明已經解決了啊。。

佛蘭德爾望著我,眼眸中的藍更加深邃,“你昨晚一晚沒睡,就是在替我做……”

“你是因為我才受傷嘛……” 我的思緒又被他拉了回去,從踏入這個時空開始,就是他一時在身邊保護著我,不過……我忽然想起了鄧尼的話,他之所以對我這樣溫柔,也是因為我笑起來有那么一點像他母親吧……可是,為什么總覺得有點點說不出的失落呢。

“一晚沒睡,這里都發青了。” 他忽然用手輕輕點了點我的眼睛。

“沒關系,沒關系,我天生麗質,只是一晚沒睡對我沒什么影響的,哦呵呵呵,“我壞壞的笑著,推著他往外走去。”我們出去吃早飯吧,還有每天必備的以形補形湯等著你呢。”

至于他輕微抽搐的表情,我就當沒看見了。

金色的花田里,一片黃色波浪翻涌過來。數以千計的向日葵花,在光線變換中呈現不同色澤的黃;每一朵莖葉飽滿的向日葵都朝著太陽的方向抬頭微笑。

到處是漫天漫地的黃色。

在這樣浪漫的背景下,一位高貴的騎士正坐在一輛輪椅里,苦笑著喝著一碗黑乎乎的豬蹄湯,看著這大煞風景又完全不搭的一幕,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喝口牛奶吧,” 看他好不容易喝完,我將一杯牛奶順手遞給了他。

他微笑著接了過去,望著一望無際的花田,“等回耶路撒冷,就見不到這么美麗的向日葵了。”

“那些向日葵只隨著太陽的方向綻放,還真是有趣呢。不過,這也是它的名字的由來吧。”我一邊將擦了蜂蜜的面包往嘴里塞。

他用手指摩挲著裝著牛奶的杯子,“那是水澤仙女克麗泰在凝視著自己的愛人。” 他頓了頓,語氣異常輕柔,“克麗泰愛上了太陽神阿波羅,可是,阿波羅卻并不知道她的愛意。她只能每天注視著天空,看著阿波羅駕著金碧輝煌的日車划過天空,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阿波羅的行程,直到他下山。她就這樣呆坐著,一到日出,她便望向太陽…….。后來,眾神憐憫她,把她變成一朵金黃色的向日葵,她的臉兒變成了花盤,永遠向著太陽,每日追隨他,永遠默默的看著自己的愛人。”

“原來,還有一段這么美麗的傳說……不過,” 我抬頭望向了那些向日葵,“就算這樣,她也是幸福著的啊,因為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愛人……”

他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若有所思的望著花田。“所以,向日葵的花語是……”說了半句,他又沒有再說下去。

“是什么?” 我好奇的問道。

“沒什么。”

“佛蘭德爾……”

“嗯?”

“我笑起來的樣子和你母親像嗎?” 我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他微微一愣,溫柔的笑了起來,“有點像,是鄧尼告訴你的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脫口道,“那佛蘭德爾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剛說了半句,覺得有些不妥,連忙笑著岔開了話題,“你還想喝點什么?”

他凝視著我,臉色溫柔,眼眸內閃動著淡淡的光澤,“剛開始的確是,但是現在,就算沒有這個原因,我也會保護你。”

我一愣,又隨即反應過來,“對啊,騎士的責任是保護女人哦。”

他臉上的笑容似乎微微一滯,極快的垂下了眼帘。

“隱,麻煩幫我去倒杯清水。”

我點了點頭,起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沒走了几步,卻看見一個人影正站在樹蔭之下,靜靜地看著這個方向。

“鄧尼,你怎么在這里?” 我驚訝的走了過去。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忽然問了句,“他好些了嗎?”

我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他明明在關心佛蘭德爾,也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的變化。

“好些了,不過你自己去問他不是更好。”

他輕哼了一聲。

“他是你哥哥。你心里也知道他多么在意你,為什么就不能試著更加親近一些呢。” 我低聲道。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難以捉摸的弧度,“你看到過刺猬嗎?”

我不解的點了點頭。

“如果兩只刺猬想要更加親近,那么只會彼此受傷,越是接近,傷的越重。” 他的神色露出一抹罕見的成熟凝重,“所以,這樣的距離就好了。”

“胡說八道,佛蘭德爾哪里像刺猬了,只有你才渾身是刺呢,” 我笑瞇瞇的拍了他一下。

他立刻皺起了眉,“不許用你那平民骯臟的手碰我。”

“啊?” 我奸詐的笑了笑,“可是我還在用平民的眼睛看你,用平民的耳朵聽你說話,用平民的聲音和你……”

“住口!”

望著他倉皇而去的背影,我不禁大笑起來,不知怎么,一絲莫名的不安卻涌上了心頭,總覺得還會有什么事----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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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鄧尼晉封為騎士的日子就到了。在當時的中世紀,并不是所有的貴族都能晉封為騎士,但几乎所有的騎士都是貴族出身。騎士是榮譽的象征,甚至連許多國王都以自己的騎士名號而感到榮耀。像先后參加十字軍東征的獅心王理查一世,愛德華一世、法王路易七世、腓力二世、德皇腓特烈一世等都是以“騎士國王“著稱于史。

鄧尼選擇了世俗型的騎士晉封儀式,這種儀式不必在教堂內舉行,而主持者也可以是世俗貴族,擔任這次儀式主持者的是鄧尼父親生前的好友--貝亞恩公爵。

只是空曠幽深的大廳里,除了貝亞恩公爵,卻沒有几個前來祝賀的貴族們,和之前的舞會盛況完全是大相徑庭。

“奇怪,怎么人這么少?” 佛蘭德爾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雖然因為突然的意外改了期,但莫萊管家應該都通知了那些貴族們啊。”

當鄧尼出現在樓梯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的被他吸引了。剛沐浴完的他身穿刺繡精美的純白絲綢外套,外罩亮銀色的盔甲,金發閃耀,藍眸如星,猶如一顆經過精心打造而變得光采璀燦的鑽石,亮光四射,天生的神采飛揚,奪人眼目。

跟著他身后的莫萊管家則是一臉的面無表情,手里捧著晉封時需要用到的十字劍。

我望了一眼身邊的佛蘭德爾,他的眼眸內流動著喜悅的光澤,一眨不眨的注視著自己的弟弟。

一頭銀發的貝亞恩公爵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鄧尼,嘰哩咕嚕說了一大通讓我昏昏欲睡的話。

“……持我將給你的劍,上帝已制定和指令最高的秩序:騎士制度的秩序,它應沒有污點。”

終于說完了……

鄧尼低著頭低聲宣誓,“我將成為一名勇敢的騎士,我將按上帝所愿生活。對弱者心善, 對強權勇敢,對謬誤糾正,為弱者斗爭,幫助一切需要幫的人,不傷害女人,真心對待朋友,對愛情堅貞。”

聽到他的誓言時,我的心里微微一動,想起了在耶路撒冷時佛蘭德爾所說的話,不由望了他一眼,沒想到他也正好側過頭來看我,彼此微微一笑。佛蘭德爾當初也說過同樣的誓言呢。

接下來只要貝亞恩公爵接過莫萊手里的劍,敲打三次鄧尼的后背就可以禮成了。

在貝亞恩公爵伸手去接莫萊手里的劍時,他們之間忽然交換了一個十分奇怪的眼神。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我的心頭涌起。

只見莫萊飛快的掉轉了自己手里的劍,抵在了毫無防備的鄧尼的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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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大家措手不及,佛蘭德爾大驚之下,剛想站起來,卻因為腳上的傷又跌倒了。

怎么會這樣?我的思想似乎也在瞬間停止了轉動,這是在干什么?好好的晉封儀式怎么會變成這樣?緊接著,只聽一陣厮殺聲在外面響起,佛蘭德爾支撐著站了起來,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長劍。

“佛蘭德爾,你要再動一下,你弟弟就沒命!” 莫萊惡狠狠的說道,手里的劍用了几分力。

“你要敢傷害他,我一定殺了你!” 佛蘭德爾的眼中泛起了一層暗紅的血絲。

“為什么?” 鄧尼不敢相信的望著莫萊,“為什么?”

“莫萊,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在一旁的貝亞恩笑瞇瞇的開口了,“這塊土地本來就該是屬于我,現在該到了奪回它的時候了,我等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

“胡說,莫萊他……”

“這塊土地讓貝亞恩公爵接受更為合適,” 莫萊冷冷的瞅著他。

“你……“鄧尼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您最好不要再說話,不然這把劍可不會留情哦,我的騎士。” 貝亞恩笑得有几分陰險,“好了,現在吩咐下去,讓你的騎士們全都扔下武器。”

佛蘭德爾的手按在劍柄上,微微顫動著。我對這忽然發生的一幕也是難以置信,看起來一向忠心耿耿的莫萊竟然會出賣鄧尼……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莫萊忽然望向了我手上的戒指,眼眸里透著一絲奇詭的神色,“告訴我解開封印的方法。”

我驀的一驚,原來他還有其他的目的……

“我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忽然莫名的想起了那名同樣威逼過我的黑騎士,又想起了佛蘭德爾的話,“恐怕---有人在操縱拉特雷姆瓦伯爵的靈魂。” 腦中電光石火般一擊,手上冷汗陣陣,難道操縱拉特雷姆瓦伯爵靈魂的人就是-----

“是你,是你操縱了拉特雷姆瓦伯爵靈魂!” 我指著他大聲道。

他的唇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不錯,就是我。因為是在騎士比武中被對方錯手殺死,拉特雷姆瓦伯爵的靈魂一直不甘心的在周圍徘徊,所以只要用一點點黑魔法,就可以輕易的操縱他,不過,” 他頓了頓,“上次他忽然連鄧尼也帶走倒不在我的計划之內。”

“那個戒指是屬于教皇陛下的,你就不怕得罪教皇陛下嗎?” 佛蘭德爾沉聲道。

“所羅門王的戒指擁有巨大的力量,如果擁有它,我所學的黑魔法就不僅僅是用來操縱死靈了,就算教皇,也不能將我怎么樣。再說,” 他冷冷一笑,“戒指是在鄧尼的領土上遺失的,得罪教皇的也是你們。”

貝亞恩也笑了笑,“這個,我會親自向教皇陛下說明,” 他轉過頭,“佛蘭德爾騎士,鄧尼公爵,你們兄弟居然將教皇的戒指據為己有,又不肯說出去處,看來要在牢獄里過下半生了。”

牢獄!咋聽見這個詞,我的心都顫抖了,總算明白了,為什么我的任務還沒完成,原來,原來事情真的沒有完結。可是為什么會這樣,之前的牢獄之災明明已經化解了,怎么會這樣,無論過程如何改變,還是要回到同樣的終點嗎?

“莫萊,那個戒指對你就這么重要嗎?” 佛蘭德爾的眼中平靜的可怕。

“哼,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你們護送那枚戒指去巴黎,我怎么會再三勸鄧尼讓你來參加這次的晉封儀式!我明知道他這么厭惡你,” 他的眼中忽然發出了一陣懾人的光芒,“不過,我知道,現在不是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捉摸不定的情緒。

“好,我告訴你。” 我忽然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衣裙忽然被人扯住,我回過頭,是佛蘭德爾,他的眼中充滿了擔憂,不要沖動,他的眼睛在對我說話。

我牢牢的盯著他,飛快的瞥了一眼莫萊手中的劍,又瞥了一眼貝亞恩公爵,又迅速收回了目光,繼續盯著他,明白了嗎?佛蘭德爾,一旦我有機會讓他分神,你就要出擊。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選擇了。

一切都交給我吧,佛蘭德爾。也請,相信我一次。

佛蘭德爾的瞳孔驟然一緊,漸漸松開了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不過,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我看了一眼貝亞恩公爵,“因為我討厭那個老頭。”

貝亞恩公爵的臉明顯抽了一下。

莫萊握緊了手中的劍,沉聲道,“你說,如果玩什么花樣,我立刻殺了他!” 鄧尼的脖子上已經出現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當然不會玩什么花樣,不過,我有一個條件,等解開封印就放了我,我和他們可是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故作不屑的聳了聳肩。

鄧尼的眼中迅速閃過一絲怒意。

“好,我答應你。” 莫萊不假思索的點了點頭。

我湊近了他的耳朵,凝視著他拿劍的手,低聲道,“其實解開封印的方法很簡單,只要-----”剛說到這里,我就用盡全力對著他的耳朵就是狠狠一口,在咬他的同時一把將他向后推去,他慘叫一聲,往后倒去,手中的劍如我預期般離開了鄧尼的喉嚨。

他在到地的同時也拉了我一把,巨大的慣性令我和他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也几乎就是在同一瞬間,佛蘭德爾也拖著受傷的腳沖了過來,正要一劍砍向莫萊,卻被貝亞恩公爵擋住了去路,而鄧尼也拔出了腰間的短劍,正要攻向莫萊,卻忽然停住了手。

我只覺身子被人一把拎了起來,一樣尖銳的東西抵在了我的后背,陰森帶著怒意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敢騙我!”

“放開她!“佛蘭德爾已經一劍將貝亞恩公爵刺倒,沖上前來,他的腳忽然一扭,臉上頓現出一絲痛色。

“我只要她解開封印,為什么你總是來阻攔我!” 莫萊的神情開始顛狂,又扭頭向鄧尼吼道,“你也是,你不是憎恨著他嗎,為什么又對他心軟!”

他忽然惻惻的笑了起來,“佛蘭德爾騎士,我可以放開她,不過條件是,” 他用劍指向了佛蘭德爾,“你必須紋絲不動的接我一劍。”

我驀的瞪大了眼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是連連搖頭。

佛蘭德爾凝視著我,微微一笑,恍若春風拂過水面,“我答應你。”

“不可以,他會殺了你的!” 我大聲吼著,“他不敢殺了我,他還需要我解開……” 忽然脖頸間一痛,一絲溫熱的液體從我的脖頸間淌了下來。

“我的確不會殺你,不過,我可以砍下你那只戴著戒指的手。”

“莫萊,那還廢話什么,來吧,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在你的劍刺入我的身體前,我絕不會動一下。” 佛蘭德爾的眼中閃過一絲稍瞬即逝的心痛,語調也變得急促。

鄧尼臉色一變,卻沒說什么。

莫萊冷笑著,一手用短劍抵住我的后背,一手高揚起長劍,以閃電般的速度向佛蘭德爾刺去……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讓這樣溫柔的人為我而死!

就在他刺出去的一瞬間,我也顧不了后背的威脅,也猛的沖著劍的方向扑了出去,就在劍要刺入佛蘭德爾的一瞬間,我的手居然牢牢抓住了劍身,阻止了他的去勢,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似乎還不夠,與我同時抓住劍身的,還有一個人,我抬眼望去,是---鄧尼。

我的血,他的血,如絲如縷的沿著劍身流了下來……似乎還沒感到痛……

“小隱……鄧尼……” 佛蘭德爾的嘴唇輕輕顫抖著……

我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絕對,也不會讓你死。”

鮮血不停的從我的指縫里滲出,漸漸染紅了那枚戒指,戒指忽然發出了一道奇異的紅光,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強烈,在紅光中隱約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封印……被解開了嗎?” 莫萊咣當一聲扔下了手中的劍。

我的目光掠過還在流血的手,心里驟然一緊,難道解開封印的方法是-----用我的血?



遺失的記憶


紅光漸漸散去,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晰,我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個人,說不出話來。

那竟然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襲白色的上衣和一條波斯式的燈籠褲,膚色白皙,一頭略卷的栗色短發,俊秀的臉上,一雙淺褐色的眼眸中帶著些許怒意,猶如薔薇一樣柔嫩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是誰打擾我沙利葉的睡眠!” 他的聲音如同清水洗淨鉛華一般的通透。

我被SHOCK了,戒指里居然有個阿拉伯帥哥!

他似乎怒氣未消,掃了一眼四周,忽然指著莫萊,“是你嗎?你偷了我父親的這枚戒指?”

剛才還吵著要解開封印的莫萊已經完全呆在了那里,喃喃道,“怎么會這樣?”

“還有,是你解開了……” 那叫作沙利葉的少年將目光轉向了我,忽然渾身一震,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停,從震驚,詫異,愕然到激動,驚喜,狂喜……

他忽然大叫一聲,就以光速飛到了我身邊,二話不說一把將我擁入了懷中,聲音激動的直發顫,“主人,主人!我又見到你了!”

我用力推開了他,一臉驚愕,“什么主人?”

他似乎一愣,隨即又甜甜的笑起來,“我是小燈啊,菜鳥主人!你認不出我了嗎?” 他捏了捏自己的臉,“雖然我們魔族的生長速度很慢,可這些年我也長大了一些啊,你不認得我了嗎?”

我茫然的搖了搖頭,我對他根本沒有印象啊,再說我好端端的怎么會認識魔族的人?

“主人……” 他著急的看著我,“你還記得那次在巴格達我們見面的情景嗎?還記得哈倫王子嗎?還記得歐萊葉,還記得魔王流迦嗎?”

什么?哈倫王子,巴格達,魔王?我一頭的霧水,我什么時候和這些聽上去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有關了?

“你認錯人了吧。” 我遲疑的說道。

“可是,你叫葉隱對不對!” 他一臉的焦急。

我點點頭。

他又大叫一聲,將我拉入了懷里,像個小貓似的蹭著我,“那就沒錯,你就是菜鳥主人,我現在已經成了最厲害的菜鳥魔王了呢。”

“我是叫葉隱沒錯,可是我真的完全不記得你說的那回事,你一定是搞錯了。”

他驀的又放開了我,“主人……這件事……”

“您是戒指里的……魔王?” 莫萊總算反應過來,小心翼翼的問道。

沙利葉抬了抬眼,一只奇怪的臭襪子不知從哪里飛了出來,啪的一聲貼在了莫萊的嘴上。

“不要打擾我和主人說話!” 他翻了翻白眼,指向了佛蘭德爾和鄧尼,“你們也一樣,要是敢打擾我們,我就用我最高深的魔王祕技讓你們住口!”

我的嘴角一抽搐,難道臭襪子就是所謂最高深的魔王祕技?好有惡趣味的魔王啊……

不過不知為什么,我倒一點也不討厭他,反倒對他有几分好感,感覺是很可愛的少年呢。

“啊,主人,你流血了!” 他忽然大驚失色的叫了起來,指尖閃過一道紅光,我的血立刻止住了,“是誰,是誰讓主人流血的,我要用魔王祕技殺了他!” 他氣急敗壞的喊道。

我干笑了一聲,“你已經用了……”

他一愣,又立刻反應過來,臉露怒容,口中念念有詞,只見從半空中如下雨般落下了N只臭襪,轉眼就將莫萊埋在了襪堆中,莫萊一臉痛苦的掙扎著……怎一個慘字了得。

“那個,能不能也幫他止下血……” 我指了指鄧尼流血的手。

沙利葉甜甜一笑,“主人的吩咐,一定遵命。” 他抬手過處,鄧尼手上的血也止住了。

“謝謝你……魔王先生。” 我感謝的向他道謝。

他撒嬌似的瞪了我一眼,“叫我小燈嘛。”

“好……小燈。” 我笑得好僵。

小燈看了看我手上的戒指,“原來所羅門之戒選了你啊,真是好眼光,它只會選擇對它來說最安全的人,是主人當然就最合適不過了。”

“你,你住在這里嗎?” 我覺得眼前的一切好像做夢。

“嗯,我替我父親保管著這枚戒指,如果有人能解開封印,我就會幫他完成兩個愿望。不過,” 他的淺褐色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如果不是所羅門之戒所選定的人用別的方法解開封印,戒指就會立刻吞噬他的靈魂。”

“兩個愿望?” 我的眼前一亮。“那我可不可以馬上用一個?”

“當然可以啊。”

我指了指佛蘭德爾,“我希望他的腳恢復正常。” 佛蘭德爾微微一愣,又輕輕一笑,“小隱,我的腳是會痊愈的,不要浪費了一個愿望。”

“不要,我希望你的腳現在就好。” 我固執的看著他。他那雙霧藍的眼眸深深看著我,半晌,轉過頭去,低低說了聲,“你真笨啊,小隱。”

“那好吧。” 小燈抬了抬右眼皮,忽然從地面上驀的竄出了一只光溜溜的豬蹄,輕輕拍打著佛蘭德爾的小腿處,不一會兒都痊愈了。

佛蘭德爾額上的青筋又開始跳動,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還真是以形補形呢,好喜歡小燈的惡趣味魔法啊。小燈也笑了起來,忽然又神色黯然,“主人,你怎么能不記得小燈呢……你不是一直在穿越時空完成任務嗎?”

佛蘭德爾和鄧尼剛才已經露出了很驚訝的表情,現在聽他說穿越時空之類的就更加詫異。

“我這才是第二次任務啊,上次是在北歐海盜時……” 我忽然頓住了,他怎么知道我在穿越時空完成任務,難道,我之前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主人……” 他斂起了甜蜜到讓人溶化的笑容,“難道你的記憶……” 他口中又開始念念有詞,一團紅光罩住了我的全身,仿佛有什么在輕輕扎著我的腦部。

紅光漸漸褪去,他的神色異常凝重,“主人,是誰消除……不,封印住了你的記憶……”

封印記憶?我連連搖頭,“不可能,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因為意外事故身亡,我從小和我哥哥生活在一起,開著一家茶館,我的記憶一點也沒有出問題。”

“你曾經和我說過,你家是開著一家茶館,不過你有一個師兄叫作飛鳥,還有一個從小將你從小養大的師父。” 小燈放慢了語速,“那位師父好像叫---司音。”

“什么?” 我大吃一驚,他怎么知道司音和飛鳥?那么說來我真的告訴過他?不過,飛鳥怎么成了我師兄,而司音怎么成了我的……

不可能啊,不過,為什么當我看到司音,看到有些東西,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難道,難道我真的遺失了一部分記憶?不會的,不會的,我的頭忽然像是裂開了般痛,我緊緊按住了兩邊的太陽穴,好似有許多從未有過的疑惑如潮水般涌入了我的腦中……

精靈族,穿越時空,吸血鬼,司音,撒那特思……這突然發生的許多匪夷所思的事,難道不是偶然?

我究竟是什么人?

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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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隱!” 佛蘭德爾沖了上來,扶住了我,“冷靜一點,小隱,雖然我也不明白你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可是,現在最重要的是冷靜下來。”我一頭扎進了他的懷里,不知所措的喃喃道,“我究竟是什么人,我到底遺忘了什么?”

他輕輕的拍著我的背,柔聲安慰,“沒事的,沒事的……” 他身上的青草味淡淡傳來,讓我的心情似乎也慢慢平靜下來。

我輕輕站起身來,晃了晃手上的戒指,“小燈,我的第二個愿望是……”

“主人,我明白,我會試試看能不能解開你記憶的封印。” 小燈瞇著眼睛笑了起來,“我會盡力的,主人,因為我現在可是菜鳥大魔王哦。”

“菜鳥?”這么時髦的詞,不會是我……

“菜鳥就是很厲害的意思哦,不是主人說的嗎?“他笑的無比純真。

“啊---”我訕訕的笑著,我真有干過這么誤導小朋友的事情?

他在我的周圍畫了一個圓,雙手按著我的太陽穴,口中念起了奇怪的咒語,我的頭忽然有劇烈的疼痛起來,小燈的臉色也越來越白,越來越白,只聽磅的一聲,他的整個身子猛的飛了出去。

“ 小燈,你沒事吧!” 我連忙扶起了他。

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臉的難以置信,“主人,這個封印的力量好強大,我第一次遇到這么強大的力量……” 他垂下了眼帘,睫毛微微一動,“主人,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我一定會幫你找出真相!”

他又驀的站了起來,手上赫然出現了一個鑲嵌著五彩寶石的銅色指環,緊閉雙眼,低低念了起來,我依稀只聽見几句,“以上帝之名,大衛之子所羅門王在此召喚你們,掌握并控制著空中的,地上的和地下的眾靈……”

天邊的云層漸漸聚了起來,剛才還是陽光明媚,轉眼之間卻是烏云密布,黑壓壓一片,几十道色彩各異的光芒穿破云層,高高低低的飛到了大廳里,小燈伸出兩手,那些光芒如同在他的手上跳舞,閃爍不停,漸漸形成了一個五彩的光球,光球不停旋轉著,一直轉到了我的頭頂,小燈一手按著光球,一手按著我的太陽穴,急速的念著咒語……

我的腦袋里就好像同時有千軍萬馬在橫沖直撞,仿佛在瞬間被掏空了一切,眼前是一片五色的斑斕。

“ 厄--- ”他忽然低呼一聲,往后跌去,嘴角里居然滲出了一條血絲,光球也被一股大力撞落在地上,色彩開始渙散。他隨手抹了一下唇邊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震驚的神色,“這樣居然都解不開……”

“小燈。” 我揉了揉太陽穴,“解不開就算了,你已經盡力了……”

小燈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的神色,“都怪我,主人,我現在的能力只能召集六十四柱魔王,等我能召集全部七十二柱魔王時,一定能解開你的封印,不過,” 他似乎又稍稍欣慰的笑了笑,“封印經過剛才的撞擊,已經有所松動,說不定會有裂痕,那么主人的記憶也有可能在特定的環境下恢復少許。”

“沒關系的……” 我雖然感到有些失望,但看著他為我用盡全力的樣子,也有一絲感動,這個少年,我真的在以前做過他的主人嗎?

小燈站起身來,低低又念了几句,光球忽然如同花朵般綻開,重新分裂為几十道色彩各異的光芒,好似怒放的煙花一般迅速消失在了半空中。

“主人,我也該回去了,” 他看著我,指了指我手上的戒指,“這個戒指不可以給任何人哦,因為你還有一個愿望。”

“可是,” 我忽然想到了佛蘭德爾,“他們怎么和教皇交代?”

“不用擔心我們了,我自然會和教皇交代。” 佛蘭德爾微微一笑,又垂下了眼睫,“你是會消失的,對嗎?”

我的心里好似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是,我會消失的。”

他看著地面,沒有說話。

“可是,教皇一定會責怪你的啊,不行,這樣不行。” 我忽然反映過來,這不就和莫萊所說的一樣了嗎,說不定教皇一怒之下就把佛蘭德爾關進牢房……那不是前功盡棄了嗎?

我轉向了小燈,“拜托,小燈,你這么厲害,一定有辦法哦,不如這樣啊,恢復記憶的那個愿望就換成……” 看著小燈的臉色有些微怒,我也沒有說下去,葉隱你腦子進水了,還以為是在菜場買菜呀,還能討價還價的。

“主人,你的兩個愿望都要用在這個男人身上嗎?” 小燈噘起了嘴,“主人對他這么好,小燈好羨慕哦,小燈也好想主人這么喜歡我哦。”

啊,什么喜歡啊,我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佛蘭德爾,正好對上了他凝視著我的眼神,那片藍如此朦朧,如同一望無際的藍天,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慢慢的,一點一點的笑意仿佛絲絲云絮在那片遼遠的藍天中綿延……

我唇邊的笑意在不知不覺中也越來越濃。

我輕輕揉了揉小燈的頭發,“我也喜歡小燈啊,因為小燈這么努力的幫助我呢。”

嗯,是的,我喜歡這里的向日葵花田,喜歡這里飄著花香的空氣,喜歡小燈,喜歡佛蘭德爾……

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會出現許多許多讓你喜歡的人或事……

只是純粹的喜歡。

那種,一旦想起,就會讓你情不自禁微笑的純粹的喜歡……

小燈立刻綻開了燦爛的笑容,“放心吧,主人,我答應實現你的這個愿望。那些知情人的記憶里很快就不再會有找到戒指這件事了。”

我的心這才算是完全放下了。

“主人,我要先回去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忽然嘴角一撇,又一頭扎進了我的懷抱,撒嬌著說,“可是,我好舍不得主人哦。”

“你是魔王啊,以后想辦法來我那里看我吧,我一定請你吃很多好吃的。” 我笑嘻嘻的看著像小貓般的少年。

他重重點了點頭,“主人,我一定會帶著所有的魔王們來你這里,替你解開記憶的封印,讓你徹徹底底的想起我!”

“小燈,“我忽然喊住了他,“雖然不記得以前到底發生了些什么,可是,如果那都是真的,我真的很高興,曾經成為小燈的主人,小燈,謝謝你。”

小燈望著我,淺棕色的大眼睛里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菜鳥主人……”他忽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忙不迭地喊道,“不要說了,再說小燈要哭了!”

“啊,乖,別哭,別哭……” 我趕緊摸了摸他的頭。

他松開了手,抬起眼眸,忽然說了句,“主人,我真的碰到了阿拉丁,我照主人說的幫他了。”

“阿拉丁?”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忽然就化作一團白煙消失了。

猛的想起他剛才說的話,帶著所有魔王來我這個時代?啊咧咧……那不就成了魔獸世界了,我的嘴角又開始亂抖了,萬一魔王們發飆了呢?啊……不敢想像啊……

不過,如果魔王都像小燈那么可愛的話,也許……

“你究竟是什么人?” 鄧尼用充滿懷疑的眼神注視著我,“女巫?女妖?”

“女妖你個頭啊,要是我是女巫女妖,在黑騎士城堡里還用的著那么慘嘛,” 我毫不客氣的甩給了他一個白眼。

“小隱,” 佛蘭德爾倚在牆邊微微的笑了起來,“什么時候離開這里?”

我望了一眼手腕上的水晶手鏈,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應該可以了吧?

“隨時都……都可以離開。” 我忽然覺得自己變得有些結巴。就要離開這里了嗎,為什么心里卻隱隱的有絲不舍呢。

“再也不回來了嗎?”

“再也----不回來了。”

他站起了身,緩緩走到我的身邊,就像那天在舞會時一樣朝我彎了彎腰,優雅的伸出了手,“那么,在臨走之前再和我共舞一曲吧。”

我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酸澀,內心深處,不知有什么開始涌了出來,但還是努力綻放著像那天一樣的笑容,將手遞給他,“不勝榮幸。”

他順勢拉住了我的手,卻是朝著大廳外走去。

“佛蘭德爾,去哪里?”

“去向日葵花田。”



向日葵花语


金色的向日葵依舊朝著太陽微微含笑,輕風拂過,漫天漫地的向日葵發出了彼此之間枝葉摩擦的聲音,仿佛發出了一陣一陣低低的笑聲,輕輕的,柔柔的,像是擔心愛人發現她的存在似的,偷偷的笑著。

“還記得舞步嗎?” 他溫柔的笑著,“前后,左右,并腳……”

我眨了眨眼睛,“就算不記得也沒有關系,一切都交給你了嘛。”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向日葵怒放在我們的四周,猶如被無數陽光所籠罩,仿佛自己也溶入了這片化不開的金色中。

前后,左右,并腳,旋舞……

向日葵的味道夾雜著他身上特有的青草味,淡淡的彌漫在空氣里……

一時失神踩到他的腳,抬頭望去,卻只見到他眼眸中那抹耀眼的藍色,就像藍天,悠然遼遠,就像大海,深邃內斂。

笑容依舊溫暖,讓人隨時隨地都安心的笑容。

論出身,他不是最高貴的;

論能力,他不是最強大的;

論外貌,他不是最出色的。

但是,很不可思議地,

他的一顰一笑,

他的一舉一動,

他那揮舞著劍保護著我們的身影,

他無奈而又擔心望著弟弟的面容,

他偶而流露過的焦慮著急的眼神,

以及更多也是最多出現的,

他那始終不曾改變的溫柔的、溫暖的笑臉……

——無法被任何人所忽視。

一個回旋,接著一個回旋,前后,左右……我似乎已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是全身心的投入,跳著這支最后的告別之舞……

忘記時光,忘記流年,忘記憂愁,只為這一支告別之舞的瞬華,直至未央。

此舞一過,人在天涯。

前后—— 心跳平緩有力讓人心安;

左右—— 熟悉的笑容溫柔親切;

并腳——藍眸中滿滿的蕩漾出銀色星輝……

旋舞 ------一個回旋緊接又一個回旋。

前后、左右、并腳,旋舞,一個又一個,一次又一次……

直到------圓滿的終結。

腳步停下的時候,他只是稍稍一滯,就輕輕松開了我的手。

“再見了,小隱。”

我點了點頭,朝剛剛趕到這里的鄧尼也笑了笑,開始念起了咒文,召喚起司音,這一次比我想像的更快,一陣火燒似的感覺瞬間席卷了我的全身。

“再見,佛蘭德爾.德. 凡爾賽騎士。” 我低低擠出了這句話。

他微微笑著,“凡爾納。”

“啊,對不起,這是口誤……” 我連忙解釋道,怎么這個時候忽然又說錯了呢,就像第一次遇見他時……心里,好像猛然被扯開了一個小口子,風呼呼的往里灌,空蕩蕩的一片……

他伸手折了一支向日葵花,遞給了我,微微笑著,只是笑容下似乎帶著一絲落寞,“小隱,你說的對,水澤仙女克麗泰的確是幸福的……因為她能永遠注視著自己所愛的人。”

我接過了花,一時還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眼前越來越模糊,忽然聽見了他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小隱,無論你在什么地方,我佛蘭德爾.德. 凡爾納一定會永遠守護著你。”

我點頭,慢慢閉上了眼睛,那些就快要涌到眼眶里的東西,想把它們關得牢牢的,不想讓它們溜出來。

就在意識逐漸消失的時候,似乎隱約聽到了鄧尼的聲音低低傳來,“哥哥……”

我的嘴角不自覺的抿起,仿佛有什么在心里緩緩流過。

太好了,佛蘭德爾……他終于叫你哥哥了……

一切---都結束了。

睜開眼的時候,又回到了這座熟悉而親切的前世今生茶館。

忽然感到手里還拿著什么,我低頭一看,微微的笑了起來,原來手里還緊緊握著那朵艷麗的向日葵花。

“小隱,你回來了!” 下一秒,我已經被飛鳥緊緊摟在了懷里,“擔心死哥哥了,這回的時間比上次長呢!”

我靠在飛鳥溫暖的懷抱里,重重吸了一口他身上傳來的柑橘味,雙手緊緊還著他的腰,“我回來了,哥哥。”

“回來就好。” 司音的聲音也從一旁淡淡傳來。

我抬起頭,隔著飛鳥的肩膀望去,司音的目光正停留在那朵向日葵花上。

我朝四周望了一眼,又將頭埋入了飛鳥的肩窩中。

這一次,這里沒有---撒那特思。

“哥哥,你都不知道,中世紀的刑具有多可怕,還有無頭黑騎士,哥哥你拿什么給我好好壓壓驚呀。” 我在吃完兩盒冰淇淋,半個西瓜后終于開始恢復了元氣。

“刑具?” 飛鳥臉色大變,立刻上前仔細查看,” 你受傷了嗎?”

我笑嘻嘻的搖了搖頭,飛鳥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拉起了我的手,心疼的問道,“這是怎么回事?手上怎么有割傷的痕跡?”

啊,一定是握住莫萊那劍的時候……

“還用說,一定又是在多管閑事了。” 司音語氣冷淡,但還是拉過了我的手,將我的手平攤開放在他的掌心中。

他的手帶著一種微微的涼,和撒那特思的冰冷不同,那是一種仿佛凝結著夜露的舒爽的涼意。

他伸出另一只手,低低念了几句咒文,手指上忽然出現了一團淡淡的金色光芒,他稍稍彎了彎身子,手指在我的疤痕上輕輕拂過。所到之處,疤痕竟然漸漸的消失了。哇,要是司音開家美容店,一定賺翻了。

可是,這真的只是魔法嗎?我心底的疑惑猶如初春蓄勢待長的小草,拼命拼命的想鑽出土壤。

“司音,你聽說過七十二柱魔王嗎?” 他的手指頓了頓,“什么?”

“或者是哈倫王子,歐萊葉?” 我的話音剛落,他的指尖輕微顫抖了一下,“你從哪里聽來的?”

“啊,沒有啊……哈哈,我胡說啦……” 我忽然有些后悔問這個問題,趕緊打馬虎眼,可是司音和飛鳥兩人的表情都好奇怪。

“這個戒指是……” 司音忽然指著那個戒指,“所羅門王的戒指怎么在你手上?”

我嘆了一口氣,看來是瞞不住了,于是把小燈和我說的話原原本本重復了一遍。

“難道你不相信你所擁有的記憶,因為別人的胡說八道,就要把關于你哥哥的記憶都否定嗎?” 司音一臉的平靜。

飛鳥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受傷的神色,“難道哥哥和你一起經歷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嗎?小隱,哥哥,好傷心啊……”

“沒有,沒有這回事,” 我趕緊辯解著,又連忙拉住了飛鳥的手,“對不起,哥哥,對不起,我從來沒懷疑過你的存在的!我以后再也不說這件事了!“

算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不想知道了。我只知道,如果哥哥這樣傷心,我寧可一輩子都不知道,小燈說的那些話,我就當從沒聽過吧。

現在擁有的記憶,就是我所有的記憶。

“這個戒指,暫時先放在我這里吧。” 司音居然輕輕松松的就從我手上就摘下了戒指。這個,又怎么解釋?難道戒指到了現代就失去了魔力?

“對了,”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這次是戒指選中了我,可是之前我沒有出現的時候,戒指又選了誰呢?如果沒有我的出現,整個事情發展不就全變了嗎?”

“戒指原本選定的是--- ” 司音抬起頭,“佛蘭德爾。”

“啊?” 我吃了一驚,那么這么說來,本來的故事發展或許是這樣,佛蘭德爾守護著戒指前往巴黎,中途發生了和我一樣的事情,被莫萊接到了城堡里,接著正如鄧尼所說的,被關入了牢獄。

心里無端端冒起了一股涼氣,好詭異的感覺啊,怎么后面發生的那些事好像是因為我的介入才衍生出來的?

“可是那枚戒指呢?原本那枚戒指的下落呢。” 我慌忙問著,忽然腦中靈光一現,“難道是莫萊?”

“不錯,莫萊在牢獄里砍下了佛蘭德爾的手,帶走了那枚戒指。接著就失蹤了。”

我的心猛的一窒,忽然又覺得萬分慶幸,幸好改變了佛蘭德爾的命運,不然的話……不過想起來又有些后怕,也幸虧當時莫萊沒有砍我的手,可能他也是失去了逼問佛蘭德爾的耐心,才做出那樣殘忍的舉動吧。

還好,佛蘭德爾,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真好。

“小隱,你也累了吧,去洗個澡,吃點東西早點睡覺吧。” 飛鳥一臉關切的看著我,“哥哥先去給你放洗澡水。”

我點了點頭,“那我先回房拿換洗衣服。”

“小隱,” 司音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那朵向日葵,也是過去了。”

我頓了頓,沒有說話,徑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我知道,司音,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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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在睜開眼睛的瞬間,我竟然有種還身處開滿了向日葵和熏衣草的瓦爾納公爵城堡中的錯覺。

抬頭望去,從異時空帶來的那朵向日葵正高昂著小腦袋,朝著太陽燦爛的笑著。真是幸福啊,無論在哪個時空,都能對著自己的愛人微笑呢。

忽然想起了臨別前佛蘭德爾所說的話,水澤仙女克麗泰的確是幸福的……因為她能永遠注視著自己所愛的人。

心里微微一動,眼前又浮現出了那雙霧一樣的藍色眼眸。他那句話,是指---什么?

今天,是否也像往常一樣,當我打開門,走下樓,就能看見那溫柔的笑容,聽見那溫柔的聲音,“早安,小隱。”

不,已經不可能了,我回到了現代。這個世界里真真實實的已經沒有佛蘭德爾這個人的存在了……

那么溫柔的聲音,已經永遠的離去,再也無法重來。

那么溫柔的聲音,那么溫柔……卻再也聽不到了。

早晨那一瞬間的情緒失控很快就過去了。到吃早飯的時候,我又恢復了精神滿滿的完好狀態。

“哥哥,你一大早穿得那么帥,是不是又要去見安儀姐啊?” 我一遍喝著酸奶,一遍打趣他。“這次難道來真的了?”

連司音也抬眸望了他一眼。

“哪有……我對所有的女朋友都是一視同仁。” 他急忙辯解。

“如果合適,就帶到家里來吃頓飯吧。” 司音的眼里竟然也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師父,連你也跟著小隱這丫頭取消笑我!” 飛鳥無奈的搖頭,“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我去替她買件生日禮物,你們也知道,女人都是要哄的嘛。”

“啊,生日禮物,”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擦了擦嘴,將手親親熱熱的往飛鳥的手里一挽,“我陪你去挑選啊,相信你妹妹的品味啦。”

今天的天氣格外炎熱,烈日當空。空氣中似乎也彌漫著一種几乎讓人窒息的熾熱感。

經過花店的時候,望著里面新到的許多燦爛的向日葵花,我鬼使神差般的拉著飛鳥走了進去。

“哥哥,別忘了買束玫瑰哦。” 我笑著。

還沒等飛鳥回答,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了老板娘殷勤的聲音,“小伙子,怎么光買向日葵,如果要討女朋友歡心的話,最好再加上一束玫瑰,是人都知道紅玫瑰的花語是真摯的愛意啊。”

循聲望去,一位面帶腼腆的男孩手里拿著一把金色的向日葵,老板娘則拿著一束嬌艷欲滴的紅玫瑰正拼命向他推銷。

“老板娘,那向日葵的花語是什么?” 我忽然產生了一絲好奇。

老板娘正忙著對付那位男孩,連頭也沒抬,將嘴一努。“就在你前面貼著呢,這里所有花的花語。”

我抬頭望去,正前方的確貼著一張淺紅色的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印著許多字。

紅玫瑰-----真摯的愛意

熏衣草-----等待愛情

茶花------ 渴望著你

毋忘我-----永遠思念

波斯菊 ----- 永遠快樂

百日草------ 恆久不變

向日葵-----

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忽然襲來傳遍全身。我的整個人好像都僵住了,身體似乎不知道怎樣移動,心里好像有什么細碎的裂紋慢慢散開,仿佛有什么濕熱的東西,不受控制的滑出了眼角……只能一動不動的看著那几個字……

向日葵---沉默的愛。

(騎士傳說 完)

下卷預告:瑪雅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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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7-08-07, 14:3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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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園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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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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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瑪雅迷夢

消失的撒那特思


第二天,那位秦明德先生在中午時分又一次來到了這座前世今生茶館。他一踏進茶館,就想起了一切。和第一次來時的感覺似乎有些不同,他的情緒明顯好了許多。

“秦先生,任務已經完成了。” 司音依舊是那副永遠都波瀾不驚的神情。

秦明德的臉上露出了又驚又喜的表情,“原來還真的那么管用,怪不得今天一大早,我弟弟就打電話給我說是要重新分配遺產,多虧了你們,要收多少錢,盡管說!”

“那這樣不是很好,兩兄弟靜下心來好好談談,一家人什么都可以解決的。” 我望了他一眼,“在前世,他真的是位非常非常好的哥哥。”

秦明德訕訕笑了笑。

“小隱,你先出去吧。” 司音指了指門外。

又要重復上次的事情了,我點點頭,走出了門,順手帶上了房門。

我只能透過門縫見到里面閃動著和之前一樣的白色光芒,不多時,就見秦德明從房內走了出來。

手機鈴聲在他走出房門的時候響了起來,他匆忙說了几句后挂了電話,對我笑了笑,“我弟弟他已經在樓下等我了,他會接我去律師事務所。”

我的心里微微一動,他的弟弟,不就是佛蘭德爾的轉世?

“秦先生,請好好珍惜你和弟弟的感情吧,這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我一邊說著,一邊送他出去。

他點了點頭,跨出了房門。

“不知道他會不會珍惜這份感情呢,” 我走進了司音的房間,慢慢踱到了窗前。

司音的嘴角微微揚起,“能轉世在同一屋檐下,都要經過千百年的輪回。無論是父母,子女,還是兄弟,夫妻,這一切都是緣分。”

“那這樣的話……” 說到一半,我的目光忽然被樓下那位來接秦明德的男子所吸引,那一定就是他的弟弟吧?在他轉過頭時,我如愿以償的看清了他的容貌,那是一張十分普通的臉,可以說,混入街上的人群中完全就找不到。

雖然還擁有同樣的靈魂,但已經不是同樣的人了……過去的,就再也找不回來。就像雪,融于大地,連痕跡都不見。

“對了,這回又是什么寶貝?” 我好奇的盯著司音的手。他輕輕攤開了手,只見一塊晶瑩剔透的紅色瑪瑙正躺在他的手心里。

“這就是風精靈族的聖物嗎?” 我伸手一碰,觸手冰涼,在司音低低的念咒聲中,瑪瑙漸漸幻化成了一陣淡紅色的光,籠罩了我的全身,就像上次一樣,几乎是一瞬間,就如煙霧般消失不見。

“這是能恢復你味覺的風之靈。”

“味覺?” 我立刻興奮起來,“太好了!” 這下就可以繼續嘗遍天下美食了。

司音的金色眼眸內波光一閃,似乎又有些無奈,“別高興那么早,還差三樣聖物才能完全恢復你的五感。”

“嗯,我知道,啊,對了,” 我想起了那次呼叫司音失敗的事情,“在那個黑騎士的城堡里時,我呼喚過你,你在這里一點都沒感應到嗎?”

“什么?” 司音臉色微變,“有這種事?”

“對啊,還有一個奇怪的男人聲音,他……” 我原原本本的把整件事和司音說了一遍。

司音那金色的眉輕輕皺了起來,眼眸中掠過一絲不可思議的神色,“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能阻止你通過水晶手鏈來呼喚我。”

“說不定他也懂魔法啊?” 我看多半只有這個理由了吧。

“魔法?” 司音似乎正在思索著什么,“這不可能,這串水晶手鏈不是普通的東西,這里不可能再有人會操控水晶手鏈,除非……”

他的金眸忽然一片暗沉,神色有几分恍惚,聲音中帶著几分疑惑,几分遲疑,几分淡淡的不安,“除非是那里的……”

“那里?哪里?” 我看著他問道。

他好像一下子又清醒過來,淡淡道,“沒什么,我會查一查的。”

“ 可是,我覺得很奇怪啊,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什么居心,但是感覺那人似乎也希望我能早點完成任務……可是,這對他有什么好處呢?” 我不解的問道。

“你只要完成你的任務就好,其他事就不用操心了,” 司音看了看我,“你先出去吧,我也累了。”

“好吧,你早點休息吧。” 我伸手拿起了他放在一旁的空茶杯,“我順便幫你去洗了哦。”

在關門的瞬間,我抬眼看去,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石化了一般,只是臉上的表情卻是復雜難辨,似乎聽到了他的一聲低語,“又要----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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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后的生活,一切又恢復了正常。除了和飛鳥一起去湖畔居打牙祭,多半時間是在茶館里幫忙。

老毛病也時犯時好,漸漸的倒也習慣了。

只是,茶館里,再也沒有看到撒那特思的身影。他到底去哪里了呢?本來還想過他可能回了他的城堡,但飛鳥的VIP卡在湖畔居照樣可以用,這樣看來,撒那特思還是在這所城市里吧,可能只是在避著我們。

周末在湖畔居吃完晚飯的時候,我順口問了一聲服務生,“你們的老板呢?”

那服務生很職業的笑了笑,“您是說林老板嗎?他正在門口啊。”

我一愣,“林老板?你們這家店不是被貝那多先生買下來了嗎?”

“貝那多先生?” 服務生似乎有點莫名其妙,“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我們這里一直都是林老板,從來沒換過老板。”

我的背后忽然冒起了一股寒氣,那之前的那件事怎么解釋?我疑惑的望向了飛鳥,他看起來倒似乎不怎么吃驚。

這時,林老板也推門走了進來,熱情的和我們打著招呼。

“今天怎么就吃這么點,不用客氣,盡管點,到時只要簽下單就好。” 林老板笑得像朵花。

我越來越弄不明白了,怎么林老板好像中了什么邪似的,還繼續同意讓我在這里白吃白喝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道是血族的魔法?

不知為什么,這一切,給人一種很不安的感覺。難道撒那特思發生了什么事?想到這里,我有些坐不住了,雖然他是吸血鬼,可是畢竟相處了那么長時間,說完全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再想到之前出現過的獵殺令,我的心里竟開始隱隱擔心起來。與其在這里胡思亂想,還不如直接去找撒那特思問個清楚吧。

我噌的站起身來,匆匆和飛鳥說了聲再見,就出門叫了個出租車往撒那特思的家而去。

還是那片高檔的別墅區,此刻小區里靜悄悄一片,只有几個保安不時的在區里巡邏著。我憑著記憶找到了撒那特思所住的別墅,摁了摁門鈴,卻半天沒人有開門。

等了一會兒,我喊住了一位巡邏的保安。

“請問,馮,貝那多先生是住在這里嗎?”

他一臉詫異的看著我,搖了搖頭,“從沒聽過這個人的名字。”

“什么?他就是住在這里的,住了一年多了。” 我的心里猛的一驚。

“不可能,小姐,我在這里做了兩年多,這里每個住戶我都清楚,絕對沒有你說的那位什么貝那多先生。” 保安莫名其妙的瞥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腦袋里一片空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道之前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幻覺嗎?連撒那特思也是幻覺嗎?一切的一切,都是幻覺嗎?

輕輕的夜風從臉上拂過,心里,忽然覺得空蕩蕩的……

撒那特思,就這樣永遠消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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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一天一天的過去,新的委托人很快就上門了。

當這位地精靈族首領的轉世者一進房間,我就覺得她有几分面熟。

雖然戴著一副碩大的墨鏡,但依舊掩飾不住她憔悴的臉色,在她摘下墨鏡的瞬間,我忍不住啊的一聲脫口而出。這個女人,不就是最近在電視台頗為走紅的主持人米蘭小姐嗎?

聽說她前年嫁給了市里的首富,去年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婚姻美滿,事業順心,這樣的名人,難道也有被困擾的事情嗎?

“麻煩先把窗子關上吧。” 她的聲音聽上去也是有氣無力,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和屏幕上神采飛揚的她截然不同。

我點了點頭,起身去關窗。

“說吧,你需要解決的事。” 司音永遠都是同一句開場白。

在忽然留意到司音的容貌時,她明顯也愣了几秒鐘,喃喃道,“你是……”

“我是誰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能幫你解決問題的人就夠了。” 司音漫不經心的看了她一眼。

“解決?真的能解決嗎?我,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如果你們把我的事情捅給報社,那,那我不是完了……我到底該不該相信你……”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在你踏入這間茶館的時候,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司音的金眸內閃過一絲飄忽的神色,“只有我們,才能幫助你。”

她茫然的望著司音,臉色黯然,半晌,才幽幽道,“我想知道,為什么我的丈夫要那樣對我……現在的我,就和生活在修羅地獄里沒什么區別。”

“怎么可能?” 我驚訝的脫口道,“米蘭小姐的婚姻不是很幸福嗎?”

“幸福?” 她冷冷一笑,笑容中帶了几分淒然,忽然伸出手緩緩解起了衣服的口子,我被她的舉動驚到了,連忙抬眼去看司音,司音的臉上卻還是平靜如水。

在她的衣服被解開的瞬間,我一眼望去,腦中仿佛轟的炸開……驚訝,震撼,傷感,同情……交織在一起,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為那種感覺所主宰……

她那潔白的身體上,竟然遍布著許多青紫的淤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這,這是怎么回事?” 我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他根本就是個變態,從結婚那天起,我就一直受著他的虐打,懷孕的時候他也收斂了一陣子,沒想到生下孩子后,他又故態復萌,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她低低的抽泣起來。

“你,為什么不去報警,為什么不去相關的部門尋求幫助!” 這樣令人發指的事情,居然就發生在我的周圍。

她只是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他在這個城市的影響力不是你能想像的,更何況……”

她咬了咬嘴唇,“如果這件事讓我父母,朋友,同事們知道,我又怎么做人,還有兒子,如果讓別人知道他有這樣一個父親……我不能說,我不能說啊……”

司音垂下了眼帘,淡淡道,“把衣服扣好吧,我們會替你解決這件事。”

就和之前几次一樣,當司音將手放在了她的額頭上時,又有几行奇怪的文字出現在我的面前……“你的宿命根源在那遙遠的古典瑪雅時期,你曾經是一位為族人所尊重的大祭司,可是你為了自己的野心,利用奇琴伊察女王對自己的愛,殺死了她的兒女,將她囚禁終身,掠奪了她的一切,讓她在后悔與自責中痛苦的死去,女王無盡的怨恨,即使在輪回了無數次后,卻還是不曾減少。” 司音的聲音淡若清風。

她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我,我是……他,他……”

“欲知前生事,今生所受事,前世之因,后世之果,你的丈夫,前世就是那位女王。你現在明白了吧,命運是公平的,這次輪到你了……” 司音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位置,輕輕坐下,“不過不用擔心,我們會回到你宿命根源的那一世,改變你的命運,只要那時的命運改變,那么現在的一切也會改變。”

“怎么可能……” 她一臉的難以置信,忽然驀的站起身來,大聲道,“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這個說法!什么前世之因,后世之果,我是我,他是他,什么祭司和女王,那根本不關我的事,為什么要算到我的頭上!我根本沒有前世的記憶,根本不知以前發生了什么,憑什么,憑什么我要為那么遙遠的事情負責!輪回轉世之后,一切不是重新開始了嗎!難道只是因為這句鬼話,我就要認命嗎!”

我震驚的望著她,說出這樣的話的委托人,她是第一個。

司音似乎也微微一愣,但立即又恢復了平靜,“欲知前世因,今生所受事,欲知后世果,今生所作事。該還的債,無論經過了多少輪回,始終還是要還的。這就是宿命。”

“不公平,這根本不公平……” 她喃喃道,欲哭無淚。

“你先回去吧,等這件事解決了,我自然會通知你。” 司音示意我送客。

看著她跌跌撞撞的離開,我的心里也因為她剛才的話,而涌起了一絲之前從不曾有過的疑惑。

“其實……她說的……”我剛說了几個字,就被司音打斷了,“小隱,你只需要知道,你所要做的就是前往奇琴伊察,改變她的宿命根源。”

“我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去洗澡了……”

泡在溫暖芳香的浴池中,我的腦袋里卻是亂糟糟一團,前世之因,后世之果,難道我的五感全失也和我的前世有關嗎?

想著想著,忽然眼前一陣發黑,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聞不到,就如同在夢境中經歷的一般,猛然間仿佛跌入無止境的深淵,周圍是讓人窒息的黑暗……是我剩下的三感,同時消失了嗎?以前似乎從來沒有這種同時消失的狀況,我心驚膽戰,全身被深深的恐懼所包圍,忍不住尖叫一聲,“哥哥!”

身子軟軟滑了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

在一片黑暗之中,模模糊糊之中仿佛有人把我浴池里抱了起來,替我裹上了一條軟軟的大浴巾……

“哥哥,哥哥,我好害怕……” 在一片無聲的世界里,雖然我什么也聽不到,但我想此時我的聲音一定是在顫抖,雙手不由無助的拉住了那人的手,那人的手似乎一滯,猛然間,我就被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是個几乎讓我窒息的擁抱,仿佛要把我全身的骨頭全部揉碎,又好像要將我重新揉入他的骨血之中……

“哥哥……” 我剛又喊了一聲,忽然想了起來。不對……今天飛鳥不在這里,那么這個人不就是----------

我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細微的聲音也開始鑽入了我的耳朵,消失的感覺,似乎慢慢回來了。我抬起頭,朦朦朧朧中,一雙淺金色的眼眸漸漸映入我的眼帘。那雙金色眼瞳中流轉著淡淡的悲傷,像是夜空中明朗的星星忽然失去了光芒,寂寞淡渺。

“司音……” 我喃喃喚了一聲,他像是忽然從夢中驚醒,猛的放開了我,驀的站起身來,冷聲道,“剛才聽見你的叫聲,我才進來,沒事就好。”

几乎是同一瞬間,他就跨出了門外,順手將門砰的一聲帶上。

我錯愕的望著那扇還在輕微顫動的門,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剛才一向冷靜的司音會那樣失態的擁抱我?為什么會有那樣悲傷的表情?

我困惑的低下頭,正好看到自己還裹著毛巾的身體,臉上噌的就燒了起來,天哪,那剛才他把我從浴缸里撈出來的時候,不是什么都看見了……

啊啊啊,不活了,好丟人!

那件糗事發生后,我看到司音就覺得尷尬無比。一起用晚餐的時候,我的眼睛都不知往哪里看。無意中瞥了他一眼,他倒還是一臉的平靜。

“小隱,你今天怎么了?平時不是最喜歡吃這道紅燒茄子了嗎?” 飛鳥用筷子點了點我的腦袋,“吃飯還走神!”

“哪有,我不是在吃嗎?” 我趕快夾了一大口放進嘴里,忍不住又瞄了司音一眼,他神情自然的喝了一口莼菜湯。

我這是怎么了,一想到他剛才全都看到了,我的動作就不自然起來,無意中望了飛鳥一眼,卻看見他的脖子上挂著一件F字母的挂件。

“咦,哥哥,這是你新買的嗎?” 我指了指那個挂件,記得昨天他挂的不是這個。

飛鳥略略聳肩,“是安儀送的,明早要去接她,所以今天先戴上,省得明天忘了。”

“哥哥,你累不累啊,” 我朝他吐了吐舌,“我看安儀姐不錯,你就別腳踏N條船了,找個中國女孩做妻子不是很好嗎,你也老大不小了……”

“好,好,” 飛鳥搖著頭直笑,“小隱的長篇大論又要開始了,還是好好考慮一下你自己的事情吧。”

“飛鳥,” 司音喝完了最后一口湯,慢悠悠的開口,“趁師父還在這里,你也該安定下來了,這樣我也能放心。”

飛鳥哭笑不得,“師父,您和小隱,又開始唱雙簧了,真不愧是同一個……” 他說到一半,忽然煞住了車,臉色微變的望向了司音。

司音似乎并沒什么反應,只是輕輕站起身來,“我先回房了。” 他將椅子放回,又看了看我,“晚上我就送你出發到奇琴伊察,阻止那個名叫伊茲莫的祭司。”

啥?伊茲莫?一只貓?我忽然好想笑,不過看著司音沒有任何表情的臉,還是很努力的憋住了。

嗯,明白了,一只貓,我來也!



可怕的男人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又一次穿越了遙遠的時空。而這次的目的地,是位于尤卡坦半島上的古國奇琴伊察。此時,應該正是瑪雅文化的黃金時代----古典瑪雅時期。這個時期的瑪雅人并沒有建立大一統的帝國,而是和古希臘一樣,由一些相互獨立的城邦國家組成。

我睜開眼睛,支起了身子,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四周是一片茂密的綠色熱帶雨林,空氣中彌漫著悶熱潮濕的味道,讓人想起了南方的八月天。地面有著許多高低不平,大小不等的坑洞,坑洞里是清澈透明的積水,有的清淺,有的則深不見底。我用手摸了摸,放到鼻子邊一聞,是石灰的氣味,不覺心中一喜,位于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島,本身就是一塊低平的石灰岩平台。而這種岩灰坑是尤卡坦半島石灰石地形的最常見地形特征。

在古代瑪雅人的生活中,這些坑穴占有重要的地位。它們既為瑪雅人提供了充足的水源,也為普通瑪雅人提供了沐浴的場所。

看來,這里果然是目的地尤卡坦半島了。

“司音,這次你總算沒送錯地方!” 我欣慰的低喊了一聲,忽然覺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彎腰掬起了一些清水,喝了几口,水里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再掬起第二捧的時候,忽然在水面中發現一個隨著水波微晃的人影一閃而過。我身子一僵,連忙四下張望,卻是什么鬼影也沒有。

難道剛才是眼花?

正疑惑的時候,灌木叢的另一邊傳來了紛亂的人聲,我擦了擦手,蹲下了身子,躡手躡腳的往灌木叢走去,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去,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出現在我眼前的赫然竟是一張巨大的人形石像平台。石像身體半躺,上身仰起,雙膝向上,目視天空中的太陽。一個全身被涂抹成藍色的壯年男人,正在石像的肚腹間掙扎著,四個孔武有力的祭司牢牢的摁住了他的手和腳,在祭司的周圍,也有一些身穿纏腰布,臉上涂的花花綠綠一片的男人們在有節奏的低喊著。另一位看起來像是薩滿巫師似的老人一手持刀,一邊不知在低聲念著什么。

我倒抽了一口氣,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瑪雅人的-----人形祭台吧?

“在看什么?” 一個聲音突然從我的身后傳來,那聲音明明冰一般的冷漠,偏又水一般的嫵媚。猶如寂靜的深夜里,輕輕落入水面的露珠,漾起層層漣漪。我頓時大驚失色,差點跳了起來。

“不要回頭。” 那個聲音忽然就在我的耳側響起,仿佛月光里的桂花樹上開出的桂花那般清甜的氣息在我身邊縈繞,一雙冰冷的手也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同時輕輕的抵住了我的后腦勺。

“你,你是誰?” 我的心狂跳著。

“和你一樣,看熱鬧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拜托,我才不是來看熱鬧的!” 我才沒那么變態,拿這個當熱鬧看。

“不是嗎?“他忽然輕輕一笑,“那你在這里做什么?”

“不用你管吧!” 我沒好氣的答道。

“可是,未經允許偷看祭祀的過程,如果被發現的,那就會成為下一個祭品哦。說不定,” 他笑著,“我會告發你哦。”

“可是你自己不也偷看嗎?” 我終于忍不住硬是回過頭去,想看看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那個,這個人真的是人類嗎?

他的長相和一般的瑪雅人似乎完全不同,流水般的茶色長發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皮膚比篩碎了挑細了的月光還要精致細膩,妖魅的眼波仿佛是落在梅花上的細雪,輕輕的一下呼吸都會讓它粉碎,只能秉住氣凝望那么一下,脆弱到極致卻也美麗到極致,微翹的薄唇仿佛嘲弄著世間的一切……

如蝴蝶般妖艷的男人……卻又散發著一種頹廢邪惡的氣息……

“好戲馬上要開始了。” 他一臉輕松的指了指那個正在拼命掙扎的男人,“祭司大人今天恐怕要辛苦了,這次的人祭好像不夠乖啊。”

“你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殺豬殺羊殺牛殺什么不好!非要用活人,還有那什么祭司,這世殺了這么多人,我看下世一定投胎變豬狗,不,變爬虫,變蜘蛛……” 雖然我知道這是他們的傳統,他們的文化,可是一旦這樣真實的出現在眼前,由文字成為現實,那種反感是難以用語言描述的。

“呵呵……” 他輕笑出聲,“你的膽子不小啊,居然敢這樣辱罵祭司大人。”

我瞥了他一眼,“反正他也聽不見。”

“是嗎?” 他的笑容里帶著一絲嘲諷,那沉如黑夜的美麗眼眸忽然折射出冰凍的顏色。就在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的時候,他已經一把扣住了我的手,拖起我就往人形祭台的地方走去。

“喂,你放開我!” 我又急又驚,他這是要干什么,如果想告發我的話,他自己不也在偷看……除非……

我的心里驀的一沉,除非他是……

他一言不發,還沒走到祭台的時候,就有几個男人沖了過來,對著他就跪了下去,“大祭司,就等著您了。”

梆梆梆,我的腦袋里又敲起了一陣喪鐘。果然……這下可完蛋了,我剛才居然還說了那么多他的壞話……這下不死也要少半條命。

唉,什么叫禍從口出,我這下是明白了……

他輕輕彎下身子,桂花般香甜的氣息若有若無的掠過我的鼻端,“也不是每個活人都是最適合的祭品哦,” 他的笑容讓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其實最適合的祭品就是--- ” 他的嘴唇几乎貼著我的耳垂擦過,几個字清晰地飄入了我的耳中,“像你這樣的處子。”

我渾身一震,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

“果然是。” 他抿了抿嘴角,笑容迅速的在他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沉的神情,“來人,先把她抓起來,等儀式結束后再處置她!”

處置?我的額上冷汗迭冒,怎樣處置?難道我穿越時空來到這里,就是為了被當成祭品嗎?啊啊!不要啊!

他的眼底飄過了一抹淡淡的嘲諷,走到了那位被按住的男人身邊,順手接過了那位巫師手里的石刀,口中念念有詞,唇邊浮起了一個修羅般的笑容,對准那人的左胸肋骨,准確的扎了下去!

頓時,鮮血如泉水一樣噴了出來,染紅了他白色的披肩,如紅蓮盛放。

他面色沉靜,用刀慢慢往下划,明明是如此殘忍的殺戮,偏偏他的動作還優雅無比,仿佛只是在做著一件最為常見的事情,不一會兒,一顆心臟被迅速的取了出來。

眾人立刻歡呼起來,他微微一笑,高舉起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高聲祈禱,“云啊,

我懇求您馬上來臨,帶給我們生命。雨神恰克啊,我奉獻這赤誠的心臟給您……

我對您的請求是給農民以生命,下雨吧,在他們勞動的地方,重新給他們以生命吧!”

在血色夕陽下,那顆鮮紅的心臟在他的手中伸縮跳動,說不出的詭異和恐怖……

我愣愣的看著這血腥的一幕,只覺渾身痙攣,想吐又吐不出來,喉嚨里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

暈過去啊,為什么這種時候不暈過去呢……

“大祭司,這個女人怎么處置?” 祈禱結束后,旁邊的几位祭司用驚訝的目光看了看我。

他慢慢轉過身子,扭頭的瞬間帶來一片濃濃的妖魅,似笑非笑的望住了我。我別過了目光,不去接觸他那帶有殺傷力的眼波。

“先帶回去,二十天后作為祭祀的祭品。” 此時他的聲音雖是淡淡的,卻似乎隱藏著一把利刃,無形又有實質。尖刃在前,看不到,才是最可怕的。

我的心,也劇烈的顫抖起來……

雖然在一剎那曾經想過用水晶手鏈呼喚司音,但是不知為什么,我不想這么快放棄。既然來到這里,我就不能一事無成的回去,想起那個女人滿身的傷痕,我又涌起了一股沖動,我想改變她的命運……的

我能的,我絕對,絕對不會輕易變成一件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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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經過了無數茂密的灌木林,處處流溢著美麗的綠色。無數的大型建筑岩石般兀立在叢林深處,色彩明亮的長尾巴鸚鵡和巨嘴鳥不時振翅飛越過濃綠的熱帶雨林,雨林的背后是日漸薄暮的天空。泛著金色的石廟、綠色的海洋、藍色的天空,構成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充滿野性的美。

規模龐大的古建筑群不時從眼前掠過,這些建筑群都建筑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瑪雅人采用修造石階的辦法,因地制宜,使整個建筑群錯落有致,層次分明,建筑群處于群山綠樹的環抱之中,顯得份外幽靜雅致。寬闊的林蔭大道在龐大的建筑群之間鋪展綿延,就像田野之間的阡陌,交通四通八達。街道兩邊有不少帶凸形屋頂的民房。瑪雅人膜拜的羽蛇神以及瑪雅雨神的圖騰,在整個古城內隨處可見,其用料之細、做工之精、形象之華美,都讓人嘆為觀止。

就在我暫時忘了自己的處境,沉浸于千年前消失的古文明時,一座巨大的梯形金字塔又忽然出現了我的視線內……在金字塔的下方有一片巨大的廊柱,列柱如林,一排排的圓柱上,支撐著寬大的屋頂,屋檐下,是正在做著買賣的商人們,商品琳琅滿目,有棉布、蜂蜜、蜂臘、燧石武器、鹽、魚以及各種日用品和食品,看上去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簡直就像是我們現代的商業街……

大祭司所住的地方,就在這繁華的商業街的盡頭,感覺有些像我們中國的四合院,中間是道華麗的正門,從正門進去,兩旁都是大大小小的房間,我粗略一算,大概超過七十間,門上,牆上,文飾鱗次櫛比,每一處都用最華麗繁復的雕刻技藝進行裝飾,菱形和回紋穿插,羽蛇浮雕頭像和雨神面具交替出現,整體上富于變化又和諧統一。

果然不愧是權高位重的大祭司……

“喜歡這里嗎?” 他忽然回過頭,柔聲問道。

看著他的笑容,我几乎有種錯覺,我好像只是被他邀請而來的客人,而不是一件祭品。

我將目光投向了遠處,沒有理他。

“這二十天你就住在這里吧。” 他朝我走來,一臉溫柔的笑。如果說佛蘭德爾的溫柔猶如春風輕拂,那么這個男人的溫柔卻帶著致命的毒藥。

“既然選了我做祭品,又何必來這一套。” 我才不會被他的假像所迷惑。

“送給聖井里的雨神的祭品,并不是隨隨便便挑選的哦,獻祭前二十天,要每日用特殊的藥物沐浴,更重要的是……” 他挑了挑眉,纖長的手指停留在我的鎖骨處,輕輕摸了摸,“那么瘦的女人,恐怕雨神不滿意哦。”

我側了側身子,躲過了他的手,腦中卻浮現出了關于聖井的資料,據說奇琴伊察城里有兩口天然大水井。瑪雅人將其中的一口水井用于飲水和灌溉農田,而把另一口水井奉為“聖井”,用來祭祀雨神。每當雨量不足的時候,祭司就會獻上精心挑選的健康少女,連同大量的金銀珠寶,一起投入井中。這種特殊的獻祭方式被認為是雨神和少女的婚禮。如果少女很快溺死,那么,人們就感到非常失望。他們會哭號著一起向水中投石頭,因為神靈已經把不祥的預兆昭示給他們,但假如從清晨到中午,井中的人還僥幸活著的話,那么上邊的人就會垂放下一條長繩,把幸存者拉上來。這個生還的人從此備受崇敬,還會被認為是雨神派回來的“神使”。

“可是,你剛才不是已經獻祭了嗎,那么這場雨神的婚禮不是多此一舉?” 我脫口道。

他的眼眸一暗,唇邊笑意仍存,“你好像是異族人吧,怎么知道雨神的婚禮?”

“我,我也是聽說的。” 我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對了,我還是異族人哦。嗯,語言不同,文化不同,背景不同,什么都不同,我想雨神大人和我在一起一定會很郁悶的,很無聊的,一郁悶說不定就什么雨也下不出來了……”

他輕輕笑出了聲,“可是,這也是我選你的原因啊,說不定換個口味,雨神反而會喜歡呢?”

我瞪著他,在心里默念了N遍去死吧。難道他想先把我喂的白白胖胖,然后再送給那個什么雨神?心里一個激靈,一股寒氣冒了上來,忽然想起了格林童話里的故事,邪惡的巫婆為了吃掉兩兄妹,就把他們關了起來,還每天摸他們的手,看他們有沒有變胖,如果胖了就吃掉他們。

我的手腳頓時變得冰冷,這所謂的雨神,不會真的是什么恐怖的東西吧。。

難道我要淪落到被吃掉的命運?厄----好想哭啊……

“我要去趟王宮,” 他好像很是愉快的看著我抽搐的表情,“就先在我伊茲莫的家里乖乖待著吧。”

什么!我震驚的抬眸,伊茲莫,一只貓?這個可怕的男人就是一只貓?

“不過,不要想著溜出去哦。” 他伸手輕輕捏住了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臉,看似溫柔的目光中深藏著深不可測的陰暗,“要是跑了被我捉到的話,我會像今天一樣,親手……” 他的臉漸漸靠近我,清甜的氣息飄過,聲音柔軟如低喃,“-----挖出你的心。”

雖然他的威脅很恐怖,可是這并不能阻止之前我想逃跑的想法,只是,在我聽到他的名字時,已經完全打消了想要逃跑的念頭。既然他就是一只貓,那么,住在他這里是再合適不過了,不管怎么樣,我還有二十天的時間。

一只貓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我也在浸有柯巴樹香脂球的浴池中好好泡了個澡,換了一身當地瑪雅婦女的服裝,這種叫作huipil的長袍是一種白色的,寬松的棉布衣服,從頭到腳的寬度都相同,簡直就像是把個布口袋剪几個洞,就往身上一套。不過奇怪的就是,別看它平鋪在地上時直筒筒的毫無精工細裁之感,但只要腰間一束,裙長適中,靜處時線條流暢,下擺丰富的垂感透出沉靜,行時寬松自如,同樣還十分飄逸。

不過,我也不是關心這種事的時候,比起什么衣服,似乎是先保住我的小命比較重要些。

那些侍女給我涂抹的紅色的油脂散發著一種甜的發膩的味道,我懷疑她們是不是直接把蜂蜜擦在了我的身上。

在餐桌上,我看到了一樣熟悉的食物-------玉米薄餅。黃燦燦的玉米薄餅旁,是一種被稱為的廣的黑色食物,雖然名字怪異,其實就是煮黑豌豆,還有一些簡單的雞肉,鹿肉和雞蛋,甚至還有番茄和南瓜。

看來,大祭司吃的也不過如此啊。

他姿態優雅的拿起一片玉米薄餅放進了嘴里,我的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計,剛想伸手去拿,就立刻被旁邊的侍女喝止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卻見到他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

啊,我怎么忘了呢,古瑪雅社會可是典型的男尊女卑,男女是不能同桌吃飯的,不分輩份長幼,父先于女,夫先于妻,兒子先于母親,弟弟先于姐姐。

不過讓人感到奇怪的是,他們的國王卻是位貨真價實的女性。

“她是異族人,不懂這些規矩。” 他輕輕一笑,伸手拿了一塊玉米薄餅遞給我,“你們那里沒這些規矩嗎?”

我也不客氣的接了過來,一口放進嘴里,厄……這個味道實在不敢恭維。

“我們那里可沒這樣的規矩,” 我一邊喝了一口水,“在我們那里,男女都一樣,你不覺這規矩很不合理嗎?如果是一家人的話,一起圍在一起吃著飯,說說今天發生的趣事,不是很愉快的事情嗎。”

他的臉上帶著一抹妖魅的笑容,“這規矩一直以來就是如此,優秀的男人才是這個社會的主導,不是嗎?”

“可是,如果沒有了優秀的女人,就好像生機勃勃的田地沒有了水源,也產生不了優秀的男人啊。 沒有女人,又哪來你們男人,難不成你們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 我順口接了下去。

他微微一怔,居然沒有說話。

“嗯,” 他的目光閃爍不停,笑容若即若離,“怎么辦呢?說不定我會舍不得把你當成祭品了哦。”

他那永遠帶著一絲嘲諷的笑容根本不能讓人信賴。

“如果這二十天內下雨的話,也許你就不必做祭品了。” 他將一碗黑色的豌豆湯推到了我的面前,“不過,現在還是乖乖多吃些東西吧。”

一聽他說的這句話,我立刻想起流著口水的老巫婆,什么胃口都沒了……

不過,似乎還有一線生機,如果沒有下雨的話……

如果沒有意外,八月起連載蘭陵王(不是穿越),九月起連載尋找前世之旅第三部。這個月因為老爸來瑞典,所以沒什么時間寫文。。。



雨神的新娘


這里的食物明顯和我不對盤,連著几天我的肚子就一直疼痛,一定是什么黑碗豆湯惹的禍……好像是第一次水土不服……

一只貓看起來似乎很忙,一大早就去了王宮。他好像認為自己的威脅十分有效,所以只派了几個侍女看管我。

看守我的兩位侍女一邊繡著當時十分流行的十字繡,一邊正聊著八卦。看來從古到今,八卦這東西一直都很流行啊。

也許她們以為我睡著了,聊著聊著,從最初隔壁人家的私事一直聊到了自己的主人身上。

當我聽到一只貓的名字從她們的口中出現,趕緊豎起了耳朵。

“像大祭司這樣的男人,不知什么樣的女人才配得上呢,我看整個奇琴伊察根本找不出比他美的女人。”

“聽說烏雅公主很喜歡主人呢。”

“不是吧,我怎么聽說主人和女王陛下……”

“小聲點,不過我也聽說,之前那些貴族們給主人介紹妻子,結果都被女王陛下否決了……”

“這下可真麻煩了,公主和女王陛下,主人不知該選誰呢。。”

“要我說,當然選公主啊,公主年輕又美麗,我看奇琴伊察能配得上主人的女人也只有她了吧。”

“誰知道呢,反正我們能在這里伺候主人就是天大的福氣了。”

“這倒是呢。”

兩人輕笑了一陣,又繼續扯起了別的事情。

雖然是斷斷續續的對話,不過我也聽出來了大概。女王和公主,似乎都對這位大祭司有點意思,母女互為情敵?聽上去似乎有點奇怪。忽然想起了司音的話,伊茲莫利用女王對他的愛,殺死了她的兒女,將她囚禁終身,那么說來,伊茲莫對她們兩人根本都沒有情意,只是在利用她們之間的敵意,從而漁翁得利。

也許,該從這里開始入手。如果公主和女王能看清伊茲莫的真面目,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為了避免我的肚子重蹈覆轍,我只好親自下廚。沒想到一千多年前的古瑪雅,烹飪用具還挺齊全的。我用一種叫作comale的平底淺鍋炒了一道超級有名的中國菜----番茄炒蛋。當然,這也是我唯一會做的一道菜。

餐桌上,紅黃相間的番茄炒蛋被放置在繪有水禽紋彩的紅色陶盆里,看上去真是賞心悅目。尤其是在那種黑乎乎的豌豆湯的陪襯下,更是鶴立雞群。

剛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筷子,還沒准備插下去,有人居然比我的手腳更快,已經用勺子勺走了大半盆。

“喂……” 我瞪著對面這位蝴蝶般妖艷的男人,

“嗯,很好吃啊。” 他微微瞇起了眼睛,“是你們那里的燒法嗎?” 還沒等我回答,他又說道,“明天開始,每晚都做一份……” 他抬起了那雙水波流轉的眼眸,“這叫什么名字?”

“番茄炒蛋。” 我沒好氣的答道,不會吧,我才不要做廚娘!

“哦,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那修長的手指輕輕舀起了一勺番茄放進嘴里,一點香甜的紅色在淡薄的迷人唇線下隱沒。這個妖男,連吃個番茄炒蛋都那么誘惑人!

我哼了一聲,不做回答。

“要是不回答,我就叫你番茄炒蛋了哦。” 他抿嘴笑著。

我的嘴角又開始抽搐,我可不要頂著這么奇怪的名字……“我叫葉--隱。” 我不情愿的說道。

“小隱……” 他輕笑出聲,“不過總覺得番茄炒蛋這個名字更適合你呢。”

我低下頭,往嘴里狠狠送了一口炒蛋,可惡啦,要是我叫番茄炒蛋,你就叫紅燒豬大腸!

晚飯快吃完的時候,有個祭司模樣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看到我和伊茲莫同桌用餐時顯然很是驚詫,不過他很快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彎腰在伊茲莫的耳旁低聲說了几句話。

伊茲莫一邊聽著,一邊把玩著手中的陶杯,忽然低低一笑,“她果然沉不住氣了。”

“那……” 那男人的臉上帶著几分疑惑。

“明天我會去宮里,你先下去吧。”

在那個祭司走了不久后,他還若有所思的玩著那個杯子。

“宮里有事嗎?” 其實我是不該多嘴的,不過又實在想從他的口中套出些什么。

他倒沒注意,只是略略揚起了他那線條優美的唇,“是喜事。再過不久,烏斯馬爾的王子會親自來到這里,迎娶我奇琴伊察的烏雅公主。”

烏斯馬爾?聽說在古典瑪雅時期,瑪雅潘、奇琴伊查和烏斯馬爾三城是當時最具有實力的城邦王國。想來也是一場政治聯姻吧,不過,如果烏斯馬爾的王子迎娶了公主,又怎么會發生公主被害的事情呢?

除非……

我望了一眼伊茲莫,他那黑色的眼眸猶如化不開的夜色,深不可測。

我的心里格登一下,除非是-----王子并沒有娶到公主。

難道是他……

“不過,你恐怕是看不到了。” 他輕輕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得看著我,“因為,在這之前,你已經成為了雨神的新娘。”

妖人,哪壺不開提哪壺!

門外忽然傳來了女人的哭喊聲,伊茲莫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淡淡的不耐。

不一會兒,就有几個侍從打扮的男人拖著一個哭泣的女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位男子手里還拿著一本書卷。我看清那個女人的容貌時不覺大吃一驚,這不是早上看守我的兩位侍女之一嗎?

“大祭司,這個女人竟敢偷看您的書卷!該怎么處置!”

伊茲莫的目光若有若無的掠過那個女人,唇邊的笑容依舊,眼底卻閃過一絲冷酷的神色,“艾利,難道你不知道除了祭司,其他人是不允許看這個的嗎?” 那溫柔的聲音,卻仿佛在暗夜里的罌粟一般讓人心尖發顫。

“大祭司,我,我只是一時好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女子渾身顫抖,淚流滿面。

“你也在這里工作了很久,艾利,下一次在庫庫爾坎上面舉行的祭祀儀式,我帶你一起去吧?”

那女子頓時臉色蒼白,只是蠕動著嘴唇,什么也說不出來,許久,她居然奇異的笑了起來,“多謝……大祭司。”

我心里猛的一寒,庫庫爾坎就是那座十分巨大的金字塔,聽說在那上面用來祭祀的祭品,不但要被挖出心臟,還要被低等級祭司……剝皮。一想到這里,我的頭皮開始發麻,莫名的恐懼不停從心底涌出來。可是,那個女人為什么反而平靜下來了。

伊茲莫站起身來,凝視著那個女人,挽起了一個攝魂奪魄的笑容,“你放心,我伊茲莫會親自取出你的心臟。”

“謝謝……謝謝……” 女人臉上的笑容詭異的讓人害怕。

他將手一擺,那几個男人立刻將那女人拖了出去。他回過頭來,看了看還在石化中的我,輕輕一笑,“怕我嗎?”

“你好殘忍。” 我慢慢才反應過來。

“殘忍?” 他的笑總是帶著淡淡的嘲弄,“能成為獻給神的祭品,那是無尚的榮耀。”

“榮耀?既然是榮耀,大祭司怎么不把自己送給神呢。” 我冷聲道。

他盯著我,忽然朝我走了過來,我低下頭不去看他,額頭上傳來一陣桂花般的氣息,香甜卻又讓人不安,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因恐懼而加快了跳動,瞬間,一陣很輕,令人舒爽的風吹過額頭,能感覺到我的頭發在動,好像他在我的額上吹了一口氣。

“因為,只有我才能給他們帶來這種榮耀。” 他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無數難以琢磨的曖昧低回,猶如一根極細極韌的絲線,溫柔地掠過几縷發絲,兀自搖曳生香,風過留痕。說話間,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滑上了我的左胸,“不知道這顆心臟被挖出來后,會是怎樣的跳動著呢。”

我四肢僵硬,機械的掰開了他的手,“我看還是聖井比較適合我。”

他臉帶促狹的笑了起來,“唉,怎么辦呢,和你一起起似乎特別愉快呢,我好像越來越舍不得送你去做祭品了。”

“那就不要把我做祭品了啊。” 我趕快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我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做菜燒飯,清潔整理,而且還識字,一定不會比別的侍女做的差哦,不如你就考慮一下啊?”

他淡淡笑著,半瞇起那雙妖魅的眼睛,“什么事情------都能做?”

他的語氣充斥著濃濃的曖昧,我的臉騰的一下就燒起來,結結巴巴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我也沒說這個意思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邪惡的笑著,滿意的看著怒色逐漸爬上了我的臉頰。

一只貓,這是你的地盤……為了任務,我忍,我忍……

“把那個給我拿過來。” 他指了指那本放在一邊的書卷。

我順手拿起了這本書卷,書卷是以榕樹的內層皮和鞣制過的鹿皮為紙,用毛發制成的毛筆書寫的,如果沒猜錯,里面應該是用象形文字記載的所有有關古瑪雅歷史、文化、科學、哲學的資料,在當時只有祭司才能接觸這些書卷。

看我發呆,他忽然又說了一句,“可別偷看哦,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我有些郁悶,隨口說道,“哼,不看我也知道里面記著些什么。不就是天文歷法,數學運算,太陰計算法,還有……” 我意識到自己的粗心,趕快閉上了嘴,沒有再說下去。

他的笑容已經斂去,面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我偶爾聽到的。” 我只好趕緊辯解,唉,怎么老管不住這張嘴呢。

“偶爾聽到的?” 他又笑了起來,“居然連這也能讓你聽到。”

他的臉上明明是不相信的神色,但出乎我的意料,他卻沒有再追問下去。

“其實,這么多丰富的知識,為什么只能祭司才能掌握呢,這樣不是有著很大的風險嗎?” 我忽然想起了瑪雅文化的消亡,1562年,西班牙殖民者的隨軍主教蘭達野蠻地下令燒毀所有的瑪雅文獻,難以計數的瑪雅祭司慘死于火刑柱上,也帶走了只有他們才通曉的瑪雅文明成就。

“風險?” 他不解的挑了挑眉。

“嗯,” 我指了指桌上的雞蛋,“你看,如果把雞蛋都放到一個籃子里,那么如果籃子不小心摔到地上,雞蛋也就全都破了,但是如果把雞蛋分別裝在不同的籃子里,那么即使一個籃子破了,還有另外的籃子啊,所有的雞蛋就不會一起破掉,你們的書卷也是一樣,如果只傳給祭司,那么萬一有一天,有什么意外發生的話,這些珍貴的東西不就全都要失傳了?”

他臉上那抹調侃嘲諷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深邃的黑眸凝視著我,仿佛在尋找著什么,探究著什么。

“不過,這可不是雞蛋。” 他忽然微微一笑,從我的手里拿過了書卷,“你還是做好你身為祭品的事情吧,快十天了,怎么一點也沒胖,我可不想到時換人。”

又來了……

我起身怒瞪他一眼,“不用你提醒!”

走出房間的時候,庭院里吹來一陣潮濕炎熱的風,夾帶著淡淡的香料味,我的腦海又重復了一遍他剛才的話,對了,他說什么來著,他不想到時換人,那么,如果我一直不胖的話,他會不會就……

送一個面色憔悴的少女給雨神,雨神也會不爽吧。而且其他的祭司說不定也會有非議啊。

唉,怎么現在才想到呢,好了,從明天開始就開始絕食……不知道自己能抗几天,反正能挨几天算几天。

我看我是高估了自己,才兩頓沒吃,我已經頭暈眼花,看什么都想啊嗚一口咬下去,唉,挨餓的滋味真是不好受……不過,為了我的小命,一定要頂住……

門咯吱一聲開了,一定又是來催促我吃飯的侍女,我頭也不回的擺了擺手,有氣無力的說道,“不是告訴你了,我不想吃飯。”

背后傳來了一陣輕輕的笑聲,聽到這熟悉的笑聲,我不禁心頭大驚,連忙回過頭。

伊茲莫正淺笑盈盈的站在那里,茶色的長發華美的披散了一肩,長長的垂落到他的腳踝處,黑色的眼眸閃動著淡淡的光澤,只是絕世的光華卻掩不住他那種發自內心的頹廢,就像是一株實心腐朽卻又怒放在枝頭的早櫻……古老而腐敗卻又艷美得異常。

“不想吃飯嗎?” 他手上拿著一盆金黃色的玉米薄餅,朝我的方向走來。

我几乎是無意識的倒退了一步,不知道為什么,對著他,我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就在我要再倒退的時候,他那有力的手臂已經環住了我的肩膀,我一驚想要掙脫他雙臂的桎梏,卻被緊緊的按在椅子里,絲毫不能動彈。

“你,你要做什么?” 我還想掙扎著。

桂花般香甜的氣息在耳邊徘徊著,眼中閃耀的卻是邪惡的光芒,“怎么了,這么害怕?既然你不吃飯,那么我就來幫你吃下去,我可不想讓我可愛的祭品餓死。”

他的聲音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和情人般的溫柔,曖昧的繚繞在我的耳際。

“我,我不舒服,我不想吃。”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我不想吃下去,他也不能逼我啊。

他松開了手,將盆子放在桌上,拿起一片薄餅,向我湊了過去,我以為他要硬塞,剛想把臉扭開,卻被一只手扶了回來,他閃爍不停的黑眸就在咫尺,我聽見他輕聲的說,“這樣的方式,也許你會更喜歡的……”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把薄餅咬下來一片,含在嘴里,毫無先兆的貼上我由于驚訝而微張的嘴唇,用舌尖輕輕一送,那塊薄餅就這么跑進了我的嘴里。

我腦袋里頓時轟的就炸開了,剛想把薄餅吐出來,他的嘴唇卻緊貼著我的,逼迫著我不得不將薄餅吞了下去。

這,這是什么鬼方法!

我猛的清醒過來,使勁去推他,卻被他牢牢扣著雙肩,根本無法活動。直到我把這口薄餅咽下去,他才慢慢放開了我,一臉促狹的笑容,聲音卻冷如寒冰,“接下來,是讓我繼續這樣喂你,還是乖乖的自己吃下去?”

“我……自己吃……” 雖然不甘心,但我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他立即又恢復了那溫柔的神色,“這才乖啊,不要在我的眼皮底下耍花樣哦,” 他那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摩著我的臉,“不過,和你在一起還真是越來越愉快呢……”

已經變的昏黃的陽光靜靜的徘徊在灰色的窗台上,屋子里溫暖的氣息中滲入了讓人窒息的悶熱。

什么叫做食不知味……我現在深有體會……



瑪雅女王


無論我想怎么逃避,給聖井獻祭的日子還是到了。

在獻祭的前晚,我一直在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走,還是留?我不知該怎么做。據我所知,聖井的井水很深,從井口到水面有20多米,水面之下到井底也有20多米深度,所以之前几乎根本沒有生還的人。我的水性本來就不怎么樣,在井中根本不能支撐這么長時間,所以如果被扔下去的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趁夜逃走?我不是沒有動過這個念頭,但是一旦逃走,再接近一只貓的可能性就是零,那么也談不上完成任務了。

到底怎么辦呢,我也不可能就這么等死。腦中開始不停的回憶著關于這口聖井的一切相關資料,忽然眼前一亮,對了,如果能從聖井中幸存,就會成為神的信使,一旦我擁有了這個身份,說不定能更容易接近王宮里的人,離完成任務不就指日可待了嗎?

怎么會一直沒想到這點呢?一直只是想著逃避和后退,卻沒有想到,有時往前邁一步其實會更有利。

想到這里,我更是下定了決心,無論怎樣還是要試一試。據書中記載,那口聖井與其他井的不同之處就是它的井壁立陡,一層一層的岩層疊壓在一起,仿佛是一道道密排的環圈。

既然是層層疊疊,那么岩層與岩層之間也有縫隙吧……

我不自覺的笑了起來,也許,事情會比我想像的更順利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侍女們給我沐浴梳妝后,換上了一身白色的衣服。我的脖子上和頭上,都被套上了沉重的玉石項鏈和頭飾。趁著她們沒留意,我悄悄在腰部的束帶里藏了一樣東西。

剛把那樣東西藏起來,伊茲莫就走進來了。

他已經換了和初次見面時一樣的衣服,白色的裹腰布和拖到地面的白色披肩,除此之外,他只比平常多戴了一副綠色的玉石耳環。

在看到我時,他的唇角不自覺的揚了起來,“我可愛的祭品,今天你的精神看上去似乎很不錯,不過,怎么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呢?”

我翻翻白眼,廢話,有被當成祭品還高興的嗎……

他微微一笑,“那么,就出發吧。”

聖井就位于我第一次來到這里的石灰岩旁邊,此時,因為獻祭的關系,這里變得熱鬧非凡,祭司們和貴族們手捧著形形色色的禮物,神色庄嚴的等待著大祭司的命令,禮物里不僅有金玉珠寶、盤碟、刀斧、貝雕,花瓶、黑曜岩和翡翠碗,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居然還有牛和羊等不少家禽。

天哪,他們要往這口井里扔多少東西啊……

在伊茲莫念完了一大段亢長的祈禱后,立刻有兩名祭司模樣的人朝我走了過來,我心里有些慌張,竟然不自覺的往伊茲莫身邊倒退了一步。

“等等,” 伊茲莫忽然開了了口,“先將其他的祭品扔到聖井里。”

他的話音剛落。只見一片雞飛狗跳,牛羊亂叫,那些頭戴各色羽毛的貴族們費力的將家禽們往井里扔,雖然現在是性命攸關,可是我實在忍不住,居然扑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怕嗎?” 伊茲莫低低的問了一句。

“怕,可是雨神見到這些東西也會頭大吧……” 我居然還有開玩笑的心情。

他似乎也有些驚訝,隨即又妖魅一笑,“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接著又是許多金銀珠寶被霹靂啪啦的扔進了井里,我忽然心里一悸,要是先把我扔下去的話,看來不溺死,也會被活活砸死啊。想到這里,我不由望了伊茲莫一眼,他剛才……

很快,所有的東西都扔完了。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看來要輪到我和那些牛羊豬狗去作伴了。正想著,身子一輕,已經被人橫抱了起來。我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伊茲莫那抹邪魅的笑容。

“我可要放手了哦。” 他用一種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

我眼一瞪,“廢話少說!”

他的手忽然在我腰間停了下來,一絲淡淡的驚訝掠過他的眼眸,我的心里一緊,身子一僵,因為他手所在的位置正是那樣東西的所在。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時候,他的手又移到了別處,黑眸微瞇,在我耳邊說了句,“小隱,等會見。”

話音剛落,他的手忽然一松,我立刻感到了一股失重感,整個身子就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往黑洞洞的井面墜去。

只聽扑通一聲,我只感覺到一陣刺骨冰冷在瞬間席卷了我的全身,口不能呼吸,眼不能睜開,冰涼的水,仿佛通過我的每一個毛孔洶涌的往里灌,我的雙手在水中亂抓,忽然不知抓到了一個什么毛茸茸的東西,借著它往上全力一蹬,借著一股浮力沖出了井面。。

一出水面,我立刻大口大口的呼吸,井水比我想像中還要冷好几倍,這樣下去,我會因為寒冷而漸漸失去體力的,根本就支持不了多久。

先把脖子上的那些首飾摘下丟掉,減輕重量,接著我打量著井壁內的縫隙,趕緊摸索出隨身攜帶的那樣東西,其實那也不是什么特別的東西,只是一把纖薄的匕首,是我在燒菜的時候藏起來的。我抽出匕首,朝著上方一個狹長的縫隙狠狠的扎了進去,匕首牢牢的被扎在了井壁里,我用力拔了一下,匕首紋絲不動,我這才稍稍安心,兩手抓緊了匕首的刀柄,至少這樣有個支撐物,能讓我多熬一些時間。

中午,應該很快就到了吧。

對了,剛剛一只貓還說什么等會見,難道他覺得我不會死?而且,剛才他明明發現了,卻也沒有揭穿我……

唉,什么都別想了,只希望自己能支撐到中午的時候吧。

井水真的很冷,被浸泡在水中的下半身仿佛都僵住了,麻木了,一絲一絲徹骨的寒意從毛孔滲到五臟六肺,眼前逐漸模糊,體力也越來越不支,我只好拼命的想些別的事情,這樣才能不會輕易失去意識。如果現在放手的話,我可能永遠沉睡在這里了。

我是絕對不會死的,絕對不會……

哥哥還在現代等著我呢,還有司音……莫名的又想起了撒那特思,不知他現在在什么地方?忽然,腦中又掠過了拉尼阿爾火一般的頭發,佛蘭德爾騎士溫柔的笑容,小燈叫著菜鳥主人的可愛樣子……許多不同畫面不停的在腦中重疊,變幻……

雖然穿越時空,完成任務并不是好玩的事,可是我卻一點也不后悔認識了他們……

手腕上的水晶手鏈忽然發出來一層淡淡的光彩,籠罩住了我的全身,那徹骨的寒冷仿佛漸漸褪去,一種似三月春風般的溫暖將我包圍……

是手鏈的神奇力量嗎?

我的頭隱隱作痛,好像在很久以前,仿佛也在很寒冷的地方,有過相似的事情發生……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精疲力盡的時候,終于聽到了上方傳來了人聲,接著,一條長長的繩子沿著井壁被放了下來。

我連忙拉住了這根救命的繩子,重重一抖,上面立刻傳來了驚訝的聲音,“天啊,她居然還活著!”

廢話,我葉隱可是死不了的小強!

被拉上來的時候,看到熟悉的陽光,我頓時有種絕處逢生的狂喜,終于熬過了這一關!

忽然,那些貴族們紛紛向我跪了下來,滿臉的驚懼和崇拜,“雨神的使者,您是雨神的使者……”

“又見面了,小隱。” 伊茲莫的聲音從我身旁傳來,我抬眼望去,他淡淡笑著,似乎對這個結果并不驚訝。

“神使,不知道雨神大人有什么神意要您傳達?” 另一位祭司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轉了轉眼珠,大聲道,“雨神大人要我向你們傳達,以后不許再送少女到聖井里了!他老人家已經有了很多妻子,都快打破頭了!每天夠煩的了,所以才把我送了回來,他還說,如果再給他送妻子的話,他就要發怒了,什么雨也不會下了!” 嗯,這樣一說,以后也不會有別的女孩子遭遇到這種命運了吧。

大家面面相覷,又誠惶誠恐的連連點頭稱是。我不自覺的略帶得意的抿了抿嘴,抬了抬頭,正對上伊茲莫的目光,他的眼神有一點點迷離,一點點驚訝,然后我看到他低下頭輕輕地笑了,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純粹的笑容……

雖然有手鏈的保護,但那徹骨寒冷的井水還是侵襲了我的身體,回到伊茲莫的家里后,我就開始發燒了。盡管不是很嚴重,卻也讓我頭暈目眩,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不過,這一切還是值得的。

因為,從現在開始,我的身份已經轉變了。

“神使,您的藥……” 一股難聞的氣味隨著一個侍女的聲音,一起飄進了房間。

我坐起身子,看了看那碗烏黑的藥水,心生恐懼,“這,這是什么?”

“神使,喝了這藥,您的病很快就會痊愈的。” 侍女笑了笑,將藥放在了桌上。‘我用勺子攪拌了一下,忽然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冒了出來,頓時大驚,” 這,這是什么東西?”

侍女笑道,“神使,這是最珍貴的蜥蜴所熬成的藥湯,除了貴族,一般平民是沒有資格服用的,我們主人……”

她再說什么我根本都沒聽見,只有兩個大字在我腦中旋轉,蜥蜴,蜥蜴,蜥蜴……

媽媽咪呀!我的胃腸立刻也提出了抗議,一陣痙攣,我連忙捂住了嘴,把那股嘔吐感趕緊壓下,忙不迭道,“拿走,拿走!”

“可是,主人吩咐了您必須要喝。”

“我不喝,快拿走!” 我扭過頭去,不去看那碗惡心的藥水。

這時只聽侍女忽然怯怯叫了一聲,“大祭司……”

我的頭皮又是一陣發麻,完蛋,這下凶多吉少了……

果然,那帶著淡淡嘲諷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不想喝嗎?”

我暗嘆了一口氣,不得不轉過身,伊茲莫正似笑非笑的盯著我,那雙黑眸里閃著點點動人的魅惑和令人窒息的邪氣。

“嗯,是想讓我用上次的方法喂你還是你自己喝?” 他湊了過來,伴隨著一陣桂花般的香甜氣息。

這句話真是相當相當有效,我几乎是閃電般的拿起了那碗恐怖藥水,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我自己來就好了,” 還不等他回答,我立刻捏著自己的鼻子灌了一口,救命啊,真的好難喝……

他輕笑出聲,伸手摸了摸我那緊皺的眉,“怎么辦呢,今天我好像特別想親自喂你呢。”

我的不字還沒說出口,他已經伸手拿過那碗藥水,含了一口在嘴里,雙手將我緊緊扣在牆上,迅速的壓上我的嘴,那苦澀的液體就在彼此的唇齒間流淌交換。被迫開啟的嘴唇和強行探進的舌頭讓我難以承接,藥水在嘴里融化成細小的顆粒然后被他探索著的舌均勻的抹平在口腔的每一處。

藥水是什么味道我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了,唇齒間都是他的氣息,心底的怒火卻是越燃越烈,夠了吧!他這樣三番五次對我無禮,到底要到什么時候!

當他放開我,准備喝第二口時,我低低地開了口,“要是你再這樣喂我,我會咬下你的舌頭。” 我驀的抬眼,牢牢盯著他,“不信,你就試試看。”

他似乎微微一愣,又立即笑了起來,“好,那我就試試。”

轟-------我好像聽到什么塌了下來……

當他再一次將舌伸進我的嘴里時,我用盡力氣咬了下去,口中頓時彌漫著一股血的味道。可他居然什么反應都沒有,仿佛我咬的根本不是他的舌頭,鮮血的腥味和藥水的苦味混合夾雜在一起,順著我的喉嚨流入了腸胃內……

我想,我要崩潰了……

好不容易等這碗藥喂完,我已經完全處于了當機狀態……好半天,才慢慢回過神來。

“你到底要干什么!既然這樣,剛才獻祭的時候,又何必做好人不揭穿我!” 我怒道。

“你還是祭品啊,” 他微微笑著,舔了舔還在從舌上滲出的鮮血,“不過,現在成了我一個人的祭品。”

“什么意思……” 我心里的不安在不斷擴大。

“獻給雨神的女人還可以再找,不過能讓我覺得這么愉快的女人,你是第一個。” 他那蛇般的手指滑上了我的臉,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說不定,我會愛上你哦。”

我擋開了他的手,“愛這個字從你嘴里說出來還真不值錢,我敢打賭,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愛。”

“是嗎?不過,我可從來不是一個好人哦,所以我也不會做對自己沒好處的事情。”他那溫柔的笑容仿佛可以融化寒冬的凜冽, 卻掩飾不住眼底的一絲冷酷,輕輕地彎起嘴角的弧度, 隱隱帶著一點孤獨的感覺。

“今天就到此為止,明天一早跟我去王宮,” 他站起了身,“女王陛下要見你,雨神的使者。”

快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又轉過頭笑了笑,“雨神讓你傳達的那番話,倒是很有趣呢。”

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我終于稍稍松了一口氣。明天就能見到女王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離自己的目的也越來越近了?

可是,在這個變態妖男手里,日子似乎也不好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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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琴伊察的王宮也座落于城市的繁華地帶,緊緊靠著那座巨大的庫庫爾坎金字塔。再一次看到那座梯形的金字塔時,我好像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曾去過一個有著金字塔的地方……不知為什么,心里有種莫名的疼痛……

王宮是一座橫向的左右對稱的長方形建筑,由兩個拱門相聯,拱門中間被圓柱構成的門廊隔斷,整座王宮坐落在一個巨大的三層階梯式的平台上,平台下是一塊天然高地,令宮殿顯的異常宏偉華麗。

宮殿的正面有十一扇門,每扇門外都站著不少手持長矛的士兵。一進入王宮,就能看到一個裝飾華美的大廳,牆上,廊上,都刻滿了羽蛇神的形象。

女王陛下就坐在那高高的石頭寶座上,居高臨下的審視著我。

“抬起頭來。” 她的聲音成熟而柔和。

我正等著她這句話呢,立刻將頭抬了起來,女王比我想像中更年輕美貌,她擁有一烏黑發亮的長發,頭戴用神聖的克沙爾鳥的綠羽毛做成的頭飾,一襲束腰長裙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胸前挂著碩大的玉石項鏈,長長的玉石耳環一直垂落到她的肩胛處。

“就是你嗎?雨神的使者。” 她微微笑了笑,丰滿的嘴唇勾起了一個完美的弧度。

“是……” 我也笑了笑,古瑪雅人似乎都帶著東方人的明顯特征,和我們一樣,有著同樣的膚色,同樣的發色,不過這身打扮和裝束,卻有給他們增添了几分異域風情。

倒是伊茲莫,看上去似乎更像個混血兒。

想到這里,我不由瞥了伊茲莫一眼,他低垂著頭,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

“想不到一個異族的少女成為了雨神的使者,伊茲莫,這是神的旨意嗎?“女王望向了伊茲莫,那雙棕色的大眼睛里毫不掩飾著熱烈的情感。我心里微微一動,看來上次那兩個侍女的話并不假,女王看起來的確對伊茲莫頗有好感。

伊茲莫卻依然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回陛下,這自然是神的旨意。”

女王的臉上掠過一絲失落,忽然又笑了笑,“對了,十天后,烏斯馬爾的王子將會到達這里,親自迎娶烏雅,這件事你知道了嗎?”

伊茲莫仿佛身子一震,像是不敢相信卻又強抑著痛苦,啞聲道,“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太過突然,之前陛下根本沒有提過……”

我冷冷的看著他,如果我沒記錯,前些天他早得知了這個消息,而且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和現在可是大相徑庭,演戲的功夫還不錯呢,只不過,為什么他偏偏要在女王面前裝出這副樣子呢?

女王凝視著他,臉上閃過了一絲復雜的表情,又指了指我。“不如就讓巴加爾和神使一起去迎接王子,這樣也能顯出我國對王子的重視。”

伊茲莫似乎又是一怔,“巴加爾王子親自前去迎接,這已經非常隆重了,戰士神廟還有不少工作等著神使去完成。”

我忽然才反應過來,神使不就是我嗎?

“迎接烏斯馬爾的王子也是重要的工作,伊茲莫,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奇琴伊察才是被神所眷顧的國家。” 女王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他。

“那么,十天后,就讓神使跟隨巴加爾王子一同出發吧。” 他行了行禮,“我先退下了。” 說完,他用眼神示意我跟著他離開。

“等等,” 女王看了看我,“讓神使先留下,我想聽聽在聖井底下發生的事情。”

伊茲莫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巴加爾王子


在伊茲莫離開后,女王隨意問了我一些關于井底下的事,我只好胡謅一通,把之前說過的話又重復了一遍。好不容易應付完女王,我匆匆走出了大廳,一只貓應該已經回去了吧。從這里到一只貓的家并不遠,我自己一個人回去也完全沒有問題。經過花園的時候,我聽到旁邊的灌木叢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別擔心了,我一定會解決的。”出乎我的意料,伊茲莫的聲音此時聽來竟是格外溫柔。

是什么人能讓他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我有點好奇,躡手躡腳走到了灌木叢邊,撥開枝條望去,伊莫茲正摟著一位女子低聲安慰。那女子容貌嬌艷,看上去和女王有几分相似。

莫非——是烏雅公主?

“可是,十天后烏斯馬爾的王子就要來迎娶我了,到時怎么辦?伊茲莫,除了你,我誰都不想嫁!”烏雅一臉的焦急和不悅。

“我的公主,我是不會讓你嫁給別人的。” 伊茲莫那黑色眼眸閃耀著妖魅的光澤,低頭在她耳邊輕語,公主顯然對他毫無抵抗力,立刻紅透了臉。

“可是,到底該怎么辦?” 烏雅環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了他的懷里,“我不管,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絕對不嫁他!”

“哦,無論什么方法?” 伊茲莫的笑容深不可測。

公主的身子微微一震,抬頭的時候揚起了一個復雜的笑容,“無論什么方法。”

“如您所愿。” 伊茲莫優雅地揚起了嘴角。

“可是,伊茲莫,接下來母后還會讓我嫁給別人吧?她,她是不會讓我嫁給你H的……”I烏雅的臉上籠上了一層憂傷, “我知道,母后她也對你……”

伊茲莫輕輕攬住她的肩,“烏雅,我也無能為力啊,畢竟女王才是這里的統治者,你只要知道我對你的心意就好了。只要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就知足了。”

烏雅的雙肩輕微顫抖,抓緊了他的披肩,喃喃道:“如果母后……如果母后……”

伊茲莫輕拍她的肩,眼眸中卻閃過了一絲難以捉摸的冰冷笑意。

我轉過了身子,心里似乎有些明白了。伊茲莫果然心機深重,他不是兩邊都討好,而是選中了最合適的一方,對處于弱勢的公主殷勤,對處于強勢的女王冷淡,那么,無疑地,公主會怨恨母親一廂情愿,女王會怨恨女兒獨得愛慕,這種巨大的差別無疑會令母女倆的矛盾更加激化,甚至互相憎恨。

伊茲莫,真是猶如罌粟般可怕的男人啊……

我剛想離開,忽然感到腿上有什么癢癢的,低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一只全身赤色的大蠍子不知何時已經爬了上來,正順著我的小腿繼續往上攀登,我被嚇得心神俱裂,完全忘記了自己正在扮演可恥的偷聽者的角色,一聲淒慘的尖叫已經脫口而出……

几乎是同一瞬間,伊茲莫已經從灌木從里沖了出來,似乎有一絲淡淡的緊張神色掠過他的眼底,“小隱,你怎么在這里?”

我全身僵硬地看著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指了指我裸露在外的小腿,“蠍……蠍子。”

“天哪,這是布布爾,是這里最毒的蠍子,被它蜇上一口就沒命了!” 烏雅公主吃驚地喊了起來,還往后退了几步。

伊茲莫居然輕輕笑了笑,朝我走來。

“伊茲莫,別去管她,不然要是你被蜇到的話……” 烏雅公主驚慌地阻止道。

伊茲莫并沒有停下腳步,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一動也不敢動,腿上的蠍子好像還在慢慢向上爬,又癢又痛。“別那么緊張。” 他微微一笑,彎下了腰,抬頭從寬大的裙角往里看去。

我尷尬地看著他,這樣的姿勢和角度,不是被他什么都看到了……可是,我又不敢動。

他仿佛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輕笑道,“不這樣,我可看不到蠍子在哪里哦,要是抓錯了方位,惹惱了它,你的小命就沒了。”

我緊緊地抓著衣服的兩角,算了,現在這種時候,我的小命更重要,其他的就不要去想了……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只覺腿上仿佛被什么一抓,下一秒,已經被拉到了他的身后,再定睛一看,那只蠍子居然已經被摔在了地上。

我不敢相信地望著他,好快的身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的魂兒總算回歸原位了。這個大蠍子簡直比中世紀的刑具更讓人膽戰心驚。

“伊茲莫,她是……” 烏雅公主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復雜。

“她就是雨神的使者,是女王陛下讓她進宮晉見的。” 伊茲莫順手一刀扎在了那只蠍子身上,只見蠍子一陣抽搐,很快就死去了。

“她就是雨神的使者?” 烏雅帶著不屑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剛才那個樣子,可真不像是傳說中雨神的使者。”

“公主殿下,您也說了,那是劇毒的蠍子,誰見了會不怕呢?就連公主自己,剛才不是也后退了好几步。” 我不大喜歡她看我的眼神。

“你……” 她愣了愣,忽然又沖著伊茲莫撒嬌道,“伊茲莫,她竟然敢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呃——” 我干笑了兩聲,“好吧好吧,算我不好,你們繼續忙,我就不打擾了。”

這個被寵壞的公主,怎么會是伊茲莫這個妖男的對手啊。

回到伊茲莫家里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淡淡的夕陽余暉灑滿了綠色的叢林和巍峨的石廟,流淌在天邊的玫瑰紅的殘陽似乎還戀戀不舍地在那里徘徊。在郁郁蔥蔥的熱帶雨林中建立起這座繁華的城市,瑪雅人的智慧確實令人嘆為觀止。

在我回來后沒多久,伊茲莫也回到了家中。

在餐桌上,我一邊吃著自己做的番茄炒蛋,一邊喝著用可可豆做成的飲料,什么話也沒說。

“唉,對你的救命恩人連個謝字都沒有嗎?” 他終于忍不住先開口了。

說實話,對于今天的毒蠍子事件,我也想說聲謝謝,但是一想起前些日子他對我的無禮舉動,我就氣不打一處來,那個謝謝到了嘴邊又被吞了回去。

“真是好狠心呢,怎么說我也冒了生命危險救你哦……” 他的唇邊又浮現出那抹淡淡嘲諷的笑容,像是自言自語般道, “難道——我真的愛上你了?”

“拜托,不要隨便把愛字挂在嘴邊,” 我瞪了他一眼,“你的愛太不值錢了,一會兒愛這個,一會兒愛那個。”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眼眸內閃耀著淡淡的光澤,“你在嫉妒?”

我嘆了一口氣,按住疼的發漲的太陽穴,“拜托,明不明白什么叫做嫉妒,我根本就不喜歡你,嫉妒你個鬼啊。”

這個妖男,智商不低,不過,情商估計只有個位數。

他忽然沒有再說話,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空。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無數亮晶晶的星星,像寶石似的,密密麻麻地撒滿了遼闊無垠的夜空。

“好多星星啊……” 我脫口道。

他側過臉看了看我,“想看更多的星星嗎?”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搖頭,他才不會這么好心,我也沒有這么好騙。

他又輕輕地笑出了聲,“小隱,不想去嗎?” 不等我點頭,他那邪惡的眼神已經捕捉到了我的不安,“可是,今天我就是想帶你去呢。”
呃——去吧,去吧,大不了一死!

我看再繼續待在這里,還沒等任務完成,我已經被這個妖男折磨到崩潰了……

跟著他到達了目的地時,我還是大吃了一驚。

沒有想到,他帶我到的這個地方居然是在瑪雅文化中十分有名的——螺旋天文觀象台。這是瑪雅文明中唯一的圓形建筑物。天文台靜靜地矗立在美洲大陸的綠色叢林里,在漫天的星光下顯得格外神祕、古老。

經過了層層的樓梯,他領著我進了一個小門,接著又經過了一道螺旋形的梯道,才到達第三層的平台,籠罩著平台的半圓形頂上有三個對著夜空的天窗。

我好奇地研究著天文台里的結構,想象著千年以后,多少科學家在這座建筑的遺址里探索,研究著古代瑪雅人消失的文明。

這種感覺,真的好奇妙……其實,人類假如想要看到自己的渺小,根本無須仰視繁星密布的蒼穹,只要看一看在我們之前就存在過、繁榮過,而且已經消逝了的古代文明就足夠了。

我望了一眼伊茲莫,他正靜靜地站在中間的天窗下,凝望著天窗外的星空。和平時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同,他的臉上竟然帶著一點點迷離和淡淡的憂傷。

“小時候,聽父親說過,從這里望去,就能看到母親的故鄉。”

“你母親的故鄉?”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嗯,不過她在生下我不久后就離開人世了。” 他轉過頭的瞬間,我看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悲傷和寂寞,那么淺,那么淺,淺得如同瀲瀲湖水上的碎金,搖一搖就散。

我半信半疑地走到了那個天窗下,抬頭望去,驚訝地發現在漫天星星中,竟然隱隱能看到一顆淺藍色的星星。怎么可能?我揉了揉眼睛,沒錯,真的是顆淺藍色的星星!

我忽然想起了現代關于這座螺旋天文台的記載,科學家發現天文台的觀測窗口面對的觀察點,竟然是肉眼無法看到的天王星和海王星……

天王星……海王星……淺藍色的星星……

我緩緩地轉過頭去,一眨不眨地盯著伊茲莫,莫非他的母親來自海王星?

太扯了吧,怎么可能有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怎么現在從這里可以肉眼看到海王星!

“那你父親呢?他是奇琴伊察人嗎?” 我連忙問道。

他點了點頭,“我父親是奇琴伊察的大祭司,不過他……” 他的臉色忽然一片陰沉,一抹恨意飛快地掠過他的眼角,“他是和我母親同時去世的。”

“那你從小……” 我有些在意他剛才的神色,因為之前從沒看過他那樣的表情。哪怕只是一瞬間,這其中一定有文章。

“父母不在之后,我就被送到了專門的祭司學校,繼承我父親的一切。” 他又恢復了平常的神色。

“那一定是個非常美麗的地方。” 我望著那顆淺藍色的星星低聲道。在星星的下方,乳白色的銀河,從西北天際,橫貫中天,斜斜地瀉向大地。

他也抬頭望向了星空,“那段日子……” 他欲言又止,輕輕一笑,“還真是想快點忘記呢。”他雖是笑著,卻掩飾不住眼底淡淡的悲傷寂寞,在這一刻,我居然有點同情他了,那段他想快點忘記的回憶,一定有著許多痛苦吧。

“不過,不必一定要選擇遺忘啊,做個可以戰勝那些回憶的人不是更好嗎?” 我脫口道。

他微微一愣,低下頭輕輕地笑了起來,再抬起頭的時候,唇邊又是那抹妖魅的笑容,“小隱,戰勝回憶……有時比你想象得更難。”

“可是,” 我盯著他的眼睛,“時間永遠只能向前,我們也是一樣啊……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不能停留在過去里,更不能被那些過去的回憶所左右。” 我忽然想起了司音對我說過的話。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我,眼眸內閃動著難以捉摸的神色。

我瞥了一眼天空,無意之中看見一顆流星在空中划了一道金色的弧線,迅速地湮沒在黑暗之中。流星消失得太快,我有些惋惜自己還沒許下愿望。正遺憾著,忽然看見又一顆流星划過夜空,接著,又是一顆……

我頓時激動起來,不會吧,居然是……是流星雨!

漫天的星星爭先恐后地划過黑色絲絨般的夜空,雨點一般紛紛墜落,將夜空照得異常美麗,那帶著五彩光暈的星雨,在夜空中一瞬閃耀。我仿佛聽得到它們疾馳的呼嘯,快活的吶喊,燃燒全部生命,盡情地釋放最后的美麗……

“是流星,還不許愿!” 我沖他喊了一句,立刻低下頭,輕聲地許起愿來,迅速地許了N個愿望,睜開眼睛時,卻看到伊茲莫似笑非笑地望著我。“笑什么,我可沒騙你,看到流星許愿一定會成真的。” 我沒好氣地說道。

他笑得頗為詭異,倒讓我有些不安起來。

“不錯,很快就會成真。” 他的話音剛落,我的眼前忽地一黑,然后嘴唇就被霸道地占領,腦子里轟的一聲。拼命甩開頭想要躲開他的親吻,卻被他的兩只手扶住了我的臉,讓我再也動彈不得。

世界昏天黑地一片,到處都是充斥著他的氣息。

“我想,我愛你。” 他的聲音低低在我耳邊徘徊,帶著輕輕的笑。

“我討厭這樣的玩笑!” 我厭惡地看著他逐漸遠離我的臉,“也討厭這樣隨便把愛挂在嘴邊的人。” 我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再沒看他一眼,就轉身沿著螺旋樓梯跑了下去。

我真的受夠了!

很快,就到了去迎接烏斯馬爾王子的日子,在臨行前,伊茲莫親手給我圍上了一塊紅色的披肩,還特地叮囑我一定要穿著它,無論如何都不能脫下來。

雖然有些不解,但我還是按著他所說的做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女王的次子巴加爾王子,只見他衣著華麗,身披絢麗的豹皮,頭戴克扎爾鳥羽的頭飾,手臂上戴著鑲有寶石的臂環和蝸牛殼制成的手鐲,嘴唇上還戴著一個類似于唇環的玉石片。果然是皇族出身的人啊……

不過,他對伊茲莫那種唯唯諾諾的態度卻絲毫沒有什么王子風范,几乎什么都是伊茲莫說了算。

在伊茲莫離開后,他才好像輕輕松了一口氣。

車隊緩緩地行進在茂密的叢林里,林子里一有風吹草動,那位王子殿下就像只受了驚的兔子,東張西望,還不停吩咐著手下去查看。我在心里不住地嘆氣,這樣的王子,將來怎么繼承奇琴伊察王國……也難怪他斗不過伊茲莫呢。

到達戰士神廟的時候,烏斯馬爾的王子一行已經在那里等著我們了。

看到那位烏斯馬爾王子,我忍不住想笑,他的全部行頭還真和我們的巴加爾王子有一拼呢,只不過,他那臃腫的身軀在這身華麗裝扮的襯托下顯得有几分可笑。如果他就是烏雅公主的未來丈夫,似乎真的有點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感覺……

看著兩位花枝招展的王子殿下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場景內,我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了兩只拖著長長尾巴的大孔雀,忍笑忍到內傷。
巴加爾不知和那位王子說了些什么,又側過頭來看了看我,示意我過去。我剛挪動了一步,只聽嗖的一聲,一支羽箭不偏不倚地射到了我的腳旁,我驚愕地抬頭,只見更多的羽箭一支連著一支朝兩位王子的方向而去。

兩人所帶的士兵們立刻揮舞著手中的長矛,將一支支羽箭紛紛擋落,巴加爾早嚇得抱著頭蹲了下去,倒是那位胖王子的臉上還帶著几分鎮靜。

四周忽然又重歸于一片死寂。

大家緊張地握著手里的武器,隨時注意著身邊的動靜,站在原地誰也不敢動。

忽然只聽一聲尖厲的鳥叫聲響起,一只羽毛絢麗多姿的金剛鸚鵡從茂密的叢林里飛了出來,大家緊繃的神經在這只鸚鵡飛過后剛剛有些放松,就聽見叢林深處傳來了一陣吶喊聲,如同神兵降臨一般,瞬間就從那里出現几十騎人馬,個個臉上抹著奇異的圖案,手持長矛,凶神惡煞地向王子等人沖了過去。

“哦,神啊,看那些圖騰,是瑪雅潘的人!” 巴加爾臉色蒼白地喊了一句,雙腿一打軟,居然就這么暈了過去。

瑪雅潘?我也吃了一驚,難道是瑪雅潘的國王害怕奇琴伊察和烏斯馬爾結盟?所以才派人暗殺?可是,這樣也未必太明目張膽了吧?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敵方的一個士兵轉頭看見了我,忽然眼內凶光一閃,惡狠狠地朝我沖了過來,就在他快沖到我面前的時候,又有另一個士兵攔住了他,還輕輕說了一句話。

那士兵臉色一變,立刻調過頭去,加入到兩方的混戰中去,再沒人理會我的存在。

我背靠著一棵大樹,心狂亂地跳著,我聽清了剛才那句話……

“別動她,她穿著紅披肩。”

紅披肩……這條紅披肩是伊茲莫為我披上的……為什么他們不襲擊穿著紅披肩的我……

腦中又浮現出那天在王宮里伊茲莫和公主的對話,

“我不管,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絕對都不嫁他!”

“哦,無論什么方法?”

“無論什么方法。”

“如您所愿。”

我想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那么清醒過。

這些偷襲的人并不是瑪雅潘派來,而是——伊莫茲。




大祭司


就在一片混戰的時候,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從叢林的另一頭,又冒出了許多身材魁梧的士兵們,就在我揣測他們究竟屬于哪一方時,卻見他們大喊著沖到已經混戰成一片的人群中,竟是對著那些人就砍。
看來,這第三方既不是奇琴伊察和烏斯馬爾的人,也不是伊莫茲的人,那么……

情況似乎變得越來越詭異了……

簡直就是三方大混戰……

不過,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我無意中看到了他們臉上相同的圖騰,不覺心中一凜,難道……這才是真正的瑪雅潘人?

我忽然意識到大事不妙,如果他們是瑪雅潘人,那么我的小命就懸了……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剛想回頭牽馬,忽聽背后傳來一聲大吼。我心里一沉,完蛋,還是晚了一步。正遲疑間,一股凌厲的殺氣已經向我襲來。我迅速地低頭躲避,身子一歪,摔倒在了地上。抬頭看去,那士兵正准備第二次攻擊。我隨手在地上亂摸著,無意中摸到一塊石頭,想也不想就朝他砸去。只聽的一聲,居然正中他腦門,沒想到這么准!我的心里剛小小雀躍了一下,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又立刻被沉重打擊了。

那士兵只是抹了一把額上的血,虎視眈眈地望著我,高舉起手中的刀朝我砍來,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躲過他的一擊,但臉上還是被划了一下,我心驚膽戰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臉,剛觸碰到那黏黏的液體,我的大腦仿佛停止了轉動,

思來想去的只有那一句話,我破相了……我破相了……

不過,現在沒有更多的時間讓我思考這個問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一些,忽然留意到這個士兵正站在馬的身前,我瞅了瞅身邊的馬屁股,眼前豁然一亮,我再次深呼吸,用盡所有力氣,揚手在馬屁股上狠狠打了下去,只聽馬兒一聲嘶鳴,前蹄一揚,正好將那個士兵踢倒在地,他手里的刀也正好不偏不倚地飛到了我的面前。

我迅速地撿起了那把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砍過去,就在快要砍到他的時候,我的理智又一下子清醒了,我到底在做什么?持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就在我猶豫的一瞬間,一聲慘叫從那個士兵的口中發出,飛濺的鮮血在我的面前交織成一片朦朧的血霧……

隔過那層迷迷蒙蒙的血霧,我隱隱看到了一位蒙面男子猶如天神一般從天而降,他手中的長矛正插在那個士兵的心臟處,雖然他蒙著面,但那雙妖魅的黑眸,卻是怎樣都隱藏不了的……

“想等著讓他殺死你嗎?”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伊……伊……”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更多的聲音。

“你受傷了?” 他凝望著我的臉,瞳孔莫名地一縮。

我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是他的血。” 不知為什么,并不想告訴他更多的事情。

他似乎松了一口氣,沉聲道:“在這里待著別動,今天發生的一切你什么也不知道,明白嗎?” 他的神色是少有的凝重,在他目光的逼視下,我不得不點了點頭。

他飛快地抽出那支長矛,一個轉身,也殺了入了那片混亂的戰陣中。也不知過了多久,伊茲莫的人漸漸占了上風,瑪雅潘和王子們的手下一個一個被殺死,直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兩位王子。

“大人,接下來該怎么辦?”

伊茲莫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冷酷的笑意,緩緩走向了烏斯馬爾的王子,彎下腰來看著他。

那王子居然還能保持著几分鎮靜,“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是烏斯馬爾的王子,如果你敢殺了我,我父王必定會給我報仇!”

伊茲莫什么話也不說,只是冷冷盯著他,那王子的鎮靜顯然很快被擊破,驚慌之余,他伸手胡亂一抓,將伊茲莫的頭罩連同面巾一同扯了下來……

一瞬間,那如瀑的茶色長發如流水一般傾瀉而下,在陽光下閃動著點點金光……

“茶色頭發?難,難道你是奇琴伊察的大祭司……” 王子的臉色一片蒼白。

伊茲莫似乎對這個意外并不驚訝,他微微一笑,“不錯,尊敬的王子陛下,我是特地來迎接您的。”

“迎接?” 王子不解地問道。

“迎接您到……”伊茲莫的黑眸被一層邪惡所籠罩,“……地獄。” 話音剛落,他手里的刀已經准確地扎入了王子的心臟。

我的身子一震,一股寒氣從心底冒起,這個男人,實在比我想象得還要可怕。

“至于報仇,” 他站起身來,若無其事地重新圍上了頭罩和面巾,“就讓你的父親去找瑪雅潘吧。”

“大人,但是他怎么辦?” 有人指了指在一旁仍然昏迷不醒的巴加爾王子,伊茲莫冷冷瞥了他一眼,“既然有這么好的機會,那也把這個廢物一并解決了。”

他想把巴加爾王子也殺了,可是如果這樣的話,豈不是什么都沒改變?王子還是慘死在他的手里?那么接下來呢?接下來不是又要重蹈覆轍?

想到這里,我的心頭一緊,脫口道:“不要!”

伊茲莫微微一愣,“ 什么?”

“我說,不要殺他。” 我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說道。

他的黑眸內飄過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我也是為了你著想,除了我和他,這里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就算你一口咬定是瑪雅潘的人所做,女王也不一定完全相信。更何況,更何況女王也知道你對公主……所以一定會心存疑惑。可是巴加爾王子在昏迷之前就一口認定是瑪雅潘人所做,有他作証的話,不是更容易讓女王相信?這樣你也會少了很多麻煩,誰也不會懷疑到你身上。還有,你也說了他是廢物一個,這樣的廢物,留他一條命也不會防礙到你半分。” 我一口氣說完了想說的話。

他的眼眸內閃動著捉摸不定的神色,忽然笑了笑,“小隱,你就不怕我一個活口也不留下,包括——你?”

我心里一悸,低聲道:“如果是這樣,剛才你就可以殺了我,也不必給我什么紅披肩。”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溫和起來,連聲音也低柔了几分,“你明白就好。” 他掃了一眼巴加爾, “你和他就暫時留在這里吧,宮里的衛兵們已經在路上了。”

宮里的衛兵們到來的時候,巴加爾才緩緩醒了過來,一睜開眼睛,他渾身直發抖,口中含糊不清地喃喃說道,“瑪雅潘……快告訴母后,是瑪雅潘人……”

我同情地看了看他,這個孩子,不會是嚇到神經失常了吧?

我的心里有些釋然,今天也算是我救了他的命吧,這樣的話,也許離完成任務已經不遠了,只要公主能識破伊茲莫偽裝的真面目,也許一切都會好辦得多。

一定會有機會的。

被衛兵們送回伊茲莫的家里時,我也已經累得精疲力竭。軟軟地趴在椅子上時,聽到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一陣桂花般香甜的氣息飄進了屋子。我一點也不意外,因為我知道,關于今天發生的一切,他一定有話要和我說。

我轉過頭,并沒有看他,而是望向了窗外。月亮早就升上了半空,銀白色的月光下几朵紅色的花朵婉轉嬌柔,一瓣瓣厚實的花瓣似乎在偷笑。

“沒什么想問我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我所熟悉的笑意。
“難道還用問嗎,大祭司,不,我想大祭司也滿足不了你的野心。” 我側過臉,望著他,“恐怕你想要的更多吧?”

他幽幽笑著,“這是她欠我的。”

“她——欠你?”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如果不是她,我的父母根本不會那么悲慘地死去,而我,也不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如朔夜沉沉般的眼眸里掠過了一抹孤獨的神色。

我靜靜地看著他,不知為什么,我能感到此時在他體內的,只是一個充滿寂寞的靈魂。

“今天你為什么會出現?” 我開口道,“如果被人發現,不是很危險?”

“我也是在你們離開后才收到瑪雅潘會派人來襲的消息,為了我的計划順利進行,我自然要加派人手。”

“奇怪,那瑪雅潘那邊有人來襲,萬一瑪雅潘人殺死了那些人,你們不正好將計就計嗎?反而可以利用他們達成你們的計划才對。” 我沒好氣地說道。

“你也說了是萬一,萬一是相反的情況呢?” 他的唇角邊勾起了一個妖魅的笑容,“更重要的是,有你在那里,萬一他們殺了你呢?”

我瞪了他一眼,“別又把我扯進來。”

他正准備要再說什么的時候,目光忽然在我的臉上某一點停留,笑容迅速斂去,低聲道:“你的臉受傷了?”

被他一提醒,我才想起之前被那個人划傷臉的事情,自己也是心里一沉,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給忘了!

“啊,糟糕,我忘了!” 我無意識地摸上自己的臉,脫口道:“是不是很丑?”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丑極了。”

“啊?” 我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不過,你別忘了,我是奇琴伊察地位最崇高的大祭司,消除這點傷痕對我來說并不算什么。” 他笑了笑,站起身來,出了門去。

雖然一直對他沒什么好感,可是現在我覺得他的聲音簡直有如天籟。

他再進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個青色的玉石盒子,打開盒子,一股怪味扑鼻而來,我皺著眉望了一眼,是一盒黑糊糊的東西。

“好難聞,是什么?”

“是能消除你傷痕的藥膏,” 他瞇了瞇眼,“不過里面有你最討厭的——蜥蜴 。”

一聽到這兩個字,我已經從椅子里跳了起來,“我不要!”

他似乎早預料到了我的反應,輕笑出聲,“真的不要嗎?那你的傷痕可就去不掉H了……”I

蜥蜴而已嘛,又不是口服,只是外用而已,怎么說,都是除去傷痕比較重要啊,管它什么蜥蜴蜘蛛,蟑螂臭虫,不管怎么樣,先把我的小臉恢復了原樣才是王道!

“好吧好吧……” 我無奈地看了看他。

他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小隱要自己擦還是我幫你呢?”

“當然自己擦。”我忽然覺得這個句式有點熟悉。

“可是,我就是想親自幫你擦啊。”

我的嘴角一陣抽搐,果然……這種毫無意義的沒有選擇的選擇句。

唉,隨便了,我像英雄就義般閉上了雙眼,“擦吧!”

他的笑聲我當作沒有聽到,在過了几秒后,臉上感到了一絲涼涼的感覺,帶著怪味的藥被他輕輕涂抹在我的傷痕處。

一點一點,他那修長的手指無比輕柔地在我臉上跳躍著。

“這個藥真的有用嗎?” 我忍不住問道。

他沒有出聲。

“喂,要是沒有用,你可別怪我告訴大家你這個大祭司名不副實……”

“小隱,” 他忽然輕輕開口,“就算一直有傷痕,我也不在乎。”

“什么?” 我驚訝地睜開了眼睛。

“就算一直有傷痕,就算你是個丑八怪,我也不在乎,” 他擦藥的動作停了下來,深黑的眼眸里閃動著我看不懂的光澤,妖魅的眼波流轉,散發著一種邪性的美,“小隱,一直留在這里,陪著我。” 他的聲音里也帶著一種異常的妖艷和華麗,讓人迷醉。

也只是一剎那的失神,我立刻回過神來,搖頭,還是搖頭。

“我愛你啊,這還不夠嗎?” 他輕笑著。

“我說了不要隨便說那個字,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愛!” 我扭過頭去,為什么他總是把這個字挂在嘴上。

話音剛落,我的臉就被他強硬地轉了過來,不由分說地,他的唇已經覆了上來,身體也隨著緊貼了過來,彼此的衣物摩擦在一起發出曖昧的聲音。

他在輕輕地笑,笑我根本無用的抵抗和頑固。

無法從他的親吻中逃開,我再怎么掙扎也是無濟于事,索性,我不再掙扎。

“一直留在這里陪我吧,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他喃喃低語,如信子般靈活的舌再次抵開我的嘴唇,隨即糾纏住我的舌強迫隨著他一起沉淪。

我握緊了手指,心,不斷地往下沉……

我快要撐不住了……就快要……崩潰……

烏斯馬爾的王子遇害的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城邦王國,憤怒的烏斯馬爾國王一氣之下向瑪雅潘宣了戰,而瑪雅潘也絲毫不甘示弱,立刻決定迎戰,兩國處于一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

而奇琴伊察,也被卷入了一個微妙的關系中。究竟是幫助烏斯馬爾,還是瑪雅潘?雖然烏斯馬爾是曾經想要結盟的伙伴,但王子是死在奇琴伊察的土地上,是奇琴伊察人的保護不利,烏斯馬爾人對此也心懷怨恨。而瑪雅潘,它的實力也不可小看,在三個城邦中,它的實力是最強的。

這其中的利害關系,讓女王一籌莫展。

又是一個清晨的來臨,在古瑪雅時代溫暖的陽光中醒過來時,我的心情卻是一片灰暗。雖然那晚除了親吻,他沒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是,萬一哪天他又獸性大發,我又該怎么辦?再這樣下去不行,我一定要想個辦法讓公主和女王識破他的居心。可是,光憑我一家之言,她們跟本就不會相信,怎么辦呢?

而且,要怎樣才能再一次接近女王呢?

正在犯愁的時候,侍女捧著一件嶄新的白色衣服走了進來,“神使,主人讓您換上這件衣服,和他一起去舉行赫茲梅克的儀式。”

赫茲梅克?這個名字我并不陌生。在尤卡坦半島的現代瑪雅人中間仍然盛行著這種古老的儀式,當地人把它叫做赫茲梅克,就是在抱嬰兒時第一次挎著嬰兒的臀部。在女嬰三月、男嬰四月所舉行的赫茲梅克儀式,是對孩子未來人生進行彩排的象征。這一儀式的淵源相當古遠,而且在瑪雅人的人生儀典中,也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性。

能親眼看到傳說中的儀式,倒也驅散了不少我心中的不快。




赫茲梅克


舉行赫茲梅克的家庭是當地一個富有的貴族家庭。廳堂里早被打掃得干干淨淨了,到處鋪著新鮮的葉子,綠色的草墊子和新采的野藤枝散放在地板上。
主人家是一對看上去十分親切的中年夫妻,在他們身邊還站著一個濃眉大眼的英俊少年和兩個容貌清秀的女孩,應該都是這對夫妻的孩子。

不過,最受人矚目的當然是今天的主角,一個十分可愛的大眼睛男嬰。也許是中年得子的關系,看得出這對夫妻對這個男嬰格外疼愛。

伊茲莫還是那身白色的披肩,不過比平時多戴了一頂用五彩羽毛裝飾的帽子,為他更增添了几分華麗妖艷。

小男嬰躺在床上,伊伊呀呀地叫著,一雙胖胖的小手胡亂擺動,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伊茲莫口中不知念著什么,慢慢走到了嬰兒的身邊,輕輕抱住嬰兒,讓他的小身體坐立起來。這大概是儀式中重要的暗示,摟抱的嬰兒處于躺臥的體姿,而抱挎臀部就使嬰兒坐立起來。雖說還沒有成丁“而立”,但卻已是坐立,是對人生而立的一次彩排,寄予了上一代人對下一代人的殷殷期待吧。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矮矮的桌案上還擺放著九種不同的物件,這是孩子將在以后的人生活動中使用的東西的象征,一本書、一柄彎刀、一把斧子、一把錘子、一條刺槍、一根播種掘土棍,還有兩樣我喊不出名字的東西。伊茲莫把孩子挎抱在自己的左臂上,走近桌案,准備挑選九件物品中的一件并把它放到孩子手中。我不禁感到有些神奇,這和我們中國的抓百歲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嗎?只不過,在中國是讓孩子自己抓,而在這里,是祭司代替孩子抓,替孩子決定了未來。

伊茲莫看著桌上的東西,忽然又抬眸看了看我,似乎想了想,挑選了一本書放在了孩子手里,然后,他一邊挎著孩子繞桌案行走,一邊告誡孩子物品的用法,我只聽到他低聲在說:“你現在從這兒拿了書本,帶走吧,這樣你就能學著閱讀和寫作了……”

繞著桌子走了九圈后,伊茲莫將孩子還給了他的父親,低聲道:“我已經給你的孩子做完了赫茲梅克。” 夫妻倆立刻跪了下來連聲道謝。

那男嬰在轉頭的時候忽然沖著我直笑,我一愣,心里有個地方仿佛漸漸柔軟起來,不假思索地脫口道:“能讓我抱抱嗎?”

孩子的父親很是驚訝,不知該如何是好,把目光投向了伊茲莫。

“讓她抱吧,被神使抱過的孩子一定會更健康地成長。” 他抿嘴一笑。孩子的父親一聽,立刻歡天喜地地將孩子交給了我。小小柔軟的身體抱在手里,我忽然覺得有些緊張,生怕不小心弄疼了他。

孩子還在朝我笑著,清澈透明的笑容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見到過這樣天使般的笑容。

“你就是神使嗎?” 剛才的那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忽然開口問道。

我面帶尷尬地點了點頭,頂著這么個騙人的大帽子,還真不爽。

“聽說我們就要和瑪雅潘開戰了,這是真的嗎?”他睜著一雙純真的眼睛問道。

“誰說的,現在不是還沒決定嗎?”看著孩子的笑容,我的心里一緊,如果真的開戰,這種和平的生活不是就被破壞了嗎?天使般的笑容,也許就會從此消失……

“不是真的就好了,大家都能和和氣氣地相處就好了。” 那少年笑了笑。

和和氣氣地相處?我愣在那里,眼前豁然開朗,為什么沒有想到這點呢?笑容在我的唇邊淺淺漾開,我想,我可能知道再一次接近女王的方法了。

“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瞇瞇地問道。

“我叫坎。”

“謝謝你,坎。”

少年驚訝地抬起頭,一抹紅色飛上了他的臉頰。

“坎,你的父母讓你過去。”伊茲莫不知什么時候忽然出現在了我們面前。他的臉上似乎帶著一絲不悅。

坎連忙點頭離去。

見坎離開,他的唇邊又露出一抹笑容,伸手輕輕撫摸著孩子頭頂稀疏的毛發,“給這個孩子取個什么名字好呢?”

“起名不都是你們祭司的事嗎?”孩子似乎很喜歡他的撫摸,笑得更加甜蜜。

“我,正在想呢。” 不知不覺中,他撫摩著孩子頭發的手,竟然悄悄地轉移到了我的手上,然后就不肯離去。他的指尖還在我的手指上划來划去,輕輕勾勒著指縫間的痕跡。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怒氣,可是因為抱著孩子,我又不能把手甩開,只好任由他這么胡來下去。

“喂,你不要太過分了……”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

“我就喜歡這么過分啊。” 他不懷好意地笑。因為是背對著他們,所以其他人此時根本看不見他的表情,隔過他的肩膀,我看到那對夫婦正往這里看,無奈之下,只好朝他們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

“伊茲莫,如果開戰的話,女王會幫哪一邊?” 我忍耐著他的騷擾,低聲問道。

他笑了笑,“哪一邊也不幫,就讓他們自相殘殺,不是更好?”

“伊茲莫,我要見女王。”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立刻感到他的手指一滯,他似乎有些不大相信,又問了一次,“你說什么?”

“我想見女王。” 我一字一句地重復了一次。

“理由?”

“我要見女王。”

他緩緩移開了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小臉蛋,半晌沒有說話。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口了,“明天一早,你隨我進宮。”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隨著伊茲莫再一次來到了王宮。

在宮門口,正好撞上那位膽小如鼠的巴加爾王子,他看到伊茲莫,立刻畢恭畢敬地向他問好。伊茲莫頗為不屑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在走過巴加爾王子的身邊時,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抬頭望著伊茲莫的身影,眼眸中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神色。

那樣的神色讓我有些在意,所以在經過花園的時候,我有些心不在焉,腳下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整個身子就往前傾去。在一旁的伊茲莫已經飛快地拉住了我,阻止了我繼續下跌的趨勢。

“在想些什么?” 他緊緊拉著我的手,“差點就摔了一跤。”

“沒,沒什么。”
“不會是在想我吧?” 他瞇了瞇妖魅的雙眼。

我剛要說話,前方不遠處忽然走出一個年輕的美女,赫然是烏雅公主,她冷冷瞥了我一眼,目光就定格在了一個地方,臉上明顯地帶著惱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我這才發現伊茲莫居然還拉著我的手,趕緊一把將他的手甩了開去。

“今天怎么神使也來了?” 公主的神情很是不爽。

“是這樣的,神使有事想要晉見陛下。” 伊茲莫平靜地說道。

“哦?” 公主打量了我几眼,“我也和你們一起去。”

再次見到女王的時候,她還和之前一樣美艷動人,比起年輕美貌的公主,她不但毫不遜色,反而還多了几分公主所沒有的成熟和性感。

她對于我的不請自來顯然也有几分驚訝。

“女王陛下,恕我大膽,我想問問如果瑪雅潘和烏斯馬爾開戰的話,陛下會站在哪一邊?”我直截了當地問道。

女王略微沉思了一會,“關于這一點,我還沒有做決定。”

“母后,我們哪一邊也不幫,讓他們自相殘殺,不是更好?”公主忍不住已經插了嘴。

伊茲莫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站著,什么也沒說。

“那么,陛下不知能不能聽我說几句話呢?”我上前了一步,抬眸看著女王。在看到她點了點頭后,我清了清嗓子,“陛下,我的建議是——兩邊都幫。”

女王詫異地看了看我,公主也是一臉的驚訝。只有伊茲莫,輕輕抿了抿嘴。

“我看你是瘋了吧?”公主一臉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烏雅……”女王制止了她,“神使,我倒想聽聽是怎么回事。”

“陛下,現在無論我們幫哪一方,如果所幫的這方失敗的話,奇琴伊察就會卷入悲慘的命運中,您的子民也許都會成為奴隸和俘虜。如果碰巧是這方獲勝的話,那么自然的,您的子民會獲得更多的奴隸和財富。但是人的貪欲是沒有止境的,看到好的事物會想要永久占有,看到好的東西會想要得到更多。原本心態平和的子民也許會期待著下一場戰爭,爭取更多的利益,所以無論是輸是贏,對奇琴伊察來說,都不是好事。” 我頓了頓,“但如果雙方都不幫的話,戰敗的一方憎恨我們,戰勝的一方也會因膨脹的貪欲而想要征服更多的地方,包括奇琴伊察,到后來又免不了一戰,陛下,您之所以遲遲做不了決定,想必也是不愿燃起戰火吧?”

女王深深地注視著我,沉聲道:“請說下去。”

“最好的方法就是兩邊都幫,在我們國家有句話叫做以和為貴,如果陛下能派出適合的人選去兩國之間游說周旋,以第三者的身份平息雙方的怒火,讓雙方締結和平條約,這才是上上之策啊。”

我把想說的話一口起說完,心里頓時舒服了許多,側臉偷偷看了一眼伊茲莫,他正凝視著我,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忽然又感覺到有兩道充滿怒意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抬頭望去,卻是公主。

“果然不愧是神使,” 女王微微笑了起來,“大祭司,你怎么看?”

伊茲莫上前了一步,“神使的策略,的確是上上之策。”

聽到他的回答,我有點吃驚,因為在那對貴族夫妻家中時,他的看法似乎和公主的是一模一樣的。

“我也覺得這是個上策,只是,誰才是合適的人選呢?” 女王有些猶豫。

“母后,我看這上上之選只有一人,就是我們的大祭司!” 公主的話令我又是一驚,她接著又說道,“大祭司身份高貴,特殊,就算他們不愿意締結和平條約,也不會加害于他,而且大祭司所說的話,應該更有說服力吧。”

“但是……” 女王還在猶豫,但她似乎覺得伊茲莫是最適合的人選。

“我愿意去。” 伊茲莫的唇邊勾起了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

“那好吧,二十天后你就出發吧。” 女王凝望著他,“如果你不愿意的話,我也不會……”

“我愿意。” 他面無表情地答道,忽然又轉過了頭,望著公主,“只要是公主的意思,我都愿意去做。”

公主的神色復雜,有點想笑,有點想哭,而女王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從寶座上站了起來,冷冷道:“烏雅,你的年紀也不小了,過些日子,納康將軍會從國境邊回來,我也想趁這個機會把你的婚事定下來了。”

烏雅全身一顫,“不要啊,母后,我根本就不愛他。”

“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 女王的目光掠過伊茲莫,看了他一會,轉身離去。

我無奈地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一只貓啊一只貓,一句話就把兩母女耍得團團轉。這下好了,如今公主的婚事迫在眉睫,恐怕會有很多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吧。

不過,公主那么愛伊茲莫,又為什么提議要讓他去呢?難道只是一時的氣話?不過她也有道理,無論是哪一國的人,是絕對不會傷害大祭司的。

公主似乎把我當成了空氣,淚眼模糊地望向伊茲莫,顫聲道, “怎么辦?”

“公主,既然你的母親已經決定了,我也無能無力,我們誰也不能反抗你的母親,她才是這里的統治者。” 他也毫不避忌地當著我的面說道,反正嘛,他也明白我對他的野心十分清楚,當然也不會揭穿他。

“不會的,不會的,伊茲莫,我絕不會嫁給他,幫我,就像上次—— ”

“公主!” 伊茲莫低聲喝住了她,“您在胡說什么……”

“伊茲莫,你,你愛我嗎?” 她根本無視我的存在。

“當然。”另一個也回答得輕巧。

“我要你說出來,說你愛我。”公主牢牢盯著他。

“這不是一樣嗎?”

“我要你親口說。”

“別鬧了。”伊茲莫似乎有點不耐煩。

公主忽然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指著我道,“你是不是喜歡她?”伊茲莫身形一動,立刻站到了我的面前,微微一笑,“烏雅,只要你能讓你的母親同意我們交往,我自然會答應你的任何請求。”

“真的嗎?”公主的眼睛一亮,臉上閃過一絲陰暗, “無論我用任何方法?”

“無論你用任何方法。”他的笑容,仿佛天邊陰沉沉的烏云,永遠讓人捉摸不透。


恐怖的球賽


回去的路上,我和他,誰也沒有說話。
在經過千柱群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濃眉大眼,身材矯健,不正是那天的貴族少年嗎?

“坎!”我朝他揮了揮手,他抬頭見是我,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神使!”

不過在看到我身邊的伊茲莫時,他又飛快地低下了頭,低低喊了一聲,“大祭司。”

伊茲莫微微點了點頭,“三天后的比賽准備得怎么樣了?”

坎又抬起頭,眼眸內閃動著堅定的神色,“放心吧,大祭司,我身為隊長,一定會全力以赴。”

“那就好,”伊茲莫輕輕抿了抿嘴,“神也會為你們祝福的。”

“什么比賽?”等坎離開后,我好奇地問道。

他轉過頭,唇邊的笑容若有若無,“如果你想看,三天后我就帶你去。”

“我想去啊,”我看了看他,“我想去給坎加油。”

伊茲莫凝望著坎離去的方向,沒有說什么,只是臉上露出了一個十分奇怪的笑容。

半夜時分,我又被一陣噩夢驚醒,一睜開眼,發現自己又是一身冷汗,我起了身,想去廚房找點水喝。

在快到廚房的時候,忽然聽到有極輕的聲音從廚房邊的樹后面傳來,仔細一聽,居然是伊茲莫的聲音,這么晚了,他在這里和誰說話?

“這么晚來找我有什么事?”

隨后響起來的一個聲音更是令我大吃一驚,“當然有事,不然我也不會偷偷溜出來啊,伊茲莫,我不能再忍下去了,我不能再讓母后任意擺布我的婚姻!”

居然是烏雅公主,她竟然會出現在這里!

“可是,烏雅……”

“伊茲莫,我已經決定了。”

“決定什么?”

“我會讓母后不能再防礙我們,只要……只要我成為奇琴伊察的女王,那么,一切都能解決了。” 公主的語氣中帶著一分決然。

“不過別忘了,還有你的弟弟呢。”

“這個廢物,我根本從來沒把他放在眼里過。” 她的語氣又急促起來,“伊茲莫,我愛你,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

“我的烏雅,我也是。不過我也不想你有危險,等我從瑪雅潘回來,你再動手吧。” 伊茲莫的語氣輕柔。

公主似乎猶豫了一下,幽幽說道:“不錯,等你回來更好。”

“快點回去吧,不然要是被發現了的話就糟了,我會擔心的。” 他的聲音似乎在魅惑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我這就回去,伊茲莫,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聽到公主移動腳步的聲音,我連忙往旁邊躲了躲,隱沒在大樹的陰影下。

“該出來了吧。她已經走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我猛地抬頭,只能訕訕地扯了扯嘴角。不知什么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

“今天你說的那番話真是讓我吃驚呢。” 他輕輕捏住了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臉。

“那你又為什么不反對?” 我干脆直視著他的眼睛。

“反對?我又為什么要反對,本來我的主要目的也只是殺了那個王子,況且,” 他的笑容如同黃昏里黯淡沉浮的燈火,隔了一層又一層輕紗樣的薄霧,“這是你的愿望,我會為你達成。”

“不要以為我會和那個公主一樣好騙,而且我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大祭司!” 我冷冷地望著他,“你要利用公主傷害女王嗎?打算怎么樣?囚禁女王?”

他輕輕地笑,在月色中,仿佛一朵在黑暗中盛開的罌粟花,華麗妖嬈充滿著誘惑。

“怎么會呢?”他伸手撫摸著垂落下來的樹枝,“我會在她行動之前將這件事告訴女王的。”

“什么?”我微微一驚。

“謀逆的罪,無論在什么時候,無論是什么身份,都是不會被饒恕的,”他笑得古怪,“真想看看女王陛下下令處死自己女兒的表情呢。”

“公主這么愛你,你就忍心送她去死嗎?而且,她成了女王的話,對你也不是沒有好處啊?”

“我想要的,并不僅僅是這個。”他的眼神瞬間一片陰沉,“我要讓女王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她到底對你做了什么?你要這么憎恨她?”我牢牢地盯著他,伊茲莫,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的,絕不會。彼此痛苦的命運之輪,不能再同一次轉動。

“在二十年前,奇琴伊察最負盛名的大祭司意外救了一位異族的女子,兩人相愛結婚,還生下了一個兒子,但國王的妃子卻偷偷囚禁了他的妻子,并以傷害她相威脅,讓大祭司幫助她謀害了國王,奪得了王位。但是在得到一切后,她并沒有實現自己的承諾,在放走他們前,她在臨別的飲料中下了劇毒,”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臉上一片平靜,“你說,祭司的兒子是不是該為他的父母報仇?”

我大吃一驚,難道他就是那位祭司的兒子?

“可是,如果像你所說的,女王又怎么沒有將你斬草除根?”我疑惑地問道。

“那時的我只有一歲,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這樣吧。”

“那你怎么知道這件事情的?”我繼續追問道。

“是几年前無意中我在父親的書卷里找到的,他在臨死前把所有事情都寫在那里。”他面無表情地說道。原來如此,因為所有的書卷都只有祭司才可以過目,他父親這樣做,也是心存僥幸,希望有一天兒子可以看得到吧?

可是,總覺得哪里有點不對勁……

“就因為這樣,為了你的仇恨,傷害那么多無辜的人也無所謂嗎?”我的心情倒安定了下來,無論怎樣,我都會阻止這件事的發生,一定會有機會的,就等他離開奇琴伊察,我就去找女王陛下。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賭上這一把。

“無所謂。”他略帶邪惡地笑了起來,“就讓我下地獄去吧。”

“伊茲莫……”

“不過,在下地獄之前,遇到了你,”他伸手輕輕扣住了我的肩膀,靜靜地望著我,“讓我覺得人生也不是那么無趣。”

月光灑滿了他的茶色長發,在他身上勾勒出了柔和的線條,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映照在地上,孤獨地隨著微風搖曳著。

原來,這也是個寂寞的人啊……

三天后,我隨著伊茲莫去了坎將要比賽的場地,那是一個類似于球場的地方,坐落在離巨大的金字塔不遠的曠野中,一個長方形的廣場,四周有高牆和看台。這廣場比現代的足球場小,卻比籃球場大得多,站到高牆底下,人顯得十分矮小,倘若對著球場用力拍一下巴掌,兩堵高牆間便會蕩響起清脆的回聲。
在高牆中我看到一個用岩石雕成的環形球筐,對面的高牆上也有一個。這格局,真有點像籃球場,只是兩個石球筐是豎著鑲嵌在牆上的,球筐中的孔洞很小,要投球命中這孔洞恐怕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不知這算不算是世界上最早的籃球場呢?

在左側的看台上剛坐下,兩支球隊就列隊走了進來,每一隊有七人,我一看就看見了領隊的坎,對了,他不還是隊長嗎?

我朝他揮著手,只差沒喊加油了。

只見一位祭司來到場地中,拿出一個用樹膠制成的實心小球,在他的示意下,球賽就這樣開始了,兩隊身強力壯的瑪雅貴族青年立刻爭先恐后地爭奪起那個小球,一旦搶到就投向那個石筐。比賽的氣氛緊張激烈,瑪雅青年們纏扭在一起,爭奪得難分難解。

我不由得有點興奮起來,這個陣勢,還真有几分像現代的籃球賽呢。

只見坎身形靈活地前突后閃,一搶到球就准確地將球擲入了石筐。漸漸地,他的隊開始領先了。

“坎一定會贏的哦。”此時我的心情不錯,也忘了身邊坐著的正是我討厭的人。

伊茲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球場。

“對了,比賽結束后,對得勝的隊有什么獎賞呢?”我很有興趣地隨口問道。

“死亡。”

“哦……” 我應了一聲,忽然猛地反應過來,驚訝地看著他,“你說什么?”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看我,“是死亡。比賽結束后,得勝一方的球隊隊長的腦袋將被砍下來祭神。”我的身子一震,手腳一片冰涼,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為,為什么?”

“為神而奉獻生命,這是一種無尚的榮耀。” 他漫不經心地又轉過頭去。

我愣愣地坐在原地,大腦里混亂一片。這也許和瑪雅的宗教有關,在古代瑪雅人的觀念中,對死的看法和現代人有很大差異。為他們所崇拜的神靈奉獻生命,是一種光榮,是一種高尚而又神聖的行為,是一種美,死者也許就此可以超凡脫俗,加入神的行列。可是,來自現代的我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啊,經過艱苦拼搏贏得了勝利,所得報償竟然是死……

我神色復雜地望向了球場中的坎,心里暗暗祈禱,千萬不要贏,千萬不要贏,我從來沒有如此真心誠意地希望他輸了這場比賽。

如果可以,希望這一場比賽永遠都沒有贏家。

比賽還是結束了。望著場中一臉雀躍地和隊友慶祝勝利的坎,我的心,仿佛墮入了無底深潭。他忽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向我這里用力揮了揮手。我連忙擠出一個笑容,隨即又立刻側過了臉。越是看到他興奮的表情,我的心里,就越是難受。

“他的死會使眾神歡悅,他的靈魂將在死后升入天堂。” 伊茲莫淡淡笑了笑,“你該為他高興才對。”

“高興?” 我抬起頭,瞪著他, “比賽的目的,應該是出于對生命的熱愛,是為了使生命更強健更長久,決不是為了毀滅生命!”

他微微一愣,眼中飄過了一絲縹緲的神色,低低道:“生的世界和死的世界一樣迷人,走進這兩個世界都必須付出代價。”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在我分神的時候,球場中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吟誦聲,“神呵,神呵,你把我的生命培育成鮮花,如果你需要,請隨時采下撒在你腳邊……”年輕的瑪雅男子們一邊唱著,一邊簇擁著坎庄嚴地走向不遠處的斷頭台……坎的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

“我,我要回去!” 我的雙腿有些發軟,沿著看台往下跑去,我一刻也不能在這里多待了!

回到伊茲莫家里的時候,我還沒有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好恐怖的球賽!這一定會給我留下陰影的,將來只要一看到球賽,我就會想起這血腥的一幕。

這算不算是文化的shock……

再等十几天,等伊茲莫離開奇琴伊察,我就將一切全都告訴女王。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來天了,在伊茲莫臨行的前夜,几位祭司特地來到了他的家中替他餞行。

“對了,大祭司,我們已經做了几次祭祀,可是雨神一直不愿降雨,再這樣下去,我怕女王會怪罪下來……” 一位年紀略大的祭司面帶憂慮地說道。

“是啊,我也聽到外面怨言紛紛,還有人說是……”另一個祭司忽然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下去。

伊茲莫飲了一口杯中的酒,淡淡道:“說什么?”

“說是雨神的使者得罪了雨神,所以才……”

“一派胡言!”伊茲莫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赫姆,你去查查,到底這話從哪里傳出來的。”

那個叫年紀略大的祭司立刻應了一聲,而另一個祭司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懷疑的神色。

“等我從瑪雅潘回來,自然會再給雨神做一場隆重的祭祀。” 伊茲莫的語氣又平和了一些,“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

兩人趕緊起身道別,并留下了一些象征好運的樹葉。

“看來,雨神真的生氣了呢。” 他望著兩人的背影,眉宇中隱隱透出一絲罕見的不安,忽然望向了我,眼神里透著几分古怪。

看到他這樣的眼神,我倒也有几分不安,“你不會想再把我獻給什么雨神吧?”

他低下頭輕笑,又抬起眼眸,“我說過了,你只是我一個人的祭品。”

“誰知道呢,反正你可是什么都做得出來。還有,我可從來沒承認過是你一個人的祭品,我是人,不是誰的祭品!”

他輕輕挑了挑眉,“你放心,在我下地獄之前,是不會讓你離開我的,即使是雨神,也不能把你從我手中奪走。”他慢慢靠近了我,順手拈起我的一縷頭發,溫柔摩挲,“小隱,你是注定屬于我的。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起,一切都注定了……我愛你……隱……”

“那不是愛,” 我冷冷地架開了他的手,“你不過是被仇恨折磨得比任何人都孤獨,比任何人都寂寞,你只是想有個人陪你而已,很不幸,我正好被你選中。”

“不幸?” 他的眼神黯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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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告訴你,我絕對不是屬于你的,我也絕對不會永遠陪著你。” 我抬起眼眸,沒有任何感情地盯著他。
他的臉上一片平靜,忽然又輕輕笑了起來,“小隱,別忘了,你只是屬于我一個人的祭品。”邪惡的光芒不停閃爍在他的黑眸中,在我意識到危險的時候,被他拽著的頭發猛地一緊,緊接著是一陣輕微的扯痛,眼前一黑,臉頰處又傳來一陣疼痛,隨即整個身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還沒等反應過來怎么回事,他的身體就狠狠地壓了上來。

“既然是我一個人的祭品,那么就提前奉獻給我吧。”

他魅惑的聲音低低盤旋在我的耳邊,“只要獻給了我,就再不用擔心會被獻給雨神了,因為除了處子,其他女人是不能獻給神的。” 我費力地扭過頭,想躲過他熾熱的呼吸,耳垂突然被他含進了嘴里,然后就是舌尖的挑撥和作弄……

我全身一顫,壓抑著呼吸不愿出聲,試著用雙手推開他,卻被他扣在了身體兩側,在淡淡的月光下,我看見他的眼睛里是掩飾不住的……欲望……

費力地喘了口氣,我再次扭動著手腕想要掙脫開他的束縛,可惜一切都歸于無用。

趁著他一個不注意,我曲起膝蓋想要踢向他的小腹,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舉動,沉聲道:“如果給我帶來傷痛你就會解脫……那么拿走我的性命也無所謂……”

我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了。

他略帶笑意地望著我的臉,“或許,你還是有點在乎我……那么,你能不能原諒我今夜的放肆呢?”

他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低低地徘徊在耳邊。

我的手指被握住,然后被送入他的口中輕輕地親吻,濕潤的指尖……

此時此刻,我卻冷靜得連自己也不相信。

我垂下了眼帘,聽見自己冷如寒冰的聲音,“如果你只是寂寞……只H是……I不要要求我更多了……不然,你一定會后悔。”他忽然停下了正在探索著的手,眼眸內涌動著我看不清的神色,輕輕撫上我緊鎖在一起的眉,溫柔地撫摩著,“不要這樣,不要讓我看見你這種表情……我不會要求你更多,不會……我愛你……”說著,他的唇又一次覆了下來,又一次親吻,完完全全的溫柔似水,徹徹底底的愛憐情深,每一次的呼吸交換,每一次的唇齒纏綿都讓我感覺自己在不斷地崩潰下去。

我不想和他一起在充滿邪惡的黑暗中沉淪……不想……




金字塔的陰謀


伊茲莫一大早就出發了,我總算稍稍松了一口氣。有他在身邊的時候,我總是覺得被籠罩在一層巨大的陰影之下,再加上無休止的騷擾,真的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這次的任務一定會成為我記憶中的一場噩夢。
我在衣服外加了一條大大的白色披肩,稍微收拾了一下,這就打算去王宮。

就在我穿鞋子的時候,門外忽然進來了几個衛兵。這些衛兵的打扮,我之前也在王宮見過,雖然有些詫異,倒也沒什么慌張。

“神使,公主殿下請您去見她,她有事要和您商量。”衛兵的話讓我感到有些疑惑,這位公主一直看我不順眼,怎么會想到有事和我商量,一定沒安什么好心吧。不過本來我不也是要去王宮嗎?正好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和她們說出來好了。

我跟著那几名衛兵走出大門外,沒走了几步,我忽然覺得方向有點不對勁,忙問道:“不是去王宮嗎?”

那衛兵沒有回過頭來,只是幽幽說了一句,“公主不在王宮。”

我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其余几個衛兵立刻將我圍在了中間,為首那名衛兵回過頭來時,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神使,我們會護送您前去的。”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一定沒有好事。一路上,我想找機會閃人,但那些衛兵看得我很緊,根本沒有給我留一點機會。而且,目的地比我想象得要近得多。

居然是——庫庫爾坎金字塔。

雖然之前也打算趁有機會好好看看這座金字塔,但每次都是匆匆而過,從沒像今天這樣,與它如此接近。

巨大的金字塔大概有30米高,四周環繞91級台階,加起來一共364級台階,再加上塔頂的羽蛇神廟,共有365階,象征了一年中的365天。據說,每年春分、秋分的日落時刻,陽光照射在金字塔的邊沿,形成的影子連同塔底雕刻的蛇頭,仿佛一條巨大的羽蛇蜿蜒爬行,這個神祕景觀在現代好像被稱為“光影蛇形”。

“神使,公主在塔內的恰克摩爾雕像旁等著您。”衛兵打斷了我的思索,我看了看周圍金字塔大批的衛兵們,雖然明知情況不妙,卻也不得不點了點頭。

原來金字塔塔底有一條通道,可以通向塔內部的神的使者恰克摩爾雕像。但是通道十分狹小,兩人無法錯身而過,通道里潮濕憋悶的空氣,几乎就快讓人窒息。在爬到一半的時候,我只覺頭昏眼花,渾身乏力,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又爬了一會兒,前方豁然開朗起來,出現了一個平台,恰克摩爾的雕像就靜靜地矗立在那里,而站在恰克摩爾的雕像左側的,正是烏雅公主。不過,讓我感到非常不安的并不是她,而是站在右側的那個人。

那個人,分明就是昨晚來伊茲莫家里的其中一位祭司。

“不知道公主讓我到這里有什么事?” 我強作鎮定,低聲問道。

烏雅公主冷冷瞥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那個祭司,“你告訴她,為什么讓她到這里。”

那個祭司上前了一步,“神使,奇琴伊察多日沒有下雨,我們十分擔心雨神是否生氣了,所以只有再次把神使獻給雨神,平息他的怒氣。”

我的腦袋里一片烏鴉亂叫,這下可死定了。雖然覺得不對勁,可是我也沒想到公主居然敢這么做。

“大祭司若是知道的話,一定會怪罪于你們。” 我定了定神,“到時你們怎么交代?”

那個祭司望了公主一眼,公主的眼中涌起了一絲怒意,脫口道:“就是要他不在的時候才可以……”

她的眼神分明充斥著憤怒,怨恨和——嫉妒。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難道公主以為我和伊茲莫有什么,被嫉妒沖昏了頭腦才……那么說來的話,難道她提出讓伊茲莫出使瑪雅潘,只是為了支開他?不然怎么會他前腳剛走,我就立刻被帶到了這里?這一切,并不是巧合。

這下真是死翹翹,我再怎么也解釋不清了,沒聽過嫉妒的女人是最恐怖的嗎?

“公主,現在就開始祭神嗎?” 那首席祭司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几個剛上來平台的祭司。

我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一股寒氣直沖頭頂,難道他們想在這里把我祭神?在庫庫爾坎上的祭神,祭品不僅要被挖出心臟,還要被剝去人皮,想到這里,我的手腳一陣發軟,從內到外,被一種深深的恐懼所包圍。

“那個,如果是獻祭給雨神,最好在聖井里吧。” 我忽然想到了這一點。

公主冷哼一聲,唇角浮起了一次殘酷的笑容,“在這里不是更好,并不是每個祭品都能得到這份殊榮的。”

她忽然擺了擺手,几個身強力壯的祭司立刻上前將我緊緊捉住,二話不說地將我綁在了恰克摩爾的雕像前的一個小平台上。

也許不能用心膽俱裂這個詞來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但我覺得也沒什么差別。雖然想到了水晶手鏈,但是和往常一樣,絲毫沒有反應,在任務沒有完成前,有人根本不想讓我回去。難道我今天,真的要斃命于此?

為首的祭司伸出手,將藍色的顏料往我的身上抹,我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藍色——祭祀的顏色,死亡的顏色。

我的背脊上已是密密的一層冷汗,黏膩在肌膚上冰冷得仿佛要將我凍結。

“等一下,” 我忽然睜開眼睛,用一種似有似無的調子說道,“公主,有件事你也許會有興趣知道吧?”

她連眼皮都沒抬,隨口接了一句,“什么?”

“大祭司的祕密。” 我低聲道。

聽到大祭司這几個字,她驀地抬頭,“你說什么?” 驚訝在她的眼中一閃即逝,她忽然又笑了笑,“死到臨頭,不要再故弄玄虛了。”

“信不信由你,不過這個祕密,有關公主的終身幸福……” 我故意裝得欲言又止,她雖然看上去不信,但心里似乎還是有几分疑惑。

其實我的腦子也是一片混亂,正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告訴公主我所知道的一切,因為我心存一絲僥幸,如果她相信我,如果她對伊茲莫有懷疑,那么說不定我的任務可以提前完成,我也可以離開這里。但是,公主并不是女王,她年輕氣盛,容易沖動,又實在不是一個說真話的好對象。

她忽然站起身來,正要說話,卻聽見平台的入口出傳來了一陣騷動,還伴隨著衛兵們驚慌的聲音……“大祭司!”

大祭司?我微微一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可是,此刻在入口那里出現的男子又不得不讓我相信這個事實……

閃耀著美麗光澤的茶色長發紛亂地散開著,流水般漫過他的肩,他的胸,他的腳踝,不知是不是因為趕路的關系,晶瑩的汗水正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鬢邊垂落的長發被汗水黏成了一縷縷,沉如黑夜般的眼眸內流轉著妖魅的血腥,凌厲之余隱隱透著几分焦急和擔憂。

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眼神。

在見到我的一瞬間,他眼底的血腥緩緩沉澱下去,整個人仿佛輕輕松了口氣。

“伊茲莫,你怎么在這里!”公主因為驚慌而發出了比往常更尖銳的聲音。

“我要是不在這里,又怎么能看到這場好戲。”伊茲莫的語氣森然。

“伊茲莫,我不管,你要是愛我,今天就讓我殺了她!”公主的神情有些顛狂。
伊茲莫冷冷看了她一眼,走到了我的身邊,剛想替我解開繩子,公主忽然拔出了一把匕首就沖上前來,對著我就胡亂扎了下來,伊茲莫迅速地擋開了她的手,刀子掉落的時候還是划破了我的臉……

我一陣哀嘆,為什么老和我的臉過不去,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等完成任務回去,我可能已經變成了一個丑八怪。

伊茲莫的手撫上了我的臉,他的神色陰郁,我也許看錯了……他的眼眸內似乎掠過了一抹心痛的神色,隨之而來,就是少見的怒意。

他忽然轉身,沉聲道:“就算你是公主,如果再敢傷害她,我也絕對不會饒恕你!”

我的心里微微一動,這樣的話,好像在哪里聽到過……對了……是撒那特思……他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公主一臉震驚地望著他,“伊茲莫,你瘋了嗎,你愛的人是我,你居然為了她這樣對我,你瘋了!”

“我什么時候親口說過愛你!”伊茲莫怒道。他發怒的樣子,如同梅花上的細雪輕輕抖落,竟比平時更多几分嫵媚。

“你,你所說的都是假的嗎?”公主喃喃說著,垂下了眼眸,忽然又猛地抬眸盯著我,那凶狠的眼神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剝。

“伊茲莫,你,你先幫我解開繩子……”我倒莫明其妙地被她看得虧心起來。

公主忽然格格笑了起來,笑聲古怪至極,令人心中發虛,“好,好,我算是明白ⅸ了……”ⅹ趁著伊茲莫轉身給我解繩子,她忽然用常人不能想象的速度飛扑到了我的身上,對著我的肩膀就咬了下去。

我倏然有一瞬間僵住,大腦完全停止轉動,直到肩膀處傳來了一陣疼ⅸ痛……ⅹ再下一秒,她的身體就軟軟地飛了出去。

伊茲莫那帶著不安的眼神撞入了我的眼帘,我用一只剛被解開的手往痛處摸了一把,黏糊糊的,還好,并沒有流很多血,鮮血的腥味刺激著我的神經,老天,這個變態公主,太可怕了,簡直就是要把我活活咬死……

伊茲莫隨手撕了一條白布,飛快地給我包扎了一下傷口,在接觸到我皮膚的瞬間,我能感到他的手指在微顫。

“你根本不愛我……”公主掙扎著坐起身來,還在那里重復著自己的話……

周圍的几個祭司不知何時早就逃離了這里,而奇怪的是,平台下的衛兵們居然一個也沒上來。也許公主和大祭司,無論得罪了哪一方,對他們來說,都是吃不了兜著走吧。

“不錯,我根本就不愛你,我也從來不曾愛過你!我裝成愛你的樣子無非是想報復你的母親!” 我驚訝地望著伊茲莫,不知他是不是氣極了,居然就這么脫口而出。

公主渾身一震,“我的母親?你,你一直在利用我?為了報復我母親才讓我謀逆?”

“是,我一直在利用你,我要她也嘗嘗失去親人的滋味!” 伊茲莫內心的傷口似乎在瞬間被撕裂,說著一些平時他根本都不會說的話。

這不像他,一點都不像他。

“你所說的都是真的?” 女王的聲音忽然從入口處傳來,望著從那里走進來的女王,塔內的所有人,包括我都愣在了那里。

“我剛剛才知道烏雅要將神使獻祭的消息,立刻就趕來阻止她,沒想到一來就聽到這樣的話。” 女王的表情帶著几分震驚。

“既然你已經聽到了,那么我也沒什么好隱瞞了,我只想問你,我父母是怎么死的,你一定還記得吧?” 伊茲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女王的身體輕輕一顫,臉上露出了苦澀的笑容,“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她的神色倒慢慢平靜下來,“伊茲莫,聽我說個故事好嗎。”

她的目光投向了未可知的遠方,仿佛在回憶著十分遙遠的事情,“從前,有一對從小一起長大,深深相愛的戀人。就在他們快要結為夫妻的時候,命運多變,女孩被強娶進了王宮。男孩在傷心之余去做了一名祭司。男孩的才智漸漸被發現,很快成為了首屈一指的大祭司。就在那個時候,男孩救了一位來自遠方的異族女子,還娶了她為妻。” 說道這里,她頓了頓,我望了一眼伊茲莫,他似乎正聽得出神。

“女孩知道后嫉妒得發狂,于是派人將他的妻子囚禁了起來。并以奪得王位為借口,讓男孩幫助她。因為這樣,她就能多一些機會和男孩接觸。男孩為了救出妻子,就答應了她的要求。當時女孩只是找個借口,沒想到男孩真的幫她得到了王位,她以為終于有機會可以和男孩重新在一起,但男孩只想著和妻子一起離開……”

“所以,這個女孩,也就是你,就殺了他們。” 伊茲莫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女王垂下了眼帘,“知道為什么你能活下來嗎?” 不等伊茲莫回答,她的身體忽然顫抖起來,“因為,你的眼睛真的好像他……簡直一模一樣,我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曾經我也想過,就這樣留你在我的身邊,這樣,能讓我幻想他還在我的身邊……能讓我幻想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后悔……” 淚水沿著她的面頰簌簌而下,她掩住了自己的臉,低聲抽泣,完全沉浸在了過去的回憶里。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絲淡淡的酸澀,女王她,也是個可憐人……

“都是我的錯。當初是我的自私害死了他們,現在我的自私又害了親生女兒,明知道她愛著你,我卻不想放手,還想著快點把她嫁出去,我……” 她緩緩抬起了眼眸,“我已經在后悔中度過了這么多年。如果你要報仇,就找我一個人吧,不要再傷害我的女兒。”

伊茲莫靜靜地站在那里,一言不發,但仍在發顫的手指告訴了我他的內心也是一片混亂。他忽然拿起了公主剛才掉落在地上的刀。

“不要,伊茲莫,如果你殺了她,只會更加孤獨,更加寂寞,不要再讓仇恨蒙蔽了你的雙眼,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要再執著了……伊茲莫,如果說這世上有什么東西能夠解脫怨恨,也許就只有一顆寬容的心。住手吧,只有原諒她,你才能真正地解脫啊。” 我心里大急,想要阻止,無奈身上的繩子還沒被完全解開,只能用唯一可以動的那只手拉住了他。

他回過頭,目光定定地落在我拉著他衣服的手上,眼底深處竟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溫柔之色,慢慢地揚起了刀。

公主渾身顫抖,她不知所措地望了望伊茲莫,又望了望女王,在伊茲莫揚刀的瞬間,她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猛地扑到了女王的懷里,“不要,不要殺她,不要殺她!” 她像只小貓似的縮在女王的懷里,滿臉淚水,“母后,我好傻,我好傻,我竟然為了一個根本不愛我的男人而想要謀逆,母后,我錯了太多太多了……”

女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母后也錯了太多太多了……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重來……”

不過,伊茲莫揚起的刀卻是落在了捆住我另一只手的繩子上,我的雙手頓時被解放出來了。望了一眼緊擁在一起的母女,我也松了一口氣,沒想到,就這樣解決了。而且,更不可思議的,居然是伊茲莫親自解決了這件事。

似乎是我陰差陽錯的介入,又一次改變了原來整個事件的軌跡……

“不報仇了?” 我抬頭看他。

他正在解我腳上繩子的雙手忽然停滯了一下,抬頭,溫柔地笑,“我只是,不想再寂寞下去了。”

“伊茲莫……” 我也釋然地笑了起來。

“小隱,和我一起離開奇琴伊察吧,我——”

忽然,我聽到有奇怪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几乎是一瞬間,十多位身手一流的衛兵像是說好了一般,從塔頂的神廟相連的入口滑到了這里,短短几秒內就將我們團團包圍。事情實在太過突然,只聽一陣兵器的響動,我的脖子上已經被架了好几把刀。

伊茲莫雖然反應敏捷,但已經來不及對我施救。

“大祭司,恐怕你要失望了,”一個陰沉的聲音忽然從平台入口傳了過來,緩緩地,從那里走出來一個我們都認識的男人。

我完全僵在了那里,瞪大了眼睛,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竟然會是他!




永遠的寂寞


還是那身華麗的打扮,那副暴發戶的行頭,可是那股唯唯諾諾的小家子氣卻已經蕩然無存,棕色的眼眸里閃爍著精明的神色。

根本——不能把他和那個膽小如鼠的巴加爾王子聯系起來。

“是你?” 伊茲莫的臉上也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錯,就是我,大祭司。”

“你一直都在裝傻?”

“我要不裝成那個樣子,恐怕早就沒命了吧,說起來,” 巴加爾王子走到了我的身邊, “上次倒還多虧了你,不然我也要和烏斯馬爾的王子去做伴了。”

我大吃一驚,“你,那次你根本沒有暈過去,你都聽見了?”

他冷冷地笑,“我等今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巴加爾,你怎么會在這里?” 女王這才反應過來。

“母后,您和姐姐都被這個男人迷得神魂顛倒,我看這個王位已經不適合你了,從今天開始,您就退位吧。” 巴加爾得意地一笑。

“巴加爾,你要做什么!你想謀逆?”女王的臉色蒼白。

“將她們兩人給我帶回宮去,記住,要保証她們的安全。到了宮里就將她們囚禁起來。”巴加爾冷聲吩咐著他的手下。此時的他,語氣銳然,神色清朗,完全和以前的他判若兩人。

原來,我們都看走了眼。

會叫的狗不咬人,會咬人的狗不叫。沒想到這里最有城府的居然是他,也沒想到,他居然這樣一裝就是這許多年,好可怕的忍耐力。

“至于你,大祭司,我該怎么對付你呢?”他囂張地笑著,似乎要把這些年所受的侮辱全都發泄出來。

伊茲莫忽然笑了笑,“巴加爾,如果讓族人知道你殺了大祭司,恐怕你國王的寶座就不會那么穩了吧?大祭司是能和所有神對話的人,你就不怕神遷怒于奇琴伊察嗎?”他低頭輕笑,“當然,也許你不怕,不過,那些族人怕,也包括你的衛兵們。”

巴加爾蹙起了眉,一絲陰狠的神色在他眼中掠過。

“王子,這個女人……”

巴加爾看了我一眼,忽然又笑了起來,“這個女人是用來獻給神的,當然還是繼續剛才的儀式。”

伊茲莫的臉色微微一變,“放了她,這根本不關她的事。”

“放了她……”巴加爾的手指輕輕觸碰著我的臉,無視伊茲莫越來越陰沉的臉色,“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放了她。”伊茲莫的唇角彎起了一個完美的弧度,“我想和你做個交易,你一定會有興趣。”

“交易?”巴加爾冷冷一笑,“那也要看我有沒有興趣。”

“卡瑪納。”他忽然說了一個奇怪的詞語。

巴加爾似乎大吃一驚,“你竟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難以置信地笑了起來,“想不到大祭司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

“你該滿意這個交易吧?”他一臉的漠然。

“好,”巴加爾收回了手,得意地笑了起來,吩咐手下給我解開了全部的繩子。

我揉了揉紅腫的手腳,立刻有兩名衛兵左右架住了我。

“不好意思了,我怕萬一你帶著她沖了出去,那我不就吃了大虧。”巴加爾揮了揮手。

伊茲莫望了我一眼,“小隱,你先回去。”

“伊茲莫……”我的心里隱隱有些擔心,他是因為我才……雖然我討厭他,可是……

“放心,在家里等著我。”他的眼波流轉,猶如在沉沉黑夜中盛放的罌粟,透著顛倒眾生的妖魅之美。

“我在家等你。”我低聲道。

他微微一笑,“這樣的話,真想每天都能聽到。”

我的心猛地一緊,朝平台的入口處跑去。他是大祭司,巴加爾不敢對他怎么樣吧?反正他向來詭計多端,這點事對他來說也算不了什么。在爬過那條狹窄的通道時,我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好像這樣想,我就會好受些,一瞬間,我有些悲哀于我的自私。?

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伊茲莫的家中。

為什么這次明明已經完成了任務,我卻一點輕松的感覺也沒有,相反,反而有種淡淡的失落。現在的我,應該已經可以回去了吧?可是,我說過等他回來,無論如何,我想見到他平安地回來,這樣才能讓我安心地離開。

我坐立不安地在門外等了沒多久,就看見了那個白色的身影朝這里慢慢走來。血色的夕陽染紅了半邊天,將他的全身暈出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散發著如夢似幻般的美,是誰說邪惡注定徘徊在蔭翳之中,他就是那枝在陽光下依舊怒放的妖艷罌粟。

“伊茲莫,你沒事吧?”我忐忑不安地上下打量著他,看他的樣子,似乎和平時沒什么不同。

“我怎么會有事。”他抿了抿線條優美的唇,黑眸中泛著溫柔的神色,“小隱,你在擔心我?”

“雖然你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我也不希望你死,更何況,我也知道,剛才你也是為了救我才……”看他一切無恙,我頓時松了一口氣。

“你是我愛的人,我當然會救你啊。”他瞇了瞇漂亮的眼睛,朝我湊了過來,“這下你該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我閃身躲過他的手, “他這么痛快地放了你,那個交易一定打動了他吧?”

他無視我的躲避,半是強硬地將手撫上了我的臉,“那個交易,還管它做什么,反正你的心里一定想,我總是詭計多端,這點事對我來說也算不了什么,對不對?”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個男人……

“怎么會呢……”我干笑了兩聲。

他低下頭輕輕地笑,忽然抬眼看我, “小隱,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了。”

“現在?”我一愣,“可是現在還不是晚飯時間啊。”

“我現在想吃嘛。”他的臉上竟然罕見地露出了一抹孩子氣,口吻里帶著一些撒嬌的語氣。

“等到晚飯的時候再吃吧。”我將他的魔爪從我的脖子上拿開,再不采取行動,他的魔爪就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他的眼神瞬間黯然下去,但只是一瞬間,短促得讓我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

“對了,你怎么會趕來?”

“我出發沒多久就收到了赫姆的消息,原來那些謠言都是烏雅公主派人散布的,再想到她當時非要指定我為出使的人選,我就感到不妙了,”他的聲音似乎比往常低沉一些,“所以我立刻折轉回來,剛進城就聽到了你被帶到庫庫爾坎的消息。”Www.Lcread.Com

“原來是這樣……”我看了看他,他的臉色似乎有些疲倦,“不管怎么說,我還是要謝謝你,要是那樣的死法,還不如當初在聖井里跟了雨神呢。”

“嗯……”他輕笑出聲,黑眸內涌動著邪惡的光澤,“那該怎么謝我呢?不如今晚?就……”?他那桂花般香甜的氣息在我周圍縈繞,“允許我放肆一次?”

“你你你,怪不得人家說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呢,像你這樣的人,我居然還會擔心你會死。……真是對不起了,今晚之前,我就會離開這里。”我往后挪動了一下,和他保持適當的距離會比較安全一點。

他的反應似乎比我想象的平淡,只是默然了一會兒,“既然要離開,那么,現在就離開吧。”

“現在?”我有些驚訝。

“對,現在,馬上離開。”

我看著他,心里卻覺得有些怪怪的,這人的心理就是捉摸不透呢,之前是他非要我留下,可是現在我說要離開,他不但一點挽留的意思都沒有,還急著把我轟走,我倒好像一下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幸好沒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誘惑,什么愛不愛,果然只是挂在嘴邊說說而已。既然他這樣說,那我也正好閃人,本來對這里就沒什么留戀的。

“這可是你說的哦,”我笑了笑,“那么,保重了,大祭司。”剛走兩步,我想了想,又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笑道,“還有啊,以后可別再把愛挂在嘴邊了,真正的愛一個人可不是隨便說說就好。”

說完,我剛轉過身,身體卻被猛地扳了過來,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就被他急促的吻奪去了呼吸。我愕然地睜大眼睛,望著那離我近在咫尺,不停顫動的茶色睫毛,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吻可以這么瘋狂,這么絕望,這么刻入骨髓的悲哀,癲狂到如同下一秒世界就要顛覆。

嘴里,忽然泛起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一種不祥的預感從我的內心最深處不斷涌出。我用盡力氣推開了他,他踉踉蹌蹌地往后退了兩步,無力地跌倒在了地上,觸目驚心的鮮血,正順著他的嘴角緩緩往下……

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想要說什么,卻好像被扼住了喉嚨,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在呆愣了几秒后,我才沖過去扶起他,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顫抖得讓我自己也聽不清。

“怎……怎么回事……伊茲莫,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我驚恐地看著越來越多的血從他的嘴角滲出,只能用披肩去擦……忽然又想起了他之前說的那個詞,“卡瑪納,卡瑪納到底是什么東西!”

“卡瑪納……是曾經毒死我父母的毒藥……這個交易就是……”他的笑容依舊妖魅動人,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給他——我的命。”

“他不是不敢殺你嗎?怎么可能?” 我大驚失色,手腳一片冰涼。

“不會的,伊茲莫,你不會死的,你不是詭計多端嗎,你不是個壞蛋嗎,你不是會下地獄的嗎,怎么會這么輕易死!” 我手足無措地擦著他嘴角的鮮血,眼睛內瞬間蒙上了一層霧氣。

“小隱,你這話怎么聽著都是在罵我……” 他還是輕輕地笑,聲音卻是越來越輕。

“為什么,為什么!你怎么這么傻!為了我,值得嗎!” 我的眼睛在不知不覺中一片蒙?,終于,有濕潤的東西滲出了我的眼角。

“已經失去了很多的我,不想連你也失去了。” 他抬起了頭,靜靜地凝視著我,黑夜般的眼眸內閃過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怎么不值得,至少,”他伸出手指,輕輕觸摸到我眼角濕潤的地方,“你……為我流淚了。”

“伊茲莫……”

“小隱,我只是,不想再繼續寂寞下去了。”

我忽然想起了他剛才的話,猛地站起了身,“不要死,伊茲莫,不許死,我這就去給你做番茄炒蛋,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

他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眸,“我愛你,小隱。”

我的心猛地一緊,腳步一滯,身后又傳來了他如煙霧般縹緲的聲音,“我愛你……還不信嗎……我已經用我的全部……愛你……包括……我的生命……”

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消失,除了我那狂亂的心跳聲。

我的心,劇烈地顫抖著,腳步不能挪動,仿佛連怎么轉身也忘記了。這一個簡單的轉身,卻好像經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

淡淡的星光下,還能夠看見,他那華美的長發仍在孤單地隨風舞動,緊閉的雙眸仿佛隨時都會再次睜開,薄薄的唇挽出了最優美的弧度,定格在了永恆。他的手指微微地彎曲著放在身側,似乎是去想要抓住些什么曾經想努力抓住的。

雖然終究都是空。

我的心,在一瞬間有片刻的麻木,隨即,一陣說不清的傷痛又更洶涌更強烈地襲來。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哽咽著,掙扎著,要傾吐出來,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有淚水順著臉頰瘋狂地流淌……

我真的好后悔,后悔為什么剛才沒有為他做這份番茄炒蛋,后悔為什么還對他說些冷酷的話,后悔為什么之前不對他稍微好一些,后悔為什么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后悔為什么來不及告訴他,我相信他,我相信他啊……

因為,他用了全部的生命愛我……

可是……值得嗎,值得嗎……

心抽搐著疼,因為無數的后悔而緊緊糾結在一起……

最最后悔的,莫過于當時勸他留下了巴加爾的命!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是我改變了一切,我改變了委托人的命運,可是同時,卻也改變了他的命運,將他一手推入了悲慘的宿命中……

怎么會這樣,這不是我想要的啊……我到底在改變著誰的命運?這不公平,這一點也不公平!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個前世今生茶館,我要親口問問司音,這到底是為什么……

在一片黑暗中,我終于慢慢地冷靜下來,將身上的白色披肩輕輕蓋在了他的身上。那白色的披肩并沒有完全覆蓋他的身體,只能略微象征地蓋了那么一下。

奇琴伊察最負盛名的大祭司,活著的時候眾人景仰,風華絕代,死后卻不過如此。

被泥土覆蓋。

被黑暗吞噬。

被寂寞包圍。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心里又是一陣刺痛,我連忙轉過了身,低低地喚起了司音,這回似乎比任何一次都順利,水晶手鏈迅速幻化出奇異的色彩,熟悉的灼熱感再一次席卷了我的全身。

永別了,奇琴伊察,永別了,伊茲莫……

一定……不會再寂寞下去……一定……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我的頭突然很疼,很疼,臉上有輕輕的風吹過,身下陰冷潮濕,混合著干草的腐爛味道充斥在我的四周。

沒有茶館里長年飄揚的茶香,沒有哥哥溫暖的擁抱,沒有司音淡淡的聲音,沒有一點熟悉的感覺……

我揉著腦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周圍卻是一片比暗夜還要深沉的漆黑。

“哥哥?司音?” 我試探著喊了一聲,回答我的只有空蕩蕩的回聲。

無邊無際的恐懼籠罩著我,蹂躪著我每一根緊繃的神經,雖然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但有一點我卻是清清楚楚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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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7-08-07, 17:10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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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第一章 吸血鬼的城堡



這里……到底是哪里?

我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又嘗試著呼喚了一遍司音,可是卻什么也沒有發生。這該死的水晶手鏈,為什么總是在重要關頭失效!

現在的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這個未知而陌生的地方繼續等待。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了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心里一緊,立刻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

門緩緩地開了一條縫,漏進來些許昏暗的燈光,借著那若明若暗的光線,我看清了那個正靜靜站在門口的人,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顫,一陣寒意慢慢爬上了我的脊梁。

“萊……萊希特?”我的聲音在輕微顫抖,整個人,仿佛墮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萊希特的紫色眼眸內全無一絲情緒,只是冷冷說了句,“跟我來。”

我猶豫了几秒鐘,就跟著他走出了這間漆黑的屋子。不管怎么樣,我想,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在哪里。?

在走出屋子的瞬間,我有種忽然回到了騎士時代的錯覺。這里居然是座十分古老的城堡,無論是布局,還是擺設,都帶著濃郁的中世紀風格。不過和凡爾納公爵的城堡相比,這里顯得有些破落,深灰色的石壁斑斑駁駁,鐵制的燭台上隱隱有些發紅的鏽痕,空曠的大廳里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和陰森,那股森森寒氣仿佛一絲一絲地滲入到骨髓之中。

我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萊希特,他是血族的長老,那么也就是說,這里應該是——吸血鬼的地盤。

“為什么把我帶到這里來?我哥哥的師父很厲害哦,他一定會找到這里的,到時你們后悔也來不及了!”我望著萊希特毫無表情的臉,內心的恐懼不停地在擴大。

“是嗎?不過恐怕現在他一定以為你還在古瑪雅呢。”一個冰一樣清冷剔透的聲音忽然從我的身后傳來。我大吃一驚,慌忙轉頭,只見一個從頭到腳裹著黑布的男人幽靈般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這副銀行搶劫犯的行頭讓我根本不能看到他的容貌,不過唯一露出的是他那雙罕見的紫金色眼眸。晶瑩澄澈的紫和亮麗璀璨的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折射出無限的神祕。

“你胡說,我已經呼喚過司音……”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很可惜,在他感應到你的召喚之前,我就提早將你轉移到了這里。”

“為什么,我根本不認識你們,放我回去!”我的心因為恐懼而在不停抽搐,這里可是吸血鬼的城堡啊,他們把我抓來到底想做什么?

我轉頭望向萊希特,“萊希特,你說話啊,你不是撒那特思的……”剛說了一半,我腦中頓時嗡嗡一片,對了,撒那特思,他向撒那特思發出了血族的獵殺令……忽然又聯想到撒那特思的失蹤,心里更是一寒,連忙問道,“撒那特思呢?萊希特,你把他怎么樣了?”

萊希特望著我,卻沒有回答我的話,一抹難以琢磨的神色掠過他的臉。倒是那個黑衣人在那里開了口,“真巧,我們也一直在找他,可是怎么也捉不到他,所以,只好把你請來了。”

“把我……請來?”我的手腳有些發僵,所幸神志仍保持著几分清醒,在短短時間內,我忽然有些明白了。難道他們將我抓來,只是想引出撒那特思?

“我想你們一定搞錯了吧,我和他……和他的交情也不是那么深,他也不一定會為了我……哈,我看還是你們放了我會比較好哦。”我額上的冷汗不斷冒了出來。不過,在聽到撒那特思不在他們手里時,我的心里莫名地放松下來。

“交情不深?”萊希特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只要有你在這里,他就一定會來。”

“可是他也未必知道我在這里,說不定他去了別的什么地方躲了起來啊。” 我繼續無力地爭辯著。

萊希特的淺紫色眼眸深不見底,“他一定還在你所在的城市里。他?是——?不會離開你太遠的。所以,我早就派手下將捉到你的消息傳到了你的城市里。”他的唇角彎起了一個淺淺弧度,“他一定會來。”

“可是,為什么?”我對他的話不是十分明白,可是我對于他的行為卻是很不理解,“撒那特思犯了什么錯,你要向他發出獵殺令?你不是從小將他撫養長大的嗎?為什么能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當他知道是你發出的獵殺令時,是多么傷心!”

在我說出最后一句話的時候,我看到萊希特的淺金色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個黑衣人忽然發出了一陣輕輕的笑聲,“萊希特,我已經感覺到了他的氣息就在附近,他就要來了。” 萊希特微微朝他點了點頭。

看他的態度,似乎對那黑衣人有几分忌憚,從感覺上來說,似乎那個黑衣人更像是他的上司。

“你坐在這里。”萊希特指了指放在那黑衣人身邊的一把椅子。我遲疑著,在他的逼視下,萬分不情愿地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剛剛坐下,城堡里忽然起了一陣寒徹骨髓的冷風,風中似乎還帶著若有若無的薔薇香味,這個香味……難道是……

“砰!”城堡左側的一大塊五彩手繪玻璃忽然碎裂成了一片片,就在快要掉到地面的時候,仿佛忽然失去了地球的引力,就這樣漂浮在了半空中,小小的五彩碎片還在輕輕旋轉,遠遠望去,在燭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了五顏六色的光澤,隨著這些如水晶般美麗的碎片同時出現的,還有那個——我所熟悉的男子。?

比星光還要耀眼的銀色長發,比極冰還要透明的冰藍色眼眸,清冷邪魅,高貴優雅。是他,真的是他,只在暗夜中綻放的白色薔薇——撒那特思。?

“撒那特思!”我連忙喊了他一聲,不知為什么,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我感到了莫名的安心。

他立刻將目光牢牢鎖在了我的身上,眼眸中的冰藍色不停變幻著不同的色澤,由深到淺,由淺至深,半晌,才說了一句,“小隱,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他們要捉你,你還不趕快走?“

撒那特思朝我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又轉向了萊希特,神色瞬間陰沉下來,“現在我已經來了,還不放她走。”

萊希特看著他,似乎欲言又止,“……撒那特思,你就不問我為什么要發出獵殺令嗎?”

撒那特思冷冷瞥了他一眼,“這些事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經來了,讓她離開這里。”

“不要……”我想起了在瑪雅為了我而死去的伊茲莫,心里一顫,脫口而出。我不想看著一個又一個人為我死……我不想悲劇再重演……

“撒那特思,”那個黑衣人忽然又開了口,“你現在是罪上加罪,還犯了六戒中的殺親,你說我該如何處置你?”

撒那特思微微一驚,這才留意到他的存在。本來,這里的光線就很昏暗,再加上他這副銀行搶劫犯的打扮,想要注意到他還真是不容易呢。

“你……”撒那特思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微一變,“紫金色的眼?睛……?難道你是傳說中的聖級血族之王卡尼斯?”他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驚訝,“怎么會連你也出動了?”

我也是大吃一驚,自從知道撒那特思是血族之后,我也曾經查過不少有關血族的資料,血族的最高等級就是擁有紫金色眼睛的聖級血族之王,接著是擁有紫銀色眼睛的神級血族之王,擁有紫色眼睛的萊希特應該屬于在他們之下的二代血族之首,而撒那特思比萊希特更要低一個級別。

照這樣看來,撒那特思恐怕不是他們的對手……

卡尼斯的紫金色眼眸中閃過了一抹濃濃的憎恨之色,“因為,”他垂下了眼眸,用極輕的聲音說出了几個字,“我想看到你痛苦的樣子,阿——?斯——?克——”

撒那特思在聽到這個名字時臉色大變,明顯地愣住了,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間,卡尼斯的指尖忽然發出了一道紅光,直沖我的面門而來。撒那特思也驀地反應過來,反手揮出一道藍光,身形一晃,就到了我的面前。

就在撒那特思那冰冷的指尖剛觸碰到我的一剎那,地面忽然劇烈地震動,那把椅子忽然像陀螺般旋轉起來,用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將我和撒那特思一起帶入了裂開的地面之下。?

在落地的時候,我摔入了一個冰冷卻柔軟的懷抱內,耳邊響起了撒那特思急促焦慮的聲音,“小隱,你還好吧?”

我抓住了他的衣服,搖了搖頭,抬頭望去,不由得一驚,我們好像掉入了一個深洞,這里好像是個有點類似機關的地方。

“撒那特思,這是什么地方?”我慢慢松開了手,捂住了心臟正在不停亂跳的胸口,一時之間真的消化不了這么多意外。

“這里應該是——專門關押犯了戒條的血族同類的地方。”他低低答了一句,臉上的神色復雜難辨,忽然抬頭,大聲道,“為什么不放了她?這和她根本沒有關系!我任由你們處置,殺了我,還是讓我在陽光下灰飛煙滅,我都無所謂,只要放了她!”撒那特思的神色忽然有些狂亂,失去了往日的冷靜,“萊希特,就當是我求你!萊希特!”

卡尼斯的冷笑聲從我們的頭頂上方傳來,“你可真是一點都沒變啊,一個女人就讓你方寸大亂,理智全失……殺了你,那可不是我想看到的,我說了,我要看到你痛苦的樣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撒那特思啞聲道。

聽到撒那特思的話,我的心里有些感動,可是同時也有些不解,卡尼斯的語氣怎么聽起來像是以前認識撒那特思,難道是以前結的怨?

卡尼斯繼續冷笑著,“放心,我會每天派人送食物給她的,不過,至于你,”他的聲音讓人無端地冒出一股寒氣,“你的食物就在你身邊。”

他的話音剛落,我們的頭頂上傳來了一陣轟然巨響,接著就什么聲音也聽不見了。

四周頓時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僅有牆壁上的燭火在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光芒。我心里一驚,抓著撒那特思衣服的手倏然松開,他的食?物……?他的食物……我剛剛居然忘了,他也是吸血鬼啊,那么他的食物不就?是——我???

我剛撤回自己的手,卻又被他猛地拉了回去,他的雙手緊緊將我的手握住,冰冷中似乎又帶著一分決然。

“小隱,別怕。”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一股寒氣順著他的手指滲入了我的掌心。可讓人感到困惑的是,那股寒氣卻莫名地驅走了我剛才的緊張。

撒那特思他是為了我,才自投羅網的。

我又在懷疑什么呢?又想懷疑什么呢?葉隱,在瑪雅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了。

“這些天,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你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在無邊的黑暗中,我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他忽然輕輕一笑,“我知道你在擔心我,不然你怎么會特地去我家呢。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溫柔,“之所以從你們的面前消失,是不想讓那些血族的同類找到我,或者找你的麻煩。只是沒想到……”他放低了聲音,“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在司音之前利用水晶手鏈將你轉移到這里。”

“那么說,其實你一直在那里?那天晚上也在?”我有些郁悶。

他低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了一個弧度,“無論發生什么事,我一定會在你身邊的。”

我的心里又泛起了一種淡淡的、溫暖的感動。

“但是司音他們會發現吧?”我忽然想到了這點,感覺好像又抓到了一絲希望。

“等司音察覺到不對勁,再查到這里,我想需要一些時間。因為這座城堡并不是普通的城堡。”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他們要抓你呢?而且,剛才那個卡尼斯好像看你很不爽的樣子。”我疑惑地問道。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覺得萊希特的樣子很奇怪,”他頓了頓,“至于卡尼斯,他似乎知道很多我以前的事……”

我驀地想起了卡尼斯剛才喊過的名字——阿斯克,撒那特思似乎比我想象的擁有更多的祕密。我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問他。

“對不起,小隱,”他忽然低低說了一聲,“不過,我絕不會讓你死在這里,雖然這里布滿了強大的結界,卻也不是絕對不能出去。只是……也需要一些……時間。”

“那,會需要很長時間嗎?”我忐忑不安地問道。如果時間太長,我可不敢保証自己的安全了。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冰冷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我的耳垂,“放心,我的胃口并不大。”

啊……這,這是什么意思??

雖然撒那特思是這么說,可是情況看起來似乎比我想象的更糟。

“也許,你可以試著吃些人類的食物,之前你不是也吃過嗎?”我指了指面前的面包。

他垂著眼眸,銀色睫毛微動,“這種食物對我是沒有用的。”

“可是再這樣下去的,再這樣下去的話,你——“我不免有些焦急起來。

他輕揚唇角,“放心,我是不會死的。只不過……”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只不過什么?”

“沒什么。”他似乎不想告訴我。

“只不過,他會進入永恆的睡眠。”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了萊希特冷冷的聲音。

“永恆的睡眠?”我微微一驚,脫口道,“那不是和死亡沒什么兩樣?”

“撒那特思,你真的寧愿進入永恆的睡眠,也不舍得動她一下?”萊希特在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道。

撒那特思冷冷一笑,“萊希特,我還以為你是最了解我的,原來也不過如此。”他的聲音略略提高,“萊希特,卡尼斯為什么這么憎恨我?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對不對?就算他是聖級血族之王,我也不相信你會平白無故聽從于他的命令,”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萊希特,你知道的,我只要——她平安就好。”

那里又沉默了許久,隔了很長時間,才聽到萊希特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只有一個名字,“莎塔拉。”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撒那特思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久久地,久久“莎塔拉是誰?”我疑惑地問道。

“莎塔拉,是萊希特成為吸血鬼前最疼愛的妹妹。”他低低嘆了一口氣,“很久很久以前,當萊希特還是一個赫赫有名的將軍時,他將自己最心愛的妹妹嫁給了年輕的皇帝,誰知這位皇帝卻將他的妹妹折磨致死。他悲慟之余,手刃了皇帝,但自己也被關押在了牢獄里,等待著被處以極刑。臨刑的前晚,他遇到了他的長老,成為了血族一員。雖然漫長的歲月令他的感情越來越麻木,可對于妹妹的思念卻還是依舊存在。所以,莎塔拉的每一次轉世,他都會在她的身邊默默守護。”

“原來是這樣。”我搖了搖頭,真看不出冷漠的萊希特也有那樣的往事,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難道莎塔拉她……”

“如果我沒猜錯,可能是卡尼斯利用莎塔拉威脅了他……不然,就算是聖級血族之王的命令,萊希特也不會……”撒那特思忽然停了下來,臉色異常蒼白,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撒那特思,你沒事吧,你別說話了……”我焦急地扶住了他,心里卻有些不解,他的體力仿佛流水一般在不停消失……這樣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再……再忍耐几天,小隱,這個結界很快就會被打開。”我的手無意中觸碰到了他的手背,那里的溫度,比之前更加冰冷。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絲很不安的感覺,猛地扯起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面前。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我驚訝地看到他的十個指甲從原來的蒼白色變為了鮮血般的鮮紅色。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聲音直發顫。

他緊緊抿著唇,不發一言。

“告訴我,撒那特思,告訴我!”我的直覺告訴我這里有些古怪,讓我非常不安的古怪。

“只是……破除結界的魔法而已。”他在我不斷地追問下,終于說了一句話。

“魔法?”

“只是魔法。“他的唇緩緩往上彎出了一個優雅的弧度。

我懷疑地看著他,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很不安,看著他憔悴的樣子,我的心里微微一顫,其實,就像萊希特剛才說的,只要他吸食了我的血,就能留住他的生命。可是,他卻寧愿為了我,放棄他的生命,進入永恆的睡眠。

“小隱,我撒那特思,是為了你而存在的。"

腦中不知為何浮現出了這句話,那血般的鮮紅色在我面前不斷擴大,不斷擴大,好像,好像在哪里,見過許許多多的鮮血……見過他……見過……

頭隱隱地痛了起來,仿佛有條線做成的刀子,來回在腦中輕輕划動。

“巴,巴托利夫人……”我的嘴里不受控制地說出了一個我從沒聽說的人名。

他那冰藍色的瞳孔驟然緊縮,聲音里帶著未知的恐懼,“你說什么,小隱?”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愣愣地看著他,一種強烈而熟悉的感覺涌上了我的心頭,仿佛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我的內心深處叫囂著,不想讓他死,不想讓他死……

“撒那特思……”我喃喃道,“如果只吸一點血,那人也會變成吸血鬼嗎?”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神情漸漸冷靜下來,輕輕搖了搖頭,“如果適量的話,并不是每個人類被吸食后都會變成吸血鬼。”

“那……那……”我按捺住狂亂的心跳,將自己的手緩緩伸了過去,聲音鎮定得連我自己也吃驚,“你吸點我的血吧。




第二章 永別了,萊希特


他靜靜地坐在那里,震驚的神色流水般從他的眼底不停溢出,很快,他緩緩垂下眼帘,只有那銀色的睫毛蝶翼般紛亂地翕動。

“好。”他忽地又抬眸,唇邊綻放出一抹略帶邪惡的笑容,“不過,我想要這里。”他那冰冷的手撫上了我的脖頸。我的渾身一陣發顫,心想要退縮,卻又說不出口。

“小隱,既然是你開了口,那就不能反悔了哦。”他的臉漸漸向我靠近,帶著薔薇香味的冰冷呼吸就在我的脖頸間縈繞,我抬起頭,正好望見了讓我頭皮發麻的笑容。

“那個,不要太用力了……”我几乎是牙齒打著戰說出了這句話,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反正,反正也不會死,也不會變成吸血鬼,就當是自己義務獻血吧,怎么說也能救了他啊。

只不過,這樣的義務獻血實在讓人心驚膽戰.

我閉上了眼睛,承受著即將襲來的疼痛……

可是過了好久,脖頸處還沒有感到疼痛,正要睜開眼睛,只覺唇上有什么涼涼的東西貼了上來,接著,冰冷滑膩的舌就順著我微張的唇溜了進來,急切地尋找著我的舌,緊緊地將它纏繞。我渾身一震,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神祕震撼,仿佛電流一樣讓人顫抖,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融化了彼此的舌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交纏,如同已經這樣親吻過無數遍……

許久,他才結束了這個吻。

“你,你……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恍惚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冰冷的薔薇花香似乎還殘存在我的唇齒間。

“這樣,我就好多了。”清清楚楚地,現在他的臉上挂著的是只能用促狹形容的微笑。

“笨蛋,你到底要不要命了?這個時候還開這種玩笑!”我在憋了半天后,終于吼出了一句.

他輕輕笑著,聲音卻很輕,“小隱,如果真想救我,就讓我多親你几下吧.

“撒那特思,不吸血你會死的!”我怒道,這個笨蛋,好不容易下了決心讓他吸我的血,他還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我的小隱,我是不會死的,不然,”他的銀色長發傾瀉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又怎么能為你而永遠存在呢?”

面前男子的臉模糊后又開始清晰,如夢境如煙霧,我卻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一種酸楚感動的感覺襲上心頭,几乎有種——幸福的錯覺。

夜深時分,我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隱隱聽到身邊傳來極輕的間斷著的奇怪聲音,我側耳傾聽,感覺那像是在拼命壓抑著痛苦的呻吟聲。

我立刻坐了起來,望向了那個聲音的來源……躺在那里的撒那特思。

“撒那特思,你很不舒服嗎?”借著牆壁上永遠不滅的昏暗燭光,我朝他的位置挪動了几步,蹲下身子去摸他的額頭。

“我沒事。”他拿開了我的手,“去睡吧,別管我。”

“怎么還沒事,你的臉色好可怕……”我盯著他那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還有嘴唇上深深的牙印。心里,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一定很痛苦吧,撒那特思……心里莫名地刺痛起來,仿佛被什么一下一下地扎著。

我想了想,下定了決心般對准自己的手指,重重一口咬了下去,很快,一個血點涌了出來,我將流著血的手指伸向撒那特思,無視他驚詫萬分的表情,一字一句道:“快點,吸我的血。”

他的冰藍色眼眸內漸漸浮上了暗紅的血絲,在鮮血涌出的一瞬間,我看到他的喉結微微動了動,很快,他就將頭扭了過去,不再看我,低聲道:“把手拿開……”

“撒那特思,現在是什么時候了,反正我也不會死的,你就算吸一點又怎么樣……”我剛說了一半,他猛地轉過了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將我的手指緊緊握住,牢牢按著那個傷口,不再讓血繼續涌出來,沉聲道:“如果要我依靠傷害你來繼續存活,那是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撒那特思,你這個笨蛋……”我仿佛聽見自己的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破裂,如同一粒小小的種子,在春天的風里開始發芽……

他忽然無聲地笑了,像個孩子般將頭輕輕靠在了我的肩上,“不過,我還是很高興,小隱。”

在這片沉沉黑暗中大約又過了五六天,看著越來越虛弱的撒那特思,我只能暗暗著急,根本無計可施。

每次我鼓起勇氣想讓他吸我的血,卻總是被他拒絕,就像現在一樣。

“小隱,讓我親你一下,這會更有效哦。”他蒼白的臉上浮出了一個調侃的笑容。

“你,你還真是不怕死。”我瞪了他一眼,不知該說什么好。

他凝視著我,忽然收斂了笑容,“小隱,今晚我就會試著打破這個結界。”

“今晚?可是你的身體……”我擔心地看著他。

他笑得曖昧,“如果擔心我,那么不如你過來親我一下?”

“你你你。”我無話可說,哪有人在這種情形下還能開這種白目的玩笑啊。

正說著,頭頂上方傳來了一陣聲音,我并不覺得奇怪,這是每天的送飯時間,不過今天,那個托著食物的小吸血蝙蝠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飛進來,意外地傳來了萊希特的聲音。

“撒那特思,這是你的最后一次機會,吸了她的血,或是進入永恆的睡眠。”

撒那特思不屑地彎了彎嘴角,并沒有說話。

“撒那特思,既然我們已經選擇了黑暗的宿命,就沒有回頭的可能,既然已經繼承了這詛咒的血液,就注定要殺人、吸血。我們只是愛與恨的極度交織而產生的詛咒,注定要背負這個詛咒生存,注定要永遠孤獨,注定永遠都不能見到陽光。”

撒那特思沉默著,忽然開了口,“萊希特,我已經遇到了我的陽光。所以,就算是在陽光下灰飛煙滅,我也無悔。”

四周又恢復了一片寂靜。

就在我疑惑地抬頭時,忽然頭頂上方又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震動,一片綠色的光籠罩著我們的上方,一波接著一波地向一層看不到的阻礙物撞擊過去……

撒那特思神色大震,喃喃道:“萊希特……”他剛要有所行動,忽然聽到萊希特的一聲呵斥,“待在那里不許動!”

也就在那一瞬間,那片綠光驀地穿透了阻礙物,撒那特思立刻扯過我,躲過了那道綠光,接著輕輕一躍,居然躍出了那個地下牢籠。

撒那特思一上地面,就立刻扶住了臉色發青的萊希特,“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要幫我打開結界?”

萊希特身子一晃,“我從小將你養大,難道還不知道你的性格嗎?”他忽然執起了撒那特思的手,盯著那十個呈鮮紅色的指甲,“我早就猜到了,為了救她,你會使用這個魔法,將全身一半的血液慢慢凝聚到指尖,燃燒它以得到更強大的力量,沖破這里的結界。”

撒那特思微微一震,目光忽然落在了萊希特的手上,頓時大驚,“可是,萊希特,你,你為什么……他的力量竟然這么強大,連你都要……”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也是心里一驚,萊希特的指甲,居然也變成了和撒那特思一模一樣的鮮紅色。

那么說來……他也用了這個魔法?可是,為什么……心里驟然一痛,原來撒那特思他,竟然想用那個魔法救我……

“結界已經打開,趁著他不在,你們趕快離開。”萊希特放開了他的手。

“萊希特……”撒那特思的眼中泛起了一絲痛苦之色。

“不用管我,就算少了一半血液,對我來說也沒什么。快點離開,把她帶到司音那里!”萊希特的語氣急促起來。

撒那特思長長的眼睫毛垂了下來,在精致的五官上投了一抹淡淡的陰影,“我明白了。”他拉起了我的手,轉身就往外走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頓,“可是,莎塔拉她?”

“她是我的妹妹,你也是我的——兒子。”萊希特的聲音低沉中帶著几分傷感,“希望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還不算太晚。”

撒那特思的手指緊緊地扣住我的,仿佛在痛苦地糾結著,在停滯了几秒后,他仿佛是松了口氣般,“謝謝你,我的——父親。”?

在無邊的黑夜中,撒那特思拉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陰森的城堡中,不時還要避過那些夜游的吸血鬼,他冰冷的手在此時對我來說,卻是最值得依賴的雙手。

好不容易出了城堡,撒那特思立刻念起了咒語,不多時,只見一只巨大無比的蝙蝠從天際箭一般地飛來……

“我們先坐它離開這里。”撒那特思的話音剛落,只見天邊閃過一道紫金色的光芒,不偏不倚地擊中了那只蝙蝠!蝙蝠一聲哀鳴,很快化為一陣煙霧,而撒那特思也仿佛被什么擊中了似的倒退了好几步。

“想從我的手里逃跑,沒那么容易吧!”從身后傳來的這個聲音,令我們的臉色都變了變。

是——卡尼斯。

在轉過身的時候,撒那特思將我拉到了他的身后,低低道:“等會兒一旦有機會,你就立刻離開這里,明白嗎?”

“既然這樣,就分個勝負吧。”撒那特思的唇邊露出了那抹魅惑的笑容。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里只被一種感覺圍繞,那就是不安,很不安。現在的他,其實已經很虛弱了,這樣的他,又怎么能對抗比他更要強大好几倍的對手?

“哼,你這是自不量力。”卡尼斯的紫金色眼眸閃過一絲陰鷙的神色,緩緩地念起了咒語,周身開始散發出紫金色的耀眼光芒。

“你撐得住嗎?” 我低聲問道。

“放心,我還舍不得死。”撒那特思優雅地彎了彎嘴角,他的全身,也開始散發出幽藍色的光芒。?

暮色沉沉的深夜,天邊稀稀落落挂著几顆星星,慘淡的月色籠罩著大地,隱隱透出几分蒼涼。

卡尼斯全身的紫金色光芒漸漸凝聚成了一個巨大的光環,如泰山壓頂般向我們的方向而來。撒那特思皺了皺眉,幽藍的強光如星星一般四下散開,猶如無數的小釘子牢牢地釘在了那個紫金色的光環上,暫時阻止了光環的繼續前進。

卡尼斯冷冷一笑,“果然不愧是Tremere族的親王,不過,到此為止了。”他說完又閉眼念著咒文,只見那紫金色的光芒愈來愈強烈,亮得讓人睜不開眼,光環快速旋轉,几乎成了一個通體發亮的光球,瞬間湮沒了那些幽藍色的光芒,加速向我飛了過來。

那光環眼看著越來越逼近我們,撒那特思望了我一眼,忽然朝我伸手一指,我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的指尖,開始散發出同樣耀眼的紅色光芒。

我一陣大驚,他終究還是要用那個燃燒鮮血的魔法!?

他那十個指尖上閃耀的紅色光芒忽然幻化為無數利箭,射向了那個巨大的光球,就在快要接近那個光球的時候,氣勢洶洶的血箭卻仿佛忽然被人從中折斷,軟軟地掉了下來,

“撒那特思,別忘了,我可是聖級血族之王,別說你,就算是萊希特,也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卡尼斯抖了抖手腕。

眼看著那團巨大的光球就快要撞上撒那特思,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已經失去了一半的血,還怎么能挨得住這一擊!

"撒那特思!”我大喊了一聲,心里好像有什么在瞬間裂了開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半空中忽然出現了一道道璀璨的綠光,如下雨一般灑落在撒那特思身前,交織不斷,連綿不絕,隨著綠光同時出現的是一個白色的人影,几乎就是在綠雨灑落的同一瞬間,那個光球已經重重地撞在了白色人影上。

光球的余光也有不少直接穿透了那道綠色的雨屏,打在了撒那特思的身上,光是那些余光的沖擊力就令撒那特思倒退了好几步。但他顧不得那么多,立刻沖向了那個白色人影,啞聲低喚了一聲,“萊希特!”

卡尼斯發出了森森的笑聲,“果然是師徒情深,或者說是——父子情深?萊希特,我果然沒猜錯,你一定會這么做。”

撒那特思全身顫抖著,跪倒在昏迷過去的萊希特面前,任銀色的長發將自己淹沒。

“痛苦嗎?撒那特思,當你重視的人死在你的面前?”卡尼斯的眼眸內散發著點點寒光。

撒那特思再抬起頭的時候,冰藍色的眼眸赫然變成了一片恐怖的血紅色。

“不過,這還不夠痛苦,”黑衣人指了指我,眼眸一暗,“如果再加上她,就足夠讓你痛苦了吧?”

撒那特思瞳孔一縮,緩緩站起身來,“就算同歸于盡,我也不會讓你傷她一分!”

撒那特思……我的心里好像忽然裂開了一個深深的口子,從那里流淌出來的,是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很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現在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在這一瞬間,我忽然很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看,還用不著同歸于盡吧?”從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個讓我根本無法相信的聲音。我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嘴唇張開,合攏,再張開。眼眶一下子就濕潤起來,輕輕一眨眼,早已忍不住的淚水紛紛滑落面頰,

“飛鳥,司音?”撒那特思的震驚并不比我少,但只是一瞬,他又平靜下來,“你們終究還是找來了。”

月光下,金發金眸的男子,周身散發著一陣暗沉的氣質,雖然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但那懾人的壓力卻似無形的烏云密密地將這里籠罩。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那仿佛更像是一種充滿威嚴的王者之氣……

而站在他身邊的金發藍眸的男子,則挂著一臉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有那微微往下的眼角泄露了他內心的擔憂。

“哥哥,司音!”在這個時候看到他們,我已經激動得不知該說什么,可忽然又想到這個男人不是普通人,而是連撒那特思和萊希特也無法戰勝的血族之王,心情一下子又降到了谷底,不想,不想再有人為我受傷了……

“小隱,你可真是淘氣,怎么跑到這個地方來了,讓哥哥擔心死了。”飛鳥朝我眨了眨眼,看他的樣子,似乎根本沒把對方放在眼里。

“我是被他們帶過來的……”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卡尼斯,卻看到他正死死盯著司音,那雙紫金色的眼眸深處陡然燃起了奇異的火焰,緊握的手指微微顫抖,仿佛能聽到他骨節間發出的咔嗒聲。

好奇怪,難道他認識司音?可是,看司音的樣子卻對這個人完全陌生。

“血族之王?不,這也許并不是你真實的身份,如果是你利用手鏈將她帶來了這里。”

司音的聲音也如同他的表情,平靜無瀾,“說說看,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然,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是嗎?”卡尼斯的聲音也帶著些許顫抖,“那么,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個不客氣。”說完,他又上前了一步。

一瞬間,我忽然什么也聽不見了,仿佛耳鳴般嗡嗡作響,怎么偏偏這個時候,我的聽覺消失了……

可是,卻又有另一種奇怪的聲音猶如絲線一般傳進了我的耳內……?

“卡尼斯,你竟然違背我們的協議,為了一己私仇,將那個女人抓來,你明明知道那個女人對我有用……”在半空中忽然又飄來了一個冷淡空渺、幽暗虛幻的聲音,猛地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渾身的骨節似乎都在散發著寒冷的氣息。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分明就是前兩次出現在異時空的聲音!

“你醒了?” 卡尼斯的神情隱隱有几分詭異,“我并不會傷害她,我只是想用她折磨阿斯克……我已經等了很久,我就快等不及了……”

“馬上離開這里,你不是沙卡的對手。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吧,反正他最尊敬的人為他而死,這也夠他痛苦一陣子了。至于沙卡和這個女人,等我們成功之后再收拾他們也不晚。”他的話音剛落,就從他的身后涌現出三種耀眼的光芒,瞬間將他包圍,轉眼之間就不見蹤影。

“師父,這個男人……”飛鳥遲疑地問道。

司音望了我一眼,“也許他是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但是,我對這個人卻完全沒有印象。”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身上越來越冷,他們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剛才的那段對話,為什么我卻偏偏——聽到了。

那個神祕男人到底是什么人?而他們所說的沙卡又是什么人?

“小隱,你有沒有受傷?”飛鳥已經一個箭步沖了上來,輕輕握住了我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查看著,“有沒有哪里受傷?”?

我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了撒那特思,慌忙朝他望去,只見他正跪在萊希特面前,低垂著頭,長長的銀發垂落地面,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卻能感覺到他那無法言語的悲傷和哭不出來的痛苦。

“撒那特思……”

我低低喊了一聲,輕輕地走過去,萊希特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微微睜開了眼睛,“撒那特思,我是不會死的,不過是……是進入永恆的睡眠,這么多年,我也累了,以后,我再……再不能幫你什么了……”

“萊希特……”撒那特思將頭埋了下去。

萊希特抬眸看了看我,忽然又望向了司音,掙扎著又開口道:“其實,其實,她的五感全失,和五……五大精靈族的事情,也是……是我在卡尼斯的授意下告訴你們,?這……?這里面也許……”

他又掙扎著望向了我,翕動了一下嘴唇,仿佛想說什么,剛剛說了一個“他”字,就慢慢閉上了眼睛,整個身子被一陣綠色的光芒所包圍,漸漸地,漸漸地,消失在了我們的眼前。

撒那特思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撒那特思,我們走吧。”我鼓足了勇氣說出了這句話,他還是一動不動,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我彎下了腰,想拉起他,一滴冰冷的液體不偏不倚地滑落到了我的手心里。我心里一顫,不經意見看見他長長的銀色睫毛下,冰藍色的眼眸已經化成一片濕潤的水,感覺到手掌中冰冷的液體,我心慌了……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也會不受控制地跪了下來,伸出手將他緊緊摟在懷里,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他身子輕微一震,反手順勢抱住了我,仿佛是溺水的人在海中忽然撈到了一片浮木,那么緊,那么緊地抱著,好像只要那樣抱著,他的痛苦就會減輕一些……

司音和飛鳥,出乎意料地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在一旁靜靜看著我們。

撒那特思,撒那特思,雖然你眼中的淚水沒有再掉下來,可是,我能聽見你內心有一個地方,正在不停地哭泣……

不要哭了,撒那特思,不要哭了,哭得我的心都疼了……

要怎樣才能讓你好受一些……要怎樣做……

這樣緊緊地抱著你,可以嗎?可以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漸漸泛白,很快,就要天亮了。

“撒那特思,天就要亮了,再不離開,你就會灰飛煙滅。”飛鳥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過來。

我的心里一凜,連忙將他推開,“快點先離開這里!”

撒那特思抬起頭的時候,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你會回茶館嗎?” 我低聲問道。

他的唇邊輕輕泛起了一絲蒼白的笑容,“當然會回來,不過,”他抬眸又望向了司音,“他說的話你也聽見了?”

司音的金眸中寫滿了捉摸不定,“事情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都要——難以控制,你先回去再說。”

撒那特思微微點了點頭,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小隱,在茶館等著我。”話音剛落,他已經消失在一團白色的煙霧里。

我揉了揉眼睛,他居然就這么消失了。

“小隱,我們也該回去了。”飛鳥笑瞇瞇地拉住了我的手。

“啊,現在去機場嗎?糟糕,我的護照都沒帶,怎么辦……”

還沒等我說完,只覺得自己驀地陷入了棉花般虛軟的東西里,緊接著,就什么知覺也沒有了。

失去知覺前,我似乎看到了司音那帶著一絲好笑的表情。




第三章 嫁不出去的女人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我不由得嚇了一跳,居然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輕輕松了一口氣,又閉上了雙眼,終于又回來了,這座——叫做前世今生的茶館。

想起撒那特思那悲傷的眼神,我的心又有些隱隱作痛,不知撒那特思——他,什么時候回來呢??

為了給我壓驚,飛鳥非常體貼地早早在湖畔居給我訂了座位。今晚,居然連司音都一起來了。看來美女受驚,還真是非同小可啊。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他的身份的?”在我吃得正歡的時候,司音忽然開口問道。

“什么?”

“Tremere族親王的身份。”

我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訕訕道:“我很早就知道了,可是,你們又怎么知道的呢?你們又怎么找到那個吸血鬼城堡的呢?”

飛鳥拍了拍我的腦袋,“笨蛋,師父的魔法可是很厲害的哦。”

“可是……”我咬著筷子,“那樣的空間移動也太匪夷所思了哦,如果這樣的話,那我不是可以經常到處免費旅游了?連護照、簽証全省了哦。”

“美得你!”飛鳥的魔爪又扣在了我的腦門上。

“喂,哥哥,你怎么老欺負我啊,再怎么說,我也是大難不死啊。”我用筷子報復性地往他手上戳,腦海中,卻又浮現出撒那特思的聲音,“如果要我依靠傷害你來繼續存活,那是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還有,那個熟悉而陌生的吻……

“不害怕嗎?小隱,他是吸血鬼……”飛鳥的海藍色眼眸里寫著疑惑。

“撒那特思,他不是壞人,在那種情況下,他一直都沒有吸我的血,就算我把手送到他的面前,他也沒有……所以,”我低聲道,“我不怕他,就算他是吸血鬼,我也不怕。”

“他當然不會吸你的血。”司音淡淡說了一句,喝了一口羹湯。

“其實我還聽見了奇怪的聲音。”我放下了筷子,將自己所聽到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向他們復述了一遍。

一抹驚訝的神色在司音眼中掠過,就像湖水中飄入了一片花瓣,在泛起了一個淡淡的漣漪后稍縱即逝。

“師父,難道他真是天……”飛鳥的話剛說了一半,就被司音的眼神阻止了。

“也許只是你的幻聽而已。”司音伸筷夾起了一片蘑菇。

“可是,我還聽見那個人叫撒那特思另外的名字……”

“什么?”

“阿斯克。”

司音的手指微微一顫,那片蘑菇從筷子上滑了下來,“是嗎?”他很快又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與他平淡的神色成反比的,是飛鳥極其震驚的表情。

他們一定知道什么,只是不想告訴我罷了。

接下來的氣氛好像有點糟糕,三人默默無語地吃完了這頓飯。飛鳥准備買單時,服務生將領班帶了進來。

隨著包廂的門被打開,一股淡雅的香氣飄了進來,從門外走進了一位清秀的美人。

無視飛鳥震驚的表情,我朝她笑著打招呼,“安儀姐!原來你成了這里的領班!”

安儀溫柔地笑了笑,“其實我也是剛剛換了這個新工作。”她似乎有些不安地望向了飛鳥,“你不會生我氣吧?”

“怎么會呢,你一定也是為了能多看到哥哥呀。”我扯了扯飛鳥的衣袖。

飛鳥也立刻露出了那抹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小隱說得對,我怎么會生你氣呢,高興還來不及呢。對了,”他看了看司音,“這位就是我的師父,”

司音抬眸望了安儀一眼,淺金色的眼眸里微光一閃。安儀顯然吃了一驚,居然還倒退了一步,半晌,才吐出几個字,“你好,我聽飛鳥提起過你。”

雖然司音美到不可方物,但安儀剛才的反應也太夸張了一點,同樣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帥哥,她見到撒那特思時就完全沒有那么大的反應,真是奇怪。

司音只是點了點頭,又垂下了眼眸。

“我師父就是這個樣子,我們先回去了,到家再打電話給你。”飛鳥拖起了我,微笑著朝她告別。

“安儀姐,到時來我家做客!”在被他拉出房門前,我還不忘喊了一聲。

“笨蛋,我可從來不帶任何女人回家。”飛鳥低聲說著,連忙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唯恐我再說出什么讓他郁悶的話來。

走出湖畔居的時候,司音忽然停下了腳步,凝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有話要說。

不遠處,蒼黑的山頭上露出彎彎的一鉤眉月,几縷銀色月光像游絲一般垂落到湖水里。湖中的荷花依舊盛開著,厚實的花瓣粉紅晶瑩,還帶著夜晚的露水,風中有淡淡的幽香飄了過來。

“師父,你怎么了?”飛鳥不解地問道。

“那個叫安儀的女人,以后不要和她接觸了。”他淡淡道。

“為什么?”我吃驚地問道。

司音轉過頭,并沒有搭理我,只是望著飛鳥,飛鳥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為什么啊,安儀姐又漂亮又溫柔,她有哪里不好?”我困惑地辯解道。

“小隱……”飛鳥示意我別說了。

我瞪了他一眼,才不管那么多,繼續說:“就算你是我哥哥的師父,也不該管那么多,都什么社會了,哪還有干涉戀愛自由的,說出去都笑死人……”

司音那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在凝視了我几秒鐘后,轉過了身,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我一看他消失,立刻拉著飛鳥來到了湖邊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哥哥,你就真聽他的嗎?”我憤憤地推搡了一把飛鳥。

“師父,總是有他的道理的。再說,”飛鳥微笑的弧度微微改變,“雖然安儀是個好女人,但她也不過是我的眾多女朋友中的一個。”

“可是哥哥,你真正地愛過別人嗎?“我忽然感到有些困惑。

晚風拂過他的面頰,他那頭漂亮的金色頭發被吹得有些凌亂,他伸手按住了飛揚的金發,猶豫了几秒,又輕輕笑了起來,“怎么會呢,因為愛人——是件很辛苦的事。”

“哥哥,如果你愛上一個人,會為她獻出所有,包括自己的生命嗎?”

他略帶驚訝地看著我,又笑著拍了拍我的腦袋,“有那么夸張嗎,我還想留著這條命享受生活呢。”

我也隨著他笑了起來,忽然想起了撒那特思,心里有些惆悵,胸腔里好像塞滿了東西,又好像空落落的,泛著奇怪的滋味,“也不知道撒那特思回來了沒?”

“不用擔心,他還沒這么弱,不過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來恢復元氣。”飛鳥側過身,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溫柔地笑著,“過几天你就會看到他了。”

“哥哥,我不想再有人為我受傷了。”我享受著他的頭頂按摩,眼前開始有點模糊,淡淡的乏意也隨之襲來。連城書盟。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趴在飛鳥的背上,“哥哥……” 我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

“笨蛋,你剛才居然就這么睡著了,干脆再睡會兒吧,很快就到家了。”飛鳥側過頭,雙手微微用力托了托我的身子。我牢牢地鉤著飛鳥的脖子,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哥哥背我回家哦,真幸福呢。

“小隱,你的手別勒得那么緊好不好?”

“可是我怕掉下來啊。”

“怎么可能啊,你再用力我的脖子都要被你勒斷了。”

“不要,我怕掉下來。”

“呃——那你給我下來!”

“不要,不要!”

“好吧,好吧,我看我可能會為了妹妹送命……”

“嘻嘻……”

親愛的哥哥,就讓我任性一回吧……讓我把所有的不安、擔心、困擾暫時全都拋到腦后……?

回到家里的時候,剛進門,就聽見了司音的聲音,“回來了?”

飛鳥應了一聲,側頭道:“小隱,到家了。”

我正想爬下來,忽然多了一個心眼,如果現在我裝睡著,不知道司音和飛鳥會不會說出一點我所想知道的事情呢?

想到這里,我故意不出聲,一動不動地趴在他的背上。

“這丫頭,居然又睡著了。”飛鳥無奈地將我抱到沙發上。

“飛鳥,你跟我到院子里來,”司音頓了頓,“順便替她蓋條毯子,免得著涼。”

在他們倆往院子里去的時候,我立刻睜開眼睛,骨碌一下爬下了沙發,輕手輕腳地跟著他們而去。

“師父,那個卡尼斯到底是什么人?”一到院子里,飛鳥就迫不及待地問了起來。

“他的身份,我也不清楚,但唯一肯定的就是,他一定和天界有關,不然是絕不可能會操縱這串水晶手鏈的。上次我聽小隱說了之后已經給手鏈加了封印,沒想到他不但輕易破除了這個封印,還借力將小隱轉移到他的地方。他的能力,恐怕已經超過了一個聖級血族之王的能力。”

司音的眉宇間透著一分擔憂。

“會不會和您父親失蹤有關?”飛鳥試探地問道。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是上次他消失太快,我會再找到他。”

“聽小隱說,似乎還有一個人?”

“如果沒有猜錯,那個人才是最難對付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司音的表情也不復往日的平靜。

“師父……”

“總之現在還是要抓緊時間解除聖物的封印,至于他們的下落,我會派人尋找。”司音望向了那棵桂花樹,神情難辨。月華如練,月冷似霜。銀盆般的滿月懸于蒼茫的夜空之上,照得大地如同撒了一層微霜。

他們的臉上,也似乎被暈上了一層薄薄的霜,泛著淡淡涼意。

第二天清早,那位著名的主持人米蘭小姐在司音夢的召喚下,再次登門拜訪。這次見她,她的精神狀況明顯比以前好了很多。

“米蘭小姐,我們已經依照約定為你解決了這件事情。”司音淡淡道。

她摘下了墨鏡,好似松了口氣般笑了笑,“多謝了,怪不得他在十多天前好像忽然轉了性,真的多虧你們了。”她又看了看我,“辛苦你了,我的前世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桂花般的香氣似乎就在周圍浮動,耳畔還有他低低的聲音依依繚繞,一字一頓,一聲一嘆:我愛你,小隱。

“他也不是——那么壞。” 我定定地看著她,從嘴里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那就好。”她的唇邊綻放出一抹職業化的笑容。

“米蘭小姐,你真的沒事了嗎?真的能當之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 我低聲問道。就算可以以前世今生為借口,但那些所遭受的傷害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的。

她順手戴上了墨鏡,將那雙嫵媚的眼睛隱藏在了鏡片后,“聽說過法國作家大仲馬說過的話嗎?肉體上的傷口會痊愈,而精神上的傷口可以被掩蓋,卻永遠不會收口,永遠鮮血淋淋地留在心頭。”

“既然這樣,你也打算一直忍耐下去嗎?”我驚訝地看著她。

她抿了抿嘴角,“小姑娘,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無奈的事,有許多你不愿意卻不得不做的事。”

“可是……”

“好了,小隱,”司音輕輕打斷了我的話,“米蘭小姐,能隨我進來一下嗎。”

米蘭笑了笑,跟著司音進了他的房間。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腦子一時還沒有轉過彎來。

米蘭小姐離開的時候,司音就將地精靈族的聖物……地之靈,放入了我的體內,它能恢復我的——聽覺。

還差兩件了,只要集齊剩下的兩件,一切都結束了。

轉眼已經過去三天了,撒那特思一直還沒來,但讓人出乎意料的是,火精靈族首領的轉世卻在第四天清晨來到了這座前世今生茶館。本來我還以為發生了這么多事,司音會暫緩一下我的任務,沒想到他看起來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些事。

此時此刻,那位火精靈族首領的轉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司音,我在幫她算著時間,好像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眨過眼睛了。喂,大姐,雖然司音是美到慘絕人寰,可是你也不要丟了我們女性的面子嘛,這么赤裸裸的目光簡直想把他一口吞下來,連我都看不下去了……收斂一點,收斂一點……“說說你想要我們解決的事情。” 司音的臉皮堪比銅牆鐵壁,在她的逼視下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

“小姐,他都問了你好几遍了。”我忽然對她的這種目光十分不爽。

司音驀地抬眸看了我一眼,眼中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淡淡笑意。

“哦,哦,對不起,是這樣的,”她的魂兒終于回歸本尊了,“是這樣的,我叫秦韻,我的感情生活一直都很不順利,一直都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也不知相了多少次親,托了多少朋友,可就是從來沒有成功過。眼看著我就快三十五了,家里人每天都催促我,我真的快被逼瘋了……”

她頓了頓,皺了皺眉,“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我的長相也算端正,也有份不錯的職業,可是,居然連條件比我差許多的男人都看不上我!為什么找個丈夫就那么難呢?為什么我怎么都嫁不出去呢?”

原來是這樣,我仔細打量了她一番,正如她所說的,她的模樣清秀,膚色白皙,氣質也不錯,這還真有點令人不解,不知她的前世做了什么……

“前世之因,后世之果,這一世你是注定要孤獨終老。”司音將手指放在了她的額上,在裊裊白煙中,出現了一行飄逸的字體。我輕呼一聲,這字體可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了,居然是——繁體的中文!

那這么說來,她的前世是在——中國的古代?太好了!這次的任務地總算回歸到自己的地盤上了。

“你的宿命根源,在遙遠的大唐盛世,在那個繁華的時代,你是唐太宗寵愛的女?兒——?高陽公主,早已嫁作人妻的你,仗著自己尊貴的地位,在外卻和別的男子有染,但你卻拆散了你丈夫和他侍妾的姻緣,并逼著你的丈夫將那侍女趕出了府。”

她沉默了片刻,“就算是這樣,我不過是將她趕出了府,又沒有殺了她,比我罪孽深重的人數不勝數,為什么這一世偏偏我要承擔這樣的結果?孤獨終老的懲罰會不會太重了?”

“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司音喝了一口茶,“對那位被趕出府的那位侍妾,你依舊沒有放過她,而是將她交給了長安城的人販子,令她流落異國,受盡摧殘而死,她在臨死前,詛咒你的每一個輪回轉世,無論為男為女,都得不到一份好姻緣。”

“什么?”她顯然大吃一驚,“冤有頭,債有主,為什么不詛咒那些人販子,那些摧殘她的人,為什么偏偏是我?”

“很可惜,她覺得這全是你的錯。對一個女人來說,比起摧殘她的人,更讓她憎恨的是奪去她愛人的人。”司音站起身來,指了指門外,“你先回去吧,等事情解決的時候,我自然會通知你。”

她似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好吧,那就拜托你了,我可不想一個人孤獨終老。”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我也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嘆什么氣?”司音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我只是覺得奇怪,其實在我看來,那個男人不也一樣該死嗎?娶了她,卻又不能保護她,甚至還淪為幫凶斷送了她的性命,可是她卻絲毫沒有怪他,不是很奇怪嗎?”

“所以,有時我也不明白人類的心思。”司音脫口道。

人類?我怎么覺得這個詞怪怪的。

“既然娶了她,愛了她,就要保護她,盡自己所能地保護她。難道不應該是這樣嗎?”我抬頭看著他。

司音凝視著我,金眸里閃動著淡淡的光澤,沉澱著似曾相識的溫柔,“不錯,就?算——?永遠都得不到她,也要盡自己所能地保護她。”

“司音你,有很重視的人嗎?”我遲疑地問道,他這樣溫柔的表情是非常少見的。

他的金色睫毛微微一顫,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下方,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又被冷漠的神情所代替。

“當然——沒有。”

“真的?”

他金眸一暗,“不要再繼續這個無聊的話題了,今晚我就送你前往貞觀年間。記住,改變那個叫做小蝶的侍妾的命運。另外,你也不用擔心了,除了我,沒人能再操縱這串水晶手鏈了。”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一去也不過几天而已,等回來的時候,也能見到撒那特思了吧??

和前几次一樣,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又——穿——了!?

唐朝的長安,中國歷史上最繁華的時代,當時世界上最昌盛的國度、最旖旎的時節。在時間與空間的坐標上,唐朝和長安交會而成的,是一個讓美恣意盛開的地方。如日中天的國力、血脈旺盛的生命力、八面來風的宏大氣度共同醞釀出讓后世驚嘆的盛唐文明。

如棋盤交錯的街道,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這里正好是草長鶯飛、春光爛漫的時節。滿城碧樹堆煙,青青的顏色像畫家隨手涂抹的淡彩,輕爽可人。紅紅白白的杏花,宛如天女裁出的冰綃霞帔,掩映在層層疊疊的飛檐畫棟中。

街上車水馬龍,兩旁店鋪林立,商販云集,寬闊的街道上行人往來如潮。頭戴襆頭,腳登云靴的翩翩公子們不時從身邊而過,紅衫窄裹小纈臂,綠袂帖亂細纏腰的長安女子們,偶爾在經過的馬車內掀起一角帘子,留下一抹醉人的笑顏,濃艷與奢華恣意綻放,亂花漸欲迷人眼。

坊間還有不少棕發碧眼的大秦人,腰佩彎刀的大食人,身材矮小的高麗人,深目高鼻的突厥人……一時之間,我產生了一絲錯覺,仿佛進入了一個夢幻般的世界……

這曾經引人無限遐思的輝煌歲月,四海來朝的煊赫景象……

怎不叫人懷念,怎不叫人向往……

如此繁華,如此美妙,又怎不叫人心潮澎湃,激動萬分……

站在街角,望著著已經逝去的盛世重現在眼前,我忽然有種想流淚的沖動……



第四章 吳王李恪


好不容易從激動的情緒中冷靜下來,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切,飛鳥也不知從哪里搞來了這套戲服,仔細聞聞,好像都還有股霉味呢,八成是從哪個過氣的劇團里淘來的……

這明顯是有損市容,給咱們泱泱大國丟臉……

我在隨身的包里摸了摸,還好,司音在臨走前給我放進去的玉還在。正好找個當鋪將它當了,然后換身新衣服,找個好客棧,再美美地撮一頓,要養足了力氣才好辦事嘛。?

向路人打聽了一下,原來這條就是朱雀街,看上去差不多有百多米寬,是貫通京城南北的一條中軸主干道。

長安城里筆直的南北十一條街和東西十四條街縱橫交錯,形成了棋盤的布局。各街之間所形成的方格是里坊,這些里坊,除一般市民的住宅之外,還有不少官僚府第和寺廟。各坊中也有不少的小商業店鋪,如飲食業、旅館、酒肆等以及各種手工業作坊。

我往東市的方向走去,在當鋪里順利地換了一些開元通寶,買了一身新衣,上身是件緋底藍暗花短襦,下面是條綠花羅裙,還學著那些長安女子的樣,配了一條白紗披帛。將頭發挽成了最為簡便的雙鬟髻,還不忘很臭美地買了一支摩羯荷葉紋銀釵插在發髻里。嗯,這樣才感覺和這個繁華的時代有點相匹配。

接下來,當然是直奔著長安城的酒肆而去了,怎么說也要將我的胃先服侍好嘛。

一進酒肆,店小二就熱情地招呼起來,將我引到了二樓靠窗的位子坐下。一看他們店里密密麻麻寫在招牌上的菜名,我不禁又是一陣激動,真是的,這才是古代的酒肆啊,哪像電視里經常演的什么白酒一壺,牛肉兩斤,饅頭一盤,怎么上得了台面?嘖嘖,看看人家的菜名,金齏玉膾、飛鸞膾、紅虯脯、攛雙丞、熱洛河、蘆服、含鳳、石首含肚、無心炙……多么有品位,多么別具一格,多么……只是……一大串看下來,完全不知道是些什么東西耶……

望著店小二一臉殷勤的笑,我也干笑了兩聲,順手點了几個名字好聽的菜,又指了指一個超有氣勢的菜名——御皇王母飯。

聽名字,也應該很豪華吧?

在等菜的時候,店小二送上了清茶。喝一口唇齒流芳的香茶,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欣賞著千年之前的大唐盛世,怎一個爽字了得啊。

正陶醉在這千年之前的風土人情里,忽然聽到街道上似乎比剛才更加熱鬧了,還不時伴隨著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是吳王殿下從安州回京城了!”附近桌子旁的几位女子神情都激動起來,竟然還紛紛跑到了圍欄伸頭張望。

“果然是吳王殿下,聽說這次是聖上特地將他召回長安的。”

“聖上一直十分寵愛殿下,想來這次也是思念殿下了吧,畢竟殿下一去安州的封地就是好些年。”

“看,看,是殿下啊!”一位嬌俏的小姐激動得連聲音都發抖了。

“殿下還是那么俊美,果然不愧為長安城第一美男子的美稱……”

“啊,殿下……”還有一名女子干脆夸張地暈了過去。

長安城第一美男子?起初我也沒有在意,但一聽到這几個字,我也立刻有了興趣,能奪得這個頭銜的男人該是美到什么樣了?

吳王殿下,莫非是那位初唐最為悲情的皇子——吳王李恪?

我將茶一放,也走到了圍欄處,向下張望。

在紛紛擾擾的人群中,她們口中的那位男子仿佛黑夜中閃耀的星辰般醒目,然而,雖然耀眼奪目,他的周身上下卻又沒有一個皇子應有的霸氣與傲氣,而是散發著一種深沉而略帶憂郁的氣質,猶如湖水一般沉靜深邃的黑眸靜靜望著前方。

我將身子前傾了一些,想看得更仔細點,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不知有什么東西從我的身邊掉了下去,居然不偏不倚地掉在了吳王的頭頂上。猝不及防的吳王殿下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自然就抬頭往酒樓上看。

頓時,我又聽到了身邊傳來的一陣陣吸氣聲。

“什么人!竟敢偷襲吳王殿下!”他身邊的侍衛們立刻一聲大吼,紛紛抽出了刀劍,將這座酒肆團團圍住。

嘩啦啦,我只聽得周圍一陣衣服裙角摩擦的聲音,再一看,所有人好像都跟說好了一樣,齊齊倒退了好几步。

這個,現在的情形好像是大大不妙,我似乎明顯處在當炮灰的位置上。

一名侍衛眼明手快地從地上撿起了那支簪子,遞給了吳王。咦?這個簪子怎么有點眼熟,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啊,那不正是我的摩羯荷葉紋銀釵嗎!

“不過是個簪子而已,何必大驚小怪。”吳王低頭掃了一眼,似乎并不在意,正打算繼續向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訕訕在樓上開了口,“呃——我能不能拿回那支簪子?那支簪子好貴的……”

他微微一怔,驀地抬頭,正好對上了我的視線。

正是陽春三月,空氣中泛著微微青澀的新鮮的芬芳。春天的風裹挾著粉色的花瓣吹了過來,淡淡的陽光在他的背后閃耀著,隔著那漫漫飛花,我看到他的唇邊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個笑真美。

明媚不過這個微笑,優雅不過這個微笑,風華絕代不過這個微笑。

“這位姑娘,這是你的簪子嗎?”他手持那支簪子問道。他的聲音清新冷洌,還帶著几分冷靜成熟。

我點點頭,“是……我可以拿回來嗎?”

他低頭朝著身邊的一位侍衛說了几句,隨手將那支簪子交給了那個侍衛,那個侍衛立刻朝著酒樓里跑了進來,而那些氣勢洶洶的侍衛們也收回了手里的刀劍。

我從那個侍衛的手里接過了簪子,再往樓下望去時,他已經走遠了……吳王李恪,沒想到,一來這里就能碰到個有名的歷史人物。

不過,這樣靈秀的人物,卻也擺脫不了那悲慘的宿命……

身上忽然冒起了一股寒氣……我朝四周望了一眼,那几位美女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我,眼神之銳利讓我難以招架。

我干笑了几聲,連忙閃進了酒肆內,恐怖啊,只是因為和他說了一句話,居然就成為全民公敵了……

在酒肆里用完了餐,我就逛到了西市,順便找了一家客棧落腳。雖然在這里樂不思蜀,我也沒忘了自己的任務。只是,我一介平民,想要接近高陽公主是何等的困難,就算想混入房府做丫環,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過,不管怎么樣,我還是決定先去踩點。

高陽公主所嫁的人是當今宰相房玄齡的次子散騎常侍房遺愛,雖然本人官職一般,可他的父親房玄齡卻是深受唐太宗的寵信,所以才會把最喜歡的高陽公主嫁到了他們家。

房玄齡的宰相府就位于長安城的東面,環境優雅,鬧中取靜。這是座典型的唐代建筑,出檐深遠高大,氣勢磅礡,雄渾陽剛,格調庄嚴古朴,唐代特有的朱紅與白色的組合,產生了一種鮮艷悅目、簡潔明快的色彩美。自由舒展的屋檐弧線,在青天的映襯下如同振翅欲飛的大鵬,強大的視覺沖擊力讓人不敢正視。

府門外更是守衛森嚴,別說混進去,連靠近門口也是不可能的。

我在四周轉了一圈,暫時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

這次的任務,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困難……

正在犯愁的時候,一輛牛車徐徐駛來,穩穩地停在了房府門口。在初唐,牛車還是當時流行的交通工具,這輛牛車裝飾華麗,垂挂著長長金色流蘇的淡青色帷幕,如波浪般搖曳,上面還繡著螭獸和纏枝牡丹的精美花紋。

帘子一掀,從車里下來一位華美無雙的年輕貴婦,美鬢高聳,簪花耀頂,眉毛為當時流行的拂云眉飾,面色紅潤,丰盈優雅,百蝶月華大袖紗羅衫外隨意搭著一條輕盈的卷草紋披帛,腰上系著五彩絲結花長絛,造型繁復的四蝶金步搖在風中輕微晃動,几縷墨色的碎發從她那光潔的額際垂拂而下,映襯著丹唇秀靨,便有淹然百媚在空氣中流動,引人浮想卻又拒人千里。

"公主,請小心一些。” 她身邊的兩位侍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下了車。

公主?我一愣,難道這位就是這次任務的目標人物……高陽公主?不過看她的舉手投足,倒是一派皇家風范。

“對了,絳云,那件事辦妥了嗎?”

"回公主,奴婢正在物色中……”高陽猛地瞪眼,那叫絳云的貼身侍女頓時嚇得不敢再說話。

“不過,聽說大人最近對來自拂?國的眩朮頗有興趣……”

“這樣的話,那就去找几個出色的善眩人,在他生辰的時候招進府來,這樣也算了了一樁煩事,免得父皇到時又要怪責于本公主。”高陽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往那深宅大院走去。?

望著她消失的背影,我又輕嘆了一口氣,看來要勾搭上公主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這回踩點也有點收獲,至少見到了高陽公主的本尊,而且從她的語氣來看,那個“他”可能是她那不討喜的丈夫。

眼看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我打算先回客棧,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說。

在拐過坊間的時候,穿入了一條略微狹窄的小巷,只要穿過這里,就能直接到我的客棧,就在快要走出巷口的時候,我只覺后面一陣涼風襲來,接著后腦被什么重重一擊,頓時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當我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腦后傳來的一陣疼痛清楚地告訴我,我剛才被襲擊了!我心里一驚,連忙坐起身來,先想到的就是查看身上的衣服,還好,還好,該在的都在,身體也沒什么異樣,看來對方不是劫色的,既然不是劫色,那么就是——

我將手伸進了隨身所帶的小包里,心里頓時一涼,完蛋了,包里空空如也,也就說——我現在成了身無分文的窮光蛋!順手往頭上一摸,郁悶啊,連那支銀釵都沒有放過!

我欲哭無淚,怎么會那么倒霉呢……這下我該怎么辦?沒有錢就意味著沒有地方住,沒有東西吃,啊,救命啊!

我扶著牆壁站起了身來,憤憤地咒罵了几句那劫財的渾蛋,就當讓他搶去買藥吃了!客棧是回不去了,可是眼看著天色越來越黑,難不成今晚要露宿街頭嗎?

這恐怕是出任務以來最為淒慘的一次吧?

出了小巷,沿著西市的坊間走去,道路漸漸寬闊起來。長安的夜晚似乎比我想象的還要喧鬧,姿容俏麗的賣花女手挽竹籃,用清脆的聲音叫賣著那些鮮艷欲滴的桃李杏花,各國的商人們熱情地兜售著充滿異域風情的商品,夜游的貴公子們在酒肆中沉浸在胡姬們的嫵媚中不知歸途……

不過,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沒有那份好心情了……

當一個人的溫飽都成問題的時候,任何精神享樂都成了空談。

“看,看,是來自拂菻國的善眩人!他居然把整把寶劍吞到肚子里去了!”一個男子驚訝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順著他給同伴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見了一個身材魁梧的異族人正在表演著吞劍的節目,切,這種老掉牙的節目,在現代我都不知看過多少了,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不過圍觀的人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拂菻國,這個名字我好像也從高陽公主的口中聽到過,如果沒記錯,這個國家應該就是赫赫有名的拜占庭帝國,也叫東羅馬帝國,不過當時拜占庭的國勢在阿拉伯人的壓迫下已經日漸衰弱。而所謂的善眩人,也就是變化惑人,感覺似乎有點像現代的魔朮師呢。

正當我打算離開的時候,忽然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我回過頭去,只見場地中央出現了一個淺棕發的少年,雪一般白皙的肌膚,細致宛若羅馬雕塑般的五官,仿佛一個纖弱的美少女。

只見他走上前來,從街邊的賣花姑娘那里買了一支嬌艷的杏花,輕輕摘下了一瓣,將這瓣花用泥土掩埋起來,口中念念有詞。泥土微微地動了起來,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一個小芽從土里冒了出來,迅速地抽枝,長高,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在短短的几秒內長成了一棵大樹,如同魔朮一般,在枝頭綻開了成百上千的杏花。紅紅白白的杏花簇擁在枝頭,隨風飄揚,隱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連四周的空氣里都帶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我吃驚地望著這一幕,厲害啊厲害,雖然聊齋里有種梨一說,但也只是聽說而已,哪有這樣親眼所見來的震撼……

再望了一眼周圍,只見大家都沉浸于這美妙的眩朮中,竟無一人反應過來喝彩。

“好精彩!”我大喝一聲,帶頭鼓起掌來,少年看了看我,微微一笑。

被我的聲音一震,大家好像這才回過神來,紛紛夸贊起來。少年從身后拿出了一個木盤,默然無語地朝人群走去,見他走來要錢,最前面的几個人就准備開溜,少年有些著急,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而那個中年男子也用很不標准的漢文說著什么……

看來好像是不怎么會說漢文……

我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飛快地奪過了少年手中的木盤,笑容滿面地攔在了前面,高聲道:“大家看了這么精彩的節目開不開心?如果覺得開心的,就請各位帥哥美女伸出你們的尊貴的手,在這個盤子放下几枚銅錢,也讓他們能糊個口,這樣才能為大家表演出更精彩的節目啊。”我又轉向了那几位想開溜的公子,燦爛地笑,“看這几位公子英俊瀟灑,高貴優雅,氣質不凡,必定出身名門,想必也一定是出手不凡,闊氣無比……讓小女子見識一下吧……”說著,我將木盤遞到了他們的面前,在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為首的一個只得從懷里摸出了一把銅錢,扔在了木盤里。

我笑瞇瞇地點頭稱謝。

捧著木盤兜了一圈回來,雖然說得口干舌燥,不過手上沉甸甸的分量清楚地告訴了我,還是頗有成效的。

“拿去吧。”我將木盤交給了那個少年,他只是點頭,卻連個謝字也沒說,就在我覺得有些郁悶的時候,那個中年男子開了口,“不好意思,安東尼從小就是個啞巴,我是他的父親亞諾,剛才謝謝你了。”

我驚訝地抬頭,原來這個美少年居然是個啞巴,不過,更令我詫異的是,我居然能聽懂他說的拉丁文,不過立刻又反應過來,我不是吃了神通廣大的解語丸嗎。

“不用謝,你們是初到長安嗎?”

“你懂得我們的話?” 我流利的拉丁文令他也大為詫異。

“嗯,學過一些。”

他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喜色,“太好了,我們是昨天才到的長安,所以對這里還不熟悉,姑娘是長安本地人嗎?”

“我也是從外地來的。”我訕訕地笑,我可是今天才空降在這里的。“對了,接下來你們准備去哪里呢?”

他想了想,道,“我們已經在這里找了個地方落腳,早聽說長安城的繁華富有,所以打算在長安城里多待一陣子,多表演几次。等賺了錢順便找個名醫來醫治這孩子的病。”

“可是你們在這里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恐怕會有很多困難哦。”

“我也知道……不過……”

“干脆你們雇我吧,你看,我還能說你們的語言,如果你們有什么問題或是麻煩,我可以幫你們解釋,而且還能幫你們吆喝,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洗衣、收拾之類的,照顧你們的生活。”我不失時機地提出了自己早就策划好的想法。

“這個……好是好……”他猶豫著,“只是我們沒錢雇你。“

“沒關系,沒關系,這樣好了,每天你們的收入,我提成五分之一就好了,也就是說今天如果收了十枚銅錢的話,你就給我兩枚作為工錢好了。”我覺得這個價格還是蠻公道的吧。

他還在猶豫著,那個叫安東尼的少年拉了拉他的衣袖,朝他點了點頭。

“好吧,就這么決定了。”他從盤子抓了一把錢給我,“這些夠了嗎?”

我數了數,他還多給了,于是又退給了他几枚,畢竟也是他們的辛苦錢,雖然我臉皮厚,可多收良心上還有點小小的過意不去,再說人家這也是要看病的錢。

“反正我也沒地方落腳,不如就跟你們一起走吧。”在還錢的時候,我又提出了最后的要求,這次,他倒是沒怎么猶豫就點了點頭。

我的心里,頓時松了一口氣,看來天無絕人之路,我的住處,我的溫飽,好歹能暫時解決了。唉,真是后悔,要知道錢會被搶走,真該在那個酒樓里狠狠地點它十七八個超貴的菜……

想起那碗加了豬肉和雞蛋的御皇王母蓋澆飯,我的口水又要流下來了……

悔啊……




第五章 來自拜占庭的善眩人


安東尼和亞諾租住的地方是在離附近不遠的一個偏僻的住處,看上去年久失修,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房租才會比較便宜吧。

接下來的几天,我跟著安東尼他們去西市表演,在我賣力的吆喝和雷達般的探視下,很少有人能逃過我的火眼金睛,白看不付錢的事情鮮有發生。所以,每天賺得還不少,除了能維持溫飽和日常開銷外,也能存下一些。

美食自然是跟我無緣了,只能跟著他們吃些畢羅、胡餅等面食,不過胡餅的滋味倒還不錯,有些像芝麻燒餅,中間還夾著肉餡,東西市兩邊有很多賣胡餅的店攤。這些胡食在漢魏時通過絲綢之路傳入中國后,在唐朝時是最盛的。

而安東尼種花的眩朮也漸漸在坊間傳開了,這也正是我想要的效果。因為當時提出讓他們雇我,固然是為了解決衣食住行;另一個方面,也是因為我想到了高陽公主曾經說過的話,這種花的奇朮說不定也會傳到高陽公主那里吧。

那么,說不定,還有機會進房府……

這天早上,我們正打算開工的時候,一輛裝飾華麗的牛車停在了我們的面前,牛車旁的一位侍女向我們款款而來。

我覺得她有些面熟,忽然記了起來,她不就是那天和高陽在一起,被叫做絳云的女子嗎?

她走到我的身邊,略帶詫異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東尼,“就是你們嗎——會表演種花的善眩人?”

我立刻點了點頭,心里一陣狂喜,機會果然來了……

“但是你看上去并不像拂?國……””她遲疑地問道。

“我的確不是拂?國的人,我是從南方來長安的,正好結識了他們,因為粗通一些拂?國的語言,所以就在他們這邊做事了。”我微笑著回答。

“原來是這樣,那你就問問他們愿不愿意去宰相府里表演?”聽到她的這句話,我只覺興奮得心都快跳出來了,終于可以接近目標人物了!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安東尼和亞諾似乎不怎么愿意。沒辦法,我只得欺負他們不懂漢文,半是哄騙半是威脅地讓他們點了頭。

“他們很樂意。”我笑了笑,自從穿越以來,坑蒙拐騙的本領長進了不少,莫非我真有行騙的天分?在這一刻,我有點悲哀于我的鎮定。

“那就隨我來吧。”她瞥了我們一眼,轉身自顧自地又上了馬車。

這里離宰相府并不遠,沒過多久,我就看到了那座曾經見過的建筑,層層疊疊的樓台,在朝陽下勾勒出秀麗的飛檐。走進府內,又是另一番景象,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唐代最為盛行的帶龜錦紋的直櫺窗,樓閣四周的天花板上畫著舒展的蓮瓣以及卷草構成的帶狀花紋,在卷草紋內還雜以各色的人物。構圖飽滿,線條流暢挺秀,檐角之間更是有著連珠紋、流蘇紋、火焰紋及飛仙等富麗丰滿的裝飾圖案。

天氣相當晴朗,透過疏影橫斜的樹枝可以看到藍如水洗的天空,連一絲云彩都沒有。庭院里恰到好處地種著几株桃花和杏花,几叢牡丹和芍藥剛剛綻出花苞,為這美麗的庭院平添了几分生氣。風吹來的時候裹著一層密密的花瓣,氤氳著一種清甜的味道。

“你們就先暫時在這里住著,到時公主自然會見你們。”絳云將我們帶到了一所偏僻的旁院里,又喚來一位侍女,“這是小蝶,以后有什么事就和她說吧,還有,”她的笑容一斂,“沒有允許,千萬不能走出這個院子。不然萬一沖撞了府里的貴人……”

“明白了,放心吧,我們一定會遵從房府的規定的。”我笑著回答,心里更是覺得幸運,沒想到這個姑娘就是小蝶。

不過,司音不是說小蝶是房遺愛的侍妾嗎?看來現在還不是……嗯,那更好,可以防患于未然。

“那就在這里好好地練習,千萬別在駙馬爺的壽辰上丟臉。”她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讓人覺得有些不爽。

“你們就是外面所傳的會表演種花的善眩人嗎?”一見絳云離開,那個叫做小蝶的姑娘就一臉好奇地問道。

看她也不過十五六歲,和安東尼的年紀相仿,猶如水一樣的女子,肌如冰雪,眼若秋波,笑似溪水泠泠,動如行云流水,說話如碧水淺吟,渾身散發著一種純淨的溫婉氣質。

“不錯,不過會表演種花的是他。”我指了指身邊的安東尼。“小蝶,他叫安東尼,你就叫我小隱好了,對了,想不想看看種花?”我立刻親熱地和她套近乎,怎么說,她也是這次任務的關鍵人物啊。

這樣的美女,就算沒這個任務,我都不忍心看她死,更何況還死得那樣淒慘……

“好啊好啊。”她微微笑著,充滿期待地望著安東尼。

在安東尼變出一樹繁花的時候,小蝶睜大了眼,完全傻掉了……

嗯,如果用這招追女孩子一定無往不勝啊……

第二天的清晨,我早早就起來了。春天的庭院,一切都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之中,露水在草尖上晶瑩閃爍,不知不覺間沾濕了衣裳。遠處有非常清晰的婉轉鳥鳴,盡管有風,卻不覺得寒冷。空氣中有青草混合著花兒的芳香,隨著朝陽的光線升騰彌漫,令人心懷舒暢。

這可是我在大唐盛世里迎來的第一個早晨……就連這里的空氣都是格外清新……

昨天拉著小蝶聊了半天,聽小蝶說,離駙馬的生辰也只有兩天了。不過,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從小蝶談到房遺愛的神態來看,似乎并沒有什么特別。

一陣很特別的香味隨風飄來,我循味望去,原來院子的角落里還種了一棵白木蘭,似乎剛剛開了几朵。瑩白的花朵綻放在枝頭,淡淡的甜甜的香氣,似有似無,若遠還近,消散在春天濕潤溫暖的空氣里。

“真漂亮啊。”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還沒觸碰到花瓣,就聽到一個男孩的喊聲,“不許碰!”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大力撞到了地上。

這是怎么回事啊……我完全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見一個身穿綠衣的小孩怒氣沖沖地站在我面前,大聲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摘這里的花!”

這個可惡的小孩,力氣還挺大,剛才一定是被他撞倒的,我揉了揉腰,從地上很不雅觀地爬了起來,瞪了他一眼,“我說小孩,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摘花?”

“剛才你不就是想要摘嗎?我明明看到的!”小男孩看上去似乎只有六七歲的樣子,眉目倒也俊秀,不過這副不可理喻的樣子讓人頭疼。

我轉了轉眼珠,忽然看見地面上正好掉下一條蠕動著的毛毛虫,于是伸手一指,“看,剛才我只是想抓走這只虫子,你該感謝我才對!”

他低頭望去,露出一臉的嫌惡,還隱隱露出了一絲害怕的表情。

我露出了一抹邪惡的笑容,哼哼,小鬼,原來你怕這個,這下我可要報這一推之仇了。于是,我奸笑著用樹枝挑起了那只虫子,遞到了他的面前,還搖啊搖,“看,就是這條啊。”

他忙不迭地往后退,拼命地別過頭,緊緊閉著眼,渾身僵硬,和剛才那副囂張的樣子完全不同。

“好丑的東西,拿開,拿開……”小男孩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樣一來,我倒也不忍心了,“喂,你睜開眼睛吧,再不睜開,這條虫子就要掉在你身上了哦。”

這樣的威脅果然有用,他立刻睜開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其實也不是那么丑啊,你覺得蝴蝶美不美?”我將虫子輕輕放了下來。

他眨巴著眼睛點點頭。

“別看它現在那么丑,將來就會變成一只最美麗的蝴蝶哦。”我笑了笑。

小男孩的表情明顯地不信。

“不信啊,可是這是真的。所以說,海水不可斗量,毛毛虫不可貌相哦。”我剛說完,就聽到身后傳來一聲輕笑。

小男孩一抬頭,好像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高聲喊道:“大哥,她用虫子嚇我!”

我疑惑地扭過頭去,只見一位身穿藍色衣袍的翩翩公子正站在落花亂舞的杏花樹下持扇而笑。他的眉眼和這位小男孩有几分相似,卻自帶著几分特別的風流韻味,清華與魅惑互相牽制,渾融為一。周身散發著干淨而純粹的古典華麗,卻又并非華靡。

他的舉止顰笑很隨意,卻又從容有度。魅惑不經意地自然流露,待要追尋,已如風過翅斂,飄然無蹤,僅余與生俱來的閑適和優雅。?

“遺則,誰欺負你了?”他的聲音成熟中又帶著几分慵懶。

大哥?遺則?聽到這几個稱呼,我心里一驚,莫非這個小鬼就是房玄齡的么子房遺則,那么這么說的話,這位貴公子不就是房家的長子,官拜從三品銀青光祿大夫的房遺直??

“她,她想摘這里的花,還用虫子嚇我!” 遺則忙不迭地扑到了他的懷里訴苦。

“我沒有啊,我只是告訴他一些常識啊。” 我露出了一個十分無辜的笑容。

“哦?”他伸手安慰似的拍了拍遺則的肩,“毛毛虫不可貌相的常識嗎?”

我干笑了兩聲,只能暗暗腹誹,可惡的小孩,將來一定把虫子扔到你的頭上……

“我聽下人說了,你們是來自拂?國的善眩人吧,聽說你會拂?國的語言?”他問完我,又低聲在遺則耳邊說了几句,小孩居然立刻乖乖地安靜下來。

“是,小時候學過一點。”

“嗯,很少見呢,有女孩子學這種語言的。”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女孩子學了也沒什么壞處啊。長安城里有很多異國人,他們來自不同的文化和背景,學了他們的語言才能和他們直接交流啊,這樣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不知為什么,這個貴公子讓我想起了洛陽城的牡丹,華麗,卻不失優雅。

“是這樣啊,”他又笑了笑,“那么,在二弟的生辰那天,我也等著見識你們的眩朮。”

說完,他就帶著遺則往院外走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小蝶端著早點從院外走進來,房遺直朝她微微一笑,她立刻低下了頭去,快步從他身邊走過。

“小隱,大公子和三公子為什么會來?”在放下早點后,小蝶望了一眼他們離開的方向。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小蝶一個勁地搖頭,“都是我不好,忘了和你說,那棵白玉蘭是夫人生前親手種的,所以三公子愛若至寶,也難怪他誤會你,對你無禮了。”

原來是這樣……我心里對那小孩的討厭程度頓時下降了好几個百分點,將虫子扔在他頭上的想法也迅速消失。www.lcread.com

“對了,到這里這么久,還沒見過駙馬都尉呢,不知他是怎樣的人呢?”我趁機問道。

“明天你不就能看到了?駙馬都尉他……大家都覺得他很好,除了……”她忽然收住了后面的話。

其實,她不說我也知道,除了——高陽公主。

不過,這一次談到駙馬都尉的時候,小蝶似乎隱藏了更多的東西。

駙馬都尉生辰的這天,府里是格外的熱鬧。在表演之前,小蝶早拿來了新衣服讓我們換,連安東尼和亞諾也被要求換上了唐服。安東尼本就是個美少年,換上了唐服,更是顯得唇紅齒白,別有風情。

不過因為是要在大唐公主面前表演,從早上開始,他就一直處于緊張狀態。

“沒什么大不了的,安東尼,就像平常那樣表演好了,你一定行的。”我拼命給他打氣。

他只是吸氣再吸氣,默默點頭。

“亞諾大叔,他沒問題吧?”我倒也有點擔心了。

亞諾大大咧咧地一笑,“別說這孩子,連我也有點緊張了。”

表演的時間終于到了,從雕花樓欄上望去,我也被嚇了一跳,真是不少人呢,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主位上的雍容華貴的高陽公主,來了房府這么多天,還是第一次見到她。不過也是,她那樣尊貴的身份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地見我們呢。

公主的身邊也坐著不少衣著華麗的女眷們,不過最讓我吃驚的是,我竟然看到了她身邊竟然還坐著一位我見過的男子——吳王李恪。原來他也來了,對了,他不是高陽公主最喜愛的三哥嗎?在這里出現似乎也不奇怪,他似乎完全沒有認出我來。在另一側,一位清瘦的老人正面色沉靜地注視著我們,他的容貌清朗,不怒自威,感覺就是很精干的那種人物,一定是房玄齡本尊了。

離我們比較近的那位貴公子我已經見過了,正是房遺直,而遺則正親熱地和另外一位貴公子不知在說些什么。那位公子的容貌雖然也俊秀,但明顯不如房遺直,而且他的臉上始終挂著一種淡漠而疏離的神色。

如果沒有猜錯,多半就是房遺愛了。

“大人,知道大人喜歡眩朮,這是公主特地派人尋訪而來的善眩人,祝賀大人福壽安康。”絳云低聲在旁邊說道。

“公主有心了,多謝公主。為夫實在是感動。”房遺愛的語氣謙恭,但臉上卻絲毫沒有感動的神色。

高陽公主瞥了他一眼,又側頭神態親昵地和李恪低語了几句。

安東尼已經略帶緊張地站在了中央,他的動作明顯有些僵硬,我想了想,干脆用拉丁文朝他喊,“不用緊張,你就把這些人都看做一堆長了腿的胡餅好了!”

安東尼扑哧一聲笑了出來,與此同時,在旁邊,也有一個人發出了笑聲,我心里一寒,轉頭望去,竟然是房遺直持著扇子在笑。

不會吧,難道他懂拉丁文?不可能……別人笑他也跟著笑,傻……

我鄙視地瞥了他一眼,又將目光轉向了安東尼。

安東尼顯然在照我的話做,將這堆人看成了胡餅。他口中念念有詞,開始故伎重演,發芽,抽枝,開花,轉眼之間,又是一樹嬌艷欲滴的桃花,瓣瓣隨風搖曳,散發著陣陣清香。微風拂過,滿枝的桃花花瓣像雪一樣紛紛揚揚地飄落,如一場美麗憂傷的祭祀,拼盡生命最后的華麗。

這群達官貴人們紛紛發出了驚嘆聲,房家几位公子也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在不經意間,我在房遺直的眼中卻捕捉到了一絲稍縱即逝的憂色。

“拂菻國的善眩人果然名不虛傳……”房遺愛冷淡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精彩。”

“二哥!”遺則忽然喊了一聲,同時還望了我一眼,我的心里頓時涌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果然,接下來就聽到他高聲道,“她不也是其中一個嗎?她也應該表演!”

哎呀,小鬼,你這是和我鉚上了……

房遺愛望了我一眼,正要說話,忽然看見那邊房遺直欠了欠身,“遺則,別鬧了,這位姑娘并不是善眩人。”

房玄齡疼愛地看著小兒子,只是笑了笑,而高陽公主卻忽然開了口,“既然是三弟要求的,就別讓他掃了興。”

啊,高陽公主,你難道不知道我并不會什么眩朮嗎?可是公主開了口,沒有人再敢出聲了,我這是趕驢子上磨,非變不可了……

小鬼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壞壞的笑容。

我再次萌發了要將虫子扔到他頭上的念頭,不,這還不足以泄憤,我要把虫子扔到他的——褲襠里!

說到虫子,我望了一眼院子里的几棵樹,忽然眼前一亮,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一株李樹上正吊著一個灰扑扑的繭,而且里面似乎有什么還在微微蠕動著。

正好,讓姐姐我給你上堂科學教育普及課。我走了過去,摘下了那個看起來根本不起眼的繭,走到了他和房遺愛的面前,彎下了腰,微微一笑,“那你要仔細看哦,三公子,一會兒,這里就會飛出世界上最美麗的蝴蝶。

小鬼一愣,立刻盯著看。

“不過,這并不是眩……”房遺愛遲疑地說了半句,就被房遺直微笑著打斷,“二弟,那么,就讓我們看下去也無妨。您說是嗎,公主?”他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高陽公主。

高陽的臉色掠過一絲奇怪的神色,“隨便。”

看來這小鬼平時一定不怎么和大自然親密接觸,所以根本不清楚蝴蝶是怎樣變出來的。看他的兩位哥哥,明顯知道是怎么回事。

繭殼慢慢地破了一個小洞,漸漸地,漸漸地,一個小腦袋從洞口鑽了出來,振翅一飛,展開了絢麗的翅膀,在陽光下更是耀眼無比,閃爍著點點金光……

“好漂亮。”小鬼吃驚地望著蝴蝶在花瓣雨中飛翔,“這是你的眩朮嗎?好厲害!”

雖然在座的大多數人都知道蝴蝶蛻變的常識,但親眼見過的恐怕一個都沒有,在這樣的繁華浮世,又有多少人能靜下心來看看蝴蝶是怎樣破繭而出的呢?

所以,一時間,眾人的眼神追隨著那只翩翩飛舞的蝴蝶,心里仿佛都有一剎那的恍惚。?

“這不是我的眩朮,這是大自然的眩朮。”

“大自然?是什么?”他顯然不理解我的現代詞匯。

“就是說,一草一木,一樹一花,任何一種生物,只要你靜下心來仔細地看,就會發現,他們都會有不同的、奇特的眩朮哦。”我朝他眨了眨眼。

小鬼像個小傻瓜似的望著我,“都會眩朮?”

我心里暗暗好笑,不經意地抬頭,正看到房遺愛正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注視著我,唇邊輕輕挽起了一絲笑意。而讓我感到有些不安的是,高陽公主望著房遺愛,她的臉上也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第六章 侍妾


表演結束了,府里倒也沒虧待我們,給我們的院子里送來了不少當天的菜色,以示嘉獎。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唐朝盛世的高檔菜,用蝦仁擺成燈籠圖案的光明蝦炙;把蜜和羊油置入面中,外沾黑芝麻油炸而成的巨勝奴;奶酥雕花玉露團;生肉切成條后打成回文式結子,再風干成肉脯蒸食的同心生結脯;雞腹中未生的雞蛋與魚白相拌快炒的鳳凰胎;羊、豬、牛、熊、鹿五種動物肉細切成絲,生腌成膾,再拼制成的五生盤……果然還是咱們中國的飲食最讓人嘆為觀止啊……

和安東尼他們痛痛快快地將所有菜一掃而空,結果就被撐到了。我准備去院子里散個步,不然全都長成膘了,雖然這里是以胖為美,可是,我畢竟還是要回去的嘛。

走到院子里,望著那兩朵綻開的白木蘭,我忽然又有些郁悶,表演結束了,還是要從這府里離開的,那么接下來又該怎么做呢?

現在的我,對這里的狀況完全沒有一點頭緒。

門外忽然傳來了小蝶的聲音,“吳王殿下,這里……”

吳王殿下?我心里一動,他怎么會過來?難道想起我來了?難道那天短短的一瞥,就讓他記住我了?

還沒想完,只見那位長安第一美男子就已經跨進了院子,今天的這套玄色衣服,將他襯得更加風流逸趣,飄揚仿若臨風玉樹。

他朝我微微一點頭,“請問那位表演種花的善眩人在嗎?”

原來不是找我的,害我還自作多情了一把。

“在啊,”我對著房間里一聲喊,“安東尼,出來一下!”

只見安東尼從房里飛快地跑了出來,見了李恪,微微一愣,又朝他笑了笑。

“安東尼他不能說話,所以請殿下不要見怪。”

李恪一笑,“無妨,剛才的眩朮十分之精彩,不知你們是否有意隨本王去安州?”

“安州?”我一愣,那不是李恪的封地嗎?我側過頭對著安東尼翻譯了一遍,他飛快地搖了搖頭。

“那也無妨,本王不會強人所難的,只是非常喜歡剛才的眩朮。”他笑了笑,“不過也是,安州又怎能和長安城相比呢。”

我正不知該怎么接口的時候,忽然又聽到他的聲音響起,“對了,怎么沒戴上次那支銀釵?”

我驀地一愣,心情瞬間有點點激動,“原來你還記得我……”

他又笑了起來,“當然記得,因為,很少有人將釵子掉到本王的頭上,還毫無怯意地將那支釵子要了回去的。”

“呵呵……”我訕訕笑了兩聲,我能不能把這理解為褒義的?

我將之后被打劫,連同銀釵一起丟了的事簡單和他說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才會和他們在一起。”
他抬頭望著那株白玉蘭,沉黑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晶瑩透明,反射著陽光的色彩,“一草一木,一樹一花,任何一種生物,只要靜下心來仔細地看,就會發現,他們都會有不同的、奇特的眩朮。”他轉頭朝我一笑,“說得很好。”

那清風中的笑容風華無限,恍若仙人。也許是上天的妒忌吧,早早就把他招了回去。想起他悲慘的結局,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嘆息。

“喂,那個蝴蝶再表演一次給我看!”一個令人頭痛的聲音在我身邊驟然響起,我揉了揉臉上的肌肉,堆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緩緩轉過頭去,“三公子?”

果然是這個小鬼,不過小鬼的身邊還站著那位正笑得頗為魅惑的房家大公子。

“原來王爺也在這里。”房遺直微微欠身行了行禮。

“本王也該告辭了。”李恪望了我一眼,步出了庭院。

唉,這下又要對付這個讓人頭痛的小孩了……

“那個眩朮不是隨時都能表演的,明白嗎?”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最近嘆氣的頻率好像越來越高了。

“不明白!本公子就是要看!”小鬼的態度還十分囂張。

“哎呀,這種眩朮如果多做了的話,就會惹毛毛虫生氣哦,到時我就告訴它們是三公子要看,哼哼。”
我奸笑一聲,“說不定它們會成群結隊地爬到三公子的床上來哦……”我還故意把那個哦字拖得長長的。

小鬼嘴一撇,忽然就轉身扑到了房遺直的懷里,“大哥,大哥,她嚇我!”

“好了好了,”房遺直終于在一邊看夠了白戲,笑道,“別聽她胡說,怎么可能呢,大哥一定會保護你的。”

“那我晚上要和大哥睡!”

房遺直的笑容頓時一僵,“這個……”

我強忍了半天,終于還是破功,扑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管怎么說,畢竟只是個小孩啊,想和我葉隱斗,哼哼……后悔了吧?

“姑娘不知在笑什么?”他忽然抬頭,黑眸深不可測,“莫非在姑娘的眼里,我們都是一堆長了腿的胡餅?”

這下輪到我的笑容僵住了,呃——他居然真的聽得懂……

見到我尷尬無比的臉色,他持扇輕輕抵住唇角,帶著几分促狹和得意笑了起來。

“不過今天這個表演,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安呢。”他低低道。

“不安?”我愣了愣,“一樹繁花,不是個好兆頭嗎?”

他魅惑地抬了抬眼眸,“一樹繁花,盛極必衰。”

他的眼睛深而黑,帶著些許的意味深長。我突然覺得無法和他對視。他的預感沒有錯,鼎盛一時的房家,卻在永徽四年的冬天,在高陽公主和房遺愛的謀反事件后不復榮華,家破人亡……還牽連了那位無辜的靈秀男子——吳王李恪。

就在我處于思緒紛亂的狀態中時,忽聽院外又傳來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嘹亮的聲音,“公主駕到。”

我愣了愣,今天是怎么了,居然全都集中在這個小院子里了,連公主都不惜屈尊降貴親自到來?

房遺直依舊笑著,只是眼中掠過了一絲捉摸不定的神色。

隨著一陣濃郁的香風飄來,一陣環佩叮當的聲音撞入我的耳中,高陽公主在侍女的攙扶下姿態優雅地步入了庭院。她的身后跟著一臉漠然的房遺愛。

眾人紛紛跪了下去,看著陣勢,我也不得不隨大流了,誰叫她是金枝玉葉呢?別說是我們了,就連她的公公都要對她下跪啊。

高陽進來后,望了一眼房遺直的方向,房遺直垂下了眼帘,臉上的笑容似有似無。

“這次的表演,公主很滿意,這是你們的賞錢。”絳云一邊說著,一邊遞上了這次表演的報酬。

“多謝公主。”亞諾用蹩腳的漢文道謝, “那我們也就不再打擾公主了。”

高陽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點了點頭,隨即又看了看我,“你們可以走,不過,她留下。”她頓了頓,“我要買下她。”

啊?買我?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不行,這個姑娘是和我們一起來的,我們不能將她一人丟下。”亞諾出乎意料地拒絕了高陽。

我略帶贊賞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還蠻講義氣的嘛。雖然不知道公主為什么要買我,但這也是個留在這里的好機會啊。

高陽公主顯然臉色不悅,沉聲道:“這里是本公主說了算。”

“亞諾大叔,”我朝他搖了搖頭,又朝高陽公主笑了笑,“既然公主看得起我,那小隱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知公主打算用多少錢買我?”

高陽公主朝絳云使了個眼色。絳云拍了拍手,立刻有一名侍女捧上了木匣,只見紅布一掀開,哇咧咧,有不少銀子呢,忽然心里有點莫名其妙地沾沾自喜,想不到自己還蠻值錢的……

“公主果然爽快。”
我大大方方地接過了木匣,自顧自地往旁邊一坐,無視他人的目光,拿了几錠銀子塞入了自己的小包,又站起身來,走到亞諾身邊,將剩下的連匣子一起遞到了他的手里,“亞諾大叔,這段時間受了你們的照顧,這些錢就拿去給安東尼治病吧。”

亞諾大吃一驚,死活不肯收。

“收著啊,大不了將來等安東尼會說話了,親口對我說聲謝謝,”我將匣子硬塞給了他。反正打今兒起,我就在這房府混吃混喝了,這么多錢放著也是放著,還不如給有需要的人呢。也算做個順水人情嘛。

“小隱……”亞諾和安東尼都是一副感動到落淚的樣子。

高陽派人將他們送了出去,安東尼忽然扭過頭對我動了動嘴唇,仿佛是用漢文說?的——?謝謝。我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種很溫暖的感覺,幫助別人真的是件愉快的事情呢。?

再回過頭時,卻看見高陽的臉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她朝著身后的房遺愛笑了笑,語氣卻是異樣的溫柔,“相公,之前的那些女子你都不中意,本公主看這個姑娘不錯,剛才相公看起來似乎也不討厭她,所以就買了她做相公的侍妾。不知相公滿不滿意?”


我清楚地聽到了有什么在我腦中飛炸開的聲音……

侍妾……呵……呵……呵……

我想,我暫時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也好。”房遺愛忽然笑了笑,“公主如此為我著想,為夫真是感激不盡。”

“你知道就好,本公主明早也要去山上的寺廟祈福了。”高陽公主的唇邊泛起了一絲溫柔的笑容。

房遺愛的臉色微微一變,立即又恢復了正常,“原來如此,公主還真是體貼啊。”

我的大腦開始重新慢慢運作,先要冷靜下來,不然腦子一團糟,反而什么都想不出。看起來,高陽公主和房遺愛的夫妻感情不怎么樣,可是為什么還要為她丈夫買侍妾呢?山上的寺廟?我的腦中忽然靈光一現,對了,史書上不是說高陽公主的情人是辯機和尚嗎?那么說來,她一定去會情郎了,所以房遺愛才會有那樣的表情。但是高陽貴為公主,他也是有怒不敢言……

難道買下我送給他,也是為了籠絡他,讓他保持一種心理平衡?如果是這樣的話,又奇怪了,既然她不惜花錢買侍妾給他,又怎么會將小蝶趕出府呢?她應該不在乎的才對啊……

最嚴重的是,現在我成了他的侍妾,那小蝶呢?

想不通,想不通……亂套了……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高陽看了看我。

“葉隱。”

“葉隱,名字倒不錯。”她的眼波一轉,望向了絳云,“到時替她好好梳洗一下,讓她好好伺候駙馬。”

伺候……怎么覺得這個詞那么刺耳啊……

我哀怨地望著高陽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個需要我伺候的人。他望著高陽的眼眸里泛起了淡淡的波瀾,似無奈,似傷感,更多是——失望。

而一直在一邊默不作聲的房遺直正神色復雜地望著自己的弟弟,感覺到我的目光,他又轉向了我,眼眸里閃著捉摸不定的光澤。?

一旦進入豪門,果然是不同啊,就算是一個侍妾,也被几個人伺候得細致周到。只是,一想到這兩個字,我的頭皮就一陣發麻。怎么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有辦法解決的,而且,剛才看房遺愛的眼神,似乎對高陽的感情并不像我起初想的那樣簡單。

當天晚上過得很是太平。

華麗的房間燃著一盞蓮鶴青銅燈,鎏金臥龜蓮花紋五足朵帶銀熏爐里的熏香在房內輕輕彌漫,我蹺著腿,舒舒服服地躺在鋪著唐草蝶紋綢被的軟榻上,用小勺在鴛鴦蓮瓣金碗里勺了一口甜雪,放入了口中。這是一款用蜜糖慢火燒炙的太例面,因其味甜,狀如雪,而被稱作甜雪。

真是入口即化啊,忽然從腦袋里冒出來一句話——萬惡的封建社會啊……

吃完了碗里的甜雪,我還意猶未盡,叫了一聲小蝶,卻沒人應我。

于是起身披了一件披帛,朝外找去。

今晚是個滿月的夜晚,月光如流水一般瀉滿了整個天地,桃杏樹上的花瓣滲透在這如有形質的光芒中,像是不堪承受一般,一片一片地,靜靜飄落。

我快走到長廊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公主駕臨的吆喝聲,于是趕緊隱身在了長廊旁的假山石后,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向她下跪……

從假山的縫隙里,我看到高陽正在一群侍女的簇擁下趾高氣揚地往內庭的方向而去,就在快要轉彎的時候,忽然有一個藍色的人影正好走了出來,竟然是房遺直。

在一瞬間,兩人有几秒鐘的對視。

“見過公主。”房遺直先開了口,并不下跪,只是持扇抵著唇角,露出一抹略顯無謂的笑容。

高陽挑了挑眉,“好沒規矩,見到本公主也不下跪,就算你是我的大伯,也不能少了禮數。”

“原來公主還記得是我的弟媳,我弟弟的妻子。”他壓低了聲音,笑容漸漸湮沒,“不過,就算你是公主,若再不好自為之,有損我房家的名聲,也休怪我無禮了。”

高陽驀地一震,頓時大怒,“好無禮的房遺直,改日我就叫父皇削了你的爵位!”

“隨便。”房遺直微微一笑,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我忽然覺得有些迷惑,這房府里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真的很詭異。

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卻看到不遠處的另一座假山后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我仔細一看,卻是小蝶,只見她還凝視著房遺直離開的方向。青色的月光照在她迷離的臉上,像是籠了一團淡淡的煙霧,氳氳氤氤。

為什么,她會有那樣的神情?



第七章 牡丹公子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剛一起身,就有几位侍女上前伺候,在梳洗完畢之后,立刻就有人替我更衣打扮。我也只能任由她們折騰著,她們在我臉上進行著唐代女子標准的化妝七步曲——敷鉛粉,抹胭脂,畫岱眉,貼花鈿,貼面靨,描斜紅,抹唇脂。

好不容易折騰完畢,小蝶拿了一面鈕鶴紋銅鏡放在我的面前,笑盈盈地問道,“夫人,您看怎么樣?”

夫人,這個稱呼讓我的小心肝顫抖了一下,我睜開眼一看,忍不住兩個字就要從嘴里飛出——鬼啊!

不過看著她們一臉的笑容,我還是硬把那兩個字按捺下來,勉強笑了笑,“好啊,你們先下去吧。”

一看她們出去,我先把額頭中央那個用蜻蜓翅膀做的花鈿扯了下來,然后又撕下了那個月亮形的面靨,看上去臉上總算清爽了一些。

今天高陽公主已經去會情人了,房玄齡大人和房遺直還未下朝,府里的重要人物都不在,正是我打探虛實的好時機。

不過,今天似乎不宜出門,因為一出院子,迎面就撞上了讓我最為頭疼的房遺則。

他盯著我的臉,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說了一句讓我大跌眼鏡的話,“真好看。”我愣了愣,從這個小鬼嘴里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啊。雖然起初有些不爽,可是他真誠的目光讓我心情大好,這小鬼,雖然討厭了點,不過還是具備誠實的優點呀!

“你是來找我的嗎?”我的語氣也不由得放柔和了几分。

“才不是。”他別過頭去。

這個小鬼,一定無聊了想找我來玩。我又走進了院子,蹲在了地上,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喊了一聲,“快看快看,螞蟻的眩朮哦。”

果然,他立刻被我的聲音吸引過來,也蹲下了身子,仔細一看,失望地說道:“這哪算什么眩朮……”

“怎么不算呢,你看看他背的這粒飯,比他可大多了。”我指了指其中一只負重的螞蟻,“你想想,如果讓你背個比你大這么多的東西,你背不背得動?別說你了,就連你兩個哥哥都不行的。”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螞蟻,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那俊秀的小臉在陽光輕拂下發出瑩潤的光澤。將來的這位小公子,也會是許多長安女子的夢中情人吧。

“不要小看這些螞蟻哦,他們也有自己的王國,有自己的王后,有工蟻和兵蟻,每個螞蟻的分工都不同……”我干脆和他說起了動物世界里的故事,他倒是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問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好了,現在知道了吧,可不要小看了這些螞蟻哦,要是它們都聚集在一起,”我心里的邪惡又開始蠢蠢欲動,“哼哼,連你都能搬走哦……”

“我不要!”他顯然被嚇了一大跳。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几乎是同時,身后也傳來一個熟悉的笑聲,只見遺則一躍而起,大喊道:“大哥,二哥!你們下朝回來了!”

我回過頭,只見兩位翩翩貴公子正站在杏花樹下,陽光透過濃密的樹影篩落下來,將那些金色的圓點撒滿他們的身上,像落了滿身的桂花,有種溫暖甜郁的感覺。

“又在這里說些奇怪的話了。”房遺直優雅地持扇而笑。

“你們站了多久?”我尷尬地問道。

“就在你講螞蟻的國家時。”房遺愛也在一旁開了口。

“啊……”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是胡言亂語,倒也有趣。”房遺直啪嗒一聲合攏了手中的扇子。

那棵杏樹仿佛也笑得花枝亂顫,白色的花瓣如飛雪一般飄得到處都是,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有種暖色的溫柔。

“這才不是胡言亂語,這都是真的。”我不服氣地辯解道。

“真的?那你又如何得知,難道你親自去過那個什么螞蟻的王國?” 他促狹地笑。

“你,和你說不通,反正是真的!”我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房遺愛還在旁邊,不由得瞥了他一眼,讓我略感詫異的是,他并沒有看著我,而是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視著他的哥哥。

入夜時分,我期盼多時的晚餐時間終于到了。今天又是我十分喜歡的菜肴,涼菜是腌漬的醋芹和槐葉冷陶,熱菜是將牛犢肉用慢火煨熟而成的水煉犢,用肉末裹雞蛋花做成的湯洛繡丸,用青蛙肉裹豆粉炒制而成的雪嬰兒,將雞肉、鹿肉剁成碎粒后拌上米糝制成的小天酥,還有一碗蛤蜊肉羹湯和一款叫做天花畢羅的拌有果脯的米飯。

這個地方,實在是讓人樂不思蜀啊……

我吃完最后一口,洗漱了一下,心滿意足地准備上床去看詩集時,卻見小蝶忽然神色古怪地從房外走了進來。

“怎么了,小蝶?”我抬頭問道,“正好,一起來喝杯茶吧……”

“夫人,駙馬吩咐了,今晚讓您去他那里,來帶您過去的煙兒姑娘已經候在門外了。”

“啊?”我頭皮一麻,手上的詩集已經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唉,怎么來得這么快……我站起身來,先讓自己冷靜了一會兒,然后拿起我的小包,背對著小蝶,從包里掏出了那瓶防狼劑,實在不行,我也只能對不起了……

“夫人,其實駙馬他……也很可憐。”小蝶忽然在我身后幽幽地說了一句。

我心里一動,立刻接了口,“能娶皇上最疼愛的高陽公主為妻,這份福氣有几人輪得到?”

“福氣嗎……”小蝶輕輕嘆了一口氣,“不過夫人放心,駙馬雖然有些冷淡,卻是?個……?好人。”

“對了,為什么當初娶了公主的是二公子,而不是大公子呢?我看大公子至今都尚未成親。”我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小瓶防狼劑放入了腰間的束帶里,這唐朝衣服的款式,前面露得這么多,連放個東西都困難。

小蝶在后面默然了,“大公子似乎并沒有想成親的念頭,房大人多次為他提的親事都被他拒絕了,就連侍妾也未曾有過,當初公主的這樁婚事他更是百般推脫,連皇上也無計可施,只得將公主嫁給了二公子。”她頓了頓,“像大公子這般的人物,整個長安城里,又有誰能配得上他。”

從小蝶的字字句句聽來,似乎更加傾慕的是那位大公子。奇怪,那又是怎么回事?不過她提到房遺愛時的態度又似乎有些怪怪的。

算了,先不管那么多,先過了今晚再說。

跟隨著那位侍女出了院子,她領著我繞過了几重長廊,轉入了一個大院子。這間院子里種的都是淡粉色的桃花。一片片粉色花瓣靜靜地飄落到廊內,像收起翅膀休憩的蝶,薄香沁骨。

這里就是房遺愛居住的地方嗎?

侍女帶著我走到一間透著燈光的房間前站定,畢恭畢敬地開了口,“大人,奴婢奉了駙馬之命,將人給您帶過來了。”

嗯?我一愣,奉了駙馬的命令?那這房間里的人是……

門緩緩地打開了,出現在門口的年輕貴公子——竟然是房,遺,直!比我現在震驚的樣子好不了多少,他看到我也是一臉的驚訝。

“這是怎么回事?”

“稟大人,駙馬說了將這位姑娘送給您了。” 那侍女彎腰行禮。

啊咧?什么?我的大腦一下子轉不過彎,腦海里倒是又突然清晰地出現了那句?話——?萬惡的封建社會啊……女人的地位就這么低下,像件貨物似的被送來送去……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被弟弟轉讓給哥哥了,呃——

忽然想起了白天房遺愛奇怪的表情,難道他以為房遺直對我有意思,所以就將我順手轉讓?

房遺直很快收起了驚訝的表情,輕輕一笑,“原來如此,二弟真是有心了,也罷,我就留下她吧。” 他的語氣讓人比較不爽,感覺好像收容了一個要飯的。

“那奴婢就告退了。” 那侍女轉過身,柳眉一挑,“好好伺候大人!”

我已經在心里念叨了N遍萬惡的舊社會了。

“還站在那里干嗎,還不進來?” 他抿唇一笑,轉身進了房間,我摸了摸腰間的東西,也跟著他進了房。

他的房間干淨整潔,牆邊放著一摞整齊的書,紅木桌上的青釉蓮花形瓷香熏爐里正燃著清雅的熏香。桌上還放著一本剛打開的書卷,旁邊的硯台上擱著一支墨汁未干的毛筆,看起來剛才他正在寫著什么。

“啊,不如我幫你磨墨啊。” 我擠出了一個笑容。

“不用,我也乏了,你先幫我更衣吧。”

更衣?我額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見我愣在那里,他干脆走到了我的面前,“還愣在那里做什么?”

不就幫他脫個衣服嘛。我把心一橫,伸手就去解他的衣服,他今天穿的是件唐代貴族平時常見的衣服,這種叫襕袍的衣服受胡服的影響,而又不失漢服飾的傳統。最大的特點就是上衣下裳相連屬。

不過這件襕袍比我想象的難解多了,我滿頭冒汗地和它糾纏了好一陣子,還是不得其要領。這古代的衣服就是繁瑣,要是現代,一件襯衣什么的多方便啊,忽聽頭頂上方傳來了他的一聲輕嘆。

聽到他的嘆氣聲,我心里更是郁悶,一著急,手下一重,只聽刺啦一聲,衣服中間被扯開了一條小口子,我的嘴角開始抽搐……尷尬地抬起頭,只見他盯著那條口子,表情也很是怪異。

“沒關系,沒關系……”我脫口道。

他又嘆了一口氣,“這種時候,好像這句話不是你說的吧。”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腦子一暈,居然來了個本末倒置。

“要不我幫你補一下吧,這么條小口子,補一下就完全看不出了,你等我啊!”說完,我就急忙沖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在自己的屋里拿了針線,又飛快地趕了回去,也沒顧得上和小蝶解釋。

趕回房間的時候,他已經自己換好了衣服,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的心里頓時一松,總算不用再受折磨了。在穿了N次針孔失敗后,終于在第N
1次,我將線穿了進去,拿起那件衣服,找到了那個小口子就縫了起來。雖然在家里這些活就是飛鳥全包了,我連個小指頭都沒動過,不過俗話說得好,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所以,這區區的小口子對我葉隱來說,根本是不在話下。

很快,我就修補好了,嗯,完美,几乎都看不出來,我為發現了自己這方面的天賦而激動了一把。

“看不出,笨手笨腳的你,針線活倒還不錯。”他接過了衣服,隨手放在床頭。

“嗯,那我可以告退了吧?”我連忙問道。

“今晚就住在這里吧。”他斜倚在床頭,魅惑的笑,仿佛綻放的華麗牡丹,“明天我會派人將你的東西都搬到這里來。”

“啊?” 我瞬間石化。住在——這里?

“咦,難道你忘了嗎?二弟已經將你送給了我,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侍妾了。” 他習慣性地用扇子抵著唇角笑。

看著我抽筋的表情,他唇邊的笑意更濃,接著才慢吞吞地說了一句,“你的房間就在隔壁。”

聽到他這句話,我那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唉,我說房遺直,說話不要說一半啊,容易出人命的。

“那我先告退了,晚安!”我忙不迭地奪門而出,身后似乎傳來了一聲輕笑。

在滿院的桃花香中,我一覺睡到了天蒙蒙亮,剛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就聽到了隔壁房間里傳來了一聲低低的慘叫。

那……不是房牡丹的房間嗎?天都沒亮鬼嚎什么啊,我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過去。再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了。

仿佛知道我這個時候醒來一樣,立刻有兩位侍女進來為我梳洗打扮,這人真是容易有惰性,才兩天,我就好像習慣這種衣來伸手的日子了……

“夫人您醒了,大人特地吩咐讓奴婢們不要太早打擾夫人。”一個侍女遞上了一盞盛著漱口茶的鸚鵡紋體梁銀罐。我接過了銀罐,這個夫人的稱呼又讓我的小心肝顫抖了一下。

“你們是一直在這里伺候——他的嗎?”我忍不住問道。心里不免有些郁悶,明明有服侍他的侍女,干嗎昨天非要我出那個洋相?

兩位侍女對望一眼,臉上隱隱露出了羨慕之色,“奴婢們和夫人不同,只是下人而已,夫人可是大人收的第一房侍妾。”

我倒,第一房侍妾,這也好羨慕嗎……

“他上朝似乎挺早的啊。”我決定換個話題,聽到侍妾這兩個字我就頭大。

“回夫人,大人每日很早就去上朝了,不過今日,稍稍耽擱了一下。”

“他怎么了?”

“大人今早更衣的時候,被衣服內的針所扎到,也不知是哪個下人如此不小心,竟然傷了大人的貴體……要是被查了出來,必定要受家法……”

我嘴里的漱口茶扑的一聲噴了出來,再想起早上的那聲慘叫,嘴角不由得一陣抽搐,難道是我……昨天縫完衣服把針插在那里了……

完蛋,完蛋,怎一個慘字了得啊……

在梳洗完畢,用完了精致的早餐后,兩位侍女跟著我回到了原來的院子,幫我將一些東西搬到房遺直的院子里,其實也沒有什么東西,只不過是一些換洗的衣服。

在進院的時候就看到了小蝶,我親熱地和她打了招呼,畢竟這些天一直和她相處得不錯,她的神色有些古怪,看了看那兩位侍女,又將我拉到了偏僻處,“是真的嗎?駙馬將你轉送給了大公子?”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中飄過了一絲捉摸不定的神色,“大公子這是第一次收了侍妾,真沒想到。”她沒有再說下去,又抬眸對我笑了笑, “我也幫你收拾一下吧。”

“謝謝。”我拉住了她的手,朝房間里走去。

也許是春寒的關系,她的手,似乎比往常都要冷。

晚上房牡丹回來的時候,我一直以十分良好的態度低垂著頭,等待著他的責備。不過出乎我的意料,他根本沒有提起早上的事情。我大松了一口氣,又再次自告奮勇地幫他研墨。

正賣力地磨著墨,想象著古人紅袖添香的優美意境,手上不小心抖了一抖,一團墨汁像是說好了一樣濺上了他的那件襕袍。他放下了筆,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似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說小隱,你是和這件襕袍有仇嗎?”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可以幫你洗……”

“啊,算了……”他立刻一口回絕。

在他抬頭的瞬間,我看到他的鼻尖上也正不偏不倚地濺著一點墨汁,看上去滑稽得很,不由得心里偷樂,憋了半天才沒有破功。

“怎么了?”他一臉莫名地望著我。

“這里有墨。”我笑著指了指他的鼻尖,順手拿起了手邊的一塊布料替他擦了擦。

從半開的直櫺窗漏進來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反射出一層若有若無的微光,清朗而淡然,他那如墨一般烏黑的眼眸閃動著淡淡的光澤,魅惑不失優雅,華麗卻不失柔和。

猶如牡丹一般的貴公子……容貌、身份、爵位、家世,無一不缺,這個男人,一定也是許多長安女子的夢中情人吧。

手腕上忽然一熱,側眼看去,他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微微一驚,忽然聽到他的聲音從我的耳邊傳來,“小隱,你真的和這件衣服有仇。”

什么?我低頭一看,啊的一聲脫口而出,額上的青筋又抽了,我這手里拿的正在替他擦墨汁的布料不就是他的衣角嗎……

我像觸電一般放開了那片衣角,猛地退后了几步,干笑了几聲。

“我先告辭了,晚安!”也不等他回答,又一次奪門而逃……

我果然沒有成為侍妾的天分啊……

五六天后,高陽公主回府了。

一回府,她就對房遺愛將我轉送給了房牡丹一事大發雷霆,房玄齡大人早就頭痛地回房休息了,所以現在只有几位當事人在這里任由她發脾氣,誰也不發一言。

“公主,多謝你的美意,只是為夫之后發現對她并不滿意,所以就轉送給了大哥。”

房遺愛在她中場休息的時候終于開了口。

“本公主買了她可不是送給他的。”她那雙刀半翻髻上的金步搖正在輕微晃動,“如果這樣的話,就送她出府。”

“那可不行,”房遺直啪嗒一聲打開了扇子,笑得魅惑至極,“她現在是我的人,可不能說送走就送走。”

“房遺直,你竟然違抗本公主的命令?”高陽公主挑了挑她的涵煙眉。

“公主,難道連大伯的私事都要經過你的允許嗎?”房牡丹依舊笑著。

高陽公主一時語塞,忽然瞪了我一眼。我頭皮一麻,拜托,這又不是我的過錯,是他們兄弟倆在玩友愛游戲。

“那本公主會再為你買一房侍妾。”高陽冷冷道,“這次一定讓相公滿意。”

“不必了,我已經有人選了。”房遺愛淡淡開口道。

“誰?”

“小蝶。”

他的話音剛落,大家都吃了一驚,這當然也包括我。這怎么一點預兆都沒有呢?小蝶是什么時候成為了他的人呢?而且,這不是又回到了它原來的軌道上來了嗎?難道無論過程如何改變,結局都是注定的嗎?

“她?”高陽難以置信地又問了一遍。

“不錯,其實她早已經是我的人了。”房遺愛的話再次令大家大跌眼鏡。

高陽愣了愣,忽然冷笑了一聲,“難為本公主還為你著想,原來你早就勾搭上了別人。”她頓了頓,“那正好,也給她一個名分吧,讓她伺候你,本公主更放心……”

高陽瞥了一眼房遺直,又望向了房遺愛,“對了,本公主明日會去探望父皇,順便要和他說件事。”

房遺愛臉上的表情似乎沒什么波動,“什么?”

“身為公主的駙馬,常騎散侍這個職務實在是讓本公主面上無光,明日我就向父皇啟奏,撤了房遺直的爵位,轉讓與你。”高陽的嘴角浮起了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相公,如何?”

房遺直的神色依舊鎮定自若,倒是房遺愛大吃一驚,立刻勸阻道:“這怎么行?大哥是長子,理應他得了這個爵位,我……”

“本公主已經決定了。”高陽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挑釁似的望了一眼房遺直,轉身就走。

“大哥……”房遺愛的臉上掠過一絲愧疚,“公主她……”

“無妨,二弟,什么都不用說了……”房遺直平靜地說。

“大哥,我……”房遺愛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眼眸里帶著几分蒙苦,几分迷離,几分澄澈,几分蒙眬,几分相似,几分不似,“若知道這樣,當初我又何必非要爭著娶公主……”

房遺直的神情微微一震,手中的扇子啪嗒一聲合上了。

我也大吃一驚,原來,原來當初是房遺愛一定要娶公主……怪不得,公主不嫁長子嫁次子……

那么這么說來,房遺愛對高陽,一開始也并非無愛,也許失望多了,漸漸地就連怎么愛也不記得了……

他這是在后悔嗎?后悔當初的選擇嗎?

想起來,人生大都不外如是。因了一點小小的機緣,便改了方向,越走越遠。待到回頭時,只看得到曲折伸展的來時路,看得見沿途或荒涼或繁盛的風景,就是找不到原點,倦極了也回不了頭。

可是讓我想不通的是,為什么高陽這樣厭惡房遺直呢?

而且,房遺愛和小蝶之間,似乎也根本沒有我所想象的那樣轟轟烈烈啊……



第八章 胡姬


夜晚時分,我像往常一樣替他磨著墨,經過這十多天的練習,這墨汁無論如何都不會飛濺出來了。

他執起筆,思索了一下就開始寫了起來。

我往前湊了湊,隱隱約約看到了其中几個字,不由得吃了一驚,“你上奏皇上要主動將這個爵位讓與駙馬嗎?”

他點了點頭,“這也未嘗不可。”

“是因為公主的關系嗎?”

他在落款處龍飛鳳舞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笑了笑,“這些,不過都是浮云而已,我并不在乎。”

“你在乎的是房家吧?只要房家太太平平,就算你失去了爵位官位,都是無所謂的吧?”我忽然想起了歷史上的確發生過這么一件事情。

他抬眸望了我一眼,“守護房家是我身為長子的責任。”

平時總見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倒沒想到他還蠻有責任感的……

我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保証你的東西一樣也不會少,房家也還是太太平平。”

他笑著,“你就這么肯定?”

我隨手撿了一朵飄落進來的桃花,一邊撕著花瓣,一邊念念有詞,“沒事,有事,沒事,有事,沒事……”我捏著那個花蕊,笑道,“看,你一定沒事啊。”

他搖著頭直笑。

“好了,早點休息吧,我也要去休息了。”我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剛才的那個……是什么?”他忽然問道。

我轉過頭,朝他眨了眨眼,“桃花的眩朮啊。”

第二天,一切就和史料上的記載一樣,高陽公主在李世民那哭訴房遺直對她無禮,讓李世民削了他的爵位,讓于房遺愛。但李世民一代明君的名聲可不是空得的,他怎么會因為女兒的几句話,就罷免最寵愛的大臣的長子的爵位,所以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房遺直遞上去的請辭奏折也被壓了下來。

這天晚上,房遺直忽然說要帶我去看看夜晚的長安城。雖然有些驚訝,但能出去走走我還是積極響應的。這些日子雖然每天吃香喝辣,但時間一長也未免有些無趣……?

在夜風中,京城道路兩旁的樹枝流蘇一樣輕晃,就像長安城酒肆里胡姬款擺的腰肢。細密的樹枝濾過些許清淺的月光,疏影橫斜,斑駁陸離,像歲月深處光陰的留白。

長安城里,依舊是熱熱鬧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我挑起了牛車帘子的一角,朝外張望著。

“我們這是去哪里?”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他在我身邊輕聲笑道。

牛車里彌漫著一股清雅的熏香味,讓人有些昏昏欲睡。忽聽得前方的聲音格外嘈雜,格外熱鬧,人頭攢動,熟悉的話語傳入了我的耳內。

“好厲害的種花!”

“好精彩的善眩朮!”

几片帶著幽香的花瓣飄進了牛車內,我隨手一拈,微微一笑,連忙叫房遺直停了車,一跳下車就往那個方向跑,好不容易撥開了人群,待看清那表演的人,頓時大喜,高聲喊起了他的名字,“安東尼!”

那美麗的異國少年聽見我的聲音,一抬頭,先是驚訝,立刻又笑了起來,竟然從口中迸出了兩個含糊不清的漢文,“小——隱。”

“天哪,你能說話了!”興奮之余,我早忘了這里是古代,親熱地一把抱住了他,還沒抱几秒鐘,就立刻被人從他身邊拉了開來。

一抬頭,原來是房遺直,他的臉色似乎有點怪怪的,好像不怎么高興的樣子。呃……

我都忘了……再怎么說,我現在的身份也是人家的小老婆啊,當街抱著別的男人,他自然會覺得沒面子,不爽啰。
“上次找了一位長安城的名醫,用針灸扎了几次,他居然能說几個最簡單的詞了,大唐的醫朮果然高明。”亞諾也上前來,再次對我道謝。

“太好了,太好了,很快,他就能說完整的話了。” 我雀躍地想要伸手去拍拍安東尼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就被人捉住拽了回來。

房遺直微微一笑,“既然這樣,那是再好不過。”他溫和親切地望著我,捉著我的手卻在暗暗使勁,“小隱,我們也該走了吧。”

“嗯,嗯……亞諾大叔,安東尼,下次再來看……”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拖走了。

“這么著急干嗎啊,我還想和他們多說几句呢。” 我郁悶地想甩開他的手。

他松開了手,“再晚去,你就看不到那段精彩的胡旋舞了。”

“胡旋舞,你要帶我去看胡旋舞?”我立刻來了興致。

“走吧。” 他持扇一笑,“就在不遠處。”

走了沒多少路,他就帶我拐進了一家看起來氣派非凡的酒肆,就在我們挑了一個絕好的位置准備坐下時,忽然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不是房大人嗎?沒想到您也有這份雅興。”

房遺直的眼中掠過了一絲不耐,但還是微笑著轉向那個年輕的男人,“原來是李侍郎大人。

那個被叫做李侍郎的男人又望向了我,“這位不會是房大人的紅顏知己吧?”

“正是。”房遺直還保持著優雅的笑容。

“不如就和我們一起坐吧,王尚書和張御史也都在,一起坐更是熱鬧呢。”房遺直聽到這兩個名字,明顯更是不耐。他剛要開口拒絕,只見酒肆外又走進一位公子,在他走進來的一瞬間,仿佛星辰般耀眼奪目,更是驚起了少數几位女客的低呼。

“王爺,您來了?”李侍郎立刻點頭哈腰地上前迎接。

“李大人,為何要約本王在此見面?”李恪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忽然無意間看到了我,有些驚訝,脫口道,“你也在?”

“王爺。”房遺直也行了行禮。

這時只見那什么王大人、張大人也涌了出來,將李恪迎到了座位上,所謂的座位,不過也是席地而坐,在初唐,椅子之類還沒有正式流行起來。

“房大人,那也一起吧。”李恪這樣說,房遺直也不好拒絕,只能帶著我坐在了他們的身邊。

“殿下,這家酒肆最聞名的就是胡旋舞,這里的表演是全長安城里最地道的,這里的胡姬也是全長安城最美的。”李大人一臉諂媚地介紹著。

我朝表演的位置望去,只見中央一個類似于舞台上,鋪著一方小小紅氆氌,琵琶曲的聲音就在此時響了起來,酒肆里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只見一位身姿曼妙的綠眸胡姬身穿著一襲袖略短的白色唐裳從后面走了出來,眉目妖嬈,風姿綽約,果然是傾城傾國。她朝著眾人嫵媚地一笑,站立在那方小小紅氆氌上頓首,凝神,旋舞,衫袖紛飛,好像一朵盛開在輕綃薄霧中的花,輕輕地旋轉……

果然就像白居易的《新樂府》里所唱的那樣:

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

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飄轉蓬舞,

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

几位大人的贊美之詞沒有停下來過,無非都是她的身材如何是好,眼波如何勾人,要是能在家里養個這樣的女人該是多么美妙……借著酒意,越說越不像話。我非常鄙視地看了他們一眼,無意中一抬眸,發現李恪沉靜的面色下似乎也隱隱有些不快,再看看我身邊的房牡丹,持扇微笑,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隨著琵琶音節越來越繁復,她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到后來她的整個人就如同籠罩在煙霧之中,連人影都看不清了。魔幻一般的舞蹈讓人在一瞬間忘記了性別,忘記了容貌,忘記了門外那喧鬧迷聚的人世。

舞曲結束的時候,几位大人還在意猶未盡地討論著,那位李大人還湊過頭去,一臉殷勤地問道,“王爺認為這名女子是否上品?如果王爺喜歡……”

李恪將杯子往矮桌上一放,笑意全無,“高超的技藝應該得到敬重,如果只是用色情之心貪戀舞姬的美貌,而不去關注舞蹈的本身,本王認為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那几位大人頓時蔫了下來,我贊賞地望了李恪一眼,朝他點了點頭,他也回望了我一眼,眼中飄過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能得到房大人青睞的女子,必定有什么過人之處吧?” 略為年長的御史大人忽然轉換了話題。

哎呀,怎么又說到我的頭上了。

房遺直臉上的表情極為古怪,估計是想起了我的“過人之處” 吧?

“精于樂器,或是精于詩詞?也讓我們見識一下能讓房大人動心的女子有何能耐?” 御史大人不依不饒。

很是讓人不爽啊……

我眼珠一轉,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看過的故事,用在這里再合適不過了。

“各位大人,我會講故事啊。” 我盡量溫柔地笑。

“當真?那我們真要見識一下。”

“好啊,那我現在就講一個吧。”我用余光看到房遺直正用扇子很無奈地抵住額頭,不由得有些想笑,連忙忍住,道,“是這樣的,話說有一天啊,有侍郎、尚書和御史三位大人走在路上,看見一只小狗從三人面前跑過。御史就借著機會問侍郎:是狼是狗?
(侍郎是狗),侍郎一聽,氣呼呼地回答:是狗。”剛說完這句,我就看見李侍郎的臉綠了。王尚書和張御史則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哼哼,別樂,很快就輪到你們了。

我接著說道,“于是啊,尚書大人和御史大人都大笑起來,問道:何以知道是狗?侍郎大人也回了一句:看尾毛就知道了,下垂是狼,上豎是狗(尚書是狗)。”

王尚書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心里暗暗好笑,嘴上還是沒有停下來,“這侍郎還在那里不依不饒,他又說:是狼是狗也可以從食性看。狼是肉食,只吃肉類,可狗就不一樣啦,狗是遇肉吃肉,遇屎吃屎(御史吃屎)。”

空氣仿佛凝固起來了,三位大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又不好發作。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對我的故事表示贊揚,一時之間,尷尬無比。

李恪的眼底隱隱有笑意,看他似乎也忍得有點辛苦,我剛想去打量一下房遺直,卻只見他驀地站了起來,行了行禮,“王爺,各位大人,遺直忽然想起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辦,就此告辭了。”說完,他不由分說地一把拉起了我,就往外走去。

我被他一路拖到了牛車前,心里倒有點忐忑不安,怎么說那几位大人也是他的同僚,這樣被我得罪了,他可能生我的氣了吧……

“上去。”他低低說了一聲。

我剛爬上牛車,他也緊跟著鑽了進來,就在我以為他要對我說些什么的時候,他忽然嘴角一松,哈哈笑了起來。

這個,還是我認識的那位牡丹般的貴公子嗎?他怎么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大笑,看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我都懷疑他會不會笑到抽筋……

好半晌,他才順過氣來,“小隱,你有沒有看到那几位大人的臉色,再不出來,我怕自己忍不住了……”

“我還以為你生氣了,畢竟對方也是你的同僚……”

“雖然故事有些不雅,”他又笑了起來,“不過,這几位大人,我也一直不喜歡他們,今天看他們這樣被捉弄了一番,真是大快人心……”他抬眸凝視著我,“小隱,都是從哪里聽來的這些奇怪的故事?”

“那都是……”我剛要回答,牛車卻好像被什么絆了,重重搖晃了一下,我的身子頓時失去了平衡,不偏不倚地以一個極不雅觀的姿勢栽倒在他的懷里。

怎么在他身邊總是出洋相……

我支起了身子,抬頭看著他訕訕一笑,正想趕快離開這令人尷尬的懷抱,卻見他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斂去,靜靜地凝視著我的黑眸內似有點點微光,星光浮動,猶如一張巨大無比卻又深不可測的網,無邊無際地輕輕撒下……就在我一剎那的分神時,他那溫暖的唇毫無預兆地覆了上來,仿佛羽毛划過湖面,柔和而寧靜……

當當當!我的心里可一點也不寧靜,几乎是在同時,我就像觸了電一般猛地跳了起來,用力將他推開。他似乎對我的反應頗為吃驚,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空氣中流動著一種怪怪的氣氛……

“你干什么啊!”我終于忍受不了這種古怪的氣氛先爆發了……

他神色復雜地望著我,忽然很無辜地開了口,“小隱,你是我的……”

我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對了,我現在不是頂著一個小老婆的名分嗎?怪不得他一點內疚感都沒有,還好像天經地義似的。

明明是我被占了便宜啊,怎么感覺好像反而是我理虧似的……什么世道啊……

“我是什么,你想說我只不過是你的侍妾,只不過一件別人轉讓的東西,只不過是個可以讓人隨意玩弄的小老婆!你想怎樣都可以,對不對?”我瞪著他說了一大堆,要先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他哭笑不得地用扇子抵住額角,“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小隱,我從沒有把你當?作……”

“從沒有把我當作人看嗎!難不成還想用強!”我繼續加強氣勢。

“我怎么會是那種人……”他放棄了和我的對話,很無奈地輕嘆一口氣,終于露出了一絲苦惱的表情。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絲小小的得逞的快感。




第九章 陷阱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來了,晨霧籠罩下的庭院分外地寧靜,空氣里流動著深深淺淺的珍珠白,迷蒙得像一個夢,看不透,也看不真。零星的粉色花瓣靜靜地飄落到廊內,我輕輕地走過去,裙裾揚起的風驚擾了那份柔和,輕顫了几下,復又落了回來。連綿不斷的花瓣飄落,在這個沒有風的清晨,像一場紛紛揚揚的四月雪。

想起他昨天的舉動,心里又有些不安,畢竟自己現在的身份……不過像他那樣優雅的貴公子,應該也犯不著霸王硬上弓吧?如果他需要,長安城里傾慕他的女子隨便一抓,也有一個排。

昨天只是個意外而已,嗯,意外……

他也不過是覺得我有趣才把我留在身邊的。

“小隱,你怎么這么早起來了?”身后忽然傳來了房遺直的聲音,啊,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呀。

“你怎么還沒去上朝?”我見他的臉色與往常無異,也立刻裝出了一副什么也沒發生過的表情。

“我這就去。”他的語氣也和平常無異。

“那還不快去?遲到了就慘了……”我暗暗一笑,差點就要說出扣薪水的話,腦海中卻忽然掠過了撒那特思的身影,不知他現在回了茶館沒有……

猶如牡丹般華麗的男人,今天身上那襲紫色的袍服更是襯得他風流俊雅,高貴無雙。他忽然微微一笑,朝我走來,在我的面前停了下來,低下頭來,我身體一僵,正要躲開,卻見他只是伸手取了了几片黏在我頭發上的花瓣,“晨露寒冷,快些進房去吧。”

我心里沒來由地有些感動,點了點頭。

“不過,希望今天的朝議快點結束。”

“為什么?”

他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好笑的表情,“見到了那几位大人,我怕又會忍不住想起昨日的笑話……”

想起昨天的情景,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昨天看到王爺也拼命忍著笑呢。那個樣子好可愛。”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飄忽的神色,“你覺得王爺此人如何?”

“很好啊,文武全才,絕代風華,簡直就是天地的精華,萬物的靈長,而且又親切溫和,上次在酒樓我的簪子不小心砸到他,他都沒說什么……”

聽到這里,他的眸光一暗,“以前你就見過他?”

“對啊……你該上朝去了吧?” 我連忙催促他。

他似乎想說什么,但還是沒有說出來,轉身向庭院外走去。

“將夫人扶到房里去。” 在他踏出院子的時候,我聽到他吩咐那兩位侍女的聲音。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那兩位侍女正要進來扶我,忽然好像看到什么人,同時叫了一聲,“夫人……”

哪里來的夫人?我轉過頭,驚訝地看到了小蝶正站在門口。她已經換了一身貴婦的裝扮,高聳的雙鬟望仙髻上別著用金和翠鳥的羽毛制成的翠勺盍葉,流行的卻月眉之間點綴著華麗的云母花鈿,果然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

“小蝶,你怎么來了?”我笑瞇瞇地朝她打了招呼。

在那一瞬間,我似乎有個錯覺,她的眼中掠過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不過,很快,她就微微一笑,“小蝶有些想姐姐了,所以想來探望一下姐姐,小蝶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怎么會呢,只是不知道你也會這么早起,你現在不是已經是……”我遲疑了一下,房遺愛的侍妾這几個字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對你還好吧……” 我低聲問道。

她垂下眼帘,輕輕地笑,“駙馬他——很好。”

“小蝶,有件事也許有些唐突,可是那天駙馬明明說你早就是他的人了,如果我沒猜錯,你早和駙馬情投意合了,對嗎?”我試探地問道。

“情投意合……”她低低重復了一遍,忽然抬眸一笑,“是啊。”

“那你可隱瞞得真好啊,誰都沒有看出來。”我笑著打趣她,心里卻是暗暗疑惑,高陽已經准許小蝶嫁給房遺愛,為什么之后還要將她趕出去?

而且,他們兩人真的相愛嗎?為什么我完全感覺不到呢?

“不過,姐姐和大公子的感情才是如膠似漆呢,昨晚,聽說大公子就帶姐姐去看了胡旋舞,府里的人都知道了。”她淡淡地笑。

“啊,這么快?”我的嘴角一哆嗦,看來古代的八卦力量也不可小看。

“姐姐,小蝶也要告辭了。”她起身,款款施禮,步出了庭院。

看她的背影遠去,兩位侍女立刻在我面前說起了八卦,“夫人,聽說駙馬很寵愛她呢,每天變著花樣的賞賜。”

“那不是挺好……” 我低低說了一句,不知為什么,總覺得她有些怪怪的……

不知不覺,在房府又待了一些日子。

這天起來后我莫名其妙地特別想念那家酒樓的御皇王母飯,于是決定出門去逛逛,順便去看看安東尼他們。

幸好是在比較開明的唐朝,我只是和管家說了一聲去買些首飾,就順利地出了房府。一出那座大宅院,頓時覺得天也藍了,空氣也順暢多了。

這種享清福的日子偶爾過過還不錯,一輩子這樣我也會憋出病的……

“夫人,您想去那里?”身邊的侍女問道,我看了看緊跟著我的侍女,不覺有些郁悶,不過,再開明的朝代,也不能讓夫人一個人出行啊。

“我們先去看眩朮吧。”我沖她一笑,直奔目的地而去。安東尼和他老爹果然還在老地方表演,我們親熱地敘了一會兒舊后,我就以肚子不舒服,需要找茅廁的理由先閃了,讓那侍女一邊看眩朮一邊等我。

總算偷了一點完全自由的時間……

當下立刻直奔那座酒樓而去,一進門店小二就很抱歉地告訴我客滿了。

我郁悶了……

“可是你要知道我出來一趟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我的時間又不多。”我正要展開長篇大論,忽然聽到旁邊的包廂里響起了一個聲音,“是房夫人嗎?”

我被這個稱呼弄得有點莫名其妙,后來才反應過來是在說我,脆弱的小心肝又顫抖了一次。不過,這個聲音——倒是熟得很……

我掀開了包廂的帘子,一張風華絕代的臉映入我的眼帘,“果然是你啊,王爺。”

他笑了笑,“沒想到你竟然一個人來這里,房大人呢?”

“他在上朝呢。”我想了想,“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借用一下這桌子?我只是吃碗飯,很快的。”

他猶豫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本王也不介意。”

我于是就不客氣地坐到了那張桌子邊,沒想到他也是一個人來的。

“王爺怎么也是一個人來的呢?”我不解地問道。

“那么你呢?房府應該不會讓夫人你獨自一人出來吧?”哈,他問得真是一針見血。

我干笑了兩聲,“我好不容易擺脫了侍女才這么自由的。”

他忽然瞇了瞇眼,“我也一樣。“

我倆對望了一眼,忽然一起笑了起來。

氣氛似乎一下子輕松起來,我說話的時候也少了些忌諱,他似乎也沒有王爺的架子,于是海闊天空地胡侃開去,兩人還聊得格外投機,不知不覺,就不經意地吃下了好几盤菜,還喝下了兩杯來自西域的葡萄酒……

我借機又把葡萄酒的知識炫耀了一遍。

他的眼中似乎也帶了一層薄薄的醉意,“你是從哪里學了這許多東西?不過,”他的臉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色,“那晚的笑話實在是有趣。”

“還好啦,這樣的笑話我有很多的。”借著酒意,我的鐵皮功也增強了不少。“對了,王爺什么時候回安州?”

他的神情有些黯淡,垂下了眼眸,“很快就會回去,不過,母妃身體日漸虛弱,不知何時我能再回長安。”

他的母親,不就是隋朝的公主,如今的楊妃嗎?雖然李世民對這個孩子十分疼愛器重,也親口說過李恪是最像他的孩子,無奈,恪的身上流著隋帝的血,就算再如何相似,也永遠不會成為下任帝王的候選人。

“王爺,你是幸運的。”我忽然笑了笑。

他微微一愣,驚訝地望著我。

“因為,無論你在哪里,你的母妃和妹妹,這兩位大唐帝國最為尊貴的女性都無時無刻不在惦記你,挂念你啊。”

他望著我,持起酒杯輕輕笑了。齒如編貝丹唇若染。膚光與酒色相映,窗外如絮如雪的滿天杏花生生褪色,成了陪襯。

恪,你也是不幸的,你所應有的不該只是一個藩王的名號,一塊小小的封地。你應有的是至高無上的權力,是坐北朝南的榮耀,是整個大唐的江山。可是你無法得到,永遠也無法得到……沒有人愿意,把辛苦打來的江山,再拱手讓給楊氏后人。你的出生,早已注定了悲劇。最后能登上皇位的,永遠只能是文德皇后的兒子……

“我很快就會回安州,不然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們又有借口了。”
他淺淺啜了一口葡萄酒,“不過,他們也只能拿我的出身做借口而已。”說到這里的時候,他的神色中帶著几分寥落。

“為什么要有這樣的表情?”我微笑著,“在我看來,王爺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因為你的身上,流著兩代帝王的血,不是嗎?”

他低著頭將杯中的酒一口悶盡,抬眸一笑,“再與我痛飲三杯!”

“一定奉陪。”我也將杯中的酒一口喝了下去,心里無端端地生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豪氣來……頭腦一熱,完全忽視了自己的酒量……?

就在我們喝得興頭正濃的時候,忽然聽見包廂外傳來了店小二的聲音,“大人,房大人,房夫人她……”還沒等他說完,只見帘子一掀,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面前……

“啊……房遺直,你怎么也來了?”我大著舌頭直呼他的名字,“不如也一起來喝一杯啊……”

他那優雅的笑容早已無影無蹤,一臉鐵青地將我攔腰抱了起來,沉聲道:“給我閉嘴。”他還不忘朝李恪行了行禮,“王爺,卑職多有得罪,告辭了。”

然后,我居然在這種時候還很火上加油地來上一句,“李恪,下次再接著喝!”

忽然猛地覺得手腕被掐了一把,痛……

我醉眼蒙眬地抬頭看著房遺直,不受控制地扁了扁嘴,很委屈地大聲道:“為什么掐我?”旁人立即側目,他額上的青筋亂跳,恨不得立刻捂住我的嘴,用最快的速度沖出酒樓,將我塞進了牛車。?

這是我第一次醉酒吧?好難受啊……胸口悶悶的,牛車的顛簸讓我好像隨時都會吐出來,因為很難受,我安靜了很多……隱約感到有雙溫暖的手在輕輕摸著我的額頭。

也不知怎么回到了房府,剛被人放到床上,就有几雙手同時伸了過來,擦汗的擦汗,灌茶的灌茶,抹臉的抹臉,換衣的換衣……

被折騰了一大陣子,我的酒倒也醒了几分,剛才豪氣干云,現在不由得也有了几分后怕,這下慘了……不會家法伺候吧……

“大人,已經收拾妥當,夫人已經睡下了。”侍女的聲音忽然傳來,我閉緊了眼睛,現在最好的方法是做縮頭烏龜——裝醉。

“嗯,都出去吧。”房遺直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累。

房間里,忽然變得一片安靜。

感覺到他走過來,坐在了床榻上,我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越是想裝睡著,卻越是緊張。一塊溫暖的濕毛巾覆在了我的臉上,伴隨著他帶著疑惑的聲音,“怎么還在不停出汗?”

呃——估計是我的冷汗吧。

只覺得那塊毛巾從我的臉滑到了脖子上,在要繼續往下滑的時候似乎停頓了一下,不過只是停頓了几秒,那塊毛巾還是繼續往下……我趕緊胡亂發出了一聲聲音,轉過了身去。

為了夠逼真,我還不忘咂巴了几下嘴。

只聽輕輕的笑聲從我的頭頂上傳來,一陣熏香味也隨之淡淡襲來,我的全身繃得更緊,几乎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聲,就在我猶豫要不要繼續裝時,前額上忽然一暖,他的唇在那里停留了一下,又戀戀不舍地離開。

“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明日再收拾你。”他的聲音飄散在房內的空氣中……?

聽到他離開的時候,我這才松了一口氣,今天算是躲過了,可是明天呢?唉,也不知房家的家法嚴不嚴……

一覺睡到了中午,起來的時候頭痛欲裂,想不到我葉隱,竟然也在異時空宿醉了一回,不過這個代價,估計是慘烈的。

“夫人,您總算醒了,您昨天可把奴婢急壞了……”
我斜眼看去,似乎是陪我一起出來的侍女,她還在那里繼續說著,“奴婢怎么也等不到夫人,只能回府告訴大人了,大人當時那著急的樣子奴婢從來不曾見過,找了好久才找到夫人呢。夫人,您以后可千萬不要再嚇奴婢了……”

“對不起你了……” 我內疚地說著,昨天壓根把她給忘了。

“奴婢可擔當不起,夫人要說就和大人說吧。”侍女MM還不領情。

正說著,下了朝的房遺直就走進了房里。

“大人,您來了,奴婢告退。”她非常知時機地閃了。

“呃……那個……昨天麻煩你了。”我想了半天,才憋出這么一句話。

“咦?昨天的那個氣勢去哪里了?”他挑了挑眉,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嗯,這次是我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所以家法伺候就算了?吧……”?我很沒骨氣地開始為自己辯解。

“家法?”他有些疑惑,忽然明白過來,習慣性地用扇子抵住唇角,笑容似有似無,“我房家的家法,你可想見識一下?”

我的臉部輕輕抽了一下,剛想說話,忽然外面有人傳話,“稟大人,吳王殿下今日清晨已經起程離開長安,在臨行之前吩咐小的將此物轉交給夫人。”

我的眼角一跳,這算不算是雪上加霜?

果然,房遺直的眼中掠過一絲薄怒,語氣還是保持了他慣有的優雅,“拿進來吧,王爺有心了。”

來人遞上來了一個精美的木匣子,房遺直順手接過,隨手一放,將身子一移,擋住了我好奇的目光。這是什么?這句話在我看到他很不爽的眼神后還是很明智地沒有問出口。

門口的侍女探身問了一句,“大人,夫人今日還未打扮,可否現在……”

房遺直點了點頭,“將東西拿進來。”

侍女們立刻將那化妝七部曲的全套武器裝備全拿了進來,就在准備在我臉上大肆蹂躪時,我郁悶地皺了皺眉,忽聽房遺直說都讓她們出去。侍女們很是不解地走了出去。

我一時也弄不清他要做什么。

只見他笑著道:“閉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閉上了眼,只覺得眉毛上癢癢的,剛想去摸,他低聲道:“別動,讓我把這眉先畫好。”

我的心里微微一驚,他居然在給我畫眉?

筆尖輕柔地在我的眉梢上舞動,黛色的墨,一點一點,一絲一絲,無比溫柔地在眉間暈染著它的色彩。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絲迷茫和虛幻,在千年之前的盛唐長安,有一位牡丹般的貴公子溫柔地給我畫著眉……

就在我正在現實與虛幻中徘徊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了高陽公主冷冷的聲音,“大伯還真是好興致,想不到,古有張敞,今有房遺直。”

我猛地睜開了眼,赫然見到門外正站著一身華服的高陽公主,她的表情很古怪,冷淡中卻帶著一種几乎讓人難以察覺的傷感。

不過,更令我驚訝的是,她身邊還站著同樣一身華服的小蝶,小蝶見我望她,淡淡笑了笑,又立刻垂下頭去。

房遺直站起身來,對高陽行了行禮,又坐了下來,繼續為我畫眉,笑道,“難道公主還想繼續站在這里,觀看我們的閨房之樂嗎?”

“你!”高陽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小蝶猶豫了一下,說道:“既然姐姐沒事,那小蝶也告退了。”

我剛點了點頭,就聽房遺直低聲道:“閉上眼睛。”

“到底畫好了沒?”我無奈地表示抗議。

“好了,畫完了。”他輕笑出聲,在放下筆的同時,又湊到了我的耳邊用一種魅惑的聲音低低道,“妝罷低眉問娘子,畫眉深淺入時無?”

我接過了他遞過來的銅鏡,一看,當場石化。

這,這分明是個明顯的倒八字啊!配上我的表情就是一副典型的苦瓜臉。

“喜歡嗎,這是宮里最近最為流行的八字眉。”他在那里還一派得意地輕搖扇子,“和你多么相配啊。”

我的小宇宙正在迅速膨脹中……

神啊,審美觀也差太多了吧!

雖然醉酒的事不了了之,但暫時的禁足令還是免不了的。

不過上天總算待我不薄,沒過了多少天就迎來了唐代的三節令之一——三月三日上巳節。聽侍女們說,逢農歷三月三日,長安人于此日出城踏青,以至于城鄉沸騰,熱鬧非凡。再加上今年的春天格外溫暖,郊外的風景更是美不勝收。

此時不出,更待何時?何況還是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當小蝶來約我結伴出行的時候,房遺直雖然不怎么樂意,但也不便一口拒絕。

“大人,請放心,小蝶一定會照顧好她的。”小蝶淺笑盈盈,“上巳節一年一度,不去看看豈不可惜?再說我們并不出城,只是去曲江看看即回。”

“曲江?”我眼前一亮,早就聽說在長安城東朱雀街東第五街,有個流水屈曲之處,稱為曲江。這個地方在秦代曾建宜春苑,漢代建樂游園,唐貞觀年間再度加以修復,成佳境,花草繁茂,煙水明媚,是個游玩的好去處。

我立刻在旁邊配合地點頭如雞啄米,見到我興奮的表情,房遺直無奈地撫上了額角,“好吧,不過早去早回,多帶几名侍衛。”

剛下了一場淅瀝的春雨,從不遠處傳來了鳥兒清麗而婉轉的叫聲,道路邊的桃李杏樹正綻放著滿樹的美麗,嬌嫩的花朵蔓延到每一枝細小的枝條,濃郁的甜香似乎要溢滿整個長安城……風吹花落,留下了一地繁花爛漫紅。

小蝶親熱地拉著我的手上了牛車。

牛車緩緩地行進在寬闊的街道上,不時傳來帶著各個地方口音的聲音。我望了一會兒外面的景色,放下了帘子,低聲道:“小蝶,你和公主她相處得如何?”

她微微一愣,笑了笑,“公主待我很好。”

“真的很好?”我不大相信地又問了一遍。

“姐姐你怎么了?公主自然待我真的很好。”

“可是畢竟你們共事一夫啊。”

“姐姐你也不是不知道,公主她對駙馬又沒有……”她似乎覺得有些失言,連忙停了下來。

她說得也沒錯啊,公主對房遺愛又沒有什么感情,所以根本也犯不著趕走她啊。

她望著帘子外,忽然道,“姐姐,不如我們順便探望一下那個異國少年吧?”

“好啊,”我探出頭去,正好看到這里離安東尼他們表演地方不遠。

“嗯,那我們去吧。”她笑得極是溫柔。

下了牛車,我就拉著小蝶直奔安東尼而去,親熱地與他打了招呼,他們似乎在這長安城也混得風生水起,也不能耽誤人家的生意了,我只是稍稍和他們聊了几句就回去了。

“好了,小蝶,我們走吧,不然去晚了一定人山人海……”我笑瞇瞇地說道。

“嗯,姐姐,我們從這里穿過去的,會快一些。” 她指了指前面的一條比較狹窄的街道。

因為有過被搶的經驗,我對這種街道有后遺症。

“啊,算了,還是從大路回去吧。”

“走吧,沒關系的,現在可是光天化日。”她笑了笑,拉起了我的手,走進了那條小街。

沒走了几步,她忽然哎喲一聲叫,蹲下身去。

“小蝶,扭到了嗎?”我也立刻彎下了腰,去看看她怎么回事。

她忽然驀地抬頭看著我笑,從樹葉間篩出來的陽光在她的臉上印出光怪陸離的陰影,看起來有種莫名的詭異。

“怎么了,小蝶?”我的心里也有些莫名地不安起來。

“姐姐,”她的笑容益發詭異,“我真——” 真字還沒說完,我只覺后腦一陣劇痛襲來,失去意識前最后想到的居然是……這算不算是兩次踏進同一條河里……




第十章 塵緣盡


從一陣頭痛中醒來時,我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黑糊糊的地方。剛想動動,發現自已的雙手雙腳都被牢牢捆住了,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看來這次比打劫嚴重多了。又忽然回想起小蝶剛才詭異的神色,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難道是她……

可是——為什么?

我向周圍望去,卻是伸手不見五指。一陣細微的呻吟聲忽然在我的身邊幽幽響起,這個聲音——我微微一驚,疑惑地輕輕問了一聲,“小蝶?”

“我怎么會在這里?這是哪里?”果然是她,只是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驚慌失措。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們會在這里。”此時的我,倒是出奇的冷靜,“可是小蝶,你難道也不知道嗎?”

她還在那里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公主明明說好了……”

“公主?”我大吃一驚,“你再說清楚一些!是公主讓你這樣做的嗎?為什么,小蝶,為什么要這么做?是她逼你的嗎?”

她失魂落魄地念叨了許久,根本沒有理我。半晌,她才似乎慢慢回過神來,發出了一陣冷冷的笑聲,“不是她逼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這樣的女人,又怎么能配得上大公子,憑什么令大公子如此鐘情于你?”她的語氣銳利,仿佛一面尖利的刀刃。

我愕然地在黑暗中注視著她所在的位置,雖然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可我能感覺她周身所散發出來的敵意。

在千回萬轉中,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小蝶,難道,難道你喜歡的人是——他?”

她默然無語,幽幽道:“喜歡他的人又何止我一個。就連公主……”

那几個字雖然細若蚊蠅,但在我聽來無異于驚天雷,她的意思是——我的腦海里忽然浮現了之前的片段,高陽看著他的奇怪眼神,對他的種種厭惡、惱怒……難道這種種的種種,都是因為——喜歡他?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腦中也開始混亂。

“是我在公主身邊伺候的時候,有一次無意中聽到她在酒醉時喊了大公子的名?字……”?

我忽然覺得頭痛起來,這件事好像越來越復雜了……整個事情的發展似乎完全偏離了原來的軌道,難道又是因為我的介入嗎?

“既然這樣,你為什么要嫁給房遺愛,為什么他說你是她的人了?”我不解地問道。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駙馬他,只是在一次酒醉后將我錯當成了公主,所以才……他也許是想補償我吧,所以趁著選侍妾的時候選了我……”

“什么?那他不是……”

“其實駙馬他……很喜歡公主,因為那一夜,他口中喊的都是公主的名字,只可?惜……駙馬他,實在很可憐……”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嫁給他?”我覺得越來越困擾。

“不……”她遲疑了一下,“像我們這樣的侍女,將來都是要出府的,與其這樣,還不如嫁給駙馬,至少這樣,我能經常看到大公子。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小蝶,你真是個笨蛋!”我忍不住想給她一拳,讓她清醒一些,這么痛苦的愛,值得嗎?

“真的夠了嗎?你真的能想通了嗎?我看未必!不然你又何必怨恨我,又何必害我?不過這才正常!如果真愛一個人,又怎么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人對別的女人好,不生氣,不瘋狂才怪。小蝶,我告訴你,你如果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把自己折磨瘋的,你家大公子以后難道就不娶妻,不生子了嗎?到時你還能保持平靜嗎?不可能!”雖然是在氣頭上,我還是壓低了聲音。

過了好久,她才發出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哭腔,“那我又該怎么辦?”

“笨蛋,又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離開這里,找一個真正愛你、你也愛他的人。至于房遺直,就把他當作一場最美麗的回憶吧。”我知道當時唐朝的風氣開明,離婚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房遺愛既然不愛她,應該也會無所謂吧。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今夜無月。

厚厚的烏云將天空遮得連一絲星光也透不出來,整個天地都籠在一片濃暗而稠厚的漆黑中,令人覺得害怕,仿佛其間藏著無數的鬼魅,會隨時從那觸摸不到的地方突然跳出來一般。

“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的,對不對?”我望了一眼窗外。

“我也不知道,公主只是吩咐我將你騙出府去,然后和那車夫一起將你弄暈,之后她會想辦法將你送出長安,讓你再不能回長安城。”她的語氣開始激動起來,“可我不知道為什么公主連我也……為什么……這樣的話,我就,就再也見不到大公子,高陽,你為何要如此狠心……”

我的大腦飛快地轉動著,錯了,原來都錯了。小蝶所愛的人是房遺直,并不是房遺愛。一開始我就走入了一個這樣的誤區,認為她是房遺愛的侍妾,愛的必然就是他。那么高陽將她趕出府,難道也是因為知道她喜歡房遺直?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我想在這個前世的任務里,小蝶被趕出府必然和房遺直有關。只是現在由于我的介入,也許又改變了什么,只是無論如何改變,結局卻還是回到了原點。

我的腦海里又忽然想起了司音說過的話,“那名侍女被人販子賣身異國,被活活摧殘致死。”心里更是一凜,這里難道就是人販子的地盤?

一想到這里,我背上的冷汗頓時冒了出來,拜托,我是來解救她的,怎么連自己也落入了和她一樣的命運中……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一個尖細的男人聲音,“六爺,今天的貨怎么樣?”

另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今天的這兩個上面專門有人吩咐過,要賣得越遠越好。”

“哈哈,那不如就賣到流鬼國,聽說那里的賣家開的價高,現在咱們這里的長安女人可是珍貴得很啊。”

“這你就別管了,過不久會新到一批新羅的女人,買家你都找好了嗎?”

“六爺放心,這批新羅女人,何大人全要了。”

“那就好……”

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我的心跳個不停,看來我的想法沒有錯,這里真的是人販子的地盤……流鬼國,光聽這個國名就讓人抖三抖……

想不到在盛唐長安也有如此猖獗的人販子,而且從他們的語氣來看,似乎還和不少高官有關系。

“小蝶,你也聽到了。”我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縹緲,“我們說不定會被賣到流鬼國。”

她愣了半刻,顫聲道:“怎么會這樣……公主她好狠,她好狠……”

“小蝶,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從這里逃走,不然會遭受我們所不能想象的悲慘命運。我們現在除了合作,沒有別的方法。如果你想再見到大公子,首先要做的就是離開這里。”
我平靜地說道。

也許是最后一句話打動了她,在沉默了一會兒后,她終于說了一個“好”字。

“我們先彼此靠近,然后背對背,試著為對方解開繩子,好嗎?”說著,我慢慢朝著她聲音所在的方向挪去,一點,一點,終于接觸到了她溫熱的身體。

“好了,接下來我們試著解繩子。”我頓了頓,“我先幫你解。”

“你就不怕接著我就一走了之嗎?”她忽然低聲道。

“不會,因為小蝶……是我的好朋友。”我笑了笑,觸碰到了她微顫的雙手,費勁地開始解起了她手腕上的繩子,費了好大勁才被我解開,雙手得到解放的她也解開了我手腕上的繩子,隨后我們又解去了腳上的繩子,頓時輕松了不少。

“接下來該怎么做?”她推了推門,門被鎖得牢牢的,

“當然是從這里出去啊。”我指了指那兩扇脆弱的窗子,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隱隱能看出些許的輪廓,真是慶幸幸好沒有被關在牢房里,也許他們認為兩個被捆住手腳的弱女子關在這種地方也是插翅難飛吧。

“爬窗子會不會?”我也不管她搖頭還是點頭,將她拖到了窗子前,窗子沒費什么勁就被我打開了。我探頭望去,四周沒什么人,于是半蹲了下來,輕聲道,“踩著我的肩膀爬出去。”

“我……我……”她有些吃驚,猶豫著不肯上前。

“我什么我,你自己選,從這里爬出去,還是被賣到流鬼國!” 我壓低了聲音怒道。

她想了想,只好輕輕地踩了上來,借著我的肩膀艱難地爬了出去,“那你呢?”她似乎有些不安。

“放心,這種高度對我來說是小case。”我揚了揚手,輕輕一躍,就毫不費力地翻過了窗子。

“我們先要找到出口。”我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這座府邸內一片安靜,再加上里面的構造和房府差不多,沒多久,我們就找了大門的位置,事情順利得讓我感到有點心虛。

“回去后就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過,知道了嗎?”我放開了她的手,對她笑了笑,“現在就讓我們一起努力把這該死的門插拉開吧。”

好不容易拉開了沉重的門栓,我們對視一眼,頓時歡欣鼓舞,只聽吱呀一聲巨響,大門被移開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夜晚簡直就是驚天動地。

院內頓時傳來了紛亂的人聲,我倆面面相覷,立馬拔腿狂奔。可恨這裙子誤事,跑起來邁步開腳步。我彎下腰,干脆一把撕開了裙子的兩邊,隨手將小蝶的也撕開,“這樣就能大步跑了!”

現在是小命要緊,管不了那么多了。

月亮不知何時從云層里鑽了出來,一輪明月高挂在澄澈夜空,溫柔的光暈彷佛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大地。夜深人靜的長安街頭,兩個衣衫不整的女子正在狂奔……

不過這樣老傻跑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電視里不就經常有主角們躲在暗處,然后那群追殺的人就白痴似的追到別的方向去了嗎……

在轉到一條小巷的時候,我將她拉了進去,躲在了一堆狀似垃圾的東西旁,還順便拿起了旁邊的一個籮筐往她頭上一套。

“小隱,” 她郁悶低低喊了一聲,“好臭……”

“活命要緊,你還管香臭?”我忽然有點想笑,嗯,就當是你小蝶欺騙我的小小懲罰吧。

不遠處果然隱隱傳來了雜亂的馬蹄聲,我的手腕上忽然傳送過來一陣奇異的暖意,低頭一看,那顆叫做風的水晶正在隱隱發光。對了,水晶手鏈已經恢復正常了,那就是說現在我想回去就可以回去了?

不過這個念頭只在腦中一縱即逝,成功觸手可及,只差一點,我就可以改變她的命運了,怎么能在這個時候退縮!

只聽馬蹄聲在小巷前方停了下來,那為首一人下了馬,好像裝了探照雷達一般朝我們的方向走來,他忽然在我們的不遠處停了下來,低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是乖乖跟我回去,還是被打暈了回去,你們自己選。”

我在心里哀嘆一聲,唉,電視上的節目果然不可信也。

姑娘我怎么能坐以待斃,我立刻站起了身來,故意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我,我們跟你……你……回……”趁著他聽我說話的時候,我用最快的速度扯起了小蝶頭上的籮筐,沖上前就套在了他頭上,順便再對著他的要害使勁一踹,轉身拉起小蝶繼續奪命狂奔……

剛奔出巷口,就撞在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上,接著就是一聲馬兒的嘶鳴,我心中大驚,抬頭一看,更是大驚,“房牡丹,是你!你怎么會在這里?”一時嘴快,將自己給他取的外號也喊了出去。

翩翩公子勒馬而立,微微一愣,立刻跳下了馬,更讓我驚訝的是,他的身后居然坐著安東尼!

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我的口誤,只是快步走到我面前,一臉擔憂地望著我,連聲問道,“小隱,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我趕緊搖了搖頭,剛想說話,就被他緊緊摟在了懷里,他的心跳得好快,如鼓聲點點,連綿不斷,他的聲音不停地縈繞在我耳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聲,我的眼睛里有些酸澀,在這個陌生的時空里,同樣也有人這樣地關心著我的安危……

忽然想起了小蝶還在身邊,我連忙推開了他。抬眼望去,只見小蝶低垂著頭,唯有黑色的睫毛不停顫動著。

“我們快點離開這里吧!”我的話音剛落,就聽到背后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你們哪里也不許去!”

我的雙腿一軟,這才發現房牡丹的身邊除了安東尼,居然一個人也沒有,“你,你怎么也不帶些人啊……”完蛋,銀青光祿大夫,這可是個不折不扣的文官啊。

“閣下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六爺?在下房遺直。聽說閣下的買賣做得很不錯啊。”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恢復了往常的灑脫,還啪嗒一聲打開了扇子。

喂,我說大哥,現在不是裝酷的時候吧。

那位六爺聽到房遺直的名字時愣了愣,接著又咧嘴一笑,“光祿大夫又怎會在這個時候瞎逛,我看你多半是個冒充的!” 連城書盟。

房牡丹又擺出了他那個經典的持扇抵唇的pose,“哦?莫非六爺想要謀害朝廷命官?”

不等六爺回答,他抿唇一笑,“安東尼,該你了。”

我不解地望向安東尼,只見他躍下馬來,從懷里桃出了一枚銅錢,埋入了土中,口中開始念念有詞,就像平時一樣,嫩苗破土而出,發芽,抽枝,長葉,開花,滿樹黃花在一瞬間落去,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枝頭上居然結滿了金子打造的錢,隨風發出嘩啦啦的錢幣撞擊的悅耳的聲音。

六爺的手下頓時紅了眼,一下子蜂擁而上,上躥下跳,爭搶著樹上的錢,倒是那位六爺還保持著几分清醒,在那里氣急敗壞地大聲道,“那是眩朮,是眩朮!”

在金錢的誘惑下,那些人哪還聽得進去,早已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哪怕明知這是幻朮,也有人愿意長醉其中,永遠不醒吧。

六爺大怒之下沖上去想將他們的手下從樹旁拉開,那些手下哪里肯聽,反而和他拉扯起來,頓時亂作一團。

“接下來該怎么做?”我搖頭看著眼前的一幕。

房牡丹輕輕一笑,“收拾殘局的人——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見一隊人馬飛馳而來,為首的那位一身戎裝,英姿颯爽,赫然竟是房遺愛!

對了,他不是散騎常侍嗎?

“大哥,你怎么也不等我一起出發?萬一有個什么好歹,你叫我怎么交代?”房遺愛從馬上一躍而下,瞥了我一眼,“大哥,你真是……”說到一半,他看到那棵搖錢樹,也不由得吃了一驚。

“你這個時候趕到不是正好?”房牧丹微微一笑,轉頭對安東尼道,“停下吧。“

安東尼口中默念咒文,一陣輕風刮過,只見滿樹的金錢瞬間化為了烏有,六爺的手下個個呈化石狀,傻在了那里。

房遺愛這才回過神來,又望向了小蝶,淡淡道,“小蝶,你沒事吧?”

小蝶搖了搖頭,朝我這里看了一眼,又低了頭。

“二弟,這個販賣人口的惡人,如今人贓俱獲,剩下的就交給你了。”房遺直轉過身,正要和我說話,目光忽然落到了我的裙邊,不由得臉色一變,那優雅無比的臉頓時幻化為般若修羅,咬牙切齒道,“難道他們對你——”

“不是啦,不是啦,是我自己弄的,這樣可以跑快點……”我趕緊解釋。

他的臉這才緩和下來,笑容好似佛龕上的蓮花圖案,層層綻放魅惑無比,輕輕拉起了我的手,柔聲道:“我們回家吧。”

我們——回家吧。

聽到這句話,沒來由的,我的心中一暖,就像午后的陽光穿過窗櫺上的玻璃落在心尖,溫暖溫柔而美好。

回到府里,在放滿花瓣的木桶里洗了一個芳香浴,頓覺渾身舒暢,今天的不快似乎全部消失了。

房牡丹還不忘親自送來一碟香脆的貴妃紅給我壓壓驚。

“對了,你怎么會來呢?還有,你又怎么會和安東尼在一起?”恢復了一些元氣,我就立刻將我的疑問一股腦兒拋了出去。

他笑了笑,“是安東尼來告訴我,你今天去看他,他本想送你一樣東西,所以又追了上來,正好看見了小蝶和你被人打昏的一幕。聽了他的描述,我懷疑和之前一直調查的人口販賣有關,我派人通知了二弟,但又怕趕不及,安東尼就出了這么一個好主意,所以我就帶著他一起來了,沒想到這么湊巧,正好碰到你們逃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我忽然覺得有些慶幸,他看起來似乎并沒有懷疑小蝶。

“不過,他們又怎么會專挑了你們下手?這其中必有蹊蹺,說不定是我們房府里的人……”

“事情已經過去了啦,再說那個罪魁禍首也得到了懲罰,你就別多想了。”我心里一寒,趕緊將話扯了開去,讓他再繼續想下去,估計很快就會找到真相。

“小隱不希望再繼續查下去了嗎?”他輕笑。

我連連搖頭。

他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明白了。”

“我好累,想早些休息了。”我吃完了最后一塊貴妃紅,拍了拍手,“你不是也要上早朝嗎,也早些去睡吧。”

他似乎有些失望,“難道為夫今晚不能留在這里?”

我的喉嚨立刻被那半塊貴妃紅卡住了,“咳咳咳,你不會是想霸王硬上弓吧?”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霸王——硬上弓?”

看著他抽搐的表情,我忽然覺得很好笑,如此優雅華麗的牡丹公子怎么也和霸王聯系不起來啊。

“也許——是個好主意呢。” 他驀地又抬起眼眸,眸色如黑夜沉沉,不經意地掠過了一絲促狹的神色。

“好啦好啦,你怎么能做出這種有損自己光輝形象的事呢?你也不希望你那高大無比、光輝燦爛的形象在我心里轟然倒下吧?快去休息吧,早起早睡身體好。”我起身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准備送客。

他的唇線抿出了一個完美的弧度,“為夫明日早些下朝,帶你去曲江。”

明日嗎?我的心里忽然有些失落,任務算是完成了吧,明天,明天也該是我離開的日子了。

從睡夢中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是大亮。抬眼望去,窗外卻是春雨綿綿。

春日京城,午后細雨,迷蒙如煙。

就在我准備起身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侍女的聲音,“公主……”

我立刻警覺地坐起身來,高陽她這么早來找我,不知又安了什么居心……

隨著一陣香風飄入,高陽就推開門走了進來。不過,這次她卻是單獨一個人。

“你倒是命大。”她沖著我冷冷一笑。

“我知道昨天的事是公主所為。”我一臉平靜地望著她。

她無所謂地輕哼了一聲,“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樣?你就算說了出去,也沒有人能將本公主怎么樣!”

“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樣,我也不想把你怎么樣,因為你自己已經把自己怎么樣了。”這話說得真是好像繞口令,“不就是喜歡房遺直嗎?感情是沒法控制的,你喜歡就喜歡好了,可是你能除光他身邊的所有女人嗎?就算趕走了我,將來還有別人。”

她略帶驚訝地望了我一眼,神色復雜地望向了窗外,低聲道:“你又知道什么?在我八歲那年,第一次在御花園里遇見隨父親進宮的他時,就對他念念不忘了。當時聽到父親要將我嫁到房家,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興,我想我一定會被嫁給房家的嫡長子。結果呢?結果到最后,駙馬卻換成了他的弟弟,他居然不要我,他竟然不要我!”她的神色有些激動起來,“他就這么討厭我,在我嫁過來后,他一直在討厭我,好啊,他既然怕我壞了房家的名聲,我就偏偏去做!”

“那么,為什么連小蝶也一起……”

“我知道她也一直喜歡他,不然她又怎么會愿意來幫我?這樣的女人,少一個是一個。”

我輕嘆了一口氣,“公主,她也是可憐人。更何況,駙馬愛的人一直是你,他容忍著你的一切,不僅因為你是皇帝的女兒,更重要的是,他愛你。”為什么將來房遺愛會聽從高陽的話去謀反?如果討厭她,又何必和她一起冒這樣大的險,趁機告發了她豈不是更好?可是,他沒有,他選擇了和她一樣的命運。

高陽一愣,沒有說話。

“小蝶是無辜的,其實你不是應該更能體會她的心情嗎?至于我,我很快就會離開這里,用不著你再想別的方法了。”

她吃了一驚,“什么……時候?”

“今天。” 我揚唇一笑,“就今天。”

門外忽然沖進來了一個侍女,“稟,稟公主,小蝶她留了一封信離開房府了,好像是天沒亮就走的。”

“什么?”公主更是吃驚,“她居然走了……”

我笑了笑,“看來她已經想通了,不想再執著下去了。”

“公主,是否派人將她追回來?”侍女慌忙問道。

高陽的神色變幻不停,半晌,還是說了一句,“隨她去吧。”

高陽公主已經離去多時。

我靜靜地坐在床邊,想起剛才高陽公主那驚訝的表情,覺得有些好笑,心里,卻又似乎被什么輕扯了一下,隱隱作痛。

我是干脆現在就離開,還是……等他回來……

正在激烈的思想掙扎中,目光忽然落到了角落里那個精致的紅木匣上,那不是上次李恪派人送來的東西嗎?帶著一絲好奇心,我走了過去,將它打了開來。

原來是……

笑意不自覺地浮了上來,想不到吳王也這般細心,木匣里竟然是一支荷葉紋銀釵,和我之前的一模一樣。

我順手將它插在了自己的發髻里,坐在那面鈕鶴紋銅鏡前出神地端詳著,腦海中卻出現了新唐書中的那段記載:永徽中,房遺愛謀反,因遂誅恪,以絕天下望。

因遂誅恪。

那樣莫須有的罪名加在你身上,不過是長孫無忌為了保護李治帝位的手段。無情最是帝王家……

如果生在平民之家,也許你可以憑著一身的本領,或以文拜相,或以武成將,或在朝堂之上字字忠言,或在沙場之上無人能敵……可以娶一名很好很好的女子,成家生子,一家和睦,一生幸福。

只是……這些只是如果……

恪,但愿來世,只做個平凡的人,莫要再生于帝王家。

“想什么這么出神?”身后忽然傳來了房遺直的聲音,我被嚇了一跳,居然連他什么時候進來的都不知道。

在看到我頭上的銀釵和旁邊打開的木匣時,他的笑容明顯一滯,忽然伸手拔去了那支銀釵,從懷里掏出了一支蔓草蝴蝶紋銀釵,輕輕插入了我的頭發內,語調溫柔,笑容魅惑,“看,還是為夫選的最適合你啊。”

模模糊糊的銅鏡中,映出了一雙人影,盛世的長安,牡丹般的貴公子,淡淡的熏香彌漫,一切的一切,好似夢幻。

我輕輕閉上眼睛,這一幕美好讓我感覺如此地不真實。

葉隱,快醒醒,你還要回到那個屬于你的世界去,那里有飛鳥,有撒那特思,有司音,那里才是你生存的世界。

這里再好,也不過是一場虛無。

你不是歸人,只是過客。

“遺直。”我忽然喊了他一聲,他微微一愣,顯然對我這樣叫他有點驚訝。

“將來你會娶正室夫人吧?”

他的聲音伴著熏香味在我身邊繚繞,“有你在我身邊,還要什么別的女人?”

“但是你是房家的長子,如果你父親逼著你娶……”

他輕笑,“父親連公主都不能逼我娶,又何況是別的女人?所謂正室側室,在我看來,都是一樣,因為我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聽到這句話,我的心里不由得彌漫起一股淡淡的傷感,嘴角卻挽起了一個笑容,“遺直,帶我出去走走吧,我不要去曲江,我想騎馬出城看看。” ?

天色漸漸放晴,剛經過細雨清洗的長安城有如籠罩著一層薄霧,蒼翠的田野間一抹抹清涼的嵐煙淺笑著舒卷。

兩人就這樣共乘一騎,策馬而行,彼此都沒有說話。

長安城里繁華依舊,只是離別在即,我的心里更多了一份淡淡的惆悵和傷感。?

馬兒在郊外的一處林子旁停了下來。細細的小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起來,清寂的煙雨綿綿,錯雜的斜線交織濡染,離離小草在風中搖晃著,几簇淡黃的小花在小雨中點著頭,仿佛氤氳上了殘涼的淚。

他先下了馬,正要扶我下馬的時候,我雙腿一夾馬腹。馬兒一聲嘶鳴,頓時跑出了几步遠,望著一臉詫異的他,我勒住了缰繩。

“小隱,你怎么了?”他剛想上前,就被我攔住了。

“別過來,不然我立刻跑得遠遠的。”我看著他,“對不起,我要離開這里了。”

“離開這里?”他臉色大變,“到哪里去?”

“回到屬于我自己的地方。”我低下了頭,“我不知該如何解釋,總之我必須離開這里……對不起。”我輕嘆一口氣,默默念起了咒語,召喚起了司音,水晶手鏈開始漸漸發光……

“不!我不准許你離開!”他那一貫優雅的表情仿佛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趁著我念咒語的時候,驀地沖上前來,將猝不及防的我一把拉下了馬。

我并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么激烈,被他一扯,連帶著一起滾落到了草地上。

濕熱猛烈的吻雨點一樣地落了下來,我一時竟慌得沒了主意,這不是帶著情欲地接近,而是純粹的感情的宣泄,我感覺得到,混雜著絕望的……感情。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告訴我……小隱……告訴我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要回我自己的地方,我是不會為了任何人停留的,你也無法阻止我,因為,” 我側過了頭,“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消失?要怎么消失?這是你學的眩朮嗎?”他停了下來,眼中掠過一抹受傷的神色,“難道,你對我就一點留戀也沒有?”

“遺直,能認識你是我的幸運,只是緣分二字,不能強求,你我本是殊途,卻有幸同路了一段時日。今后海角天涯,如能再相遇,是緣;如從此陌路,也是緣。”我垂下眼帘,盡量用最平靜的語氣一字一句說道。

今生,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身體越來越熱,很快就要——消失了吧?

終于忍不住又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深黑色的瞳孔,如幽深的湖水,看不清里面的寒冷和火熱。

我所見的,是他的眼眸里,竟然泛著點點淚光。

“原來,即使有同一屋檐下的緣分,也終究是陌路人。”他幽幽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腦海中,和他一起相處的日子歷歷而來,又逐一消散,恰如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恍惚之間,臉頰上一片濕潤,滲進嘴角……

花翩飛,雨迷離。

一朝別離塵緣盡。

就在快失去意識的時候,似乎聽到那首似曾相識的詩在耳邊縈繞……

嗒嗒的馬蹄聲是個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

只是過客。

只是過客……
show_quali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7-08-07, 18:57   #7
漓吻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文章: 160
聲望值: 155 漓吻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挖~ 有人貼了耶^^
好文不吝推
__________________
他在飛 歌在唱
無盡的穹蒼是一種嚮往
閃亮的物事搜羅在身傍
誰會理解那眾多鱗片下的悲傷
當他停止飛翔 不再切切守望
祝福的吻是最深切的期盼
優美的歌聲是沉眠的搖籃
期待夢醒後 止住悲傷 盡情飛翔
他在飛 歌在唱~
漓吻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7-08-07, 19:23   #8
show_quali
幼稚園小班
 
註冊日期: May 2007
年齡: 30
文章: 12
聲望值: 0 show_quali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終卷 精靈之國

第一章 失蹤的委托人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聞到那股清淡的茶香,我就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這座熟悉的——前世今生茶館。

終于——又回來了。

“小隱,小隱!”還沒睜開眼睛,我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一陣柑橘的幽香扑面而來。我微微笑了起來,順手鉤住了那人的脖子,睜開眼,望著那雙海藍色的眼眸,低低喊了一聲,“哥哥,我回來了。”

“嗯。”飛鳥的表情有些激動,“很快就全部結束了,小隱,很快。”他又飛快地打量了我一番,似乎松了一口氣,“還好,沒受什么傷。”

“這次她總算沒有多管閑事。”司音淡淡的聲音從我的面前傳來,我抬眼望去,他那淺金色的眼眸內涌動著一抹溫和的光澤。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連忙問道: “撒那特思呢?他回來了嗎?他怎么樣?”

飛鳥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身后,我急忙轉頭,只見牆邊正倚著一位淺笑盈盈的男子,銀發如瀑,眼睛冰藍魅惑,是——他!

“撒那特思,你回來了!”我心里莫名地一陣激動,從飛鳥的懷里一躍而起,飛快地沖到了他的身邊,一下子抱住了他,几乎是同時,他也伸出了雙手,輕輕地環住了我的腰。

不知為什么,這冰冷的氣息,冰冷的身體,卻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他沒事,真好。

“小隱,我真是高興,你這么惦記著我。”

忽然察覺到自己的沖動行為,我連忙放開了手,訕訕笑,“剛才看到你沒事,所以一時……”

“時候也不早了,撒那特思,你也該回去了。小隱她也要早點休息。”飛鳥在一旁毫不客氣地下起了逐客令。撒那特思微微一笑,順手拍了拍我的頭,“那我就告辭了,小隱,有空來湖畔居。”

“你還在那里?”我驚訝地問道。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在他走出房間的時候,我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好些了嗎?”

他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似乎過了几秒,他才輕輕轉過身,唇邊的笑容似有似無,“我沒事。”

望著他的背影,想起那夜,如此悲傷的他,心里泛起了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小隱,還發什么愣,快點去洗澡休息吧。”飛鳥彎起手指往我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哥哥,你的力氣也太大了吧。”我揉著額頭怒道,“去就去,”

說起洗澡,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天發生的事情,不自覺地又去瞄了司音一眼,只見他低垂著眼帘,神情淡漠,淺金色的睫毛仿佛凝固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司音,第五位委托人什么時候才會……”

還沒等我說完,就被他冷冷地打斷了我的話,“有什么事明天再說。”說完,他就一個轉身,上了樓去。

我不解地望向了飛鳥,“哥哥,司音他怎么了?”

飛鳥笑了笑,“師父他,也許有些累了。”他的笑容似乎夾雜著一些什么,沒有平時那么燦爛。正要再說什么,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我的頭上,“小隱,那是什么?”

我伸手一摸,觸手一涼,心里微微一動,是那支——蔓草蝴蝶紋銀釵。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繁華的長安城,滿城飛舞的杏花,在樹下持扇而笑的優雅貴公子……

“哥哥去替你放洗澡水吧。”飛鳥的聲音將我從出神的狀態拉了回來。

我搖了搖頭,順手將那支銀釵拔了下來,一頭長發頓時散了開來,遮住了我的大半邊臉,“不用了,我自己來吧,哥哥,你也早些休息吧。”

去浴室放水的時候,一抬頭就看見水池邊放著一個十分精致的瓶子,是我最喜歡的那個牌子新出的草莓味沐浴液,記得上次出發前看廣告時還特地說過要去買,一定是哥哥……

我握緊了那個瓶子,忽然有些想哭。我真的想快點恢復一切,恢復健康,這樣,才不會讓重視我的和我所重視的人更加擔心。

這個新產品可真不是蓋的,洗完澡走出來的時候,整個客廳立刻充滿了一股新鮮草莓的味道,真香,不知道晚上做夢會不會夢到自己變成一顆草莓。

正想往樓上走的時候,卻看見院子的草地上似乎隱約有個人影,我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探頭一看,居然是司音,他正扶著那棵桂花樹,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想起他剛才的冷臉,我本來想趕緊溜走,卻聽一聲幽微的嘆氣聲從他的口中低低傳來,在這蕭疏的星辰下分不清楚到底是痛苦抑或悲傷。

這一聲嘆息,感覺像是一根細細的線,輕輕地,柔柔地,卻又緊緊地纏繞在我的心間,系成一個死結,結成心間隱隱的痛。

為什么,我似乎也能感受他心中那種難以言喻的壓抑的痛苦……

司音,有什么能讓你如此痛苦?

仿佛受了蠱惑一般,我不自覺地向他走去,他的反應十分敏銳,極快地回過頭來,在看清是我時,似乎有些吃驚,臉上早已恢復了原來的冷漠,剛才的感覺也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

“怎么還不去睡?”他淡淡道。

“你不是也沒睡嗎?”我眨了眨眼。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眸中忽然泛起了一絲溫柔的光澤,“既然不睡,就干脆過來和我聊會兒吧。”

我點點頭,順便在桂花樹下坐了下來,他也彎腰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司音,你很神祕呢。”我笑了笑,“你從來都不說你來自什么國家,你的魔法都那樣匪夷所思,有時候我還真懷疑你是不是個下凡的神仙呢。”

他嘴角輕輕一揚,挽起了一個几乎不可見的弧度,“要是我是神仙,你信嗎?”

我也笑,“信,信,絕對信,那么神仙大人,不如說說天上究竟美不美啊?”

“想去嗎?”他忽然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連連點頭,“想去,想去,一定很好玩。”

他淡淡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對了,我想問問,這次的任務好像又是因為我的介入而改變了一切,那個小蝶原來她喜歡的不是房遺愛,而是房遺直,她被趕出去,是不是也是因為……”

“不錯,她被趕出府,也是因為和房遺直有關。”司音打斷了我的話。

“可是,為什么你之前不告訴我呢?早知道也省得我繞個大圈子呀。” 我郁悶地看著他。

他望著前方低聲道:“無論彼時如何周折,都早已走向這個注定的結局。就算告訴你,也不會改變什么。”

“司音,等我的病好了,你就回去了嗎?”我忽然想到了這件事,想到他即將離開,心里倒也有几分莫名的不舍。

他的睫毛在月光下輕輕一顫,“當然要——回去。”

“在這里多住些時候也無所謂啊,哥哥他很歡迎你的。”我一邊玩著樹下的小草。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神色,“那里,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去處理。”

“啊,那這樣的話,以后我和哥哥一起來看你好了。”

他垂下了眼帘,低低說了聲,“好。”

我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笑道:“嗯,好了,我也該去睡了,你也早些睡吧,不然會變成熊貓哦。”

他坐在那里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司音,”我停下了腳步,沖著他笑了笑,“謝謝你。”

“什么?”

“謝謝你幫我這么多。”我輕聲道,“比起失去五感,我更害怕的是讓大家擔心。”

他望著我,從未有過的溫柔笑容,如同夜色里的曇花,華美而迅速地在這一剎那盛開。

“有我在,絕對不會讓你有事的。”

第二天的下午,那位火精靈首領的轉世秦韻小姐很准時地來到了茶館,一進茶館,她就笑容滿面,“是你們替我解決了吧?”說著,她略帶羞澀地看了看我們,“今天一大早,就有個以前的相親對象打電話約我去吃飯了。”

“那就恭喜你了。”我笑了笑。

“那還是要謝謝你們,對了,前世我做公主的樣子威不威風?長得怎么樣?”她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很美,很威風。”我靜靜看著她,“不過,那些都已經過去了,秦小姐,把握珍惜好眼前這一世,才是最重要的。”

她遲疑了一下,又點了點頭,“不錯,這一世才是最重要的,前世是公主還是乞丐和現在的我又有什么關系。”

“秦小姐,請隨我進房來一下。”司音在一旁淡淡開了口。?

和前几次一樣,我的體內又多了一件火精靈族的聖物——火之靈,一枚凝聚著天地靈氣的琥珀。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件聖物,也是能恢復我視覺的,光精靈族的……光之靈。?

趁著司音這几天尋找光精靈族首領轉世的空當,我正好也能徹底放松一下。

到了晚上的夜茶時間,我剛和飛鳥收拾完,就聽見外面傳來了說話聲,門帘一掀,原來是熟客李姐,她朝我們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笑瞇瞇地望著我,又朝著門外說道:“怎么不進來?”

一陣熟悉的薔薇花香飄了進來,眼前只覺一陣銀光閃耀,進來的正是……撒那特思。

“小隱,我來晚了。”他微微一笑,帶了几分調侃的神色,“工資隨便扣。”

“你,你還來打工嗎?”我一時有些轉不過來,“你不是在那家湖畔?居……”?

“唉,”他輕輕嘆了口氣,“就是因為要維持那家店,所以我要繼續在這里打工了。”

我的額頭青筋一跳,完全不通的邏輯……

不過,心里卻有些沒來由地高興,雖然在腦中極快地飛過了他是吸血鬼這句話,但立刻拋到了腦后。

自從上次的共患難后,我根本已經不再害怕他了。

在那種情況下都不會傷害我的他,難道還不值得信賴嗎?

“拜托,下次找個好點的理由吧。”我無奈地搖了搖頭,順手指了指廚房重地,“還愣著干嗎?一大堆茶具正等著你洗呢,照老規矩,打破一個按市價的十倍賠。”

他微微笑了起來,“好。”

“小隱,你知道他是……這也沒有關系嗎?”飛鳥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問道。

“有什么關系?”我笑了笑,“哥哥你們也不會介意吧?”

他搖了搖,卻是神色復雜地望了一眼樓上。

也許是天熱的關系,今晚的客人并不多。我走到廚房里,拿了一杯冰淇淋,隨便看了看正在洗著最后一套茶具的撒那特思,心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己這樣算不算虐待帥哥?

“撒那特思,要不要喝點什么?”

他略帶促狹地看著我,“今天怎么發善心了?”

“喂,我也沒那么無良吧,”我吃了一大勺冰淇淋,“你剛來打工那陣子,打破了我家多少茶具啊,我不是照樣發給你工資了嗎。”

他笑了笑,“那給我泡杯菊花茶吧。”

我點了點頭,放下了冰淇淋,選了一個玻璃杯,給他泡了一杯菊花茶。

他也終于洗完了最后一個茶杯,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撒那特思,你平時都吃……什么?”在猶豫了半天后,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個讓我好奇的問題。

他抬起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詭異地笑,“那還用說,當然是新鮮的——血液。”

“那,那你殺不殺……”

“放心,一般都喝動物的血,就算想喝人血,也不一定要殺人,只要付錢,自然有人心甘情愿地獻出血液,當然,也是在不把對方變成吸血鬼的前提下。”他喝了一口菊花茶,瞇了瞇眼睛,“很好喝。”

我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好喝,忽然覺得背后有點冒涼氣,拜托,是自己先提起這個話題的……

“小隱,很快你就能恢復正常了。”他忽然說道。

我笑著點點頭,“嗯,只要再完成一次任務就行了,我的幸福生活馬上就要回來了。”

我頓了頓,低聲道:“其實現在我也很幸福,因為有這么多人關心著我……”就在我說了一半的時候,四周一下子變得漆黑一片。

一望無際的黑暗里,仿佛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驀地,我的雙手被一雙冰冷的手所包圍,

“不夠,還遠遠不夠。我想讓你比任何人都幸福,我的小隱。”他的聲音是那么溫柔,帶著一種奇特的飄忽感——仿佛是置身于縹緲的空間里。

“是暫時停電,大家不用慌,很快就會恢復正常。”飛鳥的聲音在外間響起,又沖著我這里喊道,“小隱,先拿些蠟燭出來。”

我應了一聲,連忙掙脫了撒那特思的手,剛手忙腳亂地找到蠟燭,四周又變得一片明亮。

“很好喝的茶,小隱,再幫我沏一杯吧。”他嘴角含笑,輕輕搖了搖杯子。

我沒有出聲,只是接過了那個杯子,重新沏上了茶。

氤氳的水汽打濕了我的眼睛,茶杯里的菊花正一朵一朵綻開,自然而溫存, 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味道。

莫名地讓人……感動……

不知不覺中,又過了十來天,卻遲遲不見司音提起第五個委托人的消息,就在我有點沉不住氣想問司音時,他先開口了。

“第五個委托人,似乎并不存在。”

什么?我望了飛鳥一眼,腦中好像響起了一片蟬鳴聲。



第二章 光精靈族的真面目


“什么意思?不存在是什么意思?”飛鳥已經按捺不住站了起來。

司音的臉色沉靜之中帶著一絲擔憂,“我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怎么可能?光精靈族的首領不是和其他几個首領一樣,不停地在輪回轉世嗎?這個宿體怎么可能不存在呢?”飛鳥忽然臉色一變,“除非他……”

司音靜靜地望著他,“除非他并沒有輪回轉世。”

看著飛鳥蒼白的臉色,我倒漸漸平靜下來,“哥哥,司音,你們別擔心了,其實我已經快完全恢復了,就算,就算找不到最后一個,也沒什么……大不了。”

“這怎么行!最后一個是恢復你視覺的光之靈,一定要找到,不然小隱,你就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飛鳥的神情忽然激動起來。

我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說話,我又何嘗不知道,失去光明是多么恐怖的事情,但是,我又能怎么樣?現在越是露出難過的樣子,越會令大家更擔心。

“我會找到他,即使他沒有輪回轉世。”司音淡淡道,“光之靈始終都需要一個宿體,只是或許這個宿體千萬年來從不曾改變。”

飛鳥一愣,“師父,您是說,光精靈族的首領并沒有投胎轉世?他一直都以最初的宿體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司音點了點頭,金眸一暗,“無論他在哪里,我都會找他出來。”

“不過,師父,如果一直沒有改變,那么之前的光精靈族首領不知是男是女?”

“只聽別人說過,那位首領十分神祕,有的人說他是男人,但也有人說她是女人。”司音默然地望著前方,“畢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對了,那時師父根本還沒有出生啊。”飛鳥脫口道。

我瞥了一眼飛鳥,這不是廢話嗎,几萬年前司音怎么可能出生啊?

“那……”我在一邊小聲道,“這次就算找到了,是不是也不需要穿越時空了?”

“既然沒有前世今生,自然也就沒有宿命根源。”司音看了看我,眼眸內的神色縹緲如薄霧淡淡的湖面。

“那如果他一直沒有輪回轉世的話,就一定不是人類了,難道也和血族一樣,是永遠不死之身?而且,好像這些精靈的轉世都在這座城市里呢,會不會這次也是一樣?”我疑惑地問道。現在的我,已經對非人類這個詞麻木了。

司音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金眸中閃過了一絲奇怪的神色。

“飛鳥,打個電話到湖畔居,訂個晚上的包廂。”

飛鳥似乎有些吃驚,“師父,你怎么想到……”

“去打吧。”

晚上來到湖畔居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進門就撞見了撒那特思,他看上去臉色很不好,一見我們就來,就立刻上前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音轉頭看了一眼飛鳥,飛鳥低聲道:“我順便打了個電話給他,告訴了他。”

“不用擔心,光精靈族的首領,我想我也許知道他在哪里了。”司音一臉淡漠地從撒那特思身邊走過。

我朝撒那特思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問了。

一進包廂,安儀就迎上前來,她笑容依舊,只是望向飛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自從上次之后,飛鳥就几乎沒有再和她聯系過。

我也實在不明白,這么好的女孩,為什么司音要阻止她和飛鳥交往呢?

“安儀姐,最近好嗎?”我先向她打了個招呼。

她點了點頭,“還好,你們呢?”問是問我,可她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飛鳥身上。

飛鳥神態自若地朝著她笑了笑,卻又立即轉開了目光。

“安儀小姐,我想請問一下,你家住何處?父母都在哪里?”司音忽然破天荒地問起了她的家世。

她微微一愣,“我父母早亡,從小就是個孤兒,之前一直住在南方的親戚家里。”

“南方的親戚,哪一位?”司音不依不饒地繼續問下去,

“是——姑媽家。”

“那么姑媽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既然你和飛鳥在交往,也許日后也有機會見面。”

這下不只是我,連飛鳥和撒那特思也驚訝萬分。

一向沉默寡言的司音今天怎么搖身一變,成為了八卦雜志的記者?

安儀的臉色似乎有些尷尬,“我和飛鳥今后會不會繼續交往,也是未知的事情。”

“你當然說不出來。”司音冷冷望著她,“因為,你根本就沒有什么姑媽,安小姐,或許,應該這樣稱呼你,光精靈族的首領?”

我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光精靈族的首領?安儀姐居然是光精靈族的首領?

安儀在微微一愣后,又綻開了一個笑容,“什么光精靈族?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說些什么。”

“師父,這怎么可能,如果她不是人類,我和她相處了這么久,怎么會完全沒有感覺出來?”飛鳥上前一步,一臉的難以置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失聲道,“難道師父,您不讓我和她交往就是因為……”

司音點了點頭,“那時我就感覺出她體內的氣息非常紊亂,那不是正常人類所具有的氣息,但是我也不想說破,所以就讓你遠離她。”他頓了頓,“小隱說的話提醒了我,所以我想到,也許光精靈族的首領也在這座城市里。而你,就是最符合條件的人。”

“就憑這樣能斷定我是什么光精靈族的首領嗎?”安儀一臉好笑地說道。

司音冷冷一笑,“你不是人類,卻擁有不死之身,既非鬼怪,也非妖魔,想要証明你是不是,其實很簡單。”他忽然伸手朝我一指,我的身上傳來了一陣灼熱感,四種幻化的光芒籠罩了我,與此同時,安儀的臉上立刻呈現出痛苦的神色,彎下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從她的指縫里漏出了青綠色的光芒。

“看到了嗎?只要同時喚醒其他四樣聖物,光之靈就會感應到它們的存在。”司音微微揚了揚唇,“現在,還不承認嗎?”

“既然這樣,就將光之靈交出來。”撒那特思的聲音冷若寒冰。

安儀松開了手,輕輕笑了起來,“光之靈是光精靈族的鎮族聖物,几萬年來我一直沒有投胎轉世,就是因為要守護著它,怎么可能輕易交出來?”

“安儀,別固執了,你也知道師父他是……”飛鳥臉色復雜,欲言又止。

“雖然我不明白為什么你沒有隨其他首領一起輪回轉世,不過,光之靈,我是要定了。” 司音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渾身釋放著一種暗沉的壓力。

安儀依舊微笑著,“我接近你們,也是想了解你們的情況,明明知道你們就是在尋找這最后一件聖物,我又怎么會沒有想到萬一的情況,比如像現在這樣的情況——被你們發現了。”

撒那特思皺了皺眉,上前一步,“其余什么也不用說,你所要做的就是將光之靈交出來,不然,就別怪我撒那特思對女人無禮。”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種哀傷的感覺,原來她真的是光精靈族的首領,原來她接近飛鳥,都是因為……抬頭看了看飛鳥,他的神色卻是一片平靜。

“我來。” 司音低低道,緩緩伸出了手,金色的光芒凝聚在他的手心,散發著耀眼的光澤,飛鳥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師父,請……盡量不要傷害她。”

聽到飛鳥的話,安儀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抬起頭,溫柔地朝著他笑,“飛鳥,你是個好人。”

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個這個樣子?為什么偏偏是安儀?我還曾經一度以為安儀或許會成為我的未來嫂嫂,可是現在,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

“司音,不要……”我心里一急,攔在了他的面前,順口說出了撒那特思曾經說過的話,“如果要靠傷害別人而生存下去,那也是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司音沒有看我,只是冷聲道:“走開。”

安儀忽然在我身后笑了起來,“可惜啊,光之靈并不在我身上呢……”

司音伸手將我一把推開,手中的金光瞬間將安儀的全身籠罩起來,安儀的表情卻一直在微笑……

“司音……”我剛想上前,卻被撒那特思牢牢拉住了,“小隱,不許去。”他那冰藍色的眼眸中閃動著和司音同樣冷漠的光澤,“只有光之靈,才能恢復你的視覺。”

“可是……”

“她是不會死的。”

金色的光芒漸漸縮小,安儀的笑容似乎越來越微弱。司音將手一收,那些金光在瞬間消失,安儀頓時癱軟在了地上。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還好,她看起來并沒受什么損傷。

“呵呵……我早說了,光之靈并不在我這里……”她的臉上又重新挽起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司音的神色格外凝重,一言不發。

“她說的是真的嗎?”撒那特思的眼中難掩不安。

“不要緊,只要有你這個原生宿體在,找到光之靈也只是時間問題。”司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中泛起了一抹詭異的神色,“可惜,我的使命也完成了……”她的話音剛落,忽然從她周身涌起了一層灰色的霧,司音臉色微微一變,一道金光從他手中射去,卻已經來不及,只見這團灰色的霧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將她吞噬,瞬間消失在了塵埃之中。

司音口中不知念了些什么,手中的金色光芒將其中一部分灰塵緊緊包圍,形成了一個球狀物。

“你殺了她嗎?你殺了她嗎?”我這才回過神來,腦中一片混亂。

司音搖了搖頭,“不是我,她用最后的念力將自己的魂魄全部打散了。”

“為什么……”我喃喃自語地望著那些灰燼,猶如一場噩夢一般,剛才還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在剎那間就成為了一堆灰燼……我的身子微微顫抖著,抬眸望向了飛鳥,他低垂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撒那特思的手不知何時伸了過來,輕輕握了握我的手,又輕輕放開。

“你已經將她的一部分魂魄及時聚集在一起了,是想從中找出光之靈的下落嗎?”撒那特思望著那個光球問道。

司音似乎正在閉眼沉思,只能看到他的口中還在念著什么,隨著他聲音越來越急促,他手中的光球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透明的球中央竟隱隱出現了一些模糊的景象。

銀色的森林,潺潺流水,透明的房頂,水晶的牆,如夢似幻的仙境……

“這里是……”撒那特思的冰藍色眼眸掠過一絲驚訝。

“光之靈,它就存放在——”司音緩緩睜開了眼睛,“傳說中的精靈之國。”

傳說中的精靈之國?聽到這個名字,我也是大吃一驚,“精靈之國,真的存在嗎?就在這個時空里嗎?”

司音點了點頭,“不錯,精靈之國就位于愛爾蘭附近一個叫做Avalon的島嶼上,常人是看不到他們的存在的,”他頓了頓,“沒想到她和這里的精靈之國也有關系。”

“精靈之國里的精靈和天上的五大精靈族有關系嗎?他們是一樣的嗎?”我現在是越來越糊涂了。

“不一樣,”撒那特思看著我,“天上的精靈族是略次于神族的種族,他們擁有不死的生命,但是地面上的精靈之國里的精靈,他們只是長壽而已,一般的壽命有七百歲左右。”他又望向了司音,“他們之間應該是沒有任何關系的。不過地面上的精靈族應該隸屬于天界的幻族所管吧?”

司音沒有說話,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

我詫異地望了一眼撒那特思,怎么他對天界的情況也這么熟悉呢?

“師父,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要……”飛鳥輕聲問道。

司音那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看來,要去精靈之國走一趟了。”

我心里一驚,難道這次要單身跑到精靈之國?精靈啊,那里可都是精靈啊,這個難度對我來說也太高了吧。

“師父,可是小隱她……”

“飛鳥,你准備一下,我們明天就出發去精靈之國。”

飛鳥愣了愣,遲疑地問道,“師父,你剛才說——我們?”

司音點頭。

“真的嗎?我們可以和小隱一起去?”飛鳥不敢相信地又問了一遍。

“這次并不需要解決前世今生的任務,而且,”他的神色一暗,“近日來我越來越感覺到了父親的氣之所在,如果沒有猜錯,他應該就在人界的某一處,父親失蹤說不定也和精靈之國也有關,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走這一趟。”

“好,師父,我馬上就去准備。”飛鳥臉上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神色,他的目光忽然掠過那些剩下的灰燼,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憐惜,低聲道,“師父,這些灰燼,不如我收拾一下吧。”

在看到司音點頭后,他彎下了身子,從懷里掏出了一塊手絹,將那些灰燼裝了起來,又順手解下了脖子上的那條項鏈,一起放了進去。

司音靜靜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轉過頭,望向了斜倚在牆邊的撒那特思,冷聲道:“我知道,如果說些不想讓你去的話,都是無濟于事。你愿意跟著就跟著,不過,最好不要讓我發現。”

撒那特思一愣,又隨即輕輕笑了起來。在走到我身邊的時候,他低下了頭,冷冽的薔薇花香隱隱飄來,低柔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內。

“小隱,我們在精靈之國見。”

等他走了好久,我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腦袋里亂糟糟一片,現在這是個什么情況?司音、飛鳥和撒那特思,都要和我一起去精靈之國?

啊咧,怎么感覺這次的精靈國之行,就像是一個旅行團啊……

不過,有這么多厲害角色隨行,哈哈,我應該什么也不用擔心了吧……

因為這次有大家和我一起出行,所以心情格外激動,早早就幫著飛鳥准備了,說是准備,其實也不需要什么,只是隨身攜帶了一些簡單的物品。

“哥哥,你今天還好吧……”想起安儀的事,我又有些擔心飛鳥,畢竟,她也做過他的女朋友。

飛鳥搖了搖頭,“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不是嗎?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她為什么選擇那樣做,師父并沒有殺了她的意思。”

“也許,她是不想光之靈被找到?”我揣測道。

飛鳥似乎想了想,“也許吧,不過她好像太小看師父的能力了。現在說這些也沒意思了,最重要的是找到光之靈,恢復你的視覺,這樣哥哥也沒什么遺憾了。”

我扑哧一下笑了起來,“哥哥你說話的樣子好像個小老頭哦。”

他順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還不是為了你這丫頭操心操的。”

“我知道啊,哥哥最疼我,”我難得好脾氣地沒有反擊,只是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說實話,我都有些興奮呢,不知道精靈之國是不是像童話里的仙境一樣美?”

“美不美我不管,我只在乎找到光之靈,還有,師父能夠……”他沒有說下去。

我忽然想起了司音說過的一個奇怪的詞,“人界”。“哥哥,司音的父親失蹤也會和精靈之國有關系嗎?其實,哥哥,我覺得司音他,真的很神祕……感覺他似乎應該也屬于非人類一族……”

飛鳥笑著拍了拍我的頭,“別胡思亂想了,有這么多非人類嗎?光是撒那特思就夠了。”

我的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這次連撒那特思也去呢,不過他可要特別小心,不然被陽光照射到就糟糕了……”自言自語說了几句,無意中望了一眼飛鳥,只見他正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我,臉上的神情復雜難辨。

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又立刻笑了起來,“好了,你就別幫倒忙了,快回房去休息吧。”

“嗯,好吧。”我赤著腳從他的床上跳了下來。

“唉,我的床啊……”飛鳥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郁悶地收拾著剛才我留下的餅干屑。

“下次再也不許在我床上吃東西了!”

在他的發飆聲中,我非常識趣地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他的房間。

精靈之國……只要拿到了光之靈,一切就全部結束了……



第三章 精靈之國


司音的瞬間移動,總讓我懷疑這不是一個凡人能做到的。

他有多少祕密,根本讓人無法知道。

就像現在這樣,只是短短一瞬間,就從前世今生的茶館,來到了這座貌似荒涼的Avalon島上。

不過怎么看,這里都不像精靈之國啊……

“司音,這里真的是什么精靈之國嗎?”我面帶懷疑地問道。

“小隱,精靈之國并不是每個人類都能看見的,師父正在找它的入口,只有從那個特定的入口進去,才能進入真正的精靈之國。”飛鳥笑著給我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可是撒那特思他知道嗎?他來了的話要怎樣進來呢?”我忽然想到了這一點。

司音瞥了我一眼,“憑他的力量,這根本不在話下。”他伸手指向了一塊突兀的大石頭,淡淡道,“從這里進去吧。”

啊?我傻眼了,這明明就是一塊石頭啊,這么撞上去,不會撞個頭破血流吧?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些什么,飛鳥笑瞇瞇地拉起了我的手,“放心,撞不死。”說著,他就帶著我朝那塊大石頭走了過去,眼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要撞上了!我趕緊閉上了眼睛,只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團軟綿綿的棉花里,接著身子一輕,失去了重心地往下墜……

這里……是哪里?我感覺有一陣微風吹過,像是從森林的最深處吹來,帶著初生的綠葉那柔軟的清香。淡淡的氣息在我的身邊圍繞,如同有人輕輕地擁抱了下我,將我浮若游絲的意識一點點撥回來,捻成絲絲縷縷的思緒。

“小隱,我們到了。” 飛鳥的聲音鑽入了我的耳內。

我睜開眼睛,眼前慢慢清晰的景象讓人吃驚。纖長清俊的植物,揉碎浮動的光影,暗香流逸微醇的空氣,飄飄墜墜的銀色葉子,永不凋零的各色鮮花,神祕空靈幽遠,就像小時候曾經在古老童話中讀到的異域世界,又像是不小心跌入的虛幻夢境。到處散發著一種難以言述的古典美感,仿佛意大利畫家波提切利的油畫一般,清冷、空靈、出塵,款款不食人間煙火,隱隱帶著神祕氣息的古典美。

在整個精靈王國流動的就是這樣的空氣:靜止、凝固,猶如一塊美麗的水晶。

“好,好美啊。”望著眼前的美景,我不知該用什么形容詞形容才合適。

“這里就是精靈國的王都。”司音一邊說著,一邊從手上幻化出兩件銀色的披風,“將這個穿上,對方就感覺不到你們是人類。”

我微微一愣,為什么司音他就不需要?

不過,疑惑歸疑惑,我還是乖乖穿上了這件類似雨衣的披風,

“可是接下來,我們該怎么做?”我好奇地問道。

司音望著前方,“想要找到光之靈,如果能得到精靈國王的幫助會更容易。”

“你的意思是,我們先要去見精靈國王嗎?”我的好奇心又開始膨脹,不知道精靈國王是什么樣子的?

“那我們就趕緊出發吧。”我順手觸摸了一下身邊垂落下來的銀色葉子,軟軟的,感覺和其他的綠葉沒什么區別。

“師父,你是不是有什么在意的?”飛鳥看著司音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司音點點頭,“我只是奇怪,精靈族的聖物只能存在于他們的宿體內,可是安儀的體內卻沒有光之靈,那么這個光之靈究竟會被存放在怎樣的宿體內?”

“師父,我們先見到精靈國王再說吧。”飛鳥已經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

“精靈國內有著巨大的結界,也有著許多不同法力的精靈,所以你們盡量不要招惹他們,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千萬不能食用這里的任何食物,不然就會被永遠留在這個精靈之國。”司音提醒著我們。

“啊,那我們不是會餓死?”我脫口道。

飛鳥回過頭,笑著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師父自然有辦法。”

山林間,蕨蕨清香當道。繁花爭艷,吐露著各自濃郁的芳馨;綠木環繞,陽光頑皮晶瑩地跳躍在每一片葉子上;水源充沛的瀑布,在遠遠的地方就聽到水花快樂地歌唱,划出道道彩虹挂于石壁上、林間;鶯飛燕舞,樹上虫翅輕拍,造就了純真美麗的自然奇跡。行走的路上,不時飛過一些體形很小,比昆虫略大一點,體色透明,長有蝴蝶的翅膀和觸角的小仙子們,有的頭上還戴著一頂插有一根白色羽毛的紅帽。

就在我全神貫注地盯著那些小仙子時,腳底下飛快地穿過了几個打扮奇特的精靈。他們穿著一身綠色的衣服,衣服外面系著一條皮圍裙,腳穿銀色扣鞋,頭戴紅色帽子,尖尖的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

好可愛啊……

“那是鞋精靈,他們很喜歡捉弄人。”飛鳥笑瞇瞇地看著我。

“精靈的種族到底有多少啊?”我喃喃道。

“地面上的精靈比天界的精靈復雜多了,一般大的種族有海精靈、黑暗精靈、灰精靈、高等精靈和森林精靈,下面的分支那就不計其數了。” 飛鳥解釋道。

半空中忽然傳來了几聲動物尖細的鳴叫聲,我抬頭望去,不覺愣在了那里,几位身穿淺綠色長袍的精靈們乘坐著獅鷲獸和半獅鷲從空中掠過,在碧藍的空中划過了几道極其優美的弧線。

“那就是灰精靈了,他們擁有深黑色的頭發和明亮的翠綠色眼睛,聽說在精靈中是最美麗優雅的種族。” 飛鳥在一旁低聲解釋道。

“哥哥,你掐下我試試。”望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切,我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竟然真的來到了精靈的國度。

“笨蛋!”飛鳥習慣性地捏了捏我的鼻子。

不知不覺中,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穿過了一片藍色的森林之后,我們來到了一個美麗的湖邊。月光如乳色薄霧流淌,金色的湖面輕輕浮動,波光搖曳中細小的水珠失重般浮起,懸在空氣中一邊緩緩上升,一邊交換著黃金般神祕的光輝,讓人仿佛置身銀河之中,山谷中還回蕩著精靈們輕柔縹緲的歌聲。

“哥哥,司音,不如我們就在這里歇一會兒吧。”
我揉了揉腳,心里有些納悶為什么不能也像之前那樣,瞬間移動到精靈國王的宮殿呢?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疑問拋了出來。

“也好,師父,不如我們就在這里過一夜,明天再出發吧?”飛鳥說。

“在見到精靈國王之前,我認為熟悉這里的環境也是必要的。” 司音上前兩步,在一棵開滿了綠色花朵的樹下坐了下來。

“在這么美麗的地方過一夜,小隱,這不是也很浪漫嗎?” 飛鳥笑了笑。

“浪漫是浪漫,” 我也順勢坐了下來,“可是我好餓。”

司音的金色眼眸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從懷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銀盒子,“吃一粒這個,你就不會覺得餓了。”

我好奇地打開盒子,心里就涼了半截,為什么他的東西都是一些藥丸啊,什么解語丸,資料丸,我看以后他該改名叫“小丸子”。想到這個名字,我忽然覺得十分好笑,但也不敢在他面前這么放肆,只能使勁憋著笑。

“對了,那個湖為什么是金色的呢?”我指著不遠處的那個湖問道。

“那是傳說中精靈王國的金湖,據說如果能用那里的湖水沐浴,全身的肌膚就會變得像月光一樣美……”飛鳥剛說了一半,忽然被司音的眼神制止了。

“說下去啊。”我正好奇著呢。

司音瞥了我一眼,“那也和你無關,這里已經布下了結界,你最好乖乖在我們身邊待著,哪里也別去。”

“我睡了!” 我郁悶地往草地上一躺,將身上的披風一拉,為什么他總能看穿我的心思呢?

已經是深夜了,撒那特思他怎么還沒來呢?

模模糊糊中,我漸漸進入了夢鄉。

畢竟是第一次露天睡覺,我睡得一點也不踏實,不一會兒,就醒了過來。

我直起了身子,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司音和飛鳥似乎都睡著了。我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金湖,想起飛鳥所說的像月光一樣美的肌膚,心里不由得開始蠢蠢欲動。

反正并不遠,再說這里一派祥和寧靜,應該沒有關系吧。

想到這里,我輕輕地站起了身子,像只小貓一般躡手躡腳地繞過了飛鳥,然后飛速向那個湖邊跑了過去。

剛到湖邊,我就迫不及待地將手伸進了湖里,沐浴——似乎不大方便,可是泡泡手和腳總沒有關系吧。

冰冷的湖水帶來了一陣舒爽的清涼感,就在我脫了鞋子,打算將腳也泡進去的時候,卻看到湖邊的石頭上出現了一個長相怪異的小精靈,他的容貌似老人,有著長長的白須和一雙惡狠狠的紅眼睛,雙手是鋒利的鷹爪,沒有手掌,頭上戴著一頂紅帽子,腳上穿著一雙鐵靴。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我。

漸漸地,他那厚厚的嘴唇開始慢慢上揚,看樣子,他似乎想對我笑……

“小隱,閉眼!”司音急促的聲音忽然從我的身后傳來,一道金光緊接著閃電般襲來。小精靈的笑容還未展開,就凝固在了臉上,驀地,就像一個氣球炸開,瞬間裂成了碎片,向四周噴射。我震驚之余趕緊用手擋了一下,身體卻失了重心,扑通一聲掉下了湖。

一陣冰冷的感覺席卷了我的全身,剛被灌進了几口水,就有人在水中將我攬住,順勢把我送出了湖面。一上了岸,我連忙呼吸了几口新鮮的空氣。

“說了乖乖在我身邊待著,怎么這么不聽話?”略帶薄怒的聲音從我耳邊傳來,我這才發現攬住我的人居然是司音。哇,他的速度好詭異……他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手還放在我的腰上,立刻松開了。

“我只是好奇……而且,那個精靈也沒什么奇怪啊。” 我底氣不足地狡辯著。

“那是紅帽子精靈,凡是看到他的笑容的人類,體內的鮮血就會立即凝固。”他冷冷道。

“可是趕走他就好,何必要殺了他……”

“當時沒考慮這么多。”他的臉色似乎不悅。

“哎呀糟糕了!”我的心一沉,“我剛剛喝了几口湖水,天哪,會不會要一直留在這里?”

他靜靜地凝視著我,銀色月光下那雙淺金色的眼睛,就像這波光粼粼的金湖,幽深明亮、沉靜柔和,略帶點不為人知的悠遠,淡淡的笑意仿佛被細細碾成粉末溶在目光里。

“那你就要永遠留在這里了。”

“啊……不是吧?” 我的臉開始抽筋。

他忽然做了個讓我驚訝的動作,在我反應過來時,他捏了捏我鼻子的手已經縮了回去,“這又不是食物,笨。”

我愣愣地揉了揉鼻子,這不是飛鳥的招牌動作嗎,想到飛鳥,我朝飛鳥的方向望了一眼,奇怪,他似乎還在夢鄉里。

“還不快去睡……” 他忽然停了下來,似乎在傾聽什么,神色一斂,“他來了。”

我剛要問是誰,空氣中已經飄來了一股似有似無的冷冽的薔薇花香,這股香味……

我的心里莫名地激動起來,忍不住開口喊道:“撒那特思,是你嗎?是你來了嗎?”

只聽一陣熟悉的輕笑聲從湖邊的樹上發出,撒那特思從樹頂輕輕躍下,銀色長發在半空中甩出悠悠弧線,有如無數星辰閃耀。

“小隱……” 他低低喚了一聲我的名字,冰藍色的眼眸中閃動著溫柔的光澤。

司音的眼底無表情地閃著光,嘴角微抿,“不是說了不要讓我發現嗎?”

撒那特思唇邊揚起一抹魅惑的笑容,“不被你發現,這個難度似乎比較大。放心,凌晨的時候我就會消失在你面前。”

如水的銀色月光下,兩個帥到慘絕人寰的男子相對而立,一個淺笑盈盈,一個臉色沉靜,互相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對望,一種詭異的氣氛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著。

“司音,他也是關心我才來的,你們兩個別傷了和氣……”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覺得這種氣氛令我感到不安。

司音望了我一眼,漠然地轉身往回走去。

“撒那特思,你是怎么來的?什么時候到的?” 看司音沒再說什么,我不由得松了一口去,迫不及待地對他問出了一大堆問題。

“剛才才到,因為我只能在晚上行動。”他說著說著,掠過我的目光似乎帶了几分怪怪的神色。我低頭看去,本來就很單薄的白色衣衫,因為被打濕的關系,全都貼在一起,几乎和透明沒什么兩樣。

“小隱你怎么……”

“剛才不小心掉到湖里去了……喂,你不要盯著看好不好?”我瞪了他一眼。

“小隱,你的身材怎么好像又縮水了……” 看著他調侃的笑容,我正想發飆,一件銀色的披風忽然從天而降,恰到好處地披在了我的身上。

撒那特思往司音的方向望了一眼,臉上掠過了一絲促狹的笑意。

“對了,接下來你們怎么打算?” 他漸漸斂起了笑容。

“嗯,司音說要先去見精靈國王,然后再做打算。” 我將司音說的話對他復述了一遍。

他挑了挑眉,“精靈國國王?的確,找他幫忙也許會更容易一些。如果是司音的命令,那更不是難事。”

我的心里微微一動,之前的許多信息在瞬間聚集在了一起,腦海中產生了一個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設想。

“撒那特思,血族那里沒有再追殺你吧?” 我又想起了這件事,低聲問道。

他搖了搖頭,“這件事看起來似乎已經過去了,不過,絕沒有這么簡單,卡尼斯一定有著什么祕密。” 他頓了頓,“等你恢復了正常,我會……”

“你會做什么?難道你還想找出他的祕密嗎?我知道萊希特的事讓你很傷心,可是,你并不是卡尼斯的對手,萬一受傷,萬一……不是更對不起萊希特的一番苦心?”
我的心里,無端地擔憂起來。

他微微笑著,洋溢在他冰藍色眼睛里的那些光芒,仿佛輝動的水紋穿過玻璃映照在寂靜的空氣里,又如同湖水中的陽光歷歷波折在水底的石面。因為透明而沒有顏色,卻比所有的顏色都更奪目與純粹。

“我不會有事的,小隱。”他的笑容恍若綻放的白色薔薇,“不管是鮮花凋零,還是星星消失,我撒那特思,都能為了隱而永遠存在。”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里猛地一窒,腦袋里似乎亂糟糟地涌入了許多東西,好奇怪,隨著這句話同時在我腦海中出現的,是一些我從未見過的畫面,金色的河,飄零的娑羅花,混合著柔靡之音和誦經聲……

只是短短一瞬間,所有的景象又消失了。

“小隱,在發什么呆?”撒那特思微微一笑,“還是早些去睡吧,明天你們還要接著趕路。”

我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撒那特思,你有沒有吃這里的食物……”

他點了點頭,“我需要動物的鮮血。”

“可是吃了這里的食物的人,會永遠留在精靈國的。”我連忙提醒他。

他頓時臉色一變,“真的嗎?那怎么辦?我已經吃了!”

“啊,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啊,糟了,要是你一直留在這里怎么辦?不如去問問司音有什么解決的方法……”我剛轉身,就被他拉住了手。

抬頭望去,他低垂著眼帘,銀色睫毛微顫,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也不用太擔心的,一定有辦法的,我絕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里的。” 我低聲安慰他。

“真的?我好高興啊,小隱,不過——”他抓緊了我的手,緩緩抬起頭來,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促狹的笑意,“那條規則只對你們人類有效哦。”

我立刻明白過來,被耍了……

“呃——撒那特思!”某人的小宇宙開始燃燒……


第四章 精靈王


一覺醒來,又是個明媚的早上。

望著頭頂輕輕搖晃的銀色葉子,我的腦袋里忽然有些轉不過彎來,几秒鐘后才反應過來這里是精靈王國。

對了,昨天撒那特思在我發飆前不知念了些什么咒語,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這里了。

“小隱,醒了嗎?先吃了這個再繼續趕路。”飛鳥遞過來一粒小藥丸。

我隨手接過吞下,雖然這里美如仙境,不過每天讓我吃這些東西,還是算了吧,果然凡人還是最適合凡人的世界。

“今天應該就能到達精靈王的宮殿了。”司音望著前方道。

我立刻又來了興致,“那這么說,今晚或許就可以不用睡在野外了?”我揉了揉腰,嘆道,“果然是老了,一晚上天當棉被地作床,我的骨頭都散架了。

“你也太沒用了吧?”飛鳥搖著頭直笑。

“哥哥,我想念你的炒雞蛋和瘦肉粥了……”特別是和這小藥丸比,更是念起了炒雞蛋的可愛之處。

飛鳥疼愛地揉了揉我的頭發,替我拉上了那件披風,“等拿到光之靈,回去我就給你做。”

“嗯!” 我重重點頭,站起身來,“那還等什么,我們快出發吧!”

森林里的樹和花草都還挂著晶瑩的露珠。水霧迷蒙中,突然腳邊的草叢里驚起几個長著透明翅膀的小仙子,浴水輕飛,翩然追逐,在樹枝葉上環繞盤旋,它們的綽約風姿像一朵朵飛舞的報春花,舒展著飄香逸芳的生命的氣息。

今天遇到的小精靈們比昨天多得多,不過聽司音說,像紅帽子那樣的小精靈是只在晚上才出現的。所以,白天就會安全很多。不過那些小仙子也都不是好惹的,如果惹怒了她們,會被施下丑陋、禿頭、痢疾這樣恐怖的詛咒……

感覺比紅帽子精靈更恐怖啊……

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司音停下了腳步,低低說了一聲,“到了。”

我立刻抬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座雪白的優美精致的建筑與小徑涂抹于青翠峽谷中,天空如寶藍的寶石,歡樂的陽光從中投下炫目的光環,乳白色的光滑石柱托起雕鏤得極致了的鵝黃色與透明白色的穹頂,穿越了森林枝葉而來的光被分成極其溫柔的絲線,既不是日光也并非月光,難以名狀的淡明色調帶著水的質感流動著,濺起細微的光星。宮殿旁邊是一條無聲的瀑布。聖潔的水化為雪白的水霧紛揚而下,輕若流云,一如精靈之發。

“這里就是精靈王的王宮嗎?” 我暗自贊嘆,這才是仙境中的仙境。

在我們走到王宮前的時候,几位穿著綠色衣服的精靈出現了。這几位精靈清一色的金色長發和翠綠色的眼睛,為首一位年紀略長的精靈攔住了我們,頗為優雅地做了個手勢,“這里是精靈王的王宮,請停下你們的腳步。”

“我需要見到你們的王。”司音從懷里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狀如銀牌的東西,“交給你們的王,他就知道來者何人。”

精靈們半信半疑地接了過去,轉身進了宮殿。

不多時,他們就匆匆走了出來,在門口散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位修長、俊朗、純淨、輕靈的年輕男子出現在我們眼前。

他有一頭微微泛著海洋般澄澈深沉的黑藍色長發,長發下是一張絕世的容顏。左眸是天空般清脆明亮的藍色,右眸是夢幻般縹緲深沉的紫色,似笑非笑線條分明的唇,帶著與生俱來的優雅和靈敏,即親切又疏離。

脫俗出塵、清透優雅,接近人類對精靈的所有美好夢想。

“原來是您親自來了,太讓人不能相信了。我就是這里的精靈王。” 他見到司音的時候露出了極其驚訝的表情。

“這次來是有事請你們幫忙。” 司音淡淡道。

“您開口的話,如果我們能幫上忙,一定在所不辭。” 精靈王笑了笑,又看了我們一眼,“這几位是?”

“都是我的同伴。”

“是這樣,那么請先進來再說吧。” 他優雅地轉身,帶著我們進了王宮。

精靈王的宮殿里豎立著巨大的鐘乳石柱,全都經過了精心的裝飾雕琢。籠罩在一種亮紫色的光輝之下。

“那么,請問有什么讓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剛在大殿里坐下來,精靈王就開口問道。

司音簡單地把來龍去脈稍稍講了一下,讓他幫助尋找光之靈。

“如果真的在我們精靈之國的話,我想一定沒有問題。”精靈王笑了笑,“我們族內的黑精靈是最善于尋找東西的。”

“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如這樣吧,你們就先暫時在這里住下,等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精靈王打了個手勢,立刻有兩個精靈走了過來,精靈王對他們耳語了一番。他們點了點頭,立刻出去了。

“那就打擾了,不過我們自己也會同時找的。”司音站起了身。

“那么今天就請几位早些休息吧。”他拍了拍手,立刻又有几位精靈走過來,將我們領向了內殿。

我的房間就在司音和飛鳥的房間隔壁,玉色的床,柔軟輕薄的紗幔,非常有情調的房間。休息了一會后,我想去找飛鳥,推開了他的門,里面卻是空空如也。隔壁房間卻傳來了說話聲,多半又是他們在說些祕密的話了。我湊到了門邊,將耳朵貼了過去,偏偏就想聽聽。

“師父,現在有精靈王的幫助就更好了,不過您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他了嗎?”

“當然沒有,我給了他幻族的族牌令,反正他從來沒有見過我。” 司音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那倒是,師父您是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飛鳥,記住,任何信任都是愚蠢的,我們也不能百分百地相信這位精靈王,畢竟光之靈在他的國度出現,本來就有几分古怪,但是我們現在也要借助他的力量,畢竟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要越快越好。”

“師父您……”

“我父親的事如今也沒有頭緒,派出去打探的霧族也沒有回音,再加上這一系列的怪事,飛鳥,這個陰謀離我們已經越來越近。”

“師父,難道是那個卡尼斯?”

“他……事情沒有這么簡單,但我始終想不到是什么人在幕后搗亂,又到底有什么居心,而且父親擁有這么強大力量的人,又怎么會失蹤……根本沒人能對付得了他,除非是……”

“除非是他信任的人?” 飛鳥低聲道。

“應該沒有這樣的人,父親最信任的人只有我。” 司音輕嘆了一口氣,“可惜我的力量剛剛開始恢復,想要達到之前那種狀態,還需要時間。”

“師父您的力量不是全恢復了嗎?”

“是,但是因為沉睡了太久,目前只恢復了五成,要經過進一步修煉,才能恢復全部的力量。”

“師父,您怎么不早說……” 飛鳥頓了頓,“一定是看到小隱出事,您就什么也不管地趕來了。”

司音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溫柔和惆悵,“誰叫她——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

前面聽得我如墜云霧,但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愣了愣,最重要的一部分?這是什么意思?

“師父,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問你,就是您父親他是怎么失蹤的?”

司音沉默了一會,“父親出事前就有几分古怪,總是早出晚歸,失蹤前一天,他說要去人界走一趟,結果就一直沒有回來。”

“什么?那他是在人界失蹤的?”

“我也不敢肯定,但是最近我卻在人界開始感覺到他的氣存在,而且,越接近精靈之國,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我沒有再繼續聽下去,折轉回了房,關上門,靠在門上軟軟滑了下去,捂住了自己狂跳的心,我沒有聽錯,他說了——人界。

也許我的設想并沒有錯,司音他根本就不是人類。

太多太多的疑問,我無法解開。

一陣薔薇花香幽幽傳來,我抬起頭,在窗子里看見撒那特思的身影時,忽然覺得很親切。

“ 撒那特思……你來了……” 我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低低喚道。

他臉上的笑容迅速隱去,從窗子里躍了進來,走到我的身邊,彎下腰托起我的臉,“小隱,你不舒服嗎?怎么臉色這么難看?”

我搖了搖頭,“撒那特思,我好像聽到不該聽的話了,司音他……” 我猶豫了一下,“司音他好像不是人類……”

出乎我的意料,撒那特思倒沒有什么特別驚訝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盯著他,“就像他們早就知道你是血族的人,對不對?”

撒那特思沉默著點點頭。

“你們全都瞞著我,我知道,你們有好多事情瞞著我,我就像一個傻瓜似的,什么也不知道!” 莫名其妙的,我忽然有些想哭,也許是最近發生太多事了……

“你的確是個傻瓜,”
撒那特思凝視著我,唇邊泛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容,忽然伸手將我摟入了懷里,輕輕地將我的頭攬在他的胸前,“小隱,是人類還是非人類,是隱瞞你還是告訴你真相,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要知道,你是我們生命中的珍寶,我們想讓你比任何人都幸福,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無論是以什么身份,這種感覺都不會變,這顆想要守護你的心更不會變,更不會用虛情假意來偽裝,明白嗎?”

我的心輕輕一顫,異樣的暖意流淌過心間……是啊,我到底在在意什么呢?無論是司音、飛鳥,還是撒那特思,無時無刻他們不在保護我……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關系呢……

“ 可是……你們這樣不顧一切地保護我……值得嗎?”我抓緊了他的衣服,冰冷的氣息讓我覺得莫名地安心。

“當然值得,我的小隱,因為……” 他頓了頓,用下巴溫柔地蹭了蹭我的頭頂,沒有再說下去。

撒那特思……雖然……你是吸血鬼……

我也……不害怕……

清晨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撒那特思什么時候離開的,昨天怎么又莫名其妙地睡著了。

我起了身,因為怕麻煩,就順手用窗台邊花朵上滑落的露水洗了把臉,

“小隱,你醒了嗎?” 飛鳥推門而入。

我點了點頭,“司音呢?”

“師父他正在大殿里等著我們呢。” 飛鳥一邊說著,一邊拉起我的手,將我帶到了大殿里。

大殿里,司音和精靈王正不知說些什么,他們的身邊站著几位身穿錦緞制服的從仆。制服的紅藍兩色比普通的色彩來得特別,紅的像不滅之火;藍的如萬年玄冰。

“既然不吃這里的食物,那么就喝些我們精靈國特別釀造的飲料吧。” 精靈王見我們坐了下來,示意仆從們端出了一種翠綠色的飲料。

司音端起了一杯,似乎是無意地看了看,對我們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就喝了一口。

“應該沒有問題。” 飛鳥低低說了一句。

我正想拿起杯子喝一口,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聲,一位穿著綠衣的灰精靈略帶驚慌地跑了進來,“王,那頭獨角獸不知怎么了,剛才忽然發狂掙脫了結界,誰也捉不住他。”

精靈王臉色微微一變,“他現在在哪里?”

“在花園里。”

精靈王立刻起身匆匆出去。

司音看了看飛鳥,“你也去吧,獨角獸的封印法我早已教過你了。”

“師父?”

“去吧,我要回房,繼續尋找光之靈的准確位置。”

看司音往樓上走去,我拉了拉飛鳥的衣袖,“哥哥,我也去。”

到花園的時候,精靈們正圍著一只有點像駿馬的動物不知所措,只見它全身雪白,有一雙漂亮的深藍色眼睛,前額正中長出一只螺旋角,約有半米長,底部雪白,中間烏黑,頂端鮮紅。這就是獨角獸嗎?以前只在神話故事書里看到過呢,現實中似乎比書上所描繪得更美麗許多倍。

不過此時的它顯得暴躁不安,

“佛瑞絲,快些安靜下來,不然我將把你重新封印!”精靈王的眼中掠過一抹薄怒。

我輕輕問了一下身邊的一位灰精靈,“請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佛瑞絲是王最喜歡的坐騎,但是之前因為犯了過錯,被封印了很久,現在正好是封印解除的時間,本來想給它梳洗一下,沒想到它一醒來就這么狂躁不安。”
灰精靈低聲答道。

佛瑞絲還是在那里不停地揚著蹄子,像頭小牛似的暴躁地頂著空氣,只要有人靠近一些,它就立刻吼叫。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它看上去就像小孩子在鬧脾氣。

“王,還是暫時將它封印吧,不然要是傷了您的話……”身邊的精靈勸阻道。

精靈王又好像有些不忍,“再次封印的話,它又要沉睡一百年了。”

我望了一眼那頭獨角獸,心里不由得有點同情它,真可憐,剛剛睡了一百年,現在又要睡一百年……忽然,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難道它這么暴躁是因為……

“算了,佛瑞絲,你還是繼續沉睡吧。”精靈王的手中凝聚起了一團白色的光……

“等等,”我脫口道,“它沉睡了這么久才醒來,是不是因為渴了餓了才生氣呢?要是我睡了這么久,醒來第一件事當然是要補充體力啊,如果這時拖著我洗澡什么的,我也會發飆的。”

精靈王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飛鳥輕咳了一聲,“小隱,怎么拿自己來比……”

“你說的有道理,”精靈王微微一笑,“來人,先將水和食物拿來。”

不多時,食物和水都放在了佛瑞絲的面前,只見它發出一種低低的叫聲,立刻低頭吃了起來,漸漸平靜下來。

精靈王似乎松了一口氣,試著走到了佛瑞絲的身邊,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它只是哼哼了兩聲,態度十分溫順。

“真是謝謝你了。我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朝我笑了笑。

“那我可不可以摸它一下?”我試探著提出自己的要求,剛才看見那絲綢般閃亮的毛發的時候,手就癢癢了。

“小隱……”飛鳥立刻出聲制止。

“沒有關系,它現在很溫順,而且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傷害女孩子的。”精靈王的話才令飛鳥不大情愿地點了點頭。

我立刻跑了過去,迫不及待地摸了摸它的毛發,好柔軟,好舒服,“它會飛嗎?”我抬頭問精靈王。

他搖了搖頭,那雙異色的眼眸內忽然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我忽然感覺手上一癢,低頭望去,佛瑞絲輕輕咬住了我的手,用寬大的牙齒在我的手背上蹭來蹭去。

“小隱,快回來。”飛鳥的聲音從我背后傳來,我抬眸望了一眼佛瑞絲,它那深藍色的眼眸竟漸漸變深,透著一股莫名的詭異。

心里覺得有些不對勁,想把手抽出來,它卻咬住不放。

“佛瑞絲,放開她!”精靈王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哥哥!它——”我剛叫了一聲,就看見一道金光從不遠處直接擊中了佛瑞絲的身體,佛瑞絲哀叫一聲,立刻側身倒了下去。我只覺眼前金光一閃,剎那間,一個我所熟悉的身影擋在了我的面前。

“司音……” 我低低喚了一聲。

司音看了我一眼,又望向了精靈王,淡淡道,“剛才實在抱歉,出手重了一些,不過我會替你的獨角獸療傷,它會沒事的。”

精靈王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道:“該說抱歉的是我才對,我也沒想到佛瑞絲會忽然這樣,幸好您及時出手。”

“師父,它沒事的對不對?”我有些不忍地望了一眼佛瑞絲,它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司音沒有理我,只是走到了佛瑞絲的身邊,將手放在了它的角上,一陣淡淡金光籠罩住了它的全身,不一會兒工夫,佛瑞絲就活蹦亂跳了。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師父,我先帶她回房吧。”飛鳥連忙拉起我的手,

司音轉過頭瞥了我一眼,“也好,省得她又惹麻煩。”

我剛想回頭和司音表示一下我的不滿,卻正好看見站在司音身后的精靈王,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

也沒有多想,就被飛鳥拖走了……

在房里沒呆了多久,司音忽然推門而入,平靜的神色中隱隱有几分欣喜,“光之靈,已經知道它的確切位置了。”




第五章 迷霧森林


黑精靈們的能力果然不可小視,在這么短的時間就發現了光之靈的確切位置,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哦,應該叫精靈多力量大。

因為怕我們對這里的地形不熟,所以精靈王親自將我們送到了發現光之靈的地?點——?位于王都西部的迷霧森林。

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森林,純白色的森林。白色的枝葉,白色的花朵,白色的樹干,森林之間彌漫著淡淡的薄霧,更為這里增添了几分神祕。

“光之靈就在森林里?”飛鳥疑惑地問道。

精靈王往前走了一步,撥開了層層疊疊的樹枝,道:“不錯,就在迷霧森林的聖樹附近。各位,就由我來為你們帶路。”

“既然知道就在這里,我們自己進去就好。”司音淡淡看了他一眼。

精靈王笑了笑,“外來者進入這片迷霧森林,是很容易迷路的,所以還是由我帶路比較好,難道您在介意什么?”

“那么請吧。”司音微一點頭,隨著他步入了森林。

我瞅了瞅飛鳥,“哥哥,沒事吧?這里的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我低聲湊到他耳邊道,“這個精靈王也讓我有些不舒服。”

飛鳥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對師父而言,這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也低聲在我耳邊道,“放心,這里所有的精靈加起來都未必是師父的對手。”

走進迷霧森林時,只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要不是飛鳥一直牢牢地拉著我的手,估計我現在已經迷路了。

大約走了快十來分鐘,我們來到了一棵大樹旁,在一片白色中,這棵通透碧藍如水晶的大樹顯得格外顯眼。我忍不住輕輕摸了摸那藍水晶般的樹枝,觸感清涼。

“這就是我們精靈族的聖樹,光之靈就在聖樹中。”說著,他緩緩念起了咒文,只見大樹的中央忽然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向兩邊分開,出現了一扇透明的門。門漸漸地打開,里面卻什么也看不到,只是黑糊糊一團。

“請吧。”他退后了一步,示意我們進去。

“等一下,我要確認一下。”司音并沒有挪動腳步,而是閉上了眼睛,也念起了一串古怪的咒文,我的身上又感到了似曾相識的熾熱感,只見門的深處隱隱散發著青綠色的光芒。

司音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神色,“果然在這里。”

“黑精靈的消息是不會錯的。”精靈王微微一笑,“請進去吧。我會在這里等著你們。”

司音點了點頭,卻忽然說道:“既然已經送到這里,不如也一起進去吧。”他轉過頭時的淡淡笑容下帶著几分我看不懂的意味。

精靈王似乎微微一愣,“您這是不相信我嗎?”

“怎么會,不過我想,由你帶路會更方便。”司音此刻給我的感覺和往常也大不一樣。

精靈王又立刻笑了起來,“既然這樣,那我繼續帶路吧,”他頓了頓,“這個聖壇是很久以前第一代精靈王建立的,到了我祖父那一輩的時候還曾經整修過,我也打算……”

他一邊說著,一邊望向了我,唇邊泛起了一絲似曾相識的奇怪的笑容,几乎是在同一瞬間,我的身體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吸引,閃電般地被甩到了那扇透明的門里,在最后一剎那,浮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淺金色的光芒……

頭好痛……隱隱約約聽見了司音和飛鳥喊我名字的聲音……

我揉了揉腦袋,睜開了眼睛,司音和飛鳥竟然都在我的身邊,“你們怎么也進來了?”我驚訝地問道,剛才好像我被吸到了那扇透明門里,怎么他們也進來了?

“剛才事出意外,我們來不及施救,心里一急所以就跟著進來了。”飛鳥解釋道。

“啊,那怎么辦?我們不就被關在這里了嗎?”我心里一急,趕緊坐了起來。

司音在一旁淡淡道:“不用擔心,這里的結界根本困不住我,精靈王居然敢在我這里玩花樣,根本就是自不量力。”

一聲尖細的笑聲從我們的頭頂上方傳了進來,聽起來有些毛骨悚然。

“呵呵……我們又見面了……”

聽到這個聲音,我大吃一驚,“是那個聲音,是卡尼斯的聲音!”

司音臉上依舊一片平靜,“我早說了,你不僅僅是血族之王,想不到你對精靈族也有興趣。”

那個聲音格格笑著,“精靈王可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你們能不能出來。”

司音冷冷一笑,“想把我困在這里,簡直是笑話。”

“呵呵,是嗎?其實你已經夠小心了,可惜為了這個女人,你又一次判斷失誤了,沙卡殿下……”

這次連司音的臉色微微一變,“原來你真是天界的……”他隨即又恢復了常色,“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該明白這里根本是困我不住的。”

“那你就試試吧,沙卡殿下,對了,你也許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吧……”他的話音剛落,就見到我們周圍的景致開始漸漸模糊,竟然幻化成了華麗無雙的宮殿……

飛鳥臉色微變,“難道這里是……師父,這里怎么是天界?這不是您的房間嗎?”

“不可能……” 司音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震驚,金眸一暗,“如果我沒猜錯,恐怕是進了我的陰陽鏡內。”

“就是那面制造幻境的陰陽鏡嗎?怎么可能,怎么會在他的手里?”飛鳥也是一臉的驚詫。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他們的話,但唯一能肯定的是,我們現在的處境很糟糕。沙卡殿下,為什么那人叫他沙卡殿下?

“就算是在我的陰陽鏡內,也未必能一直困著我。打破它的結界也不過是時間問題。”司音冷聲道,“等我出來的時候,就是你斃命的時候。”

那個聲音大笑起來,“哈哈哈,果然越來越像原來的沙卡殿下。對了,我還忘了說一件事,等一會兒,你體內的咒藥就會發作,好好享受吧。”

“什么咒藥?”司音微微一怔。

“沙卡殿下,您忘了您早上喝下的那杯精靈水了嗎?”

“那杯水很正常。”

“不錯,只不過,你也不知道吧,當喝過它的人吸入迷霧森林的瘴氣,再進入陰陽鏡時,就會產生不可思議的魔力,會被鏡子喚醒心底最深處的欲望。比如,也許你壓抑了這么多年的本性就會被喚醒……也許我們的沙卡殿下就會回來……哈哈哈……”

“所以你讓精靈王將我們引到這森林……”司音剛說了一半,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呼吸也急促起來,

“她就在你的身邊,由你親手傷害你最想保護的女人,一定會很有趣吧,哈哈?哈……”?那個人的笑聲極其尖銳,似乎在發泄著什么。

“師父,您怎么樣?”飛鳥焦急地扶住了他,又怒道,“你這個渾蛋,到底想要怎么樣!”

“想要怎么樣……”那個聲音發出了幽幽的聲音,“沙卡,我要看著你痛苦……很痛苦。”

我心里一驚,這句話,他也曾對撒那特思說過……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和他們結了多深的怨?為什么要這樣折磨他們?為什么要他們痛苦?

最想保護的女人……又是什么意思?

我的腦袋里也是一片混亂……現在的情形似乎是一團糟……

“師父,您……您……”

“飛鳥,等我沖開陰陽鏡的結界,你就立刻帶小隱離開。”
司音的臉色似乎透著几分壓抑的辛苦,從懷里掏出了一條金色的線,“還有,萬一我有什么不對勁,立刻用這個將我縛住……”

飛鳥神色復雜地望著他,點了點頭。

在司音念著咒語的時候,我這才仔細看清了周圍的環境,此時這里似乎正是夜晚時分,輕薄的月光蕩漾在白色的窗紗上,被篩成一片片銀白,落在晚霞所織成的華貴地毯上。屋子里有淡淡的花香,清淡縹緲。稍微濃烈一點的,是另一種誘人的味道,奢侈華貴的玫瑰精油的香甜的氣味.

乳白色的帘幔半垂,燈光將滅未滅,屋子里燈影飄蕩,朦朦朧朧,不經意間看見繡著精致花紋的白色的床單有一角凌亂地垂落下來。

這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天界嗎?

為什么,我似乎有種熟悉的感覺……

“哥哥,剛才不是白天嗎?這里怎么是夜晚了?”這個似曾相識的場景讓我感到莫名地不安。

飛鳥勉強地笑了笑,“這是師父的陰陽鏡,能制造幻境,所以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都是幻境。都不是真實的。”

“哥哥,司音他沒事吧?”我望了一眼司音,他的神色似乎沒什么不妥,只有一層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漸漸散發,凝聚成一支金色的箭,直沖房頂而去,似乎是碰到了天花板,又猛地折了回來,不偏不倚地戳入了水晶地板中,啪一聲消散在了空氣中。

司音頓時倒退了几步,一臉的難以置信。

“師父,怎么了?”

他輕輕搖頭,“這個陰陽鏡的結界力量,是當初我擁有十成神力所設下的,現在想要打破它的確有點難度,我需要再試試。”

“但是,師父,你還沒有完全恢復……”

“就算我現在只有五成的神力,沖破這個結界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忽然,一聲低低的壓抑的聲音從他的口中發出,他猛地又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抹痛苦的表情在他臉上掠過……

“司音,你很難受嗎?”我不由得也擔心起來,剛過去一步,就聽他一聲低喝,“別過來!”

我詫異地望著他,又聽他繼續沉聲道:“飛鳥,還不動手!”

飛鳥只是稍稍猶豫了一下,就口中念念有詞,將金色的線拋向了司音,瞬間,金線化作了無數條,密密地集成了金網,將司音籠罩起來。

“哥哥,他不會有事吧?”我擔心地問道,此時什么人類,非人類,人界還是天界,我已經管不了了,唯一害怕的就是有人受傷。飛鳥剛要說話,忽然間司音的全身被極其耀眼的金光所籠罩,無數的金線在一瞬間分崩離析,散落在地。

“師父!”飛鳥驚叫一聲,臉色大變……

司音緩緩地抬起眼眸,淺金色的眼眸內散發出冷冽的氣息,含蓄著無形的威壓,那是一雙完全陌生的眼睛。

在他的注視下,沒來由地,我打了個冷戰。




第六章 掙扎的靈魂


“司音,你……”我無意識地上前了一步,就立刻被飛鳥狠狠拽了回來,我抬眸望向飛鳥,只見他牢牢盯著司音,臉色異常凝重,緊握著我的手正在輕微顫抖。

“師父,我不能讓您傷害她。”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也帶著一絲壓抑的微顫。

司音微抬下巴,一臉冷酷,“把她交給我。你連主人的命令都不聽了嗎?”

飛鳥將我拽到了他的身后,“師父,快醒醒,你不能被這該死的魔力操縱!”

司音冷冷一笑,“操縱?我沙卡是不會被任何人操縱的。”他又轉向了我,臉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表情,“小隱,到我身邊來。”

飛鳥一愣,“你叫她小隱?”

“無論是伊紗,還是小隱,都是屬于我身體的一部分,不是嗎?”司音似乎有些不耐,“還不讓開,小雷。”

飛鳥松開了我的手,上前一步,“對不起,師父,我絕不會讓現在的你接近她。”

司音低頭笑了起來,帶著几分不屑,“就憑你?”

我心里一緊,又拉住了飛鳥的手,心,跳得好快。不可否認,現在的我,很害怕,從沒有這樣害怕過。這樣的司音,很可怕。不過,我更怕的是,他傷害飛鳥。

“司音,你是哥哥的師父,你忘了嗎?不管是魔力,鏡子還是什么,你不會這么輕易被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所控制啊,快點醒醒吧,司音!”我大聲沖他說道。

他似乎微微一愣,忽然又彎下腰,緊捂胸口,似乎在痛苦地掙扎著,“飛鳥……?快……?攻擊……我……”

那明明又是司音……

好混亂,一切都好混亂……

“師父……”飛鳥卻在這時猶豫了一下,就在他猶豫的一瞬間,司音再抬起頭來時,又恢復了那陌生冷漠的表情。

“師父,別怪我!”飛鳥咬了咬牙,念起了咒文,一團藍色的光芒從他的手中冉冉升起,凝聚,凝聚……

司音冷冷一笑,用手一指,剛才散落在地上的金線又漸漸聚攏,雨絲一般向飛鳥襲去……

“哥哥!”我大驚失色,剛動了一下,就被阻隔在一道無形的屏障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無數的金線將飛鳥捆縛,深深地勒進了他的肌膚里,一絲的鮮血滲了出來。

我的心,猛地被抽了起來,仿佛被狠狠一擊,痛得不能呼吸……

屏障忽然消失,我重重地跌倒在地,也管不了這么多,立刻爬了起來,沖向了飛鳥,連哭都哭不出來,只能發出不連貫的顫音,“哥哥,哥哥……”

手腕忽然被一條金線索纏繞,接著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一拉,下一秒,已經落在了司音的身邊。

此時的我,腦子里一片混亂,又是悲傷又是心痛,根本管不了司音是中了什么魔力,只知道是他傷害了飛鳥,怒從心頭起,沖上前揚手對著他的臉就是狠狠一個耳光!

“放開他,放開他!”我怒視著他吼道,從沒覺得這樣憎恨他!

“小隱,你恨我?”他的語氣卻出奇的平淡。

“是,我恨你,我恨你!你快點醒醒吧!”如果可以,我只想多扇几個耳光,讓他快點清醒。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忽然將我攔腰抱起。

在被他扔在床上的那一瞬間,耳邊傳來了飛鳥顫抖而絕望的喊聲,“師父,住手!住手!”我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在他壓上了我的身體時,我想掙扎,卻被他的吻堵得氣都喘不過來。從心底涌起?的——?是無窮無盡的恐懼,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我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向兩邊一扭,同時把身體向外閃去。

那一刻我什么都沒有想……我只是想逃離……再接近,會窒息的……

就在我把他推倒在床上,我的腳已經落到地面上的時候,一切突然逆轉過來。

我的身體被一股大的可怕、近乎發瘋的力量拽了回去,我的后背在下一刻狠狠地撞到了床頭的雕刻上。

疼……撞擊的力量帶來的疼痛……

他的臉靠了過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我的手被牢牢地按在身體的兩側。

突如其來的吻,蠻橫的、用力的,被咬破的嘴角能感覺到血液的腥味。

剎那間嘴角猛烈的刺疼讓我倒抽了一口冷氣,從骨子里都帶著酸冷,從他的狂吻下掙出一口氣,我被疼痛刺激得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眸近在咫尺,淺金色的深處浮起几近瘋狂的神色,一字一句,鑽入了我的耳內。“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你來自于我,你也該和我婚配。”

“你瘋了,你瘋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側頭躲著他的親吻,他那帶著絕望的聲音也讓我快要崩潰……

“是,我是瘋了,我等待了你上萬年,這還不夠嗎?這還不夠嗎?你是我的,你本來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失去了你的我是不完整的,是不完整的!從身體到靈魂,都是不完整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我不是你的……”我的腦海中亂糟糟一團,這樣的情形為什么我覺得似乎在哪里經歷過?模糊的片段不時從腦海中掠過,全是司音的樣子,金發金眸,還有……黑發……紫眸……銀眸……

好熟悉,好熟悉的人……

“師父……我是小隱啊……”不知不覺中,我喃喃喚出了一句不受控制的話。

他的動作頓了頓,“什么?”

“師父,師父……師父救我,師父救我……小隱……好想你……”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莫名地說出這些話,可是就是不受控制地說了出來,頭好疼,心也好疼,像被撕碎了一樣……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仿佛被什么擊中一般,猛地松開了我,緩緩站起身來,忽然又痛苦地彎下了腰,緊捂著胸口的手指關節漸漸發白。

“小隱……小隱……”他低低喚著,頹然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看他這個樣子,剛趁機溜下了床的我又忍不住想去看他一眼。

“別過來!快走開!”他厲聲喝道,臉色鐵青。

我被他嚇得差點絆了一跤,想了想,還是朝飛鳥跑了過去,“小隱,小隱,你沒事吧?”飛鳥急促地問著,下唇上都是鮮血。

我連忙搖頭,想去解他身上的金線,誰知卻越陷越深,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只見一道金光射來,飛鳥身上所縛的金線像剛才一樣如雨般紛紛散落。

失去了支撐,他一下子摔在了地上,但立刻又支撐著站了起來,朝著司音的方向望去,臉上露出了一抹欣喜,“師父,您恢復了嗎?”

司音靜靜地坐在那里,“嗯。”

“太好了,師父……”

“不過只是暫時的,很快那內心深處的心魔又會再次出現,直到將我的理智全部吞噬。”

“師父,我們先想辦法出去!”飛鳥想過去拉他。

“我很快又會被那心魔所控制,不過,應該還有辦法。”他低下了頭,忽然念起了一種奇怪的咒語。

飛鳥聽著聽著,臉色就越來越白,猛地沖到了他的身邊,“師父,您瘋了,您怎么能用這個法朮,您要散盡所有的神力嗎!”

司音停了下來,面色沉靜,“我絕不能允許自己傷害她。”他望了望飛鳥,“散盡全部的神力也許能打破這個結界,即使打不開,如果我再次失去控制,你對付我應該沒有問題了。”

“師父,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失去了神力的你還怎么統率三界,還怎么成為天帝!”

三界……天帝……我什么都想過,卻根本沒有猜到這個身份,司音?他——?竟然是未來的天帝……我的眼前開始模糊,腦中除了空白,還是空白。

“和她相比,那些又算得了什么。”他淡淡道,“飛鳥,走開。”

“師父……不要!”飛鳥的聲音比剛才更絕望……

我努力地睜開眼睛,望著眼前開始模糊的一切,那個淡淡的金色的影子,一字一句,“不要……不要這樣做……”

他似乎微微笑了起來,“對不起,小隱。”

眼前終于變成了漆黑一片,只聽到那奇怪的咒語斷斷續續傳來,一聲一聲,穿透了我的心……

為什么,我的心,這么疼……

仿佛裂成了一片片……

“小隱,你的眼睛又看不到了?”飛鳥的聲音將我從昏昏沉沉中拉了回來,我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一切又漸漸清晰起來。

“司音呢?”我睜開眼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飛鳥臉色一暗,朝我的身后看了看。

“他真的……”我心里一緊,“他真的……”

飛鳥無聲地點了點頭。

我轉身望去,司音靜靜地坐在那里,四周安靜得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我站起身來,沖到了他的面前,也不知發的什么瘋,抓著他的肩膀就是一頓亂搖,“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值得嗎?!值得嗎?!值得嗎?!”

除了反復說這几句話,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覺得腦袋中什么就快要炸開……

司音低垂著眼,“我只是——為了自己。”

四周的景象忽然開始褪去,漸漸地被一片純白色所代替。白色的樹,白色的石頭,白色的葉子,白色的一切。

這里——不是迷霧森林嗎?

只是,來的時候是清晨,現在卻已經是傍晚,夕陽在半空中留下了最后一抹余暉,沉沉西下。

“這是……”我詫異地看了一眼飛鳥。

“師父用全部散盡的神力沖破了這個結界。”飛鳥一臉神傷。

忽然,兩個人影幽靈般的出現在我們面前,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楚。

黑藍發、異色眼眸的那個是精靈王,另一個從頭到腳被黑衣所裹的是卡尼斯,那雙紫金色的眼眸我永遠也不會忘,是他讓撒那特思失去了萊希特。

“精靈王,我早說了,他一定會為了這個女人這樣做的。”他望著司音,冷冷地笑,“沙卡殿下,未來的天帝,現在恐怕你已經沒有招架之力了吧?真是愚蠢啊,為了一個女人失去一切,之前是,現在也是。”

精靈王微微一笑,“本來我的確有些擔心,因為這個女人對我們是十分重要的。不過剛才用佛瑞絲試了試,他在意這個女人的程度果然超乎我的想象。”

司音抬起眼眸,淡淡道:“原來如此,你們費盡心機只是想讓我自毀神力。”

“你們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誰?”飛鳥激動地怒吼道。

“飛鳥……”司音制止了他,“這位精靈王,我的確不熟悉,不過另一位,能操縱水晶手鏈,又能使用我的陰陽鏡,一定是天界的神族。和我如此深仇大恨的神族,似乎只有一個。雖然眼睛的顏色改變了,不過,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他忽然笑了笑,“我沒說錯吧,我的——哥哥薩米。”

卡尼斯頓時惱怒地扯下了黑色頭罩,露出了一頭火紅的頭發,“你果然不簡單,這樣都能猜得到!不錯,我就是薩米!自從被你驅逐出天界之后,我就一直假扮血族的人生存,一直到成為了血族的聖族之王!沙卡,這個機會我等很久了,不過你也想死個明白吧,告訴你,他也不是真正的精靈王!”

我已經被無數的震驚而震得麻木了,現在他再說出再讓人吃驚的事情來,我的反應好像也不過如此。

“他是……”飛鳥疑惑地望著精靈王。

精靈王微微一笑,“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光精靈族的首領有兩位同體,一半是女性,而另一半,卻是男性。當時,女性的這一半為了保護另一半,被貶下了人界,依舊帶著記憶的她,為著保護族內寶物的使命,主動成為了不死的僵尸一族。而那男性的另一半,就帶著光之靈,被偷偷送到了精靈之國,開始了漫長的沉睡。他一直等待著,直到有一天,五件聖物重逢的時候,就會給他再一次帶來抗拒天界的巨大力量。”

女性的一半?我忽然想了到安儀。

司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安儀的自毀也只是為了將我引到這里吧?”

薩米得意地一笑,“不錯,如果直接告訴你光之靈的下落,你倒未必相信,但是用那個方法,你就一定確信不疑。”

“你還真是了解我啊,我的哥哥。”司音冷冷笑著。

“ 光精靈族和你又有什么關系……”飛鳥望著精靈王脫口道。

“我的祖輩曾經受過光精靈族的大恩,所以在那次劫難以后,首領就一直沉睡在我精靈國的代代國王的宿體中,等待著蘇醒的一天。等待著與天界的再一次聖戰。”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聯合了精靈王……” 司音低低道,“那么,父親的失蹤也一定和你有關吧?薩米?”

薩米重新將黑色頭罩戴上,“我一直都在等待著機會,之前在人界的你雖然只有兩成神力,但我一直沒有機會下手,因為我知道他一直在天上守護著你。不過,機會總是會來的,哪怕要等上萬年!”他頓了頓,“這個女人在出事之前,他已經知道了,為了怕你擔心,更怕這個女人影響到你,所以他特地親自下了人界,找尋解除這次危機的方?法……”?

“所以就遇上了你……”司音垂下眼帘,“不過按常理你也并不是父親的對手,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你一定是將真實的身份暴露在他面前了。”

“哼,同樣是他的兒子,他又對我做過什么!他的眼里只有你這個兒子!不過還好,至少,見到我的時候,他還有半點內疚,就是因為這半點內疚,給了我偷襲他的機?會……”?

“你把父親他怎么了。” 司音的語氣中帶了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詭異地一笑,“放心,他待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我只是借用了一下他隨身攜帶的陰陽鏡,還順便問出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所以你就指使萊希特先來告訴我們這個解決的方法,就是為了利用我們將其余四件聖物找齊?”司音平靜地繼續問道。

“不錯,不過除了這件事,我更想見到你悲慘的下場。”他的眼眸中寫滿了憎恨,“當初母親和妹妹死在你手里的時候,我就發誓一定會讓你更痛苦!”他忽然又惡狠狠地望向了我,“只有這個女人,會令你痛苦!”

“薩米,原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長進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白色的大樹上飄來,隨之而來的,是淡淡的薔薇花香。

銀發男子斜倚在純白的樹枝上,唇邊帶著一抹不羈的笑容,冰藍色的眼眸中閃動著讓人難以看清的神色。

“撒那特思……”我的心剛剛一喜,又隨即被揪了起來,現在的他,并不是薩米的對手……可是,就算是為了萊希特,他也一定會動手……

司音,撒那特思,薩米,他們到底有著怎么的淵源和怨仇……

“撒那特思,原來你也來了。難道你忘了嗎?連萊希特都不是我的對手,更何況是你。”他似乎故意想激怒撒那特思。

撒那特思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抹冷酷凌厲的神色。

“不過你來得正好,也免了我到時再收拾你,如果當初你不是為了那個女人而輕舉妄動,我們又怎么會落到那樣的下場!比起沙卡,你更加讓我憎恨!”薩米的臉上,除了仇恨,還是仇恨。

“也許,在你們面前殺了她,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吧。”他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撒那特思沒有說話,但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冰藍色正在逐漸幻化為鮮血般的紅色。

“薩米,這個女人對我們還有用,既然你的目的已經達到,我也需要這個女人體內的四件聖物喚醒沉睡的光精靈族首領。”精靈王瞥了我一眼。

司音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你覺得我會這么輕易讓你傷害她嗎?”

“哈哈哈,沙卡,你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力,自身難保,還想保護她嗎?”薩米狂笑起來。

在看到沙卡從懷里拿出的東西時,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露出了一絲震驚和驚惶,“散魂鈴?你竟然帶著這個,你竟然要用這個?”

飛鳥也是臉色大變,“師父,不能用……您不能用……”

司音淡淡一笑,“雖然剛才動用了破神咒,但還未完全散盡的那一點點神力使用這件東西并不困難。”

“哥哥,這是……什么?”從他們的臉色來看,我知道這一定是件十分厲害的東西,只不過……讓我莫名地感到不安。

“這是師父三大神器中威力最大的一件,無論多強的對手,在散魂鈴下都會灰飛煙滅,但巨大的反噬也會對施用者造成同樣的傷害……所以不到緊要關頭,是沒有人會使用這件神器的……”

巨大的反噬也會對施用者造成同樣的傷害……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又劇烈地抽搐起來……

司音,我不要,我不要你為了我,灰飛煙滅……

頭好痛,仿佛就要炸裂般地痛……



第七章 復蘇的記憶



“司音……”撒那特思神色復雜地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司音瞥了他一眼,又將目光投向了薩米和精靈王。

“怎么樣?想試試嗎?”

薩米的眼中變幻不停,忽然冷冷一笑,“你要知道,一旦使用,結局只有一個,就是同歸于盡。”

“那又怎么樣。” 司音的聲音波瀾不驚。

薩米瞇了瞇眼,“我就不信你真的敢用!光之靈還在精靈王的身體深處沉睡,你想連他一起也摧毀嗎?這樣一來,你心愛的人就永遠恢復不了視覺了。”

司音聽到這句話,動作一滯。

在他微微一愣的時候,精靈王的手抓住了我,將我一帶,扭到了他的面前,他的異色眼眸漸漸幻化為了暗夜般的深黑,聲音也漸漸改變,“終于等到這個時候了,只要積聚五樣聖物的力量,我又能再一次對抗天界,這個天界就是我們的了!”

什么語言也不能描述我此時的驚愕,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明明就是之前出現過得那個冰質的聲音,冷淡空渺、幽暗虛幻,冷到骨子里,冷到讓人絕望。

“你,你就是那個人……”原來是他,原來那個神祕的人竟然是光精靈族的首領。

“你又醒過來了……”薩米瞥了他一眼,“不過,這種斷斷續續醒來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不錯,只要那四件聖物匯合,我就能真正地完全蘇醒。”精靈王的眼中閃動著詭異的光芒。他的話音剛落,撒那特思和飛鳥已經向他發出了攻擊,還沒到他的面前,就被薩米擋住了。只見薩米念著咒文,催動著魔力的增強,強烈的紫金色光芒瞬間將撒那特思和飛鳥包圍……

“這是血族最強固的血結界,你們就暫時在這里待一會兒吧。”薩米惻惻地笑。

“薩米,我要殺了你!”飛鳥的臉上彌漫著狂怒,一副几乎要殺了他的表情,撒那特思拉住了他,“先想辦法打破這個血結界。”

精靈王微微一笑,“這下,沒有人能搗亂了。”他的手猛地扣在我的頭頂,我渾身一軟,只覺得有什么仿佛就要被他吸去,那種恐怖的感覺仿佛就連腦髓都要被他吸干,模模糊糊中,只聽見有人喚我的名字,我掙扎著睜開了眼睛,隱約看到司音正對著那個鈴不知念些什么……

不要啊,不要啊……我無聲地吶喊著,

絕望的黑暗鋪天蓋地,心抽搐著疼,身體在煎熬中翻滾……

仿佛有凌亂的片段從記憶深處喚醒,就像是一次次血肉模糊的靈魂的凌遲……

體內不知有什么開始灼燒著,紫色的光芒從我的指尖聚攏,几乎是下意識的,我手中的紫光襲向了他的面門,他大吃一驚,被這道紫光逼退了几步。力道之強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只聽到撒那特思和飛鳥同時發出的驚呼聲……?

趁著這個空當,我的身體就像不受控制似的,沖到了司音的面前,腳下一軟,跪倒在他面前,一幕幕熟悉而陌生的場景像電影膠片一樣在腦中不停掠過:

黑色的長發,異色的雙眸,湖邊的茶館,是誰?誰將我從那孤單的福利院里接回?誰在我生病時低聲安慰?誰在教我習通靈朮時將我罵哭?誰只喜歡喝我親手所泡的茶?誰給我做難吃的菜?誰將我抱到桂花樹下?誰陪我看著深夜的恐怖電影……

是——這個人,是我眼前的這個人……

雖然改變了發色和眼睛,卻是我永生永世都不能忘記的……

往事歷歷而來,一幕又一幕,一重又一重……像閃電一般擊穿心臟。

粉身碎骨般疼痛。

“師父……師父……”我已泣不成聲,“你好狠心,你真的好狠心,你怎么能讓我的記憶全部消失,怎么能讓我忘記你,忘記飛鳥,忘記撒那特思,忘記那一切不該忘記的人……”

司音低垂著頭,只有身子微微發顫。緩緩抬起頭來時,月光照到他淚水滿流的臉。?

“呵呵,好一場感人的師徒相見啊,哦,不,應該說是什么呢?她似乎只是你的一根肋骨啊。”薩米嘲諷的聲音在我們身后響起。

司音臉色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抹凌厲的神色,手中的鈴聲輕輕響了一聲,我的心驟然抽緊,現在這樣的情形,絕對是我們處于下風,撒那特思和飛鳥聯手對付薩米,都不是他的對手,而師父僅存的那一點點神力也根本無法抗衡精靈王,加上我,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到最后,師父一定還是會動手的……

師父就會……不可以,我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如果被精靈王奪去體內的四件聖物,我剩下的四感也會全失,與其這樣,還不如,還不如……還不如……

想到這里,我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我抬起頭,輕輕替他擦拭去臉上的淚水,綻開了一個溫柔的笑容,“師父,你回來了,真好。”話音剛落,趁他分神的時候,我一把奪過了了他手中的散魂鈴!緊接著退后了几步,迅速地在身邊布下了結界。

這些法朮,雖然遺忘了一段時候,可現在用起來似乎還是得心應手。

“小隱!”司音,撒那特思和飛鳥的驚呼聲几乎同時響起。

我緊緊捏住了散魂鈴,“對不起,師父,我不能讓你灰飛煙滅,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小隱,馬上把它還給我,你還聽不聽師父的話了,馬上還給我!” 司音的眼中露出了罕見的驚惶的神色。

飛鳥也是一臉的驚慌失措,大聲怒吼著,“小隱,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我望了一眼撒那特思,出乎我的意外,他卻是出奇的平靜,什么話也沒有說,但我在他的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

心,又是一陣抽搐的痛……

我微微側過了頭,低聲道:“從很小很小開始,師父和飛鳥就一直守護著我,長大了,還有撒那特思的守護,你們事事為我著想,事事為我考慮,無微不至地關心愛護著我,就像守護神一樣一直守護著我,哪怕為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一直一直都被你們保護著,我覺得自己——很幸福。所以,這一次……”我朝他們平靜地笑著,“也輪到我來守護你們了。”

再次轉頭望向薩米和精靈王的時候,我很滿意地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一絲慌張。

“別忘了,他的體內還有你所需要的光之靈!”薩米沉聲道,“他只需要你體內的聖物而已,你的四感早已經因為聖物的靈氣而恢復,就算現在撤去聖物,恢復的四感也不會因此而消失。

我無所謂地一笑,“那又怎么樣?”

他臉色一變,手中立刻射出了一道紫金色的光芒,沖擊著我的結界,雖然因為體內四件聖物的關系,我的法力大增,但在他猛烈的攻勢下,結界也很快就要被打破……

沒有時間了……

我閉上眼睛,迅速地默念起了師父曾經教過的神器使用的咒語……

散魂鈴在我的手中逐漸變大,變大……

“你瘋了,值得嗎,值得嗎?你一定會后悔的!”薩米的聲音聽上去有几分癲狂。

我冷冷一笑,手中的散魂鈴如同箭一般飛了出去,奇異的光芒在閃動,將他們牢牢地罩在了鈴中……

“值得,怎么不值得?因為……”我低頭輕笑,“他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只聽一聲沉重的鈴響,巨鈴幻化出無數的光芒,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其中的一束光,照回到那湮沒在時間煙塵中的前世……

耳邊隱隱傳來了撒那特思心膽俱裂的喊聲,“小隱!”

我微微笑了起來,這一次,我終于也守護了他們……

就算五感全失,就算灰飛煙滅,那又怎么樣……

我只要知道,大家都深深地愛著我,那就夠了。無論是親人之愛,男女之愛,還是兄妹之愛,只要是愛,我都想好好珍惜。這些滿滿的愛,讓我覺得自己是——如此幸運。

其實,我也是一樣啊,你們都是我生命中的珍寶,我也想讓你們比任何人都幸福,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無論是以什么身份,這種感覺都不會變,這顆想要守護你們的心更不會變,更不會用虛情假意來偽裝。

所以,絕不會后悔……

絕不。

眼前變得模糊起來了,我掙扎著最后睜開了一次眼睛,只要,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再看一眼大家……讓我永遠都忘不了大家的模樣……

不遠處的巨鈴已經縮回了原形……薩米和精靈王……都消失了……

忽然從自己的身體內飛出了四個彩色的小亮點,猶如螢火虫一般閃爍著,飛舞著,那是——在我體內的四件聖物嗎?

我的身體開始麻木起來,就在即將陷入一片黑暗之前,眼前隱約出現了一個閃爍著金光的人影,那四個小亮點就像是尋找到了花朵的小蜜蜂,前仆后繼地朝那人飛了過去……

我飄舞的意識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一片落葉,只看得見那金色離自己愈發遙遠,那呼嘯的風從耳邊滑過……在平靜過后,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于是下意識地微笑,輕輕地說:“再見。”我不確定他們是否聽到了,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一切,都結束了。



第八章 天帝的再次現身


夢境中的黑暗再次出現,好像有長得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黑色甬道,寂靜得沒有一絲生氣,周圍是讓人窒息的黑暗,就這么,摸索著走下去。沒有止境地走下去。猛然間會在跌入無止境的深淵一樣下墜的失重感中突然驚醒。

這里——是哪里?

我不是應該消失了嗎?

為什么我還能感覺得到自己的存在?

“小隱,小隱……”是誰在叫我?我的五感不是應該全部消失了嗎?為什么,還能聽得見……

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忽然被猛地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小隱,你醒了,你醒了!”我吃了一驚,我沒有聽錯,這明明是飛鳥的聲音,那么這里……熟悉的茶香扑面而來,這里難道是——

“小隱,不用害怕,我們已經回來了。”那個聲音,不是撒那特思的嗎?

“傻丫頭,你這個傻丫頭!”飛鳥緊緊摟我在懷里,聲音哽咽,“我的命都嚇掉了半條,你怎么這么不聽話!你怎么敢這么大膽!”我有些不知所措,奇怪,我怎么還有感覺,我的感覺并沒有完全消失,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隱,你沒有灰飛煙滅,你也沒有失去四感,所以,不用擔心。” 司音的聲音又從我的前方低低傳來。

大家都在……大家都沒事……

我忽然又有想流淚的沖動……

可是,同時又有好多好多的疑惑……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用了那件散魂鈴,明明看到四件聖物消失啊……為什么我還有感覺?為什么我沒有消失?”

“那是因為,我的父親及時出現了。”司音將手輕輕放在了我的肩上,“小隱,以后再也不許做這樣的傻事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一種莫名的不安從他的指間滲進了我的身體內。

“天帝?可是,他不是,他不是被薩米……”我更糊涂了。

“其實之前我也有過懷疑,以父親這樣強大的力量,就算是偷襲,也未必這么容易束手就擒,這次他又出現得這么及時,實在太過于巧合,不過也幸虧他出現,不然的?話……?不然的話……”他的手指顫抖得更厲害,沒有再說下去。

“師父,”我猶豫了一下,“你在那里——還好嗎?”

他默然了一會兒,說了一聲,“好。”

“師父你是不是又要——回去了?” 我低聲問道。

他沒有說話,半晌才說了句,“我還有事要去問父親,飛鳥,你先照顧她。”他頓了頓,“也不要擔心你的眼睛,那只是暫時的失明。”

“小隱,你想喝什么?”飛鳥摸了摸我的額頭,“好像有些發熱了,一定是消耗了太多的元氣。”

“哥哥……”我剛喊了一聲,又連忙改口,“飛鳥,我想喝水。”

“傻丫頭,就算你恢復了記憶,你喊我一聲哥哥也不過分吧,畢竟我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啊。”飛鳥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心里一暖,“嗯,哥哥。”

“嗯,我先去替你倒杯水吧。”

“我想要可樂。”

“好,好。”

飛鳥出去之后,房間里忽然變得一片安靜。

“撒那特思,你還在嗎?”我試探地問道,這里安靜得讓我覺得有些心虛。

沒有人回答。

我扶著旁邊的牆站起了身子,往前走去,剛走了一步,就被一雙冰冷的手拉住了。

“撒那特思,你在呀,為什么不出聲?”

“不想和你這個笨蛋說話。”他沒好氣地說道。

“你是在怪我嗎?可是當時的情況我沒有選擇的,難道讓師父消失嗎?這比殺了我還讓我痛苦……”我也有些不悅。

“師父就這么重要嗎?”他的聲音很不穩定。

“重要極了,你也是,飛鳥也是,你們任何一個受傷或是消失我都會心疼,都會傷心,所以還不如我自己消失,至少心里還好受一些。就算我自己自私……”

“別說了,”他順手一扯,把我拉進了懷里,一低頭,將臉埋進了我的頭發里,“別說了……”他那冰冷的呼吸在我的發端彌漫,聲音微顫,“小隱,你還在這里,你沒有消失……你還能說話,還能走路,還能對我生氣,還能繼續喝你喜歡的可樂……你真的還在這里……”

我心里有些澀澀的,暖暖的,“我當然還在這里啊,我不只能喝可樂,能對你生氣,要是你惹我生氣,我照樣能扁你,平常的日子,也照常能去你那里白吃白喝……”

“小隱!”他手上的勁又大了几分。

“想勒死我啊。” 我使勁推開了他,“我要去洗手間啦。”

“你現在多不方便啊,萬一摔跤怎么辦?”他立刻扶住了我,“我陪你去。”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到門口就好。”

“你要我陪進去,我也不介意,”他在笑。

“我很介意……”

去洗手間的時候經過了司音的房間,卻聽到那里傳來了司音的聲音。我一時好奇,就讓撒那特思停了下來,一起側耳偷聽。

“父親,以您這樣的神力,就算是薩米和精靈王聯手,也不是您的對手,現在,您可以對我說實話了吧。”

“果然是瞞不住你,我的兒子。不錯,我的確另有打算,在薩米偷襲我的時候,我就打算將計就計,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沒想到他竟然聯合了精靈王的力量,打算和天界為敵……”

這個聲音,我之前聽過,果然是天帝的聲音……

“父親,您是利用了我們找出了幕后的黑手,對嗎?”

“是,沙卡,我的兒子,這一次我的確借助了你們的力量,因為只有找到那四件聖物,才能找出誰才是真正的幕后人。”

“既然這樣,為什么不在小隱使用散魂鈴之前就出現!”司音忽然激動起來。

“我的兒子,一說到她你就完全失去了冷靜,在天界的這些日子,你停止過思念她嗎!居然還為了她散盡神力!雖然我可以讓你恢復神力,但是身為未來的天帝,你有覺悟嗎!我想看你到底要瘋狂到什么地步!在你要使用散魂鈴的時候,我已經想要阻止,但是我也沒想到她居然那樣做……是,我是猶豫了一下,所以才沒有及時阻止她。”

“那為什么之后又現身!” 司音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惱怒。

“因為,”天帝的語氣低沉中帶著一絲傷感,“我更不想見到你傷心的樣子……我的兒子。畢竟,她是從你身上分離的一部分。”

“幸好你出現了,不然,”司音冷冷道,“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不過我也沒有想到,她竟然能打破我的封印,簡直是不可思議。”

“之前所羅門王的七十二柱魔王曾經幫助她試著解除封印過。”司音頓了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上次我好像說是請你消除她的記憶,為什么你只是封印了她的記憶?”

天帝沉默了一會,“我的兒子,我怕有一天你會后悔,后悔她徹底將你忘記。”

司音的聲音有些異常,“父親,你……”

“她這次能自行解開封印,可能當時意識到你這個本體即將消失,作為分支的她受到了強烈的感應,所以才發揮了體內的潛力。變不可能為可能。”他頓了頓,“不過,我的兒子,我要提醒你,雖然她的四感恢復,但這最后的視覺,由于光之靈已經被散魂鈴摧毀,所以,她永遠不可能看見東西了。”

司音立刻否決,“不會的,你也說了,我是未來的天帝,我是統治三界的王者,我一定會找到恢復她視覺的方法!”

“如果她永遠恢復不了呢?”

“我就帶她回天界!我親自來照顧她!”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原來,我的視覺,再也恢復不了了……撒那特思那緊握著我的手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我想回房……”我低聲道。

“好,我這就送你回去。”他的聲音格外溫柔。

走進房里,他扶我坐下,“小隱,司音說得沒錯,一定有能恢復你視覺的方法,所以,不要多想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撒那特斯,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呢,當初下定決心的時候,灰飛煙滅都不害怕,可是當擁有了比原來更多的時候,卻又想要更多。”我自嘲地笑了笑,“不用為我擔心啦,不就是看不見嗎,這可比五感消失好多了,人要知足才對嘛。”

眼睛上忽然被冰冷的手所覆蓋,撒那特思輕柔的聲音在我耳邊低響,“這雙眼睛,一定會有再次見到我這位帥哥的機會,我保証。”

我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來。

“嗯,我想再看到撒那特思你的笑容,像白色薔薇綻放一樣的笑容。”不知為什么,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忽然回憶起了之前和他之間的種種,心里漸漸彌漫起一種溫柔的味道。

“雖然現在看不到,可是,你可以感覺得到。”撒那特思忽然將我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臉上,捉著我的手,一點一點摸過他臉上的每一處。

“就算再也看不見了,我也可以摸出撒那特思的笑容啊。說不定,也能摸出你生氣的樣子,高興的樣子,傷心的樣子,哦,傷心的樣子就算了啦。”我的心里淡淡地泛起了一絲酸澀,不過還是保持著最燦爛的笑容。

現在這個時候,我更應該用笑容面對大家,不是嗎?

一滴冰冷的液體忽然滑到了我的手背上,我微微一顫,“撒那特思,你怎么了?你哭了嗎?”我連忙去摸他的眼睛。

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手,不讓它再移動。

“怎么可能?”他的聲音有些怪怪的,“你快點休息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我抱起來放在了床上,順手將毯子給我蓋上。

“那剛才是什么?難不成是你的口水?” 我促狹地笑著。

“小隱,你可真是……”他似乎有些無奈,忽然聲調一轉,帶了几分調侃,“既然你說是口水,不如就讓我咬一口?”

“啊,不要了,湖邊有很多老鼠的,你可以去咬它們的,順便還能為大家除害,簡直就是一舉兩得。”我想想又有些好笑。

“小隱……”他忽然低聲輕喚,“我一定會讓你比任何人都幸福,我的小隱。”他那冰冷的唇忽然覆在了我的唇上,輕輕輾轉流連,帶著一絲涼意的舌尖細細描繪著我的唇瓣,無比輕柔,就好似藍天中飄動的云絮,樹枝上隨風飄落的櫻花瓣,三月里掠過柳梢的一陣輕風。

我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反抗。

只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一種奇特的感覺涌上了心間,不知該怎么形容,柔軟,安靜,就仿佛……

美人魚睡在珊瑚叢,

夜鶯唱著輕柔的小夜曲,

白玫瑰綻放在初雪的清晨。



第九章 天界


半夜時分,我忽然從夢中醒來。

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習慣性地想去打開台燈,就在觸碰到開關的時候,忽然反應過來,我的眼睛,已經再也看不見了……

四周是一片寂靜的黑暗,偶爾從窗外傳來了几聲蟬鳴聲,悶熱的天氣,讓我的胸口也愈加煩悶。從今以后,再也看不到大家的容顏,再也欣賞不了美麗的風景,再也讀不了心愛的書籍,再也……見不到……陽光……

心,一陣緊縮,在大家面前裝出的堅強一點一點地卸下,眼角似乎有溫柔如羽毛般的觸感,酸澀的漲痛,濕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滲了出來……順著臉頰流進了嘴里……

又澀,又咸,又苦……

門外,忽然傳來了把手被轉動的聲音,我心里微微一驚,趕緊順手拿起枕巾匆忙擦了一下眼淚。

“是哥哥嗎?”我隨口問道。

“是我。” 司音的聲音低低傳來。

“師父?你怎么來了,睡不著嗎?還是在擔心我?放心,我沒事啦。”在黑暗中,像是令自己安心般的,我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小隱,真的沒事嗎?”他坐在了我的床邊。

“嗯,不是師父說的嗎,反正也只是暫時看不見啊。”我繼續笑著。

“是嗎?”他的聲音里仿佛帶著一絲壓抑的悲傷,“那小隱為什么哭呢?”

我愣在了那里,不知該怎么回答,“師父,我哪有……”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了我的眼睛,“師父怎么會不知道,你本來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啊,無論是你的愉快、傷心,還是痛苦、悲哀,我都一一感同身受。”

“師父……我沒有哭……”我咬了咬下唇,剛剛好不容易被憋進去的眼淚又忍不住要涌出來……

不要哭,不要哭,葉隱,你堅強一點好不好!不就是看不見嗎,有什么大不了的,眼睛看不到的東西,一樣可以用心去體會啊……

我在心里拼命地對自己說著這樣的話,用盡全力不想讓自己在司音面前哭。

“傻孩子,”司音輕輕嘆了一口氣,將我擁入了懷里,“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強了。”

我將頭深深地埋在了他的懷里,含糊地應了一聲,盡情釋放著自己的情緒,任那濕熱的液體打濕了他的衣襟……

師父,只是今晚,只是這一次……

過了今夜,我一定會用笑容去面對……新的一天。

他輕輕地用手拍著我的背,像是安慰,又像是哄勸,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小時候,不小心召喚出惡靈被反噬受傷的情景,師父好像也曾這樣的安慰過受驚的我。

那是第一次,也是記憶中的唯一一次。

點點滴滴又浮上心頭,我不由得抓緊了他的衣襟。

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邊徘徊,他的溫暖近在咫尺,可是為什么還是覺的離得那么遠那么遠。遠得好像我們彼此的一個轉身,就會再也看不見。

“師父,天帝他……”

“他早就離開了。”

“那師父你,是不是還要回去?……”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底深處的某個地方又微微疼了起來。

“父親答應了我,在我回天界之前可以在這里多停留几天。”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几天……只是几天嗎……”我的心中一痛,他終究還是要離開,不過,不過几天也好,也好……

“那么,”我從他的懷里抬起頭來,微微地笑,“師父要給我做難吃的菜哦。”

他沒有回答我,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道:“你的視覺,一定可以恢復。”?

接下來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點。

每天清晨,在飛鳥的喋喋不休聲中起來,吃上一碗清涼的綠豆粥,在流動著淡淡荷香的院子里乘著涼,飛鳥像往常一樣和我說著趣事,司音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段一點也不好笑的冷笑話。

夜幕降臨的時候,撒那特思總會在臨睡前潛入我的房間,那冰冷的晚安之吻似乎比任何催眠朮都有效……

有時我甚至幻想,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繼續下去……所以,我一直不愿開口,開口問司音到底什么時候離開……

這天傍晚,由于腹內饞虫作祟,飛鳥立刻去了湖畔居替我買外賣,我在房里待了一會兒,四周一片安靜,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不安,喊了一聲司音,卻沒有回音。我的心里一凜,師父他不會就這么回去了吧?

我趕緊站起了身,摸索著出了房門,沿著牆壁摸到了他的房間,里面竟然沒有人,這下子,我更加心慌起來,跌跌撞撞地沿著扶手往樓下走去,快走到樓底的時候,腳下踩空了一格,重心不穩地被絆倒在地。

“小隱!” 司音的聲音剛傳入我的耳內,下一秒就被他扶了起來。

“怎么這么不小心,看,手都擦破……”

“師父,師父……”我一把抱住了他,語無倫次地打斷了他的話,“你還在,你還在,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就這么回去了,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的身體一僵,握著我手腕的手指輕微一顫,幽幽嘆了一口氣,“怎么辦,小隱,你這個樣子讓我怎么安心離開……”

“我知道,你一定會離開,我不能,也不該阻止你。可是,答應我,師父,千萬不要偷偷離開,千萬不要……”

“一定不會。”他摸了摸我的頭發,遲疑了一下,“剛才父親派神使找我了,我明天就走。”

明天嗎?忽然覺得一陣隱約的疼痛傳來。說不清楚它具體來自哪個部位,卻又仿佛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在疼痛……

終于要說再見了……師父……

不過,能再次相遇,我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撒那特思像往常一樣准時潛入了我的房間。

伴隨著那股薔薇花香一起飄進來的,還有我所熟悉的一股沁人肺腑的甜香。

“是桂花藕粉!”我脫口道,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笑了笑,“很久沒吃了吧。”

“嗯。”我點了點頭,伸出手想去拿,在空中剛摸索了一下,就被他握住了手,“算了,還是我委屈一下,親自喂你吧。”

“喂,我又沒殘廢,自己吃個東西總沒問題吧?”我有些郁悶。

“小隱,忘了我說過的話了嗎?”他的話音剛落,一口溫熱的藕粉已經送到了我的嘴邊,“我會……”

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當初他在我耳邊的低語清晰地閃過腦海,忍不住出聲打斷了他的話,“你會幫我洗碗,你會給我做難吃的菜,你會在早晨叫醒我,你會抱我去院子里,你會陪我一起看恐怖電影,你會給我買桂花藕粉……撒那特思——會為了我而永遠存在。”

他的手一晃,那勺藕粉滑落到了我的衣服上,“小隱,你記得,你記得這樣清楚……”

“嗯,記得。”我笑了起來,“不過我的衣服好像沒有說要吃哦……”

他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替我擦了擦衣服,將藕粉重新送到了我的嘴里。溫熱甜蜜的藕粉滑入了喉間,我的心里又泛起了那淡淡的溫柔味道……

吸血女伯爵城堡里的初次相遇,黑色棺材里的恐怖調情,月光下溫柔為我拔去薔薇的刺,與吸血鬼獵人的惡戰,毒藥公爵時代的及時相救,現代的再次重逢,古印度妓院里的醋意與纏綿,天界里的恩恩怨怨,一切一切,糾纏不清的前世今生……

消失了,我會找到她,再消失,我就繼續找,一直一直找下去……

腦海中又浮現出他曾經說過的這句話……

“撒那特思,為什么沒有變成人類?” 我低低問道。

半晌,沒有聽到他的回答。

“撒那特思,回答我。”我又固執地重復了一遍。

“變成了人類,”他似乎在微笑,“我怕下輩子找不到你。”

我的眼眶一熱,連忙穩住了自己的情緒,低聲道:“可是我會輪回轉世啊,你就一定能找到我嗎?”

“小隱,”他忽然牢牢握住了我的手,“無論你轉世成什么,無論男人、女人,還是動物、植物,甚至是一塊石頭,我都會找到你,都會守護著你。”

我渾身一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穿越了百年而來到這個時空守護我的男子,讓我忽然有想瘋狂流淚的沖動。

是人類,還是血族,真的這么重要嗎?陽光,就真的這么重要嗎?葉隱,那些真的這么重要嗎……

我費了好大勁,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趕緊轉換了別的話題,“撒那特思,在這個時空里,你的城堡也存在著嗎?”

他似乎一愣,“當然存在,不過這座已經是兩百年后的城堡了,我抽空也去匈牙利看過,似乎和以前沒什么變化。”

“那些白色薔薇還盛開嗎?”

“失去了我的魔法,經過兩百年時間的流逝,薔薇已經枯萎了。” 他又將一勺藕粉喂到我的嘴里,“不過,那也不重要了。”

“那些白薔薇很美。” 我低低道,聽到他說那些薔薇已經枯萎的時候,心里不免有些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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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隱,” 他輕輕地笑,“等你恢復視覺的時候,想和我一起去匈牙利看看嗎?”

我想了想,又笑了笑,“撒那特思,其實我已經面對現實了,我知道不可能……”

“小隱,沒有不可能的事情。” 他忽然打斷了我的話,“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都是可能的。”

“不錯,什么都是可能的。” 門外忽然傳來了司音的聲音,“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帶小隱回天界去醫治她的眼睛。”

我大吃一驚,“師父,你說什么?”

“ 但是你父親他?”撒那特思冷冷地問道。

“父親也同意她去天界,如果只是治病。”

“司音,” 撒那特思的語氣卻是出奇得平靜,“我需要和你好好談一談。”

司音似乎猶豫了一下,“跟我來吧。”

我很想知道他們要談些什么,可是想去推開門的時候,發現門卻紋絲不動,難道是他們怕我偷聽?他們到底會說什么?不會說著說著就鬧翻了吧。

師父他,要帶我去天界……

我的腦袋又是一片混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有人走了進來,伴隨著那陣淡淡的白色薔薇的花香,是——撒那特思。

“小隱……”他很輕地喚了一聲。

“撒那特思,是你嗎?你沒和師父鬧翻吧,你們說了什么?”我揉了揉眼,睡意蒙眬地問著他。

半晌,他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音,似乎只是坐在我的床邊。

就在我納悶的時候,一個冰冷的吻落在了我的額上,接著,又是一個,溫柔的親吻重疊,從眼眸,到嘴唇,到臉頰……狂亂中又帶著一絲理智。仿佛要將最深最深的柔情,最深最深的接觸,一點一滴,全都烙印在我的心間。

“你怎么了,撒那特思……”我的心里也有些不安起來。

他用下巴輕輕蹭著我的頭發,語氣卻是格外的平靜,“我保証,等你回來的時候,城堡里一定開滿了白色的薔薇。”

“什么?”我還沒有反應過來。

“去天界吧,我的小隱。”



第十章 白色薔薇


我始終不知道,到底司音和撒那特思之間說了些什么。

第二天跟著司音離開人界的時候,飛鳥依依不舍地對我嘮叨了半天,無非是一些要小心之類的話。

“哥哥,你很啰唆啦,有師父在,你擔心什么呀。”我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臉。
“我怎么能放心啊,這一去也不知道你要待多長時間,沒有我在身邊照顧,我怕你不習慣,你也知道,師父也不是擅長照顧別人的人……更何況,他現在的身份不同……”

“我知道啦,哥哥你再說下去,我的耳朵也要廢了。”我趕緊做捂耳狀。

“呸呸呸,這么不吉利的話可別胡說。” 他郁悶地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我們該出發了。”司音過來拉起了我的手,語氣低沉,“飛鳥,這些日子你辛苦了。”

飛鳥的聲音有些哽咽,“師父,您再也不會回來了,是嗎?”

“我也該履行自己的職責了,無論是天界還是人界,師父都會一直看著你們。”司音平靜地說完,念起了一串古怪的咒文。

我順勢拉了拉飛鳥的衣袖,“哥哥,如果見到撒那特思的話,幫我和他說聲再見。”

飛鳥似乎愣了愣,“嗯,嗯,知道了。”

他的反應讓我覺得有些奇怪,難道知道些什么?

“哥哥,撒那特思他……”剛說了一半,我只覺身子一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席卷,猶如大海中的小船一般,被吸進了一個旋轉的漩渦中……

不知多了多久,意識漸漸恢復……似乎有淡淡的花香襲來,清淡縹緲。除此之外,似乎還彌漫著華貴的玫瑰精油的香甜的氣味。

忽然覺得臉上有什么不適,摸上我的臉,這才發現眼部被纏繞上了奇怪的東西,軟軟的,柔柔的。

“別動,這是用最干淨的云朵織成的云絲帶,能保護你的眼睛。”司音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師父,這里是天界了嗎?”我驚訝地問道。

“這里是我的宮殿。你感覺怎么樣?想吃些什么嗎?”司音這樣溫柔的態度讓我有點反應不過來,平時冷淡的樣子已經在我腦海里根深蒂固了。

“我對這里有印象啊,上次完成最后的一個任務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呢。”我的思緒又仿佛飛到了最后一次旅途中……

伊紗,沙卡,阿斯克,糾纏了上萬年的宿命輪回,終于在最后一次任務后解脫了……

“小隱,當初的沙卡……”他似乎欲言又止。

“師父,當初的一切已經過去了,現在的小隱就是小隱,撒那特思就是撒那特思,司音就是司音,我們每一個,都已經重新開始了,不是嗎?”我笑了笑。

“師父也糊涂了。”他也笑了笑,“那你就暫時住在這里,你的眼睛很快就會恢復。”

“是真的嗎?我的眼睛真的會恢復?”我不敢相信地問道,“可是光之靈已經沒有了啊。”

“還有別的辦法,不用擔心。我先去見父親,順便讓人替你去准備一些吃的東西。如果有什么事,門外有侍女。”他從懷里拿出了一塊小小的東西,塞進了我的手里,“只要連按三下,我就會立刻出現在你的面前。”

“知道了師父,”我點點頭。

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我忽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同一個地方,卻是完全不同的經歷,物是人非。如今師父的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沙卡殿下的影子。

如果當初的沙卡是師父這個樣子,伊紗她,又會選誰呢?

雖然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伊紗,卻始終不能把自己等代進去……

不知不覺在天界里已經待了好些天,雖然過的都是飯來開口、衣來伸手的日子,司音對我更是好得沒話說,可心里似乎還惦記著很多別的東西。

大家也不知道怎么樣了,茶館的生意好不好?飛鳥有沒有交新的女朋友,撒那特思他——又在做些什么?

臨走前那晚他反常的舉動,令我感到有些不安。下意識的,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為什么,我并不討厭他的親吻……

不僅不討厭,似乎,似乎還有那么一點想念……

“小隱,在發什么呆?” 司音的聲音將我從胡思亂想中扯了回來。

“沒有發呆啦,只是想飛鳥他們不知道怎么樣了。”我笑了笑,猶豫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師父,什么時候能找到恢復我視覺的方法呢?”

他正摸上我發際的手指一滯,“小隱就這么想離開這里嗎?”

我立刻搖頭,“怎么會,我舍不得離開師父,可是,我也很想念大家……”

他的手無意識地揉著我的頭發,喃喃道:“今晚我就能幫你恢復視覺。”

我大吃一驚,“真的嗎,師父,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師父什么時候騙過你。”他的聲音湖水一般沉靜。

我的心里先是被一陣狂喜所占據,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說不出的失落,等視覺恢復的時候,也是永遠離開師父的時候了……

似乎察覺我內心的變化,他忽然輕輕將我抱了起來,向門外走去,“我帶你出去走走吧。”

几乎是一瞬間,我就置身于一個飄著淡淡蓮香的地方。

“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他將我輕輕放在了柔軟的草地上,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我吸了吸鼻子,笑了起來,“我知道啊,師父,這里是蓮谷。”

雖然看不見,但我依舊能回憶起這里的美麗,碧綠的葉子懸挂在枝頭,在夕陽的余暉下變得輕盈透明,被染上了一層層朦朧的淡金色。美麗的湖面上開滿透明的睡蓮,透過花瓣,可以直接看見清澈的湖水。

“這里是你最喜歡的地方。”他的聲音飄忽幽遠,“知道嗎,每一個人都有著他的本質,有的是植物,有的是動物,有的僅僅是一塊石頭,當初制造你的時候,我就用這里的睡蓮作為引子,它,就是你的本質。”

他立刻猛地反應過來,“小隱,我不該說這個……”

“那還好呢,幸虧你沒有拿個古怪的東西做引子。”我笑了笑,打斷了他的話。不知為什么,當初在伊紗的身體聽到這個真相時,所感受到的是震驚、不解和傷感。可是現在聽司音平靜地說來,我的心里,也如同這湖水一般平靜。

他似乎有些驚訝,“小隱,你不介意是我……”

“雖然是師父你將我制作出來的,可是現在的我和常人也沒有不同啊,我也會笑,會哭,會高興,會傷心,會生氣,會憤怒,會愛人,也會被人?愛……?我就是我啊,師父,我是一個全新的生命啊,我和別人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來自母親的子宮,我卻是來自師父的肋骨。”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我的頭攬在了他的肩上……在他溫暖的肩上,依稀能感受到他略微加快的呼吸。

難道這不奇妙嗎,我的全部都來自于這個男人,我是這個男人身體的一部分啊……

我又怎么能……不愛他……

只是……這種愛……

“咕嚕嚕……”我的肚子忽然發出了一陣不和諧的聲音,只聽司音輕聲笑了起來,“小隱餓了嗎?”

我尷尬地揉了揉肚子,“奇怪了,明明吃得不少啊,怎么又餓了?難道是傳說中的水土不服?”

他笑了笑,“那我讓人去幫你拿些點心。”

“不要,” 我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師父還一直沒有給我做難吃的菜呢……”

他似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難道現在想吃?”我立刻小雞啄米般點頭。“要親手做,不可以用法朮哦。”我還特別囑咐。

“那你就在這里等會兒,旁邊都是侍衛,這里很安全。”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站起身來。

“對了,師父,天帝他——沒有說什么嗎?”

“父親前几天去東方巡察了,要過陣子才能回來。放心吧,你只是暫時住在這里,他不會為難你的。”

聽著他離開的聲音,我的心隱隱地疼了起來,師父,就請原諒我小小的任性吧,因為過了今天,就再也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永遠,永遠,也吃不到了……

四周一片寧靜,平和。我好像已經聽到了湖水款款移動的碎步和衣裙所帶起如絲如縷的微風,感到了透明睡蓮于靜謐之中所呼出的芳馨氣息。有鳥兒不時掠過天空,灑下几聲細碎的呢喃。

那段充滿了背叛、憎恨、流血的歷史已經塵封在了遙遠的過去中。

我想坐得舒服一些,于是側了側身子。不知是不是因為失明的關系,其他的感覺就格外敏銳,就在我移動的時候,我清楚地感覺到了身邊忽然出現了一種無形卻懾人的壓力……

這樣的壓力,這樣的氣勢,在這個天界,除了司音,就只有……

“天帝陛下……”我試探地問道。

一個蒼老卻又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錯,是我。”

“您不是去東方巡察了嗎?”我有些緊張。

“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已經答應了沙卡讓你在這里治愈你的眼睛。”他的聲音里似乎有些無奈。

“司音他,是個很好的師父。”我還是不習慣用沙卡這個名字稱呼司音,“他也會成為一位很好的天帝。”

“很好的天帝,是啊,他是我最引以為傲的繼承人,他繼承了我的一切,我的容貌、發色、性格,就連……”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您才選他成為您的繼承人嗎?”我內心的不安漸漸消散,忍不住問出了我的疑惑。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不是。”不等我接問,他又說了下去,“選他做繼承人,是因為他是……安格絲特的孩子。”

安格絲特的孩子……我愣了愣,“您是說師父的母親嗎?”在我的記憶里,他的母親似乎很早就因為一種怪病去世了,原來司音的母親叫做安格絲特。

“安格絲特最喜歡的花就是睡蓮,這座蓮谷就是專門為她而建的。”他竟然在我身邊坐了下來,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沙卡是我和她唯一的孩子,他的身上,流著安格絲特的血,我只想把一切都交給我和她的孩子。”

我大大吃了一驚,看不出原來天帝也有這樣多情的一面,原來他這么愛司音的母親,原來是這份愛,才讓他選擇了司音。

“可是,只是因為這樣,您就能縱容當時的沙卡殿下嗎?那時他做了許多錯事,您不是不知道吧?”

“我答應過安格絲特,無論沙卡做了什么錯事,我都會原諒他。無論是什么人與他作對,我都會幫他鏟除。”

“即使,即使那人是你的親生兒子嗎?”我忽然想到了消失的薩米,心里不由地一悸。

“不錯。”他的聲音柔和了几分,“伊紗,我很欣賞你犧牲自己保護他的勇氣,所以我才會答應讓沙卡帶你來天界。如果你有什么請求,我也會答應你。”

我想了想,“那么,我有一個請求。”

“什么?”

“這一次,請不要再抹去我的記憶了。”

“那些回憶也許會使你痛苦,孩子。”他的語氣格外平和,此時此刻,他仿佛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帝,而只是一位普通的父親。

我微微笑了起來,淡淡的夕陽落在我的身上,是如此溫暖。

“我想做個可以戰勝那些回憶的人,因為不管是怎樣的回憶,都會有它美好的一面。當再次想起時,能夠有發自內心的微笑,這樣就好了。”我繼續笑著,“那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重要的回憶,我想好好珍惜,再也不想遺忘。”

身后忽然傳來了異樣的聲音,我一驚,脫口道:“師父?”

半晌,才聽到司音淡淡道:“父親,您提早回來了。”

天帝站起了身,低聲道:“伊紗,你比我想象的更成熟了……”他頓了頓,又問道,“沙卡,你打算什么時候將她送走?”

司音遲疑了片刻,“我今晚就會恢復她的視覺,明天就會送她走。”

“你已經決定了,一定要用那個方法嗎?”天帝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古怪。“所准備的東西……”

“都准備好了。“司音飛快打斷了他的話。

天帝輕輕嘆了一口氣,在離開時,忽然又遠遠地傳來了一句話,“伊紗,即使恢復了視覺,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這里多住一些日子。”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卻聽到了司音略帶驚喜的聲音,“父親,您的意思是……”

“師父……我……”

“小隱,”他輕輕摸著我的臉,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如果恢復了視覺,你愿意一直留在這里嗎?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的腦中仿佛響起了一陣夏日的蟬鳴聲,有些亂糟糟的。留在這里,和師父在一起,還是,回去?我舍不得師父,可是……如果留在這里,就再也回不到那個世界,那個有飛鳥,有——撒那特思的世界。

“我保証,等你回來的時候,城堡里一定開滿了白色的薔薇。”

撒那特思那溫柔的聲音猶存耳畔,內心深處,最柔軟的一處仿佛被輕輕觸動……那銀色的發,冰藍色的眼,在我眼前不停徘徊……

也許,也許陽光,并不是那么重要的……

“師父……”我咬了咬嘴唇,“我——”

司音那帶著暖意的手指從我臉上漸漸撤開,聲音里帶了一絲失望,“我明白了,小隱,是我太自私了,剛才,就當我沒有說過吧。”

對不起,師父,對不起……

我很愛你,師父,可是——我想回那個世界。

那個——有他的世界。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司音將我眼睛上的云絲帶解開,用恢復了的神力為我恢復視覺。氣流中蕩起異樣的波動,緩慢旋轉,如水流瀠洄,細致而浩蕩,仿佛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涌入了我的眼睛中……

“好了,明早你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恢復了。”他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師父,有件事我很想問……”

“什么?”

“我們那么千辛萬苦地尋找光之靈恢復我的視覺,可是為什么現在師父這么輕易地就能恢復我的視覺呢?我想不通,不是應該很難嗎?”我終于把一直堵在心里的疑惑問了出來。

他將手輕輕放在了我的眼部,卻沒有回答我。

我的心里忽然莫名地涌起了一陣不安,“師父,你……”

“傻丫頭,不要胡思亂想,”他順手替我擼了擼頭發,“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不是嗎?這里是天界,是神的住所,恢復五感也許有困難,可是找到一個恢復你視覺的方法,并不是那么難。”

“可是……”

“別多想了,”他拍拍我的臉,“快點睡吧,明天才能讓飛鳥看到一個有精神的小隱。”

我低低應了一聲,心里卻還是有著說不出的疑惑。

清晨醒來的時候,眼前蒙蒙眬眬出現了淡淡的影子,接著,幽暗的蒙眬轉換成白茫茫的昏暈,隱隱約約地映照出眼前的事物,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

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頭一陣狂喜,真的恢復了,我的視覺真的恢復了!我貪婪地望著房間里的一切,辨認著各種各樣的顏色,激動之余,眼角處竟然隱隱有些濕潤。

我推開了門,直沖司音的房間而去。

一打開門,我就沖了進去,大聲道:“師父,師父,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司音早已經起了身,見到我高興的樣子不由得輕輕一笑。

他側身對著我,一頭長長的金發依舊耀眼如陽光,淺金色的眸底星光閃爍,每一轉仿佛都能在空氣里划一道亮弧。唇邊淡淡的笑容中浮起了絢麗的色彩。

“師父,我真的看到了!”我激動地一把抱住了他,不知如何才能表達內心的喜悅。

“看到就好,”他還是保持著自己的冷靜,在冷靜之外,似乎還有些古怪。

“師父,你不高興嗎?”我抬起頭問道。

他似乎想說什么,卻又欲言又止。

我轉頭看見了他桌上的一面鏡子,趕緊拿起來照著看,還是我那雙美麗動人的眼睛呀,我對著鏡子眨巴了几下,還好,還好,放電的本領一點都沒有退步。

不過……我揉了揉眼睛,“師父,我的右眼為什么總覺得有些涼涼的。”

司音靜靜地看著我,“小隱,你想知道恢復視覺的方法嗎?”

我點點頭。

“那件事發生后,我去問了父親,原來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恢復你的視覺。很簡單的方法,可是我們卻誰也沒有想到,連父親最初也沒有想起來,因為那個方法雖然簡單,卻從來沒有人用過。”

“為什么?”

“因為,只要有一位擁有永恆生命的族類,愿意將自己的視覺給你,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了。不過,這也是之前從來沒有人愿意做的原因。因為,沒有一個族類,會愿意犧牲自己。”

我不敢再問下去,可是,又不能不問,內心除了不安,還是不安,額角不斷滲出涔涔冷汗,沿著臉凝聚,濡濕了眼瞼,沁入眼球,讓我有些輕微的疼痛。

“難道是——”我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了那夜的情景,心在顫抖,身子也在顫抖,不敢,不敢再猜下去……雖然,已經猜到了几分……

“不過我沒有想到,有人居然也想到了這個方法,所以那晚,他對我說,想將自己的視覺全部給你……小隱,那是撒那特思的……”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輕輕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種莫明的感動在胸中,涌動,膨脹,溫泉一般涌向每一個角落,

終于,從眼里涌了出來。

不是悲傷,不是喜極,不是嘆息,不是悒郁,

只是那么單純的感動,

眼淚流出來,平靜地感動著,重生般的平靜。

淚止不住也不想止,淚流著,

似乎所有曾經的黑暗也都一起流去——

撒那特思……

撒那特思……

想見你,想告訴你……

也許,也許陽光,真的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不希望我告訴你,就是怕你傷心,我也曾經想過如果你愿意,就一直將你留在這里。可是,我不能隱瞞你,小隱,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阿斯克,他只是——撒那特思。如果不把真相告訴你,對你,對他,都不公平。”
司音的聲音很平靜,很平靜。

“師父,我想回去……”除了說這句話,我不知該說什么。

“我知道,小隱。”他淡淡笑著,“你始終屬于那里的世界。”

“師父,我……”我緊緊咬著下唇,不知該說什么,抬眸望去,忽然發現司音一直微側著臉,心里不知怎么一動,將他的臉轉了回來,他的右眼金光閃爍,左眼卻是黯淡無光。

“師父,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大驚失色,連聲音也發抖了。

他低低一笑,“別忘了,我也擁有永恆的生命,雖然收去了他的雙眼的視覺,不過只用了一半,我們一人給你一半,這才公平啊。”

“師父,你們怎么都那么傻!”我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心痛難忍。

“等你回去的時候,他的左眼就會恢復視覺了,我可不想讓一個瞎子來守護你。當然,身為未來掌管三界的天帝,也不能是個瞎子。所以,這樣不是最好的方法嗎?”他微微笑著,語氣輕松又帶著几分少見的調侃。

不等我說話,他拉起了我的手,“該是時候送你回去了。”

“師父,等等……我……”我抓著他的手不放,心里一片混亂。

他已經不由分說地念起了咒語……

就要這樣離開了嗎?永遠地離開師父了嗎……師父……師父……至少,至少,在離開之前,我想告訴你……

“師父,謝謝你。”我忽然沖著他淡淡笑了起來。

“什么?”他微微一愣。

“謝謝你,師父,謝謝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謝謝你讓我擁有了美妙的生命,讓我能見到這么多美好的事物,雖然以后再也不能見面,可是,曾經有過的美好是誰也抹不去的。因為我們都有記憶。只要有記憶,就不會讓美好消失……師父,我——很愛你。”

他在一瞬間的驚愕之后綻放出世間最美麗、最安詳、最純粹的笑容。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笑容。這樣的笑容,又豈止是美可以形容。這是一種極致的美,在傷痛中怒放的美。

“我也很愛你,小隱。”

眼前開始模糊,一切感覺都開始麻木,師父的體溫、雙手都漸漸地消失,遠離……

師父……再見了……曾經的美好,是誰也抹不去的……

意識再次恢復的時候,我睜開眼睛,自己并沒有回到所熟悉的茶館,周圍是一片黑糊糊的森林。

冷風吹過,林子里發出一陣一陣樹葉震動的刷刷聲,好像有許多人同時搖著樹枝,還不時傳來几聲貓頭鷹的叫聲。

我往前走了几步,驚起了一大群正在棲息的蝙蝠。這是什么鬼地方?雖然陌生,卻又好像似曾相識。我吸了口氣,又繼續往前走去,仿佛追隨著心中一種奇妙的預感,一種游離與世事難測中的宿命。

大約走了十來分鐘,前方似乎快走到盡頭了,樹枝與樹枝間的空隙也寬闊了許多。我撥開樹枝,向前望去,不遠處,在眾多荊棘和薔薇的環繞下,出現了一座古老的城堡,似乎年代已經很久遠了,高高的灰色城牆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蔓藤,如此之多,都快把窗子全包圍了,有的甚至鑽進了窗子里,在月色浸染下,透出几分陰森。

我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這座城堡……我記得……

是——撒那特思的城堡。

城堡前,種滿了白色的薔薇,風中的白色薔薇花蕾還帶著清冽的微笑,單純得令人神往,細膩如絲的白色那么輕盈,在如流水般的月光下重重疊疊、明明滅滅地搖晃。

在那白色薔薇花叢中,一位銀發男子正溫柔地撫摸著一朵還未開放的花蕾,月光下他的容顏更顯俊美無雙,薄唇彎起,笑意清淺。
涼風習習,拂起銀發如波般簸蕩,幽冷的色澤泛著薄薄的光華,甚是惑人。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遠遠望去,淡淡的,似乎蒙著一層蒙蒙眬眬的薄紗,又似乎帶著些許落寞的孤寂。

仿佛是受了蠱惑一般,我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忽然抬起了頭,往我的方向望來。

“撒那特思,我回來了。”我停下了腳步,靜靜望著他。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輕輕笑了起來,“歡迎回來,我的小隱。”

白色薔薇的花蕾瞬間在他的手中綻放。如同這世上最神奇的魔法,城堡前所有的薔薇花蕾几乎都在同時盛開,匯聚成了一片純白色的海洋,隨風搖曳,飄來幽香陣陣,美得如夢似幻。

“嗯……” 我重重地點頭,不知什么時候眼眶中也瀲灩開剔透微小的水珠,似乎有輕柔的風縈繞,為我抹下眼角的濕潤……

時間宛如過眼云煙,

卻一定有不曾改變的東西,

深深地,深深地喜歡著,

這個——有你的世界。(完)
show_quali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7-08-08, 16:51   #9
紫隱影
豆論大學生
 
紫隱影 的頭像
 
註冊日期: Jul 2006
您的住址: 沒有人的無名小鎮 。
年齡: 23
文章: 1,795
聲望值: 328 紫隱影 身上有一圈迷人的光環哦
發 Yahoo! 消息給 紫隱影
所以

小隱真正喜歡的人是撒那特斯囉
__________________
   


世界不完美因此美麗。」


世界末日什麼時候到來

巫婆沒有好的下場,為什麼
紫隱影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7-08-08, 21:07   #10
漓吻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文章: 160
聲望值: 155 漓吻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一個女孩子一生會有幾個重要的男性
父親
兄長
丈夫(情人)
兒子
套在這個故事情情節內 司音就像是父親 撒那特思就像是情人吧
而且我也曾聽過.... 父親是你上輩子的無緣的情人 XD~

http://forum.doo.idv.tw/showthread.php?t=104157 <--正文連結

http://forum.doo.idv.tw/showthread....42&page=1&pp=15 <--續集連結

http://forum.doo.idv.tw/showthread....210#post1397210 <--番外連結
__________________
他在飛 歌在唱
無盡的穹蒼是一種嚮往
閃亮的物事搜羅在身傍
誰會理解那眾多鱗片下的悲傷
當他停止飛翔 不再切切守望
祝福的吻是最深切的期盼
優美的歌聲是沉眠的搖籃
期待夢醒後 止住悲傷 盡情飛翔
他在飛 歌在唱~

這篇於 2007-08-10 08:50 被 漓吻 編輯.
漓吻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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