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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2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6-10-07, 13:12   #1
有尼x有我K小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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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手日記

緣起

  當各位翻開這本書時,我得先聲明一點:我恨造反。

  並非刻意,只是近來情緒很不夢幻,要我寫很市場的言情故事,很抱歉,謝謝惠顧,我們下次再聯絡。

  自從【四季風情】出版後,相繼有讀者來信提到,這一系列的故事很「生活化」,易言之,就像是隨時會在自己身邊發生一樣。

  關於這一點,坦白說,晴姑娘並沒有刻意去劃分或營造什麼風格,我寫東西一向憑感覺,而現在的我,偏好「平易近人」的體裁,也因此,各位不難想像,前一本《寧為卿狂》我寫得有多痛苦,簡直想死給男女主角看,要不是故事八百年前早設定好,更改不了,再加上支票也老早就開出去,我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莫冷霄和雲求悔自生自滅去了。

  至於這一本……

  如果親愛的雅惠編編留意到的話,我這本書的建檔日期是在八月十五號,也就是農曆七夕情人節當天。

  問我為什麼?說到這個就很讓人郁卒了!

  為什麼別人可以郎情妹意、你儂我儂浪漫到不行,我卻得蹲在家裡面對冷冰冰的電視機?

  於是在極度心理不平衡的狀況之下,大受刺激的樓姓怨女--晴某人我,在這個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日子裡,開稿寫了這本分手日記,沒理由我一個人觸景傷情,還得負責人家的濃情蜜意,要曠男怨女大家一起來嘛,否則天理何在,對不?

  沒錯,這本書寫的就是一對分手的男女,各自去體驗分手後的酸甜苦辣。

  我說過了,王子與公主結了婚都不能保證一定白頭偕老,何況只是凡夫俗子如世間情侶?

  愛情,本來就充滿了變數,只有感情夠真誠、夠堅定,才經得起考驗。

  如果以星座為代表,我會認為,任牧禹和梁心影,是很典型的金牛庭與雙魚座。

  情侶之間,交往得太久,過了熱戀期,慢慢進入到「自己人」的階段時,很多戀愛時的夢幻、唯美,早就被現實所取代,當它浪漫不再、美感不再時,你(你)是不是就會開始疲乏,開始覺得淡而無味,甚至開始做許多沒必要的自我懷疑?尤以相當憑「感覺」行事的雙魚座為最。

  但是,那些融入生活的點點滴滴,早已成為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樣,與你共同存在,不可分割,總要到失去時,才頓悟擁有時的可貴。

  分手日記,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說到這裡,如果有人已經開始打呵欠,那麼,二度勸你,可以合上書了。

  好,我們繼續。

  故事開頭:文分三話前頭的短詩(算詩嗎?它充其量只算短文)是我寫的,有鑒於《晨戀》一書,讀者常問到那三小篇短詩的來源,在此一併回答,除了我,還有誰能幫我寫?請別再問這種問題了,ok?

  開稿時,曾把第一話的短文念給表妹聽,之後,她沉默了三秒,你猜,她回了我什麼話?

  「你到底和幾個男人分手過?寫得出這樣的東西,我很難相信你是什麼純情玉女……」

  哇咧@#$%……

  算你狠。

  她說,我完全點出了分手時那種酸楚的心情;她說,分手之初,真的會有那種不知道該做什麼的茫然與空洞;她說……

  不能再說了,再說下去,我要去廟口斬雞頭發誓了。

  梁心影不是我,打死不承認。

  這本分手日記,也不是我的故事。

  或者說,它是所有人的故事。

  你身邊,也有一段這樣的故事嗎?

  他們也許分了手,從此背道而馳,我只能說,很可惜他們的情緣沒任牧禹和梁心影糾纏得深。

  也或許,分了手後再復合,如此深厚的緣分,晴姑娘只能深深祝福,但願你們也能像故事中的男女主角,珍惜這一生的情緣,恩愛甜蜜地牽手走完這一生。

  本書中,關於男女主角從分手到復合的點滴心路歷程,晴姑娘花了相當、相當多的心血在刻劃,整個分手的階段,淆楚地劃分了男女主角的情緒變化,幾乎可以用第一人稱的「我」來代替了。繼《季秋情漫舞》的牛刀小試之後,又一次明顯的嘗試了這種寫法。

  成功嗎?

  還喜歡嗎?

  等你來告訴我。

  感謝撐到現在還沒睡著的善心人士,第三次機會,你(你)還來得及選擇要不要放回書架,若不,晴某人叩首銘謝,翻開下一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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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話──我們分手吧

  今後,得一個人過了,再也沒有牽掛的人,

  下雨天,不必再擔心誰會淋濕、感冒;

  吃飯時,不必老想著另一個人食慾好不好,有沒有挑食;

  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時,不必還要滿心歉疚冷落了誰;

  出門買東西時,不必再計量誰需要什麼……

  什麼都不必做了,少了牽絆,多了自由。只是--

  心好空。


  之一

  窗前的雨淅瀝瀝地下著,這樣陰雨綿綿的天氣,已經持續了一整天。

  梁心影數著窗邊滑落的水滴,指尖無意識的輕劃泛著薄霧的玻璃,直到玻璃窗上,滿滿、滿滿地重疊著同一個名字──

  任牧禹。

  她怔怔然停手,唇畔泛起一抹帶點苦、帶點澀的淺笑。

  心底,仍清楚地烙著這個名字。

  相戀七年,感情不是說收就收。

  重疊的長短針,指在十的數字上,外頭也同時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吃過飯了嗎?」任牧禹停在玄關處,脫下身上微濕的外套,回頭問她。

  「沒。」她懶懶道,沒動一下。

  養了兩年的小博美狗Luck在他進門的同時飛撲過去,顯然比她這個當女友的還要熱情。

  任牧禹準確無誤地將狗抱了個滿懷,看了她一下,先到浴室找毛巾擦拭濕發,再到房裡拿了條薄被出來,覆在棲臥在沙發的慵懶嬌軀身上。

  「最近天氣不太穩定,出門記得多穿點衣服,小心別感冒了。」

  「嗯。」同樣的話聽了太多遍,已經沒有太多的感覺。

  「想不想吃點什麼?」

  「隨便。」事實上,她現在根本什麼都不想吃。

  將狗塞到她懷中時,狗兒還依依難捨,抗議地咿咿嗚嗚。

  打開冰箱,裡頭的食物已經所剩無幾。

  任牧禹利用冰箱僅剩的食物,煮了碗營養與美味兼具的海鮮粥,一面暗自計量,明天該抽空去添購些什麼。

  「趁熱吃了。」

  梁心影撐起身子,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透過氤氳繚繞的煙霧,看他清理好廚房,順手整理起客廳,並低聲交代:「別有一餐沒一餐的,會壞了胃。」

  這是她的家,他卻比她更像主人。

  他總是這樣,生活瑣事都替她打點得好好的,從來都不需她煩心。

  但是他知道嗎?她要的,並不是一個稱職的全能管家,而是他多一點點的溫存,讓她感覺自己是個戀愛中的女人……

  只是,他卻連一句情話都吝於出口。

  她已經記不起,他上一次說愛她是什麼時候……

  「沒胃口?」見她端著碗神遊太虛,任牧禹很自然地接收碗中剩餘的食物,也讓Luck分杯羹,兩人一狗共同分食了一碗粥。

  「禹──」

  「嗯?」他輕應,放Luck到角落去品嚐美食。

  「愛我嗎?」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股衝動,好想問。

  他拉回視線,笑了笑,沒說話。

  又來了!

  每回只要一談到這個,他就只會溫柔她笑看著她,一句話都不說。

  「你,愛我嗎?」她專注地凝視他,又重複了一次。

  他仍是笑,輕撫她柔軟的長髮。「孩子氣!」

  他的眼神太包容,語氣太寵溺,就好像--她只是個鬧彆扭的小孩。

  「我問,你愛不愛我!」她揚高音量,情緒的堤防幾欲潰決。

  察覺她今天的態度異於往常,他收起笑,關切地蹙眉看她。「怎麼了?」

  她還能怎麼了?一個連愛她都不肖說的情人,還能讓她怎麼樣?

  「沒什麼。」地無力地垂下眼瞼,分不清是失望,還是其他。

  「今年情人節──」

  「我有門診。」他歉然地望住她。

  「無所謂。」她笑得有些恍惚。「不需要你陪了。」再也不需要了……

  任牧禹張了張口,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你在電話中說有事跟我說」

  「嗯。」抽出鎮壓在電話機下的信,默默遞出。

  任牧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正要抽出信紙,她按住他的手。「回去再看。」

  「好。」沒問為什麼,他依言收起了信,起身。「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影?」他低下頭,她纏握的五指並沒放開。

  「吻我。」她抬眸要求。

  任牧禹輕笑,俯身碰了碰她的唇,本想給個蜻蜓點水的柔吻,沒料到她異於尋常的熱切,勾纏住他的頸子,吻得既狂且烈。

  他淺淺喘息,被她深切撩吮的唇舌擾亂了神智,啟唇與她纏綿。

  狂了呼吸,亂了心跳,體溫因熱吻而急遽升高,雙手本能地探索薄衫底下玲瓏細緻的曲線,順勢覆上了胸前的柔軟……

  「別!」他及時清醒,意志力驚人地出狂熱情纏中抽離,連連喘了幾口氣。

  再任情勢發展下去,要想在今晚走出這道門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真的該回去了,明早有個重要手術,得養足精神。」

  「信,記得看。」

  「嗯。」

  「路上小心。」

  「嗯。」

  「記得常把傘。」

  「嗯。」

  他一向寡言。

  已經無話可說,她終於鬆了手,看著他走到門口──

  「禹!」她坐直身子,脫口喊。

  任牧禹側身回眸,等待著。

  「再見。」真的……再見了……

  任牧禹稍稍一怔,心影從不對他說再見的。

  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垂眸點頭。

  看著他再一次走出她家門,梁心影隱忍許久的淚終於滑落。

  她知道她會傷心,在決定這麼做時,就預料到免不了的心痛,畢竟,他是她這輩子第一個愛過的男人。

  但,卻沒料到淚水會這麼排山倒海地決堤……

  對他的依戀,比預料中的還要深。

  大學時代就認識他,一路相伴相隨到現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這麼多的共有回憶,足夠讓他在心中刻畫下深沉的痕跡,不論是笑,是淚。

  還記得──當初,他們是怎麼認識,繼而交往的呢?

  他是醫學系的高材生,打從她考進這所學校開始,「任牧禹」大名便如雷貫耳。

  據說,他高中時期的成績,亮眼到師長們爭相為他寫推薦函,但他依然堅持參加聯考,並且不負眾望地以榜首之姿上榜。

  在校期間,凡他選修的課程,教授無不讚譽有加,大呼:「得意門生若此,夫復何求。」

  七年醫科,他只用了四年便修完所有的學分。

  聽多了關於他的傳奇事跡,不免對這號人物感興趣起來。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學校的跨年舞會上。

  很奇怪,他來參加舞會,卻不跳舞。

  當然不是缺舞伴,正所謂才子佳人,是才子,就會有愛慕他的佳人,何況他名氣響亮到被譽為近年來的醫學系傳奇,仰慕他的美女又豈在話下?

  但他真的是一個人靜靜地來,又一個人默默地走,婉拒所有主動邀舞的女孩。

  這和姜太公釣魚有什麼兩樣?讓大夥兒看得到,吃不到,徒留滿地口水,有夠可惡的!

  他第一眼給她的感覺是──孤僻,高傲。

  因為不爽,也就隨著一群瞎起哄的同學打起賭來,看誰有本事約到他。

  真正與他相識,是在他最後一年臨床實習的生涯中。

  室友半夜腹痛如絞,把她給嚇壞了,急忙將人送往就近的醫院,就在她六神無主,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時,是耶陣低沉柔和的嗓音解救了她。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彷彿見到救星,她抬起頭,急急地抓住他。「我室友……她、她肚子痛……」

  「別急,有帶身份證或健保卡嗎?」

  呃?說實在的,當時太慌,也不確定有沒有,幸好老天有保佑,兩樣都在室友的皮包內找到。

  「好,你先去櫃台填資料,其他交給我。前面左轉就看得到,明白了嗎?」

  她只能愣愣地點頭。

  接下來怎麼回事,她已經沒有印象,只記得那道令人心安的柔暖音律……

  不知過了多久,一杯熱氣四溢的香濃咖啡遞到她眼前,她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

  「喝杯咖啡提提神,你待會兒還要照顧你室友,對吧?」

  咖啡的熱度透過紙杯,傳遞到指尖,那時,她心裡是感動的。

  「你對每個病人都這麼好嗎?」很奇怪,明明是要道謝的,可是嘴巴就像自有意識冒出一串話,管都管不住。

  由他眼中,她看到了些許的訝異。

  「你不是病人。」

  所以呢?對她好是分外,還是分內的事?

  她想不通。

  「你在這家醫院實習?」她盯著他身上的白袍。

  「嗯。」

  「應付得來嗎?」

  「還好,不算太忙。」

  他手中也有一杯同樣的咖啡,喝了一口,又說:「你朋友是急性腸胃炎,不要緊的,不必太擔心。」

  她才剛要開口,一名護士快步朝他們走來,口氣很急。「二0九號房的病人又在鬧脾氣了,堅持非要看到你才肯換藥。」

  「車禍骨折的那一個?」

  「對。」

  他歎了口氣。「我馬上去。」

  「任牧禹!」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她想也沒想,脫口喊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我還可以看到你嗎?」今晚的嘴巴很不受教,她已經放棄管束,放它自生自滅,胡言亂語去了。

  「當然,你室友的病歷是我負責的。」

  「哦。」她鬆了口氣。

  那時,她並沒有想到,她問那一連串的話,他為什麼不會覺得奇怪?還有問必答咧!

  一直到後來,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他對她的態度,好像也不陌生耶!

  這段期間,只要沒課她就會往醫院跑,遇上他便聊上幾句。

  室友還一臉感動地說:「心影,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麼愛我耶,真是患難見真情。」

  愛她?!真是@#$%……

  她直接丟去一記白眼,當她說的是吐魯番語言。

  對呀,她也搞不懂,她幹麼跑得這麼勤?

  有一次遇到上回那個護士,寒暄了幾句,她告訴她,雖然任牧禹只是醫院裡的實習醫生,但對病人是出了名的體貼包容,不論男女老幼都喜歡他,大家都很期待他取得醫師執照,正式受聘為院裡的專屬醫生,那一定會是所有病患之福。

  是嗎?他在學校裡,對人可是很疏離淡漠的。

  護士小姐說,那是不瞭解他的人,對他的誤解。事實上,他這個人才心軟和善咧!上回那個二0九病房的刁蠻患者就是因為心生愛慕,為了見他,時時拿拒絕換藥當威脅,可憐他還得像個小護士,委屈地替人換藥,但是他從沒表現出半分不悅,還笑笑地對她說:「下次如果不在我值班的時間,乖乖讓護士替你換藥好嗎?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聽完後,她胸口沖激著不知名的浪潮,泛起淡淡的心動感覺。

  離開醫院時,他正好下班,她衝動地約他一起吃宵夜,他居然也答應了。

  吃完後,他堅持送她回去,兩人一路漫步在寂靜的月色下。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你學妹?」

  他停下腳步,用一種奇怪的表情望著她。

  「本來就知道?」不會吧?畢竟她不是怕的直屬學妹,不同科系,又不同教學大樓,一所學校那麼大,更是八百年碰不到一次。

  他淡淡地回答她。「略有印象。」

  「「略」到什麼程度?」

  「校園裡見過幾次,還有跨年晚會。」頓了頓,他補充:「你很亮眼。」

  哇哩咧,還真的咧!她怎麼都沒印象?

  「這句話很沒誠意。」她悶悶地道。金光閃閃的風雲人物口中說「她亮眼」,怎不覺得諷刺十足?

  不過很受用就是了。

  送她回到宿舍,她不曉得哪根筋不對,突然喊道:「任牧禹!」

  「嗯?」

  「明天早上,陪我看日出,好嗎?」好欄的借口,爛到連她都想唾棄自己。

  天曉得,她八百年沒看過日出了,早上沒課時,她通常是讓太陽曬到屁股快著火才爬出巢外覓食。

  他沉吟了一下,不曉得是真的為難,還是拒絕的表面功夫,然後她聽到他說:

  「恐怕不行,早上有個手術,我必須要到,可能會來不及。」

  「那,淡水夕陽很美,我一直想……」

  「改天,好嗎?我明天行程很滿,真的走不開。」他口氣很抱歉。

  再說下去,會變成看夜景了。她臉皮不夠厚,禁不起一磨再磨。

  很明顯了,不是嗎?

  他拒絕了她。

  不需明說,她不笨,聽得出這種婉轉的暗示。

  才剛萌芽的愛苗,硬生生的連根拔起,她一整晚難過得整晚失眠。

  隔天,她打定主意,埋葬不被歡迎的初生情愫,去醫院時,也刻意避開他的值班時段,減少碰面機會,免得一見到他又想入非非,心術不正。

  本來就是任牧禹忠實愛慕者的室友,出院後對他更是迷戀不已,成日任牧禹長、任牧禹短的,說他有多體貼細心、脾氣溫和,對病人有耐心、又有愛心極了……

  看吧,他果然對所有人都好得沒得挑,是她想太多了,才會白癡地以為他對她多少有一點點不同。

  自作多情,活該啦!

  但是人在倒楣時,真的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她又一次印證了這句話。

  最近天氣不穩定,一不小心,患了點小感冒,她鐵齒地不當一回事,想等它自然痊癒;從小就是健康寶寶的她,這招一向有效。

  但是她不曉得失戀連身體的免疫系統都會受影響,小感冒拖到昏昏欲睡、鼻水直流、外加發燒「失聲」,眼看是拗不過去了,只好認命地去看醫生。

  原本只是想到附近診所拿點藥回來,沒想到過馬路時,白目司機眼睛放在口袋裡,害她為了避開他,摔跌在馬路上,最不爽的是──她、扭、傷、腳、了!

  她今年一定犯太歲,才會諸事不順。

  這下可好,寸步難行了。

  順手招了輛計程車,為了省錢,只好到最近的一家醫院,而,那可能得冒著碰到任牧禹的可能性。

  她已經很努力在避免與他碰面了,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發誓,她真的不是存心卑鄙地要來博取他的同情,但還是看到了他皺著眉頭的模樣。

  「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不怎麼美妙,你用不著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唉,真糟糕,連聲音都像垂死鴨子的悲歌。

  「Miss張,麻煩掛內科王醫師的診,她是我朋友。」他直接由她手中抽走健保卡,交代起來。

  什麼態度!好歹也理她一下吧?有夠藐視人。

  看完診,剛好聽到前頭的他低聲交代:「我先送朋友回去。」

  她假裝沒聽到,快步離開──雖然胺著腳快不起來,可好歹她盡力了。

  「心影!」

  咦?喊她嗎?

  她還是很想繼續假裝失聰狀態,可是那句呼喚──

  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喊得還挺順口的嘛,而且該死地──好聽極了!

  「我送你回去。」

  「謝了,我沒殘廢。」

  「是沒殘廢,只是發燒三十八度半外加跌傷骨模。」他附加說明。

  她聽得咬牙切齒。

  「呵呵!」女人最擅長的絕技之一,就是笑裡藏刀。「當醫生的都像你這麼閒嗎?」

  「我只是實習醫生。」他認真糾正。

  那不是重點好不好?她簡直想昏倒了。

  「好,那「未來」的醫生也沒義務對病人服務到家吧?」

  「是沒有,但我們是朋友,關心朋友是應該的吧?」

  真的是她講一句,他項一句耶!

  「誰理你啊!」

  「我不放心。」他低低地,送出這一句。

  她瞪著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混蛋男人,別濫用你的同情心好不好?這會讓我愈陷愈深耶!不喜歡人家就不要讓我胡思亂想嘛!

  「腳還痛嗎?要不要我抱你?」

  「有人想練臂力,我怎好太不識相?」本是隨口應應,沒想到他還當真俐落地將她打橫抱起。

  她目瞪口呆。

  飛走的兩魂六魄,直到他將她送回宿舍門口都還找不回來。

  「三餐飯後感冒藥要記得吃,腳上的傷兩天要回醫院換一次藥,我把手機號碼留給你,有事就call我,知道嗎?」說完,比起她的手寫下一串數字。

  「快點好起來,看看哪一天有空,不管你想看日出還是夕陽,找陪你。」

  她冉一次肯定,這人心腸有夠軟,想倒追他的女人,用苦肉計絕對奏效。

  但她不是花癡,她拒絕用毫無人格、丟人現眼的方式來釣男人。

  「要看也不是和你看啦!」她用力抽回手。

  這和小朋友乖乖吃藥,給你一根棒棒糖有什麼差別?

  有夠羞恥!

  好吧,她是可恥。

  事實勝於雄辯,從日出到夕陽,再由淡水到陽明山的夜景,廝混了一整天之後,她為自己的沉醉忘返而羞愧不已。

  活了十九年,現在才知道自己是這麼沒原則的人。

  看來,她低估了自己對他的癡迷。

  「你的腳還沒完全好,明天記得要再來換藥。」

  送她回去時,一句破壞氣氛的話,完全敲碎她的自我陶醉,教她洩氣得無言以對。

  好一根棒棒糖啊!

  該死的任牧禹,他非得這麼有愛心,時時不忘懸壺濟世的偉大理念嗎?

  說歸說,每次唾棄完自己後,對他的迷戀卻更加無法自拔。

  他與她,突然熟了起來。

  就是三天兩頭可以約了一起吃碗米粉湯,逛逛夜市,再聊聊近日瑣事的那種交情。

  她神通廣大地弄末了他的值班表,為了陪她吃早餐,她調了鬧鐘,在清晨六點鐘痛苦萬分地拿牙籤撐住眼皮,然後撥電話給他,用最甜美的聲音說:「我今天要隨堂考,起來抱抱佛腳,你呢?還在睡?」

  「這麼巧?我今天上早班。」

  巧個鬼!我牙籤快撐斷了!

  「哦。可是人家肚子好餓,沒心情K書耶!」惡!她覺得自己好假!

  然後,她聽到了他的輕笑聲。「你想吃什麼?我過去陪你吃。」

  「永和的燒餅豆漿吧!」她隨口說。只要陪她共享早餐的是他,石頭她都照吞!

  「好,你等我。」

  這樣的「巧合」多了,只要他值早班,就會在大清早陪她吃早餐,而且每回都是沒創意的燒餅豆漿,害她從今以後,誰敢在她面前提到豆漿或燒餅她就翻臉,偏偏面對他,只敢含淚而吞,吭都不敢吭一聲,誰教她自己說愛吃燒餅豆漿,為了暗戀的男人,吃到想吐都認了。

  比較值得安慰的是,他開始會打電話給她了,雖然只是很沒情調的說聲:「晚安,太晚睡對身體不好。」

  不管他這句話,是基於醫生觀點,還是朋友關懷,她都覺得窩心。

  室友知道他們走得近,大驚小怪地喳呼:「你真的把他弄上手啦?」

  什麼弄上手?真難聽。

  「哪是?人家對我根本沒那感覺好不好?他只當我是普通朋友啦!」就是這點讓她郁卒到內傷,還要假裝沒事的陪笑,感覺有夠窩囊!

  「那,既然他不喜歡你,衝著我們的交情,你應該會有成人之美吧?」

  去她的成人之美!失戀已經夠慘了,還要她高唱我愛紅娘,為你搭起友誼的橋樑?!

  這年頭的天理都冬眠去了嗎?超想……問候她媽媽的!

  「沒、問、題!只要他喜歡你,我沒話說。」咬得牙床都快鬆動了,胸口嘔得只差沒吐血!

  能怪誰?誰教她不爭氣,任牧禹又看不上她,不成全別人還能怎樣?

  吐血歸吐血,她自認紅娘角色扮演得夠仁至義盡了,製造給他們的機會多到只要任牧禹適時發情衝動一下,孩子都夠生一打了。

  如此敬業程度,連拉皮條的都要甘拜下風。

  之後,她發現他看她的眼神變得很複雜,總是沉默地看著她不說一句話,她不懂,也早就放棄理解他了。

  那天,他到宿舍找她──其實,她也分不清他是來找她,還是找室友的,一群人興致一來,吆喝著說要夜遊。

  「好啊、好啊!任牧禹,你載小宜。」

  「那你呢?」

  「安啦,阿德會載我。」

  他又用那種眼神看她了,看得她心慌意亂,壓抑的情愫又蠢動了起來,趕緊推了推他,使了個曖昧眼神。「喂,機會都製造給你了,好好把握。」

  他沒說話。

  看室友羞答答地坐上他的機車後座,小手環在它的腰間,她突然間覺得心好酸。

  瘋了一整夜,聯手解決掉一打啤酒,大夥兒都略有薄醉。宿舍門禁時間已過,任牧禹獨自在外頭住,一行人只好移駕他租賃的房子過一晚。

  「去吧、去吧,小宜,你去和任牧禹睡,別辜負良宵美景。我們大家就識相點──」

  「房間讓給女生睡,我們男生在客廳將就一晚。」任牧禹像是沒聽到,淡淡地說。

  她悻悻然止了口,沒敢再鬧。

  他看起來──好像不大開心。

  雖然表面上沒說什麼,口氣也是始終如一的溫淡,但她就是知道。

  「時間不早了,大家請自便。」說完,他獨自走上陽台。

  她看苗頭不對,趕緊跟上去。

  「你──生氣了?」研究了下他的表情,悶悶地道:「別氣啦,我又不是存心尋你開心。」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目光移到她臉上。「這個玩笑不好笑,你不知道嗎?」

  她被盯得心虛,嘴硬道:「誰說這是玩笑?小宜是真的喜歡你,我覺得你們很配啊……」

  「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

  慘了,他好像有點被惹毛了,語調不太平穩,失去平常水一樣的悠淺頻率。

  「幹麼?你是失身還是被強姦了?很委屈嗎?」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傢伙,搞清楚,她才是那個想哭的人好不好?

  他眉頭皺起來了。「你非得這麼情緒化嗎?」

  情緒化?!喂,先生,失戀有殺人的權利,你不知道嗎?何況只是小小的情緒化而已。

  「對啦,我情緒化,怎樣?你是學醫的,難道不知道女人平均每個月會有一次的歇斯底里,這時的情緒化是合情合理兼台法的嗎?」

  他停住,看了她一下。「你生理期來了嗎?」

  「你研究我的生理期幹麼?」變態!

  「你剛才喝了一瓶半的冰啤酒!」

  「喝都喝了,你要我吐出來嗎?」

  「你別拿自己的健康開玩笑。」

  「誰告訴你,我生理期來了?白癡,我是月底好不好?」

  「那你剛才──」

  「停停停!我們離題了。」這完全不是重點!

  他們到底是怎麼由愛與不愛、一路討論到她的生理期去的?還告訴他月底!她真是三八過頭了。

  「回來、回來,我現在要說的是你和小宜的事,還沒有結論。」

  他擰著眉。「結論是,我並不欣賞你的作法。」

  喲,倒嫌她雞婆了?

  「小宜可是我們繫上出了名的大美人,對你又一心一意的,別人三跪九叩都求不到,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哪──」

  「我喜歡的是你。」一句話堵死了她,語不驚人死不休。

  幻聽!是幻聽吧?!他怎麼可能真的說了那句話!

  她相信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呆,微張著小嘴直愣到外太空,就算蚊子飛過也無法讓它合上。

  他索性低下頭,很順理成章地貼上她像極邀約的嘴。

  那──現在又是怎麼回事?他吻她,也是幻覺嗎?唇上真實的觸感,會是出於幻覺?

  他的吻是真的;溫溫的、柔柔的吮觸也是真的;密實堅定的擁抱更是假不了……

  「我真正喜歡的人是你,聽清楚了嗎?」他又說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讓她連絲毫錯辨的可能性都沒有。

  「騙……人!你明明拒絕過我。」聲音顫抖得可以幫恐怖片配音了,現在才知道,她也有製造驚慄音效的潛質。

  她看見他的眉頭又慢慢聚攏起來,像是她丟給了他什麼跨世紀之謎,她想,就算叫這醫學系高材生去解剖最精密的腦部結構,或許也比回答這個問題要簡單一百倍。

  大概有一世紀過後吧,他困難萬分地擠山回答。「什麼時候?」

  對呀?什麼時候?腦子呈當機狀態,一時搜索不出來。

  算了,現在不是翻舊帳的時候。

  「那你怎麼不早講?」

  「你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子,我說了你也不會接受。」

  她愣愣地,口水卡在喉間要上不下。

  事實上,她就有這麼「隨便」,不但會歡天喜地的接受,還會大方地給他一個香吻……

  話全讓他說完了,她能說什麼?

  除了心虛尷尬地低頭傻笑,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抱歉。」他鬆開手,退開一步。

  咦?他道什麼歉?怎麼不再多抱一下下?她才剛喜歡上倚偎著他的感覺耶……

  「我的話說完了,以後不要再把我和其他女孩扯在一起。晚安。」

  喂喂喂!就這樣走了哦?這年頭說話都不必負責的嗎?

  「任、任牧禹──」

  他止步,偏頭等待。

  「呃──」接下來怎麼辦?人家都說她不是隨隨便便的女孩了,好歹得顧一下女性矜持,總不能還要她主動開口吧?可是……

  「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楚。」

  「不要把我和其他女孩扯在一起。」

  「不是,再前面。」笨蛋!誰要聽那一句了?!

  他想了一下。「你不是隨便的女孩?」是這一句嗎?

  「再、前、面!」她咬得牙齦都快出血了,這傢伙是真呆還是裝傻啊?

  「嗯──」他又出現那張一0一號的困擾表情了。「是我喜歡你這一句?還是你不會接受?」

  「好。」她飛快接口,差點讓口水嗆死。

  「好什麼?」他愣愣接問,呆得天打雷劈。

  「你、你──」她早晚有一天會被他氣得腦中風!

  就在她思考著是要自己跳下陽台了此殘生,還是直接將他丟下去一了百了時,他似有所悟地睜大了眼。「好,你接受,是這樣嗎?」

  我佛慈悲!這傢伙還不算呆得太徹底。

  「那不然呢?你以為我是那種可以親完就算的人啊!」她恨恨地擠出話,沒好氣地推開他想進屋。再和他磨下去,不曉得他還會說什麼天怒人怨的話來考驗她的修養。

  但是她並沒有如願進到屋裡,這回他反應很快地拉回她,緊緊地將她摟抱在懷裡。

  她的臉頰,正好靠在他的心窩處,那略略急促的心跳聲,正隔著薄衫清晰地傳入她耳中,敲在她心口。

  「我不會親過就算,我想一直抱著你,心影。」

  低低柔柔的承諾飄出,她想,他可能比她以為的還要喜歡她,要不,這樣一個穩重自律的男人,怎麼會有這般近乎失常的反應,對吧?

  生平第一次,她嘗到了愛情的甜蜜。

  就這樣,他們成了情侶。

  任牧禹並不是個浪漫的情人,這是她打一開始就知道的,也早有了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他會鈍到如此令人髮指的地步。

  如果有所謂的浪漫指數,那她會說,他根本就是負分!

  他不會與她花前月下;不會在特別的節日孝敬什麼鮮花素果以示情意忠貞不貳;更別提要他海誓山盟、生死相許--作夢比較快啦!

  所有情人交往該有的既定公式,套在他們之間統統不適用!

  但是,他會在她心情低落時,第一個趕到她身邊,用他溫暖如恆的懷抱,輕輕將她圈住;會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眠地照顧她;會因為她一句「好餓」,立刻拋下所有的事,為她送來想吃的食物。

  他很籠她,這一點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不曉得是誰發明了「打情罵俏」這個成語,一般情侶,難免會吵吵架、鬧鬧彆扭,然後感情愈吵愈甜;但是交往至今,他們好像還沒鬧過意見,因為任牧禹從來不跟她吵,只會讓她。

  坦白說,這樣的男朋友,真的是沒得挑了,溫柔體貼,對她極盡包容與疼寵--如果不包括他的不識情趣的話。

  他像是一道和風,自然而然的融入她的生活之中,與她密不可分,卻又不覺突兀,就是這樣理所當然的存在。

  如果最初的情愫叫心動,那麼長久以來,日積月累所刻畫的痕跡,就是深沉的依戀了,她知道自己有多愛他,但是他呢?

  也許是本身沉穩內斂的性格使然,他很少向她表示什麼,除了最初交住的宣告外,就只是溫淡如水地陪伴在她身邊。

  有時她都懷疑,她在他心中到底有多少份量?

  畢竟,當初是她主動倒追它的。

  基於女性矜持,又不能大剌刺地厚顏索愛,只好別彆扭扭地在小地方使性子,拿一堆莫須有的罪名冤死他。

  別怪她找碴,戀愛中的女人有患得患失的權利。

  直到有一天,和同學無意間閒聊,拿那晚跨年舞會的戲言調侃她,最要命的是,有同學剛進教室,送來她的愛心午餐,說是任牧禹剛剛拿來的。

  她聽了險些心臟病發。

  他為什麼沒和她說一句話就走?該不會──全聽到了吧?

  一整天,她無心上課,拚命的打電話找他,但手機不是沒人接,就是轉語音信箱。

  她慌了,怕他再也不肯理她,顧不得三更半夜,直接衝到醫院找他。

  「心影,你怎麼……」

  他看見她時的表情好驚訝,但是她管不了這麼多,撲進他懷中,不由分說地哭了起來,以宣洩一整天以來擔驚受怕的情緒。

  醫院中所有的人全向他們行注目禮,他好尷尬,低聲說:「先別哭好不好?有事我們進去慢慢說……」

  但是她根本聽不進去,緊緊抱住他,眼淚不要錢似的猛掉。「嗚嗚……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不理我……我好怕你不聽我的解釋……」

  「我聽,你不要急。」

  「嗚……那些話是鬧著玩的,我絕對沒有玩弄你的意思……我是真的愛你──」

  這一記強力放送,相信方圓百里,沒有一個人聽不清楚。

  一句「我真的愛你」,喊融了他的心。

  任牧禹放柔表情,輕拭她滿臉的淚,聲音低淺溫柔。「我知道。」

  她茫然仰首。「你知道?」

  「嗯。乖,不哭了。」

  「那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你同學沒轉告你嗎?我今天參與一場近八個小時的手術,才剛從手術室出來沒多久。到底發生什麼事,你怎麼哭成這樣?」

  「就──今天中午,那個──我和同學說的話……」

  他沒聽到?那,她像個瘋婆子一樣,跑來這裡胡搞一遍……這麼做會不會白癡了點?

  「原來是這件事。」他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早、早就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學校就這麼點大,能有什麼秘密?」

  真是該死!她怎麼會忘記,人類就算死亡,舌頭也會是最後一個停止運作的器官的道理!!

  「那你──」不氣嗎?

  「如果我介意,就不會和你在一起了。我相信你,也相信彼此都是認真地想陪伴對方走過往後的歲月,我不會因為一些不確定的事而意氣用事。」

  這一句話,深深地撼動了她。

  他看待感情的態度,一向都是那麼成熟莊重,相對地,反倒是她太孩子氣了。

  他對她,永遠是那麼的包容、疼寵。

  也許,就因為他對她好到完全沒有道理,她明白,不論她做了什麼事,他都會無條件的縱容她,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在他面前不壓抑情緒,喜怒哀樂有他擔待。

  一路平平順順地走來,沒有什麼大風大浪,只除了她偶爾的情緒發洩。

  也許是太習慣彼此的存在,容易讓很多事變得理所當然──

  她的生日,他在寫研究所的碩士論文。

  婉拒了朋友慶生,一心只想與他共度的她,一次次的失望,連他一句「生日快樂」都沒等到。

  交往至今,沒收過他半封情書。

  他不寫,好,那換她寫,既然是情侶,總要有那麼一點浪漫的美感。

  可是收到信時,他卻是說:「有事用講的不是比較快嗎?」

  每回看著同性友人,滿心甜蜜地數著一朵朵紅艷欲滴的玫瑰,她只有滿心酸楚,因為,他從沒送過她半朵花。

  其實,她希罕的不是花,而是送花的意義,以及背後的濃情眷愛,可,他卻從沒讓她感覺到戀愛該有的甜蜜滋味……

  就連惰人節,他也當是一再讓她孤單度過,不聞不問。

  她知道他不浪漫,但是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裡,他怎麼可以滿不在乎地丟下她一個人,看著滿街的儷影雙雙?

  她又不是沒男朋友!

  說她任性也好,膚淺也好,她終究只是個平凡的女人,要求的,也只是那麼一份被寵愛的感覺,他卻不願給。

  她變得開始害怕情人節的來臨,聽著週遭的人談論當天的節目,說著她們的男朋友為她們做了什麼浪漫舉動,她只覺得心好酸!

  交往七年,可是他們真正在一起共度的情人節,又有幾次?

  有時她都懷疑,他到底有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是不是就像有些人說的,兩個人在一起久了,再狂熱深刻的愛情,也會蝕磨殆盡,趨於平淡?

  那現在呢?他們之間存在的,還是當初的愛情嗎?或者,早已隨著時間的流逝,淡化為親情、友情而不自知?

  所以,他為她打點生活瑣事,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卻從沒說過一句感人的情話。

  他關心她會不會生病,卻忘了憐惜她心靈深處,善感幽微的情緒。

  出門逛街,他替她提購物袋,卻不會親密地牽牽它的手,摟摟她的腰。

  他會問她:「你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

  卻不會問:「你今天有沒有想我。」

  他詢問她上班的情況,瞭解她適應的能力,可是從不探問有多少人在追她,也絕口不問她的處理方式。

  這些,像親人,而不是情人。

  他們之間,成了一種習慣,一種責任。

  當心靈空虛茫然的時候,外在的誘惑對她而言,是很難抗拒的。

  她開始質疑起這段感情,而主管又正好在此時對她展開猛烈的追求攻勢,一切都發生得太巧合。

  要在平時,她不見得會心動,但偏偏是在她最迷惘脆弱的時候。

  完全符合了浪漫小說的要件,俊帥出色的上司,多情浪漫的追求,深情如許的告白……這一切,都是她從不曾感受到的。

  任牧禹情感內斂,任何事只放心底,從不刻意向她表示什麼,在別人面前,連她的手都不會牽,更別提是昭示情意。

  每當朋友問她:「他真的是你男朋友嗎?真的看不出來。」時,就讓她倍覺難堪。

  是啊,連她都懷疑了,他們真的是男女朋友嗎?她已經感覺不到愛情了……

  也因此,邵光啟的追求才會如此令她矛盾。

  她不只一次聲明已有男友的事實。

  他依然故我,只說是沒結婚前,一切都不算晚。

  她說,他們交往了七年,當年沒鬧兵變,現在更不會。

  他卻說,他可以給她更多的七年。

  太多纏綿情話,一字一句地敲入心坎,她沒有辦法假裝無動於衷。

  她生日那天,陪著它的,是他。他用了九十九朵玫瑰,以及一條刻上她名字的項煉來祝她生日快樂。

  她沒辦法拒絕,因為他痞痞地笑著告訴她:「除非我能找到第二個叫梁心影、又好死不死讓我愛慘了的女孩,否則,它大概只有被丟入馬桶的命運了,你不會這麼殘忍地對待它吧?暴殄天物會被雷劈的。」

  她問他,怎麼知道她的生日?

  他無所謂她笑道:「只要有心,沒有什麼是不知道的。」

  是啊,只要有心……

  他對她太用心,用心到讓她無力招架。

  她抗拒不了那樣的邀約。

  而那時的任牧禹,依舊埋首在他的病歷表當中……

  為什麼──說這些話、做這些事的,不是她的禹?

  她好迷憫,又好害怕,怕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深陷在那張密密織就的柔情網中無法自拔。

  回到家後,她撥了通電話給任牧禹。

  「有事?」她聽到另一頭紙張翻動的聲音。

  就連和她講個電話,他都不能專心一點嗎?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了?是不是隨便一個病人,都比她重要?

  「我想見你,現在。」

  他靜了下,沒問為什麼。「好,我過去,等我一下。」

  半個小時後,他出現在她面前,地連想都沒有,使緊緊地抱住他。

  「怎麼了?」他有點被她的反常嚇到。

  她沒說話,只是將臉埋在他的胸懷,全心全意想找回最初戀愛時,悸動酸甜的滋味,就像當年第一個吻,第一個擁抱,藉此堅定愛他的心……

  「心影?」

  「沒事,只是想你──」

  他鬆了口氣,沒抱怨她午夜十二點將他挖出門的任性,笑笑地揉了揉她的發。

  「不累嗎?明天不上班啊?」

  「要啊!」她低噥。

  「那就早點休息,熬夜是美容的天敵哦!」

  「禹!」他陪她回房,她下意識地拉住他,緊摟住。「今晚,留下來陪我。」

  只要他一個堅定的吻,真的!只要他好好地吻她一回,她就不至於胡思亂想。他輕笑著拉開纏在腰上的小手。「別撒嬌了,我明天還要早起開醫務會報呢,時間會來不及。」

  他走了,丟下迷惘無助的她,空洞的心,找不到一絲溫情填補。

  他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嗎?他不知道,她現在有多無助、多掙扎嗎?他不知道,他這一走,她真的會放棄他嗎?

  他連陪她幾分鐘都辦不到……

  多希望他能像告白那一夜,緊緊將她抱住,那麼,她的心便不會飛離。

  但是他並沒有。

  她連想停留,都找不到借口。

  她失望了,一點一滴放下對他的期待,她開始接受邵光啟的邀約,不再傻傻等待他的溫存,至少,邵光啟明明白白昭示了他的愛情,沒有模糊地帶。

  她感覺得出來,這個男人對她很真,也許,該是給他,也給自己一個機會的時候了,她沒有多少璀璨年華可以等待。

  於是,今晚,她做下了這樣的決定。

  她與任牧禹之間的故事由她主動開敵,也由她親手結束。

  她知道這一刻,心底仍然愛著他,交託了七年的情感,無法一下子收回。

  但──

  總會忘的,是吧?

  告別了第一個男人,會再有人取代他的位置。

  抹去為他掉的最後一滴淚,她是如此深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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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之二

  雨,仍在下著……

  回到家,任牧禹先泡了個熱水澡,鬆弛疲累了一天的身體,卻沒讓自己在舒適的浴缸中沉醉太久,套上乾淨的睡袍,擦拭著濕發回到書房,攤開剛才帶回的病歷資料,聚精會神地做著最後的審查。

  明天的手術關乎患者的生命,任何一點小疏忽都有可能造成遺憾,不得不謹慎。

  直到他再一次合上資料夾,已經是又近兩個小時後的事。

  目光瞥見方才順手擱在桌旁的信,想起心影今晚不甚尋常的態度,他抽出信箋,逐一讀下──

  親愛的禹:

  不,今後或許不能再這麼稱呼你了──

  是的,這就是我寫這封信的目的──禹,我們分手吧!

  乍看之下,是不是覺得很詫異,摸不著頭緒呢?或者,早在預料之中?

  別懷疑,今天不是愚人節,我是真的要跟你分手,不是任性,沒有意氣用事。

  你曾經說過,兩個人如果決定要在一起,就不該輕易做出會後悔或使對方受傷的事。這是交往七年來,我第一次向你提分手,所以,你該清楚我的決心。

  如果,你曾經用心體會過我的心情,那麼今天,你該很明白我為什麼會向你提分手,但我想,你是不懂的,否則,我們今天不會走到這種地步。

  曾經有好幾次,我等待你的柔情溫存,來化解我心中的彷徨,如果曾有那麼一回,你肯好好的給我一個擁抱,那麼我便不至於迷失……

  這麼就,一定讓你更覺得迷糊了吧?呵!我早知道寫給你的那N封信,全讓你當鎮箱寶去了,看看你,對我忽略得多徹底!

  唔,等等!我今天是要為過去做個交代與結果,可不是來抱怨的,再說下去可會沒完沒了,怕你看得沒耐性,直接揉了喂垃圾桶,畢竟,沒有一個呆子會花大把時間,看一個即將分手的前任女友來批鬥自己……

  喂喂喂,別真揉了!就快說完了啦!我給了你七年青春,現在要你施捨個幾分鐘給我也不為過吧?:)

  呵,不錯吧?我還能開玩笑,那就表示,情況還不算太糟。真奇怪,交往時,常常三天兩頭的寫情書給你,可是真正到分手時,反而無話可說。那就──說聲再見吧!各自珍重,不管還做不做得成朋友,都希望你過得好。

  PS話又說回來,你這麼有風度,應該不會跟我這區區小女子計較吧?我真的希望,你不會怨我……

  心影  於初秋深夜

  看完信,他整個人呆愣住,動彈不得。

  這──是一封分手信?沒有理由,沒有預警的分手信?!

  她說對了!他完全不懂怎麼回事。

  她甚至沒給他任何的交代!

  他失神足足有十分鐘,盯著故作輕快的字句和句末的簡筆笑臉,卻覺得她像在哭泣,上頭暈開的模糊字跡,分不清是今晚的雨,還是她的淚。

  想起她信中提到的那些陳年舊信,他跳了起來,趕緊翻找出被擱置了許久,一直沒機會拆開閱讀的信。

  現在才發現,她寫給他的信還為數不少,幾乎佔去滿滿一張抽屜,而他卻從不曾坐下來,好好給她寫封信……

  他依著記憶中的日期,挑了幾封拆看。

  禹:

  不敢相信,我們居然成了情侶,你知道嗎?我的心到現在還跳得好快,像踩在雲端一樣,飄飄的,好不踏實,這會不會是在作夢啊?醒來之後,就像小美人魚一樣,化成海中的泡沫?

  不許笑!人家是真的還不太能相信這是事實嘛!

  你知道嗎?我喜歡你好久了哦!你怎麼會以為我不能接受你?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我這輩子還沒這麼花癡過耶!老是看得到,吃不到,只能暗自流口水,郁卒得都快內出血……嗯,請不要露出邪惡的眼神,我還不曾為你作過春夢,閣下貞操安全無虞。

  好了,不啦咧一些五四三的了,否則今晚可能要換你作春夢,那我罪過就大了。

  什麼?你問我這封信的重點是什麼?

  沒重點啊!都說了是情書,所謂的情書,就是抒發感情用的,哪來的重點?又不是寫報告,要不要列個標題一、二、三的重點明示啊?

  問這什麼鳥問題,自已去面壁思過三分鐘!

  好吧,知道閣下資質駑鈍,本姑娘善莫大焉,做個重點歸納好了。

  我只是要告訴你,我很開心,你終於是我的了,哈哈!(有沒有誤上賊船的感覺?現在想下船已經來不及嘍!)

  我總算知道姜太公釣魚為什麼要離水三寸了,原來欲擒故縱還真的有效,我都已經釣魚釣到很火大,想折斷釣竿了,魚兒反而自已爬上岸來給我吃……

  喂,我說笨魚,你終於開竅了。

  正在斟酌是要將這頭魚清蒸還是紅燒的心影

  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他會會心一笑。

  這是什麼時候的信?好像──是她給他的第一封信吧!那時每天醫院、學校兩頭跑,這一擱,居然就忘了還有這回事。

  這是她第一次寫情書,得到的,卻是這種待遇……

  親愛的禹:

  這封信,要立什麼名目呢?

  嗯,我想想!就當是相戀一週年紀念吧!

  誰教你這不解風情的呆魚,人家寫信訴情衷,居然還回我:「有事用說的不是比較快,你把我手機號碼弄丟了嗎?」

  哇哩咧!我覺得我寫的信,每一封都感人肺腑,直追與妻訣別書耶!只差沒在開頭寫「牧禹郎君如晤」了,這樣文情並茂的內容,連林覺民都要為我哭泣,結果,瞧瞧我得到的待遇是什麼?

  你自已說嘛,盤古開天以來,有哪個寫情書給男友的女人,會換來一句弄丟手機的吐血回應?

  你難道不知道,和你有關的事,我全記得牢牢的嗎?除非我把腦袋弄丟!

  你一定要我大聲昭告世人,我,梁心影,愛死了你這只笨魚嗎?

  哼哼,虧你還三天兩頭叮嚀我:天氣冷,小心感冒。我說任先生,你少潑我幾盆冷水,我就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了。

  牧禹、牧禹!嘿,你家爹娘真有先見之明耶,你實在是個名副其實的大木魚,非得敲一下才會應一聲。

  好吧,那我再敲一下好了──木魚先生,交往一週年耶,你那堆報告,會比本姑娘更迷人嗎?居然把我丟在冷宮當怨婦,坦白說,我有一點小難過哦……

  噢,好好好!我知道做人要誠實,那好吧,我不只有點小難過,而是心情低落到谷底了,你知道嗎?自從我和你在一起後,小宜對我一直很不諒解,我滿心期待你與我一同重視共同度過三百六十五個日子的重大意義,卻只得到旁人的幸災樂禍……

  可是隔天看你沒什麼異狀,我想,你可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沒錯,女人就是愛搞這些風花雪月、無病呻吟的事,所以找擺臉色,鬧小彆扭都是可以理解的,你幹麼要說:「不是月底嗎?你最近生理期好像有點亂。」

  去你的!就是淑女也會被你氣得飆粗話!!照你這惹火聖人的本事,別說生理期了,我連更年期都會提早到!活該小腿被我踹出瘀青!

  不過……唉,看你擔心的樣子,再多氣也飆不出來了,多少人要看笑話就壤他們看去吧,反正我們不會分手,那些酸葡萄讓他們哈死算了!

  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就當我真的情緒化好了,讓我發發牢騷,過後就沒事了。

  唉,再笨都知道你根本沒在看信,否則你不會擺一副「人不是我殺的,火不是我放的」的無辜樣,每次多看一眼你「天真無邪」的表情就有氣,能不能我多敲兩下,你也多給一點回應好不好?

  對了,你腳還痛不痛啊?今天下手好像重了點,事後想想好心疼。

  PS笨木魚,我敲得手都快脫臼了,你到底開竅了沒啊?

  再敲下去,恐怕得出家當尼姑的心影

  一封又一封,他看著、笑著,心卻酸得想掉淚。

  那時,與她的感情正在起步,幾乎每天都要見上一面,於是他就以為,有事她會直接告訴他,信中不會有什麼非看不可的重要訊息,也就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卻忽略了,她將最細膩的心情與他分享,當中滿滿全是酸甜交織的愛戀心事……天!他錯過了什麼?

  這些信,開啟了陳舊的記憶,那段年少輕狂的日子──

  他一直都沒認真地向她傾訴心底的感受,早在他們還是朋友時,她直率真誠的性情,就已經讓他動了心。

  那時,為了買她喜歡的豆漿,他每天趕在五點起床,大清早飆到永和,專程為她買早餐,只要她說出口的,他都想為她辦到。

  這些年致力於工作,是在為他們的將來作準備,承諾為她的一生負責,就不能讓她吃一丁點的苦頭,這是身為男人最基本的擔當。

  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大學畢業那年,他因為那陣子忙碩士論文,少有時間陪她,連她的生日都錯過了,終於在西洋情人節過後的隔天,她氣得拿枕頭丟他。

  「哪有人像你這樣的?不見人影就算了,連顆巧克力都沒有,任牧禹,你去死啦!」

  「你喜歡吃巧克力?」那時他一臉困惑。女孩子不是都不愛吃甜食,怕發胖嗎?

  「你、你、你……你氣死我了!」然後,整整一個禮拜,她將他拒於門外,死不見他。

  所以中國情人節那天,他刻意排開所有的事,陪了她一整天,就為了讓她開心。

  別人怎麼過情人節的,他不知道,他沒送花,卻送了好大一束金莎巧克力,因為門市小姐告訴他,女朋友一定會喜歡。

  情人節的餐廳人滿為患,他在家用他滿滿的眷寵深愛,為她煮了一桌菜。

  她看起來很感動。

  「我還沒送你情人節禮物耶!」她笑得分外甜美,本以為他又要丟下她不理不睬了,今天算是意外的驚喜。

  「不用。」只要她開心就好。

  她噘著小嘴搖頭。「不行,我要送。」

  「好。那禮物呢?」

  「就在你面前啊,沒看到嗎?」她嬌媚地偎匿向他,神態有點──嗯,誘惑的味道。

  他呆呆地,看著她。

  「怎麼?本姑娘不夠格嗎?」

  「呃,心影,我──」忘了要說什麼,她已經拉下他,香軟小嘴勾纏吻住。

  那晚,她沒回家。

  就在他身邊、他的懷中,將自己完整的交給了他。

  她,成了那年情人節,最珍貴,也最美好的禮物。

  他以為,他們已經不分彼此,也早有了共識,這輩子是要一起走過的。

  他總是太忙。沒有足夠的時間陪伴她,偶爾由她眼神中讀出幾許寂寞,總讓他揪緊了心弦。

  所以某天陪她逛街,看到那只初生的小狗,他毫不考慮的買下送她,因為她孤單得讓他心疼。

  沒忘記她當時發亮的小臉,嘴上卻說:「我不會照顧哦!」

  「我會幫你。」

  「怎麼幫?你又不住我這兒。」她噘著小嘴的模樣好嬌媚,他愣了一下。

  她在暗示什麼?結婚?還是同居?

  他兩樣都沒問出口。

  在還沒做好準備,有十足的把握給她幸福之前,他不敢貿然承諾什麼。

  「我盡量。」他只能這樣回答。

  「那你不就要天天往我家報到?」

  「好。」這一點他做得到,只要她不嫌他煩就好。不管是人或狗,他都想一直照顧下去。

  所以,每當她問:「你愛不愛我?」時,他只是笑笑的,沒回答。

  這樣的問題之於他,就像是在問:「你呼不呼吸?」

  如果不愛她,不會和她進展到肉體親密。

  如果不愛她,不會為她做盡一切,不捨得她為生活瑣事煩心。

  如果不愛她,不會時時刻刻,做任何事第一個考量的總是她。

  她代表的,是他的人生。

  她應該很清楚,他的心裡除了她,從不曾住進任何女孩。

  愛,不是說了就算,他只想用行動證明,那比浮面的甜言蜜語更具說服力。

  他是很認真的在對待她,竭盡所能想把能給的全給她,就怕她受委屈,她不知道嗎?

  那麼今天,她又是為了什麼,必須離開他?

  我最最親愛的禹:

  記不起這是我寫給你的第幾封信,知道你根本沒在看,反而成了我的另一個抒發管道,像在寫日記一樣,反正你「有風度」得很嘛,又不會窺人隱私,對不?

  覺得我這段話寫得很諷刺?呵,我不打算否認,因為你活該!

  不是我要說你,你再對我這麼輕忽,我可要移情別戀了!

  沒錯,這就是威脅,怕了吧?

  不要不相信哦,告訴你,本姑娘還是很有身價的,我要是將追求我的人列出清單集結成冊,包準你嚇死。

  對了,我有說過嗎?我們公司的主管追我追得很勤哦,他叫邵光啟,每天鮮花水果、噓寒問暖,攻勢猛烈得讓人招架不了,大家都說,從沒看他對誰這麼認真過。但是你放心,我已經告訴他,我有交往七年的男朋友了。

  現在知道你多幸運了吧?還不快快叩首謝恩。

  唉……沒勁兒了,明明心情很不好,幹麼還要強顏歡笑的耍寶呢?

  禹,我告訴你哦,今天早上,同事的男友送了她好大一束紫玫瑰,她笑得好甜好夢幻,告訴找她男友有多寵她,她說,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愛你,就會用心製造驚喜讓你快樂,還問我的男朋友,做過最浪漫的事是什麼?

  我答不出來。

  你只會買盆景裝飾我的陽台,再說些多看綠色植物對眼睛好之類的話,從不送我花。

  中午去吃飯時,看到對桌的男人好溫柔的喂女友吃東西,偶爾在她耳邊呢喃愛語,讓她笑得好開心。

  下班走在路上,看到馬路上男孩替女孩拂去髮絲,很輕地吻了她一下,女孩挽著男孩的手,小鳥依人的姿態讓我好羨慕,你從不會在逛街時摟我的腰,說那樣走路不方便。

  心裡好悶,回到家想找你說說話,你卻要值班……

  我已經在懷疑,我真的有男朋友嗎?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空虛寂寞呢?一顆心空空的,好像少了什麼……

  你一定會覺得,我又在無病呻吟了吧?算了,不想寫了,睡覺去吧,睡著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寂寞孤單的心影

  按著,他又拆開下一封信。

  禹:

  為什麼這次不再喊你親愛的禹呢?因為我現在想叫你混蛋禹了!

  覺得自已像個呆子一樣,別人寫的示愛信,我不屑一顧,明知道你沒在看信,卻一頭熱的給你寫了七年的情書。

  今天要你陪我去看畫展,你又拒絕了,讓我「舊仇新恨」全湧回心頭,負氣地撿回丟進垃圾桶的信。

  沒錯,就是我的頭號追求者,邵光啟寫的,怎樣,吃醋了吧?

  既然你不陪我,好,我就讓邵光啟陪我去,讓你去後悔得撞牆!

  畫展是看了,還吃了兩個小時的晚餐,外加一場電影,然後,他牽了我的手,想吻我,我沒讓他親。

  回到家,突然好後悔自己賭氣的行為,再看到你找我找得那麼急……

  唉,笨木魚,你打什麼電話?直接飛奔過來,緊緊將我抱住不就好了嗎?你不知道,迷惘的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你的懷抱、你的體溫,讓我感覺得到你的存在嗎?

  我是認真的,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他打動……你都不擔心嗎?還是,你根本不在乎?

  情緒跌到谷底的心影

  內容不多,字跡也很凌亂,寫到後來,愈來愈像心情雜記。

  看到這裡,他心中一顫,逐漸有所領悟,幾乎沒有勇氣拆開接下來的信……

  據說是我男友的禹:

  如果有所謂的戀愛學分,那麼,親愛的,你絕對會被死當。

  我現在很傷心、很失望,你知道嗎?

  我的生日耶!你又再一次對我不聞不問了,所以,我又讓邵光啟陪我。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和他單獨出去,有時覺得,他像是你的代替品,所有在你身上得不到的,他全為我做到了……對他覺得好歉疚。

  一開始,真的從沒想過會和他有什麼,但是現在,我已經無法分辨,對他是什麼感覺了……那是一種對愛情的渴望、及……心動。

  我好迷惘。

  朋友勸我早早放棄你,像邵光敗這樣的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尤其他對我夠真心,明知道我有你了,還是對我一往情深……

  今天,他問起了我們的事。

  我告訴他,我們在一起七年了。為什麼這一次,我用的是「在一起七年」,而不是「相戀七年」呢?因為我已經不確定,我們是不是還相戀著了……

  他說,他可以給我更多的七年。

  但是禹,我該給他嗎?

  我本來以為,不只七年,我人生中的每一天都會是你的,所以,回到家後,我衝動地撥了電話找你,我告訴自己,只要你留下來陪我,只要你認認真真的說句愛我,只要你在那時向我求婚,我會答應,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走開,不會再迷失……

  但是你沒有。

  你知道嗎?這一回你走出的,不只是我的房門,還有我的心門。

  看著你消失在我的視線外,我哭了一晚,在我極度需要你堅毅的深情臂彎,來趕走我內心的彷徨時,你卻選擇離開,也許,這一夜已經注定了我們不能挽回的結局……

  我忍不住要想,如果你知道,你的那場醫務會報會葬送了我們的未來,那你還會不會再執意離開?

  已經對你心灰意冷的心影

  他胸口整個撕裂了,痛得無法言喻,接下來的信,他已經沒有力氣看了。

  現在才驚覺,他將她忽視得有多徹底。

  他不懂風花雪月,不懂女人細膩善感的心思,女人所渴望的情調與浪漫,他一點都沒給!

  她要他陪她雨中漫步,他說淋雨會感冒。

  她問他愛不愛她,他說她孩子氣。

  她要他唱情歌給她聽,他說他只會唱小毛驢。

  情人節時,電台來信指定給情人的情話、情歌多到爆,從沒有一封信、一首歌是他送給她的……

  當她看著同性朋友談著輕柔唯美的戀情時,心裡會有多酸楚?

  當初與她交往,為的是要給她全世界的幸福,可是到頭來,卻讓她愛得這麼委屈,一點一滴扼殺了她對愛情的夢幻與嚮往。

  他虧欠她好多……

  熱辣的淚水刺疼了眼,握著信的手嚴重顫抖,久久發不出聲音。

  是他太粗心大意,讓另一個人,代他做了所有他所虧欠的事,她又怎麼能不心動?

  她曾經無助地向他伸出了手,他卻拒絕緊握,今天,她會對他失望透頂,他有什麼話說?

  他以為他們有的是一輩子的時間,卻忽略了女人的心多麼脆弱,需要好好呵護──

  他,傷了她。

  看著信中的最後一行字──如果你知道,你的那場醫務會報會葬送了我們的未來,那你還會不會執意離開?

  不,我不會離開,我會留下來守著你,說什麼也不放手!如果我知道,這會讓我失去你的話……

  他心痛地吶喊,再深的懊悔都為時已晚。

  想起更早之前,她異於尋常的熱情,他恍然明白──

  這是她的吻別,她選擇用這種方式結束!

  抬起乾澀的眼,已經凌晨三點了,她──還在等他電話嗎?

  移動身體,才發現雙腿已經僵麻,他忍著刺麻的疼,拿起床頭櫃的電話,撥通後,腦海反而一片空白。

  他該說什麼?又能再對她說什麼?

  電話只響一聲就被接起,讓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接起後的電話沉寂無聲,他也僵在那裡,兩頭各自靜默,連「喂」一聲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困難地發出聲音:「是我。」

  「我知道。」聲音低低地,幾乎聽不清楚。

  「還沒睡?」他不著邊際地漫問。

  「等你。」

  她在等什麼?等他一句YES,還是痛心的質詢?

  她都已經做下抉擇了,不是嗎?

  「信……我看完了。」

  「哦。」

  電話的兩頭再度陷入死寂,誰也沒說話。

  然後,他輕輕開了口,聲音低沉暗啞。「我讓你……很難過嗎?」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沉默以對。

  「那,我懂了。」胸口糾結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沒有勇氣探問,她會不會與另一個他在一起。

  「我只是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裡,我一直很用心在看待你對我的意義,我從來都不想讓你哭泣,如果……」他困難地停頓了一下。「我曾經無心傷害了你,請相信這並不是我願意看到的……所以,如果你覺得,離開對你會比較好的話,那我……」

  他再也說不下去,喉嚨又酸又疼,不想讓她聽到他的硬咽,他費力地吸了好幾口氣,不敢再貿然開口。

  「這些話……」反倒是她,語調顫抖著,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她想說什麼?這些話如何?太遲了?還是讓她心裡稍稍感到安慰?

  他心思混亂地猜測著。

  「你,會快樂吧?」放開她的手,她,會過得更好嗎?

  「他……能給你更多我給不起的快樂,對不對?」遲疑了許久,他還是問了出口。

  這一次的沈窒,久到讓他呼吸困難。

  「我想……是吧!」

  然後,他聽到了這樣的回答,心,也同時碎得難以癒合。

  「那就……去吧!別讓自己遺憾。」這聲音……是他的嗎?遙遠得好不真實,他已經恍惚得不知道該怎麼發出聲音了。

  掛了電話,他睜著眼,整夜無法入睡。

  他知道,今後,得一個人過了,再也沒有讓他牽掛的人,下雨天,不必再擔心誰會淋濕、感冒;吃飯時,不必老想著另一個人食慾好不好,有沒有挑食;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時,不必還要滿心歉疚冷落了誰;出門買東西時,不必再計量誰需要什麼……

  什麼都不必做了,少了牽絆,多了自由。只是──

  心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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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話  不再有你

  分手的第一天,發現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沒志氣的懷念他還在時的日子;

  分手的第一個月,發現他一直都在心中,

  極深刻的存在著,不曾淡去;

  分手的第二個月,會不會,其實早就後悔,

  卻不敢向自已承認?因為承受不起錯誤的代價與痛悔?

  之三

  迷迷糊糊由睡夢中醒來,抓來床頭的鬧鐘──

  「哇!」下一秒,梁心影火燒屁股地由床上彈跳起來,直衝浴室。

  「混蛋任牧禹!居然不叫我,要是害我遲到,你就死定──」咒罵到一半,才想起他們已經分手,就在今早凌晨三點。

  他已經沒有義務叫她起床了。

  「算了,不叫就不叫,沒人Morning call我一樣能準時起床……」她牽強地追加補充,及時壓下那股莫名的情緒,暗暗告訴自己,明天開始一定要養成調鬧鐘的習慣。

  今天是例外,昨天哭得太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從明天起,她一定可以重新調整規律的生活步調。

  對,就是這樣!

  「媽的!頭髮沒事留這麼長幹麼?明天要去剪了它!」無名火氣冒出頭來,她煩躁地梳著,不慎扯斷了數根,痛得淚都快飆出來。

  以前看任牧禹梳它,都柔順聽話得很啊,從不讓她感到一絲疼痛,他還說她發質很好,所以她每次都有恃無恐地賴床,反正來不及,她一邊化妝,一邊會有人幫她打點一切……

  不知道在跟誰賭氣,她忿忿然丟開梳子,沒放穩的木梳掉到桌下,正好砸到腳背,痛得她說不出話來。

  可惡!連梳子都要跟她作對!

  沒心情理會隱隱作痛的腳踵到什麼程度,整理好儀容,她跛著腳衝出家門才想起──完了,要坐幾號公車啊?

  台北公車路線亂得很機車,要搞懂它跟要數清楚天上有幾顆星星一樣艱難。

  所以她從沒打算去懂,反正任牧禹每早出現在她家的次數,和她上班的紀錄成等號,相等於全年無休的免費接送司機。

  坐錯一班車,又轉了兩班公車,好不容易終於到達公司。

  不用說,當然是遲到定了。

  丟了全勤,讓她懊惱了一個上午。

  中午同事請吃飯,她沒去,也不知道情緒在低落什麼,就是沒胃口。

  拿起電話撥了幾個熟悉的按鍵,才驚覺自己下意識的行為,像手中抓著非地球產物似的趕緊丟開。

  他已經不是你的誰了,不會再因為你一句任性的:「沒看見你,我吃不下。」

  然後就立刻飛車攜來你愛吃的美食……

  胸口悶悶沉沉的,像失落了什麼,錯過了早、午兩餐,也一點都不覺得餓。

  一整天,她過得茫然不知所云,下班之後,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剪掉維持了七年的長髮。

  雨在下班前就狂下了一個小時,今天出門太倉促,忘記再也沒人送傘,回到家已經被大雨淋得狼狽。

  心不在焉的吃完一碗泡麵回到房中,愣愣地發現自己手中正拿著筆,底下滿滿一大篇苦水,是寫給任牧禹的。

  她迅速撕掉。

  都分手了,還寫什麼信!

  習慣真是可怕,七年來,她總是心裡一有事,就很自然的提筆向他傾訴,像寫日記一樣,做慣了的事,一時還真難改得過來。

  收起信紙,改拿出買了許久,卻一頁都沒填滿的日記。

  不能寫信,那就好好寫滿這本日記吧!

  日期:91年7月15號  天氣:陰雨  心情指數:等同天氣

  今天,是分手的第一天,過得糟透了,但絕不是因為失戀悲傷的關係,這一點,我堅決否認到底!

  我想,只是還不能適應吧!至少我是這麼認定的。

  和他在一起太久,生活中很多事都與他息息相關,一下子要劃分開來,生活步調全亂了,總覺得做什麼事都不對勁……

  是傷心嗎?

  當然不是,這點,我第二次強烈地堅決否認。

  就像一盤混在一起的紅豆、綠豆,你有辦法馬上分開來嗎?總是需要一點時間的,對不對

  唉,七年,真是一個可怕的數字呢!

  這個時候,忍不住要想,他會不會也和我一樣,不太能適應生活中突然少了個人呢?

  我想會吧!畢竟我們曾經很親密地融合彼此的生命,突然要拋捨,難免覺得若有所失。

  不可否認的,他真的是個難得的好男人,和我在一起的這些年,情操絕對忠貞不貳,從來不會多看其他女人一眼,天仙美女都一樣。

  還有,他從沒真正對我說過重話,更別提是吵架了,太多時候都是我在向他使性子。

  每回我在外頭遇到不順心的事,回到家來對他鬧情緒,他也從不和我計較,現在想想,許多時候我真的滿不可理喻的,虧他能忍受。

  這樣的男人,我卻放手讓他走。

  會遺憾嗎?

  絕、對、不、會!第三次極度強烈地堅決否認。

  說要分手的人是我,我遺憾個鬼啊?

  只是傷害了這麼好的男人,心裡覺得好內疚,我知道他是一心一意對我的,只不過──也許他給不起我所渴望的愛情吧!

  他沒有錯,錯的是我太不知足,已經有他體貼的關懷照料,一顆心卻還會覺得空洞,怎麼也填不滿。

  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想起昨天,他在電話中問我:「他能給你更多我給不起的快樂吧?」

  我幾乎可以聽見他心碎的聲音;他的心正默默地淌著血,他得忍受多少痛楚,才能說出這句話?

  那一刻,我驚覺到自己的殘忍。

  我想,我一定傷他很深。心底,有種酸得發不出聲音來的感覺……

  是心疼嗎?

  怎麼可能?我第四次……噢,好吧、好吧!我確實感到失落、傷心、遺憾,任我再怎麼極度、強烈、鄭重地堅決否認,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我只是很努力地在壓抑這些情緒罷了。

  我曾經那麼認真地愛過他,心怎麼可能不疼?

  但我想,這只是過渡時期,過一陣子,我就會又習慣重新過回沒有他的日子了,人是習慣的動物嘛,對不?

  擱筆前,自我預祝明天會更好!

  PS分手的第一天,發現它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男人,沒志氣地懷念起他還在時的日子……

  收起日記,臨睡前,她將鬧鐘調到特定的時間,決定明天起個大早,從從容容的度過一整天,就不會再覺得做什麼事都不對勁了吧?

  沒錯,隔天是準時起床了,經過昨天的教訓,也摸清了公車路線,沒再迷糊地坐錯車,她甚至比打掃的歐巴桑更早到公司。

  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發呆。

  吃點東西吧!早餐是一天活力的泉源呢!

  她打起精神,拿出路上順道買來的早點,咬下一口──

  惡!這蛋餅是哪個跨世紀白癡做的?有夠難吃!

  她立刻吐掉,到飲水機前裝了杯水漱掉嘴巴裡的油膩感。

  任牧禹知道她口味清淡,少油少鹽,每天早上接她上班時,總會先做好早餐,以及一杯養顏美容的果汁。

  今天的早餐是在下公車時買的,路上找不到現搾的果汁,所以買了易開罐。

  看著咬了一口的蛋餅,以及沒開封的柳橙汁,她完全失了食慾。

  這世上,不會有誰比他更抓得住她的口味,這些年,她的胃已經被他養刁了。

  其實她廚藝不見得差,只是他太籠她,凡事都替她打點好,根本用不著她費神。

  決定了!明天要自己做早餐,才不要再去光臨那家跨世紀白癡開的早餐店!

  為了犒賞好幾餐都沒被善待的五臟廟,下班後,她去吃了頓奢侈的大餐,以為填滿了空空的胃,也能同時填滿空洞的腦袋。

  回到家,泡著熱水澡,卻怎麼也想不起剛才到底吃了些什麼。

  穿上衣服,她回房寫日記。

  日期:91年7月16日  天氣:下點毛毛雨  心情指數:依然很糟

  看來我昨天的期許並沒奏效。今天心情仍然比照前一天的天氣──烏雲密佈。

  我想,是因為我的胃沒被善待的關係。根據醫學報告指出,當一個人肚子餓的時候,血糖指數會降低,然後心情就會低落得很想殺人。

  我應該是屬於這類狀況。

  吃不好、睡不好,心情會好得起來才是天方夜譚。

  原來,不只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女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現在忍不住要埋怨了:「我說任牧禹,你以前幹麼要對我這麼好呢?在我生活中融入得太深,害我現在少了你,日子都不知道要怎麼過了。」

  好吧,沒有關係,明天開始更早起,自己準備早餐,所以現在要睡美容覺去了。

  我想,我應該可以再次祝福自己,明天會更好吧?

  PS今天,是和禹分手的第二天,情緒依然低落……

  第三天,她起得很早,也做了早餐,是她要的口味,用不著再空著肚子上班了。

  今天的班上得很挫折,一大筆支票款項無法兌現,成了呆帳,上頭的壓力讓她覺得委屈,那又不是她會計部的錯,她也很努力地催款了啊,人家要賴,關她什麼事?居然怪罪她辦事不力。

  回到家,以往總會適時送來的問候與叮嚀並沒有出現。

  她想像以前一樣,找個人讓她抱著哭一哭;也想無理取鬧地找碴一番,任性的發洩情緒……但是現在還有誰來包容她的垃圾情緒?

  找不到人說話,身邊空蕩蕩的,電話也無聲無息,連帶整個房子都讓她覺得死寂得嚇人。

  於是她打開電視,想讓週遭有點聲音。

  耳邊傳來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關了電視,只好再回房寫日記。

  第四天──

  不想回去面對空蕩蕩的四面牆,她和同事去唱KTV,瘋了大半夜,直到凌晨揮別一夥人,站在冷冷清清的黑夜中,才想起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那個脾氣好到大半夜、可以任人由被窩中挖起來,還是會無怨無悔出來接她的男友了……

  第五天──

  冰箱鬧空城計了,洗髮精也在昨天「精盡人亡」,下班後,她一口氣買足了列在清單上的物品,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洗衣拖地、打理房子,累到在當天的日記上寫著:任牧禹是超人!真想知道,他一個人怎麼能做這麼多的事???

  第六天──

  周休二日,她幫Luck洗澡,被抓傷了手背。

  中午喂東西,它也不吃,不曉得是在使什麼性子,嫌棄她的手藝,還是態度不夠誠懇恭敬?

  用雙氧水消毒時,傷口刺麻疼痛,她用怨懟的眼神控訴角落的Luck。

  喊它也不理,想抱又不給她抱,囂張到不把她這個主人放在眼裡了。

  心情都已經夠壞了,還這樣挑釁,她氣得不想再理它,回房寫日記,血淚控訴沒心沒肝的欺主惡犬。

  第七天──

  雖然不上班,依然早起,做了頓美味得讓自己都無可挑剔的早餐後,她開始有信心面對這美好的一天。

  偷得浮生半日間,她去看了場電影,順道買了張CD回家欣賞,打發了後半天的光陰。

  她滿意地想,如此悠閒的一天,應該算美好了吧?

  睡前卸妝,清潔用品的泡沫跑進眼睛裡,她閉著眼用水沖去刺激性的化學物,胡亂抓了毛巾擦拭,睜開眼時,愣愣地看著手中熟悉的毛巾,卻不是她的……

  抬起頭,目光不期然地望見置物架上成雙成對的牙刷和漱口杯,胸口像被什麼撞擊到,迅速收起那些再也用不著的物品。

  打開衣櫥,換上睡衣,最先接觸到的,是耶套大一號的男性睡衣,這套同款式的情人睡袍,是她為他添購的……

  直覺望向桌面,相框內的親密合照,是前兩年與他共游鼻頭角時拍的。

  她拿起相框,輕撫明亮鏡面上,兩人甜蜜滿足的笑容,角落的Luck不知道幾時靠向她,在腳邊偎偎蹭蹭。

  她恍然明白它的彆扭是為了什麼。

  蹲下身,摟起它輕喃:「你在懷念你的男主人是嗎?」原來,它和她一樣……

  但是,他已經是過去式了,他們要自立自強,不能一直沉湎在過去啊!

  她閉了下眼,深深吸一口氣,找出紙箱,收拾起與他相關的一切,牢牢封起。

  日期:91年7月21日  天氣:沒天良的熱  心情指數:陰晴不定

  沒有他的第七天……

  很好,我依然苟延殘喘,活得好好的。

  可見,我不是真的非他不可嘛,哈!

  不要研究我的笑聲是快樂、苦澀、諷刺,還是無意義的乾笑,反正重點是,我還笑得出來!

  滿一星期了。為什麼我會覺得,這一個禮拜過得好漫長?每天、每天,都有點小狀況發生,好像自從少了他之後,就什麼都不對勁了,讓我的心情也像台北股市,一路往下跌,欲振乏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止跌回升。

  看來,我以前真的是太依賴他了,該檢討。

  我可是獨立自信又美麗的時代新女性呢,這麼軟弱實在不像我。

  其實,不只我,Luck看起來也很懷念他,我喂的東西都不吃,記得從以前它就喜歡禹比較多,這個叛徒!

  我曾說:「對嘛,花錢的是大爺,你贖的身,它哪敢不對你狗腿?」

  他回我:「這和誰花錢有什麼關係?狗沒那麼現實的價值觀。」

  「那不然它一定是母的,花癡狗!」

  他笑笑地告訴我:「很遺憾,它是公的。」

  雖然面子上很掛不住,但事實就是事實,禹比我還要迷人、有魅力多了,Luck喜愛親近他勝於親近我。

  他常說:「對小動物要有愛心,你不要老是凶它。」

  有嗎?

  好吧、好吧!我是沒什麼耐性,難怪它不黏我,看到禹卻每次都開心地搖尾巴,還說它不現實,依我看,它才現實得要命。

  禹會幫他洗澡、梳美美的狗毛,還會溫柔地拍撫它、陪她玩耍,而我只會在被抓傷後給它白眼、在日記裡寫它的壞話,難怪它會格外想念親切和善的男主人。

  如果它知道,它的男主人再也不會回來了,不知道它會不會絕食抗議?

  唔……好像今天就是了。

  狗也有志節,不吃嗟來食的嗎?

  唉,想太多了。今天收起了所有會讓我想起他的東西,為的就是不要動不動就想起他,怎麼可以讓一隻狗給破功?

  第七次預祝自已,明天會更好。

  PS分手的第七天,將所有屬於舊情人的回憶,全部封箱深鎖,希望那些混亂的思緒,也能一併塵封深埋……

  第八天──

  生理時鐘很配合,準時起床,填飽了肚子,坐對了公車,順利上了一天班,也計量好今晚回家要做什麼,一切似乎都完美得無可挑剔,但是……

  總覺得少了什麼,找不到生活的重心,日子過得好空泛……

  歎了口氣,起身準備回家。

  「嗨!」身後傳來輕快的招呼聲,她回過頭。

  「邵經理。」

  「都下班了,別喊經理。」

  「畢竟還在公司。」她笑笑地回道。

  「那好吧!」邵光啟無所謂的聳聳肩。「剪頭髮嘍,看起來更俐落清爽,明亮動人。」

  「謝謝。」男人真的很厲害,留長髮他可以說你飄逸柔美;剪短髮也會說明亮可人。

  只除了一個例外,那個人不懂甜言蜜語,只會說:「想省洗髮精啊?」

  思及此,她苦笑一聲。

  「怎麼了?」邵光啟細細審視她臉上的表情。「最近看你都沒什麼精神,王主任為難你嗎?」

  「和公事無關。」整個會計部,誰不知道王主任暗戀邵光啟很久了,偏偏邵光啟又追她追得這麼明目張膽,她日子難過是可以想見的,早認命了。

  「那──是因為你那個交往七年的男朋友?」

  她輕輕一震,抿唇不說話。

  「你們──」因為太謹慎,反而不知如何措詞。

  不想看他為難,她淡淡接口。「我們分手了。」

  他深深看著她。「是因為我?」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許是它的介入,挑起她對愛情的渴求;也或許是她和任牧禹之間太淡、太平凡,長久下來讓她感到疲乏……地分不出來。

  「既然你們已經結束,那──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讓我證明,我可以比他更疼你、給你更多的快樂。」

  他或許可以給她許多沒嘗過的快樂,但……會有人比任牧禹更疼她嗎?

  「我不知道……」

  這曾經是她所嚮往的,那她現在究竟在遲疑什麼?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畢竟我和他才剛分手……」七年的感情,不是那麼經易可以放下的。

  「我明白。」她要是那種涼薄無情的人,也不值得他苦苦追求了。「那至少,我有這個榮幸可以送你回家吧?」

  這一次,她點了頭。

  就由這裡開始吧!也許,有了新的開始,那些糾結矛盾的情緒,就會逐漸由心中淡逝……

  於是,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她沒再議自己想起任牧禹。每次只要有一丁點危險情緒冒出頭,她就趕緊打電話給邵光啟,聽聽他的聲音,阻絕不該有的情緒。

  她做得很成功。

  於是,她在分手第三十天的日記中,寫下了這麼一段話:明天就滿一個月了,我想,我已經快要忘記他。

  隔天,同時也是七夕,中國情人節。

  中午和邵光啟吃飯時,他開玩笑地說:「你最近很常找我哦,開始會想我了厚?」

  是嗎,她不知道,那些都是下意識的行為。

  這表示,她已經慢慢依賴他,就像從前對任牧禹一樣?

  「打算什麼時候把我扶正?妾身不明的,很委屈呢!」他像個地下情婦,說得哀怨兮兮,逗笑了她。

  「這表示,我有那個榮幸成為你的男朋友?那我可以邀請你明天共度情人節嗎?」

  該不該答應?她問著自己。

  這曾是她多麼嚮往的一個日子,今年情人節,她終於不用再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過了。

  她絕對相信,他可以讓她過一個最浪漫、最有情調的情人節。

  這段日子,他對她的守候與用心,她都看得見。

  於是,她點了頭。

  過去的已經過去,是該用全新的心情,去迎接全新的感情進駐。

  這天下了班,她刻意妝點自己,抹上最愛的口紅顏色,換上去年情人節買下來,打算穿給任牧禹看,卻被他爽了約的衣服。長及腳踝的絲質洋裝,讓她看起來出塵飄逸。

  由邵光啟驚艷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會是今晚最美的女人,除了她,他將不會再看第二個女人一眼。

  「女為悅己者容?」他笑笑地調侃,伸出了手。

  她淺笑,將柔軟小手放入他掌中。

  「你不回去一趟嗎?」下了班,他就直接送她回來梳洗,並等待。

  「不。上班已經佔去了屬於你我的八小時,我捨不得再浪費能與你共處的一分一秒,從現在開始,一整晚你都是我的。」

  很受用的一句話,足以讓人甜入心坎。

  他送了她很大一束玫瑰,數不清有幾朵,幾乎淹沒了她。

  他們吃了一頓氣氛極佳的法國大餐,他浪漫邀舞,與她在舞池中翩然共舞了一曲又一曲,最後甚至走到琴師面前,情商借了那架大綱琴,當眾朗聲說:「這一曲,獻給我最愛的女子──梁心影小姐,祝你情人節快樂。」

  在眾人朝她投來的欣羨目光中,他彈出了道道輕幽醉人的旋律,專注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她。

  一曲彈罷,在所有人熱烈的掌聲中,他走回她面前,輕問:「喜歡嗎?」

  她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我不知道你鋼琴彈得這麼好。」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攤開手,掌心上赫然是一組對戒。「願意嫁給我嗎?」

  「你──」她傻住了。

  更措手不及的是,他當場單膝而跪。「在場所有的人都是見證,我將愛梁心影一生一世,將她放在心上專寵不變,請嫁給我,好嗎?」

  「你──太衝動了,我們才剛交往……」全然沒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她驚嚇得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有誰會在交往的第一天就求婚的?又不是頭殼壞掉。

  「對你而言或許短暫,但是對我來說,已經等待你太漫長的時間,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

  「是啊,小姐,看在他那麼癡情的分土,你就答應嫁給他吧!」鄰座的客人開口聲援。

  「是啊!真心人難找,要好好把握。」不知哪來的應和聲。

  「你說呢?」邵光啟笑笑地挑眉。

  一人一句,說得她心慌意亂。

  「你先起來再說好不好?」不管氣氛再好,她都還沒做好準備,與他走到這一步。

  「那,好吧!」他有風度地笑了笑。「無所謂,我多的是時間。」

  「對不起,我──」

  他搖了搖頭。「沒關係,是我太心急了,忘了你才剛接受我。」

  這段小插曲,並沒影響到往後的好心情,他們依然過了愉快美好的一夜。

  送她回家的路上,車上只有音響傳來的電台廣播,她腦中開始回憶今晚的每一個細節。坦白說,他夠溫柔體貼,風度翩翩,無論是哪一個環節,都完美得無懈可擊。但是,說不上來為什麼,在歸於沉寂的現在,她卻只覺虛幻得好不真實。

  像是……繁華過盡後的悵然落寞。

  胸口好悶,像缺了什麼,有些兒透不過氣。

  也許是車上的空氣太悶了,於是她要求他關了冷氣,打開車窗讓沁涼的夜風吹人。

  但是情況並沒有好轉,她想,或許是不勝酒力的關係。

  「前面有家西藥房,請你停一下,讓我買瓶解酒液。」

  「我去幫你買。」

  「不用,我去就行了,這裡停車不能停太久。」

  「那好吧!」他沒堅持。

  她下了車,本來只想用三分鐘的時間來回,走進西藥房,櫃怡人員問她要買什麼牌子時,她光發呆的時間就已經超過三分鐘。

  解酒液有很多牌子嗎?

  她以前喝的那種非常有效,但她不知道是什麼牌子,那一向都是任牧禹幫她準備的……

  櫃台人員見她表情恍惚,主動向她介紹:「這種的應該不錯,我本身不喝酒。是顧客說的。」

  「我朋友也是在這裡買的,他是醫生。」

  櫃台人員瞭然地接口。「男朋友?」

  曾經是。她扯了扯唇,沒應聲。

  「那我怎麼沒印象?他長得很帥嗎?」

  「很多女人喜歡他。」沒印象絕對不是不出色,她又沒天天喝酒,他何必三天兩頭跑西藥房?

  「那你可要好好把握,別讓他跑了哦,帥帥的男人都很心性不定……」

  「就這瓶吧!」怕再談下去會讓她無力招架,她迅速付了帳。

  回到車上,正好看到邵光啟調整音響轉換頻道,而且態度好像……有點不自然的慌張。

  她不解地問:「為什麼要換?這首歌很好聽啊!」

  他抬頭看她一眼,有風度地調回原頻道。

  車內再一次被溫柔繞腸的深情音律所環繞──

  雖然結束 也不要不甘不服

  曾有過就要滿足 要真的祝福

  我只是難過不能陪你一起老 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你的笑

  記住你的好 卻讓痛苦更翻攪

  回憶在心裡繞啊繞 我多麼的想逃

  我只是難過不能陪你一起老 每天都能夠看到你的笑

  少了個依靠 傷心沒人可以抱

  眼擦都擦不掉 你知道

  希望你知道 我是真心的祝福

  只要你過得好 快樂就好

  (詞:小蟲)

  「這首陪你一起老,獻給全天下的有情人,也希望這位聽眾朋友能夠聽見,重新思考,認清真愛與幸福的定義,有些遺憾,錯過就是一輩子了。再一次祝福這位來信聽眾,摯親摯愛的女孩能夠早日重回懷抱。下一封來信,是嘉義的皮卡丘,他說……」

  「你喜歡這首歌?」邵光啟望著她專注聆聽的側臉。

  「嗯,歌詞意境深情得很能打動人心,你不覺得嗎?」

  「喔……」他沒再說話。

  「怎麼了?」總覺得他表情不大自在。

  「沒什麼,你家到了。」

  她下了車,回頭輕道:「今晚,很美好。謝謝你。」

  「哦?那不請我進去坐坐,喝杯咖啡作為答謝?」

  「不好吧?萬一你情緒亢奮,整晚睡不著怎麼辦?」

  「不能喝咖啡,那給個吻別總行吧?」

  她猶豫了三秒,望向他,遲疑地點了下頭。

  然後,她感覺到自己落入一道氣息全然陌生的懷抱。她一向聞慣的,是和她同牌子薰衣草味道的衣物香氛袋,混合了沐浴乳檸檬香的柔和氣味;而現在,她聞到的是古龍水的味道……

  溫熱的感覺貼上了她的唇,她閉上眼,要自己努力去感受,重新體驗熱戀的甜蜜,卻怎麼也感覺不到遙遠記憶中,那曾經有過的震撼與悸動……

  太陌生了,不論是嗅覺、觸覺,都潛意識地排拒……

  直到冰冷的空氣重新進入肺腔,她才發現自己推開了他。

  她經喘著。「很晚了……你真的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邵光啟微愕,然後輕笑出。「你的服活量有待加強。」

  送走了他,進到屋裡,她抵靠著門板,重重喘息。

  天曉得,那不是肺活量不足的關係,而是驚悸!

  她沒感覺,她真的沒感覺!!

  她人在他懷中,但是耶一刻,她腦中想著的,居然是另一個人!

  她與他,也曾激情狂熱的親吻過,也曾在這間房子裡歡愛纏綿,她熟悉他的一切,沒有人會比他更懂她。他的吻,總是能挑動她最深沉的情悸……

  今天,不只是情人節,同時也是他們分手滿一個月的日子。

  在遺忘了一個月之後,再次無預警地猛然想起,痛人心扉。

  如今的他,還好嗎?

  分手過後,不曾與他有過聯繫,一心只想忘卻和他相關的記憶。他曾說,沒空陪她過惰人節……

  現在,他又在做什麼呢?

  分手足足一個月,今天才發現,他一直都在我心中,極深刻地存在著,不曾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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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之四

  現在的他,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

  整整一個月,這是任牧禹心裡最常浮現的茫然心情。

  有好幾天清晨,他下意識的早起,出門前才盯著手中的兩份早餐發呆。

  連續一個禮拜,他一個人吃掉了兩份早餐,奇異的是,體重反而急速往下掉,近來護士們看到他,已經由簡單的打招呼變成了:「任醫師,你最近瘦好多,是沒在吃還是太忙了?身體要顧啊!」

  有嗎?他努力地回想。

  最近沒有很忙啊,這輩子活到現在,他從沒像這幾天這麼清閒過。

  後來,他已經不冉為誰做早餐了,但是習慣了早起的生理時鐘卻不受控制,總是在清晨六點,意識準時回籠,然後就盯著天花板,腦子完全放空,任時間流逝。

  如果是在往常,他會用二十分鐘梳洗,三十分鐘做早餐,花將近半小時的時間開車到她家,然後再用半小時讓一個貪睡的賴皮鬼離開被窩,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陪她吃早餐和打點一切,送她上班之後自己再去醫院,時間剛好。

  如果早上沒有門診,他會再回她家,利用時間替她打點日常所需,和她的愛犬玩耍聯絡感情,免得它悶壞了,對心影使性子。

  偶爾他會訓勉它:「要乖乖的,因為你嬌美的小主人,是我心目中排行首位的寶貝。」

  中午吃飯時,他會固定打通電話給她,問她今天吃了什麼。

  他如果有空,會另外買些東西過去給她吃;如果走不開,也會在電話的另一頭哄她勉強吃一點,晚上他再做她最愛的手卷壽司補償她的胃。

  她討厭肥肉的油膩,打死不吃。

  紅蘿蔔說有怪味,也不吃。

  茄子呢,就說咬起來口感怪,吃起來很噁心。

  心影極度挑食,讓他很苦惱。站在醫生的觀點,常勸她要飲食均衡,但是每次用餐,看她苦著受虐小媳婦似的委屈嘴臉,他又會很自動自發地幫她吃掉她不願碰的食物,再把她愛吃的分她。

  碰上她,他做人的原則完全蕩然無存,他一直都知道,他這輩子是栽在她手中,沒救了。

  這些,都已經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突然之間,什麼都不需要地做了,時間一下子生了出來。感受到的,不是清閒,而是茫然。

  以往的這個時候,他在接她上班的途中。

  以往的那個時候,他在幫他煮消夜,陪她看影集。

  以往的某某時候,他在聽她撒嬌,感受她的溫軟體息,糾纏歡愛。

  現在,這些時候,他不知道他該做什麼,還能做什麼?

  原來,付出也是一種幸福,沒了付出的對象,是那麼苦澀的一件事。

  在工作崗位投入時,他不曉得是為了誰,以前是一心一意規劃他們共有的未來藍圖,那現在呢?少了她的未來,該怎麼積極?

  如果有機會,好想再一次告訴她,她對他的意義有多麼重大……就在某天,腦海突然閃過這樣的念頭。

  是啊,如果有機會!

  他開始往另一個方向思考。

  他從沒深入地和她談過心底的話,總以為她應該會懂;甚至當她提出分手時,他也輕易的放手讓她走,愚蠢地堅定著只要她快樂就好的信念。

  但是,他從來不說,又怎麼知道,他如果對她交付出生命中所有能給的一切,她不會收?

  他也許不浪漫,但愛她的心,從來沒少過。

  第一次,他強烈地想把這些話,認認真真地對她說一遍。也許,他們還有機會。

  當晚,他沉澱心情,專注地寫了一封信,但不是給她,而是寄去電台。

  他想,這應該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浪漫的一件事了。

  他選擇了在情人節那天,去挽回中斷了整整一個月的情緣。

  原本那天,有滿滿的門診,但是他堅決排開,空出晚上的時段。浪不浪漫他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這絕對是他這輩子做過最任性的一件事。

  他先在家做了幾樣菜,全是她最愛吃的。也買了據說有九百九十九朵的玫瑰,車廂幾乎放不下,現在才知道,情人節的花束貴得有多嚇人,但這錢他化得並不心痛,她不接受才會讓他心痛。

  最後,是一對早早就準備好,一直在等適當時機,卻再也無法送出的求婚戒指。

  他只抽了一朵玫瑰帶進屋,如果她願意,他打算讓她自己來數,看花店小姐有沒有唬弄他。

  找出所有的花瓶要是還插不完,還可以拿來洗玫瑰浴,這,應該算是她要的浪漫了吧?

  等待的時間裡,他一面回想往年如果能陪她,他們都是怎麼過的呢?

  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最初與她發生親密關係的那夜。

  之後再怎麼想,好像最後都是以激情作結。

  還記得最誇張的一次,是餐桌上吃著吃著,就吃到對方的嘴上去了,等不及進房,就當場纏綿起來,做完餓了再繼續吃,雖然菜全冷了。

  他想把菜重新熱一熱再吃,不捨得虧待她的五臟廟,她卻說不用。

  他問為什麼?

  她說,這是對他能力的一種肯定,沒理由不吃。

  虧他還是學醫的,居然還呆頭呆腦地又問為什麼?

  她用很想拿盤子砸他的口氣說:「要是激烈運動過後,菜還是熱的,我就要問你和泌尿科的同事有沒有交情,改天該去拜訪一下了!」

  他臉紅,她也臉紅──不過她是氣缸的。

  聽起來好像真的很不浪漫,對不對?

  起碼那種時刻該有的細語溫存,他們統統都沒有!

  還有一次,是在客廳的沙發上,事後的對話是──

  「不覺得委屈嗎?」其實他真正的涵義,是探問她結婚的意願。

  但顯然她並沒有聽出來,因為她的回答是:「保險套買都買了,不用完太浪費。」

  很好,討論完他的性能力,這回換討論經濟效益。

  他們之間就不能有正常一點的對話嗎?還敢怪他不浪漫,半斤笑什麼八兩!

  於是,他只好不辜負她的期許,努力不「浪費」。

  他已經不敢想像,下次會出現什麼對話了。

  一路想來,好像真的都少不了那麼一段火熱激情,並不刻意安排,但最後就是會很自然地發展成這樣。是情人節氣氛對了,擦槍走火的機率比較高?還是之前做了「錯誤示範」的關係?

  等她回來要記得問問她。他微笑想著。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樣的想法,成了最心痛的折磨。

  她現在,和誰在一起?那個讓她向他提分手的男人嗎?

  只要想起,她曾經是怎麼與他過情人節的,麻掉的心,痛得沒有知覺。

  她,會和另一個人做同樣的事,給予同樣的嬌媚柔情吧?

  是啊,他在做什麼呢?

  早就分手了,她的一切,都不再是他能參與、過問的了,他還想挽回什麼?

  一個月前她就做了抉擇,這一個月當中,她沒有任何只字片語的聯繫,不就是想徹底和他劃清界線嗎?

  一切都遲了,錯失的,再也回不來……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起,他,在同時死了心。

  凌晨了,情人節過去了……

  無法再自欺欺人,她現在,已經有人陪,再也不需要他了……

  不想讓她看了為難,他默默收拾冷卻的菜餚,抹去今晚所有存在的痕跡。

  臨去前,回頭環顧太過熟悉的每一個角落,然後取下她家的鑰匙,輕輕放在電話旁的茶几上。

  這串鑰匙,曾經和他的家用鑰匙扣在一起,天天帶在身邊,使用的次數幾乎與他家門的鑰匙畫上等號,只是現在,這一切都不再屬於他了。

  將它還給她,代表完整的結束,現在,她已經有了另一個更適合擁有它的人了。

  收拾起一顆破碎的心,走出了她的家門,同時,也走出了她的世界。

  坐入車內,感覺全身力氣也在同時抽離身體,他沒立刻離開,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聽著廣播,任時間流逝──

  「聽完一首好歌,已經午夜十二點整,情人節過去了,各位聽眾,昨天和情人過得愉快嗎?我是言仲夏,很高興與各位繼續共度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這一封聽眾來信,相當的感性,他說:

  言仲夏先生,您好!

  從沒想過,會與一個全然陌生的人,交流如此心靈層面的情感,我的女朋友是您的忠實聽眾,這也是我寫這封信的原因……不,或許現在不能稱她為女朋友了,因為,我們已經分手,在一個月前,是她提出的。

  在一起七年,我一立以為,我們會這樣相陪到老。既然如此,那最後又為什麼會分手呢?如果我說,一直到她向我提分手的前一分鐘,我都還全無所覺,那她會提出分手,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

  是的,我承認我對她太輕忽了。

  坦白說,我實在不是一個浪漫的人,不懂風花雪月,只是以沉穩務賢的腳步陪她走著,參與她生命中的每一刻,我不說愛她,因為堅定存在的事實,沒必要刻意強調,這是我的想法。

  也因此,忽略了她心靈層面的渴求。

  直到失去了她,才驚覺到自己從沒和她好好的談過戀愛,有哪個女人,能夠忍受一個連愛她都不肯說出口的男人?很混蛋對不?即使這個男人愛她入骨。

  而現在想說時,卻已經沒有機會,她找到了另一個能給她更美好的愛情的男人,我沒說什麼,不怒不怨,放手讓她走了。

  現在想想,明明不能沒有她,何必要故作大方?我明明想留下她,為什麼不留?如果當時,我肯大聲告訴她,她是我的一切,那麼現在,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我想知道答案,卻又沒再氣去問她,所以寫了這封信。

  她是您的忠實聽眾,每次聽到您洋洋灑灑地念出每一封感人信件,就會指著我的鼻子痛罵:「你你你!要是有人家的一半感性就好了。」

  我相信她聽得到,而我想說的,也只是簡單的幾句:「心影,你的笨木魚終於開竅了,也許我還是不夠浪漫,但是愛你的心不會比任何人少,你願意再給彼此一次機會,讓我們重新來過嗎?」

  我對流行歌曲不熟,不知道什麼樣的歌,才能夠完整傳達我此刻的心情,如果您懂,煩請替我挑首好歌,送給我最愛的她,可以嗎?歌曲播出的時候,我將會知道她的答案……」

  念完信件的內容,主持人沉默了三秒,才又續道:「說出口的愛,才是真愛嗎?那如果一輩子都不說,今生付出的一切,就都不算數了嗎?我和我的女朋友,也認識了十五年……不,現在不能稱她為女朋友,因為我們結婚了,在一年前,她求的婚。」他學著信中的口氣回覆,而後輕笑。「十五年來,我也從沒說過愛她之類的話,她當然更不會呆得來問我這個問題,那只會讓我把她嘲諷得體無完膚,後悔投生為人。這樣比較起來,我不是混蛋得更天怒人怨?

  「或許,我該換個方式說。每個人表達情感的方式都不同,而我們選擇了沉穩務實的守護。

  「浪漫只是愛情的包裝,缺少真愛的浪漫,就像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裡頭空無一物。如果你的女朋友,受上的只是戀愛的美感,而不是那個男人,那麼夢幻過後,殘留的也只是更深沉的空虛。

  「她也許會欣羨別人手中包裝華美的禮物,但那畢竟只是包裝,拆開之後,什麼也沒有。而她雖然沒有那層眩惑人心的點綴,卻擁有實質的禮物,鑽石就算少了那層美麗華衣,它依然珍貴。如果她是真心愛你,總有一天。她會領悟這層道理。

  「為你挑一首「陪你一起老」,很襯你現在感傷的心情,我衷心期望,你能夠陪她一起老,如果有那麼一天,別忘了來信告訴我,讓我為你說聲恭喜。」

  歌曲的旋律很美,意境更是揪得他的胸口透不過氣。

  我只是難過不能陪你一起老,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你的笑,記住你的好,卻讓痛苦史翻攪,回憶在心裡繞啊繞,我多麼的想逃……

  他腦中,不斷迴繞著這段歌詞。

  「這首陪你一起老,獻給全天下的有情人,也希望這位聽眾朋友能夠聽見,重新思考,認清真愛與幸福的定義……」

  溫潤如流泉的男中音還殘留在腦海,他,等到了他要的答案。

  透過車窗,看見月光之下親密擁吻的形影,他沒有移開目光,就像有史以來就存在那裡,沒移動半分。

  直到她進到屋裡,他按下車窗,夜風吹到臉上,冰冰涼涼的,他抬手,觸到一片濕冷。

  不知何時,淚,悄悄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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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之五

  「禹,你看,這家咖啡店裝潢得好溫馨哦!」

  「唔。」他輕啜了口香濃的Cappuccino。「咖啡也不錯。」

  「禹,我將來也想開一家這樣的咖啡店耶,店名就叫心ㄩ。」

  「為什麼要叫心ㄩ?」

  「心中的ㄩ,很詩情啊!」

  「懊。」他不確定,她說的「ㄩ」,到底是雨,還是禹,也沒探問。「好啊,如果你不嫌累的話。」

  「哪會?能夠快樂的事,是怎麼樣都不會覺得累的,要真的應付不來,就叫你也辭掉工作來幫我,好不好?」她說得興致沖沖,發亮的小臉美麗動人。

  他瞥她一眼。「讀了這麼多年的醫學院,結果居然叫我來陪你賣咖啡,你這算盤哪裡買的?真會打呢!」

  「我又不是那麼市儈的人,錢夠用就好了,賺那麼多幹麼?我又不指望你山珍海味、美鑽華屋來養我。」

  她恨容易滿足,只要一家小小的咖啡屋,身邊伴著知心的他,共同守著他們的夢想,這就是她的全部了。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向我求婚呢?

  她在心中歎息。

  「呆子……」歎息還繞在舌尖,她睜開了眼,由夢中醒來。

  這段對話,曾經真實存在,如今對她來講,卻像是夢一樣。

  沒等到他的求婚,反而先等到她的分手,過去共築的許多夢想,現在回想起來,就家一場夢,已經沒有實現的可能。

  坐起身,感覺下腹悶悶地疼痛,她留意了一下桌歷,怎麼又到月底了!

  領薪水嗎?才不是,而是令她生不如死的生理期。

  就像發票開獎一樣,隔月報到,準時得很!而且每回都讓她痛得死去活來,臉色發自,站都站不住。

  很認命的打了通電話到公司請假後,又懶懶地癱回床上。

  通常這個時候,任牧禹都會挪開所有的事,在她身邊照料,服侍她像服侍皇太后一般。

  「唉……」打起精神,到浴室沖了個熱水澡讓自己清爽些,再自己動手沖了杯熱牛奶,經驗告訴她,這能讓悶疼感稍稍好轉。

  看著眼前的奶粉,她突然悶笑出聲。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吧?好像也是她的生理期──

  「影,你出來一下!」

  「幹麼啦?鬼吼鬼叫的。」由浴室出來,看他手中拎著奶粉罐,表情好似活見鬼。

  「你、你──有了嗎?」他正瞪著她的小腹。

  她呆了一分鐘,才由他的視線領悟是「有」什麼!

  「你白癡啊!我要是懷孕,還會來生理期嗎?虧你還是醫生,說這種鳥話,對得起你的碩士文憑嗎?」更別提他們避孕措施做得很徹底。

  「那你沒事買什麼嬰兒奶粉?」他看看週遭,大概是在找會不會有尿布奶瓶什麼的。

  「耶?有差嗎?我們不是都喝這個牌子的?」

  這下換他呆個一分鐘。

  「服了你了!以後我來買就好,行嗎?」

  於是,她又乖乖當回它的皇太后。

  想到這裡,她笑了出聲,胸口卻覺得酸酸的。

  這一次,她沒有買錯奶粉,但是結帳時,老闆娘問了她一句話──

  「怎麼沒看到任生?幾時請吃喜糖啊?」

  她苦笑,沒說什麼就走開了,別人大概會覺得她很沒禮貌吧?

  電話聲響了起來,她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到客廳接電話。

  「喂,心影嗎?」

  「嗯。」是邵光啟。

  「你怎麼了嗎?為什麼請假?」聲音聽起來很著急,讓她心底流過一絲暖意,起碼還有人關心她。

  唉,雙魚座女子的通病吧,細膩善感,又極了孤單。

  「沒事,只是有點……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要不要看醫生?」

  「呃?」她一窒,答不上話來。原來她還是有女性矜持,懂得什麼叫難以啟齒。

  可是怪了,為什麼對任牧禹就從來不會?總是想什麼就說什麼,隨興自在,完全沒有任何的形象或負擔。

  這是不是浪漫愛情的弊病?太有美感,呈現出來的全是最有氣質的一面,反而失真了,不若和任牧禹在一起時的輕鬆自在。

  哎,停停停!她在想什麼?怎麼老拿他們作比較?她不能總是三心二意啊!

  既然分手了,就該全心全意去經營現在的感情,她已經傷害了一個仔男人,不能再辜負真心待她的這一個了,否則,連她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真的沒事,你別擔心。」她聽見自己牽強的聲音。

  「那好吧,看你說話都沒什麼精神,你多休息,真的有事要打電話給我。」

  「好。」不曉得哪來的衝動,她脫口喊道:「光啟!」

  「什麼事?」

  「我喜歡你!」是出於愧疚的心理,還是想說服自己,她已經分不清。

  另一端靜了三秒,然後他輕輕她笑了。「嗯,我聽到了。我不會讓你反悔的。」

  掛斷電話後,又過了好久好久,始終等不到預期的感覺。

  沒有濃濃的甜蜜,也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

  不該是這樣的啊!她記得,初戀那股酸酸甜甜的戀慕和思念滋味,會讓她連想起這個人都傻笑,說愛他時,心中會有滿滿的甜蜜和悸動……

  難道,她還不夠愛他嗎?又或者,她恨本沒在戀愛?

  心,好煩好亂,她索性又打了通電話回公司,發狠地請上一個星期長假,打算回南部老家好好休息,散散心。

  前半年度工作像拚命三郎,累積了不少的年假都沒休,本來和任牧禹說好,要一起找個時間,安排假期出遊……

  現在是不可能了,和邵光啟交情又沒到可以面見高堂的地步,還是別貿然邀約,害人家會錯了意,尤其他之前還當眾求過婚。

  算了,既然沒人陪,那就自己去吧!

  台南的鄉親,其實是很熱情純樸的,村裡之間,好像每個人交情都好到可以攀親帶故,三不五時看得到誰又提著什麼燉肉、水果的來串門子。

  她拿起枕頭蒙住臉,企圖阻隔叨叨絮絮的話家常聲浪。如果她沒記錯,這老母雞似的恐怖嗓門,應該是隔壁的陳媽媽。

  前一天回到家,已經是三更半夜,累得她倒頭就睡得不省人事,何況她又還在生理期當中,日上三竿仍賴在床上裝死是可以被原諒的。

  但顯然家人並不這麼想。

  「梁阿影,你給我起床,都幾點了還在睡,這麼懶散看你怎麼嫁得出去!」

  枕頭被抽掉,然後砸在她身上。

  「哼哼,誰說嫁不出去,是本姑娘不嫁而已。」心知回籠覺是睡不成了,只好認分地爬起來,一邊刷牙,一面口齒不清地咕噥。

  「是啊,也只有阿禹那老實的呆子受得了你,真不曉得你前世燒了多少好香。」母親喃喃的叨念聲,她假裝沒聽到。

  「說到阿禹──」棉被折到一半的母親突然回過頭。「他這次怎麼沒有陪你一起回來?」

  對厚,該怎麼稟明高堂,他們已經吹了?

  依照母親對任牧禹喜愛護衛更甚骨肉至親的程度,要是照實說,她恐怕會被活活掐死,然後棄屍荒野。

  她早就在懷疑了,她一定是在外頭被抱回來養的。

  這麼說可是有根據的,每回任牧禹陪她回來,老娘哪一次不是殺雞又宰羊的?

  為女兒進補嗎?錯!佳餚美食全往任牧禹碗上堆,還不准他借花獻佛,孝敬她大小姐。

  猜猜沒心肝的老娘是怎麼說的?

  「那丫頭在台北就讓你喂得白白胖胖的,我沒叫她減肥就不錯了,你才需要補一補。不是我在說你,別什麼事都顧著那個笨丫頭,自己的身體要多愛惜……」接著是一長串「母子情深」的戲碼。

  實在看不下去了!她都快搞不清楚,這到底是誰家?

  雖然最後,他碗中的食物,有一半都會入她的腹。

  在庭院摟著她看星星時,他笑笑地對她說:「其實你母親很愛你,你以為她宰雞燉補是為了誰?當然是你。」

  「為我?卻把最營養的食物全往你面前推?」他腦袋的組織能力有問題啊?要不是肯定在交往前,老媽沒見過他,她幾乎要懷疑任牧禹是老娘在外頭偷生的了。

  「因為她知道,我會顧著你啊!這是****媽表達感情的一種含蓄的方式。她問我,你在台北有沒有給我惹麻煩,其實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是哦!」她不以為然地嗤哼。「你一定沒見過這麼白目的老媽吧?」

  那時,她並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現在瞧瞧她一個人回來的待遇,果然沒錯吧?連塊碎肉都沒有。

  悶悶地埋頭扒著稀飯和桌上幾碟醬瓜。

  「喏!」一個大碗公「咚」地放在她面前,老娘毫無預警地冒出來,小小嚇到她一下。

  咦?還真有肉?而且還是那種要燉上四、五個小時,肉質嫩到入口即化的那一種哦!

  「早說你笨了,連照顧自己都不會,真不曉得在外頭都吃了什麼,整個人瘦上一圈了……」

  她要笑不笑地抬眼。「老母,你在餵狗啊?」老娘的態度她很有意見哦!對任牧禹就熱絡到只差沒陪酒賣笑,相較之下,她應該有權挑剔吧?

  「要不要說聲「歡迎光臨,小姐請慢用」啊!」老娘不爽地瞪她一眼,又一頭埋進廚房裡。

  才剛說到餵狗,小妹抱著她的愛犬Luck,從她面前冒出頭,小小聲問:「好吃吧?」

  哇例!這一家子是幽靈啊?全都神出鬼沒的。一時忘了,她也在這「一家子」之中。

  「梁心慧,你嚇死人啊!」

  小妹笑笑地。「告訴你哦,這是媽媽一大早起來,由五點多煮燉到現在的。」

  「想吃?」她挖了腿肉遞去。

  「才不要,這是媽媽特地為你做的。」

  她聳聳肩,不置可否地埋頭吃著。

  「欸,姊,你這次回來,氣色比上次差很多耶,連Luck都被你養得瘦巴巴的,不像以前,圓圓軟軟好可愛,抱起來很舒服。你虐待它厚?」

  「我哪有?是它自己不吃好不好?關我什麼事!」

  你這種態度,它吃才怪。梁心慧在心中低噥,沒說出口。

  「我聽到了哦,媽媽問的話,你剛才還沒回答。任大哥為什麼沒回來?」

  「這是我家欸,為什麼他該「回來」?」

  「可是上次我打電話去,他明明告訴我,下次會找時間陪你回來的──就是凌晨雨點那一次。」她追加最後一句。凌晨兩點還在女朋友家中,而且是剛睡醒的沙啞聲,白癡都知道這封男女稍早前都幹些什麼勾當去了。

  梁心影當然知道小妹指的那一次。歡愛後倦累睡去,半夜沒力氣爬起來,直接搖醒任牧禹幫他接電話,反正和她有點交情的親友,他大致都認識。

  「凌晨兩點打電話吵人還敢說!你有沒有禮貌啊!」她裝傻帶過。

  「少來。你留男人過夜我都沒說你了。」停了下。「你們吵架了?」

  吵架?哼哼,這人哪懂得怎麼跟她吵?

  小妹接下來的那句話,讓她差點打翻手中的碗──

  「性生活不協調?」

  她整個人彈跳起來。「梁心慧!你這小孩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

  「我十八歲,不小了。至少該知道的都知追了。」

  「哼哼,才十八歲,知道什麼?」

  「我知道任大哥很愛你,他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也知道這麼好的男人,你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第二次。他這麼寵你、讓你,不可能會做讓你傷心的事,一定又是你自己小心眼,又在鬧大小姐脾氣了,我看你還是乖乖去找他,向他道歉好了。」

  「梁心慧,你到底是誰的妹妹?」反了,這一家子胳臂全都往外彎的嗎?

  「就因為是你的妹妹,才不得不替你打算。你那麼不會照顧自己,少了任大哥,不把自己搞瘋才怪,要是哪天任大哥鐵了心不要你,看你怎麼辦!」

  「那又怎樣?他不要我,我就一定得要他嗎?為什麼我不能自己回家?為什麼我一定要他送?為什麼我不可以自己生活?為什麼我一定要他照顧?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把我看得這麼沒用?任牧禹是上帝嗎?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梁心慧,你就這麼瞧不起我,是不是?」無名火燒了起來,她不經思考就吼了一長串。

  梁心慧傻了眼,很少見她這麼抓狂失態。

  「姊……」梁心慧吶吶地喊。

  「我出去走走!」無心聽她再說什麼,轉身離開飯廳。

  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清新的空氣中有著蟲鳴,卻一點都不能舒緩她的情緒。

  我究竟是怎麼了?

  她無聲自問。

  回家是散心的,為什麼只覺得更浮躁?

  同樣的名字在不同的口中一再被提起,像是這輩子都與那三個字密密糾纏,她愈是滿不在乎,愈是強顏歡笑,壓抑到最後,反而壓抑出滿腔抑鬱。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任牧禹」這三個字,與她依戀多深。

  「阿影,幾時回來的?」

  她順著叫喚回頭。「昨晚,孫姨。」阿娘的姊妹淘,這個不能無禮,否則阿娘會扁她。

  「怎麼沒見阿禹?」

  又來了!這是今年最流行的問候話嗎?

  不能給臉色看,只好生硬回答:「他很忙。」

  「忙什麼?不是我要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找個時間,也該定下來了,依我看,這孩子不錯,會疼你一輩子的,阿姨活了這麼大把年紀,不會看錯人。」

  「我知道的,孫姨。」

  「不要光說知道,要做到!我等喝你們這杯喜酒很久了。」

  「孫姨──」

  「好了,我買菜去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孫姨已經走遠,她蹲在田埂間,像只駝鳥,以為把頭埋進膝間,就不會有人再來打擾她。

  「梁姊姊──」

  「夠了!如果是要提任牧禹,立刻給我滾蛋!」她想也沒想地吼出聲。

  「呃?」怎麼辦?男孩呆在那裡,不知所措。

  她抬頭看了一眼。算了,何必為難小孩子?

  「什麼事?說吧!」

  「上一次和任大哥談到考醫學院的事,給了我恨大的收穫,我已經決定要考了,想聽聽他的意見──」

  「我把他的電話給你,你自己去問他吧!」不過人家現在還理不理你,我就不敢保證了。她在心底附加一句。

  「好,謝謝。」走了兩步,又同過頭。「我爸爸說,他下了三十多年棋,任大哥是第一個令他有種棋逢敵手感覺的對象,問他哪時要再來殺兩盤?還有,任大哥說他血糖過高,他很乖,任大哥列出來的飲食注意事項他都照辦……」

  天,這人是神嗎?方圓百里,還有哪個人沒被他收服的?

  更深一層的領悟揪沉了心。

  他何必這麼做?說穿了,還不是在為她做人情?

  現在才知道,他是如此用心在融入她的世界,努力讓她身邊的人認同他,認真地想陪她走完長長的一生……

  晚上洗完澡,就寢前,老娘推門進來。

  「喝掉。」

  「什麼東西?」有聞到人參味。

  「喝就是了,問這麼多。」

  「噢。」不能怪她呀,老娘的態度,讓她很擔心明天台南鄉間某處,會多一具無名女屍。

  想歸想,還是乖乖喝了。

  「今天你和妹妹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呃?好吧,我是有點脾氣失控,明天我會去向小慧道歉。」

  「不是這個。你和阿禹到底怎麼回事?」

  「不就那麼回事嘛,分分合合,很正常啊……」

  「你以為你是誰生的?少跟****來這一套,要真的看那麼淡,就不會整個人都瘦上一大圈!」

  有嗎?她摸了摸臉頰。「哪是?工作忙嘛──」

  「那你跟小慧發什麼脾氣?」一句話堵死了她。

  不愧是她娘,夠狠。

  「要是真的不能沒有他,就把他找回來吧,何必為難自己?」

  「媽──」突然間覺得鼻頭酸酸的,分不清是因為母親少有的慈愛。還是被說中脆弱心事。

  梁母摟了摟她。「不遲的,阿禹這孩子看你看得很重,他的心會一直為你保留,只要你有那個心,都來得及。」

  是嗎?大家都好有信心,唯獨她自己,卻沒有那個把握……

  晚風吹進窗口,翻動未合上的日記,停留在最新一頁的心情紀錄。

  分手的第二個月──

  會不會,我其實早就後悔了,卻不敢向自已承認?

  因為那錯誤的代價與痛悔,不是我能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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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三話  愛停在最初

  原來,她要的愛與浪漫,

  始終停留在最初、最真、最美的那一刻。

  該將那本分手日記封箱收起了,

  沒有他的日子到今天正式結束。

  伸出雙手,牢牢環抱住失而復得的摯愛,

  她知道,這一回她將不會再輕易放手──


  之六

  真的不能沒有他,就把他找回來吧,何必為難自己……

  是嗎?她一直在為難自己?

  以為自己要的不是他,以為可以追求更美好的愛情,但日復一日,心只是更茫然無助。

  回到台北的家,紛亂的心一直無法平復。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影響身理的關係,還是沒有人三天兩頭為她研究食補,身體的抵抗力一直不是很好,健康寶寶的招牌被踢了館,這才發現身體原來沒自己以為的那麼好。

  由台南回來後,又開始咳嗽、流鼻水,恰好邵光啟打了通電話來。

  「你鼻音怎麼這麼重?」

  「就感冒了咩!」

  「怎麼會感冒?你這幾天去哪裡了?打電話沒人接,手機又關機,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他口氣有些浮躁,幾天找不到人,心情不好是可以被理解的。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既然知道我感冒了,你口氣就不能好一點?」

  「什麼叫「我這不是回來了」?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幾通電話,一句話也不交代就走,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什麼感覺?還是你根本就不在乎!」

  「好嘛,是我的疏忽,行了吧?」

  「你知道這樣的疏忽代表什麼嗎?你──」

  也許是身體不適,情緒管理的能力也連帶降低,她一惱,竟脫口說:「我都道歉了,你還想怎樣?任牧禹就從來不會凶我──」

  話一出口,她就暗自叫慘。

  完了,這無異於最囂張的挑釁,在感情上,沒有一個男人的心胸寬大得起來,她自己心裡想想也就罷了,怎麼能光明正大的把舊情人搬上台面來講?

  空氣有一瞬間是凝滯的,而後,他諷刺地冷笑。「終於說出口了!這才是你心底真正的想法,你一直都沒有忘記他,不是嗎?」這才是他最介意的,她的疏忽大意,顯示她根本沒將他放在心上,而不是她讓他擔憂了數日。

  「我、我哪有……」連她都知道,這句反駁有多薄弱。

  「那你為什麼不肯讓我吻你,你感覺不到嗎?每次靠在我懷裡,你有多僵硬,我就不信他抱著你的時候,你會這麼冷感!」

  一句「冷感」,挑動了她的火氣。

  「邵光啟,你夠了!是誰說他多的是時間,可以耐心等我?這就是你的耐心?沒錯,我是沒有辦法一下子將他由我心中剔除,因為他在我心中存在了七年,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抹得一乾二淨的,這就是你想聽的答案嗎?我說就是了,不必這麼咄咄逼人!」吼完,她用力地掛上電話。

  隔了三秒,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她不為所動。

  響了很久,聲音停了。

  她賭氣地拿起話筒擱在一旁,不讓電話再有接通的機會。

  可惡!他幹麼要在她生病的時候和她吵?還說會把她放在心上專寵不變,騙鬼啊!

  想啊想的,愈想愈委屈,忍不住放聲大哭,像個孩子一樣,哭到聲音都啞了。

  連她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麼,就是覺得好難過,好心酸,好挫折……

  對,她承認,她是舊情難忘,那又怎樣?全世界都看得出來,包括邵光啟,那她幹麼還要傭強否認?

  她到底在幹什麼?邵光啟不是她要的嗎?為什麼擁有了,反而不覺得快樂?

  梁心影,你真是個大白癡!連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愛,其實一直停留在最初啊!她卻盲目地去嚮往那些縹緲不實的夢幻,其實最平凡踏實的幸福,一直守候在她身邊。

  她哭了,哭得痛徹心靡。

  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為她所錯失,那最珍貴的幸福──

  我看你還是乖乖去找他,向他道歉好了……

  小慧的話突然浮現腦海,她止住哭泣。

  問題是,她做的事,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他會原諒她的無知嗎?

  吸了吸鼻子,她鼓起勇氣,在碰到話筒時,不經意地看見擱在一旁的鑰匙。

  這──這不是她給任牧禹的鑰匙嗎?他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

  恍然間,她痛徹頓悟。

  太遲了、太遲了……

  連鑰匙都還給了她,他是真的要和她斷得乾淨……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了……在她發現,她竟是如此愛他之後。

  哭著、哭著,累得不知不覺睡去,再一次醒來,四周暗沉沉一片。

  應該很晚了吧?也就是說,她錯過了診所的看診時間。

  算了,又不是多了不起的重大病症,明天再去。

  她由沙發上坐起,努力想讓幢孔適應微光,在黑暗中辨識方向。

  晚餐時間應該早過了吧?肚子好餓。

  她吃力地爬起,打算到廚房沖杯熱牛奶暖暖胃,一移動才發現頭重腳輕,四肢虛軟得幾乎便不上力。

  踩著虛浮的步伐,勉強衝了牛奶,濃重的暈眩感讓她握不穩杯緣,昏昏沉沈中,聽到一陣玻璃碎裂聲。

  頭好痛!

  她探手摸索,只摸列冰冷堅硬的流理台,額頭一片濕熱。

  怎麼回事?她撞到東西了嗎?

  忍不住滿腔挫敗,她埋頭哭了起來。

  禹,你在哪裡?別丟下我一個人……

  她現在好無助、好害怕,但是,他還會關心嗎?

  黑暗中,不經意地碰觸到手機,她甚至是不經思考的,撥出記億中最依戀的號碼──

  電話只響兩聲就被接起,讓她想後悔都來不及。

  她在做什麼呢?當初是她不要他的,現在無助時,卻只想得到他,這樣算什麼!

  她傷他那麼深,他還有什麼義務理會她好不好?

  她好憎厭這樣的自己!好自私,好可惡……

  「影,是你嗎?說說話,你別嚇我──」

  話筒隱約傳來他的呼喊,她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手機自手中滑落,她只是埋頭哭泣──

  「影!」由睡夢中驚醒,任牧禹脫口喊了出聲。

  坐起身,發覺自己流了一身的冷汗。

  看了看桌邊的鬧鐘──凌晨兩點。

  莫名的浮躁擾得他心亂,再地無法睡去。

  也許,是還不能接受她已離他遠去的事實吧!真是惦她太深了,他苦笑。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他嚇得驚跳起來,也不曉得在慌什麼,手忙腳亂地迅速接起。「喂?」

  另一頭,靜默無聲。

  「喂,我是任牧禹,請問哪位?」

  還是沒有聲音。

  寂靜了三十秒,奇異的感觸撞進心中,他心有靈犀地脫口喊道:「影,是你嗎?說說話,你別嚇我!」

  另一端隱隱約約的低泣聲,聽得他驚悸心慌。

  「發生什麼事了?影,你不要哭啊!」得不到回應,他思緒一轉,擱下手機,改撥家用電話。

  接不通!

  就他所知,她並沒有睡前拿起電話以防睡眠被驚擾的習慣。

  拿起手機,低泣愈來愈微弱,幾乎聽不見,他揪緊了心,急促說:「影,我立刻過去,你等我!」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換下睡衣,抓起車鑰匙往外衝。

  他不知道他是怎麼開的車,近半個小時的車程,他只用了一半不到的時間趕來,一輩子沒飆那麼快過,沒出車禍算是奇跡。

  按了門鈴,沒有回應。

  真後悔鑰匙太早還她!

  他心急如焚,一路上只是揣想著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快把他逼瘋,一刻都無法再等下去,退一步衡量了下,他挽起袖子,提氣一躍,俐落地翻過圍牆。

  這是這種老式建築的弊病,在安全考量上有很大的疏失,他曾經演練給她看過,但足她說住了幾年,對這間房子有感情了,不捨得搬離,他只好幫她換片打不破的厚片玻璃,時時提醒她鎖好落地窗。

  跳進陽台,試著推動落地窗,果然,又沒上鎖。

  「影,你在哪裡?」

  依著對這裡的熟悉,他逐一開了燈,沿路尋至廚房,眼前的景況讓他倒吸了口氣,心臟幾乎停擺!

  坡璃杯碎了一地,她倒在流理台邊,額上還流著血,不省人事!

  「影!」他訝喊,扶起了她,驚覺她體溫熱燙得嚇人。

  「影,你醒醒,跟我說句話!」

  垂斂的眼皮動了動,有些無力地抬起。「禹,是你嗎?」

  「對,是我。」

  她安心了,依戀地貼靠在他頸間,單單聽到他的聲音,心就好踏實。

  他將她抱回椅中,想到浴室找條毛巾擦拭血跡,為傷口做初步處理,但她收緊雙臂,不讓他走。

  「不要,別離開我──」她意識不清,喃喃說著,一串又一串跌落的淚珠,看得他心好痛。

  「好,我不走。」緊緊摟抱她,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他沒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我們去醫院,好嗎?」她發著高燒,不去不行。

  她沒說話,臉埋進他胸懷。

  「那你抱好,別睡著嘍!」開門,上車,開車。一路上,她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不放,他邊開車,邊和她說話,安撫她的情緒。

  說他們的過去,說他們的夢想,說他們之間的是笑淚悲歡……

  「嗯……對了,你還記得鼻頭角嗎?你好喜歡那裡的景致,說下次有空還要再去。還有,你說結婚以後要開一家咖啡屋,雖然咖啡喝多了不好,但是聞聞咖啡香還是不錯的享受……」回憶大多,怎麼也說不完……

  再一次醒來,明亮的陽光刺疼了眼,她抬手要擋,發現上頭插了針管。

  記憶中──隱約記得她生病了,和邵光啟吵了一架,傷心地哭了一場,好難過,汀想念任牧禹,就撥了通電話給他,然後……然後呢?

  接下來的意識很模糊,現實與夢境交替,她好像和禹說了不少話……

  頭好痛!伸手摸到一層厚厚的紗布,她閉眼呻吟了聲,病房的門被推開,她直覺望去──

  「醒了嗎?有沒有好一點?」一身白袍的任牧禹走向她,笑問。

  「禹?」她愣愣看他,一直以為那是夢……

  「是啊,你忘了?」接過護士遞來的體溫計,確定溫度恢復正常,他換掉快見底的點滴瓶,淡淡地說:「重感冒,加上輕微的腦震盪,梁小姐,你真的是很讓人生氣。」

  「我看不出你有很生氣的樣子。」她盯著他由托盤上拿起的計管,目不轉睛。

  「有,我非常生氣!」沾了酒精的棉花擦在肌膚上,冰冰涼涼的,見她死死地盯著他的每一個舉動──不,其實是盯著他手上的針頭。

  他歎了口氣,停下動作。「想不想知道你有沒有台灣國語?」

  「台灣國語?」才沒有!她國語標準得很。

  「試試看就知道了。先念綠豆花生的花生。」

  她照念了,字正腔圓。

  「好,再念台灣省的省。」

  她也念了。

  「最後,是大衛魔術的魔術。」

  念完後,他要她連著念十遍,她照作,而且很驕傲地咬字清晰,完全沒走音。

  「怎樣?」

  他搖頭歎息。「花生省魔術(發生什麼事)?小姐,你有好嚴重的台灣國語呢!」

  「啊?」她呆住。「任牧禹,你好過分──」居然這樣拐她!

  他聳聳肩,收起空了的針筒。「被小慧拐了,拿來拐你。」

  她呆呆地,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腕上按著棉花的手。「打完了?」

  他點頭。「在你專注於咬字發音的時候。」

  原來他在轉移她的注意力。

  他丟掉手中的棉花。「我說過不會讓你痛,你該相信我的。」

  是啊,她該相信他,他從沒騙過她,不是嗎?

  「你呀,都二十六歲了還怕打針,說出去會被笑的。」

  「哪是!你記不記得前兩年流行登革熱的時候,那個護士有多豬頭?打個針打到讓我懷疑我是在「捐血」,手都瘀青了,還牽拖我血管太細不好找,哪能怪我從此以後怕死打針?」

  是啊!他記得。

  那時她的病症只是輕微,但是他卻擔心得食不下嚥,天天守在她身邊……

  一旁的護士輕笑。「任醫師,你和女朋友感情真好。」

  任牧禹神情微微一僵,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Miss何,你誤會了,我們不是。」連他都聽得出來,他的口氣有多生硬。

  「少來了!你們脖子上都掛著同款式的情人對煉,不要否認那種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的事啦!」

  他啞然,撫上頸間的煉墜,無言以對。

  這條對煉,是她找到工作,領第一份薪水的時候買的,幾乎花掉了她一整個月的生活費,但是她卻笑笑地說:「沒錢頂多吃泡麵,項煉卻不能不買,戴上這對項煉,代表你是我的,我會比較有踏實感。

  也因此,這對他們來說,意義格外重大。

  他們的分手過於倉促,很多愛過的心情與痕跡,都來不及收拾。

  「禹……」她欲言又止。

  他心緒太亂,無法迎視她,更沒有餘力再去解析她眸中過多的複雜情緒是什麼……

  「真的不是!人家可是有男朋友的人,Miss何,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產生誤會可不好。」

  梁心影愕然。

  這句話已經堵死了她,再有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心影,你好好休息,我去巡房了。」他不想再聽她任何的聲明,真的不要!

  他的心已經夠痛了,再也承受不了更多。

  匆匆離開病房,視線是模糊的,倉皇關上辦公室,再也無力撐持地靠著門板,深深抽了口氣,閉上眼阻絕眸底氾濫的矇矓。

  辦公室一隅,還放著他昨晚換下的衣物,襯衫上頭,靠近心房的位置還留著她的血跡,他們貼得那麼近,那是她以前纏膩他時最愛的姿態,說是能聽到他的心跳聲,感覺自己與他的生命一同存在……

  那時,他真的覺得一切都和以前一樣,沒有變。她還是他的,她還是只對他撒嬌,只對他任性,只依賴他,也……只愛他。

  但是,他在騙誰呢?

  一整晚,他看著她沉睡的臉,一直在想,為什麼就連病成這樣了,她都還不肯向他求助?

  她就那麼倔嗎?還是真的堅決地要和他斷個乾淨,連一絲一毫牽扯都不想有?

  這樣的想法讓他痛得不能呼吸。

  就算告訴自己千萬遍,要微笑地面對她,要像個老朋友一樣,雲淡風清地與她談笑,只是一旦讓人碰觸隱藏的傷,還是痛得無法再維持鎮定……

  利用空檔,他去了一趟她的住處,替她整理一些換洗衣物和民生用品。

  離去前,想了下,走到電話座而放回話筒,望住一旁的鑰匙呆怔了會兒。

  也許,她恨本就沒發現他將鑰匙歸還了,對她來說,還不還早就不重要了,是吧?

  隔日值班時,連同她的手機和家裡的鑰匙也一併帶來交給她。

  而她,只是看著手中的金屬物。

  他為什麼不留著?當初打這副鑰匙,本來就是要給他的啊!他真的不要了嗎?

  「發什麼呆?鑰匙收好,免得出院時進不了家門。」任牧禹調整病床高度,俯身替她換藥。「對了,你住院這段時間,我先將Luck帶回我家了。還是──你另外有照顧它的人選?」

  「沒有……」Luck本來就是他們共有的啊,他為什麼要這麼問?

  「那就好。嗯,傷口復原情形還不錯,再過三天,應該就可以出院了。但是要小心別讓傷口碰到水,還有,要定時回來換藥,否則留下疤痕,連我都救不了你了。」

  他說了什麼,她其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目光癡怔地看著由他領間滑出,垂晃在眼前的煉墜。

  發現她根本沒在聽,順著她的日光看去,他動作頓了頓,直起身,退開一步。

  「那天,那個護士小姐……」她遲疑地開口,他仍戴著她送的煉墜,是不是表示……

  「是啊,差點忘了,這個該還給你。」

  她看著他解下煉墜,交回她手中,她沒握牢,失神地任它由指間滑落至床被。

  他解得那麼輕易,沒有留戀。

  「還有──」他停了下。「我通知了他過來。我想,你會希望他陪著你。」深知她生病時特別缺乏安全感,要人哄,要人陪。

  說到「他」,氣氛變得沈窒僵凝。

  「你怎麼知道他的電話?」

  「你手機上有。叫邵光啟,我沒記錯吧?」他繼續未完的換藥程序。

  「沒有……」她其實不希望他記得太清楚。

  「心影!」沒完全闔上的門使推門,邵光啟心急地衝了進來。「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小感冒而已嗎?怎麼會弄到住院?」

  她的手被邵光啟緊緊握住,想抽又抽不開手。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為那天的情緒失控道歉,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那我就不會和你起爭執,讓你一個人這麼無助……」

  「光啟!」她窘迫地低喊。「你能不能等一下再說?」她不想讓任牧禹看到她和別人這麼親密,不要他誤會……可,這算誤會嗎?

  「噢!」邵光啟看了任牧禹一眼,這才想起還有第三者在場。

  任牧禹面無表情,換好藥,淡淡地說:「你們聊,我先出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心急道。沒有要趕他的意思啊,其實她真正想留的人,是他……

  「沒關係,我也有事要忙。」

  「啊?那謝謝醫生。」邵光啟趕緊接口。

  「不會。」

  看著他離去,梁心影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從沒有一刻覺得自己這麼白癡!她到底是把自己丟進了什麼樣的局面?

  「現在的醫生服務都這麼周全嗎?親自打針換藥,還親自通知病人的親友。」

  邵光啟坐回床邊,喃喃說道。

  她扭頭望去。「他怎麼跟你說的?」

  「也沒什麼啊,就說他是你的醫生,你現在人在醫院,問我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有空過來陪陪你。」

  醫生?現在對他來說,他只是醫生,而她也只是他眾多病人之一而已了?

  「喂,不對勁哦,你幹麼一直跟我談他?」

  她沒聽進去,拾起床被上的項煉,上頭,彷彿還有他殘留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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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之七

  邵光啟本來要請假陪她,但是她堅持反對,他只好乖乖等下了班牙過來。

  他會替她帶些水果和補品,說生病的人需要多吃營養的食物,但是他所謂「營養的食物」,都油膩得讓她覺得──要她吞下去還不如叫她上吊。

  她反而覺得醫院的食物好吃多了,清淡爽口,還能兼顧病人的健康。

  以前到底是聽誰說醫院的東西難吃得像滿清十大酷刑?下次要是有人這樣講,她一定要鄭重駁斥。

  看了看時間,任牧禹也該過來幫她換藥了。住院的日子裡,等待他的出現成了她每天最深的期盼。

  果然,他在預期的時間裡推開門,她會目不轉睛地看著,因為她知道,她再也沒有權利,想他時就任性的call他過來讓她看一看、抱一抱。

  人,總是要到失去,才會知道擁有時的可貴。

  「你不必仰頭,我不是要吻你。」他用輕快的口氣,牛開玩笑地打趣。

  她倒希望他吻她。

  在心底無聲歎息,稍稍壓低了頭,只看得見他的肩頸。空無一物的頸項,少了長年來的點綴……

  「很好,應該可以放心,不會留疤了。」他彎低身子與她平視。「其他地方呢?有沒有不舒服?」

  她搖頭。每天,好像除了告訴她傷口的狀況之外,他和她已經無話可說了……

  「那好,放你自由,今天可以出院了。」

  此話一出,她反而愣住了。

  出院?那她以後,還有什麼借口見他?

  「禹!」一急,她喊出聲。

  「嗯?」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你──忙嗎?」

  讀出她眼底的惶然不安,他心頭憐惜,輕輕笑了。「不忙,怎樣呢?」

  「陪我聊聊,可以嗎?」

  他像足有些意外,但也只有三秒。

  看了看窗外溫和的陽光,問她:「在病房裡悶了幾大,想不想出去走走?」

  「好!」她迅速跳下床。

  有別於前幾天的高溫炙熱,今天的陽光溫煦多了。

  他們並肩走在修剪整齊的樹道上,一名十七、八歲的女孩經過,揮著另一隻沒打石膏的手,俏皮道:「任醫師,摸魚哦?」

  「是啊,還得拜託你別向院長告狀。」他笑笑回應。

  經過坡道,他快步上前,替坐在輪椅上的男孩推上坡,停在樹蔭下。

  「醫生叔叔。」男孩仰首看到他,甜笑喊道。

  他揉揉男孩的頭,蹲身問:「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媽媽呢?」

  「她去幫我買飲料。」

  「嗯。有沒有乖乖聽小鬍子醫生的話啊?」

  「有。雖然打針很痛,但是我都沒有哭哦!你看,這是小鬍子醫生給我的,很好吃哦,世分醫生叔叔吃。有草莓、葡萄,你要什麼口味的?」男孩獻寶似的掏出兩根棒棒糖。

  「嗯──」他像在做人生抉擇似地慎重思考了一下。「草莓好了。」

  道了謝,緩步往前走,他順手拆了棒棒糖,送進她的嘴。

  「你喜歡小孩子?」她偏頭研究他的神情,他對男孩輕柔疼惜的神態,很有父愛光輝。

  「喜歡啊!」

  「你怎麼不早說!」那她早就為他生一個了……

  「嗯?」他似有不解地挑眉。

  「沒。」現在說什麼都太運了。「未來有什麼規劃嗎?」

  其實她想問的是,什麼時候,會有另一個人取代她而佔據他心上的那個位置,那個人人渴求、而她曾經牢牢據有卻又不懂得珍惜的位置。

  任牧禹雙手插在口袋上,仰頭看了看蔚藍如洗的天空。「也許出國進修吧!有個醫學機構一直極力邀約,我正在考慮。」

  他,要出國?!

  心臟重重一沉,她反應不過來。

  「那──要多久?」她聽見心在顫抖的聲音。

  「三年、四年、五年,不一定吧!」他淡淡地說道。

  也就是說,她三、五年都見不到他了……

  三、五年的變化何其大,幾年過後,他還會記得她嗎?

  「非去不可嗎?」想挽留,又沒勇氣,只能婉轉探問。

  「這是所有醫學界同仁夢寐以求的機會,我已經延宕了許久。」當初,他根本完全不做考慮,是因為台灣有他更捨不去的牽掛。

  現在想去,倒也不是因為機會有多難得,而是這裡已經沒有人需要他了,他不管人在哪裡都無所謂,離開也好,沉澱感情結束後的思緒,也許能讓他更平靜。

  「如果……」她張口,又硬生生打住。

  「嗯?你想說什麼?」他回首,等著。

  如果我留你……你肯嗎?

  她好恨自己!不過就簡單幾個字,為何說不出口?

  「保重……」出了口的,是這低不可聞的兩個字。

  「嗯。」他垂眸,看不出思緒。「你也是。什麼時候會有好消息?」

  「好消息?」腦子轉不過來,對她來說,這個時候最好的消息,是他說不出國了!

  「邵光啟啊!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結婚?」

  結婚?和邵光啟?!她連想都沒想過!唯一讓她有過這個念頭的,只有他啊!

  「還早呢……」她漫應。現在她滿腦子只惦著他將出國的事,永遠離開她的世界,在另一個遙遠的國度,她看不到,也觸不到……

  「是嗎?我以為你很愛他了。」愛到不惜和交往七年的他分手。

  「是很愛……」只是我到現在才發覺我更愛你。我知道我很笨,你能不能不要走啊?我少不了你……

  「哦。」他扯唇,笑容有點苦。「他不知道你今天出院吧?要不要我通知他來接你?」

  「隨便。」如果一定要走,那我等你好不好三年、五年都好,你讓我等……

  「進去吧,陽光開始轉烈了。」走了兩步,見她還站在那裡發呆。「心影?」

  「啊?」她少了魂似的。

  「我說回病房去,不必這麼失魂落魄的,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啊?見到誰?他們剛才說了什麼?

  回到病房後,她就一直呈遊魂狀態,直到護士端來午餐。這是她在醫院的最後一餐了,還是上次那個姓何的小姐。

  「餓了吧?先喝點驢魚湯暖暖胃,任醫師說驢魚湯有助傷口癒合……」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若不是她一副說溜嘴的表情,心影還不會覺得奇怪,偏偏她就欲蓋彌彰。

  「任牧禹吃了嗎?」她小心探問。

  「正要吃,叫我先端來給你。」

  他吃不吃,和端不端來給她,有什麼關係?

  她梁心影不是笨蛋,七年也不是交往假的,前男友的性子和手藝,不會摸不透幾分,她早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了,只是說不出怪在哪裡而已。

  「這些,是他準備的吧?」

  「啊?」Miss何張大眼看她。

  「我曾經讓他喂到我媽想叫我減肥,你說我會吃不出他煮的東西嗎?」

  這下,Miss何反倒不知該說什麼。

  「他要你別說的嗎?」

  「欸!他不想醫院的東西荼毒你的胃,但是又怕你男朋友誤會,所以要我別說。」

  是啊,渲的確很像任牧禹的性子,總是只做不說。

  停了一下,Miss何隱忍不住,問了出口。「你就是前陣子,讓任醫師整個人迅速消瘦的人吧?」

  她一震。「他──過得不好嗎?」

  「何止不好!誰都看得出來,他只是在撐日子而已,以前工作覺得他很有動力,現在卻覺得他連笑容都很空洞,像是不知道在為誰辛苦為誰忙一樣。我想,你應該就是他心裡的那個人,你的幸福快樂,才是讓他一直努力的人生方向吧!」

  「是嗎?」她這麼重要?那他為什麼從來不說?就連她要走,他也默默放手,尊重她的決定……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究竟傷他多深?

  她打了個寒顫,連想都不敢想。

  而他,會是因為心灰意冷,才毅然求去?

  她犯的錯,比她所想像的還要大,這樣,他還有可能原諒她嗎?

  「那個常來看你的人,真的是你的男朋友嗎?我心裡一直很疑惑,為什麼你選擇的不是任醫師?偷偷告訴你,其實我暗戀過仟醫師呢!不以找,這醫院裡頭,有一半以上的護士都是。可是啊,任醫師從不諱言他已經有個論及婚嫁的女友了,大家都知道,除了這個幸運女孩,他心裡已經容不下第二個人。他的感情那麼堅定,誰還敢再妄想?

  「後來啊,那天晚上,他送你到醫院的時候,臉上慌急沉痛的表情,是我們從來沒見過的,他一向是那麼沉著從容,面臨生死交關的重大手術時,都沒看過他臉上有一絲慌亂。

  「他一整晚都陪著你哦,看著你的那個眼神……我也不會形容,反正就是讓人看得很心碎就是了,那時,我就知道是你了──那個讓他幸福,也讓他痛苦的人。可能你會覺得我雞婆啦,但我還是覺得,任醫師才是那個可以安心托付終身的人,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他很疼你耶,連換藥、打針都自己親自來,怕你疼,又怕護士粗率……你看整個醫院,誰有這種待遇?他可是本院的紅牌醫師耶。」

  「來得及嗎?現在對他說後悔,還來得及嗎?」他都要走了……

  在她恍然驚覺自己對他負疚夕深之後,連請求原諒都沒有資格,又哪有臉要求他放棄大好前程,為她留下來?

  這麼可恥的事,她做不出來!

  他太好,相較於她的膚淺無知,她根本不配擁有這樣一個男人。

  「應該來得及吧!我覺得,他把你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這樣對你的男人,是不該被辜負的。」

  一句「他把你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深深敲進了她的心坎。

  「我今天就要出院了……」她喃喃自話。

  「那就今天說嘛!」Miss何急急接口。

  她仰起頭,打定了主意。「何小姐,我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你說、你說!」對方連連點頭。

  「幫我──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我會一直在醫院門口等他。」如果他們之間,還有一絲轉圜餘地的話。

  交出那條意義深遠的項煉,她賭他們的未來。

  如果他收下,那就表示,他還願意屬於她;如果不按受,那她就死心,祝福他。

  他知道,她下午三點辦出院手續。

  她由三點整開始等,一個小時過去了,他沒出現。

  很明顯了,不是嗎?他否決了他們的未來。

  也許,對現在的他而言,未來已經有了更好的規劃,而那當中,並沒有她。

  曾經有的,曾經他的未來滿滿都是她,是她親手拋捨,活該,這是現世報。

  她輕輕笑著,眼淚掉得心酸。

  四點半了──

  夠久了,她還要再等下去嗎?

  一個半小時,繞醫院散步半圈都夠了,何況只是由他辦公室走到門口。

  「啊,心影,抱歉、抱歉!我來晚了──」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卻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她面前。

  「你來做什麼?」她意興闌珊。

  邵光啟喘著氣。「生氣啦?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等那麼久的,因為臨時有個客戶……」

  他說了什麼,她全沒聽進耳,他摟著她的肩坐進車內,她也無知無覺的任他擺佈。能夠麻木一點,或許比較輕鬆吧──

  「任醫師──」

  「麻煩把上次醫學會議的紀錄拿給我。」

  「哦。」找啊找的,三分鐘OK。「任醫師,我有件事──」Miss何再一次試圖開口。

  「如果是私事,等我忙完再說。」他頭也沒抬。

  「哦。」這一次,等了半小時,終於等到他合上會議紀錄。「任醫師──」

  「三一八號房的王先生病歷呢?我看一下。」

  「哦。」找啊找,也是三分鐘搞定,但是她已經不敢想,這一個病歷又要耗去他多少時間了。

  林林總總加起來,已經過一個小時了,梁心影該不會已經哭著離開了吧?

  看她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坐立不安,他抬頭瞥了她一眼。「尿急就去,我沒綁著你。」

  比尿急更慘。憋尿最糟不過就爆掉膀胱而已,壞了人家的姻緣,可是會衰三輩子的。

  「任醫師,你真的不聽嗎?」

  「什麼事?」

  「梁心影她──」

  「我知道她今天出院,是我准的。」他頭也沒抬。

  「我是說──」

  「這個病歷不太完整,之前的呢?」

  她嘔血的又去找病歷。這次花了十分鐘。

  這次再讓他投入下去,沒半個小時以上。是不會罷休了。她吸了口氣,用力地說:「你連聽都不敢聽,根本是在藉由忙碌麻痺思緒!」

  他終於放下工作,無奈地抬頭。「我已經打電話通知她男友來接她了,不會有車的,你到底在緊張什麼?」

  她氣到了。「好,是你不聽的,你就不要後悔!」這次,換她酷酷地轉身要走。

  「等等!」任牧禹喊住地。「到底什麼事?」

  「她要我把這個交給你,說她會在門口等你。」

  一看到她手中的項煉,他跳了起來,臉色大變。「你怎麼不早說!」

  「我幾百年前就想說了。」

  「你──」該死!

  抓過項煉,他飛快衝了出去。

  狂按電梯,等不及它足以讓人發瘋的龜速爬到十三樓,索性走樓梯,用盡畢生最快的速度奔到一樓,花了不超過三秒的時間來喘口氣,又三步並成兩步的衝往門口。

  然而──

  迎接他的,是她倚偎著別人,坐上車離去。

  還是遲了嗎?

  他靠在門口喘氣,痛苦地閉上眼。

  她的選擇,仍舊不是他?

  那她把項煉還他,又是什麼意思?相戀一場,留作臨別紀念?

  只是這樣而已嗎?

  如果是,那她何其殘忍!

  他還以為……還以為……

  將項煉緊緊握在掌中,心,痛麻得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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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之八

  出院後的隔天,任牧禹來找過她,是為了送回Luck。

  那時,她正準備出門上班。

  他沒進屋,就站在門外,她也沒膽邀請,出院那天,他都明白拒絕她了……

  「怎麼不多休息幾天?」

  「不了,再休下去,公司會直接Fire掉我,可沒人會養我。」她半開玩笑地說,心酸酸的。他曾說過,要養她一輩子……

  「心影……」那天,她究竟想告訴他什麼?

  她等他,真的只是為了道別?還是……他錯過了什麼?

  壓抑地頓了頓,改口:「我送你去上班。」

  如果,她還肯接受他的關照,就像以前一樣,那麼……

  她搖頭。「我已經學會坐公車了哦!不用麻煩你。」

  他眸光一黯。「不麻煩。是我耽誤了你上班的時間,送你是應該的。」

  他已經打開車門,她看向他眼中的堅決,歎了口氣,坐進車內。

  一路上,兩人沒再交談,不知過了多久──

  梁心影輕輕歎息。「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麼好?」

  她明白他溫柔厚道的性情,就算分手了還是能當成朋友去關心,儘管這個女人有多對不起他。

  但是這只會讓她更覺得汗顏羞愧,她不值得他對她這麼好!

  握著方向盤的手一僵,他難堪地沉默了下──「我知道了。」

  她覺得困擾,怕引來邵光啟的誤會,是吧?

  「以後,我會避免。」

  「禹……」

  「沒關係的,你好好照顧自己。」

  車速歸零,離她公司還有一小段距離,步行約莫三分鐘。這樣,就不至於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了吧?如果她擔心的是這個的話。

  「什麼時候走?」她突然問。

  「下個月十五號吧!」

  「這麼急?」她心一緊。不到一個月了……

  「會嗎?成定局的事,什麼時候並沒差別。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以後的事,誰都不曉得,我就不說再見了。」

  「再見。」反而是她說了出口。

  她真的……想再見他,更想一輩子賴住他……

  微愕地看著她近乎失態地衝下車,任牧禹滿懷困惑。

  他剛剛……似乎在她眸底看到一絲淚光?

  傾盆大雨已經下了一整天。

  梁心影棲臥在沙發上,角落Luck懶懶地趴著,動也不動,沒什麼元氣。

  從任牧禹那兒回來後,它的食慾一天比一天更不濟。今天帶它去看獸醫,醫生告訴她,狗狗的生理機能基本上是沒問題的,可能是悶壞了,要她有空帶它出去外頭溜溜,陪它玩耍。

  狗也有憂鬱症?聽都沒聽過!

  她由沙發上爬起,抱來Luck,憐惜輕撫。「可憐的小東西,你很想他對不對?我也是啊!可是我不能絕食抗議。」

  如果學Luck絕食抗議能夠要回他,她也想啊……

  只剩不到一個月了,他將永遠永遠地離開她的世界。

  這幾天,她無心工作,一直在想這件事,情緒低落得吃不下、睡不好。

  也許這一走,他們這輩子的緣分就盡了,那,這不到一個月的日子,就是她僅有的了,這封她來說,是那麼的珍貴,何必還要強撐?就算再度被拒絕又怎樣?就算難堪又怎樣?這本來就是她欠他的!

  想到這裡,她再也無法多待一刻,抱了Luck就往外頭沖。

  值了一天班,任牧禹手控方向盤,一手揉著有些酸疼的頸子。

  雨天的視野不是很清楚,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持續運作,他放慢了車速,在接近家門時,雨中佇立的熟悉身影,讓他以為一時眼花。

  他反射性地踩下煞車,定神一看,還真是那個老是惹他又痛又憐的女孩!

  「這傻瓜!」他臉色一變,急忙下車奔向她。

  「心影,你在這裡做什麼!」

  「等你──」雨勢太大,細微的呢喃融入風雨之中,聽得不是很分明。

  「那也到騎樓下躲個雨,你沒帶傘?」

  她搖頭。「我怕會錯過你。」雖然,最重要的姻緣路上已然錯過。

  「我按你家門鈴按了好久,你不在。我知道你回來一定會經過這裡。」

  他簡直快昏了。

  「過來!」拉她到屋簷下避雨,忙著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你才剛生過一場病,不能淋雨的,你不知道嗎?」

  「沒關係。」能再見他,就好。

  他深深歎息。「好,那你這麼急著找我,有什麼事?」

  「Luck生病了──」

  他無奈地看著她。「心影,我不是獸醫。」

  她還是搖頭。「它想你。」而我也想。

  「是嗎?」他低頭,抱過她懷中奇跡似地沒淋到什麼雨的小狗狗,輕輕拍撫兩下。「你就為了這個冒雨跑來?」

  「不是……」

  「嗯?」他等著下文,可是她什麼也沒說。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好半晌才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為何不留她?他的住處就在前頭,不是嗎?

  她失望地垂下眼瞼。

  回到她家門口,這一回她勇敢地開了口:「進來陪陪我好不好?」

  她眼底有著渴盼,所以他點頭了。

  「你坐一下,我倒杯熱茶給你。」她急切地招呼,像是怕他下一刻就會轉身離開。

  「嗯。」他淡應,看著她忙碌的身影。以前,這些事都是他在做的,這一回,倒真的像是客人了。

  「等一下哦,我拿件衣服給你換上。」

  吹乾狗狗微濕的長毛,他抬頭看了她一下。「別忙,你自己先換下濕衣服,把頭髮吹乾。」

  她停下來,看著他手中的吹風機,知道這回,他再也不會幫她吹頭髮。

  「對不起,弄濕了你的車。」她低嚅。似乎,她總是在負累他,從以前還在交往時,就仰賴他甚深,現在分手了,還要累他煩心。

  他一頓,眼神幽深地看著她,良久良久,不發一語。

  「怎麼了嗎?」她說錯了什麼?

  「分手了,就不能再當朋友嗎?」不知過了多久,他低低淺淺地問出。

  「我沒那個意思!」

  「還是你覺得,我是那種冷血到在乎車子更甚於你身體健康的人?」

  「不是……」她咬唇,淚花在眼眶裡打轉。「我只是、只是……自我厭惡,你懂嗎?!」

  他訝然,望住她跌出眼眶的淚。

  「心影……」他想說什麼,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就坐在旁邊,本能欲伸出手的前一秒,及時打住!

  「不接嗎?」他看著不為所動的她,補充一句:「好像是邵光啟。」他記得這組電話號碼。

  像是沒聽到,她腳步沒移動半分。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再度歸於岑寂。

  他眸光沉晦複雜,低問:「又和他吵架了?」

  她輕輕一震,迅速抬頭瞪視他。「什麼意思?你以為我去找你,是因為和他吵架?」他把自己當成她空虛寂寞時的慰藉了?

  「我沒那個意思。心影,你不要那麼激動──」

  「不是嗎?我總是在最無助的時候想到你,軌因為那晚和他吵了架,又生病,才會打電話給你……你不是這樣想的嗎?」她近乎自棄自厭地嚷出聲來,靠著牆無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我很高興,你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他定定地道。

  她完全沒聽進耳裡,專注她哭著。「因為我知道你心軟善良,永遠不會對我棄之不顧,所以我只要不順心,就找你發洩,你不覺得這種行為很可惡、很卑劣嗎?你容許我這樣對你?」

  他輕輕蹲在她面前,柔緩地拭著她頰上的淚。「至少,這代表我在你心中還有些意義,你才會在孤立無援時,想起我。」

  她用力搖頭,淚花撲墜。「不是這樣的,禹!我沒有和他吵架,我沒有不如意,我只是想你,很想你!那晚就算沒和他鬧意見,我唯一想到的還是你,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很重要,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你知不知道……」她不顧一切地喊了出來,緊緊攀住他,痛哭失聲。

  「嗯。」他動容,深擁住她,頰畔貼著她濕潤的臉龐,他柔柔地吻去她的淚,一顆又一顆的淚沒間斷過,而他輕淺細密的吻著,貼上了她的唇,她沒有遲疑,熱切地啟唇回應。

  一記濃烈纏吻,失控了。

  壓抑許久的情潮,誰都沒去收拾,他吻著,探索嬌軀;她迎合,扯落他濕透的襯衫,以嬌軀溫暖他微涼的體膚。

  「影……」模糊的呢喃由唇齒糾纏中飄出,他抱起她,放入床鋪中,深入糾纏。

  她全心全意地吻著他,眉、眼、鼻尖、唇、下顎、耳際、頸膚,吻得心碎纏綿,撫觸的小手由他寬闊的背脊往下移。這體息、這熟悉的激情,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還以為今生再也沒有機會擁抱他了……她酸楚得眸光泛淚。

  「別……影,我沒有準備……」他濃重喘息,咬牙由火熱情纏中抽離。

  和她分手後,就沒這樣的準備了。除了她,他不曾想過要和誰發展到肉體的親密關係。

  「我現在是安全期。」

  「可是──」他記得好像不是……

  「沒關係的。」她拉回他,堅定深吻。如果能有個孩子更好。

  「唔……」記不得欲出口的話是什麼,一記繞腸深吻,擾亂了他的呼吸,他俯身貼纏,指掌滑過每一寸水嫩肌膚,像是在記憶什麼,又像是酸楚的想念。「你瘦了些──」他貼著她的唇低喃。

  「你也是。」撫過清俊的臉容、肩膀、背脊,再到勁瘦的腰身,她心疼地緊緊纏抱住。

  他沒有遲疑,迎身埋入嬌軀。

  空虛的靈魂,在那一瞬間得到補償,他開了下眼,深深挺入。

  「嗯……」她嬌吟,情纏律動中,由他頸間垂落的煉墜,劃過淡淡的光芒,她伸手握住墜子,淚水激動地迸出。

  他終於還是載回它了。

  夠了,這樣就夠了,真的!

  「傻瓜。」他憐惜地輕喃,吮去她眉睫的淚,以更銷魂蝕骨的情慾律動作為回應。

  歡愛狂纏,一室旖旎。

  悠揚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影,電話──」他粗喘。

  「不管它。」摟緊他,綿柔嬌軀全心迎合,收容他的灼熱情潮。

  「嗯……」他低哼,剛強地佔據嬌軀,在她溫軟的柔情撫慰下,縱情馳騁。

  太多的歡愉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她已經無法思考了,陽剛體魄帶給她太強烈的衝擊,她下意識地緊握住他的手,他深情回握,眼神溫柔,沈切地、深刻地融入她體內最深處,與她的生命重疊,有如一生一世,密不可分的糾纏。

  極歡過後,他仍沒放開她,以最實質的體息交融,綿密地護著她。

  她咽倦欲眠。

  「影……」

  「嗯?」哼應聲低不可聞。

  他的胸懷,是最溫暖可靠的港灣,躲在這裡,有他沉穩的心跳伴著,讓她覺得好安全、好放心,像是回家的感覺一樣。

  她好像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

  找到了家,想睡了……

  他好像說了什麼,她沒聽清楚,濃重的睡意已經將她征服。

  清晨意識恢復的前一秒,他直覺地伸手撫向枕畔,沒觸到本應存在的溫軟嬌軀,他睜開眼,坐起身來。

  想了下,試著打開衣櫃,裡頭整齊擺放著他的衣服。

  走進浴室,所有他用得到的東西,都放在固定的地方,就好像他一直都在,不曾離去──

  梳洗好走出浴室,廚房傳來陣陣香味,他有些訝異地尋上前去,靜靜看著那道準備早餐的恬靜身影。

  這些事,從來都是他在做的,幾時起,她也成長了?

  煎好荷包蛋,盛上桌時,才發現他不知幾時站在廚房入口。

  她給了他一記微笑。「怎麼不叫我?」

  他搖頭。「我喜歡看你做早餐的樣子。」

  「過來吃吃看好不好吃。」如果喜歡,以後換她為他準備早餐。

  她又回頭端來打好的果汁,遞了杯給他。

  「我想你不愛吃太甜,所以我只加了少許的蜂蜜。」她找來果醬,抹在烤好的吐司上。

  他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放下手邊的果汁走上前,由後頭輕輕環抱住她的腰,輕問:「什麼叫自我厭惡?」

  她動作停頓了一下,低垂著頭,沒回答。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感覺得出她身體的僵硬。

  「我一直在想你昨晚的話,你哭得那麼傷心,是我讓你哭的嗎?為什麼對你好,會讓你痛苦成這樣?影,你還沒回答我。」

  她放下吐司,正欲回頭,門鈴聲響了起來。

  「我去開門。」她逃避似地,不敢看他一眼。

  門一開,她僵在那裡。

  是邵光啟。

  「你……你怎麼來了?」他從來不會在大清早造訪。

  想起屋內的任牧禹,她連聲音都僵硬了。

  「問你啊!你明明在家,那怎麼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又鬧失蹤,急得一大早就跑來……」

  「你先回去好不好?我晚點去公司會跟你說──」

  「影,你的吐司──」隨後跟出來的任牧禹,在看清門口的人後,聲音突然卡住。

  一個男人,大清早出現在單身女子的家中吃早餐,能夠聯想的範圍可精彩了!

  三個人,各據一方,僵窘無言。

  邵光啟瞪視她,咬牙問:「這就是你不接電話的原因?」

  「我──」她無法交代,也找不出理由交代。

  是她,把事情弄得一團亂的,活該被控訴怨恨。

  不論是任牧禹,還是邵光啟,她都愧負深疚。

  「我想……」任牧禹艱澀地發出聲音。這情況實在很可笑,又很可悲,他明明該是理所當然的存在,如今卻落得像是偷情被逮著般的無言以對。

  很難堪。

  他分不清楚,他到底算不算第三者了。

  深深歎息,他輕道:「我先回去,你和他好好談談。」

  經過邵光啟敵時,他步伐頓了頓,沒說什麼,沉默走開。

  「禹……」她張口想叫喚,卻發現她根本沒資格、也沒立場留他,只能揪著心,難受地看著他離去,那背影,看起來好清寂孤單。

  「他,是你那個交往七年的舊情人吧?」

  她錯愕,看向邵光啟,答不上話來。

  邵光啟輕笑,笑得很諷刺,又很苦澀。「我早該想到的,有哪個醫生會這麼閒,親自打針、換藥、照料病人,還幫她打電話通知親友。」

  「對不起……」她低嚅,除了這一句,她不曉得還能說什麼。

  對不起?!他臉色一沉。「到頭來,你的選擇還是他?」

  她心虛、歉疚地垂下頭。「我不能沒有他……」

  「你說過喜歡我的!」他難掩激動地低吼。

  「我是喜歡你,只是──我愛的是他。」喜歡和愛,差別太大了,大到她想忽略都沒有辦法。

  「原來你的話還有文字陷阱。」他冷諷。

  「我曾經也以為我可以忘記的,但後來我才領悟,他就像呼吸,已經和我的生命共同存在著,習以為常得容易讓人忽略,所以找就以為沒有他也可以。剛開始,只是有些不舒服,但是時間一長,難受到幾乎窒息時,才發現能夠呼吸是多麼幸福又重要的一件事。」暫停呼吸的日子,她已經撐到極限了,再下去,她真的會窒息。

  「他像呼吸?!」他忿忿地重複。「那我呢?對你而言,我又算什麼?」

  她為難地頓了頓。「月亮吧!不曾擁有過,所以會嚮往、想擁有,但是真正得到了,卻發覺必須遠遠看著才有美感。我能不收藏月亮,卻不能不呼吸。」

  月亮可以掛在天空欣賞,卻不適合被收藏。

  多麼殘忍的回答!

  「梁、心、影,你真的很混蛋理」他咬著牙,一字字吐出。

  她沒辯駁。她的確是做了件不可原諒的蠢事,傷害了對她一往情深的邵光啟,更傷害了她最愛的男人。

  「光啟!」她喊住憤然離去的他。「你──恨我嗎?」

  他頓了頓,沒回頭。「他曾經送你一首歌,說只要你過得好、快樂就好,就在情人節那天,你不知道吧?」

  情人節?!「我、我不知道啊!」

  邵光啟笑得又苦又澀。「這就是我匆忙轉換頻道的原因。其實我心裡比誰都清楚,你還是愛他的,才會下意識裡,不敢讓你聽到他對你的真情告白,因為我知道,你聽了之後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再度回到他身邊。沒想到我千防萬防,還是走到這步……」果然,不該是他的,強求也求不來啊……

  她懊悔地閉了下眼,耳邊斷斷續續傳來邵光啟的聲音──

  「他甚至不怪你,從頭至尾,無怨無悔地尊重你的選擇。我沒有他的胸襟,我不會祝你幸福快樂,但是──他是個很特別的男人,值得得到最好的對待,如果我是女人,也會為他心折。」說完,他挺直腰桿離去。

  這,算諒解嗎?雖然他祝福的是禹,而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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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之九

  今天,她到公司遞了辭呈。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當然不能說走就走,起碼得做到月底。所以她還是很有責任感地上了一天的班;熬到了下班時刻,才飛奔到醫院找他。

  這是她第一次,在身體安然無恙的時候到醫院找他。以前,只要電話一打,他不論人在何處都會飛奔過來,她從沒來這裡找過他。

  現在回想起來,她這女朋友當得失職又任性,七年來他居然沒有半句怨言。

  她苦笑了聲。

  一整天心緒不定,老想著趕快來見他,真正站在醫院裡了,反而拿不定主意。

  她該怎麼跟他說?如果告訴他,她和邵光啟已經沒有關係了,他會不會又覺得,她是因為寂寞孤單才來找他?

  那感覺好差勁!

  何況,他都決定出國了,她說這些有什麼用?能叫他留下嗎?

  當初放棄他的前女友,在他另有人生計劃時,回過頭來要他放棄大好前途--

  這感覺更差!

  她有什麼資格這麼做?她欠他的已經太多了,她不想更唾棄自己。

  或許是她的臉上寫著「茫然無措」四個字,櫃台的服務人員很親切地問她:「請問是探病還是掛號?需要我幫忙嗎?」

  「噢!」她如夢初醒,硬著頭皮說:「我是來找任牧禹醫師的。」

  「請問你是?」

  「……朋友。我姓梁。」她生硬地擠出幾個字,然後看到小姐按下內線,對另一頭說:「任醫師,有朋友找你哦,是一位姓梁的小姐……好的,我知道了。」放下話筒,說:「任醫師請你到他的辦公室找他,從那個電悌上去十三褸,問人就知道了。」

  「好的。」道了謝,上到十三樓,她深吸了口氣,敲下辦公室的門。

  「進來。」是任牧禹一貫沉著溫煦的嗓音。抬頭看了她一眼。「影,你坐一下,我還有點事。」

  看得出來,他很忙。

  他又轉頭低聲向護士交代些注意事項,她找了張椅子坐下,欣賞他專注的側容。

  十分鐘後,他收拾桌面上的病歷資料遞給護士歸檔,一面問她:「吃過飯沒?」

  她搖頭。「還沒。」

  「想去哪裡吃?」

  「如果──我說想吃你煮的菜呢?」

  「好啊,一起去買菜。」

  一旁的護士小姐聽到,一臉驚異。「任醫師會煮菜呀?真是新好男人!很難想像操手術刀的手去拿菜刀的樣子呢!」

  任牧禹溫和地笑了笑。「巡房時,五二一號病房的病人多注意一下,他明天要開刀,有狀況隨時聯絡我。想看我操手術刀的樣子,明天就可以了,至於菜刀,你恐怕沒什麼機會看到了。」他脫下醫生袍,伸出手。「影,走嘍!」

  溫柔的大掌握住她,自然溫馨。

  接下來,她又發現,他除了在醫院人緣好、她老家吃得開外,連菜市場都沒天良到混得很熟!

  「啊那狗任一書,好走不贈──」

  任牧禹笑笑地朝菜販揮揮手。「是啊,好久不見。」

  她崇拜地看著他,小聲低問:「這麼讓人生不如死的「台灣狗蟻」你也聽得懂?」

  他低頭在她耳畔悄聲回答:「習慣了,雖然剛開始差點發瘋。」

  「和女朋友來哦?啊任一書今天素要買省魔菜?槌子不錯啦!」

  「謝謝,她不敢吃茄子。」結果他挑了一把韭菜,菜販還多送了他好幾根蔥,推都推不掉,可見他做人有多成功。

  接下來他買了隻雞,肉販自動打八折,還問他八折是多少,她差點暗笑到內傷。

  「麻煩幫我剁好,我不太會,謝謝。」

  「你素醫生柳,哪欽不會?」好像是這個市場的流通文化,人人一口台灣國語,很整齊劃一。

  「醫生會解剖雞的器官,但是不會宰雞。」他溫溫地回道。

  她笑著跳到一旁去買蝦,他接過刺好的雞肉,老闆問他:「恁不素兩個人?買那魔多,粗的完嗎?」

  望向不遠處的纖細身影,他眸光放得更柔,輕聲說:「她最近瘦了好多,想幫她補一補。」

  「禹──」她揚聲喚,回過頭問他:「你要螃蟹還是蚵仔?蚵仔可以加點酒去腥,然後再──」

  不如買鱉羹蛇血算了!

  「影,你別害我。」他哭笑不得,手中都已提一把韭菜,還有她剛員的蝦子了!

  她幹麼淨挑些壯陽的東西?居心不良。

  最後,他還是同意她買蚵仔,但那是明天的菜色,他絕對不會允許蝦、韭菜,還有蚵仔一同出現在餐桌上,存心置他於死地。

  買完菜回來,他一邊料理食材,分神瞥她。「你要不要先去客廳看個電視或聽點音樂什麼的?」

  她堅定搖頭。「不要,我們一起煮。」

  他沒堅持,讓出流理台給她洗菜。

  炒完一道菜,鹽巴沒了。

  「影,你看著爐火,我去買鹽巴。」

  「等一下。」她快步跟出來,從抽屜翻找出那串鑰匙,放進他手中。「收著。」

  他看了看掌中的金屬物,微笑點頭。

  合力煮了簡單的幾樣家常菜,吃起來格外溫馨。

  上一次這樣面對面坐著和他吃飯,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才知道,這種平凡的幸福,有多麼珍貴。

  她癡癡地,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不捨得移開目光。

  「影,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他低吟。蝦和韭菜的殺傷力或許不大,但是她那柔得醉人的眼神絕對讓他必死無疑。

  她恍若未聞。「你可不可以吻我?」

  很好,這下,叫死無葬身之地。

  他歎息,認命地伸出手,她偎靠向他,而他輕輕擁住,很憐惜地貼上她的唇。

  她異常熱情,啟唇迎合糾纏。

  唔──這又叫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

  最要命的是──她什麼時候跨坐過來的?還貼近了兩人的敏感部位……

  他心跳亂了序,呼吸逐漸急促紊亂,一手托住她腦後,壓向他深入纏吻,另一手由她衣衫下擺探入,扯落惱人的遮蔽物,覆上柔軟渾圓。

  「嗯……」她細細嬌吟,也沒閒著的雙手,忙扯他的襯衫、褲頭。

  他低哼,手往下移,探掬到一片溫暖春潮,沒有疑慮地挺身埋入。

  「禹──」莫名的充實感,漲滿了身心,她幸福得想哭。

   任牧禹扣緊了她纖細的腰身,隨著充實陽剛的情慾律動,一面柔柔吮吻她的耳畔、頸際,給予溫存。

  他的強勢,與他的柔情,融合成一股教她悸動、心折的心靈衝擊。

  禹,我好愛、好愛你,你知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喊出來沒有,只感覺到他更為狂熱的激情,雙手將她抱得好緊,緊到她覺得自己已經融入他體息之中,眼前似有無數火花絢爛,他們同時攀向極致──

  他靠著她的肩,而她摟著他的頸子,兩人同時閉上眼喘息。

  「禹。」她輕喃,賴在他懷中不肯走,被他這樣溫柔護著的感覺真好。

  「嗯?」他柔柔挲撫她曝露在空氣中的肌膚。

  「沒事,只想聽聽你的聲音。」

  他低低笑了,吻了吻裸肩,拉好她的上衣。「吃點東西吧,雖然又冷掉了。」

  她搖頭,纏賴著將臉埋在他頸間,不捨得稍離。

  以後……這樣的機會不多了。

  「都瘦了那麼多,不能不吃。」他憐愛她揉了揉她的發,挾了滿滿一碗她愛吃的食物。「來,我餵你。」

  她湊上前吃了一口,感覺滿滿、滿滿的酸楚幸福。

  他還是沒變,寵她寵得毫無道理。

  以前怎麼會覺得他不浪漫?

  那種發自內心的珍寵,就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事了啊!

  看著他專注餵食的溫柔神態,準備了一整天想對他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為什麼不問她和邵光啟談得怎樣?他不想知道嗎?還是──這對他已經不再重要,他不在乎了?

  「禹……」

  「嗯?」他剝著蝦殼。

  「你不是問我,什麼叫自我厭惡嗎?」

  動作頓了頓,他抬眸看她。

  「今天早上,看著你離開的背影,而我甚至沒有辦法追上去,對我來講就是一種自我厭惡了。」

  他放下剝好的蝦,很專注地凝視她。

  「我不知道……怎麼去形容心裡的感覺,就是……好痛恨自己……」她硬嚥著,兩道清淚順頰滑落。

  他沒說話,默默地將她摟進懷中。

  「我知道……我****很深、很深……可是我不知道,這樣的虧欠該怎麼還……我一直想向你說聲……說聲……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柔柔地撫了撫她顫動的纖背。「好,我接受了。」

  「你……」她仰起淚眼。

  「我接受你的道歉,所以,不要再覺得愧疚了。」

  淚,再一次迸出,決了堤。

  他──連她的心都護著了,不要她難受……

  「傻瓜!」他柔歎,淺吮住帶淚紅唇。

  她不明白嗎?這種事,沒有誰欠誰,只有情不情願。他情願,她就不欠什麼。至少他是這麼覺得。

  幾乎是有默契的,他們絕口不提過去。

  不談邵光啟,不談分手的事,也不談他出國進修的事。

  這算復合嗎?她不知道,至少,他沒有任何的表示。

  下了班,一起上菜市場,煮一桌溫馨的晚餐。

  休假時,陪她打理家務,幫Luck洗澡,邊玩水嬉戲。

  偶爾,手牽著手看一場電影,然後在後半場睡倒在他懷中。

  夜裡,相擁著分享彼此的溫暖體息,縱情纏綿。

  他待她,就像沒分手前那樣,疼惜、關懷,以及照料。

  一切,都好像和從前一樣,沒有變,只是現在的她,分外珍惜與他共處的每一刻。

  她沒有忘記他出國的日子,一天天數著,一天天心痛。

  其實,這樣就夠了,分離前,還能擁有最後的溫存,笑著跟他說再見,這不是她當初所奢求的嗎?不能再更貪心了。

  她已經打定主意,不管是三年、五年還是更多,她等他回來。如果,那時的他,心裡仍然沒有其他人住進去,那她就和他,再一次找回過去。

  「喂?」

  「影,是我。」肩頸夾著話筒,一面還在翻找不齊全的資料。「我,不過去了,你自己要記得吃,別又餓過頭。早上我在爐子裡燉了一鍋雞湯,別忘了吃。」

  「好。」

  「還有,天氣陰陰暗暗的,晚點可能會下雨,陽台的衣服收一下,如果要出門,記得帶把傘。」

  「好。」

  「啊,對了,你那件套裝我送去乾洗了,有空要去拿。」

  「好。」

  交代了一長串,終於察覺她異常的沉默。「影?」

  「沒事。你不要擔心,我會很好的。」

  「那就好……」隱約覺得她不大對勁,但現在已經容不得他多想。「那,我去忙了……」

  「嗯,你去吧!」

  掛了電話,心裡浮動著淡淡的不安,為她方才電話中的口氣……

  無法全神貫注,他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X光片。「Miss何。」

  「啊?」

  「有哪些情歌,是你們女人覺得浪漫的?」

  Miss何挑挑眉,瞭然的勾唇。

  「想對女朋友唱情歌?」難得有機會,怎能不調侃一下這位平日成熟穩重的任大醫師?真想看看他學十七、八歲少年郎唱情歌示愛的樣子!

  俊容浮起淡淡的困窘。「她覺得……這是很浪漫的事。」

  「是很浪漫。」她點頭附議。「挑首「男人不該讓女人流淚」吧!這首歌有一段日子了,剛出來時,深情纏綿的歌聲,曾經感動不少像我們這樣的純情少女。」

  他點頭,表示知道了。

  再美好的日子,都有結束的時候。

  不必看日曆,她心中也有個底。

  就像是一隻沙漏,一幕幕的過往甜蜜,隨著時間的消逝,在今天徹底終止。

  今天,他不會過來了,往後的每一天,也不會了,只剩她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著。

  他說過,未來難以預料,他不會對她說再見,也不會要她送。

  所以,他交代她照顧身體,交代生活瑣事,卻沒為他們的感情,作任何一句的交代。

  她放手,要他安心地走,不必為她掛懷。

  時間過了多久,她沒去算,果然,就如他預料的,過沒多久,雨水滴滴答答地下了起來,愈下愈大……

  蜿蜒的雨水流過窗戶,她坐在同樣的位置,輕劃在泛霧玻璃上的無意識長指,勾勒出的仍是耶刻骨銘心的三個字──任、牧、禹。

  記得──他與她,也是在這樣的雨天分手的,對吧?

  那天,也是十五號。

  距離那一天到現在,正好滿三個月。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將徹底走出它的生命。

  但是,真的就這樣讓他走了嗎?他甚至,不曾開口要她等他。

  就這樣不清不禁地結束,她真的能甘心嗎?如果不把心裡的話全告訴他,往後,她一定會後悔的!

  想到這裡,她跳了起來,衝到電話旁,連思考都沒有便迅速撥下一組號碼,偏偏,只傳來該死的語音信箱。

  她心急地改撥醫院的電話,轉到他的辦公室

  得到的答案卻是:「他到機場去了哦,請問你哪裡找……喂?喂?」

  她無心再聽,丟下話筒衝了出去。

  但願還來得及,但願來得及!禹,等我!

  顧不得被雨淋得一身狠狽,梁心影急急趕至機場,經詢間之下,才知道飛往倫敦的班機,已經在十分鐘前起飛。

  她的心冷了。

  最終……還是遲了。

  沒勇氣留他,沒勇氣跟他說再見,也沒勇氣告訴他,她有多愛他……她的懦弱,就連送走他、給他一記吻別的機會都失去了!

  失魂落魄地走出機場,她甚至無法辨明方向;不是雨勢的關係,而是空茫的心,已經找不到方向。

  她好懊悔!如果,能夠早一步積極爭取,而不是消極等待,就算留不住他,起碼讓他明白她的等待與深情,他走得也能欣慰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頭晃蕩了多久,遊魂似地漫無目的,早歸晚歸都沒差別了,那個空寂冷清的屋子裡,已經沒有人等待她。少了他的家,不再是家。

  「你去哪裡了?我好擔心!」略含焦急的嗓音,透過雨聲,飄進她恍惚的意識中。

  回神望去,家門前,那道佇立在微弱街燈下的身影──

  依常理來講,她該激動地衝過去緊緊抱住他才對,可是那一刻,她只是僵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

  是幻影嗎?還是──

  她如果伸手碰觸,會不會消失不見?

  「你──沒走?」聲音,顫抖得讓人心疼。

  「走?去哪兒?」他茫然反問。

  「護士小姐說……你去機場……」

  「噢,我送同事。」似乎領悟了什麼,他皺眉說:「我沒告訴你嗎?我把這次進修的機會,讓給我同事了。」

  「為什麼?」她一定是白癡!居然還這樣問。

  「這還用說嗎?那晚……我就說過了。」飛機載不動他過於沉重的牽掛,有她在,他怎飛得高、走得遠?

  「哪晚?」她還沉浸在失而復得的衝擊中,腦子無法正常運作。

  「我們……親密那晚。」他聲音微窘。

  「你說了什麼?」依稀記得,他好像真的在她耳邊說了些話。

  「我說,我不走了,留下來陪你,好不好?」為她,他連醫生都可以不做,何況只是微不足道的出國進修。

  「好!」她哭著、笑著回答,撲進他懷中,用力地抱住他。

  雖然回應得有些遲,但終究讓他等到了。

  「你都濕透了……」他心疼地護著她,為她擋去雨水。「你去了哪裡?怎麼那麼晚才回來?我不是要你記得帶傘嗎?」

  「你也沒撐傘。」

  「我想體會,你那一天淋著雨等我的心情。」原來,是那麼的痛,那麼的慌。

  「我去機場找你……你呢?不是說今晚不來了嗎?」

  「那,你去機場,是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你──」她抬眼,很輕很輕地說:「我已經把工作辭了,你要不要養我?」

  「那──」他笑了,眸底閃動著水光,不知是雨,還是淚。「我來是想告訴你,我找了一處店面,裡頭的格局和外面的景觀都不錯,很適合開咖啡屋,想問你,願不願意當裡頭的老闆娘?」

  他相信,她一定又哭了,因為她語調微弱輕顫地問:「你這是在求婚嗎?」

  「不是。」兩隻落湯雞,她可能會覺得不浪漫吧!「影,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唱歌?」小毛驢嗎?她很想叫他不要破壞氣氛……

  「嗯。」他頓了頓,輕淺低唱:「相信我,無悔無求,我願為你放棄所有,男人不該讓女人流淚,至少我盡力而為,相信我,別再閃躲,我願陪你直到最後,男人不該讓女人流淚,至少我盡力而為,相信我……」

  梁心影說不出話來。

  她相信,她流的淚一定比今晚下的雨更多。

  不必裡這首歌來訴說什麼,他已經用行動向她證明,他能為她放棄所有,陪她到天涯海角,為她撐起一片天,擋去所有風雨……

  「雖然你不是在求婚,可是……浪漫得讓我好想嫁給你。」

  啊?這樣會浪漫?他只覺得好冷。

  「那,你可以先保留這個答案,戒指稍後再補上嗎?」

  她笑了,這一回的淚,是喜極而泣。「再加一個吻,就可以。」

  他沒有遲疑,深切纏綿地吻上她。

  雨中唱情歌、擁吻,外加求婚。

  他總算出現那麼一點戀愛該有的公式了。

  也許,這會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的浪漫,但卻讓她──刻骨銘心。

  分手的三個月整,她終於明白,她要的愛與浪漫,始終停留在最初、最真、最美的那一刻。

  該將那本分手日記封箱收起了,沒有他的日子到久今天正式結束。

  伸出雙手,牢牢環抱住失而復得的摯愛,她知道,這一回她將不會再輕易放手──

  深夜的收音機,傳出這麼一段信件內容──

  言仲夏先生,您好!

  這是我第二次來信,因為你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夠陪她一起老,別忘了來信讓你說聲恭喜,所以──說恭喜吧!

  是的,我和她復合了,在分手整整三個月的那一個雨天。

  她喜歡雨中的浪漫,所以我陪她淋雨。

  她喜歡情歌的浪漫,所以我在雨中唱情歌。

  她愛雨中纏綿的浪漫,所以我明明冷得想叫救命,還是淋著雨唱情歌,然後吻她。

  於是她就覺得浪漫得想嫁給我了。

  你覺得這很浪漫嗎?我唯一想到的是,這種人再多一點,我們當醫生的會集體上吊給你們看。

  唉、唉、唉!我還真的很缺乏浪漫因子,是吧?

  啊,對了、對了!後來我才想起,我還是沒有說愛她──嗯,好吧、好吧,其實是忘了,淋雨淋得腦子都糊了。

  可是我想,她是知道的,因為她再也沒問:「你愛不愛我?」的問題了。

  我打算今晚再一次正式向她求婚,攘她戴上我準備了好久的戒指,這一次,我一定會記得認真專注地對她說句:「我愛你!」

  祝福我吧!

 


         樓雨晴__分手日記  THE  END
__________________
            唯有對自己誠實   才能找到幸福 !  

        悲傷先生我要跟尼握握手,因為我要跟尼做好朋友^^ !             

      因為愛尼  "為尼好"           
           我選擇說謊。。我不愛尼惹! 
        
   
       將思念化作等待  將愛戀化作等待 將等待。。藏起來。。!  

這篇於 2006-10-07 13:47 被 有尼x有我K小喵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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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6-10-07, 20:27   #2
白色。幻想
豆論大學生
 
白色。幻想 的頭像
 
註冊日期: Apr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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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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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中一定有座濃霧的湖泊
  任憑月光再皎潔照也照不透


小丑圓舞曲 *    你,願意當我的王子嗎?
明明很愛你(完)

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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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6-10-07, 20:52   #3
有尼x有我K小喵
幼稚園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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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住址: 想念紛飛的貓窩
年齡: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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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作者: 白色。幻想
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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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 ㄆ好意思!忘記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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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愛尼  "為尼好"           
           我選擇說謊。。我不愛尼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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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6-10-07, 21:26   #4
嵐≠無情
幼稚園中班
 
註冊日期: Oct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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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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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愛的K小姐 = =..

你知道我花了多久看嗎= =''...

明天你就該死了..
__________________
「長久以來我的愛」
「變成匕首插在我的心上」
「可是你為何在哭泣呢?」
「你的殘酷話語和利匕首般的愛」
「如此傷害我的心」
「為何哭的人卻是你呢?」
嵐≠無情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6-10-09, 13:12   #5
♁廷兒....
豆論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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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 MSN 消息給 ♁廷兒.... 發 Yahoo! 消息給 ♁廷兒....
推推...

好看唷!!

害我一直哭!

像水龍頭一樣耶!

真是的..
♁廷兒....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6-10-09, 15:40   #6
有尼x有我K小喵
幼稚園中班
 
註冊日期: Oct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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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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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 Yahoo! 消息給 有尼x有我K小喵
引用:
作者: ♁廷兒....
推推...

好看唷!!

害我一直哭!

像水龍頭一樣耶!

真是的..



呵呵。。對呀!這ㄍ真的很好看!!超讚的!!

真高興有人跟我一樣!!

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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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傷先生我要跟尼握握手,因為我要跟尼做好朋友^^ !             

      因為愛尼  "為尼好"           
           我選擇說謊。。我不愛尼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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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6-10-09, 15:43   #7
有尼x有我K小喵
幼稚園中班
 
註冊日期: Oct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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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作者: 嵐≠無情
我們可愛的K小姐 = =..

你知道我花了多久看嗎= =''...

明天你就該死了..



可惡ㄉ死雞皮!!明明就超好看!! 花ㄌ多久時間又沒關係∼亨哼!!

改天拿烤架把尼烤一烤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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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2-09, 01:47   #8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2
文章: 1,275
聲望值: 307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男主角真的很愛女主角呢!

雖然沒有哭

不過倒是感動的快死掉了

好看!推推!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2-10, 09:35   #9
綠兒-希楓
豆論國小生
 
註冊日期: May 2007
年齡: 26
文章: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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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真的很好看耶 !!!


噢噢 我也要 強力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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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你 非我莫屬

     這世界 有我保護

    天塌下有我撐住

  愛你 非我莫屬
 
      這溫度 由我手護
     
         手牽手 有我握住

      你要的幸福
綠兒-希楓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2-10, 14:17   #10
奈〃緒
豆論國中生
 
奈〃緒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爱我的你 ,,
文章: 381
聲望值: 175 奈〃緒 即將完成的新星
發 Yahoo! 消息給 奈〃緒
大大跟戀ㄦ一起欺負窩的   ""
看了好久好久"""
呵呵 ""
有感動到 ""
推 ""
__________________
我躺下,
在身邊留出位置,
讓我的愛人就睡在我身旁。

我的好兄弟們,
或許你們比我經歷的事要多的多。

可是,聽我一句好嗎?
能珍惜就珍惜吧。

她向你要的,或許只是一種歸屬感,
如果你是愛她的,把你心裡的話講給她聽,
讓她從心底裡有個依靠。

因為,
愛經不起等待


ヾ 緒 ♥ 作品欄 ,,
他曾經對我說 ﹉ 努力中
高校白玫瑰﹉ 努力中
緒緒的無名﹉ 有控去逛逛
奈〃緒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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