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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7-03-18, 01:0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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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論國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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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貝爾 ╭ 大俠,你真有眼光 ╮

梅貝爾 ╭ 大俠,你真有眼光 ╮

從小,她就是家人眼中的「異份子」,
不僅是大娘、二娘、四娘……諸位姨娘閒來無聊時,冷嘲熱諷的最佳對象,
爹爹對她更是抱持著三「不」原則:不疼、不理、不關心,
唉!她到底有什麼錯?不過就是長得和俊俏的爹爹不一樣咩!
不過,沒關係,反正她都把那些涼言涼語當耳邊風,
依然我行我素的在夜裡摸黑到廚房去找東西吃;
只是,這一次有個不速之客,也加入了她的行列,
而她差點沒開心的尖叫,因為這個不速之客,竟然是她最崇拜的「大俠」耶!
嘻∼∼傳說中的大俠,果然是高來高去,武功高強,
只不過,他幹啥也同她一樣,要偷偷摸摸的來找食物吃啊?
莫非他有什麼難言之隱?
好吧!本著江湖兒女的義氣,她是可以小小的救濟他幾次啦……

楔子

「生了沒有?生了沒有?」

  蕭老夫人滿臉著急的等在產房外頭,聽到裡頭不斷響起的呻吟和尖叫,都折騰了一天一夜,孩子就是遲遲不肯落地,讓她相當忐忑不安。

  縱然這個媳婦兒,是兒子的第三個小妾,不過她也看得出來,她比起其他媳婦兒,更是真心的伺候她這個婆婆,況且她現在懷的還是蕭家的骨血,如果能生個男丁就更好了。

  「哇啊……啊……」女人痛苦的叫聲又傳了出來,讓她想衝進去看個究竟。「好痛……」

  「少爺呢?去請少爺回來了嗎?」

  等在旁邊的管家低下頭,「小的、小的已經派人去請了。」

  「自己的媳婦兒就要生了,他還整晚都不見人影,成天往那些花街柳巷裡跑,成何體統!」蕭老夫人被這個好色又不長進的獨子給氣壞了。「都是我把他寵壞了,才會讓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因為蕭家就只有他這一株獨苗,所以打出生開始,就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女人一個接一個的娶進門,她們只曉得爭風吃醋,搞得家裡雞犬不寧,他少爺倒好,天亮就出門,不到夜深不會回家,如今她年紀大了,才開始反省自己做錯什麼,不過看來已經太遲了。

  就在這時,兩名家丁總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喝得爛醉,還睡得不省人事的少爺抬回家。

  好夢被人吵醒,他還一臉的不耐煩。「娘,到底什麼事?」

  蕭老夫人氣得橫眉豎眼,「你的媳婦兒在裡頭痛得死去活來,你還喝成這樣,你這相公是怎麼當的?」

  「有娘在就好,何況我又不是第一回當爹……」蕭少爺打了好幾個呵欠,眼皮也快要掀不開了。「我好困……先去睡了……等她生完再叫我……」

  蕭老夫人為之氣結。「你!」

  不期然的,房內響起孩子呱呱落地的哭聲,讓她馬上露出喜色。

  「生了!生了!」蕭老夫人兩眼緊盯著門扉,等著穩婆出來,可是等了半天,還是沒見門打開。「怎麼回事?」

  話才說完,忽然聽到媳婦兒傷心啜泣的聲音,讓她不免心驚膽戰,以為孩子夭折了,或是出了什麼狀況。

  「彩雲,妳快進去瞧瞧!」

  婢女還未答腔,穩婆已經開門出來,臉色有點難看。「呃,老夫人,恭喜,是、是個女娃兒。」

  「又是生女的!」蕭少爺打了個酒嗝,厭煩的擺了擺手。

  蕭老夫人雖然失望,不過只要母女都沒事就好了。她不悅的橫了兒子一眼,「還不快跟娘進去瞧一瞧!」

  蕭少爺很不心甘情願的撇撇嘴。「進去就進去。」

  「老夫人……」穩婆想要說什麼,不過終究說不出口,還是讓他們自己親眼去看。

  果然,進去沒多久,突然傳來蕭少爺受到驚嚇的叫聲。

  「啊!怎麼生出一個醜八怪?這不是我的種!妳是去跟誰偷生的?妳這個賤女人給我說清楚。」

  躺在床上的產婦,哭哭啼啼的哀求,「相公,我沒有……」

  「還說沒有?本少爺可是公認的美男子,怎麼會生出這種醜八怪來?妳給我老實說!」他一把扯住她的頭髮,掄拳就是毒打。

  她痛得直哀叫,「啊……相公……不要打了……」

  「住手!你這是在幹什麼?」蕭老夫人含著淚光搶過險些掉到床下的女娃,剛出生的女娃哭聲洪亮,有著旺盛的生命力。「你不認這個女兒,我這個奶奶認總行了吧!」

  蕭少爺漲紅著臉直喘氣。「娘,她不是……」

  「她是!」她板起臉打斷兒子的話。「你沒看到她的眉毛和眼睛,多像你剛出生的模樣,誰敢說她不是我們蕭家的骨肉?」

  聽了婆婆這番話,哭得梨花帶雨的媳婦兒在她腳邊跪下。「娘,謝謝您……謝謝您……」就因為有這樣明理的婆婆,讓她更有勇氣將女兒給帶大,否則她真想母女倆跳河死了算了。「……謝謝。」

第一章

「醜丫頭!醜丫頭!」

  彷彿沒聽見後頭的叫聲,元寶小心攥著廚娘花嬸偷偷藏私,留給她的銀絲卷,打算回房間慢慢享用,要是讓她那些異母姊妹瞧見,肯定又要大鬧一場。

  口氣嬌橫無禮的蕭家三小姐咧開兩排玉齒,「醜丫頭,沒聽見我在叫妳嗎?」在她身旁的婢女們,一個個掩嘴竊笑,像是在等著看笑話。

  元寶這才慢吞吞的轉身。「咦?三姊是在跟我說話嗎?」這位同父異母姊姊與她的年紀最相近。

  「不要叫我三姊,我沒有妳這麼醜的妹妹。」她連正眼都不屑看元寶一眼,光是見到她右邊臉頰上那片暗紫色的醜陋胎記,就讓她全身發毛,換作是她,早就上吊死了算了,哪有勇氣活在世上。

  元寶在心中歎口氣。「有事嗎?」

  「誰讓妳出來外頭嚇人的?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樣,要是嚇到外人怎麼得了。」三小姐有張美麗的臉孔,卻有兩片刻薄的紅唇,吐出來的話尖酸到了極點。「妳可別讓我們蕭家丟臉丟到外頭去了。」

  聞言,元寶故意左右張望幾下,「這裡哪有什麼外人在?難道三姊是在說妳自己?三姊也不要這麼謙虛,說自己是外人。」

  三小姐為之氣結。「妳!妳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原來三姊不是這個意思。那既然這裡沒有外人在,就不會有人被嚇到了。」元寶也不想跟她鬥嘴,只希望過著安安靜靜的日子,偏偏這些姊妹都太閒了,有事沒事總愛故意來找她的碴。

  三小姐咬了咬牙,「哼!我要是爹,早把妳關起來了,免得丟人現眼。」

  元寶好脾氣的笑了笑,「那我很慶幸妳不是爹,爹也沒像妳說得那麼壞,這話可不要讓爹聽到,免得爹誤會了。」

  「妳、妳……妳不要得意!」三小姐被反將一軍,美麗的臉孔抽搐著。「要不是因為算命先生說妳臉上的胎記會幫蕭家招來吃穿不盡的財富,爹早就把妳趕出門去了。」

  「三姊該不會是嫉妒吧?如果三姊也很想要的話,我倒是不介意把這胎記換到妳的臉上去……」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三小姐摀住雙頰,驚恐的倒退一步。「妳在詛咒我?妳竟敢詛咒我變得跟妳一樣醜,我要回去跟我娘說,讓我娘來治妳,哼!」跺了下蓮足,便氣沖沖的找靠山去了。

  元寶無奈的歎口氣,「我不多話就好了,幹嘛還去招惹她。」她搖了搖頭,攥著懷中快冷掉的銀絲捲回房。

  她的房間和府裡下人住的地方並排著,只是小小的一間房,裡頭擺了張床榻,還有一個小小、破破的櫃子,轉個身就可以看遍,不過,這樣對她而言已經足夠了。

  往榻上一坐,拿出藏在袖口內兩個蒸得又軟又綿又香的銀絲卷,她口水都要流下來,正要張口咬下,才想到忘了一件事。

  元寶蹲下身,打開櫃子的門,從裡頭請出死去娘親的牌位,小心翼翼的將它擺在櫃子上,然後前方再放個小碟子,將其中一個銀絲卷置於上頭,兩手合十,往牌位拜了一拜。

  「娘,這是您最喜歡吃的銀絲卷,已經有點涼了,不過很好吃,您快吃吧!」說著,眼眶倏地紅了,意識到自己快哭出來,連忙用袖口抹了抹雙眼,一臉笑嘻嘻

  「娘,我答應過您要勇敢,所以我一定會做到的,您不要太替我擔心,早點去找佛祖,將來當了神仙,然後保佑元寶早日找到懂得疼愛元寶的相公。」

  說完,兩手捧著自己的銀絲卷,小口小口慢慢吃,不敢吃太快,免得一下子就吃完了。

  雖然她在這個家算是四小姐,不過卻是最沒有地位的。大娘生了一個女兒,二娘則是生了兩個,還有其他小妾生的全都是女兒,讓一心想有個後的爹,只好不斷納妾進門,搞得府裡整天吵吵鬧鬧。

  幸好,她的房間離得遠,吵不到自己,但她只能選在夜深入靜時,才會出來走動,免得倒楣成為眾人發洩怒火的對象。

  從元寶懂事以來,府裡的人都當她是牛鬼蛇神,見了她都自動的退避三舍,就連自己的親爹也從來不曾抱過她一次,更別說多看她一眼。

  每回只要有自己在場,他總是故意當作沒看見,不然就是滿臉嫌惡的攆她走,好像她是什麼骯髒污穢的東西,甚至她都滿五歲了,連名字都還不肯幫她取。

  爹的這番行為嚴重刺傷她小小的心靈,又不是她要長成這副德行的,是老天爺自己決定的事,又不是她的錯,為什麼爹要這樣討厭她?

  娘聽了家人的冷言冷語後,總是抱住她不停哭著。

  在這個家,除了娘之外,奶奶是唯一對她好的親人。她總是和藹的摸著自己的臉,然後告訴她這塊胎記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以後奶奶就叫妳元寶,妳是奶奶最可愛的小元寶。

  元寶?

  對,妳看!這個胎記像不像元寶?這可是財神爺做的記號。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奶奶不會騙人的,因為小元寶上輩子是財神爺的座下童子,因為太貪玩了,不小心掉到妳娘的肚子裡頭,所以生出來才會有這塊胎記,這樣財神爺才找得到妳。

  那財神爺什麼時候會來找我?

  要等到小元寶很老很老,跟奶奶一樣老的時候祂才會來;不過有了這塊胎記,以後我們蕭家就會賺很多很多銀子,會幫妳爹招財……

  那爹就不會再討厭元寶了對不對?

  對,妳爹就不敢對妳不好了,奶奶會保護小元寶,不讓任何人欺負妳,然後等小元寶長大,就會有個懂得欣賞小元寶的男人來娶妳回家……


  想不到沒過幾年,奶奶病逝了,大娘她們有恃無恐,把娘和她趕出原本的房間,搬到下人們住的地方,要不是礙於爹不答應,早就趕她們母女出府了。

  不過說巧還真是巧,打從她出世了之後,蕭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不管做什麼都賺錢,所以爹更加深信算命先生的話。

  直到娘臨終之際,元寶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奶奶安排的,因為奶奶未卜先知,早就料到往後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為了保護她,才和算命先生串通演了一場戲,加上老天爺的保佑,這才讓她得以繼續住在府裡頭。

  一想到兩個對她好的親人都離自己而去,元寶的雙眼又淚汪汪了。

  「不行!不能哭!奶奶說過,哭也是過一天,笑也是過一天,那當然要笑了,這樣日子才能過得下去。」這幾句話她可是牢記在心。

  她相信,將來有一天,自己會遇到一個真正有眼光的男人,識得她醜陋的外表下有顆美麗的心,而那個男人會疼她、愛她、照顧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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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面男子一動也不動的躲在林中,幾乎要與週遭的景物合而為一。

  他在等,等目標出現,然後一舉殺了對方。

  這是第幾天了,他已經不記得,腦中只記得這是義父親口交代的任務,一定要成功才行。

  就像頭正等著捕捉獵物的野獸般,他耐著性子等待。

  果不其然,一頂官轎緩緩出現在山道的那一頭。

  不過已經比預期的時間晚了,可見對方也有所防備,就怕遭到敵人的埋伏,畢竟在朝為官,樹立的敵人自然不少;只是,對方千算萬算,也沒料到還是讓他等到了。

  除了扛轎的四位轎夫之外,兩旁還有七、八名的侍衛,各個手上都拿著兵器,兩眼警戒的注視四周的動靜。

  強大的風勢吹進林間,發出沙沙的聲響……

  侍衛們一個個是提心吊膽,只想趕快離開這座被稱為斷魂林的地方。

  躲在暗處的黑瞳,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不放……

  就抓住那一剎那,一道黑色身影宛如箭矢般疾射而出,畫破狂吹的風勢。眾人只看到劍光一閃,一名侍衛人頭立刻落地,連哼的時間都沒有。

  「有刺客!」

  一名侍衛扯破喉嚨的大喊。

  「快保護大人!」另一個人才剛喊完,接著就慘叫一聲,「啊……」任何人只要是被冰冷的劍氣掃了過去,身體的某一個部位便自動分開。

  躲在官轎裡的大人不斷發抖。「來人……快救、救本官……」

  若不是為了速戰速決,他不會輕易使劍;就連義父也不知道,他最擅長的不是掌法,而是劍,一旦抽出了劍,就不會留下任何活口……而那一把纏在腕上的軟劍,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想法,剩下的侍衛自知不敵,只想趕緊逃命……

  「哇啊……」又一個人倒下,身體硬生生被切成兩半。

  他必須殺光所有的人才能回去覆命。

  義父不會容許他失敗的。

  侍衛們的鮮血噴灑在他臉上,他毫無所覺,手中的長劍像長了雙眼,如影隨形,不放過任何一個會跑、會呼吸的獵物……

  「砰」的一聲,最後一個侍衛應聲倒下,身首異處。

  「大、大俠……饒命……啊……」轎裡的官員爬到他前面,向他磕頭求饒,不顧尊嚴,只為了活命。

  面罩上的雙瞳沒有波瀾,右手微振,劍尖輕易的劃破官員的喉嚨……

  官員往前仆倒,兩眼死不瞑目,瞪得又大又圓。

  紅色的鮮血滑到劍尖,一滴、兩滴……先是在地上滴出一小攤,然後越來越大……蒙面男子確定沒有留下活口後,那把軟劍宛如靈蛇,再次纏捲在他的手腕上,被袖管掩蓋。

  他伸手扯下臉上的黑布,露出稜角分明的剛硬臉龐,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滿地的死屍,沒有一絲的罪惡感,卻也沒有半點得意,彷彿殺人這件事對他來說,只是一樁不痛不癢、稀鬆平常的行為。

  風依舊很大,揚起了風塵僕僕的袍襬,可是他的心湖卻像是攤萬年不動的死水,興下起半點波瀾。活著是什麼?死了對他又有什麼差別?在這世上,似乎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影響他,那麼他此刻究竟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這個突然冒出的想法令他停住腳步。

  他還活著嗎?

  男子困惑的歪著臉心付。

  咕嚕咕嚕……此時,肚皮響起相當響亮的腹鳴,如果他死了,就不會感到飢餓,那麼他應該算是活著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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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寶每天等著的就是夜色的來臨,只有這時候她才能自由行動,而不必忍受親人的冷嘲熱諷,她唯一想要的是安安靜靜的過日子。

  她躡手躡腳的踏出房門,嬌小的身影不需要燭火的照明,她已經習慣黑夜,可以自由自在的走著,不必擔心被誰撞見,或者又嚇到府裡哪個下人。

  元寶很快的走向通往廚房的那條穿廊,她是不被允許跟其他親人一塊用膳,因為會害他們食不下嚥;下人們也不敢跟她太親近,就怕挨主子的責罰。所以在這座府裡她是被孤立的,但是她很能自得其樂,尤其喜愛夜晚的探險。

  廚房是暗的,表示花嬸也回房睡了,不過她都會偷偷在灶裡藏幾塊點心,每晚都不同,算是她們之間的小遊戲。

  不知道今晚的點心是什麼,元寶迫不及待的溜了進去,耳朵豎得高高的,隨時注意外頭的動靜。

  「呵,找到了!」元寶在灶下堆放柴火的位置上,撈到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還有些溫溫的,不由得咧開小嘴笑了。

  就在她要打開外頭的那層油紙時,不期然的聽見廚房外頭傳來一個很細微的聲響,讓已經被訓練到耳力相當驚人的她倏地憋住呼吸,偷偷的把小腦袋瓜子升高,偷瞄了下,到底是誰這麼晚了還不睡覺。

  兩顆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碌的睜大,瞥見一道黑色人影「飛」了進來,讓她趕緊用手心摀住嘴巴,就怕叫出聲音。

  是鬼嗎?

  雖然害怕,可是元寶長到十五歲,真的還沒見過鬼長什麼樣子,還是很好奇的將腦袋再升高幾寸,想看個清楚。不過在月光的映照之下,鬼是不可能有影子的,那就不是真鬼了,難道是小偷?她密切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

  黑影很高大,迅速的打開一些蒸籠或鍋蓋,似乎想找什麼……元寶轉念一想,來廚房當然是要找吃的,總不會找銀子吧!那麼他就不是小偷了,不過看他高來高去的,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的「大俠」?!

  霎時,她的兩眼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閃亮,聽說他們這些人不但會飛簷走壁,而且各個武功高強,想不到今晚有幸能夠親眼目睹。

  沒有找到任何食物,高大的黑影背對著元寶,靜靜的站著不動,接著肚皮又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聲音之響亮,連她都聽見了。

  他是不可能找到吃的東西,因為大娘嚴格掌控廚房的伙食,就是怕府裡的下人手腳不乾淨,所以下人只能吃主人剩下的,但這樣都還吃不夠。

  而花嬸是奶奶還在世時便進府裡工作的,少說也待了二十年,懂得和大娘周旋,也因為奶奶的關係,大娘還不敢當面叫她辭工,所以元寶才能吃到這些只有當家主子才能吃的點心。

  聽見他肚子叫得這麼大聲,只怕是餓很多天了,元寶有點同情起這位落難的大俠,如果他只是因為餓得受不了才來偷東西吃,要是傳揚出去,一定會被其他武林中人恥笑。想到這裡,她不禁萬分同情,因為她知道被嘲笑的滋味。

  元寶放下摀住小嘴的手心,不再憋氣,大口的喘了一下,試著站直身子。「呃……這位大俠……」

  驟然發現有人在場,高大的黑影驀地旋身,身形在眨眼間朝她「飛」去,五指成爪狀,準確的攻向她的心臟……

  「給你吃!」

  五爪在她胸口猛地頓住,就只差半寸而已。

  渾然不知自己差點就魂歸西天,元寶將手中的油紙包遞到他眼前。「我只有這些而已,你拿去吃吧!」

  男性臉龐隱藏在陰影之中,聽了她的話,頭顱微微一偏,像是很迷惑的樣子,居高臨下,怔怔的看著矮了一大截的她。

  「你不是餓了?快拿去吃啊!」她說。

  對方似乎還是很疑惑的看著元寶。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經過任何的打罵責罰,也不必出去殺人就可以得到食物,一時之間,他的腦子還轉不過來。

  「你放心,這裡面沒有毒的,不信我吃一個給你看。」她七手八腳的打開油紙,拿起其中一塊一窩酥,放進嘴裡咬上一口。「你看!」

  見她認真的嚼了幾下,再吞了下去,證明真的沒有下毒。

  「還有兩塊,你拿去吃吧!」元寶把點心硬塞進他的手掌中,「快點拿去!吃完了快走,不然等一下讓人發現就糟了。」

  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半晌之後,他才拿起來吃,一口一塊,兩三下就解決了,根本連塞牙縫都不夠。

  元寶看得有些目瞪口呆。「這麼快就吃完了?可是已經沒有別的東西了……對了,我還有些碎銀子,你統統拿去買吃的,不過別再跑來這裡偷東西吃了,不然會被當賊看的。」從繫在腰上的小荷包裡掏出僅有的財產,毫不吝嗇的遞到他眼前。「反正我也用不到,你拿去吧!」

  他狐疑的看著她小小白白的掌心,再揚起頭看著她的小臉。

  「不要看我,我長得很醜的,怕會嚇到你。」雖然光線很暗,可是察覺到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臉上,元寶儘管告訴自己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目光,但也不喜歡看到對方露出一絲一毫嫌惡的眼神,那還是很傷人。「拿去!」

  小手一直推到他眼前,直到他終於接過才縮回去。

  「你快走吧!不要被人看到了。」元寶往門外看了兩眼說。

  高大黑影當真聽她的話,往門口走去。

  「再見。」小手揮了揮說。

  他回頭覷她一眼,帶著滿心的疑問,然後施展輕功,一蹬便躍上了屋頂。

  「哇!」她張大小口,再次見識到所謂「大俠」的厲害,捏了下自己的臉頰,真的會痛,表示這不是在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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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大不知道這是今天第幾次瞪著掌心上的碎銀子看了。


  我還有些碎銀子,你統統拿去買吃的……

  別再跑來這裡偷東西吃了,不然會被當賊看的……


  那清脆、善意的口吻再次迴盪在耳邊,讓他好迷惑,心中充滿疑問。長久以來,他幾乎不跟外頭的人有所接觸,每次執行完義父交代的工作,便會回到這座院落裡待著,等待下一個任務。平常除了練功還是練功,沒有說話的對象,更別說見到外人了。

  這次是因為潛伏多日未曾進食,極度的飢餓讓他不得不就近找個目標,心想填飽肚皮之後再回去覆命,而大戶人家最不缺的就是食物;可惜他錯了,不但找不到東西填飽肚子,還遇到一個奇怪的姑娘,她也不怕他,還給他吃的,甚至連銀子也送給他,是他太少和外人相處嗎?

  目光再次落在掌心上,燕大又瞪著碎銀子發起呆來,他心裡真的很不明白,那個奇怪的姑娘為什麼會對他這麼好?

  這時,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踏進這個院落,他的臉型瘦長、嘴唇紅潤,皮膚更是白晰光滑,唇畔總是掛著詭譎的笑意,令人看了不禁頭皮發麻。

  若是以往,只要有人走進這裡,燕大在同一時間便能感覺到,可是直到中年男子在原地站定了好一會兒,他仍然還沒意識過來,這讓中年男子兩眼倏地瞇起。

  「燕大!」

  魁梧的身軀陡地一顫。

  中年男子再次舉步前進。「你在看什麼?」

  「義父。」他合起右掌,出於本能的藏在腰後。

  「你手裡拿著什麼?讓義父看看。」義子的反應令人好奇。

  燕大知道自己該馬上攤開掌心,可是他居然猶豫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沒有馬上聽義父的話。

  他臉上的笑意更大了。「怎麼?不能讓義父看嗎?」

  「……義父當然可以看了。」習慣了順從,這次燕大不再遲疑,舉起右手腕,張開寬厚生繭的掌心,幾塊不起眼的碎銀子就躺在那兒。

  瞥見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他眼底的猜忌這才稍稍淡去。「義父還以為你有什麼秘密不敢讓義父知道。」

  「燕大不敢。」

  義父笑得好不陰柔駭人。「義父當然知道你不會了。你們這些孩子當中,義父最信任你了,也相信你不會背叛義父,所以義父才特別的倚重你。」

  「是,義父。」此刻燕大像個聽話的傀儡。

  他笑睇著眼前身形高壯挺拔的義子,但笑意並沒有達到眼底。「義父有一項任務要交代你去做,這個任務只准成功不准失敗知道嗎?」

  「我不會失敗的,義父。」

  「義父當然相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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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又來臨了。

  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蕭府,只聽見又是「喀」的一聲,一顆小腦袋從灶後慢吞吞的探了出來,就如同二天前的晚上,她覷見一道高大黑影「飛」進廚房,不由得發出「啊」的聲音。

  「大俠,你怎麼又來了?」元寶的聲音壓得好低,就怕被人聽見。

  燕大循聲望向灶的方向,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跑來這裡,可是雙腳就是不聽話,一直想往這戶人家的廚房來。

  見他不說話,元寶索性從灶後走了出來,「大俠,你該不會又來偷……不是,是來找東西吃吧?」就算是武功蓋世的大俠也會有手頭不方便的時候,總要給人家留點面子,不要戳破了。

  他沉默的看著她走近,因為今晚是十五,就算沒有燭火,透過外頭的月光,他也可以清楚的看見元寶的五官,特別是臉上那塊醒目又醜陋的胎記。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今晚來到這裡的目的,是想確認那天不是個夢,這個奇怪的姑娘是真實存在,他們確實遇見過。

  活了整整二十三年,對於女人的長相,他完全沒有概念,也從來沒注意過,這個奇怪的姑娘是第一個引起他興趣的人。

  感覺對方一瞬也不瞬的瞅著自己,元寶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右臉,笑得困窘,自我解嘲,總比等人家開口好。「這是天生的,很醜對不對?」只要是姑娘家都是愛美的。

  丑?燕大不解的看著她。「不醜。」

  美和醜的定義是什麼?

  同樣都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不是嗎?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說話。

  「大俠,你人真好。」就算只是在安慰她,她聽了也很開心。

  燕大偏著頭顱,又用那種很疑惑的眼神看著她。

  他人好嗎?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

  元寶一臉為難的看了眼手上的肉餅,說大不大,這可是她今晚的晚餐,要是給了他,自己就得餓肚子,不過看在剛才他安慰自己的份上,就分一半給他好了。

  「大俠,這樣吧!我吃一半,你吃一半,這樣我們就都有得吃了。」說完,便將肉餅剝成兩半,將其中半塊遞給他。「哪,這個給你。」

  瞪著她主動與他分享的肉餅,燕大沒有伸出手。

  元寶以為他不好意思,趕緊安撫他。「你快拿去吃吧!我保證不會告訴別人,破壞你大俠的形象。」

  他抬眼看了下元寶,有些明白了。「妳要我做什麼?」

  「嗄?」她一頭霧水。

  他以為她沒聽清楚。「妳要我替妳做什麼?」

  「什麼意思?」元寶更糊塗了。

  燕大看了下她掌心上的那半塊餅,對一向辭彙簡單扼要的他來說,難得說那麼多字。「妳給我東西吃,是要我替妳辦事不是嗎?拿了好處就要付出代價,這是義父說的。」

  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元寶噗哧一笑。「有人這樣規定的嗎?你放心好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麼事,快拿去吃吧!」

  不需要他替她辦事?燕大臉上的迷惑更深了。

  她見他還是沒有伸出手,好氣又好笑。「我說的是真的,是我自己要給你吃的,你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這麼現實的。」

  在她一臉的堅持和再三保證之下,燕大這才伸出手掌去拿,雖然只是小小一塊肉餅,可是對他卻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元寶笑吟吟的吃著自己的那半塊肉餅,一邊打量著他。「大俠,看你的日子也不太好過,老是這樣也不是辦法,要不要乾脆找份差事?雖然有點辱沒大俠的名號,不過總比老是半夜跑到別人府裡偷……要東西吃來得好吧!你不要誤會,我這是建議,不是在笑你。」

  聞言,燕大本能的點頭。

  「你知道就好,也許我太多事了,不過再怎麼困難,日子總要過下去,看來江湖也不是那麼好混的,光會武功有啥用,又不能拿來吃……

  「唉!可惜我也幫不上什麼忙,總不能叫爹幫你安插工作,別說他那一關過不了,大娘她們要是知道是我引介你進府裡,鐵定以為我在打什麼主意,絕對會反對到底。」她感慨的說。

  瞅著她小小的臉蛋,聽著她自言自語,這種經驗好特別又新鮮,雖然他連半句話都沒搭腔,都是她一個人在說,燕大卻不討厭這種感覺,而且還頗沉溺在其中……原來自己也有喜惡之分,這又是一種新奇的感受,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

  看他解決完自己那一份,元寶也趕緊吃完,險些噎到了。「咳、咳,大俠,你要是真的不太方便,那就來找我好了,我會幫你留一份,雖然份量不多啦!直到你找到差事為止……不過你來的時候絕對要小心,千萬別被人發現了。」

  燕大一臉愕然,好半晌之後才聽懂她的意思。

  「那妳要我做什麼?」

  「不用。」她這次聽懂了,也笑了出來,重複的聲明,「你真的什麼都不用做,這只不過是件小事罷了,只要不被發現就沒問題了。」

  他不由自主的說出心裡的話。「妳好奇怪。」

  「我奇怪?有嗎?」元寶不禁納悶。「哪裡奇怪了?」

  「都很奇怪。」

  元寶一臉的哭笑不得。「我看奇怪的人是你才對,好了,這位大俠,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房睡了。」

  「我不叫大俠。」他認真的說。

  她噴笑出來。「我當然知道你不叫大俠了。」

  這個姑娘真的好奇怪,燕大帶著滿心的疑問走了。

  「說我奇怪,他自己才奇怪呢!」元寶笑不可抑的喃道:「還是快回房去吧!要不然被下人看到了,跑去跟大娘她們亂嚼舌根就慘了。」她在門外探頭探腦,確定安全,趕緊溜出去。

第二章

躲在廚房外頭偷窺了下裡面,只見花嬸一個人,沒旁人在,元寶這才踮著腳尖來到身材圓胖的婦人身後,伸出兩手,由後頭往前摀住她的雙眼。

  她還不忘裝出怪腔怪調。「猜猜我是誰?」

  「四小姐,妳嚇了我一大跳。」花嬸拿開她的手,回頭笑罵一句,然後伸長脖子,見沒人在外頭,不由分說的從冒著熱氣的蒸籠裡,抓了兩塊糕點,塞進帕子裡給她。「別讓人瞧見了。」

  元寶將它們包好,藏到袖子裡頭。「謝謝花嬸。」

  「不用跟我說什麼謝,反正給那些人吃也是浪費,他們吃不完寧可扔進餿水裡,也不肯給府裡的下人吃,這樣糟蹋食物,早晚會有報應的。」對於上頭的那些主子她早有一肚子的不滿。「要不是老夫人在世時千交代萬交代的,要我好好照顧妳,我早就不幹了。」

  「花嬸,其實妳不必這麼委屈,我可以照顧自己的。」元寶何嘗希望她在這裡受氣,只是她捨不得花嬸離開。

  花嬸輕撫著元寶的右頰,憐惜的看著上頭的胎記。「妳要怎麼照顧自己?他們可不把妳當作一家人看待,只差沒要妳去幹我們這些下人做的活,唉!老天爺真是不長眼,要這樣對待四小姐。」

  「我覺得我已經很幸運了,因為我有奶奶、有娘還有花嬸。」

  元寶真摯的話語讓她不禁泛出淚光。「那是四小姐看得起我這個老太婆,我現在只擔心一件事……」拉起袖口拭了拭眼角,「算一算年紀,四小姐也快十六了,大小姐在妳這歲數都已經嫁人了,二小姐也訂了親事,我只擔心老爺根本不會幫妳盤算將來的婚事,就算有也不會為四小姐著想。」

  「花嬸,婚姻大事也是要看緣分的,奶奶也說過,總有一天我會遇到一個有眼光,不會計較我臉上這塊胎記的男人。我相信奶奶的話,我會一直等,直到那個男人出現為止。」在她心目中,奶奶是她見過最聰明、最有智慧的女人了,所以只要是奶奶說的話都不會錯。

  花嬸點頭如搗蒜。「沒錯,四小姐是該相信老夫人的話才對,是我這個老太婆瞎操心了。」

  「我知道花嬸是關心我。」現在她是元寶唯一可以撒嬌的對象了。

  「對了,四小姐,我差點忘了提醒妳。」她臉色一整,露出嚴肅的神情。「我今早聽說老爺又要納妾了,二夫人她們都氣壞了,四小姐能避就避,最好是待在房裡不要出門。」

  聞言,元寶的小臉皺了起來,「爹又要納妾了?」

  「是啊!聽說對方的年紀跟二小姐差不多,老爺也真是的,年紀都可以當人家的爹了。」說到這裡花嬸就打心眼裡看不起這個當家主子。

  「老爺八成以為是府裡的夫人年紀太大才生不出兒子,所以這次乾脆娶個可以當女兒的姑娘進門,聽說對方還獅子大開口,要了不少聘金才點頭答應嫁進門。」

  元寶苦笑一聲,也是很無奈。「爹想要一個兒子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種事誰也攔不住。」

  「原本二夫人為了讓老爺不再納妾,派人到處打聽,這才聽說萬安縣有戶人家收了個養女,據說只要收養了她,很快就能生下男丁,所以就勸老爺跟對方商量,不管出多高的價錢都沒關係,希望對方能夠出讓;偏偏老爺就不信,非要納妾不可,看來府裡是永無寧曰了。」花嬸半嘲弄的說。

  元寶目光微黯,「希望新進門的這位姨娘可以如爹的願就好了……花嬸,我先回房去了。」

  「好,我聊得都忘了,快回去把點心吃了,不然都涼了。」

  離開廚房,她心情沉重,這座府裡的事不是自己能過問的,就算想關心,也只能放在心裡。

  迎面走來的婢女瞟她一眼,見到了她又不能當作沒看見,只好敷衍的喚了聲「四小姐」,不等她回應便扭身走了。

  元寶也不以為意,這種狀況她早就習慣了,她只希望不要碰到不想看見的人,可是老天爺似乎存心跟她作對,偏偏就讓她遇上,她就算想躲也已經太遲了。深吸了口氣,加快腳步通過。

  「我道是誰,原來是我們蕭家的四小姐,今天還真是難得,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來走動,幸好現在是大白天才沒嚇到人。」

  遺傳到二夫人的丹鳳眼,這位蕭家二小姐有張古典秀致的容貌,可是嘴巴一開就壞了形象,跟她同父同母的親妹妹一樣都是得理不饒人,嘲諷是她們最拿手的本事了。

  「玉築,妳這麼說太過分了。」和她並肩走來的年輕男子不由得輕聲斥責。「她到底是妳妹妹。」

  二小姐沒料到會被未婚夫這麼數落,頓時有些下不了台。「你竟然為了這個醜丫頭教訓我?方敬仁,本小姐還沒嫁進你們方家,你就這樣欺負人。」

  「我不是在教訓妳,而是說實話。」在這座大同縣裡,也只有方家的財勢可以和蕭家相提並論,因此方敬仁認為不必討好身旁這個驕縱慣了的未婚妻。「妳們都是一家人,不該和平共處嗎?」

  她咬緊玉齒,「我就是不要,你想怎樣?」

  無端被扯了進來,元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聞言,方敬仁眉頭一皺,「妳的心胸未免太狹窄了。」未婚妻的態度讓他不禁厭惡,當初以為兩家門當戶對,結為親家會對方家的生意有幫助,可是現在想一想,他真的要和這種女人共度一生嗎?

  「你!」二小姐登時氣結。

  元寶在心中歎氣。「我先回房去了。」

  「都是妳害的!」她硬是攔下元寶,不由分說的,右手一揚,當場甩了她一個耳光,讓毫無防備的元寶頓時傻住了,硬生生的挨下。

  「蕭玉築,妳瘋了!」方敬仁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也抓痛了她。

  二小姐不禁氣得大罵,「我打這個醜丫頭,你心疼了是不是?」

  「對,我就是心疼。」他不假辭色的吼道。

  她臉色丕變。「你……」

  「你們慢慢吵吧!」元寶撫著被打疼的面頰,強忍著委屈,不願讓他們看到自己的淚水。

  無暇顧及她,二小姐只想問個明白。「方敬仁,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喜歡那個醜丫頭?」

  方敬仁鄙夷的睇睨著她,「古人說娶妻娶賢,雖然她長得醜,至少她能夠庇佑你們蕭家,讓蕭家的生意越來越興旺;反觀妳這位二小姐呢?什麼都幫不上忙,又是這般不可理喻,要是真的娶妳進門的話,我看我方府只怕每天被妳鬧得雞飛狗跳了。」

  走沒幾步遠的元寶聽到他的話,知道這下完蛋了,她心裡想著,拜託,別再害她了,她可是一點都不高興這位未來的二姊夫替自己說話。

  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房裡,依據以往的經驗,不用半個時辰,就會有人找上門來興師問罪,再編派一些罪名給她。

  這回的處罰又會是什麼?是再餓上她幾天?還是不准她再踏出房門一步?這些處罰元寶都經歷過,也算是最輕微的,就怕她們覺得這樣不夠,又想出新的花樣。

  如果可以,元寶真希望有人可以帶她離開這個家,到底奶奶說的那個有眼光的男人何時才會出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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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醜丫頭,還不快開門?醜丫頭!」

  房間的門板都快被擂破了,元寶就是不想去開,她算得還真準,二娘真的找上門來了,而且不只她,還有兩位異母姊姊也一起來了。

  外頭的二夫人發起狠來了。「妳再不開門,我就叫人把門拆了!」

  元寶重重的歎了口氣,「我開就是了。」

  慢吞吞的將門栓拉了開來,才開出一條門縫,門板就被人從外頭用力推開,力道之大,讓她差點往後摔倒。

  一隻繡花鞋跨進了門檻。「都是妳這個醜丫頭的錯!」

  她這二娘會有什麼樣的動作,全在元寶意料之中,只聽到「啪」的一聲,一個巴掌再度落下,讓她原本還烙著淡淡指痕的左頰又是一陣火辣。

  其實,這個耳光她可以避開,但是避開之後呢?經驗告訴她將會有更嚴厲的處罰等著,所以她不躲也不閃,先讓二娘消氣再說。

  「二娘……」忍著痛楚,元寶擠出笑臉輕喚。

  丹鳳眼犀利的一瞪,「不要叫我二娘!」

  「不知道元寶做錯了什麼,惹得二娘這麼生氣?」她明知故問。

  二夫人張牙舞爪的將她逼到了牆角,身旁的兩個女兒自然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跟著逼上去。「就是因為妳,害玉築受了委屈,無端的讓那姓方的罵了一頓,要是兩家的婚事生變,妳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元寶試圖辯解。

  二小姐嫉妒的打斷她。「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裝出一副可憐相,就可以博取別人的同情,敬仁就是被妳這模樣給騙了。」

  「我沒有……」

  「還說沒有?」三小姐跟母姊可是打一鼻孔出氣。「我看妳八成是嫉妒我姊姊,想乘機勾引未來姊夫,也不想想自己長得什麼德行了,方家的人哪敢要妳這種媳婦兒。」

  元寶無奈的低喃,「我真的沒有。」

  「如果沒有,敬仁為什麼會為了妳來凶我?妳給我說!妳是不是暗地裡對他說了些什麼?」二小姐越想越覺得妹妹的話有道理。

  元寶的肩頭被推了一下,腳步狼狽的踉蹌。「我沒有單獨跟他見過面,更沒說過話,二姊,妳要相信我。」

  為了替女兒爭一口氣,二夫人可不會輕易放過她。「妳還敢嘴硬!憑妳這副模樣也想嫁人,妳真是在作夢。告訴妳好了,就衝著妳能庇蔭蕭家,讓府裡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和老爺已經說好了,這輩子妳就乖乖待在府裡當個老姑娘,哼!妳一輩子都休想嫁人。」

  小臉頓時發白。「二娘,妳和爹怎麼可以這樣做!」

  二夫人冷笑一聲,「為什麼不行?反正也沒有哪戶人家敢要妳這個醜丫頭做媳婦兒,更別說男人見了妳就想跑,光是想到跟妳圓房就會吐,有個地方供妳吃住,妳就該謝天謝地了。」

  「娘說得對,要不是妳還有那麼一點用處,早就趕妳出去了。」三小姐幸災樂禍的附和。

  元寶黑白分明的圓眸霎時紅了、濕了。

  這一連串尖酸刻薄難聽的話語,徹底的擊潰了元寶殘餘的自信心。

  「我再警告妳一次,最好離敬仁遠一點……」二小姐往她的臂膀用力掐了一把。「否則有妳好受的了。」

  元寶皺起小臉,忍著痛不敢吭氣,只有豆大的淚珠不停的滾下來。

  「娘,妳說該怎麼懲罰她?」兩個女兒得意的問道。

  丹鳳眼一瞟,「醜丫頭,從今晚起,不准妳給我回房間睡覺。」

  嬌小的身軀顫了一下,「那、那元寶要在哪兒睡?」

  「娘,就讓她到廚房去睡好了,聽說三娘以前也是廚娘的女兒,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才勾搭上爹,她們母女都是同樣卑微的身份,最適合的就是那個地方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二小姐這話說得可狠毒了。

  元寶頓時怒氣湧上心頭。「不准妳這樣說我娘!」

  二小姐哼笑一聲,「怎麼?妳娘自己不要臉,還怕人家說啊!」

  「二姊,請妳多留一點口德!」元寶氣得滿臉通紅,這算什麼家人?娘在世時一直叫她忍耐,可是她真的快忍不住了。「人在做、天在看,造口業死後是會下割舌地獄的。」

  護女心切的二夫人馬上又賞了她一個巴掌。「好啊!妳向天借膽了,竟敢當著我的面詛咒她。」

  含著滿眶的淚水,元寶摀住又紅又燙的面頰,「二娘,做人不要做得這麼絕,妳討厭我,我可以離開這個家,但是請不要侮辱我娘。」

  「離開?妳可是這個家的財神爺,萬一妳走了,害得蕭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那我豈不成了罪人?」二娘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因為她還有利用的價值,所以才容許她繼續待在府裡。「打今晚起,妳就給我睡在廚房,我一天不點頭,妳就不准回房睡,聽到沒有?」

  元寶的淚珠撲簌簌的往下直掉。

  「娘,我們走吧!」三小姐可不想在這狹小穢氣的地方多待片刻。

  報了仇的二小姐討好的攙著母親,還不忘回頭對元寶投以挑釁的眼神,然後母女三人終於走了。

  「唔……」一聲嗚咽從喉底進了出來,她摀住小嘴,慢慢的蹲下身。「娘……奶奶……妳們為什麼要丟下元寶?嗚……元寶好想妳們……嗚嗚……」這一刻,她再也勇敢堅強不起來,她覺得好孤單、好寂寞,好想有副胸膛可以依靠,可以讓她放聲大哭。

  奶奶,您說的那個男人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他真的會來帶元寶離開嗎?為什麼他還不來呢?她快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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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花嬸得知元寶所受的處罰,氣得要去找二夫人拚命,她可是受了已故老夫人之托,要好好照顧元寶,就算拚了老命,也要給二夫人一點顏色瞧瞧。

  「花嬸,算了,妳不要去。」

  她氣紅了老臉,「四小姐,她們這樣對妳,真是太過分了,簡直沒有天理……好歹妳也是老爺的親生女兒,她們……」

  「花嬸,我不要緊,這點委屈我還挺得下去。」元寶不想讓她更難過,只得這麼安慰。

  「四小姐就是心地太好了,老爺有妳這樣的女兒是他的福氣,他還不知珍惜,會遭天打雷劈的。」花嬸邊哭邊咒罵著,「嗚嗚……我可憐的四小姐……妳不該出生在這座府裡的。」

  元寶被擁進一副暖呼呼、軟綿綿的懷裡,眼眶瞬間跟著紅了。「我一點都不可憐……真的,我真的不可憐……」

  「嗚嗚……」花嬸哭得比當事人還大聲。

  小手不斷輕拍著她的背,「花嬸,不要哭了……我沒事……真的沒事。」偷偷的抹去淚水,漾開甜甜的笑臉。「我相信老天爺有眼睛,祂在上頭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我現在受苦,可是以後會很好命的。」

  花嬸哭得更慘了。「四小姐……」

  「好了、好了,不哭了。」像在哄小孩似的,元寶摟著她胖碩的身體,又是感動,又是欣慰,其實自己並不是真的只有一個人。

  從當晚開始,元寶為了不要再惹二娘生氣,拿了被子就來到廚房打地鋪,幸好現在時節才剛入秋,夜裡還不算太冷,否則再強壯的身子也受不了。

  找了個角落,靠著牆壁挨著,元寶睡不著,兩手圈抱著曲起的雙腿,腦海裡還是忍不住響起那些殘酷無情的話……


  憑妳這副德行,男人見了就想跑,光是想到要跟妳圓房就會吐……

  妳就乖乖待在府裡當個老姑娘,這輩子休想嫁人……


  為什麼有人的嘴巴可以說得出這麼惡毒的話呢?難道她們不怕造口業會有報應嗎?元寶真的不明白,她已經盡量不去招惹她們,為什麼她們還是這麼討厭她?她不奢望她們喜歡自己,但是至少留給她一點小小的空間。

  感覺到面頰一片濕濡,她才驚覺自己又哭了。

  胡亂的用袖口抹了抹臉,眼角不期然的瞥見一雙黑色靴子赫然站在眼前,頓時倒抽口氣。

  「喝?!」元寶本能的仰起小臉,認出對方,一顆提得老高的心臟這才落回原位,小手拍了一拍,「呼!大俠,原來是你……我怎麼沒聽到你的腳步聲?」

  燕大不動如山,只是由上往下俯視著她,又粗又濃的眉頭微擰,似乎很奇怪她為什麼要睡在這種地方,只是,想歸想,他還是不擅長訴諸言語。

  想到他會來這裡是為了找食物吃,元寶勉強打起精神。「大俠,今晚我特別留了一碗白飯給你,上頭還淋了肉汁,不過已經冷了……我去端來給你。」

  她不著痕跡的擦去淚痕,掀開鍋蓋,端出用大碗公裝的白飯,上頭果然淋了一小撮的肉汁,雖然她肚子也很餓,好想把它吃掉,可是想到有人也需要它,只好忍住。

  「快點吃吧!」

  他頭顱微微一偏,狐疑的覷著她還閃著淚光的瞳眸,眼圈紅紅的,連鼻頭也是紅紅的,還有微腫的左頰。「妳哭了?」

  「沒、沒有。」元寶下意識的抹了抹眼角,不知這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燕大不太相信真的沒有,胸腔裡有某種陌生又不知名的東西在燃燒著。「是誰欺負妳,我幫妳去殺了他。」嗓音倏地變得低沉危險。

  元寶悚然一驚,「不行!」

  「為什麼?」他不懂。

  她忙不迭的搖頭,「沒有人欺負我,真的,我沒有騙你,大俠,你不能去殺人,殺人是不對的。」

  「不對?」燕大的黑眸透著濃濃的困惑。「為什麼?」

  「呃……殺人本來就是不對的,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元寶一時之間被他問住了。「這世上沒有人有權利奪走另一個人的性命,否則還要王法做什麼?大俠,我不知道你們江湖人心裡都是怎麼想的,可是殺人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燕大怔怔的看著她,「義父說只要能達到目的,多殺幾個人也無妨。」

  「他說錯了!大錯特錯!」她小臉一整,說得振振有詞。「你的義父怎麼可以這樣教你?如果真的犯了法自有王法制裁,不可以隨便殺人的,大俠,你千萬不要相信他。」

  他瞅著她嚴肅的表情,過了半晌,才愣愣的點頭。

  「噗!」元寶因他傻氣憨直的模樣而破涕為笑,雖然眼前的男人是個武功高強,可以飛天遁地的大俠,卻有可愛單純的一面,和他的外型很不相襯。

  疑惑的看著她吃吃笑著。「妳不哭了?」

  「嗯,謝謝你,大俠。」

  「為什麼?」燕大滿臉怪異的問。

  元寶的嘴角噙著一抹真誠無偽的笑意,「什麼為什麼?因為我謝謝你嗎?那是因為我很高興能夠認識你,至少這個時候有人可以陪我說話真好。」

  「認識我很高興?」頭一次有人這麼對他說。

  她用力點頭。「嗯,大俠,你是我第一個朋友。」

  「朋友?」這個名詞他曾經聽過。

  「對,朋友。」她指著自己。「我叫元寶,以後你就叫我元寶吧!」

  燕大動了動嘴唇,「元、元寶。」

  「對,這是奶奶幫我取的名。」

  他瞅著她亮晶晶的瞳眸,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他也傻傻的回視,兩人大眼瞪小眼,過了片刻,元寶只好主動開口問了。

  「大俠,那你呢?我已經告訴你名字了,接下來換你說,你姓什麼叫什麼?可以告訴我嗎?我保證不會跟人家說的。」

  「燕大,義父叫我燕大。」這時他才反應過來,原來她想問的是這個。

  元寶揚高兩邊的嘴角,「原來大俠姓燕,燕大這個名字很好記。」

  「義父取的。」這回他學聰明了。

  她沉吟了下又問:「你義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他有些不解她話中的意思。「義父就是義父,義父收養我,教我武功,給我飯吃,但是如果我沒把事情辦好的話,義父就會生氣。」

  「聽起來他好像是個很嚴厲、很不好相處的人。」元寶頷了下首,表示瞭解了。「你肚子不餓嗎?快吃啊!」

  燕大搖搖頭。「我不餓,已經吃過了。」

  「你已經吃過了?」她心中一喜,為他高興。「你找到工作了嗎?」

  他還是搖頭。「府裡的廚子煮給我吃了。」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元寶怪不好意思的搔了搔腦袋瓜子,她一直把他當作時運不濟的落難大俠看待,結果是自己想太多了。「既然這樣,那這碗飯我自己吃了。」

  說完,元寶便端起大碗公坐下,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一臉津津有味,今晚她只吃了一點點,到這個時辰早就消化完了。

  高大的身軀也跟著一矮,就這麼蹲在元寶面前看著她吃飯,似乎覺得很有趣,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元寶被盯得有些羞窘,有些不自在。「你、你不要一直盯著我啦!」

  「為什麼?」他問。

  她一時語塞。

  「為什麼?」燕大不死心的又問。

  被他這麼追問,元寶這才吶吶的回答,「因為……我長得很醜。」

  「不醜,妳很好。」他正經八百的說道。

  她先是一怔,接著噗哧一笑。「大俠,你真有眼光,看得出我好的地方。」

  「妳真的很好。」

  「謝謝,這位大俠,你也很好。」

  燕大偏頭看著她,眼瞳透著一抹不該有的純稚。「我很好?」

  「嗯,你很好,是個好人。」

  濃黑的眉峰攬了個死結。「好人?」


  不要!不要殺我……

  是誰派你來的?我跟你無冤無仇……

  為什麼要殺我們?我們只是無辜的老百姓……


  燕大腦海中不期然的浮起一張張恐懼驚惶的臉孔,還有耳畔的尖叫大嚷……他是好人嗎?如果是好人,那些人為什麼看到他卻這麼害怕?

  「大俠?」元寶見他不知想什麼想出了神,開口叫他。

  他真的是好人嗎?

  元寶改喚他的名字,「燕大,你在想什麼?」

  聽見她叫自己,他終於拉回飄遠的思緒,盯著她看了好久,想像著元寶也跟那些被他親手殺死的人一樣,見了自己就跑,滿臉的驚懼,不再親切的對他笑,給他東西吃,燕大突然覺得很不喜歡那樣,他希望她一直對他這麼好。

  「你怎麼了?」

  燕大說得好小聲,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事,連頭都抬不起來。「我不是好人,我不是。」

  「大俠,你在說什麼?」她沒聽清楚。

  他在嘴巴裡頭咕噥著,「我不是好人……」話聲未落,他已經站起,往外直直走去。

  「你要走了嗎?」元寶問道。

  見他頭也不回的離開,她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了,不過希望還有機會再見到他,可以陪她說說話。

第三章

數日之後

  「劉媒婆,妳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已經步人中年,但依舊英俊風流的蕭老爺不悅的瞪著大同縣境內最有名的媒婆,執意要對方把話說清楚講明白。

  坐在蕭府大廳裡的劉媒婆清了清喉嚨,塗著大紅胭脂的嘴巴硬擠出笑弧,「這是方老爺和方少爺的意思,希望蕭老爺答應讓貴府的四小姐一起陪嫁過去。」

  二夫人當場變臉。「什麼?!」

  「這是方家開出的條件,希望……」

  二夫人氣得全身發抖。「方家居然敢提出這種要求,真是欺人太甚了。老爺,你可是要替我們玉築評評理。」

  不用她說,蕭老爺當然也有意見了。「方家這麼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劉媒婆也知道這包媒人禮不好賺,歎了口氣,「蕭老爺,其實方家這麼做也沒什麼不對,您那位四小姐……呃,就算是我劉媒婆,也未必能幫她找到一門適當的親事,既然方少爺願意接納她,您就……」

  「任何一個都可以,就唯獨她不成。」蕭老爺用力往太師椅的扶手一拍,「我不打算把她嫁出去,妳就這麼回方家跟他們說。」

  「女大當嫁,蕭老爺不打算把四小姐嫁出去,這……」她用斜眼看著他,意思好像在說他這個當爹的太自私了,同樣都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卻如此厚此薄彼,未免太說不過去了。「這不太好吧?」

  二夫人銀牙一咬,「這也是我們蕭家的事,劉媒婆,妳也管太多了。」

  「是、是,我這外人當然不便過問,只不過方家也說了,要是蕭老爺和二夫人不肯點頭,這門婚事就此作罷,人家要退婚。」

  「什、什麼?!」二夫人臉色一片慘白,「方家怎麼可以這麼做?他們把我的女兒當作什麼了?」

  一直躲在屏風後頭偷聽的二小姐當場暈厥了過去。

  「姊姊!」三小姐抱住她驚呼,「娘,姊姊昏過去了。」

  聽見叫聲,二夫人手忙腳亂的喚來家丁去找大夫,再要婢女將受不了打擊的女兒攙回房間。

  然後她聲淚俱下的控訴,「老爺,方家真是太過分了……你要為我們的女兒主持公道,要是玉築被退了婚,我們母女倆就一起去死。」

  「好了,不要鬧了,成何體統。」蕭老爺沉下了臉,「劉媒婆,這真是方老爺的意思嗎?」

  劉媒婆趕緊拍胸脯保證。「當然是了,這種事我可不敢亂說。」

  「我看他們準是別有用心。」他冷哼的說:「聽說方家經營的幾樁生意最近出了問題,就連款子都收不回來,所以把主意打到我們蕭家身上來了,以為只要娶元寶進門,就算只是個妾,還是可以幫他們招來財富,他們心裡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以為我不知道,未免太小看我了。」

  「蕭老爺,人家方家可是誠心誠意要納四小姐為妾,姊妹倆共事一夫,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我呸!」二夫人發起飆來。「既然娶了我的女兒,還敢再想納妾,方家的胃口還真大。」

  被罵得很不是滋味,想她劉媒婆有多少戶人家爭著請她說媒,從沒被人這樣對待過。「那麼二夫人的意思是寧可二小姐被退婚?」

  她為之詞窮。「我……」

  「劉媒婆,妳幫我回話給方家,我們蕭家的女兒不是沒人要,要退婚就退婚,沒什麼好商量的。」蕭老爺思前想後,做出決定。

  二夫人翻了個白眼,險些氣暈過去了。「老爺,你怎麼……」

  「來人,送客!」

  既然沒有轉圜的餘地,劉媒婆只好摸摸鼻子走人。

  「老爺,你這麼做要玉築怎麼有臉活下去?」二夫人呼天搶地的喊著,「她的名節都毀了……我可憐的女兒……」

  蕭老爺橫她一眼,「難道妳真的要把元寶嫁進方府去?萬一她真的走了,我們蕭家的生意反倒一落千丈,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下去?妳受得了過苦日子嗎?妳有沒有想到這個?」

  苦日子當然過不下去了,可是又想到女兒的處境。「妾身……妾身只是想應該還有別的法子。」她為難的支吾。

  「哼!只要我們蕭家財大業大,還怕媒婆不肯上門,玉築嫁不出去。」他撇著嘴角哼了哼,「婦人之仁就是婦人之仁。」

  她嘴角抽動幾下,「妾身錯了,老爺教訓的是。」

  「好了,妳快去安慰玉築,就說我這個當爹的會幫她再找一門更好的親事。」說完,蕭老爺就拂袖離去。

  二夫人挨了幾句罵,臉色很難看,不過還是先去看女兒的狀況要緊,之後再來算帳。都是那個醜丫頭的錯,長得醜就算了,還四處招蜂引蝶,才害得自己女兒的婚事生變,名節受損,非得把這口氣出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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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指使你們來的?殺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一條。」

  這是一場屠殺,這座府裡的老老少少全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何會引來這群可怕的煞星,除了哀聲求饒之外,一個個全像待宰的羔豐。

  燕大睥睨著這名滿身是血的中年官員,他是當朝的中書侍郎,燕大無動於衷的看著苦苦哀求的他,手中的長劍眼看就要劃破對方的喉嚨。

  「你要殺就殺本官……放了本官的家人……他們跟你無冤無仇……大俠……我求求你。」

  這聲「大俠」讓他握劍的手掌震了一下,瞳仁倏地緊縮,不再只是一攤黑色的死水,腦中不由分說的浮起一張雖然有塊難看的胎記,不過卻是秀麗的小臉,小臉的主人正對他露出親切友善的微笑。


  大俠,你是個好人……


  不!他不是什麼好人。燕大真想大聲的喊出來,因為此刻在這些人眼中,他是不折不扣的殺人兇手,這是以往他從來不曾去意識到的。

  想到這裡,握在掌中的長劍無論如何就是揮不下去,手心不斷冒著冷汗。

  「爹!」一個年約十四、五歲左右的小姑娘衝了過來,抱住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然後衝著燕大哭求,眼底除了懼意,還有怨恨。「不要殺我爹……你這個壞人!不要殺我爹。」

  她的年紀跟元寶差不多,同樣也有著嬌小的臉蛋和身材,他彷彿在她身上看到了元寶,正用仇恨和懼怕的目光看著自己,那種感覺讓他整個心都涼了……他不要元寶用那種眼神看他,他怕自己在她眼中不再是個好人,而是個滿手血腥的厲鬼……執劍的手險些就要拿不住了……

  小姑娘撲上去一陣捶打。「我跟你拚了!」

  「繡兒!」中年男子嚇得啞聲喊道。

  燕大沒有推開她,任她捶打。

  一道劍光飛掠而過,從小姑娘的背部砍下……她連吭都來不及吭一聲,身子一歪,軟軟的倒下。

  中年男子親眼目睹女兒斷氣倒地,發出大吼,「啊……繡兒……」

  唇鼻上也是蒙著黑布的燕二雙眼冰冷,宛如沒有感情的野獸,甩了下劍尖上的鮮血,好像剛剛殺的只是一頭畜生,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燕大心頭驀地發冷,原來過去的他就跟燕二一樣,對殺人沒有絲毫感覺,更不曾心軟過,就像個……冷血的殺人工具……他的瞳眸移向倒臥在地上的小姑娘,在那一瞬間,他又想到了元寶,萬一有一天倒下的人是她……

  這一刻,他終於嘗到什麼叫害怕,什麼叫恐懼。

  「不要忘了義父的交代,切忌留下活口。」

  聽見燕二的警告,他心頭一凜,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自己此刻在想些什麼,手上的劍不再留情,朝目標的喉嚨揮掃了過去。

  哀號、求饒的聲音總算停止,只見這府裡上下二、三十口人無一倖免,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之中,老遠便聽到野狗在狂吠,讓人聽了心底直發毛。

  來到燕大的面前,燕二眼底有著質疑。「你剛剛遲疑了?為什麼沒有馬上動手殺了他們?」

  他的眼神漠然,不讓任何人得以窺見心中的想法,不發一語,旋身離去。

  燕二目光瞇緊,瞪著他的背影,那眼神像是想看穿他,找出他的把柄,這樣就可以取代他,得到義父的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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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元寶被兩名婢女從房裡給架了出來,一問才知道是二娘找她,小臉不由得透著驚惶之色,因為鐵定沒好事。

  她什麼都沒做,二娘找她做什麼呢?

  「四小姐!」聽見花嬸的叫聲,元寶轉頭看去。

  「花嬸?」

  晃動著肥碩的身軀,她慌張的衝了過來。「妳們抓著四小姐想幹啥?」要不是事先聽到消息,恐怕就太晚了。

  兩名婢女可是聽命行事。「我們是奉了二夫人之命,來請四小姐過去一趟。」

  「這叫做請?」花嬸硬是將元寶拉到身後,保護的意味很濃。「她好歹是府裡的四小姐,妳們竟敢對她無禮?」

  其中一名婢女冷笑,「我說花嬸,妳最好不要多管閒事,免得被二夫人趕出府,妳已經老了,可沒地方去,也沒人會養妳。」

  「妳這個丫頭不要以為有二夫人撐腰,就以為自己的身份不同,哪天輪到妳還不知道。」她回頭安撫著身後的嬌小人兒。「四小姐,有我花嬸在,就算是老爺也動不了妳。」

  元寶想了又想,還是必須去面對二娘,她不能連累了花嬸。「二娘有事找我,我不去的話反而會惹她生氣,花嬸,我不要緊的。」

  「四小姐,妳知道二夫人找妳做什麼嗎?」

  小腦袋搖了搖。「我不知道。」

  「還不是因為二小姐今早被方家給退了親事,二夫人氣不過,打算把氣出在妳身上。」花嬸在心裡不知咒罵了多少次,有那種刁蠻的女兒,哪戶人家敢娶進門。「妳千萬別去。」

  她怔了半天,「為什麼要退婚?」

  花嬸為她打抱不平。「還不是方家的人居然提出一項條件,說要妳也跟著陪嫁過去,否則就要退婚,老爺當然不肯答應了。方家的人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了,竟然提出這種不要臉的要求,要四小姐嫁過去當妾。」

  「怎麼會這樣?」難怪二娘會這麼生氣了。「可是我什麼都沒做。」

  兩名婢女唯恐被主子責罰,再次抓住她的雙手。「快走!讓二夫人等太久又有妳好受的。」

  「放開四小姐!」花嬸試圖出面制止。

  元寶僵著笑意安撫她。「花嬸,沒關係,讓我去吧!否則這件事肯定會沒完沒了……我會好好跟二娘解釋的,妳不要替我擔心。」

  「可是四小姐……」她面露憂色的跟了上去。

  來到二夫人居住的院落,兩名婢女將元寶半押半拖的帶進偏廳,瞅見主子的臉色差極了,她們可擔心被波及。

  「二夫人,奴婢把四小姐請來了。」

  二夫人細長的眉頭一擰,尖聲的罵道:「呸!什麼四小姐?是誰准妳們這麼叫她的?」

  「是奴婢錯了。」她們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一臉苛刻,「哼!現在沒空教訓妳們,先把帳記著。」

  婢女偷偷的吁了口氣,「謝二夫人。」

  「……二夫人找我有事嗎?」元寶學乖了,不敢再叫她二娘。

  「都是妳!都是妳這醜丫頭害的!」一根指頭戳向她的額頭,戳得她直往後退。「當初妳一出生,妳那個娘應該把妳掐死,省得妳留在世上被人嘲笑,現在可好了,還害得我的女兒被人退婚。」

  元寶委屈的咬著下唇,說好不哭的,眼眶中的淚水還是不爭氣的湧了出來。「那不關我的事,我什麼也沒做。」

  「妳還敢頂嘴!」二夫人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怒氣發在她身上。「去把籐條拿過來……快去!」

  婢女驚跳一下,不敢磨蹭,趕緊去把東西取來。

  烏亮的大眼登時佈滿驚恐之色,她知道二娘要做什麼了。「二娘……」

  「我不是妳二娘!」說完,籐條便狠狠的朝元寶的身上「咻」的抽了下去,痛得她馬上用雙臂抱住自己,可是很快的,第二下、第三下又來了。

  她本能的閃躲著,「啊……啊啊……」

  二夫人見狀,氣得更瞪圓了眼,「妳還敢躲!妳還敢躲!」

  「好痛……二娘……不要打了……我下次不敢了……」元寶哭得滿臉漲紅,臉上那塊暗紫色的胎記顏色更深了。

  在外頭聽到叫聲,花嬸忍無可忍的衝了進來,見到這一幕,想也不想的就疱了過去,一把撞開身段瘦長的二夫人,讓她跌得四腳朝天。

  「妳這女人好狠的心,四小姐不是妳生的,妳下手就可以這麼狠嗎?妳還有沒有良心?」

  花嬸宛如母雞保護小雞一般,將元寶摟在懷中哄著,「四小姐,痛不痛?我們回房上藥去,等老爺回來,要老爺給個公道。」

  二夫人狼狽的讓婢女扶了起來,面子掛不住,顧不得花嬸是死去的婆婆僱用到府裡工作的,今天非要趕她出府不可。

  「妳以為妳是誰?只不過是府裡的下人,不要以為有死去的老夫人撐腰,我就不敢對妳怎麼樣。」她氣得直喘大氣。「妳馬上給我滾!」

  元寶緊緊抱住花嬸,低聲下氣的哀求,「二娘,妳不要趕花嬸出府,她年紀大了,沒有地方可以投靠……妳打我沒關係……求妳不要趕她走。」

  「來人!快來人啊!」二夫人壓根不理會她,馬上叫來家丁。「把花嬸給我攆出府去,不准她再踏進蕭家一步。」

  知道自己這次護不了懷裡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四小姐,花嬸咬牙切齒的低斥,「二夫人,妳會有報應的。」

  她暴跳如雷。「快把她攆出去!」

  家丁也是無可奈何,又不能不照辦。「是!」

  「花嬸!」元寶一面哭叫,一面追上去。

  花嬸哭著回頭看她。「四小姐,妳自己要保重。」

  「花嬸……啊……」小腿被狠抽了一下,痛得元寶趴在地上起下來。

  「嗚嗚……為什麼?為什麼要趕花嬸走?」

  籐條沒有因此停下,往她的小腿連抽了好幾下。

  「誰教她敢替妳出頭,是妳這醜丫頭害了她。」二夫人從齒縫裡進出話。「反正只要妳不死,老爺也不會管我怎麼待妳,妳就給我老實一點。」只要想到當年元寶的娘剛嫁進府裡,就受到老夫人的疼愛,反觀自己,不管怎麼討婆婆歡心,都沒用,她就有滿肚子的火,下手也就更凶狠。

  「哇啊……別打了……嗚……」元寶蜷縮著身子哭喊。

  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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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剛過,鬼魅般的高大黑影宛如一道流星,穿門踏戶,來到位於蕭府最後方的廚房,裡頭自然沒有半個人影。

  他想見她,可是又怕見她。

  直到今天凌晨為止,他遵從義父交付的任務,一連殺了好幾個人,身上的血腥味連自己都聞得到,他不該在這時候來找她,可是他想待在她身邊,只有在她身邊,他才有活著的感覺,才會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可是今晚她沒有在廚房等他,燕大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眸采,不過沒有就此離開蕭府,他在每座院落裡尋找,就算只是看她一眼也好。

  燕大足尖輕點,在屋簷上搜尋著。

  不期然的,兩名婢女經過對面的穿廊,其中一人的手上端著晚膳,兩人邊走邊聊,儘管已經壓低嗓音,不過對他來說要聽得清楚並不是難事。

  「……四小姐也算是可憐的了,臉上有那塊胎記,恐怕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就連大夫人和二夫人她們都容不下她,妳都沒看到白天時,四小姐被二夫人打得有多慘。」

  「噓!」另一個人將食指豎在唇上。「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這麼晚了誰會聽見?」話雖這麼說,她們還是東張西望,再確定一下。「我說真的,比起大夫人和二夫人來,我們八夫人算是不錯了。妳瞧,她還要我們偷偷幫四小姐送這些飯菜。」

  婢女點頭表示贊同她的話。「是啊!幸好我們是跟著八夫人。可是,八夫人現在雖然得寵,不過等過陣子老爺娶了新的夫人進門,八夫人只怕也會跟其他夫人一樣被冷落。」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男人喜新厭舊,吃苦傷心的總是女人。

  婢女搖頭歎氣,「不談這個了,我們快把飯菜端去給四小姐吃,然後回房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呢!」

  覷著兩名婢女的背影往反方向走,燕大飛身一縱,躍向對面的屋簷,如蜻蜓點水般行走,跟著她們的身影來到下人住的後院。

  只見她們停了下來,往門板上「喀、喀」兩聲之後,然後推門進房,沒過多久便空手出來了。

  直到兩人都離去,燕大這才翩然落地,來到那扇門前,手掌遲疑的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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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婢女的腳步聲走遠,元寶強忍的淚水緩緩滴下,她現在一點胃口也沒有,全身上下痛得像有火在燒。

  她困難的爬回榻上,呻吟的脫下衣衫,只剩一件肚兜,然後用手指沾了藥膏,小心的抹在一條條交錯的傷痕上,可是有不少是在背上,她根本抹不到,手伸得再長也沒用,那份巨大的挫折感讓她的淚水掉得更多。

  「嗚……嗚嗚……不能哭……元寶要堅強……」她不斷的用話來安慰自己,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的往下淌。「不要哭了……嗚……娘,妳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丟下元寶?嗚嗚……」

  她已經很努力了,可是活著真的好累,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她好想去找娘,還有奶奶,真的好想。

  元寶用雙手圈住曲起的雙腳,將濕答答的小臉埋在膝上,怕被人聽到,只能嚶嚶的啜泣。「嗚……嗚嗚……」

  在她哭到顫抖的背後,一道黑影悄悄的覆上她,靜靜的矗立,黝黑的目光掠向雪白裸背上那一條又一條令人看了怵目心驚的殷紅傷痕。

  「是不是很痛?」

  直到平空蹦出一句低沉中隱約還透著關切的詢問聲,才讓元寶從傷感中驚醒過來,猛地回頭,瞥見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燕大,像是見到親人,唇瓣抖了又抖,倏地跳下床榻,朝他撲了過去。

  「嗚哇……」

  被她這麼用力一撞,燕大的身軀晃了晃,滿臉驚愕的他被元寶緊緊的抱住,兩手登時僵硬的垂放在兩側,有些不知所措。

  「大俠……你來看我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連著好幾天都沒見到他的人影,她以為他再也不會來了,少了個說話的同伴,元寶既失落又寂寞,情緒頓時一發不可收拾。

  燕大瞪著她的頭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這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跟人這麼貼近,那種感覺好奇妙又溫暖,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看到你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大俠,謝謝你來看我……嗚……」她感動的哭得唏哩嘩啦,兩手還摟著他的腰桿不放,忘了男女有別,也忘了此刻自己正衣衫不整。

  他嘴巴微微張開,又閉上了。

  「看到你來……我就覺得自己並不孤單……我不是一個人……雖然我們才認識不久……可是我真的把你當作朋友……」因為哭得太凶,所以不停抽搐。「看到你來就好了……」

  元寶的話讓燕大的心不由得熱了,凝結成冰的血液開始流動,心臟跳得好快,好像被人從冰天雪地的地獄深淵里拉了上來,他想要開口說話,可是好像有東西梗住喉嚨,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這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嗚……嗚……」她自顧自的哭著。

  感覺到胸口一片濕意,是被元寶的淚水浸濕的,那溫熱的濕意透進布料,傳進他的體內。燕大看她哭了好久,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不曉得在這種狀況下他該做些什麼。

  他吶吶的問:「妳……真的很痛嗎?」心想大概只有這個理由才會讓她哭成這樣,痛到想哭的滋味他也有過,不過那是在年紀很小的時候,長大之後就沒有了,因為他學會不去感受了。

  「嗯、嗯。」小腦袋在他胸口點了又點。

  燕大沉吟了下,提供法子。「不要去想就不會痛了。」

  「……還是很痛。」元寶試了下他的方法,不過沒用。

  歪著頭顱,他努力思索方法,真的盡力了。「我想不出來。」

  她仰起淚漣漣的小臉,瞅著燕大皺緊眉頭苦思的臉龐,那種有人擔心著急的感覺真好,元寶不禁噗哧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你只要拍拍我的頭,然後就說『小元寶,乖乖,不要哭,這樣就好了』,奶奶以前都是這樣安慰我的。」

  覷進她笑中帶淚的烏眸,燕大有些生澀,有些不自然的舉起右掌,克制著力道,往她頭上拍了兩下。

  「小元寶,乖乖……不要哭,這樣就好了。」

  聽他照本宣科的說,元寶笑得眼角又泛濕了。「哈哈……大俠,你人真的好好……謝謝你安慰我,我已經好多了。」

  他唇角微掀,露出一道疑似的笑意,像是很高興自己也可以安慰別人。

  笑了幾聲,後知後覺的元寶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件肚兜,居然就這樣出現在個男人面前,頓時又羞又窘。「啊……我怎麼忘了!你快轉過身去,不准偷看。」

第四章

抓起放在楊上的衣衫,元寶回頭一瞥,見他還傻傻的站在那兒看,小臉爆紅,「你還看?快把頭轉過去啦!」

  燕大怔了一下,總算照她的話轉身背對著她。

  元寶手忙腳亂的套上短襦,兩隻手差點就打結,臉頰更是滾燙到可以煎蛋,慌忙中,布料摩擦到傷口,痛得她馬上嘶嘶叫,眼淚又要掉下來了,她居然忘了自己身上的傷了,一切的混亂讓她的臉更紅了。

  聽見她疼痛的叫聲,燕大回頭看到她的窘境,心臟莫名的緊了緊。

  「不要動!」

  她不敢回頭看他。「你怎麼……」

  「我幫妳上藥。」他順手拿起置放在桌上的藥膏,用指尖挖了一坨,毫不避嫌的往雪白背上的傷口上抹了下去。

  元寶羞窘不堪,想要拒絕。「不要……」

  他不喜歡看到那些殷紅得嚇人的傷痕出現在元寶身上,因為這樣會讓他的心臟不太舒服。「擦了藥就不會痛,妳就不會再哭了。」

  「你……」她傻住了,也感動了。

  燕大試著不要弄痛她,試著說出心中的感受。「妳不要哭了,我去殺了那個打妳的人,以後就不會有人再欺負妳了。」

  「不要!我不要你殺人!」元寶急得阻止他把言語化成真實的行動。

  他皺起又濃又黑的眉峰,「那個人打妳。」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殺了我二娘,她……她對我再不好,也還不至於要以命相抵。」她苦笑的歎氣。「大俠,謝謝你想為我出氣,可是殺人絕對不是一個好方法。」

  「好,我不殺她,只要她別再打妳。」燕大沉聲的說,像在對自己發誓,只要那個人敢再打她,他會殺了那個人。

  元寶背對著他,不自覺的一哂。「我會盡量不再去惹到她……大俠,你對我真好,除了娘和奶奶以外,你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我不好。」抹藥的動作瞬間停住。

  她不解。「哪裡不好?」

  「我……我殺人。」他心頭悶悶的。

  「你殺的那些人都是壞人,他們都很該死嗎?」大俠總要鏟好除惡的嘛!所以就算殺人,也都是淨殺一些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燕大停頓了好久。「……不是。」

  「那為什麼你要殺他們?」這下元寶不懂了。

  他嘗試替自己辯解,可是怎麼也無法自圓其說。「我不好。」

  將衣衫套上,很快的穿好,她才轉身面對燕大充滿罪惡感的神情,他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讓她不忍再說出責備的話語。「沒有關係,做錯了事就要改,這是奶奶說的,只要肯改過向善,相信老天爺會原諒你的。」

  「老天爺會嗎?」他很認真的問。

  元寶重重的點了兩下頭。「當然會了,老天爺很慈悲,祂會知道你是真心要改過的。奶奶也常說,老天爺雖然讓我長得這麼醜,可是總有一天會賜給我一個有眼光,懂得欣賞我優點的相公。」

  「妳不醜,妳很好。」燕大再次強調。

  「謝謝。」說完,元寶陡地愣住了,她怎麼沒想到呢?眼前的男人是第一個說她不醜的,難道她要等的人就是他?「你真的認為我長得不醜?」

  他臉色嚴肅。「妳不醜,妳很好。」

  「大俠。」元寶不禁羞赧了。「那你……」剛剛身子被他看去大半,照理說該要他負責到底的,可是這麼厚顏無恥的話,她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你……你娶妻了嗎?」

  「娶妻?」他疑惑的瞅著她通紅的小臉。

  小臉很正經的再問:「對,你成親了嗎?」

  燕大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沒有成親。」

  「那你……你……」她羞紅小臉,低頭絞著十指,怎麼也說不出口,要是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怎麼辦?男人總是注重容貌,當朋友是一回事,當夫妻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你……」

  就在這時,燕大似乎聽到外頭有什麼風吹草動,目光露出警覺之色,讓元寶也跟著緊張。

  「怎麼了?有人在外面嗎?」她小聲的詢問,就怕是府裡的人,萬一被發現三更半夜有個男人在她房裡,那可是會引起軒然大波。

  他偏頭看著她,「把門鎖好,不要出來。」

  說完,燕大便開門閃身出去了。

  「大俠!大……」元寶想叫住他,但已經不見他的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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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好了!

  讓他抓到把柄了!

  躲在暗處的黑影目不轉睛的看著「他」進房,細長的雙眼頓時瞇成一條縫,今晚跟蹤「他」出來的決定是對的。

  黑影沒想到「他」居然會違背義父的囑咐,擅自和外頭的人來往。哼!要是義父知道了鐵定會大發雷霆,不再信任「他」,自己便可以乘機取而代之了,這是個大好機會。

  對了!得趕緊回去跟義父稟告。

  那道黑影前腳剛走,高大的男人後腳便從房內出來,縱身躍上屋簷,兩眼露出狩獵時的光芒……他知道那個人已經離開了,可是殘留在原地的血腥味是如此熟悉,就跟自己身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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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王府

  那應該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臉型瘦長,嘴唇紅潤,皮膚更是白皙光潔,讓他顯得年輕不少。只見他臉上掛著一道詭魅的笑意,一面把玩著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斑指。

  他笑得好和善。「燕七,見到義父怎麼不叫人呢?義父是這樣教你的嗎?」

  義父?!

  招弟悚然大驚的挽緊燕七的手臂。「相公,我們快走!」原來他就是讓燕七害怕的瘋子。

  「走?要走去哪裡?」義父輕笑的問。

  她逞強的頂嘴。「隨便哪裡都好,只要那個地方沒有你。」

  「呵呵,我的燕七是個好孩子,只聽我這個義父的話。」他跨前一步,笑睇著背對自己的義子。「燕七,還不快過來見過義父?」

  就見燕七發抖著,慢吞吞的轉過身。

  「義、義父。」

  「好孩子,既然沒死,為什麼不回來找義父呢?」義父口氣雖然不重,卻讓人頭皮發麻。「真是讓義父傷心。」

  擠出一抹飽含懼怕的笑,「燕七錯了,請義父原諒。」

  「相公,你根本不需要再聽他的話,我們走。」招弟感受到燕七那種來自根深抵固,長久累積下來的恐懼,急得想把他拖走。

  義父笑瞇了眼,「妳叫燕七什麼?」

  「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燕七下意識的將招弟攬到身後。「我跟義父走,但是請義父放過她,讓她走。」

  「相公……」招弟想要開口抗議。

  燕七眼底盛滿驚恐,「聽我一次!」

  「可是……」

  義父呵呵的低笑著,「燕七,才在外頭待沒多久,你就懂得跟義父談條件,義父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如果她是你的妻子,那也是義父的媳婦兒了,都是自己人,義父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不!義父,請您不要傷害她,您要我幹什麼都行。」燕七無法想像義父會用什麼方式來凌虐招弟。「請您放她走。」

  招弟也同樣不想讓他再被控制,成為殺人工具。「你這個瘋子,難道你沒看到你的周圍都是來向你索命的冤魂?像你這種人會不得好死!」

  「娘子,不要說了!妳走!」

  她堅決的搖頭。「要走一起走!」

  「真是夫妻情深,令人動容。」義父哼笑著說。

  招弟一臉嘲弄,「我看你是在嫉妒我們,憑你這副不男不女的模樣,大概沒有女人看得上眼。」

  義父眼底射出兩道冷芒,「燕七,你娶的媳婦兒還真是伶牙俐齒。」

  「義父,我答應跟您回去,請您不要為難她。」燕七冷汗涔涔的乞求。

  唇鼻上蒙著黑布的燕大正打算回到義父身邊聽候下一步指令,剛好瞥見燕七那張娃娃般的俊臉上透著焦急惶恐。這些年來,他們一起接受義父的訓練,只曉得服從和殺人,就算是親兄弟也照殺不誤,絕不會有半點遲疑。

  可是眼前的燕七為了保護身邊的女人,居然毫不掩飾的流露出恐懼害怕的表情,這可是犯了義父的大忌,會惹來最嚴厲的責罰。

  燕大仔細看過那個女人的長相,就是看不出她有哪一點值得燕七為她拚命,為了她和義父翻臉……可是,當那個女人的臉孔換上元寶,他終於有一點懂了,要是義父要殺元寶,他會怎麼做呢?

  燕大的心跳得好厲害,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他也會像燕七這樣拚死保護她。

  「……娘子,我求妳不要管我,快點走。」燕七知道自己根本逃不了,只要在義父面前,他就像是回到幼年的自己,那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孩子,現在只求招弟能夠平安脫困。

  義父陰沉著臉,不再有任何笑意。

  就在這時,燕大從天而降,站在他的身後。

  「都解決了?」

  他冷漠的回答,「是,義父。」

  「替義父殺了那個女人。」

  燕七不由得大驚失色,「義父,你答應要放她走的!」

  「凡是會破壞我們父子感情的絆腳石都得除去。燕大,殺了她!」義父命令年紀最長的義子。

  他往前一站。「是,義父。」

  燕大是他們這些義兄弟之中功夫最高的,燕七不敢小覷他的能耐。「娘子,妳躲在我後面。」

  「相公,你要小心。」招弟心急如焚的說。

  話聲方落,兩人已經使出拿手本事,和對方纏鬥起來。

  像是隔山觀虎鬥,只差沒有茶點伺候,義父噙著邪惡的笑意看著兩名義子拚個你死我活,活像那是他畢生最大的樂趣。

  一個鷂子翻身,燕七險險的閃過當頭劈來的一掌。

  招弟揪著一顆心,差點喊出聲來。

  「不要過來!」燕七分神叫道。

  在她瞠圓的杏眼注視之下,他轉守為攻,呈爪狀的五指襲向燕大的咽喉……

  早就對燕七的武功路數瞭若指掌,燕大輕而易舉的捉住他的右手手腕,在電光石火之間,將他整條手臂分筋錯骨……

  燕七下顎抽緊,臉冒冷汗,逸出細微的呻吟,「呃……」

  「快走!」黑色面罩上的黑瞳強烈收縮。

  聞言,燕七微微怔住,以為自己因為過於痛楚而產生幻覺。

  原本寒冰似的黑瞳倏地綻出炯光,朝燕七的胸口擊出一掌。

  「噗!」鮮血登時嘔了出來。

  招弟滿臉驚駭的奔上前,「相公!」

  「走!」燕大低喝。

  不再猶豫,燕七用完好的左臂摟住招弟,騰空一躍,幾個起落,用盡所有的力氣翻牆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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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七受了重傷,身邊還多個女人,應該逃不了多遠,如果他真的要追,他們是逃不了的,可是這是燕大頭一回違背義父的命令,並不打算趕盡殺絕。

  他到底怎麼了?一點都不像原來的他。

  是因為元寶的關係嗎?因為認識了元寶,所以他變得比較像個人,不再只知道聽命行事,懂得用腦子思考,而那顆二十多年來,一直被層層冰封的心也跟著悄悄融化了。

  看到燕七那麼守護一個女人,他居然感同身受,能夠體會,因為他也不容許任何人欺負元寶,就算是義父也不行……沒錯!連義父也不准欺負她,這個意念是如此的強悍,如此的根深柢固,從此緊緊的抓住他整個人。

  這是二十三年來,他第一次想保護一個人。

  驀地,身後一道勁風吹來,燕大轉頭面對來人。

  「找到人了嗎?」

  是燕二!

  眼中無視他的存在,燕大作勢離去。這番舉動激怒了燕二,只見他雙眼殷紅的說:「你得意不了太久的,很快的,我將會成為義父最得力的左右手。」只有他知道義父背後的靠山是誰,勢力有多龐大,只要能得到義父的信任,往後榮華富貴垂手可得。

  「……那晚是你跟蹤我。」背對著他,燕大倏地開口。

  燕二眸底一閃。「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也告訴義父了。」

  他眼神警覺。「你在說什麼?」

  「你不該這麼做的。」燕大可以篤定確實是他沒錯,那麼想必他也知道元寶的存在了。「你不應該跟蹤我。」

  「就算我跟蹤你又怎樣?」他自認為武功不在燕大之下。

  燕大緩緩的旋身,黑布上的瞳眸內斂深沉,還有一股殺氣,明顯到連掩飾都懶,因為燕二今天注定得死。

  「你要殺我?」燕二運氣至雙手,準備放手一搏。

  高大的身軀轉過來,正面迎視著他。「你不該跟蹤我。」為了保護元寶,燕二非死不可。

  「義父說過你是所有的義子當中功夫最高的,我偏不信。」他不甘心的咬牙低吼。

  從小到大,義父總是在他耳邊說著,要他多學學燕大;若是出了一點小錯,除了肉體上的懲罰之外,便是在他面前誇讚燕大有多麼認真聽話,將自己貶得一文不值,讓他備受屈辱。

  所以他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燕大,只要能打敗他,義父絕對會對他刮目相看。

  「你該信的。」話聲方落,身影遽然有了動作,速度快到不可思議,眨眼之間就來到燕二的跟前。

  燕二不敢輕敵,馬上展開必殺攻勢,招招欲置對方於死地,出手之狠,可說毫不留情……可是他並不愚蠢,兩人纏鬥了五招之後,他便自知不敵,相形見絀;他心中又恨又妒,義父把武功全數傳給了燕大,而自己呢?只能屈居第二。

  「啊!」他不甘心的大吼,「噗……」

  胸口的一掌讓燕二狂吐鮮血,當場氣血逆轉,震退了好幾尺遠,勉強才站住腳,煞白的臉透著死氣。

  要不是義父偏心的話,他不會輸的!

  他扯開喉嚨低咆,「你去死吧!」


  大俠,殺人是不對的……就算犯了罪自有王法制裁……


  元寶嬌脆認真的聲音赫然在耳畔響起,燕大因她的話產生了猶豫,只要能讓她不要討厭自己,他願意聽她的話。

  「我要殺了你。」燕二使出全力孤注一擲。

  燕大反手扣住他的右腕,將它扳在腰後,無視他爆怒的狂吼……那麼只要不殺他就可以吧?像是做出了決定,燕大採取另一種方式,直接廢了他的武功,這樣燕二以後再也無法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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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燕七殺了嗎?」冰冷的輕喃讓人打從心眼裡發寒。

  回來覆命的燕大沉默不語。

  義父的臉皮抽搐幾下,嗓音拔尖,「你沒殺了他還有臉回來?燕大,義父這次對你辦事的能力感到失望透了,憑你的本事,燕七不可能還逃得了。」

  受到嚴厲指責的燕大依舊不吭一聲,彷彿已經麻木。

  「我看你是故意放他們逃走的對不對?」義父目光陰狠的瞪視著一手拉拔訓練大的義子,不,該說是殺人工具,他可以說是自己最得意的傑作,不但功夫底子好又聽話。可是看來他錯了,不會吠的狗才會咬人。「你忘了義父是怎麼教你的嗎?」

  在他咄咄逼人的質問下,燕大沉靜無波的眸底仍然不見一絲驚恐,輕輕啟唇,聲音低啞,「燕大記得。」

  光潔的下顎因憤怒而抽動,「既然記得為什麼不斬草除根?」

  見他不語,義父眼中綻出殺氣。「你是預設了?」

  「請義父原諒。」他承認了。

  「原諒?」從齒縫進出尖銳的聲音,「你好大的膽子。」話聲方落,義父手上的皮鞭宛如靈蛇般朝他身上「啪」的一聲抽下。

  「居然動違抗我的意思!」只聽見「啪、啪、啪」的聲音不斷。「你忘了是誰給你吃、給你穿,沒讓你像條狗一樣在街上乞討,還教你武功,你竟敢忘恩負義。」

  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好像皮鞭不是鞭打在自己身上似的,也對這樣的處罰視為家常便飯。

  鞭子穿透他的衣衫,劃開皮膚,霎時皮開肉綻,燕大連哼都不哼一聲,沒有感覺到痛楚,直到義父把氣都出完為止。

  雖然已經是四十多歲,不過皮膚保養得不輸給年輕人,紅潤的嘴唇微啟,不住的喘著氣,即便已經略施薄懲,但還是難消心頭之恨,他不喜歡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握之外,非想辦法矯正回來才行。

  「去把燕三和燕五叫來。」

  聽到命令,燕大並沒有行動。

  義父兩眼瞇起,「怎麼?你敢不聽義父的?」

  「義父要殺燕七?」他太瞭解眼前這個中年男人了。

  義父臉色倏沉,「你想替他求情?」

  他偏頭想了一下,「不是。」

  「既然不是,還不快去!」

  燕大聲音持平,隱約帶著困惑。「燕七的右手已經被我廢了,再也不能幫義父殺人了。」就算那條手臂可以恢復正常的運作,不過卻不能再像以往那樣殺人,他以為這樣燕七對義父就沒用了。

  「就算沒有利用價值,我也不能讓那小子活著。」義父陰狠的笑著,「我這輩子最痛恨背叛,所以我要親手將他身上的肉一塊一塊的削下來,看著他痛不欲生的向我求饒,呵、呵……哈……」

  那變態森冷的笑聲從他口中滾了出來,越笑越是得意。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義父突然發現這個義子變得比以前多話。

  他不解。「燕七是你一手養大的。」

  「一個不聽話的棋子,對我來說就是沒用的廢物……」話聲一頓,詭譎的目光直盯著燕大。「義父發現你最近變了很多,變得不太像平常的你,可以告訴義父究竟是怎壹一司事嗎?嗯?」

  「沒有。」燕大語氣平穩,毫無表情的說。

  義父揚高嘴角的笑弧,「沒有?不可能沒有,是誰改變了你?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燕大不敢。」

  「義父真的很失望,你居然會對義父說謊。」他用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看著義子,兩眼緊盯著燕大的臉龐。「是那個叫元寶的小姑娘教你的嗎?是她教你要背叛義父嗎?」

  高壯的身軀在聽到「元寶」兩個字時,下意識的震了一下,這細微的變化逃不了義父的雙眼,讓他起了殺機。

  「果然是她!」他的臉在笑。「你心裡在想義父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對不對?你可是義父最鍾愛的義子,義父當然會特別注意你的一舉一動了。」

  燕大的心臟驀地抽緊。「燕大不敢。」

  「這個小姑娘的本事真大,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改變了你,義父真想親自會會她,想看看她長什麼模樣。」

  就在這一刻,他親身體會了燕七的感受,那份打從心底油然而生的畏懼。「燕大錯了,請義父原諒。」

  「你在怕什麼?怕義父殺了她?」

  他漆黑的眼珠流露出屬於人類才有的感情。「義父不要傷害她。」

  「你怎麼跟燕七同一副德行,為了一個女人就可以背叛義父,真是傷透義父的心了。」說完,義父咧嘴笑了一笑,「不過無妨,這種小事很快就能解決了,義父相信你很快就會變回原來的燕大了。」

  義父的話是什麼意思?

  那股打從內心深處泛起的冷意又是什麼?

  「不要傷害元寶。」他低啞的喃道。

  邪氣的臉龐頓時一沉,「你剛剛說什麼?」

  「不准你傷害元寶!」燕大的嗓音比剛才大了些,態度也跟著強硬了。

  「你敢這樣對義父說話!」

  他下顎一縮,「就算是義父也不行,我不准任何人傷害元寶……元寶很好,她對我很好,我要保護她。」

  狹長的眼眸瞇成一條縫。「義父如果堅持要她死,你會怎麼樣?親手殺了義父嗎?你忘了是誰把你養大,給你吃,給你住,還教你一身的武功?等將來事成之後,你要多少女人還怕沒有嗎?」

  「我不要別人,我只要元寶。」燕大沉聲低喝。

第五章

話聲方落,他的手掌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般出招了。

  他怕,怕義父真的要元寶的命,他不要元寶變成一具不會動、不會笑、不會說話的冰冷屍體,就像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一樣。只要想到這個,燕大的心臟就開始不舒服,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掐住,儘管他不想再殺人了,可是為了保護元寶,他必須這麼做,就算對象是義父也一樣,為了她,他不惜讓自己成為真正的鬼。

  打小開始,義父在他們這些義子眼中是可怕、是嚴厲,又反覆無常的,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他的功夫又有多高強,有多深不可測;可是只要他還能動,他就必須阻止義父派燕三他們去殺元寶……這個念頭是如此的強烈,佔據他所有的意志,就連死亡也不怕。

  「燕大!」不敢相信他會對自己出手,義父目眥欲裂,面孔猙獰的嘶吼,「你敢……」

  彷彿沒聽見他的吼聲,燕大運足掌力朝他打去。

  義父目光一凜,一個翻掌,接下這一掌,原以為輕而易舉、勝券在握,不期然的,喉頭一甜,「噗」的一聲,殷紅的鮮血從口中噴了出來,兩眼暴凸,連自己都無法相信內力居然盡失了。

  「唔……」他按住受創的胸口,眼角瞟向桌案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茶碗,霎時瞭然,眼底佈滿紅絲,恨聲的咆哮,「我居然看走了眼……」這輩子他無時無刻不是小心再小心,想不到卻一步錯、步步錯。

  似乎很意外義父會如此的不堪一擊,燕大也怔住了,可是當他注意到義父的眼神一瞥,馬上意識到那個方向正好有道機關,樑柱上嵌了個小門,打開之後,裡頭有著幾條通往各個院落的拉繩,包括他的住所在內,平常只要拉了那幾條拉繩,不需經過僕人通報,他們便知道義父有事找他們。

  他的動作比思索還要來得快,完全依靠本能,凌厲的拳風再次朝義父橫掃過去,腦中唯一的念頭是……

  保護元寶!

  「燕大,我是你的義父,雖然沒有生你,可是比親爹還親,你真狠得下心殺了義父?」義父逃避得好狼狽,自知不敵,決定採取柔情攻勢。「你可是義父最得意的義子啊!義父可是……可是對你寄予厚望……」

  燕大一掌擊碎了用整棵黑檀木下去雕刻的桌几。「義父只把我們當作殺人工具,讓我們幫你殺人。」是元寶讓他領悟到以往所做的事是錯的,發現自己早已是滿手血腥,而這些都是拜他所賜的。「義父要殺元寶,我要保護她,不准任何人傷害她。」

  「你先聽義父說……」

  「義父要傷害元寶,不可原諒。」他眼底迸出兩道憤怒的火光,抽出纏繞在左腕上的軟劍,直刺向他。

  當義父的心臟被整個刺穿過去,雙眼不可置信的瞠得好大,像是不相信自己會養虎為患,最後死在一手拉拔長大的義子手中,也不相信一向擅常掌法的燕大居然會使這門功夫,是他太自大了,自以為能永遠掌控他們。

  「誰要傷害元寶,我就殺了誰。」燕大冷冷的拔出刺穿義父的軟劍,看著呼吸漸漸變得困難,癱倒在地上,全身不停抽搐的義父。

  「義父錯了,元寶說這世上沒有人有權利奪走另一個人的性命,我不好,我殺了好多人,老天爺不會原諒我的,可是我還是想跟元寶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天也沒關係。」

  義父的呼吸急促,兩眼翻白。「你、你……」他不甘心就這麼死了,他的計畫還沒成功,他不甘心啊!可是意識開始不清,黑、白無常朝他來了,不要!走開!他還不能死!

  歪著頭顱俯視著抽搐慢慢停止的義父,許久都沒再動一下,燕大依舊緊盯著義父不放,潛意識裡還不太相信那麼厲害可怕的義父真的死了,在他心裡,義父是不會這麼輕易就死去的,義父說不定會裝死,等自己不注意就跳起來逃走,他必須仔細確定才行。

  就在這時,門扉傳來「喀」的輕響,有人來到身邊。

  他本能的移動目光,瞥向跨進門檻的小女娃,那是個約莫十一、二歲,生得像尊白玉雕成的小人兒,如果再配上笑臉的話,鐵定會讓所有的人恨不得抱回家當自己的孩子來養,可是那張小臉卻沒有表情,只有空白和漠然。

  燕大睇著她走到桌几前,將那只茶碗內的水湊到唇畔,喝完之後再將茶碗收進袖內,然後來到義父的屍體旁,像是在研究什麼,發現他的嘴唇變黑,明顯是中毒的跡象,才讓她的眉心微微扯動一下。

  「還是失敗了。」那聲音像鈴當般好聽。她以為自己調配出來的毒應該是無色無味,從外表也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的,可見自己的功力還沒到家。

  這個小女娃是義父唯一收的義女,也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小的。「義父死了。」

  她口氣冷淡,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我知道。」

  「妳下去跟燕三他們說?」對於這個小女娃,他一無所知。

  小女娃看著他,歪著腦袋的模樣十分可愛。「為什麼要跟他們說?」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義父死了。」燕大老實說出心中的想法。

  「我們把義父藏起來。」這樣就沒人知道了。

  燕大偏頭想了想,也覺得這個建議不錯。「好,把義父藏起來。」

  「藏在密室,就沒人知道。」小女娃轉動書案上的筆筒,果然牆面出現一道門板,燕大便將義父的屍體扛進裡頭,再破壞開關,將門整個封死。

  「好了。」

  她仰起臉蛋瞅著他,「你不走嗎?」

  「妳呢?」他沒發現自己對別人多了分關心。

  小女娃認真的想了又想。「總有地方去的。」

  「那我走了。」燕大收回軟劍,一顆心已經飛到元寶身邊。

  待他前腳離去,她後腳也跟著出門,順手帶上門,反正到哪裡都是一樣,沒差的。原以為義父很聰明的,結果還是死了,真笨,她下的毒又不強,居然沒發覺,她得再去找另一個真正厲害的人來試。

  不過該找誰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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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等了一整個晚上,元寶總算等到蕭老爺送府裡的客人走出大廳,趕緊出聲叫住他,不然只怕又找不到機會。

  蕭老爺瞥見是她,馬上把眼轉開,連正眼也不看。「妳在這裡做什麼?幸好客人已經離開了,要是讓妳嚇到,我們蕭家的臉可就被妳丟光了。」

  「爹,對不起。」她用小手擋住胎記。「我只是有事想求爹。」

  他隱忍心中的不悅。「什麼事?」

  「求爹讓花嬸回到府裡工作好不好?她年紀大了,無處可去,爹……」

  「妳去求妳大娘和二娘,府裡的事我一概不管。」蕭老爺說完便拂袖而去。

  元寶噙著淚水想追上去。「爹……」

  「走開!」

  被親爹回頭這麼一瞪,小臉上滿是受傷的神色,心中又苦又悲,怎麼辦呢?不知道花嬸現在怎麼樣了?可是元寶又找不到人可以幫花嬸說情,就連八娘也說她無能為力,因為爹忙著迎娶新夫人進門,已經很久沒去找她了,她都自顧不暇了,哪還有心情顧慮到花嬸。

  她看著府裡上上下下張燈結綵,處處都是喜氣,爹卻不知道那只是表面,大娘她們一個個躲在房裡哭泣,雖然她們對她不好,可是她卻很同情她們,因為她們只是想把委屈和不滿找個人來發洩罷了。

  一臉沮喪的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為自己的無能而自責不已,才走到穿廊的轉角處,聽到兩人的談話聲,元寶本能的頓住。

  「……你這個帳房也未免太大膽,仗著是大夫人娘家那邊的親戚,居然私吞了這麼多銀子,要是讓老爺知道……」

  那是管事的聲音,雖然只聽到片段,可是卻也夠讓元寶瞠大雙眸,屏住氣息繼續聆聽下去。

  「呵、呵,你以為單靠我一個人敢這麼做嗎?」帳房冷笑幾聲,「我可是奉了大夫人之命才動的手腳,要怪就怪老爺,有了新人就忘舊人,別怪大夫人絕情,只要你不說我不說,一樣有你好處的。」

  管事的嗓音透著興奮,以及一點點的謹慎。「你是說真的?」

  「我會騙你不成,跟我去見大夫人就知道了。」

  兩人對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腳步聲也跟著走遠,元寶背貼著牆面,小臉微白,這一切是如此醜惡不堪,可是他畢竟是她的親爹,該去跟他說嗎?可是就算說了爹會信嗎?

  她苦澀的笑了笑,爹不會信的,只當她是在挑撥離間;可是不說,她又很擔心蕭家的未來,她不希望祖先遺留下來的家產全落到外人手中。

  她該怎麼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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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到一半,總覺得有人在看著她,元寶被兩道視線看到不得不從沉睡中醒轉,睡眼惺忪的覷見矗立在床頭的高大黑影,倒抽了口涼氣,差點尖叫出來。

  「喝!」幸好及時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小手急忙摀住嘴。「大俠?」她試探的問道。

  沉嗓的主人糾正她。「我不叫大俠。」

  元寶放下戒心,吁了一大口氣。「呼!真的是你,嚇了我一跳,既然來了怎麼不叫醒我呢?」

  「妳在睡覺,不能吵妳。」燕大愣愣的解釋。

  她噗哧的笑了。「如果我沒醒,你不就要站到天亮了?」邊說邊掀開被子,披上衣裳下床。

  「沒關係,我等妳。」他正經的說。

  聞言,元寶不禁莞爾。「你還真是老實。」她用打火石點亮了桌上的燭火,映出一室的明亮。「大俠,你受傷了?」看到他的衣衫上沾了血跡,她的心臟劇烈的收縮,緊張的詢問。

  燕太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袍。「這是義父的。」

  「你義父的?」她詫異的喃道。

  他輕頷了下頭,「這是義父的血,我殺了他。」

  「你……你殺了你義父?」元寶滿臉震懾的瞪著他,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什麼要殺他?」

  望進她既驚愕又慌張的神情,他不自覺的垂下頭,像個認錯的孩子。「是義父不好,他要殺元寶,我不准義父傷害妳。」

  元寶一怔,「為什麼你義父要殺我呢?」

  「因為我不幫義父殺了燕七,義父很生氣。」燕大一五一十的說出來。「義父不高興我不聽話,認為是元寶的錯……義父不該說要傷害妳,我要保護元寶,就算是義父也不行。」

  她聽完他一連串看似沒有條理,卻又處處維護的解釋,元寶眼圈泛紅,喉頭也梗住了。「你是為了保護我?」

  「元寶對我很好,不能死。」他鄭重的說。

  「除了奶奶和娘之外,你是第一個說要保護我的人。」元寶知道殺人不對,何況殺的人又是有養育之恩的義父,更是不對,可是那個人卻要他幹盡壞事,就這麼死了,或許反倒救了更多的人,而且她還能感受到他的心意,自己又能苛責他什麼。「謝謝。」

  燕大皺著眉峰,「妳哭了?為什麼?有人欺負妳嗎?」

  「沒有,沒有人欺負我。」她抹了抹眼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想哭,大概是太高興了吧!有人這麼關心我真好。」

  他不懂既然高興,為什麼要一直掉眼淚?「因為元寶很好、很好。」

  「你也很好。」也許在外人眼中,他是個罪人,可是在她心裡卻是真正關心她的人。「真的很好。」

  「我不好,我殺了好多人。」這分內疚感一直存在。

  元寶仰高螓首,目光溫柔的凝睇,「那麼就多做一點好事,幫助更多的人,或許可以彌補之前所犯的罪,相信總有一天,老天爺會原諒你的。」

  「好,我以後都聽妳的。」他說。

  她怔了怔,「以後?」

  「嗯,我要跟元寶永遠在一起。」燕大不加思索的說。

  聽了他的話,小臉頓時漲紅,那塊胎記更加呈現紫黑色,一名男子對一位姑娘說出這種話,多半是要互許終身的,會不會是她誤解了?

  她還是要問清楚,免得以後見面尷尬。「你、你剛剛說什麼?可以再說一遍嗎?」

  「元寶對我好,我想跟元寶永遠在一起。」他納悶的盯著她,「不行嗎?元寶不想跟我在一起?」

  「不、不是這樣的。」雖然他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可是交談過幾次之後,元寶發現眼前這位「大俠」的思考邏輯和普通人不同,明明是個一出手就能置人於死地的武林高手,偏偏有時又會表現出單純天真的一面,對一些人情世故、道德禮教更是一竅不通,真不懂他那個義父是怎麼教的。

  燕大緊盯著她,「那是怎樣?」

  「呃。」叫她怎麼說呢?總不能欺負他不懂世事,逼他娶她當娘子?「你是男人,我是個姑娘……」

  他很用心的凝聽。「元寶是姑娘,我知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不由得失笑。

  這下他更不明白了。「不然是什麼?」

  「我是說……」見他聽得專心,反倒是元寶羞窘得說不下去,心想現在不是煩惱這個的時候,而是要去想如何安頓他。「算了,先別說這個,你義父死了,你是萬萬不能再回去了,可是我也不能留你在府裡,萬一被人撞見了……」

  「妳要我走?」漆黑的瞳眸流露出受傷的眸采,像個迷失的孩子,讓元寶看了於心不忍,覺得自己太無情無義了;可是,她在這座府裡什麼都不是,根本幫不了他,她也是無能為力。

  「我不是要趕你走,我……」

  「妳怕我?」燕大眸底露出一絲急切。「我不會傷害元寶的。」

  元寶連忙解釋道:「我當然不怕你,我知道你對我好,絕對不會傷害我,你比我真正的親人對我還要好。」

  「我會保護妳,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妳。」他再三保證。

  她為之動容。「大俠,謝謝你。」

  「燕大,我叫燕大。」

  「對,你叫燕大。」元寶覺得有時候他還真像個孩子。「這樣吧!你就先暫時待在這間房裡,不要讓人發現,我再來想該怎麼做……」

  才說到這裡,她就聽到睡在隔壁房的婢女似乎有了動靜,天就快亮了,大家都準備起床開始一天的工作。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出去。」只能先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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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梁府的後門被人悄悄打開。

  一男一女的身影摸黑溜了出來,順手帶上門。

  兩人的雙手緊緊握住彼此。

  「娘子,妳說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有張娃娃般俊臉的年輕男子問著身旁的

  「為什麼問我?人家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你燕七,當然是聽你的,你說去哪裡,我就跟你去哪裡。」招弟理所當然的說。

  月光下,俊臉上的酒窩笑得久久不退。「那妳說往北方走好不好?雖然冷了一點,不過我會賺很多銀子養妳和我們的孩子,不會讓你們受寒受凍。」

  「相公,全聽你的。」當娘子的就要懂得出嫁從夫的道理。

  燕七將她的手握得更牢。「那我們走吧!」

  「是,相公。」

  冷不防的,一道黑影宛如大鵬鳥般落下。

  燕七本能的將招弟護到身後,看清對方是誰,不免錯愕。「燕大?」

  「他就是親手殺死你義父的燕大?」招弟好奇的探出腦袋問。

  他無暇回答她,兩眼緊盯著燕大的一舉一動。「找我有事?」雖然義父被他殺了,可是燕七還是無法確定他是敵是友,所以還是保持警戒。

  「我也有。」燕大沒頭沒腦的說。

  夫妻倆相覷一眼,搞不懂他的意思。「什麼?」

  燕大看了一眼躲在燕七身後的招弟,還有燕七那種小心翼翼呵護的模樣,就跟自己和元寶的情形一模一樣。「我也有要保護的人。」

  「咦?」不是燕七瞧不起人,而是根據他這些年的瞭解,燕大是最聽從義父命令的義子了,根本不可能會違反禁令和外頭的人接觸,所以聽到他也有喜歡的姑娘,真的很意外。

  像是想證實自己的話不假,燕大又說:「她叫元寶。」

  「那很好啊!」他又和招弟交換了個眼色,兩人還完全摸不清燕大究竟想做什麼,應該不會是專程來告訴他們這件事。

  打量了下眼前這對年輕夫妻,燕大問出心底的困惑。「是不是只要成親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就可以跟你們一樣?」

  「呃,當然,成親之後當然就是要白頭到老、不離不棄。」燕七有點懂了,原來燕大在義父的長年訓練和隔離之下,可以說近乎「無知」,如果沒有遇見義父,燕大應該會是個樸拙忠厚的老實人,過著平凡的生活,而不是像他們這樣滿手沾滿鮮血,永遠揮不去心頭的罪惡感。

  就衝著他殺了義父這一點,自己也該有所回報。於是燕七漾開了笑咪咪的俊臉。「以後有了娘子,當然要好好愛護,娘子說的話都是對的,不能反駁……」

  他正色的糾正燕七。「我很聽元寶的話。」

  「我知道,不過這樣還不夠,當人家的相公,就是要讓娘子過好日子,有好吃的要先給娘子享用,有銀子也要交給娘子保管,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燕七說得頭頭是道,讓身後的招弟點頭如搗蒜,一臉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燕七繼續往下說:「做相公的當然要找一份差事,努力賺錢養家,然後再來生幾個白胖兒子,一家和樂融融,這樣明白了嗎?」

  「我絕對不會讓元寶受委屈的。」燕大用鄭重的口吻說。

  「那就好。」燕七兩手朝他抱拳,「沒事的話我們要走了。」

  燕大停頓一下,「謝謝。」語氣和態度都有些生澀。

  這聲「謝謝」讓燕七感觸良多,在他們過去的生命裡從來沒有這兩個字的存在,他相信他們以後都能慢慢過正常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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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蕭府再度辦喜事,還是成為大同縣境內百姓們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題,畢竟蕭家在這裡可算是大戶人家,蕭老爺年年納妾,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問題是,到現在所有的妻妾都沒能為他生下一名帶把的男丁,因此一些好事者就在私下打睹,賭這位新任妾室的肚皮爭不爭氣。

  滿臉喜氣的新郎倌迎進了可以當他女兒,小了他足足二十歲以上的美妾,真可說是春風滿面。蕭府一早便是賀客盈門,管事和僕傭忙得不可開交,其他的夫人只能待在自己的院落,妒恨的詛咒情敵跟自己一樣生不出兒子。

  照例躲在房裡,免得出去「嚇人」的元寶,只能聽著外頭的鑼鼓鞭炮聲,衷心的祈求這位新進門的姨娘能幫爹生個兒子,替蕭家傳宗接代,了了爹多年來的心願,這樣或許爹就不會再納妾,府裡也能平靜一些,大家都能和諧相處。

  將娘親的牌位置於櫃子上頭,她燃了三柱香拜了拜。「娘,爹今天又納妾了,娘在天之靈要保佑姨娘早點幫爹生個兒子。」

  把香插在小小的香爐上,她一回頭,看到燕大也跟著合十祝禱,莞爾一笑。「你跟我娘說了些什麼?」

  燕大正色的說:「我說會保護元寶一輩子,要她放心。」

  「我娘聽了一定很高興。」她說。

  他頜了下首。

  「你白天都一直關在房裡,會不會悶?」雖然他們待在同一問房裡,不過夜裡燕大就會出去,直到天快亮才回來,元寶只當他出去透透氣。

  「不悶,跟元寶在一起很好。」

  元寶小臉一紅,明知他話中沒有任何曖昧的成分,可是諼者無心,聽者有意,她總是會想到別的地方。

  「妳的臉紅紅的,發燒了嗎?」燕大伸手探了下她的額頭問。

  她一臉羞窘,「沒有,我沒有發燒。」

  此時,從前頭傳來的喧鬧嘻笑聲更大了,燕大兩道眉頭不禁皺了一皺。

  「外面好吵。」

  「因為很多人來跟爹道賀。」元寶無奈一笑,「爹很開心,可是大娘她們就難過了,男人要娶三妻四妾是很容易,可是要讓她們和平相處卻是最難的,我只希望這位新姨娘是個性情好的人。」

  燕大覷了下屋外,又將目光調了回來。

  「他喜歡很多女人。」就算他再「無知」也看得出來。

  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自己的親爹,元寶不由得苦笑。「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說不上喜歡,只是貪圖新鮮。J

  他神情肅穆的反駁,「我不會,我只喜歡元寶一個。」

  「啊!」元寶的臉蛋驀地漲得通紅,心跳如擂鼓。「你、你說什麼?」

  「我只喜歡元寶一個,不喜歡別的女人。」燕大口氣異常堅定。

  元寶眼眶倏地濕了。「真的嗎?你只喜歡我一個?」

  「對。」

  她又想哭又想笑。「你不介意我臉上的胎記?」

  「胎記?」他認真的看著她的臉。「很好,不醜。」

  「真的不醜?」

  燕大用手指輕撫一下那塊讓她打小就受盡屈辱的紫黑色記號。「它不醜,很好,我喜歡元寶這個樣子。」

  「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樣,很有眼光。」她又哭又笑的說。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元寶很好看,心也很好。」

  她噗哧一笑,「那是當然了。」

  看她笑得開心,燕大似乎也很愉悅,嘴角很自然的微微牽動著。

  被他盯得有點害羞起來,元寶作勢起身。「今天府裡一定有不少好吃的,我去廚房找找看,免得你又沒吃飽了。」一個大男人的食量總是比較大,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你待在房裡,要是有人敲門,你可別開也別應聲。」

  「好,我等元寶。」他像個守規矩的好孩子。

  元寶甜甜的笑了笑,這才踏出房門。

第六章

直到新人都進了洞房,賓客這才意猶未盡的一一散去;僕傭們都累壞了,勉強收拾完殘局,也快快回房休息去了。

  夜,更深了。

  「來人啊!快來人!」

  一聲飽含怒火的咆哮陡地驚醒了府裡正在熟睡的人們,蕭老爺衣襟半開的從新房裡衝了出來,像是剛睡醒,不過卻是滿臉的震怒。

  叫了半天都沒人出來,他的怒火更熾。

  「全都睡死了是不是?來人!」

  等了半晌,才有幾名僕役神色匆匆的趕了過來。「老爺,發生什麼事了?」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嗎?還以為這時候老爺不會需要他們這些奴才伺候。

  蕭老爺顏面盡失,老羞成怒的大吼,「新娘子不見了,快給我去找!沒有找到人,你們統統給我滾出去!」

  啥?新娘子不見了?

  「是,老爺。」僕役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多問,連忙分開找人去了。

  蕭老爺身形晃了晃,迷藥的作用還殘存著,想到喝完交杯酒之後,自己卻馬上睡得不省人事,直到方才醒來,發現枕畔不見新娘子的蹤影,這才警覺到不對勁,如果對方膽敢騙走他的聘金,人卻跑了的話,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麼一鬧,府裡的幾位夫人也跟著被吵醒,對丈夫數次納妾,一向表現得寬容大肚的蕭夫人是最先趕來的。

  「老爺,怎麼了?這時你不是應該在新房裡嗎?」

  瞪了元配一眼,「新娘子都跑了,我還待在新房裡做什麼!」

  蕭夫人聽了一愣。「跑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也想知道。」他怒哼的說:「你們還杵在這兒幹啥?還不快去找!」朝無辜的下人發洩滿腔的怒氣。「養你們這些廢物,一點用處也沒有。」

  「老爺,不好了!」府裡的管事驚慌失措的跑來。

  他氣呼呼的問:「找到人了嗎?」

  「還沒找到剛進門的夫人,不過小的發現帳房被打暈,倒在地上,而且放銀票的櫃子全都被搜刮一空了。」

  「什麼?!」蕭老爺神色丕變。

  管事口氣誇張的喊著,「老爺,我們被搶了!」

  一口氣險些上不來。「你說什麼?被搶了?怎麼會這樣?」說著,他氣急敗壞的奔向存放府裡貴重物品和銀票的帳房。帳房平日都上鎖,但是因為今天收了不少禮金,所以管帳的帳房還在整理當中。

  後腦被敲了一記,昏倒在地的帳房總算慢慢甦醒,滿臉愧疚的看著他。「老爺,是小的不好,才讓賊人有機可趁。」

  蕭老爺臉色慌亂的查看。「到底損失多少?」

  「都、都被搶了。」他抹了淚說。

  他登時張大嘴巴,呆若木雞。

  「老爺!」僕傭們趕緊攙扶住他。

  還是蕭夫人機警。「管事,快去報官……叫官府的人一定要把這些賊抓住,不然我們蕭家就完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蕭老爺面如死灰的喃道。

  管事和蕭夫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管事說:「老爺,你看這事會不會跟剛進門的新夫人有關?該不會是她跟賊人裡應外合,不然她怎麼會無故失蹤?」正好把責任推給別人,就不會有人懷疑到他們身上來了。

  「對,一定是這樣。」蕭老爺越想越有可能。「可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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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外頭急促的跑步聲和慌張的叫嚷聲,似乎發生了大事,元寶趕緊披衣下床,沒看到燕大,可能又出門去了,她也沒想太多,打開房門,順著聲音最吵雜的地方走了過去。

  「……聽說是新夫人勾結外頭的賊人……」

  「是啊!聽說府裡值錢的東西都被搶了,這該怎麼辦?」

  「已經派人去報官了。」

  奔相走告的奴僕們議論紛紛的討論著。

  府裡遭搶?

  元寶聽了一陣心驚肉戰,心想失去錢財事小,希望沒有人受傷,腳步也跟著加快,老遠就看到府裡的人全都聚在前頭。

  「……老爺,妾身就知道天底下有哪個花樣年華的姑娘願意嫁給一個年紀可以當爹的男人,其中一定有問題,果然沒錯吧!」也來到現場的二夫人忍不住嘲弄一番,說得蕭老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妳給我閉嘴!」

  她一臉乾笑。「老爺,妾身也是實話實說。」

  其他的妾室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則是滿臉擔憂,萬一被搶的財物要不回來,那往後府裡的開銷不是更加拮据了,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享受揮霍了。

  「娘,這該怎麼辦?」二小姐替自己的婚事著急。「我們蕭家會不會就此敗了?這樣誰還敢跟我們結為親家?」

  蕭老爺聽了,氣得暴跳如雷。「妳說的這是什麼話?妳就只想到自己嗎?」

  「爹,人家只是問問。」她嚇得躲在娘親身後。

  他氣喘如牛的說:「妳們母女倆都是一個德行。」

  「老爺,我們只不過是替蕭家的未來操心,就怕會一蹶不振。」二夫人試著為自己和女兒的行為做辯解。

  三小姐和其他妾室生的女兒也怕自己將來要過窮日子,嫁不到好婆家,紛紛小聲的嘀咕,「早知道我們就先嫁了。」

  「妳們……妳們……」蕭老爺被氣到快要心臟病發作了。

  站在人群之中的元寶想要上前安慰父親,又怕惹得爹更生氣,只有乾著急的分,不期然的,她的眼角瞥見管事的嘴角浮現冷笑,那是一抹惡意的、有所圖謀的笑意,她心口一跳,猛然想到幾天前無意間聽到的對話,莫非……再將視線落在大娘身上,她的神情過於平靜,不像其他姨娘,這讓元寶心頭暗驚。

  難道府裡被搶和那位新進門的姨娘無關,而是……有這個可能性嗎?她握緊拳頭,就怕官府找錯了方向,那真的再也找不回被搶的財物了。

  不行!她必須挺身而出,說出真相才行。

  元寶本能的吞嚥了下唾沫,「爹,我想或許這件事和剛進門的姨娘無關,要不要再問清楚。」

  「妳這時候出來做啥?」已經在氣頭上,又見到不想看到的人,蕭老爺更是火上添油。「這裡沒妳的事,快給我回房去!」

  她畏縮一下,「爹,我……」

  「哎呀!老爺,妾身都忘了府裡還有個四小姐,只要有她在,我們蕭家怎麼會敗呢?」二夫人冷嘲熱諷的呵呵笑說:「有四小姐幫我們招財,很快的就能再把銀子賺回來了。」

  蕭老爺聽了臉色稍霽,看在這個不討人喜愛的女兒能幫自己招來更多財富,也就不再給她臉色看。「這裡沒妳的事,回自己的房間去。」

  「爹,請您再查清楚,說不定這些盜賊和新進門的姨娘無關,而是別人幹的,只是想乘機把罪名推到她身上去而已。」

  聽元寶這麼說,有人的臉色偷偷的變了。

  「這個不用妳說,我自然會查清楚。」蕭老爺壓根不理睬她。

  她試著再提出警告。「爹,我知道……」

  「好了,妳爹現在已經夠煩了,妳就別再煩他了。」蕭夫人適時打斷她。

  元寶咬了咬唇,「大娘,是妳!我知道這一切是妳干的,是妳跟帳房還有管事暗中勾結的。」

  她的話一出口,就引起一陣嘩然。

  「妳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蕭夫人臉色一白,顫聲的說:「我知道妳心裡對大娘有諸多不滿,以為妳娘的死我要負一半的責任,可是也不能說出這種無憑無據的話。」

  「我都聽到了,大娘,爹或許對不起妳,可是妳也不能做出這種事來。」元寶激動的想問出個答案。

  聞言,蕭夫人眼眶泛紅,「老爺,真的不是妾身做的,你要相信我。」

  蕭老爺忿忿然的瞪著這個不得他緣的女兒,「妳居然誣蔑妳大娘,還不快點道歉!」在他眼裡,一個婦道人家能幹出什麼大事來。

  「爹……」元寶哽聲的喚道。

  他兇惡的指著她,「妳大娘再怎麼說也是蕭家的當家主母,她為什麼要勾結外人洗劫自己?她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元寶百口莫辯。「可是……」

  「老爺,我看這丫頭是想報復吧!」二夫人哼笑一聲,難得和蕭夫人站在同一條陣線上。「她這回說大姊勾結外人,搞不好下回就說妾身在外頭偷漢子了。」

  她心中大慟。「二娘,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想報復。」

  「老爺,如果你相信她的話,就休了妾身吧!妾身毫無怨尤。」蕭夫人一臉哀莫大於心死。

  蕭老爺橫她一眼,「好了,我又沒說不相信妳。」休妻可是個醜聞,何況這個元配幫他支撐這個家,也遵守三從四德,從不阻止他納妾,沒理由將她休離,於是將矛頭又對準了無辜的元寶。「看妳幹的好事!妳想把這個家鬧得雞犬不寧才甘心嗎?」

  「爹,我說的都是真的,是大娘她……」

  啪!一記火辣辣的巴掌當場甩下,將元寶的頭都打歪,嘴角滲出一絲鮮血,可見力道有多大。

  「都是妳害的!」蕭老爺將怨氣全出在她身上。「我看那個算命先生根本就是個江湖郎中,說什麼妳是財神爺的座下童子,我看是災星才對,不然好好的怎麼會發生這等禍事。」

  她摀住腫起的左頰,痛得眼淚直掉,心也碎了,她感覺到週遭的人譏笑多於同情,沒有人肯出面說句公道話,也沒人相信她的話。

  為什麼?就因為她臉上的胎記?就因為她不得寵嗎?她只是想為這個家盡一分、心力啊!

  「爹,我沒有騙您,我……」就算大家都不相信,但是身為這個家的一份子,她不得不說出真相。

  「妳還說!」話才出口,蕭老爺又舉高手臂,眼看就要再施暴。

  就在這當口,一道迅雷不及掩耳的身影帶動凌厲的風勢,突如其來的刮向蕭老爺,燕大只用了三分的力道,就將他整個人掃了好幾尺遠,這意料之外的轉變引起眾人驚呼。

  蕭老爺重重的摔落在地面,壓根還沒反應過來。「哇啊……你……噗!」口裡噴出一大團鮮血。

  「不要!」元寶已然大驚失色,一把抱住臉色冷凜,一副要置蕭老爺於死地的高大男人。「不要殺他!他是我爹。」

  幾個妾室嚇得趕緊上前攙扶起他。「老爺!」

  元寶用全身的力量拖抱住燕大狂怒的身軀。「他是我爹,你別殺他!我求你……不要殺他。」

  燕大沉下臉低喝,「他欺負妳!」

  「沒有!他沒有欺負我!」她顧不得別人會怎麼想,只想救親生父親一命,她知道燕大說得到做得到。「是我先惹爹生氣的。」

  被妻妾攙扶起來的蕭老爺既驚又怒,用手背抹去嘴畔的血漬,一手按住胸口喘著氣,「他、他是誰?」

  「爹,他不是有意傷您的。」

  二夫人可懂得借題發揮。「哎呀!我的天啊!老爺,原來我們四小姐暗中跟野男人來往,真是丟人現眼,要是傳出去了怎麼見人。」

  「二娘,不是這樣的。」元寶不敢相信她會扭曲事實。

  果然,蕭老爺聽了火冒三丈。「那麼他是誰?妳居然在我的屋簷底下幹出這種骯髒的醜事來,教我的臉以後要往哪擺?」

  元寶心痛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爹……我沒有。」

  「事實擺在眼前,妳還敢狡辯?」他惡狠狠的瞪著她,「我早就懷疑妳根本不是我們蕭家的骨血,妳娘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生下妳,卻賴到我頭上……咳咳……」

  無視元寶刷白痛心的臉色,他自顧自的說著:「有其母必有其女,淨是幹這種見不得人的醜事。」

  她絕望的大喊著,「爹,您怎麼可以這樣說娘?您怎麼可以?」元寶為自己苦命的娘親感到不值。

  「老爺,我看府裡遭劫是她夥同這個男人幹的吧!」蕭夫人順水推舟,將罪行推到她身上去。「所以才故意冤枉妾身,就是為了替這個野男人做掩飾。」

  彷彿被人痛揍了一拳,小臉上的血色全失。「大娘,妳怎麼可以顛倒黑白?明明是妳……」

  「夠了!」蕭老爺氣急敗壞的吼道。「咳咳咳……」

  大家異口同聲的急嚷,「老爺?快去請大夫啊!」

  「妳最好快點把府裡的財物全都歸還,否則別怪我不顧父女之情,要把妳送宮嚴辦……咳咳……」蕭老爺絕情的說。

  聽到這裡,元寶的心都碎了、冷了。

  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爹這麼恨她、容不下她?就因為她長得這副德行嗎?容貌是天生的,這能怪她嗎?

  燕大不想理會其他的事,只在乎元寶的眼淚,看到她的淚水,他也跟著難過。「不要哭,他欺負妳,我替妳出氣。」

  「不要!」就算再怎麼不好,終究是她的親爹。「燕大,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裡,因為這裡再也容不下我了。」奶奶、娘,元寶對不起妳們,她真的已經盡力了,她再也無法待在這個家。

  他其實也不喜歡這座府邸,每天鬧烘烘的,而且對元寶又不友善,聽她這麼說了,他當然沒有異議。「好,我們去別的地方,不要待在這裡。」

  元寶已然心灰意冷,對這個家也徹底絕望了。「對,我們離開這裡吧!」她閉上眼皮喃道。

  「好。」應了一聲,燕大便摟住她的腰,在眾目睽睽和驚叫聲中,一個縱身躍上屋簷,很快的消失在府裡幾十雙眼睛的面前。

  她的心好累。

  累到不想去問燕大要帶她去哪裡,接下來自己該何去何從,做人真是太難了,想當個貼心的好女兒更難。

  元寶只聽見耳畔響起咻咻作響的風聲,依然閉緊眼皮,不想去面對現實,她真的太累了,就讓她好好歇息一下,休息夠了再來考慮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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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是亮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

  「不要哭,我會保護妳。」燕大將她放在一顆大石頭上坐下,他們已經離開了大同縣境內,放眼望去,四周罕見人跡。

  元寶嘴角顫抖著,勉強擠出一朵破碎的笑花。「幸好我身邊還有你,謝謝,謝謝你。」

  「他們對妳不好。」這段日子待在蕭府中,他看得很清楚明白,知道那些所謂的親人是如何對待她的,如果親人都是這樣,那還不如不要,就像他一樣,他也不會去想自己的親人究竟在哪裡,又是些什麼樣的人。

  她笑得好苦。「可是他們終究是我的親人……啊!糟糕!我把娘的牌位忘了,沒有把她一起帶出來,要是被其他人找到,鐵定會毀了它。燕大,你能幫我回去拿嗎?我不能把娘一個人留在那兒。」

  燕大點頭。「好,我回去拿。」

  「我會留在這裡等你。」

  確定她不會不見了,燕大再次施展絕頂輕功趕回蕭府。

  見他走了,元寶這才畏冷的拉攏舊棉襖的衣襟,就是不想讓他太擔心了。奶奶說得沒錯,老天爺真的賜給她一個眼光獨具,懂得欣賞她優點的男人,他是頭一個對她臉上的胎記視而不見,甚至應該說完全不在意的。

  是燕大讓她瞭解到,原來這世間的男子並不是全部都像爹那樣注重美色,即使她曾經埋怨過老天爺不公平,可是這一刻她多感謝這一切。

  可是現在最困難的問題來了,她和燕大都是身無分文,那麼他們該怎麼活下去呢?元寶自嘲的笑出聲,女孩子家就是沒用,想找份工作只怕也很難。

  「怎麼辦?」她一籌莫展的輕喃著,「奶奶,您告訴我,您說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元寶一臉苦惱的當口,小徑的那一頭,一個看得出原本身形高大,如今卻微駝著身軀,頭髮半白的老伯,正叨叨絮絮的往這兒走了過來,臉上有些納悶和懷疑,頭垂得低低的,邊走邊念著。

  「……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叫我在這個時辰來撿什麼元寶,這樣就能解決我的問題?怎麼想都不明白,不過神明應該不會騙我才對……」

  因為他是大老遠的從安康縣一路趕到這裡,儘管還沒下雪,不過天氣滿冷的,換作是其他人,寧願窩在被子裡,也不會天還沒亮就趕著出門,連坐了幾天的馬車才來到神明指定的地點。

  老伯悶著頭不停往前走,沒留意到坐在路邊的元寶。走了這麼久也滿頭大汗了,正當他掏出巾帕擦汗,放在袖內的錢袋就這麼「咚」的掉了出來,但是他卻沒有注意到,繼續往前走。

  看到有東西掉了,元寶本能的上前撿起來,發現錢袋沉甸甸的,應該有不少銀子,連忙叫住那位渾然未覺的失主。

  「老伯!老伯!」嬌小的身影追了上去。「您的東西掉了。」

  他回過頭去,看到元寶手上那隻眼熟的錢袋,低呼一聲,往袖口撈了撈,裡頭果然空無一物。「咦?這不是我的嗎?」

  「是啊!老伯,您剛才不小心掉了出來,下次要注意。」元寶心中沒有任何貪念,只想趕快物歸原主。

  愣愣的看了下眼前的小姑娘,雖然臉上那塊胎記讓人不敢多看一眼,可是她的眼底澄淨,沒有貪念和私慾,最是難能可貴,不像他那些兒孫,眼裡只有他的財產,只曉得你爭我奪,簡直是傷透他的心。

  「小姑娘,謝謝妳,這個時候,妳怎麼一個人在這種地方?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老伯口氣和善的問。

  元寶因他沒有露出嫌惡的神情而微帶羞赧之色,而且她總覺得這位老伯好面熟,好像在哪裡看過。「我正在等一個朋友,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他點了點頭,從錢袋中拿出一錠十兩的銀子。「小姑娘,這是一點小意思,就當作謝禮。」

  她連忙揮著小手,「我不能收!」

  「小姑娘是不是覺得十兩銀子太少了?」老伯佯怒的問。

  「不是!老伯,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錢袋本來就是您的,我只是順手撿了起來,您真的不用給我銀子。」

  老伯深深的瞅她一眼,跟她比起來,他那些兒孫一個個長得雖是人模人樣,心卻是醜陋不堪,教人不禁要歎氣。「妳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對了!小姑娘,妳叫什麼名字?」

  「老伯,我叫元寶。」她說。

  他瞪暴了老眼,「妳說妳叫什麼來著?」

  「我、我叫元寶。」被他激動的樣子嚇了一大跳。

  「元寶,妳叫元寶!」老伯抓住她的手臂叫道。

  元寶怯怯的點頭。「是啊!老伯。」

  「難道神明要我找的元寶不是真的元寶,而是個人?」他總算有些明白神明的旨意了。「那麼祂的意思是要我把妳帶回去就能解決所有的困難了嗎?」

  她還是一頭霧水。「老伯,您沒事吧?」

  「我沒事、沒事。」神明果然真是靈驗,要他出來找元寶,果然讓他找到了。「小姑娘,妳那位朋友什麼時候回來?」

  「應該快了。」

  老伯連點了幾下頭。「好,那我們一起等他回來。」

  「呃,好。」元寶心裡雖疑惑,但見他如此堅持,只能同意了。「老伯,現在天才剛亮,您一個人來這裡做什麼?」

  他坐在元寶讓給他的大石頭上歎氣。「唉!說來話長……有錢又怎麼樣?子孫不孝,才是最讓人鼻酸的,搞得現在有家歸不得,我辛辛苦苦拉拔他們長大,結果他們眼裡只有銀子,根本沒有人願意奉養我這個老父親。」

  「老伯,您不要這麼想。」她柔聲安慰。「有什麼委屈您說出來,雖然我幫不上忙,不過憋在心裡反而會傷身體。」

  「要是我那兩個媳婦兒像妳一樣,那該有多好。」老伯滿腹的苦水無處訴。「我都還沒死,兒子、媳婦兒就說要分家,說我老了也快用不著了,不如早點分一分;妳聽聽看他們說的是人話嗎?」

  元寶很能體會他的感受。「的確不應該。」

  「就是說嘛!整天吵吵鬧鬧,我的耳根子都不得清靜,只能每天往外跑,找幾個老朋友喫茶下棋,想不到他們更變本加厲,故意叫下人把大門反鎖,不讓我進門。」說到傷心處,他用袖子不斷擦拭著淚水。

  她一臉憐憫,「老伯,您不要難過了,相信老天爺自會為您討回公道。」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大概就在兩天前,我到我們安康縣內香火最旺的財神廟裡求了支上上籤,後來廟祝還幫我解說,說只要在這個時辰往北走,到了大同縣之後就會撿到金元寶,如此便能解決我的問題。

  「我心裡還直納悶,家裡元寶已經夠多了,還要元寶做什麼,只會讓我更煩心,想不到神明指的不是真的元寶,而是小姑娘妳,財神爺還真是靈驗。」老伯邊說便豎起大拇指。「小姑娘,妳可得要幫幫我。」

  「可是我不曉得該怎麼幫老伯才好。」元寶心裡想著,這種家務事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

  老伯垮下臉來,「妳也不曉得?」

  「對不起,老伯。」她滿臉歉意的說。

  他像又老了好幾歲。「算了,不能怪妳,養兒不孝父之過,只能怪我太寵他們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老伯……」元寶還想再說什麼,冷不防的,一陣風勢掠了過來,才一眨眼的工夫,燕大已經站在她身畔。

第七章

「燕大,你回來了!」

  元寶回頭見是他,馬上笑逐顏開。

  「嗯。」向來少言的燕大只是點了下頭,將小包袱交給她。

  她旋即眼眶泛紅的伸出雙手接過包袱,激動的緊抱在懷中。「娘,真是對不起,女兒差點就把您留在那裡了。」因為大娘她們不許娘的牌位進蕭家的祠堂,所以元寶只好都把它帶在身邊。

  「小姑娘,這位是……妳的朋友?」老伯上下打量著身形魁梧高壯的燕大,一手撫著下巴上的白胡,像是在研究什麼。

  燕大見到陌生人靠近元寶,保護性的作勢將她拉近自己。

  瞥見他的動作,老伯有些會意過來,笑吟吟的點頭。「原來是這麼回事,小姑娘,你們該不會是私奔吧?」

  小臉頓時炸紅。「不是這樣的,老伯,您誤會了。」

  「呵呵,不必緊張,看他這麼保護妳的樣子,可見對妳很好,不過……我總覺得他相當的眼熟,好像在哪裡看過一樣?」說著,便瞇起老眼看個仔細。

  聞言,元寶也跟著認真的打量起來,看了看燕大,再偏過頭覷了下眼前的老伯,眼睛一亮,總算找到相似點了。「我知道了,難怪我也覺得老伯很面熟,原來老伯和燕大的五官真有幾分神似,還有身高體型也是。」

  老伯聽完之後,目光快速閃爍,將燕大更是從頭看到腳,沒有一絲遺漏。「聽妳這麼說,這個小伙子還真的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難道……」

  「老伯?」元寶還真怕他太激動了,心臟會受不了。

  他直喘著氣,「小伙子,你是哪裡的人?****叫什麼名字?」

  「燕大是個孤兒。」她幫忙搭腔。

  「孤兒?」老伯上前作勢要握住燕大的手腕,燕大身形一閃,沒讓他抓住。「你真的不知道****是誰?那你姓啥名啥?」

  燕大迷惑的瞅了眼元寶,見她點頭表示沒關係,他才出聲,「義父叫我燕大,我不知道我娘是誰。」

  「是了,你怎麼會知道****是誰。」他老淚盈眶的喃道:「當年月娥的兒子失蹤之前才不過幾個月大,又怎麼會記得這些。」

  元寶狐疑的和燕大相視一眼。

  「或許真的是老天有眼,說不定你真的是月娥的兒子,我終於找到你了。」老伯滿懷信心的低嚷。

  元寶聽得一知半解。「老伯認識燕大的娘?」

  「何止認識,我和月娥……唉!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陳年往事了,可惜她已經不在,不然會很高興,我終於找到我和月娥的兒子了……嗚嗚……」

  「老伯的兒子?」她不禁錯愕,這消息來得太突兀,讓人一時無法接受。

  聽到這番話,燕大本人倒是沒有什麼反應,對他來說,有沒有找到自己真正的親人並沒有多大的體會,也談不上有任何的感受,有或沒有並沒有差別,只要他能跟元寶永遠在一起就夠了。

  「對,沒錯,天底下能找到這麼相像的人,除了有血緣關係之外,沒有其他的原因,一定是這樣的。」他不斷用袖口拭淚,「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沒有認祖歸宗的兒子,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居然能找到他……真是太好了……走!跟爹回家吧!」

  燕大直覺的搖了搖頭。「我不跟你回去,我要跟元寶在一起。」

  「元寶當然也要跟爹一起回去了,爹不會拆散你們的。」老伯笑中帶淚的解釋。「走!馬車在前頭等著,現在就跟爹回家。」

  雖然心中對這件骨肉相認的意外發展還是存疑,但元寶也只能暫時跟這位自稱是燕大親生父親的老伯回去,就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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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位老伯姓楊,是安康縣境內有名的富商,專營布莊的生意,它的緙絲織物更受到宮廷裡的皇室愛戴,可說是聲名遠播,達官顯要都爭相購買。

  不過這位楊老爺卻是入贅的女婿。他出身貧賤,後來到布莊當個織布的工人,因為對織物抱持著無比的熱情,而讓布莊主人看中了,作主將女兒下嫁給他,不過前提是要他入贅繼承家業,也讓他從顏姓改成了楊。

  但也因為妻子不滿嫁給一名身份低下的夥計,成親多年來,總是在口頭上不時的刁難奚落,從未給過他好臉色看,直到兩年前她過世為止。

  「到了!就是這兒。」馬車走了快三天的路,才終於到了目的地。楊老爺笑吟吟的指著前頭那座朱門大戶。「你們可不要跟我客氣,就把這兒當作是自己的家。」

  元寶微哂。「謝謝老伯,那就叨擾府上了。」

  「能遇到你們表示我們有緣,也是老天有眼,呵呵,我高興都來不及了。」他邊說邊拾級而上,來到大門前拉起銅環,敲了兩下,可是等了半天還是沒人應門,他臉色微變,又敲了兩下,門房仍是不理不睬的。

  「真是奴欺主,簡直是豈有此理。」

  她關心的上前,「老伯,您先不要生氣。」

  楊老爺氣得渾身發抖,「他們還有把我當作主人看待嗎?」

  「燕大。」元寶回過頭去詢問她眼中可以飛簷走壁的「大俠」。「呃,你可以飛到門的另外一邊把門栓拉開嗎?」

  聽完,燕大連問都不問,言聽計從的往上一蹬,躍過了大門,不過一會兒工夫便將大門打開,讓兩人跨進門檻。

  「想不到我兒子這麼厲害。」楊老爺目瞪口呆的喃道。

  她雖然一臉與有榮焉,卻也有點愧意。「老伯,真是對不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然我也不想用這種法子。」

  他笑呵呵的搖手,「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會介意,外頭冷得很,都進屋裡再說吧!」楊老爺客氣的招呼,才走沒兩步,府裡的門房睡眼惺忪的走出來,看到一行人逕自進屋,登時呆在原地了。

  門房臉上僵著笑,「老、老爺。」

  「哼!」楊老爺怒哼一聲,「不要叫我老爺!」

  「老爺,是大少爺和大少奶奶要小的這麼做的,不關小的事。」

  這點他當然清楚,不過也氣這些奴才真懂得見風轉舵。「在你眼裡,大少爺才是這個家的主人,你心裡還有我這個老爺嗎?」

  門房被罵得好不無辜。「老爺,小的只是個奴才,只會聽命行事。」

  楊老爺越過門房身邊,懶得再聽他解釋。「什麼都別說了,沒看到有客人嗎?還不去泡壺熱茶到大廳。」

  「是。」反正老爺已經失勢,現在是三位少爺的天下,還是趕緊去通風報信比較好。

  待他們來到大廳落坐,楊老爺一臉慚愧和難堪。「真是家門不幸,讓你們見笑了。」

  元寶安撫著他,「老伯別這麼說,是他們不該這樣對您。」

  「唉!我那三個兒子都被他們死去的娘給寵壞了。」在他那幾個兒子的心目中,就跟死去的妻子一樣,壓根看不起他這個入贅的親爹,這些他都認了,誰教他當初要高攀這門親事。

  她覷了眼坐在身旁的燕大,「老伯,您說燕大是您的親生骨肉,這點您有證據嗎?這可是件大事,萬一弄錯了……」

  「不會錯的,燕大真的是月娥幫我生的兒子,就光憑他跟我長得這麼像,就足以證明了。」楊老爺打斷她的話,堅定的說。

  「可是……」

  楊老爺充滿感情的凝視著燕大。「親生骨肉可以亂認的嗎?我確定他是沒錯,一定是的。」

  聽他說得這麼堅信,元寶也就不好再繼續潑冷水。

  「燕大,你自己覺得呢?」她徵詢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想知道他的想法。「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燕大滿懷信任的看著她,「元寶說是就是了,我都聽妳的。」

  「這種事哪能這樣隨便就認定的。」她不由得失笑,心中無比憐惜。「當初你義父收養你,可曾提起過有關你的身世?」

  他老實的搖頭。「義父沒說過。」

  聞言,楊老爺情急的問道:「你也都沒問過嗎?」

  「為什麼要問?」燕大迷惑的看他一眼,又瞅向元寶。「這很重要嗎?」在他有限的認知中,並沒有「親人」這個字眼的存在。

  元寶不禁為他感到難過。「沒關係,既然你義父都不曾說過,表示他根本不想讓你知道,是他的錯,和你無關。」

  「是義父不好。」元寶這麼說,他便釋懷了。

  她柔柔一笑,「對。」

  從旁觀察著兩人的互動,楊老爺看得出燕大對元寶的信任和依賴,還有他的言談舉止,不像是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但是卻不是智能上的問題,可見得他的成長環境和正常人大下相同。

  「元寶,妳和燕大就先住下來,我知道認祖歸宗是件大事,不能急躁,慢慢來沒關係,等到燕大願意接受我這個爹再談也不遲。」

  「能這樣是最好的了。」元寶也贊成。「燕大,你說呢?」

  燕大看著她的笑臉,表情也跟著放鬆不少。」元寶說好就好。」

  「難怪古人會說『聽某嘴、大富貴』,你們都還沒有正式拜堂成親,他就這麼聽未來老婆的話,可見得妳很有幫夫運。」楊老爺打趣的說。

  她頓時滿臉通紅。「老伯,您不要笑我了,我哪有什麼幫夫運。」

  「怎麼會沒有?妳擁有一顆善良的心,相信老天爺會善待好人的。」他真心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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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當口,「砰、砰、砰」的腳步聲從廳外傳來,很快的就看到幾名男女走了進來,帶頭的楊家長子先是不悅的橫了父親一眼,然後鼻孔朝天的看著元寶和燕大,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樣。

  「爹,他們是些什麼人?你就這樣隨隨便便把外人帶進府裡,誰曉得他們是什麼底細?」

  大媳婦跟丈夫是同一張嘴臉。「就是說嘛!爹別老是在外頭撿些乞丐進府,把府裡都弄髒了……哎呀!不只是個乞丐,還長成這樣;爹,你也不先問問看對方身上是不是有什麼病,萬一傳染給我們怎麼得了。」她說完還誇張的倒退幾步。

  聽她說到自己最在意的地方,元寶難堪的用小手摀住那塊胎記,她差點忘了臉上的殘缺。

  楊老爺臉色丕變的指著長子和媳婦。「他們是爹的客人,你們怎麼可以說出這種傷人的話?」

  「客人?什麼客人?」這次換次子說話了,他臉上猶有睡意。「爹,搞不好人家是看上我們家的銀子,你可別當濫好人,被他們騙了。」

  他咬著牙,「你胡說些什麼?」

  還沒娶妻的么兒一臉嫌惡,「天啊!我從沒看過這麼醜的姑娘,爹,你可別叫我娶她,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你、你們……」楊老爺為之氣結。

  這時,這位三少爺睡意忽然全消,神色大變的往後退。「你、你要幹什麼?不要過來。」

  「元寶很好,她一點都不醜。」燕大面色冷峻的逼近他,全身散發出殺氣,不喜歡聽到有人說她的壞話,那會讓他很生氣,想要殺人。「不准你這麼說她!」

  元寶見狀心中既動容又難過。「燕大,我沒事,你不要嚇到他了。」

  「妳很好,真的很好。」他再三的強調。

  她眼圈紅了紅,「我知道,我都知道。」是自己太在意胎記的存在了,可是現在的她明白了,只要燕大不嫌棄,那麼又何必在意別人的看法。

  眼看三個兒子如此的不長進,楊老爺真的傷透了心,決定賭上一賭。「事到如今,我老實告訴你們好了,燕大跟你們一樣,都是我的親生兒子。」

  「什麼?!」兒子和媳婦們全都大叫。

  楊老爺板著老臉,「當年你們的娘知道我在外頭還有個私生子,就派人把他搶走,然後從此下落不明,直到今天才讓我找到。」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大兒子想到又有個兄弟來分財產,臉都綠了。「平空冒出個兄弟,打死我也不信。」

  次子也大喊著,「我不承認他是我們的兄弟!」

  「爹,你是不是年紀大了腦袋不清楚了?」么子氣急敗壞的嚷著,「他哪裡像我們的兄弟了,他還比較像騙子。」

  兩個媳婦兒也慌了。「爹,你八成是在怪我們不孝,所以才找個人來假冒,想來嚇嚇我們對不對?」

  「是啊!爹,你也真是的,飯可以亂吃,兒子可不能亂認。」

  他深吸了口氣,「我沒有亂認,也不是要嚇你們,燕大真的是我的親生骨肉,當年你們的娘不肯答應讓我納燕大的娘為妾,我已經很對不起她了,現在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兒子,說什麼也要好好的彌補他。」

  大兒子當眾發起狠來。「你要怎麼彌補他?也把財產分一份給他嗎?爹,你可別搞錯了,他可不姓楊,就算他真是你的親生骨肉,也只能姓顏,和我們楊家人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休想分到一分一毫。」

  「沒錯!大哥說得對!」兩個弟弟大聲附和。

  楊老爺氣得是青筋暴凸。「現在楊家的一切都是我三十幾年來辛辛苦苦賺來的,不是全部都是楊家的。」

  「爹,你可是入贅到我們楊家的女婿,你的就是楊家的,可沒你在外頭生的野種的分。」

  「你們沒有權利這樣說他!」元寶氣不過的回道。「老伯,真的很對不起,我們還是馬上離開好了,免得大家都很難看。」

  她受過這種被人貶低輕視的屈辱,所以不希望燕大跟自己有同樣的遭遇,如果他真的是老伯的親生兒子,處在這樣的親人身邊,只會讓自己難受罷了,還不如不要相認。

  「元寶,你們先不要走。」楊老爺自知理虧的挽留。

  二兒子凶神惡煞似的威脅。「算你們識相,最好快點離開這裡,免得待會兒被人攆出去就不太好看了。」

  「住口!」楊老爺全身氣得劇烈發抖。「這個家還是我在作主,沒有你說話的分,燕大是我的親生兒子,誰敢趕他走,除非踏過我的屍體。」

  此話一出,兒子和媳婦們的神色各異,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楊老爺低聲下氣的致歉,「元寶,我代我這幾個不孝子向你們道歉,請妳和燕大一定要留下來。」

  「老伯。」元寶見了委實於心不忍,楊老爺在家中的地位是被孤立,就跟自己一樣,想到這裡她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了。「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們就留下來。」

  他轉憂為喜。「謝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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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累了好幾天,經歷太多情緒轉折,此刻坐在楊老爺安排的客房內,元寶再也掩不住臉上的無奈和疲倦,還有傷痛,從小包袱裡請出娘親的牌位,將它按在胸口上,就好像依偎在娘親的懷中,淚水再也止不住了。

  「娘……娘……」她放聲大哭,哭到不斷抽搐。

  親情、血緣算是什麼呢?她是如此,老伯亦是如此,難道它就比不上金錢權勢嗎?這到底是為什麼?她真的不懂……

  豆大的淚珠就這樣從眼眶中一顆又一顆的冒出來,消失在她的裙上。

  這時,一隻古銅色大掌輕覆在她的頭上,怕弄痛她,又想安慰她似的。

  「元寶,乖,不要哭。」燕大模仿著上次她教他時的口氣。

  那低沉而又有點生澀的男性嗓音讓她哭得更凶了。

  仰起淚漣漣的小臉,「燕大……」

  不知何時進房的男人俯視著坐在床沿的她,「我會保護妳的。」

  元寶的唇瓣抖了又抖,「燕大……」螓首一歪,靠向他高大的身軀。

  「乖乖。」大掌輕輕拍了兩下。

  被他這麼安慰著,她更哭得難以自己,彷彿要將十幾年來的苦楚全都宣洩出來。元寶也在心中暗暗的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哭過之後,她再也不為自己的命運而哭泣,因為她會讓自己過得更好。

  不明白她為什麼還是哭個不停,是他做得不夠好嗎?燕大愣愣的盯著她的頭頂心忖,卻沒有移動半寸,讓她就這麼靠著,直到她哭累了,淚水漸漸干了,只剩下微弱的抽氣聲。

  輕歎了口氣,元寶滿足的偎著他,小嘴揚起微顫的笑弧。「我現在已經好多了,你不要擔心,我再也不會哭了。」

  燕大重重的點頭。「嗯,哭不好。」

  「的確不太好。」以為他的意思是哭會傷身之類的道理。

  他用手指比著自己的心臟。「元寶一哭,我這裡就會怪怪的、不舒服。」

  小臉先是怔了怔,旋即眼眶又跟著泛紅了。

  「妳又要哭了?」燕大瞠眸問道。

  元寶又哭又笑的搖頭。「不過這是高興的眼淚。」

  「高興也會哭?」

  她眨著紅熱的雙眼,「對,不管是高興還是傷心都會想哭,你不會這樣嗎?」

  他偏著頭想了想,「義父說哭是弱者的表現。」

  「不,他說錯了。」元寶將牌位供在桌几上,然後面對受毒害很深的他。「只要是人都有想哭的時候,都有權利大哭一場。」

  燕大凝視著她,伸手好奇的摸了摸她臉頰上殘存的濕意。「哭不好,我不喜歡看到元寶哭。」

  「好,我以後都不哭。」她將臉靠在他的胸膛,雙臂圈住他的腰許諾。

  他頓了幾秒,學著她拾起手臂,擁住她瘦弱的肩頭。

  「燕大,你想要有個爹嗎?」

  「不知道。」他從來沒有過,所以沒什麼想不想。

  元寶在他胸前牽動下嘴角,閉上眼皮。「如果老伯真是你爹,骨肉能相認也是很好,我只擔心其他人會排斥你,對你有敵意,越有錢的人越是勢利眼,何況是有利益衝突,以後你在這個家裡的處境會很不好過。」

  「我只要元寶就夠了。」燕大心裡就只有這個念頭。

  她莞爾一笑。「你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元寶訝異的抬起螓首。

  燕大正色的說:「燕七說要跟一個姑娘永遠在一起就是成親,只要成親就能一輩子不分開,所以我們成親吧!」

  「你真的願意?」她鼻頭發酸的問。

  他點頭。「我只想跟元寶成親。」

  「好,我們成親。」

  元寶說完,吸了吸氣,便從袖內找出隨身攜帶的巾帕,然後拉著燕大來到桌几前,對著娘親的牌位跪下,再將巾帕蓋在自己的頭上。

  「娘,您剛剛聽到了嗎?燕大說要和我成親,願意照顧我、保護我一輩子,我終於遇到奶奶說的那個有眼光的男人,只有他不在乎我臉上的胎記……您可以安心的走了。」說到這裡喉頭也哽咽了。

  清了下喉嚨,「燕大,我們現在跟娘磕三個頭。」

  「好。」燕大跟著她磕完了頭。

  她見身旁的男人沒有動靜,出聲提示,「你可以掀開我的頭巾了。」

  「哦!好。」他動作笨拙的掀開,然後看到元寶被淚水刷亮的瞳眸和唇角的笑意,也跟著扯動嘴巴,雖然僵硬,但慢慢的也學會了笑。

  「相公,我以後要叫你相公了。」

  燕大露出迷惑的神情。「我不叫相公,我叫燕大。」

  「我知道。」元寶噴笑的說。

  他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

  「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夫妻了,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她將螓首靠向他,歡喜之餘還是有那麼點感傷,因為少了親人的祝福。

  「嗯,我要和元寶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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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早上,府裡的婢女奉了老爺的命,才有些不情不願的來請他們去用早膳,態度輕慢,好像他們只是來吃白食的;元寶看在眼裡,並沒有說什麼,只為了不想讓楊老爺知道難過。

  走過長長的穿廊,庭院的景致不輸給蕭家,同樣的深院大戶,也同樣有著理不清的家務事,可見擁有再多的金錢和財富不代表就能得到快樂和幸福。

  感覺到小手被悄悄抓住,元寶覷了下身旁的男人,也是她的相公,粉臉微紅,沒有掙開,讓他握著。

  昨晚雖然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不過卻是「相安無事」,一個不懂,一個害臊,所以根本沒行周公之禮,可是她依然覺得好幸福,因為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你們看看,這像什麼話?大白天的,也不怕讓人看到。」

  那尖酸的女聲不禁讓元寶想起她的二娘,但那已不再能傷害她了。

  跟著夫婿也打算前來用膳的大少奶奶,瞥見他們光天化日之下手牽著手的親熱樣,馬上借題發揮。

  「未出嫁的姑娘就這麼跟男人跑了,真是不知羞恥,我都替妳爹娘覺得丟臉。」她就不信這樣還趕不走。

  元寶心平氣和的睇著她,「我和燕大已經成親了。」

  「成親了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妳娘是怎麼教的?」大少奶奶繼續發揮毒舌的功力。

  聞言,元寶才想說話,但她剛上任的相公比她先出聲了。

  「元寶,她為什麼生氣?是因為她的相公都不牽她的手嗎?」燕大不解的問,反而化解了她心中那股憤懣。

  她笑了出來。「對,因為她的相公不像你對我這麼好。」

  大少奶奶整張臉漲得像快爆炸了。「妳!相公……」說不過人家,只好向夫婿求救。

  「好了,我們是什麼人,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太少爺逕自丟下她先走一步,更讓大少奶奶氣苦。

  「哼!」不想繼續丟人現眼,連忙跟在夫婿身後走了。

  她的相公替自己打贏了一場仗,元寶好以他為榮。

  「我們去用膳吧!」

  燕大不明白她在笑什麼,可是覷著她的笑臉,心情就跟著飛揚起來……那是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幸福。

第八章

早膳草草的結束了。

  楊家的三位少爺和兩位少奶奶為了讓客人難堪,席間不但言詞嘲諷,更是白眼相待,無所不用其極,就是希望元寶他們可以知難而退,讓楊老爺一張老臉掛不住,又氣憤又傷心。

  「……今早的飯菜真難吃,害我直想吐,不吃了。」三少爺也繼兩位兄長和嫂子之後,碗筷一丟就走人。對付外人當然要同心協力了,說什麼也不能分那個野種一個銅錢。

  又是尷尬,又是難過的楊老爺端著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元寶是最瞭解他感受的人。「老伯,菜都涼了,快吃吧!」

  「我、我……」

  她心中有著深深的體諒,溫婉的笑著,「老伯,您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會介意那些話的,您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好、好。」楊老爺感動得老淚縱橫,邊哭邊扒著白飯。

  元寶眸底一熱,連忙轉移焦點,夾了支雞腿到燕大的碗中,善盡當妻子的責任,把相公餵飽。「你要多吃一點。」

  「元寶也一樣。」燕大看了下自己的碗,也學著她,夾了另一隻雞腿給她。「要多吃一點。」

  「好。」她靦腆的說。

  燕大盯著她羞澀的模樣,久久轉不開眼。

  「看什麼?快吃吧!」元寶嬌嗔。

  楊老爺瞧著他們,心中真是感觸良多,如果當初他沒有答應入贅楊家,而是當個小老百姓,娶個樸素善良又顧家的好妻子,再生幾個貼心的兒女,雖然生活不富裕,可是一家人同心協力,照樣可以度過難關,那麼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人哪,真的不能太貪心,否則是會有報應的。」他幽幽歎道。

  她柔聲的安慰。「老伯,我奶奶還在世時就常告訴我,人活在世上總會碰到不如意的事,哭也是過一天,笑也是過一天,那麼我們為什麼不選擇讓自己快樂點呢?往好處去想,我們都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對,妳奶奶說得對,她真是有智慧。」楊老爺聽了點頭如搗蒜。「與其整天埋怨子孫不孝,還不如想辦法解決問題。」

  元寶很高興他想通了。

  「呃,燕大。」他有些期待,又有些難以啟齒。「你不想認我這個爹也沒關係,畢竟我從來沒有養過你,而且月娥也過世這麼多年,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你真的是我的親生骨肉,可是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多少做些彌補。」

  覷見楊老爺滿懷希望的看著自己,燕大不知所措的看向元寶,似乎想詢問她的意見,可是元寶並不想左右他真正的想法,希望由他自己來判斷。

  「這件事我無法替你決定,看你自己怎麼想。」

  燕大無法從她身上得到答案,又見楊老爺的眼神是如此的真誠無偽,萬一他拒絕了,楊老爺可能會很失望傷心,這讓他不禁有點內疚。

  這種莫名的情緒過去燕大根本不曾有過,可是現在的他已經變了,變得會去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他不知道這樣的轉變自己到底喜不喜歡,能不能適應,但似乎已不是他能控制的。

  最後,他點了下頭。

  「你答應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楊老爺喜極而泣的說。

  他眉頭皺了皺,「不要哭。」為什麼他和元寶都這麼愛哭?

  楊老爺急忙笑著拭淚,「好、好,是我不對,我不哭,那待會兒你能陪我到布莊去嗎?不會很遠,我們可以邊走邊聊,也能增進父子的感情。」

  「元寶也要一起去。」燕大直覺的說。

  接收到楊老爺的目光,她會意過來,輕輕的搖頭,「昨晚我沒睡好,所以想補一下眠,你陪老伯去就好了。」

  「那妳要等我回來。」

  「我當然會等你,你可是我的相公。」元寶笑睨著他說。

  燕大咧開比之前還大的笑弧。「我是元寶的相公,元寶是我的娘子。」

  「對,相公。」她對著他的笑臉,綻開幸福洋溢的笑靨,在這一刻,臉上的胎記似乎真的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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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內,元寶像個要送夫婿出門的妻子般,伸手為他整理衣襟,將衣帶繫好,嘴裡則是叮嚀著。

  「……老伯年紀大了,你跟著他出門,得要多照顧他一點。」

  他盯著她溫柔體貼的動作,乖乖的點頭。「好。」

  「要是走在路上,得小心不能讓人撞到他,老伯的年紀大了,可禁不起摔,知道嗎?」元寶最後再交代一次。

  燕大嚴肅的點頭。「我會抓住他,不會讓他摔倒。」

  「對,你要扶好他,動作不要太粗魯了。」她忍俊不住的笑了。

  看著她的笑臉,他猛地生起一股衝動,張臂一把抱住她;元寶先是一愣,小臉頓時燒紅一片,卻沒有抗拒,柔順的偎在他懷中。

  「老伯在等了,你快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的。」

  他還捨不得放開,原來有人等著自己的這種感覺是如此溫暖。

  「我很快就回來了。」要不是為了不讓楊老爺失望,燕大真的不想離開她,就算只是暫時也不要。

  元寶點了下螓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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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老一少走在繁華熱鬧的大街上,向來寡言的燕大只有在面對元寶時,才不吝於打開金口,所以這一路上都是楊老爺滔滔不絕的道出往事。

  「……當初月娥就是自慚形穢,認為她只不過是個過氣的花娘,高攀不上我,所以堅持不肯進門,而我也太軟弱無能了,要是我早點跟夫人攤牌就好了……不用等到她自己發現後,收買那些販賣人口的不肖份子,偷偷把我那還不滿三個月的兒子抱走……月娥就是這樣傷心過度才死……她到死都不肯原諒我……」

  說到這裡,一個年過半百的大男人就這麼當街哭了起來。

  燕大愣愣的看著他,有些手足無措。

  「不要哭。」大掌往楊老爺肩上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慰他。

  他含著兩泡淚水,「對不起,這麼老了還這麼愛哭。」

  「過去就讓它過去。」燕大難得又開口,說出不像他會說的至理名言。

  楊老爺破涕為笑。「是元寶教你說的?」

  「嗯。」燕大老實的點頭。

  「她真是一個善良的好姑娘,你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氣。」楊老爺衷心的說。

  燕大很開心有人讚美她。」元寶真的很好。」

  「對、對。」他忍下住要羨慕眼前這對小夫妻。

  因為忙著拭淚,楊老爺和迎面而來的路人發生了一點小擦撞,腳步沒站穩,身軀搖晃了下,原以為會跌坐在地上,卻發現一隻有力的大掌抓住自己的臂膀,雖然抓得有點痛,可是卻讓他再度紅了眼眶。

  像是要解釋自己的行為,燕大把他扶正,確定沒事才說:「元寶說年紀大的人禁不起摔,要很小心。」

  喉頭一哽,「對,我這把老骨頭可禁不起。」

  「嗯。」燕大定到外側,讓他走內側,這樣就可以避免和人擦撞發生意外。「不可以摔倒。」

  雖然膝下有三子,可是他們卻從未孝順過他,這可是楊老爺頭一次嘗到這種被關心的滋味,讓他不禁熱淚盈眶。

  「燕大,你就認我這個爹吧!」之前他承認懷有私心,假裝認燕大是自己的親生骨肉,為的是氣氣那三個不孝子,要他們收斂一點,可是現在他打心眼裡願意接受,不管燕大是不是二十多年前月娥幫他生下,後來無故失蹤的兒子,他也要定這個兒子了。「你叫我一聲爹吧!」

  「叫了你就不會哭了?」

  楊老爺知道自己是在強迫他,可是卻是真心的。「對。」

  燕大歪著頭定定的看著他,像是在確定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爹。」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總算叫出這個從未想過要叫的字眼,只為了不讓楊老爺再哭下去。

  感動得亂七八糟的楊老爺不由得哽咽。「再叫一次!」

  燕大停頓幾秒,還是叫了。「爹。」

  「乖、乖……嗚……」他痛哭失聲了。

  黑黑的眉頭皺成了山巒。「你說我叫了就不哭的。」

  「我不哭、我不哭……我只是太高興了。」

  「就跟元寶一樣,高興也會哭。」燕大有點明白了。

  他用袖口抹去淚水,「不管傷心或高興都會想哭……現在我已經想通了,如果他們真的想分家,那麼就分家吧!往後是好是壞也都是他們的命,只希望他們能守得住家業……我真的想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該給的都給了之後,我就可以當原來的我,做我原先想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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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來了?」

  坐在桌旁,低頭繡著手絹的元寶聽見開門聲,知道是他,揚起小臉笑問。

  燕大來到她身邊,盯著那抹笑顏。「嗯。」看到她真的在等自己回家,一顆心安穩的落下,還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溫馨,在心頭翻湧著。

  「咦?」眼角無意間一瞟,她發現有個地方線頭脫落了。「你的袖口有點綻開,站好,我先幫你縫一縫。」

  他站得直挺挺的,不敢動一下,覬著元寶的頭頂,久久才出聲。

  「元寶?」

  她隨口應著,注意力放在縫補上。「什麼事?」

  「是他要我叫他爹的。」燕大沒頭沒腦的說。

  元寶一怔,「什麼?」

  「是他說只要我叫他一聲爹,他就不哭的。」他鄭重的說。

  和他相處久了,也熟悉了他說話的方式,她對這兩句聽來讓人一頭霧水的話也很快的理解了。「沒關係。」

  其實元寶早就對楊老爺執意認定燕大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這件事抱持懷疑的態度,她不希望燕大被利用,只是見楊老爺並無惡意,所以就沒有點破,否則要滴血認親很簡單的。「或許他真的是你親爹。」

  「真的可以?」燕大還有點擔心。

  她微笑的頷首。「嗯。」

  「他……跟很多人說我是他失蹤多年的兒子,還說我最像他了。」想到在路上遇到熟人時,甚至在布莊,楊老爺不斷的向眾人炫耀找到親生骨肉的神情,似乎對他這個兒子很引以為傲,那種感覺直到現在都還有點震撼,讓他……迷惑。

  「這樣啊!」元寶恬靜的附和。

  燕大依然沒什麼表情,嗓音也很平淡,像是在敘述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元寶,那我以後也跟妳一樣有爹了。」

  「嗯。」她點頭。

  他還是用很平靜的口吻說道:「我有爹了。」

  不知怎麼,元寶的眼圈倏地熱呼呼起來。「對,你有爹了。」

  「我真的有爹了。」直到這時,嗓音才上揚幾分,隱約透著一絲絲的雀躍和期待,洩漏了他的心情。

  聞言,元寶抖了抖唇瓣,喉頭像被硬物梗住。「嗯。」

  「妳又要哭了?」燕大緊張的皺起眉頭。

  元寶放下針線包,張臂抱住他高大厚實的身軀。「沒有,我沒哭。」她突然覺得他們好像,都是渴望著親人的關懷。

  「那是高興的眼淚嗎?」因為之前也有過。

  她在他胸前發出一聲輕笑。「對,這是高興的眼淚,為你感到高興,因為你現在有爹了,真是太好了。」她的相公好可憐,真的好可憐。

  「那只能哭一下,不要太久。」大掌輕拍她的背脊說。

  「好。」元寶將他摟得更緊、更緊,真不曉得該怎麼疼惜他才好,只因為他不懂得表現自己的感受,這一刻她好恨那個「義父」,像他那樣的人死有餘辜,不值得同情。「你喜歡這個爹嗎?」

  沉默片刻,燕大坦承心中的感受。「嗯,其實有爹也很好。」

  「能跟自己的親人相認當然是好了。」她心不在焉的低喃。

  燕大歪著頭覷,「可是我不喜歡爹其他的兒子……他們都只會欺負爹,所以我要保護他。」在他心目中,這個剛認的爹也成為他的保護對像之一。

  「那是你應該做的,我只擔心……」

  他一臉下解,」元寶在擔心什麼?」

  「沒什麼,希望我是多疑,他們不會這麼做的。」元寶衷心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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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著半個月,府裡上上下下都知道楊老爺帶著燕大到布莊巡視,儼然把他當作繼承人,下人們私下議論紛紛,對燕大的態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多了分恭敬,不敢再怠慢忽視,只盼能巴結對了主子。

  看多了豪門大戶的你爭我奪,元寶心中的憂慮更深,臣為她在楊家三位少爺的臉上看到熟悉的惡毒和陰險。

  「元寶,那我跟爹出門了。」他依依不捨的回頭對她說。

  送他們來到門口,元寶欲言又止。「……好,一路上要小心。」

  燕大露齒一笑,「好。」

  「好了,又不是不回來。」楊老爺為之失笑。「快走吧!」

  她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憑燕大的功夫,沒人能傷得了他們。「早點回來。」

  「元寶要等我。」他還是習慣的叮嚀一聲。

  「嗯,我會等你回來。」忐忑不安的目送他們出門,元寶才折回屋內。

  可是當她望見站在不遠處的楊家三兄弟,他們飽含嘲謔的目光和嘴角的獰笑,讓她陡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唉!就是有人臉皮厚得可比城牆,死賴在別人的府裡,怎麼趕也趕不走。」見元寶轉身要走,二少奶奶便裝腔作勢的諷刺。她嫁進楊家不到三年,福都還沒享夠,可不甘心快到手的家產又得分出一份。

  這些陳腔濫調已經傷害不了她,元寶充耳不聞。

  「二嫂說得極是,偏就有人長得醜,又不曉得遮掩,整天在大家面前晃來晃去,幸好不是晚上,否則可真會嚇到人。」只愛美人的楊家三少爺惡意的說。

  元寶腳步依舊未停,因為這十幾年下來,她已經練就了一副金剛不壞之身,而且因為燕大,她也不在乎別人嘲笑她臉上的胎記。

  見狀,大少奶奶也插上一腳。「相公,你剛剛不是還跟妾身說,她臉上那胎記八成是種詛咒?聽說大同縣有個姓蕭的大戶人家,這位蕭老爺有個庶出的女兒,臉上也同樣生了塊這樣的胎記……」

  聽到這裡,她的腳步明顯一頓,落在其他人眼裡,便疑心大起,像是證實了他們心裡的猜測。

  「結果前陣子這個庶出的女兒居然勾結外人,把蕭家值錢的東西都洗劫一空,氣得蕭老爺一病不起,生意也垮了,我看那塊胎記根本是個詛咒,可別害我們楊家也跟他們一樣。」

  她倏地旋身,滿臉震驚的看著大少奶奶。「妳、妳說什麼?」

  大少奶奶眼中精光一閃。「妳做啥這麼驚訝?難道妳跟蕭家有什麼關係?」

  「不……我……我只是好奇。」爹真的病倒了?是因為燕大打他的那一掌嗎?蕭家的生意真的都垮了嗎?是因為她離開了?

  五雙眼睛緊盯著她。「好奇?真的嗎?」

  「對不起,我先回房了。」元寶憂心忡仲的奔回房間。

  怎麼辦?真的是她害的嗎?

  不!她並不是真的是財神爺座下的童子來投胎轉世,一切都是奶奶為了蒙騙大家而撒的謊,蕭家不會因為她的離去而家道中落,可是……她還是無法不去關心,她想知道自己離開之後的這段時間,蕭家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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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之後,他們照例到布莊視察完,和幾個遠從京城來的客人打過招呼後,已經是掌燈時分,天色也暗了。

  「忙了一整天,你累不累?」坐進馬車內,準備回府的楊老爺問。

  燕大則坐在他對面。「不累。爹累不累?」

  「不累、不累。」他笑開了老臉,這幾天可以說是他最快樂的日子。「爹還真怕你悶,不想再陪我出來了。」

  「不悶,只是覺得大家都好怪。」

  他愣了一下,「怪?什麼地方怪了?」

  「那些客人都笑得好怪,明明很生氣,氣爹不肯把價錢降低,臉上卻在笑。」燕大說出這陣子所觀察的結果。「爹也一樣,明明討厭他們,卻還是要客客氣氣的和他們喝酒說笑。」

  楊老爺怔怔的看著他,然後露出慈祥的笑容。「你看出來了?」

  「嗯。」

  他心中有著無限的感慨。「連我那幾個每天朝夕相處的兒子都沒看出端倪,你卻是一眼就看穿了,這就是生意人的悲哀,商場的規矩,我再不願意,再痛恨,也必須要戴上這張虛偽的面具。」

  「有人強迫爹嗎?」燕大納悶的問。

  他又是一怔。「沒有,你不喜歡這樣?」

  「嗯。」

  「你真是個老實的好孩子。」楊老爺含笑的說出心底話。「爹也不喜歡這麼虛偽,這三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忍耐,不斷告訴自己這麼做都是為了楊家的布莊,為了回報死去岳父的賞識,但是我一點都不喜歡當個生意人。」

  「那爹想當什麼?」

  有著歲月滄桑痕跡的臉上透著回憶的笑容。「如果可以,我只想當個平凡的織布工人,因為爹只喜歡織布,當客人喜歡我們親手織出來的布匹,那種成就感真的比擁有再多的金錢還要來得開心……唉!可惜我那三個兒子都不願意承襲我的手藝,他們只想坐享其成,當個人人巴結的大老爺。」

  看著他失望落寞的樣子,燕大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生澀的拍拍他的肩,表達安慰。

  「爹沒事,爹早就已經看開了。」說起織布,楊老爺可是興致勃勃。「你知道我們楊家布莊最出名的就是緙絲嗎?那可是爹最拿手的絕活,除了要有豐富的配色和運線的經驗,表面也要織得緊密豐滿,絲縷勻稱顯耀。」

  燕大點了下頭。「就像下午送來的那幾匹布。」

  「對,那些都是剛從織坊送來的,緙絲與一般平紋織物相同,經線從頭到尾都只有一條而已,不同的是緯線要根據畫面變換顏色,達到起花的效果,所以在織物的背面,也會顯示同樣的花色……」

  不期然的,燕大打斷他的滔滔不絕。「沒有一樣。」

  楊老爺「咦」了一聲。「你說什麼?」

  「它們沒有一樣。」燕大又多說了兩個字。

  楊老爺還是有聽沒有懂。「什麼東西沒有一樣?」

  「正面和背面沒有都一樣。」

  怔愕半晌,楊老爺才弄清楚他話中的意思。「你是說那些布的正面和背面不一樣?」

  「嗯,正面有花,背面沒有。」

  「不可能,一定都有才對。」因為信任那些跟了自己十幾二十年的織布工人,所以他也沒有特別去注意。

  燕大瞪著右手的指腹。「沒有,我摸過了。」因為自己最擅長的是掌法,所以手掌的觸覺也異常敏銳。

  「你確定?」楊老爺知道他是不會說謊的。

  燕大坦蕩的迎視他的目光。「我不騙人。」

  「你摸得出來?」這可是需要一點經驗,外行人根本沒辦法。「你真的可以摸出不同的地方?」

  他瞅著楊老爺泫然欲泣的老臉。「摸起來感覺不一樣,不太平均……有些地方還很粗糙。」

  「怎麼會這樣呢?我明明交代……」楊老爺赫然住口,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記得兩個月前,有個織布工人來跟他訴苦,說因為他們這些老工人的工資太高,他那幾個兒子有意辭退他們,他當然不會同意了,所以就此作罷,看來是他太疏忽了,以為他們死心了。

  「我真是個老糊塗。」他苦笑的自嘲。

  「我說錯了嗎?」燕大不解的問。

  楊老爺對他搖了搖頭,喉頭梗住了。「不,你沒錯,燕大,你真的是我親生的兒子,再也毫無疑問了……你真的是我的兒子……只有你遺傳到我。」

  「爹已經說過我是了。」燕大不懂為什麼他要一直強調。

  聞言,楊老爺一臉羞愧難當,比起他來,自己是多麼自私。「對,爹說過了,你是我的親生兒子……燕大,你願不願意學織布這項技能?如果你願意的話,爹可以把所有拿手的技術都傳授給你,縱然有萬貫家財,也不如有一技在身,你和元寶往後就不愁吃穿了。」

  燕大最怕看人哭。「好,只要爹不要再哭了。」

  這樣貼心的兒子一直是他夢寐以求的。「爹下哭,爹後繼有人了應該高興才對……不哭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折回布莊,不能把那些布送進皇宮獻給皇上,否則不但會砸了布莊的招牌,也是犯了欺君之罪……老鍾!老鍾!快把馬車駛回布莊……」

  前頭的馬伕陡地拉緊韁繩,將馬車停下。

  「怎麼回事?」他一臉莫名,伸手想要撥開布簾。「老鍾……」驀地,一股強勁的力道將楊老爺拉回馬車,跌坐下來。「哇……怎麼回事?」

  燕大臉色沉凝,身軀跟著緊繃。「我會保護爹。」

  「保護……」話聲未落,外頭便響起嚷嚷聲。

  「楊老爺,快出來受死!」

  他臉色這才大變,知道外頭出什麼事了。

第九章

楊老爺嚥了口唾沫,怯怯的撩開布簾的一角,外頭的馬伕早就先溜了。

  「爹待在這裡不要出去。」燕大按了下他的手臂說。

  他雖然嚇白了老臉,不過還是搖頭。「爹不怕……我們一起出去看看再說。」

  說著,他便串先鑽出馬車,這才發現他們不是在返家的路上,加上天色已暗,他們簡直像是落單的肥豐。楊老爺心中登時明白,他以為可以信任的馬伕也參與其中。

  外頭站著好幾個凶神惡煞,他們亮著手中的兵器,看來各個不懷好意,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你、你們想幹什麼?」楊老爺抖著聲問道。

  帶頭的高個子冷笑,「當然是要你的命了。」

  聞言,他既是氣憤又悲哀。「是我那幾個不肖子指使你們來殺我的?」其實他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了,只是始終不肯面對,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不由得他不接受這種殘酷的人倫悲劇,為了謀奪家產,竟然連親爹都可以殺害。

  高個子揮了揮手中的短刀。「嘿嘿,你明白就好。」

  「他們付多少銀子,我就加倍給你們。」楊老爺心痛的說。

  他的話引來一陣哄堂大笑。

  「楊老爺,你以為你還有使錢的權力嗎?還是乖乖受死,免得活在世上礙手礙腳的,要怪就怪你生了幾個喪盡天良的兒子。」

  他緊閉了下眼,「好,你們要殺我,我認了,可是燕大是無辜的,請你們放我兒子一條生路。」說著便保護性的擋在燕大身前,勇敢的挺起胸膛。「他是我顏家最後一條血脈。」當初入贅已經對不起顏家祖先了,無論如何也要保住燕大,讓他認祖歸宗。

  燕大滿眼迷惑的看著他,除了元寶,楊老爺是第二個對他好的人,因為他是爹嗎?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人保護,他可以在眨眼之間殺光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可是這種被呵護的感覺居然讓他……讓他的心酸酸的……還有種說不出的感受……原來這就是親人……

  「哼!楊老爺,你還不明白嗎?」高個子露出扭曲的笑臉。「今天要死的除了你,當然還有他,一個也逃不過。」

  困難的嚥了口唾沫,楊老爺小聲的對身後的燕大說:「有爹攔著他們,你快點逃吧!逃得越遠越好,知不知道!」

  「元寶要我好好照顧爹,不能讓爹受傷。」燕大理直氣壯的說。

  他真是好氣又好笑。「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他們來了那麼多人,光你一個是打不過的,能逃就快逃。」

  燕大很困擾的喃喃自語,「爹要是受傷,元寶會生我的氣,我不要惹元寶生氣,可是元寶也不喜歡我殺人……」

  「大家上!」高個子一聲令下,其他手下抽出傢伙,就要撲了上來。

  嚇壞的楊老爺大嚷,「你快逃……」還沒說完,身子就被粗魯的扯到一邊,來不及站穩腳步,就摔坐在地上,當他抬起頭來,大驚失色的看著燕大直挺挺的站在那兒不動,差點魂飛魄散。「小心!」

  只見燕大的右臂一振,一道白光旋即從袖內掠向帶頭的高個子,這番突來的變化快得讓眾人連眼皮都還來不及眨上一下。

  高個子瞪凸了眼,連動都不敢動。「呃……」

  「我真的不想殺人。」他目光冷凝的說。

  「你、你……」高個子瞪著抵在喉間的軟劍,腳都軟了,可是又怕稍微動一下,就會刺穿他的喉嚨。

  其他同夥見狀,也全都定格,僵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燕大必須用盡所有的自製來阻止體內那股潛藏的殺人慾望。「元寶不喜歡我殺人,殺了你元寶會生氣。」

  「對、對,元寶會生……氣……」雖然不知道元寶是誰,可是高個子只想保住小命,獎賞也不要了,看見同夥的早就跑得不見人影,險些屁滾尿流。「大、大俠……饒命……」

  燕大斂起冷厲的目光,這才收回軟劍。「你走吧!」

  「多、多謝大俠……多謝。」高個子連滾帶爬的往反方向逃了。

  見他跑走,燕大才回頭去扶還坐倒在地上的楊老爺。「爹,不怕,他們都跑了,不會有人敢欺負你。」

  「呵、呵,連請個殺手都只會找這種沒用的小角色,還能有多大的出息……」他哭中帶淚的在燕大的攙扶下作勢起身,突然哀叫一聲,又坐了下來。「我的腳好、好像扭到了。」試著再動一下左腳,真是劇痛難當。

  他蹲下高大的身軀,「哪一隻?」

  楊老爺用手指比了比,「左腳……嘶……」

  幫楊老爺脫去靴子,再撩起褲腳,燕大審視片刻,「很痛嗎?」

  「還好,這點痛爹還忍得住。」楊老爺嘴硬的說,不過還是不小心逸出呻吟。「只要你沒事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端詳著他痛苦的神情,燕大倏地將他打橫抱起。

  「你幹什麼?」楊老爺驚呼。

  燕大抱著他就走。「我帶爹去找大夫,找到大夫爹就不痛了。」

  「找大夫?可是……」原本想說可以坐馬車,可是見到燕大專注的神情,走得又急又快,簡直可以說健步如飛,顯示他內心有多著急,只是不習慣用言語表達,嘴巴就不禁閉上了,眼眶跟著泛紅。

  他低頭一瞥。「爹真的很痛嗎?」

  「不痛,一點都不痛。」摀住嘴,不讓哭聲出來。

  「大夫很快就會治好爹的腳,再忍一下。」燕大施展輕功,楊老爺只聽見風聲在耳畔呼呼的響。

  他老淚縱橫。「好,好……你真是爹的乖兒子。」多謝老天爺賜給他一個好兒子,那是金錢換不來的,這一生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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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已經過了亥時,燕大和爹怎麼還沒回來?元寶在大門口張望著,心中惴惴不安的忖道,他們從來沒有這麼晚過,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了?

  折回大廳,她覷見幾張幸災樂禍的臉孔,心口陡地一沉,難道……

  大少爺啜著下人奉上的熱茶,「不用再等了,他們是回不來了,可以開飯了,肚子餓死了。」

  「你們做了什麼?」元寶還是忍不住要質問他們。「他是你們的親爹,為了家產,就可以泯滅人性嗎?」

  大少奶奶牽起寶貝兒子的小手,就要跟著夫婿走出大廳。「什麼泯滅人性?我們做了什麼?妳可別亂栽贓。」

  「大嫂別跟她囉唆,直接趕她出府就是了。」三少爺耀武揚威的說。「想分我們楊家的財產,簡直是在作夢。」

  她無力的閉了下眼,「你們做出這種傷天書理的事,老天爺是會懲罰的。」

  二少奶奶哇啦哇啦的嚷著,「妳在府裡吃我們、住我們,現在竟敢詛咒我們,來人!快點把她趕出去。」

  「誰敢趕她走?!」

  一聲老沉的怒斥聲在廳外進了開來,讓做了虧心事的幾個人心頭一凜,當場臉色丕變。

  元寶喜出望外的奔向廳門,見燕大沒事,頓時放下心中的大石。「你們回來了……爹怎麼了?」見他背著楊老爺進門,才擱下的心又往上提了幾寸。

  「只是扭到腳罷了,沒事。」楊老爺先行安撫她。

  她指著太師椅,「快把爹放下來。」

  將楊老爺穩穩的安置妥當,燕大便低著頭向她認錯。

  「元寶,我沒有保護好爹,妳不要生氣。」

  楊老爺連忙為他說情。「這不關燕大的事,妳別怪他。」說完,兩眼瞪向那幾個眼神透著心虛和詫異的兒子、媳婦兒。「我沒有死,你們很驚訝對不對?」

  「呃,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大少爺扯出一抹假笑,企圖打混過去。

  大少奶奶眼神一轉,示意十歲大的寶貝兒子上前,「軒兒,快點過去倒杯茶給爺爺喝。」

  「爺爺的手又沒受傷,不會自己倒。」見多了爹娘和叔叔們對待爺爺的態度,他自然也有樣學樣,口頭上雖稱呼爺爺,其實根本不把他當作一回事。

  聽到疼愛有加的孫子居然說出這種話,楊老爺心頭發酸,無比淒苦。「不用倒茶了,我沒這種福分。」歎了口長氣,「現在我累了,明天一早我會把所有的事都做個解決,該給你們的,一分錢都不會少。」

  幾個兒子、媳婦兒聽了兩眼直發光。「爹,您的意思是……」

  「你們心心唸唸的不就是分家,現在如你們所願了。」他痛心的瞪著他們,「你們開心了吧?」

  二少奶奶乾笑兩聲,「爹怎麼這麼說。」

  「爹要是早點把這件事處理一下不就好了,也不用鬧到這個地步。」最小的兒子反倒把錯怪到他身上。

  楊老爺心灰意冷的點點頭。「沒錯,應該早點解決。」

  「那爹就早點回房休息吧!不要累著了。」大少奶奶這才像個媳婦兒般關心池。

  他泛出嘲弄的苦笑。「燕大,扶爹回房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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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清早,楊家的幾個兒子、媳婦兒都已經在大廳等候,不斷伸長脖子往外張望,就是希望趕快看到楊老爺的身影。

  「都已經辰時了,爹還沒起身,要不要叫人去請?」大少奶奶迫不及待的問,她可是連坐都坐不住呢!

  大少爺橫睨了下急躁的妻子,「妳急什麼?要是惹火了爹,他又決定不分家了,看妳怎麼辦?」

  「是,相公。」她只得按捺住興奮,又坐回位子。

  「大哥,雖然你是長子,不過沒道理你們分得比較多,要是爹分配不均,我和老三可是不會接受的。」二少爺先來個下馬威。

  三少爺在旁邊直點頭。「二哥說的是,同樣都是兒子,沒道理厚此薄彼,自然要分成三份了。」

  「兩位小叔說的是什麼話?」大少奶奶不待夫婿開口說話,馬上接腔。「我家相公好歹是楊家的長子,自然要多分一點,何況我們還得多養一個爹呢!不然大家輪流照顧他好了,每一房住三個月,這樣總公平吧!」

  二少奶奶能推就推。「大嫂,養爹可是你們的責任。」

  一聽,她也火了。「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本來就是……相公,你說對不對?」

  大廳裡頭你一言我一語的,無不是想推卸責任,讓在外頭的楊老爺心如刀割,流下兩行無聲的老淚,直到一條手絹悄悄遞給他。

  「爹。」元寶朝他露出關懷的笑臉。「您還有我們。」

  楊老爺接過手絹,大力的擤了擤鼻子。「對,我還有你們……進去吧!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背著他的燕大於是跨進門檻,廳裡的聲音嗄然停了。

  「爹,你早。」幾個兒子、媳婦兒們難得給他好臉色看。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一臉沒好氣。「我看你們是等不及我睡飽吧!」

  「爹對我們真是誤會大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後說我們的壞話?」說著,幾雙眼睛意有所指的看向元寶和燕大兩人。

  「爹可別信了他們,以防有人居心不良。」

  「就是說嘛!爹……」

  忍無可忍的楊老爺低斥一聲,「夠了!」

  幾張嘴巴這才噤聲不語。

  「今天我先在口頭上把楊家的家產做個分配,改日再請幾位家族中的耆老來作證,正式將房契和地契轉移到你們的名下。」他凝睇著兒子、媳婦兒,就算他們再不孝,畢竟也是他所出。「將來楊家的布莊能不能繼續傳承下去就全靠你們了。」

  大少奶奶欣喜若狂。「是,爹,我們一定會努力的。」

  「那是最好。」楊老爺沉下老臉,「鋪子有三間,由你們三兄弟一人一間,這應該沒問題吧?」

  這回換二少奶奶性急的回道:「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另外,除了這座楊家的祖屋之外,還有兩間房,就由老二和老三繼承,而祖屋自然要給長子了……」

  他話才說了一半,二少爺便跳起來。「爹,另外那兩間房都沒這座祖屋來得大,我和老三未免太吃虧了。」

  「爹,我早晚也要成親,那間房恐怕太小住不下。」三少爺也不甘心。「爹也太不公平了。」

  三兄弟一言不合,又吵成一團。

  「既然這樣,老大就各拿出五百兩給他們,這樣就扯平了。」楊老爺看著三個貪得無厭的兒子心寒的說。

  這下大少爺又有意見了。「爹,這樣不就是一千兩了,我這個長子還得奉養你,這樣不是太吃虧了。」

  「我會照顧爹。」燕大冷不防的開口,讓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你們都會欺負他,我不會。元寶,妳說好不好?」

  元寶讚許的點頭。「他是你爹,孝順他是應該的。」

  低下頭下讓別人看見自己紅潤的眼眶,楊老爺吸了吸氣,再度面對其他兒子、媳婦兒。「燕大說得沒錯,你們就不用這麼勉為其難了。」

  「爹,可不是我們存心不孝,這是你自己說的。」他們可不想擔起不孝的罪名,傳出去可難聽了。

  他緊握太師椅把手的手掌因為過於用力而顫抖著。「對!是我自己決定的,你們不用擔心我會賴著你們。」

  大少奶奶不太放心的問:「爹該不會也想要分給這個野種一份吧?」

  「什麼野種?妳……」楊老爺氣得拍桌子。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爹就夠了。」燕大再不解世事,也能感受他們不善的態度,更不想再與他們來往。

  聞言,一雙雙寫著「天底下就是有你這種笨蛋」的眼神睇著他。

  不再奢望兒子、媳婦兒們會突然良心發現,楊老爺乘機把話說清楚。「我只有一個條件。」

  「爹有什麼條件儘管說,大家好商量。」目的達到了,大少爺口氣稍好。「你們說對不對?」

  其他人連忙附和。「對、對。」

  楊老爺一一凝視他們,「楊家現在的一切都是祖先們辛苦打下來的,你們要繼續維持下去,別到最後敗在你們手中。」

  「這是當然了。」眾人點頭如搗蒜。

  然後他又斜瞪了下只想走捷徑的長子一眼,「你最好去把那些老工人統統找回來,把那批要送進宮的布匹重織,不要把楊家布莊的招牌打壞了,這是我這個當爹的最後一點忠告,至於聽不聽全在你一念之間。」

  「是,爹。」大少爺臉皮抽搐,不甘不願的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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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了大夫來府裡幫楊老爺換過了藥,元寶和燕大這才步出房間。她感覺得出楊老爺心中有說不出的沉痛,因為她親身也體會過,那種不被至親的親人接納的滋味,是一輩子也無法痊癒的傷口。

  「元寶。」走在她身側的燕大突然開口。

  她拉回心思。「嗯?」

  「爹好傷心、好可憐。」他悶悶的說道。

  元寶有些驚有些喜,她看得出燕大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學會體會別人的感受。「是啊!所以我們要對他更好,讓他快點高興起來。」

  「他們是爹的兒子,為什麼要欺負爹?」燕大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迎視他人惑不解的目光,元寶頓時語塞了。

  「我也不知道。」她也不懂為什麼,即便是血濃於水的親人,也會因為私慾和貪念而變成仇人。

  燕大繼續往前走,平淡的口氣像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是她聽得出其中的憤慨。「剛剛我好生氣……好想殺了他們,可是元寶不喜歡我殺人,而且殺了他們爹也會傷心。」

  「對,你做得很對。」元寶主動握住他的大掌表示讚許。

  他偏過頭來,「我不會這樣對爹的。」

  「我相信你當然不會。」

  元寶的信賴讓他不自覺的揚高了唇角,用他貧乏的詞彙努力表達。「元寶……我好高興遇見妳,我真的好高興。」

  「我也是。」她濕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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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布莊前停下,坐在前頭駕車的燕大掀開布簾,要攙扶腳傷還沒好的楊老爺下車。

  「燕大,你跟爹先進去忙吧!我剛剛看到有市集,好像很熱鬧的樣子,我想去看看。」若是以前,她連大門都不敢踏出半步,就怕見到路人驚恐或嫌惡的眼神,但是現在的她瞭解到一件事,只要自己不去在意,要看就讓他們看吧!而她一直嚮往的就是有朝一日要親眼看看市集的模樣。

  燕大一時不知該怎麼取決,是要跟她去,還是留下來陪楊老爺。

  「我只是去一下,很快就回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這才點頭。「好,要快點回來。」

  「妳真的可以?」楊老爺擔心她會受了委屈,畢竟世人的眼光總是狹隘短淺,也很傷人。

  元寶很有自信、很勇敢的點點頭。「爹,我不會有事的。」

  「那好吧!自己路上要小心。」他將袖中的錢袋遞給她,「這些妳帶著,看到想買的就買。」她想開口婉拒。「這是爹的意思,妳要是真的孝順的話,就快拿去,什麼都不用說了。」

  她喉頭微哽,「謝謝爹。」

  目送燕大小心翼翼的攙著楊老爺進了布莊,元寶胸口漲滿了感動,如果她的親爹也能像楊老爺這樣,她願意為他付出任何代價。

  攬好袖袋內的銀子,往來的路上走去,元寶記得市集就在一條街外,距離這兒不會很遠。

  途中,一雙雙看怪物般的驚愕目光不時的投向自己,起初她有些畏怯,可是旋即便鼓起勇氣朝他們微笑;大家見她如此坦然面對,那些目光反倒不好意思起來,紛紛收回去。

  她辦到了!

  元寶激動的往前走,她終於知道那些自卑自憐都是自己造成的,只要她勇於面對,再難堪的目光也傷害不了自己,現在的她終於懂了。

  嫣紅的笑弧揚得好高,她相信奶奶和娘在天之靈也會感到無比驕傲。

  「四小姐!」

  一輛急駛的馬車從她身旁經過,赫然拉緊韁繩,大聲叫住她。

  這聲熟悉的稱呼著實把元寶震了一下,本能的循聲看去,乍見到從馬車上躍下來的面孔,腦子頓時空白。

  「昆叔?」是在蕭府待了半輩子的下人。

  叫昆叔的中年男子也不敢置信。「四小姐,真的是妳,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可是想找到跟四小姐有一樣胎記的……對不起,四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總算回過神來,元寶柔柔的笑了。「沒關係,昆叔,你怎麼會在這裡?」過去在府裡,昆叔對待她的態度比起其他下人算是和善多了。

  他愣愣的看著她,「四小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好像變漂亮了。」幾乎快讓人忽視那塊胎記的存在了。

  「是嗎?」她笑意更深。

  怔怔的看了下她和氣的笑臉,一抹罪惡感掠過他的臉,不過很快的消失,硬起心腸。「對、對了,小的是出來找四小姐的,想不到會這麼巧,一下子就遇到妳了。四小姐,妳快跟小的回去吧!」

  「是不是爹出事了?」元寶第一個念頭想到的就是這個。

  昆叔垂下眼臉,「老爺他……他死了。」

  「你說什麼?」她臉上的血色霎時都褪去了,眼圈整個泛紅。「爹過世了?怎麼會?」

  「自從四小姐離家出走後,老爺就病倒了,就在五天前過世了,老爺臨死之前交代大家一定要把妳找回去替他送終,不然他死不瞑目,可見得老爺心裡還是掛念著四小姐。」他不敢抬起頭看她。

  她用手心摀住小嘴,淚如雨下。「爹……昆叔,你快告訴我,這陣子府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唉!自從四小姐走了以後,府裡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後來老爺才查到原來是大夫人勾結管事和帳房,來個五鬼搬運大法,洗劫了所有的財物,然後就跑了,這一氣就病倒了……」他的頭越垂越低,不知是心虛,還是真的難過。

  元寶心中大慟。「爹,為什麼當初不相信我?」

  「四小姐,妳快跟小的回去,再不回去,老爺就要入殮了,到時四小姐想見老爺最後一面就沒機會了。」昆叔的話讓她失去方寸。

  「可是我得先去跟燕大他們說一聲。」

  昆叔大聲的指責,「四小姐,妳想讓老爺死了也不能瞑目嗎?」

  咬了咬唇,「好,我跟你走。」

  「四小姐快上馬車,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趕。」昆叔朝她伸出手說。

  元寶進退兩難,最後只好決定先跟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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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寶還沒回來嗎?」楊老爺揚聲問著頻頻走到布莊門口等候的兒子。「都已經兩個時辰,也該回來了才對。」

  燕大像個無助的孩子,張著大眼看著來往的路人,就伯錯失」元寶的身影。

  見他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楊老爺歎了口氣,「你先進來,爹有話跟你說。」

  在楊老爺的叫喚下,燕大這才依依不捨的折回屋內。

  他眼神慌亂無助。「元寶不見了,爹,元寶不見了。」

  「不會的,她不會不見的。」楊老爺將他喚到身畔來,「說不定是市集太熱鬧,讓她一時忘了時辰,她不會丟掉的。」

  燕大認真的搖著頭。「元寶說她很快就會回來,她不會騙我的,我要去找元寶回來,我要去找她。」

  「好、好,爹現在就多派幾個人出去找,你不要擔心。」說著,他就叫來布莊裡的夥計,要他們分頭去找人。

  走到門口,燕大口中不住的低喃,「元寶不會丟下我的……」

尾聲

日夜兼程的趕路,不用兩天的光景,她就回到大同縣境內了。

  回到從小生長的地方,元寶是百感交集,原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如今卻是回來奔喪,心頭那股愁苦更是濃得化不開了。

  將近傍晚,日落西山,馬車總算來到蕭府大門前。

  「爹!」元寶淌著淚水哭喊著,嬌小的身子已經住宅子奔去,原以為映入眼簾的將是白幔紛飛的靈堂和法師的頌經聲,可是眼前卻什麼也沒有。

  她錯愕的在前院站定,一時反應不過來。

  「妳這死丫頭終於回來了!」一道男聲憤恨的吼道。

  元寶望向來人,哭腫的雙眸不由得瞠大。「爹?」以為死去的親生父親竟然好端端的出現在眼前,並跨著怒氣騰騰的步伐走向自己,當場就甩她一記耳光。

  「不要叫我爹!」蕭老爺氣惱的斥罵。

  捂著被打疼的面頰,怔怔的轉回被打歪的螓首,她慢慢回過神來。「爹,您沒死……您還活著,可是昆叔說……」

  他咬牙切齒的瞪著她,「要不這麼說,妳會回來嗎?」

  這時,蕭府其他的妾室也都陸續出現在元寶眼前,沒人代她求情,從她們的神情看來,她不禁發出苦澀的笑聲,她上當了,這根本是個設計好的陷阱,而她卻傻傻的跳了進去,是她太笨了。

  「爹,您還好好的活著就好了。」儘管如此,她寧可遭受到嚴厲的責罰,而下是真的回來奔喪。

  蕭老爺冷笑一聲,「我當然不會那麼容易死了,沒把妳這死丫頭抓回來,我可不甘心。哼!要不是楊家派人來通知我,我還不知道妳就躲在安康縣。」

  「楊家?」原來是這樣,是他們出賣了她。

  蕭老爺指著地上。「還不給我跪下!」

  元寶把唇都咬出血了,慢慢的彎下膝蓋。「爹……」

  「蕭家真是白養了妳這麼多年,這些年來供妳吃、供妳住,妳是這樣回報的?居然跟個野男人就跑得無影無蹤。」

  「燕大是我的相公,他不是野男人。」她極力的辯解。

  啪!一記痛到她面頰都麻到沒有知覺的耳光,讓元寶頭暈目眩,眼淚直掉。

  「沒有父母之命,妳竟敢私訂終身,妳眼裡還有我這個爹嗎?」蕭老爺怒極攻心的罵道:「妳可是我們蕭家的招財童子,這輩子都休想嫁人,我的生意還得靠妳,妳給我乖乖的待在府裡,哪裡都不准去。」

  她扯著喉嚨哭叫,「爹,我不是什麼招財童子,從來就不是,是奶奶和算命先生騙你的,她是為了保護我才這麼說……我真的不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戳破謊言了。

  蕭老爺眼露異光,口中唸唸有詞。「我說妳是就是,只要有妳在,一定可以讓蕭家的生意再度做起來,可以再賺進更多的銀子……他們休想在背後嘲笑我……誰也休想……」

  「爹……」元寶看出他的不對勁。

  他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我要把妳關起來,這樣妳就不會跑了。」

  「啊……好痛……爹……」她痛得不斷掙扎。

  「只要妳乖乖聽話,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蕭老爺拖著她往後頭的廂房瘧去。「妳不該逃的……這是妳自找的。」

  元寶哭著向其他人求救。「八娘……救救我……」

  被點到名的八夫人趕忙把頭轉開,當作沒聽到,這段時間蕭家的生意不知怎麼全被搶走了,還有同行的奚落,老爺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幾乎心神崩潰,再加上被大夫人拿走的錢財,眼看大家都要喝西北風了,她得先顧好自己才能救她。

  她不停的求救,可是沒人伸出援手,她們只想到自己,根本顧不了她的死活。「五娘……六娘……」

  「走!」蕭老爺兇惡的將她拖進原本元寶住的房間內,然後從外頭反鎖。「把門窗給我統統封死,看她往哪兒跑!」

  元寶聽了大驚失色,兩隻小手猛敲門板。「放我出去!爹,不要關我!爹,我求求您……」

  「只要有妳在,蕭家就不會垮的。」他笑得好不詭異。「看他們還有誰敢瞧不起我,哈哈……」

  她不顧手痛,一直拍打著門。「爹……快把門打開!爹……」

  蕭老爺大聲催促著。「把門窗釘牢,不准任何人放她出來!」

  「爹……」元寶淚流滿面的乞求著。「爹……我是您的女兒……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我真的不是什麼招財童子,我真的不是……爹……」

  伴隨著她的哭聲,一根根木條毫不留情的被釘子固定在門窗上頭,讓裡頭的人根本無路可逃。

  不知哭了多久,元寶哭到睡著了,被外頭廊下的說話聲驚動。

  「……好了,快把飯菜從下頭的洞送進去,別真的把她餓死了。」尖酸刻薄的嗓音灌進她的耳膜。

  她急忙趴在門板上,看到位於下頭的方格遞進了一碗白飯,和兩道小菜,看來爹打算真的把她關在裡頭,心急如焚的捶了門板好幾下。「二娘,求求妳放我出去……二娘……」

  聽見門板傳來砰砰砰的聲響,還有她的哭聲,二夫人只是冷淡的撇了撇嘴角,「妳別求我了,我也希望妳不要回來,可是妳也看到府裡的情況,蕭家要是真的垮了,我們也跟著完了,大家都是死路一條,所以妳就請財神爺好好保佑我們蕭家可以東山再起吧!我是幫不了妳的。」

  元寶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哽咽的抽泣著,

  「二娘別走……二娘……二娘……」

  直到人都定遠了,她才放棄的癱靠在牆邊放聲大哭,「燕大,快來救我……我在這裡……」等不到她,燕大心裡鐵定很著急,不過她相信他會來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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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賊啊!快來人……呃……」

  當三條蒙面的黑色身影毫無預警的出現在蕭家的前院,頭一個發現的奴才失聲大叫,話還沒說完,胸口就陡地被插進了一把劍,劍身有一半被身體給吞沒了。

  正好起來小解的婢女忿忿的咕噥,最近府裡已經出太多事,好不容易想睡上一覺,還來擾人清夢。「三更半夜的在叫什……啊!」待她看清入眼的恐怖景象,驚懼的尖叫聲自然的從口中發出,震動整座府邸。

  「柯……」

  蒙面黑衣人眉頭皺也不皺一下,虎口扣住她的喉嚨一掐,婢女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兩眼翻白,倒地不起。

  不過那聲淒厲的叫聲已經吵醒了好眠的人們,房裡的燭火一一亮了,紛紛披上外衫出來查看。

  「發生什麼事了?」

  「是誰叫這麼大聲?」

  「你們是什麼人?!」

  燕三、燕四和燕五毫無所懼的站在原地不動,三雙冰冷沒有人性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要找的對象。

  這時,有女眷失聲大叫,「還愣在那兒幹啥?快去報官!」

  「老爺呢?快去請老爺出來。」幾個夫人嚇得縮在後頭,怎麼也沒料到半夜會闖進這幾個不速之客,再看到他們出手如此凶狠,六夫人已經先暈了。

  「他在哪裡?」

  甩下劍尖上的鮮紅血漬,燕三語氣沒有平仄起伏的質問。

  二夫人慘白著臉喊著,「還不快去報官!」

  「是、是,奴才這就去。」可是當他才動了一下,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閃到他的眼前,兩手抓住他的頭、頸,然後只聽見「喀」的一聲,暴凸的雙眼仍舊睜得好大,脖子已然被人硬生生的扭斷了。

  在場的女眷不約而同的大叫,府裡的奴才、婢女顧不得還要伺候主子,只想逃命,完全失去方向感的東逃西竄。

  「他在哪裡?」

  重複著同一句話,蒙面黑衣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攔下每個想往外逃的人,見對方嚇傻,說不出半個宇便乾脆殺了,反正沒有用處。

  其他兩名蒙面黑衣人也是同樣的舉動。「他在哪裡?」

  「啊啊……呃……」某人的喉頭被劃了一刀,立即氣絕身亡。

  女眷們撩起裙襬,在地上爬著,卻怎麼也爬不動。

  「娘救我……」蕭家三小姐花容失色的叫道。

  二夫人老遠看到,聲音卡在喉頭,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摔上牆壁,就再也沒有動一下,整個人都瘋了,不住的尖叫,「啊……啊……」

  這是一場可怕的屠殺。

  一具具的屍體倒下,血流滿地,叫聲也越來越弱。

  躲在暗處發抖的蕭老爺只想著自己,他不要死,他還不想死,為什麼他會遇到這種禍事?老天爺待他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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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連續的巨響,像是有人拿斧頭猛砍,蜷縮在楊上的元寶驚跳起身。

  「是誰?」

  巨響稍歇。「四小姐,妳等一下,小的快把門砍壞了。」

  元寶認出對方。「昆叔?」

  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他趁前頭正亂,連忙趕來救人,即便揮汗如雨,他還是努力揮舞著斧頭,將門板整個劈開。「呼呼……可以了。」

  他先喘了口氣,再用腳一踹,把門板整個踢開。

  「昆叔,謝謝你。」元寶從房裡出來,對他還是心存感激。

  他慚愧的揮手,旋即驚慌的催促,「四小姐先別說這些,我們快點逃出去,再不逃就遲了。」

  此刻,她隱約聽到前頭的騷動。「府裡發生什麼事了?」

  「小的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打哪來的凶神惡煞,一進門就到處殺人……四小姐,妳要上哪兒去?」昆叔沒能抓住她,見她不怕死的往前院跑,他可不要白白去送死,連忙從後門逃了。

  「爹!爹!」跑沒多遠,當她瞥見橫倒在地上的第一具屍體,見到自己認識的人如今卻是死狀淒慘,讓元寶心頭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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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哪裡?」

  被提在半空中,蕭老爺刷白了臉,嚇得哼不出半個音階。

  那平板陰森的嗓音又問:「他在哪裡?」

  蕭老爺不斷翻著白眼,快要喘不過氣來。「咳……我……咳……」

  「燕大在哪裡?」

  他蠕動著唇。「他……他……」

  「爹!」當元寶抵達前院,見到這一幕,奮不顧身的衝上去。「放了我爹……不要殺我爹。」

  被她這麼撞了上去,蒙面黑衣人手掌略鬆,蕭老爺便從半空中掉了下來,大口大口喘著氣,不斷呼吸新鮮空氣,有著重獲新生的感覺。「咳咳……咳……」

  元寶擋在父親面前。「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們?」

  三雙沒有感情的眼睛由上往下睥睨著她,讓她不由分說的打了個冷顫,可是她依然沒有退縮。

  「燕大在哪裡?」有著粗嗄嗓音的燕四問道。

  她烏眸倏然圓睜。「燕大?」

  「他在哪裡?」

  「我、我不認識他。」他們是來找燕大的,難道這幾個人就是他義父收養的其他義子?不!她不能讓他們把燕大帶走,她不要燕大繼續過著殺人的日子。「我不認識什麼燕大。」

  蕭老爺好不容易喘過氣來。「她說謊……燕大是她的相公,是她親口說的……不關我的事……你們要殺就殺她好了……不要殺我。」

  「爹!」元寶不敢置信的偏過螓首,紅著雙眼看著對自己毫無親情可言的父親,哽聲的喊道。

  他躲避她責難的目光,連滾帶爬的躲到樑柱後頭。「都是妳,是妳把禍害引進門……毀了我們蕭家,都是妳的錯,不關我的事。」

  燕三往前跨了一步,「燕大在哪裡?」

  「我不知道。」元寶仰起小臉,即使害怕,她也不會說的。「就算你們殺了我,我也不會說。」

  身高較矮的燕五目光一瞇,虎口扣住她的喉頭。「說!」

  她勇敢的迎視他,臉孔漸漸充血漲紅。「不、不知道……呃……」好難受!真的好難受!這就是死亡嗎?她就快要死了嗎?她不想死,她好想再見燕大最後一面,可是無論如何她都要保護燕大,不要再被這些人利用了。

  無法呼吸了……

  元寶慢慢的閉上眼皮,不過她不後悔,因為遇到燕大是她這輩子最美好、最幸福的事,是他讓她學會面對自己。

  燕大,再見……

  不要難過……

  當最後的意識消失,嬌小的身軀軟軟的倒下……

  就在這當口,一聲驚怒的咆哮從天而降,燕三他們立即嚴陣以待,擺好架式,等著接招,可是那高壯的身影根本無視他們的存在,或者說眼裡根本容不下任何人了,直撲向倒在地上的元寶。

  他曲下雙膝,兩隻手掌試圖伸向她,可是又縮了回去,好像怕碰傷她,甚至怕面對她已死的事實;猶豫了好久,又像是只有短短幾秒,這才顫抖著扶起她的螓首,安放在大腿上。

  「元寶,我終於找到妳了。」燕大目不轉睛的瞅著緊閉雙眼的小臉,迷惑的偏著腦袋,「元寶,妳快點睜開眼睛,不要睡了,妳說要跟我永遠在一起的,妳不能騙我。」寬厚粗糙的掌心輕撫著她的臉,像在對待易碎的寶貝般。「元寶,妳聽見了沒有?」

  看著沒有反應的她,燕大覺得自己的心快裂開來了,好痛、好痛,比以前挨義父的懲罰還要來得痛上好幾百倍。

  「元寶,我想哭,可是哭不出來怎麼辦?妳教教我……要怎麼樣才會哭?我的心好難過,好像破了個大洞,好痛苦,妳說難過的時候會想哭,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哭……要怎麼樣才會哭?」

  那口氣充滿疑惑,反而讓人聽了無比哀傷。

  此時,以為已經斷氣的元寶陡地倒抽了口涼氣。「喝……」身子本能的抬起,兩眼驚惶的張開,打量四周,小嘴微張的喘著。

  燕大張開大嘴看著她,以為在作夢,小心的用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眼皮,發現眼皮眨了兩下,證明它真的睜開了,從喉嚨發出一聲近乎瘖啞的嘶喊,張臂將她抱得好緊好緊,緊到快要將她勒成兩半。

  「元寶……元寶……」口中不住的喚著她的名。

  感受到熟悉的擁抱,元寶不再驚恐,全身放鬆,兩行淚水便無聲的滑落,緩緩的伸出手臂抱住他。「相公,咳……我回來了。」

  「以後下要再亂跑了,想去哪裡要跟我說。」燕大認真的囑咐。

  她落下更多的淚。「是,相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元寶,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元寶知道自己嚇壞他了。「嗯,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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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眼前這對男女,燕三、燕四和燕五並沒有乘人之危,伺機動手殺人,三雙眼睛只是「看」著,像是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

  元寶當然不會忽視三人的存在,擤了擤鼻子,退離燕大的懷抱,一臉戒備。「燕大不會跟你們走的,他不想再殺人了。」

  「元寶別怕,我會保護妳。」他將她拉到身後藏妥。

  她攥著他的袖口,提防的盯著三人的一舉一動。

  先開口的是燕三。「你廢了燕二的武功?」

  「對。」燕大很老實的承認。「這樣他就不能再亂殺好人了,殺人不對,不可以再讓他殺人了。」

  燕四靜默了下。「為什麼?」

  「因為沒有一個人有權利奪走另一個人的生命,我們沒有這個權利。」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掌,那隻手殺過無數的人。「義父說沒有價值的人,死了也不足惜,我聽義父的話,可是……」

  他抬頭看著三人。「可是他們死了,有人會傷心流淚,就像元寶如果死了,我也會好難過,所以我不想殺人。」

  燕五的目光睇向元寶。「義父會生氣的。」他們這些人最怕的就是義父生氣,只要義父生氣,免不了又是一番打罵。

  「義父死了,我殺死他了。」雖然義父是因為先中了毒,不過最後確實是死在自己的軟劍下。

  三個人同時瞥向他。「死了?」口氣依舊平淡,只是多了些狐疑。

  「義父死了,我親手殺了他,義父不好,他要我們幫他殺人,我不要再殺人了,我只想跟元寶在一起,就像平常夫妻一樣。」燕大泛出微笑,覷著站在身後的嬌小人兒。「以前殺了好多人,我好內疚,我跟老天爺說以後要做好事幫更多的人。」

  元寶淚光盈盈的點了下螓首。「嗯。」

  「義父死了。」他們像是一下子無法適應這個事實,沒了義父,以後他們該何去何從?該做些什麼?

  她在他們眼底看到曾在燕大臉上出現過的茫然和迷惑。「他死了,你們就自由了,再也不會被他逼著去殺人,做不想做的事,也不會再遭到處罰,你們可以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了。」

  「我們的人生?」那又是什麼東西呢?

  燕四不懂。「要怎麼追求?」

  「我也不知道。」元寶出於真心的說道:「我想首先你們要學著如何去和人相處,學著如何和他們說話,學著怎麼愛人。」

  燕四皺了下眉,「愛又是什麼?」

  「這就要靠你們自己去摸索了,沒有人能夠回答,等你們找到了,就會知道燕大為什麼會這麼做。」說著,她仰起臉蛋衝著燕大笑了笑,燕大也貪看著她的笑靨,不自覺的跟著笑了。

  見他的笑容比過去還要自然,那麼發自內心,元寶也捨不得轉開眼,笑靨跟著增大,兩人就像傻瓜般,就這麼面對面的一直傻笑。

  當他們總算回過神來,再度將視線轉向燕三他們,卻已經不見人影了。

  「他們走了……我希望他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未來。」她衷心的期盼。

  燕大把目光調了回來。「元寶,我們回家吧!爹還在等我們。」

  提到爹,讓元寶本能的瞅向縮在樑柱後頭的蕭老爺。「爹,我……」

  「妳快走!快把那個禍星帶走,永遠不要再回來了……我不想真的被妳害死,走!」蕭老爺無情的驅趕。

  倖免於難的二夫人哭哭啼啼的喊著,「老爺,一切都完了……我的女兒啊……妳這害死我女兒的殺人兇手,都是妳害的。」

  蕭老爺嘶聲的低吼,「還不滾!」

  「爹!」這是元寶最後一次叫他了。「我要走了,您自己要保重。」

  他不停揮手趕人,就怕那些蒙面黑衣人又回來了。「滾!快滾!」

  「我們回家吧!」這裡從頭到尾都不是她的家。

  感受到她的悲傷,燕大懂得要怎麼安慰和體貼她。

  「元寶不要傷心,妳還有我,我們會有自己的家,我會照顧妳一輩子。」

  她又哭又笑。「我知道,我們回家吧!」

  「嗯,我們回家。」有了她,他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親人了。


  【全書完】


  編註:欲知燕七和招弟的故事,請看天使魚179《相公,你真愛說笑




小小番外也許是伏筆篇→太子的危機


  坤寧宮

  身份尊貴的當今皇后伸出玉手,朝眼前玉雕般的小人兒招了招。「過來讓本宮瞧一瞧。」

  「娘娘在叫妳,快點過去。」宮女在背後推了推。

  宛如白玉雕成的小女娃面無表情的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皇后掐了掐她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頰,「瞧瞧這皮膚,要是本宮也像妳這樣年輕,該有多好。」歲月向來是女人最大的天敵,即使身份再高也逃不了。「今兒個怎麼不是燕公公帶妳進宮?」

  「義父有事不能來。」小女娃淡漠的說。

  她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既然他這麼安排,那妳打今兒個起就留在坤寧宮,其他人會教妳該做什麼。」

  小女娃看她的目光沒有絲毫感情。

  「對了,妳叫什麼來著,本宮又忘了。」皇后隨口問道。

  小小的頭顱一偏,「無心,義父都叫我無心。」

  「好,無心,妳可以下去了。」無關緊要的角色不需要她花太多心思,她要專心對付的可是朝中反對的勢力,務必要讓自己親生的兒子當上太子,成為未來的一國之君。

  宮女上前牽著她冰涼的小手,「走吧!」

  不發一語的小女娃跟著她踏出皇后的寢殿。

  「……無心,妳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所以事事更要小心,不明白的就要問,皇后娘娘可是容不下犯錯的奴才,想活命的話就得謹慎些,不然誰也救不了,妳知道嗎?」

  見她長相可愛討喜,宮女好心的耳提面命。

  「這裡最厲害的人是誰?」小女娃狀似不經心的問。

  宮女怔了幾秒,「最厲害?那當然是皇上了,這還用問。」

  「皇上?」原來是他。

  停頓了下,宮女一臉少女懷春的神情。「其實……我偷偷告訴妳,妳可別說出去,萬一讓皇后娘娘知道,我可是會沒命的。」

  小女娃仰頭看著她,最後點頭。

  「其實現在宮裡最厲害的應該是太子殿下,太子長得俊,又是未來的皇上,誰都想巴著他,就連我們這些宮女,只要能得到殿下的寵愛,說不定還能成為嬪妃呢……」說著說著,她便一古腦的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白日夢中。

  「太子殿下?他住在哪裡?」原來還有這麼厲害的人,她好想見識一下。

  宮女掩嘴偷笑。「太子殿下當然住在太子殿了,改天有機會就可以見到了,幸好妳年紀太小了,太子殿下是看不上妳的,不然我們這些宮女更沒機會了。」

  「太子殿。」嗯,她記下了。

  而就在這時候,正在太子殿接見幾位大臣的太子突然連打了幾個噴嚏。

  「怪了,難道受寒了?」

  大臣們關切的問:「要不要召太醫進宮?」

  「不必了,只是小小的風寒不礙事,你們繼續說吧!」他渾然不知可怕的「危機」已經進了皇宮。



後記→長長久久  梅貝爾


  這本《大俠,你真有眼光》是我第九十九本作品,眼看就要破百了,連自己都很意外,整整在這一行十二年了,也許不能算多產,因為還有作者遠遠超過我。可是,對我來說是個里程碑,一個全新的開始,更希望言情小說能長長久久的延續下去。

  寫完這本稿子剛好是過完農曆年,當大家看完它,國際書展也結束了,我想我比較在意的是讀者對《君臨天下》的看法,每套系列的最後一本總是超級研吹模眶薣S蠹葉運?R鈉諭淢v翹郫釸y褂小稈止r樀筒鞂D謀駒侔媸椋w?ッ揮謝爣W吹腳笥眩略ㄥ犬C忝搶蔥鷗嫠呶搖?br/>
  下一本是第一百本作。即,想辦個小小的活動,所以敬請密切注意龍吟甜蜜屋,或者我個人網站上的訊息,我會提供珍藏的獎。即等待有緣人來分享。

  再次謝謝大家多年來的支援,沒有你們的支援就沒有這九十九本作品的誕生,謝謝:

  2005年52月得獎名單如下:

  《赤日迷情》上下集簽名書→[Free]、冰風

  《相公,你真愛說笑》簽名書→MM

  《不要叫我老大》簽名書→白日。夢

  《熱戀緋聞傳不停》簽名書→日橘

  《皓月奇劫》簽名海報→明璃

  《赤日迷情》簽名海報→PanDa」、lemon

  「很久很久以前……」簽名海報→貝貝、小B


  2006年元月得獎名單如下:

  雅矢→《赤日迷情》上下集簽名書

  annann→《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簽名書

  呆心→《熱戀緋聞傳不停》簽名書

  PanDa」→特製封面拼圖一份

  白日。夢→美術光碟一份

  shireys→美術光碟一份


  網站名稱:梅飛色舞

  網站位址:http://www.kellymay.com

  電子信箱:kellymayhouse@yahoo.com.tw

  郵政信箱:台北郵政10548號信箱

  梅子情報網電子報:http://enews.tacocity.com.tw/browser.phtml?enews=kelly-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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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7-03-18, 02:06   #2
yan19921015
豆論高中生
 
yan19921015 的頭像
 
註冊日期: Apr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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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推推推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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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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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1-30, 20:09   #3
只想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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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愛人 學會和人相處 學會與人說話
相信其他人一定可以做到的

雖然燕大殺了很多人 但幸好遇到了元寶=ˇ=
呵...
__________________
藍色代表憂鬱
帶別忘了也代表自由
翅膀是隨著風飛向各地的



wretch
只想微笑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2-05, 16:55   #4
寶寶布布
豆論國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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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望值: 158 寶寶布布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寶寶布布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2-06, 07:34   #5
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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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268
聲望值: 164 星輝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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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了...
您真內行!!!
不過到最後沒取得女主角父親的認同
還是很失落ˊˋ
__________________
你是風 我便是那依附著風的落葉 盼你 別將我遺棄
你是雨 我便是那依靠著雨的小草 望你 別讓我乾渴

我的一切 依靠著你 依賴著你
我的眼神 追隨著你 注視著你

我的愛情 在你的滋養下 發展茁壯
我的思念 在你的忙碌下 錯綜複雜

星輝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2-06, 15:05   #6
冰沁
豆論高中生
 
註冊日期: Mar 2005
您的住址: 虛無世界
文章: 853
聲望值: 276 冰沁 已經是明星了冰沁 已經是明星了冰沁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冰沁
厚厚厚厚厚~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__________________
年輕只有一次,青春不能重來
所以要百無禁忌.瀟灑顛覆全世界


草草之作 《商店》  未完
     《禁忌》  未完
     《生日》
冰沁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2-06, 16:45   #7
藍月~
豆論高中生
 
藍月~ 的頭像
 
註冊日期: Apr 2005
您的住址: 我是月球人^^
年齡: 29
文章: 651
聲望值: 234 藍月~ 即將完成的新星
發 Yahoo! 消息給 藍月~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__________________
滿天星星 散落整個銀河系 什麼原因

才讓我們最靠近 是我還是你 不可思議的奇蹟

不會在意 你將會做什麼決定 真的感情

不能靠念力維繫 我想告訴你 好像有一點愛你xxx

藍月~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01, 23:47   #8
shellys87322
豆論高中生
 
註冊日期: Jun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文章: 525
聲望值: 191 shellys87322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MSN 消息給 shellys87322 發 Yahoo! 消息給 shellys87322
好好看唷 !!


梅貝爾讚 !!
shellys87322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02, 10:44   #9
gina8917
豆論國中生
 
註冊日期: Oct 2007
文章: 390
聲望值: 174 gina8917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
gina8917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11-02, 14:34   #10
Karomi
豆論國中生
 
Karomi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萬惡的地獄
年齡: 27
文章: 403
聲望值: 0 Karomi 在過去有過一些不好的行為
發 MSN 消息給 Karomi 發 Yahoo! 消息給 Karomi
推推推~~~~~推高高
__________________
想你 是我的本能
愛你 是我的天性

恨你 是你送我的最後禮物
Karomi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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