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首頁 | 豆豆交友 | 豆豆聊天室     

  
 

返回   豆豆聊天室交友論壇 > 賞文寫作群組 > □ -- 男孩女孩(長篇)轉貼區 > □ -- 男孩女孩(長篇)轉貼精華區
用戶名
密碼
論壇幫助 會員列表 行事曆 標記論壇已讀

回覆
 
主題工具 評分: 主題評分: 3 票, 平均 5.00 分。
舊 2008-04-08, 17:51   #1
Sweety≠奶茶♀
幼稚園大班
 
註冊日期: Jul 2006
您的住址: 台北。
文章: 83
聲望值: 148 Sweety≠奶茶♀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Thumbs up
   單飛雪_密愛•2503房(上)

文案:
這日下午,她遇見了一個男人──黎祖馴。
他沐浴在金色陽光下,叼著煙,眼神放肆,輕笑卻顯得狂妄,
嘴媟贗X地說著教人招架不住的玩笑話……
不經意地,就這麼撩動了她的心。
她知道,像他這樣放肆狂野的男人,是不會多費神瞧她一眼的。
更明白,自己的害羞怯懦臉紅,都只是他的甜點、小菜。
但對於她這種待他有閑、有心情時就逗一下的小女生,
他竟然如此「大方」地交給她兩把鑰匙,
一把是他家的,另一把是旅館房間的。
而她不知打哪來的膽子,竟「毫不避嫌」地收下鑰匙,
找到時間就去開門,做盡一切討好他的事。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變得什麼都不怕,
心想只要能跟他在一起,隨便怎樣都好……


無 題

Somewhere only we know

  I walked across an empty land

  我穿越了荒蕪之地

  I knew the pathway like the back of my hand

  我清楚這些小徑如同熟悉自己的手背

  I felt the earth beneath my feet

  我感覺著地球,就在我腳下

  Sat by the river and it made me complete

  坐在河邊,經過的河水讓我完整

  Oh simple thing

  很簡單的事

  where have you gone

  妳到哪去了?

  I'm getting old

  我越來越年老了

  and I need something to rely on

  需要某些事讓我可以依賴

  So tell me when you're gonna let me in

  所以告訴我要到何時,你才願意讓我加入?

  I'm getting tired

  我已經越來越疲倦

  and I need somewhere to begin

  需要在某處重新開始

  I came across a fallen tree

  我跨過傾倒的樹

  I felt the branches of it looking at me

  感覺那些濃密的樹叢都在注視我

  Is this the place we used to love?

  是這地方嗎?我們曾經喜愛的地方?

  Is this the place

  是這媔隉H

  that I've been dreaming of?

  這就是我一直夢到的地方嗎?

  And if you have a minute

  而如果你還有一些些時間

  why don't we go

  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前往呢?

  Talk about it somewhere only we know?

  聊聊關於我們都知道的某個地方

  This could be the end of everything

  所有事也許都將結束了

  So why don't we go

  所以為何我們不前往呢?

  Somewhere only we know?

  某處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This could be the end of everything

  這些事終歸都會結束

  So why don't we go

  所以為什麼我們不前往?

  Somewhere only we know?

  某處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專輯/KEANE Keane〈Somewhere only we know〉

  基音合唱團〈某處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詞曲/Chaplin, Hughes, Rice-Oxley  

  單飛雪不負責翻譯


第一章

今年夏天,江小君十九歲,她已經歷過十八個躁熱無趣的夏季,但十九歲的這一年不同。

  踏入十九歲的這天和昨日是分水嶺,這天以後,她的心起了大變化,生活不再平淡。這天她有奇遇,並且,被這奇遇推向與過往截然不同,是熱烈繽紛,是光輝眩目的綺麗時光。

  此刻的臺北猶如在大火爐堙A金色陽光熱辣辣,景物被暑氣蒸得氤氳朦朧。

  江小君在鋼琴老師家練琴,這是個有著大庭院的一樓住宅。

  琴室左側,落地窗外庭院,蟬攀著老樹,激情鳴叫,熱烈求偶,渴望交配。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倚在樹前吸煙,眼睛打量著落地窗內,被琴身阻擋,只隱約看見著白洋裝的少女。

  煩,這琴聲令他煩躁。奇怪,貝多芬的曲子很熱情,她卻彈得生硬空洞,聽著沒感到激情,反覺得沈悶,酷暑也變陰沈。

  琴聲戛然而止,在老師家工作的歐巴桑,走進琴房,告訴江小君,老師晚點才到。小君推開落地窗,到屋外透氣。外頭悶熱,她一時有些眼花,橫在面前是成片金色陽光,伸手擋光,看見樹前一個陌生男子,正在吸煙。在他身側,擱著黃色衝浪板。

  陌生的高大暗影,背光而立,煙圈從嘴呵出,白煙霧團團飄升,在江小君眼中,形成一幅神秘的景象。

  金色陽光篩落在男子左側,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覺得他的臉型棱角分明,透著剛毅的氣息,身材頎長結實,古銅色皮膚,感覺很野性。他氣定神閑,沈默地吸煙,不出聲,就已成為她眼前最有力量的風景。像被定住似的,小君近乎著迷地打量他。

  感覺到她的視線,男子轉頭,盯著她。小君心跳怦怦,慌慌移開視線,臉頰熱燙。

  「來學琴的?」黎祖馴彈掉煙灰,懶洋洋地打量眼前這過分蒼白的少女。

  「你好,我是黎老師的學生,江小君。」她禮貌地自我介紹。

  「江小君?真秀氣的名字。我是老師的弟弟,黎祖馴。」簡單表明身分,他轉過頭,自顧自地抽煙。

  話題戛然而止,她突兀地呆立著,很尷尬,只好隨便找話說:「你知道老師幾點回來嗎?」

  黎祖馴回頭,問:「你幾點上課?」

  「一點。」

  看看手錶,他說:「都已經兩點,你可以回去了。」

  「老師不來了是不是?」

  「是啊……」他聲音溫柔,可是眼色嘲諷。「不用上課,高興嗎?」聽她的琴聲,也不像是熱愛鋼琴的。

  「老師有跟你說要取消我的課嗎?」

  他笑了,好整以暇地說:「沒有。既然是一點上課,她遲到這麼久,你回去有什麼關係。」

  「我還是再等她一下好了。」老師沒說,怎麼好意思走。

  「隨便你。」他聳聳肩,彈熄香煙,扔了煙蒂。

  幾乎是反射性動作,小君立刻蹲下撿起煙蒂,轉身,拿去垃圾桶扔。

  他看了笑出來。「不會吧,這麼乖?」

  「亂丟垃圾不大好。」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覷著她。「煙是煙草做的,又不是垃圾。扔在泥土還可以當肥料,扔在垃圾桶反而不環保。」他唬爛,又拿出一根煙點上。

  是這樣嗎?不用扔垃圾桶?小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還是扔地上好了。」又跑去垃圾桶要撿回煙蒂。

  見鬼了!黎祖馴叼著香煙,冷眼旁觀,覺得她可笑。

  她從垃圾桶搜出所有煙蒂,走過來,蹲下,煙蒂通通放泥土上,還一根根用心排整齊。很細心地又拾起一根樹枝,刮起泥土,埋了煙蒂。嗯、埋起來,才美觀。

  「黛玉葬花,你葬煙蒂啊?」他哈哈大笑,笑得教小君覺得很糗。

  一陣汽車呼嘯,寶藍色轎車煞在門外,一名頭好壯壯的青年,從車窗探頭出來喊。

  「黎祖馴,走啦!忠孝東路塞死我了,你來開,快!」

  黎祖馴拽起浪板就走,忽想到什麼,回頭,笑望她。「喂,好學生,要不要去衝浪?」

  「啊?」小君呆住。

  「去不去?」又問一次。

  她不敢。「可是……可是我要上鋼琴課,而且……」而且跟你不熟。

  「算了,這種天氣,你還是待在冷氣房彈鋼琴。看你瘦巴巴的,跟去衝浪搞不好會中暑。」

  好友催促。「喂、走了啦∼∼」

  黎祖馴將浪板安到車頂,坐入車內,踩下油門,突然她奔過來。

  小君站在車窗旁。「我想去。」她好奇,關於衝浪、關於他這個人,是頭一回有冒險的衝動。

  「妳要去啊?」黎祖馴的朋友,張天寶問:「浪板呢?會衝浪嗎?」

  小君搖頭。

  張天寶瞪祖馴。「×!這時候還想把妹啊?我們是要去練習欸……」準備參加墾丁的衝浪比賽。

  黎祖馴對江小君一笑,揶揄道:「小朋友,我隨便問問,你還真的要跟啊?你還是乖乖等老師回來喔,掰∼∼」

  車子駛遠,小君還怔在路旁。他不見了,一陣失落感湧上心頭。可惡,被耍了,但為什麼不生氣?還希望再見面?

  老師黎珊珊隨後趕到,跟音樂協會的朋友,討論下半年演奏計畫,耽誤了上課時間。鋼琴課結束,她留小君吃點心。歐巴桑準備下午茶,全套英式茶具,黎珊珊拿出一迭資料給小君。

  「這些拿回去給****媽看。」

  是歐洲幾個著名的音樂學院,小君的母親江天雲也是鋼琴名家,很用心栽培女兒。江小君被譽為音樂神童,獲獎無數,十七歲就能熟背巴赫「平均律」,江天雲要女兒放棄保送師大的資格,打算送她出國留學。在江天雲跟黎珊珊的計畫下,小君現在每天練六小時鋼琴,上課,參加音樂比賽,補習德英兩國語言,這都為了入學順利。

  生活充實忙碌,但江小君臉上的那對大眼睛,沒有少女該有的活力。

  將資料收入袋堙A小君說:「老師,我今天碰到你弟弟。」

  黎珊珊臉色一變。「黎祖馴?他……有沒有騷擾你?」

  騷擾?小君愣住。「沒有啊。」

  「是嗎?」黎珊珊問:「他有跟你說話嗎?」

  「只有聊一下。」

  「我就知道,除了搭訕女孩子,他還會什麼?」她冷笑。「下次看見,別理他。」

  「為什麼?」

  「告訴我,你對他有什麼看法?」黎珊珊目光一凜,盯著小君。

  「……」像被看穿心思,小君下意識回避老師的視線。

  黎珊珊又問:「是不是覺得他很帥?很酷?有趣?很迷人?」

  「我沒這樣說……」粉臉脹得通紅,為什麼凶她?老師好反常。

  「怎麼?被老師說中了?是不是喜歡他啊?」

  「我們只聊了一下。」

  黎珊珊口氣輕蔑地說:「他說他是我弟?不要臉。他不是,那個人是我爸跟外面的女人生的,你不用理他,下次遇到,把他當隱形人,老師是怕你被壞人騙,所以提醒你,離他越遠越好。」說完,還恨恨補上一句:「他是敗類。」

  「可是我覺得他不像啊……」

  黎珊珊怒道:「不像?高中跟幫派混差點退學,念三流大學,交的女朋友數都數不清,私生活亂得不得了,還搞過學運,差點畢不了業,他不壞?全天下都好人了。」

  小君噤聲。在一向安分守己的她聽來,黎祖馴活得可真精彩。沒想到黎珊珊苦口婆心的一番告誡,竟造成反效果。越禁止小君接近黎祖馴,越說他壞,完蛋,小君對他就有更多的想像。

  ※*******※  ※*******※  ※*******※

  夕陽染黃沙灘,海鷗半空中盤旋,帶鹹味的海風,徐徐吹在臉上,聽著浪拍沙灘的聲響,懶洋洋地非常舒服。沖完浪,他們躺在沙灘上,浪板撇在一旁。

  黎祖馴嘴上叼煙,雙手枕在腦後。「浪點超差的,還不如找女人『尬』。」

  「本來就是秋冬才有猛浪。」瞟黎祖馴一眼,張天寶問:「這次比賽有把握嗎?我這幾天超緊張,都睡不著。」每次都是祖馴拿冠軍,他總是拿亞軍。

  「無所謂啦,就玩玩,緊張個屁。」這也失眠?可笑。

  「上次要不是故意讓你,我他媽的早就把獎盃搬回家。」

  「讓我?不知道是誰前一晚跟美眉喝茫了。」

  「跟你說,我這次絕對不能丟臉,我爸公司組了十人加油小組,要來看我比賽,沒拿第一我他媽的糗大。」

  黎祖馴瞟他一眼。「這樣吧——」他摟住天寶,咧嘴笑。「如果下水的每個都超厲害,我就想辦法尬第一。」

  「如果都滿『鳥』的呢?」

  「如果都跟你一樣鳥,我就比你更鳥,讓你拿第一,怎樣?」

  「欸欸欸話不是這樣說,我沒這意思喔。沒關係,你儘管沖,大膽地沖!」講是這樣講啦,但真的挺想拿第一。

  「加油小組?」拍拍張天寶微凸的肚,黎祖馴笑著說:「全都女的呴?」這個張天寶,衝浪為了把妹,不過有色無膽,每遇到真正喜歡的,一旦要告白,張天寶就會講話結巴。

  「是啊,全都女的……」張天寶嘿嘿笑。「只有一個男的,不過他是GAY。」

  「好啦,兄弟罩你。可以的話,第一名讓給你。」

  這才是兄弟情哪,張天寶笑得開心哩!「沒拿過第一名,真的很想拿一次。」

  張天寶家境富裕,財大氣粗,崇拜黎祖馴,他覺得黎祖馴是個厲害的角色,他們念同一所大學,同學叫黎祖馴「打工天王」,大家准備考研究所,他老兄熱衷打工,上課睡覺,沒課就搞消失,以為他是缺錢,大家熟了以後,才知道,這傢伙打工不為錢,他打工純粹打爽的!

  喜歡某間餐廳的咖哩飯,就去那媟磲A務生。喜歡看電影,就跑去應徵電影院工讀生,看免費電影。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黎祖馴顧電影院,系上同學也一窩蜂到那間電影院殺時間,黎祖馴放水,大家免費看電影。正所謂好人難做,A同學發現這麼好康,帶妹妹去,B同學後來都帶他的馬子去,最後大家成群結隊去,東窗事發,黎祖馴被解雇,電影院經理告到學校去,教官意思意思送支警告給黎祖馴,本來要記大過,但、念在教官本人也帶老婆去看了好幾次免費電影,所以……

  餐廳啦電影院啦保齡球館啦釣蝦場啦撞球間啦,黎祖馴當時迷上什麼,就在那些場所混。大學四年,同學從他身上得到很多好處,每次同學會憶起大學生涯,總忍不住讚歎——因為祖馴,他們大學生活真美麗。

  畢業後,同學有的出國留學,有的念研究所,黎祖馴因為荒廢課業延畢兩年,畢業後立刻入伍,現在他退伍了,張天寶還在修碩士學位。

  「喂,退伍了,有什麼打算?」張天寶好奇黎祖馴有啥計畫,他聰明世故,肯定有個很偉大的計畫。

  「當個快樂的打工仔嘍!」黎祖馴說。

  「還打工?!」

  「隨便哪里兼個差,以前的唱片行老闆一直叫我去,我在考慮。」

  「是喔?他有栽培你的計畫嗎?以後會讓你升店長嗎?」張天寶不愧是家堸等芛N的,想得比較多。

  「拜託,只是兼差,一天了不起做五小時,栽培什麼?又不是做正職。」

  「兼差?錢哪夠用?」

  「這就是我厲害的地方啦!除了唱片行,我還會到金山『老頭』那堭郇蠔騿A老頭說好了,錢不多,但東西隨我用,又可以白吃白喝,他那埵釩雃h上班族的女生想學衝浪,拜託我假日兼差教她們,以後我們不用借浪板了,跟老頭拿就好了。」現在,是黎祖馴的衝浪時期。

  「是喔∼∼」張天寶不爽了。「我也常去光顧老頭的店,衝浪的技巧也不錯啊,怎麼不找我去教?」

  「唉呀,你家那麼有錢,那點薪水,不敢請你去好不好?」

  「就算我肯免費教,老頭也不會請我去的,你不用安慰我了。」他有自知之明,黎祖馴比他有人緣。

  「小妞∼∼講話別這麼酸好嗎?」黎祖馴哈哈笑。

  「不准叫我小妞!」張天寶一拳呼上祖馴的肚子,好痛,可惡!這傢伙肌肉練得真硬。

  看張天寶吃癟,黎祖馴哈哈笑,戲謔地瞅著他。「大力一點嘛,小妞。」

  「嗟!」張天寶打量著黎祖馴——

  啊,這傢伙太有魅力了,他老兄躺著,打赤膊穿衝浪褲,右腿跨在左膝上,古銅色胸肌腹肌超結實的,他雙手盤腦後,悠哉悠哉晃著腳丫,嘴叼著煙。像無所事事的無賴,但那張好性格的臉,很奇怪,給人的感覺卻是無害的。好像不管他請你去哪,你都可以放心跟隨,他就是有這種魔力!

  瞧他露出白牙笑的咧,那滿不在乎、浪蕩的笑容,連他這男人看了都心動,更甭提女孩子了。像原始動物不受社會價值觀束縛,這傢伙身上永遠洋溢自在的氣息,不管做什麼,即使是稍微輕浮的舉措,或惡意地開開玩笑,都會因為他講話和舉措太自然,不但不讓人反感,反而很容易就對他鬆懈心防。時刻散發輕鬆的氣息,讓周遭氣氛愉快和平,這大概就是黎祖馴最大的魅力吧!跟他在一起太舒服。

  唉,聽完黎祖馴的計畫,張天寶難掩失望。「本來還想問你要不要到我爸的公司上班……」都幫他喬好位置了說。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穿西裝打領帶,每天按時打卡上下班,矬死了。」

  「可是我不會虧待你的,你數學好,人緣好,朋友多,你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難道你不想有一份正經的工作?」

  「把妹跟衝浪就是正經的工作,很多男的做得要死,那麼成功,最大的動力,還不就為了把妹容易。」

  「是喔∼∼」張天寶不死心,又慫恿:「那要不要搬來跟我住?我家房間很多。」跟這傢伙住,一定超有趣。而且祖馴和親人關係惡劣,搬來住他家舒服多了。

  「不用,住別人家超鳥的,住久了,以後跟你說話口氣都變了,變窩囊。」黎祖馴拒絕。

  「拜託,我不像你家人會給你臉色看。」

  「我已經在找房子。」

  「想住哪?沒錢的話在臺北很難找到好房子。」

  「隨便啦。」他不在乎地。「再不行,可以去住2503。」

  「不行!」張天寶跳起來。「拜託,那堣ㄞ鄏瞴I」

  「為什麼不能住?」

  「住哪都好,就2503我反對,你要去住那堙A我以後都不去找你,我是絕對絕對不會踏進那堣@步的。」

  祖馴嗤一聲,罵:「沒用的傢伙。」

  張天寶很激動。「你講給別人聽,問他們那地方能不能住,能的話我頭給你!」

  ※*******※  ※*******※  ※*******※

  琴音斷斷續續,摻雜著嚴厲的斥責聲,從大廈十二樓傳出——

  「不對,重來!」

  「拍子亂了,再來∼∼」

  「沒看見這堛漫蝮僎隉H為什麼還這樣彈?!」

  江天雲嚴厲地指正女兒的彈奏技巧。

  自從老公外遇離婚,她就把所有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對小君特別嚴格。

  前夫是指揮家,在業界小有名氣,沒想到婚後跟別人搞外遇。最可惡的是,外遇對象不過是個在餐廳端盤子的服務生。娘家家境優渥,江天雲悍然拒絕前夫對女兒的任何照顧,讓他再不能與女兒的生命有任何干係,以報復他的不忠。

  女兒彈得真壞,江天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太急躁了,重來。」

  見媽媽生氣了,小君更緊張了,越彈越糟。門鈴響,有人來了,小君暗暗松了口氣。

  江天雲去開門,門外是隔壁楊太太的獨生女,楊美美。她穿著露肩背心,超短迷你褲。

  「伯母∼∼我烤了餅乾,請你們吃∼∼」

  打扮真低俗!江天雲心婼|了句。「這怎麼好意思?太客氣了,我們已經吃過晚餐,吃不下了。」

  「沒關係嘛,可以明天吃啊……小君咧?」楊美美探頭往媄銆獢C

  「她在練琴。」江天雲很冷淡。

  「怎麼一天到晚都要練琴?我上禮拜找她,她要練琴,星期二找她,她也要練琴,不可以休息一下嗎?到底哪一天才不用練琴啊?」

  講話真是沒大沒小!「下個月小君要參加鋼琴比賽,所以要常常練習。」意思是沒空。

  楊美美瞭解地點點頭,望著她,沒要走的意思。

  江天雲問:「還有事?」

  「我找她一下。」說完就往媄鞃禲C

  「欸——」攔不住,只好朝媄銙菕G「小君,美美找妳。」

  「美美?」小君從琴房跑出來,興沖沖地拉住美美的手。「媽,我可以跟美美去房間嗎?」

  「已經九點,不要聊太晚。」江天雲板起面孔。

  兩個女孩笑鬧著,手拉手去房間談天說地。

  坐在床上,小君跟美美講起下午的奇遇。

  美美聽得津津有味。「會衝浪欸,酷喔!長得怎樣,帥不帥?」

  「不錯啊,本來以為他真的要找我去衝浪,結果是開玩笑的。」

  「如果是真的,妳敢去?像你老師說的,他那麼壞,跟他出去太恐怖了。」

  「是啊……」小君躺下,望著天花板。「可是他不像壞人……」

  「妳又知道∼∼」美美也躺下。「聽你說的,我也想認識他,好像是很特別的人。」

  「嗯……」小君回憶下午的奇遇。「沒想到我會說我要跟,好丟臉。」

  「真勇敢,看不出你這麼大膽喔∼∼」

  「不知道欸,那時候真的好想去,那個浪板好漂亮……」

  「是因為他很帥吧?妳就失控了。」美美三八兮兮地演起來。「喔∼∼好帥……喔∼∼好迷人的眼睛……嗄?衝浪?好∼∼酷∼∼啊∼∼我可以去嗎?我可以跟嗎?拜託讓我去嘛∼∼」美美陶醉地在床上滾來滾去,揪著胸口。「喔、不行了∼∼我心跳得好快,啊、我怎麼了啊?」

  小君被美美逗得笑出眼淚,打她。「沒有這樣,沒這麼誇張啦!」

  砰!江天雲開門,她們立刻坐起,噤聲不語。

  「九點了,美美,你再不回家,****會擔心你。」江天雲下逐客令。

  「我媽知道我在這,她不會擔心我啦!」

  真不識相!江天雲笑問:「對了,美美,聽說你在禮服公司當助理,怎麼不繼續升學?考不好可以再考啊。」

  小君尷尬了。「媽,美美本來就對造型工作有興趣。」

  「對啊,我念書沒有小君厲害,我媽說,做人要有一技之長,所以我去跟造型師學化妝。」

  「是嗎?」江天雲輕蔑地:「****不知道學歷很重要嗎,我們小君本來可以保送師大,不過被我拒絕了,我要申請國外的音樂學院,讓她去留學。」

  「媽……」媽媽怎麼好像在炫耀?小君好尷尬啊!

  美美拍手叫好。「好欸,那以後就去國外就可以跟你們住,贊。」裝傻。

  江天雲面黑黑,這女孩有沒有自尊心?

  顯然沒有,美美拽住小君央求著:「你會去哪留學?可以去巴黎嗎?聽說巴黎最浪漫了,你如果在巴黎,我就可以去那塈銣A玩,不然紐約也行,我也好想去紐約看看,還是——」

  「晚安,美美,小君要練琴,不能跟你聊了喔。」江天雲直接拉美美出去。

  美美被挾持出去,可沒一會兒掙脫了又跑回來在小君耳邊悄道:「下次再遇見那個人,要跟我說喔!」

  「嗯。」小君臉紅紅,點頭答應。

  ※*******※  ※*******※  ※*******※

  唱片行落地窗,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光線中,細塵飄蕩,CD架前,江小君蹲在古典音樂區,戴耳罩,試聽CD。

  走道前,黎祖馴發現她了。他手抱胸,嘴角抿笑,看她小小身子縮在架前,夕光映紅她的臉。大概是為了保護彈琴的雙手,她戴著白手套,雙手捧著黑色耳機罩,閉眼睛,聽得入迷,長睫毛,光中微微翹,濃黑纖密……耽溺在樂聲堛漲縣p君,渾不知這著迷的純真樣,有多吸引他。

  黎祖馴看了良久,換了個站姿,瞧這小小人兒,垂著肩,縮著身,瘦得白衫松垮垮,黃白格子的百褶裙,因為蹲著,裙襬匍匐在地毯上……這模樣,可憐兮兮,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人間蒸發,很需要被呵護。

  他挑了一張CD,走向她。

  小君正聽得入神,忽有人拿CD伸到面前,嚇了她一跳。紅黃兩色CD,封面上寫了很不雅的英文字——Never mind the bollocks,here's the Sex Pistols(別理這些渾蛋,我們是性槍合唱團)。抬頭,看見來人,她驚得站起,一時慌亂,腳下一滑,他及時握住她手,拉她站好。

  又見面了!小君臉紅耳熱。

  黎祖馴摘掉她的耳機,取走她的CD,將性槍合唱團Sex Pistols專輯塞入她手堙C

  他笑著說:「聽這個才屌。」

  「性槍」在手,像犯罪。小君臉更紅了。「你怎麼在這堙H」

  「我這上班,負責西洋音樂區。」

  「喔。」

  他瞧瞧她拿的CD。「古典樂?拜託∼∼悶死。」

  小君望著名稱粗野的Sex Pistols,問:「這好聽嗎?」

  「正!」

  「喔。那……我買回去聽。」

  「送你,我有員工價。」

  「沒關係,我自己買就好了。」

  不管她的拒絕,黎祖馴逕自走到櫃檯結帳。

  小君追過去,在他背後囉囉嗦嗦地:「真的不用,我自己買就好了,怎麼好意思讓你買,多少錢?」

  付錢,結帳。黎祖馴將CD拋向小君。「拿去!」

  「啊?」她來不及反應,還直覺退一大步,躲開CD——

  啪!CD重摔在地,CD殼裂了。

  黎祖馴看著CD,小君也瞪著CD,櫃檯同仁們也一致地看著CD。

  「嗯∼∼」黎祖馴抬起頭,瞪小君。

  「對不起、對不起……」小君忙蹲下,撿起CD。「我不是故意的,謝謝你送我,謝謝。」

  他臉色一沈。「怎麼搞的?!」

  「對不起。」

  「學鋼琴的,還這麼笨手笨腳,這樣都接不住?」

  「不要就算了,摔在地上是什麼意思?你知道這樂團多屌嗎?這對我來說是大大不敬,你侮辱他們……」

  「因為你突然扔過來,所以……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眼眶紅了。

  「不是故意就算了嗎?」上前一步,他兇狠道:「喝咖啡!」

  「嗄?」

  「我要喝咖啡。」

  「欸?」

  「陪我去。」

  「啊?」小君莫名不解。

  一旁同事哈哈大笑,他們取笑黎祖馴:「這樣也可以把妹喔?」又取笑小君:「喂?你看不出來他在開玩笑嗎?他沒生氣啦!」

  是嗎?小君驚恐,望著他。

  他笑了。「真好騙,這也可以被嚇到,又不是小學生,這麼膽小?」

  又是開玩笑的?!小君喘好大口氣,駝背,垂肩,一副虛脫樣,還很天才地吐了好長一口氣,小小聲地說:「我怕死了……」

  這蠢傻的樣子,逗得大家笑。

  「走,喝咖啡。」黎祖馴拉了她就走。

  「可是……你不是在上班?」

  黎祖馴朝夥伴說:「喂,店長要是問,說我拉肚子∼∼」

  「又拉肚子?上次也說拉肚子。」同事們一陣又吹口哨又是虧的。

  拉肚子?有這樣蹺班的嗎?小君糊婼k塗被他拉著跑,他的手好大好有力,她心跳怦怦。

  真的要跟他去喝咖啡?

  不行,老師告誡過要跟他保持距離,她該拒絕卻沒開口,她該摔開他手,定腳不走,可不由自主地想追隨,一顆心緊張又興奮。



第二章

小君很少獨自在外邊餐廳用餐,通常都是母親帶她去。

  媽媽最愛的餐廳是有著古董瓷器,精緻得像在皇宮的古典玫瑰園。那媥Q著厚厚的地毯,人們衣著優雅,絕不大聲喧嘩。服務生穿白衣長裙,頭髮規矩地紮在腦後,服侍客人,臉上都有謙卑壓抑的表情,低調到過分小心的舉措,像來客是尊貴的皇室成員。餐廳媦蔗騊衈u美的輕音樂,媄鉹ˊ璈@啡,只有各式價值不菲的茶類飲料,禁止吸煙,隔音設備好,人們就像在個精緻璀璨的玻璃罩媄銗怹\。

  黎祖馴帶她去的餐廳,和古典玫瑰園有著天壤之別,唱片行附近的雙聖餐廳,服務員講話大聲大氣,臉上帶著熱情的笑,領他們入座。

  點過餐後,小君大大眼睛怯怯地東張西望,她打量著這家美式餐廳——

  天花板垂下的梯形吊燈,繽紛的彩色燈罩。窗上的暗玻璃將刺目的夏日陽光阻擋在外,這堜颽O有著夜晚的氛圍。旋轉的風扇按著四盞荷葉形的燈,吐露著黃色光芒,木地板,一走過便嘎吱作響。平價簡單的彩色桌巾,觸感冰涼光滑,穿在方形大木桌上。人們大聲交談,有人放肆吸煙,那邊一群年輕男女高聲嘩笑,彼此嬉鬧地推來推去,像是剛剛分享了什麼愉快的糗事。綠色沙發椅柔軟地承接了小君的身軀,像溫暖的懷抱,托住身子,體貼舒適。

  黎祖馴點了高熱量的漢堡和炸薯條,還有兩塊起司蛋糕,一杯咖啡。

  「想喝什麼?咖啡?」

  「嗯。」她都喝茶,但此刻,想跟他喝一樣的。

  稍後,服務生很快送上餐點。

  更稍後,小君吃著蛋糕,表情卻很驚嚇。因為黎祖馴手拿Sex Pistols CD,正跟她解釋專輯名稱「Never mind the bollocks,here's the Sex Pistols」——

  「Bollocks是男性睪丸,可以解釋成口語的『馬的』∼∼」

  「睪丸」這兩個字,讓小君差點噎到。

  黎祖馴說:「1976年英國發行這張專輯時很轟動,許多衛道人士氣壞了。很多人投訴專輯名稱不雅,竟然使用髒字『睪丸』,於是告上法庭,被告人也就是當時經紀人,你知道他怎麼樣嗎?這傢伙真屌,他竟然找了語言權威博士來……你有在聽嗎?」

  小君一臉恍惚,實在是被他粗魯的話嚇呆了。

  「有……我有聽……」聽他說話,心臟要夠強啊!

  「在法庭上,法官問語言博士『這是睪丸的意思嗎』,語言博士說『Bollocks這個字在18世紀時候,意思是指神職人員』。法官又問『所以說專輯名稱可以解釋為——別理這群神職人員』,語言博士說『基本上是可行的』,法官說『好!那本庭宣佈被告無罪』,哈哈哈哈哈……很屌吧?」

  小君滿臉通紅,不知怎麼接話。睪丸都出現了,還有什麼是這男人不敢說的?他講話方式,她無法招架,也很難搭話。她沒遇過像他這樣的人,對小君來說,他講的話就像外星語。

  「喂,幹麼這種表情?」喝一口咖啡,黎祖馴把玩打火機。

  「啊?」

  「一副見到鬼的表情。」

  「呃……」

  「別告訴我,你被這個字嚇到。」他明知故問。

  「才沒有∼∼」小君抓水杯猛灌幾口,強裝鎮定。

  她逞強喔,明明一聽見Bollocks就面青青,黎祖馴身子往前傾,眼中笑意更深。「這是我最愛的專輯。」

  「喔。嗯……」然後呢?接下來她要回什麼話,她苦思,想找話題,想著想著,氣氛就冷掉了。

  偏偏他也不說話了,她坐立難安,不知道跟他聊什麼。坐在他面前,她覺得壓力很大,於是低頭假裝對蛋糕很感興趣,吃不停。

  但他還是沒話說,而她仍然不知該說什麼,於是卯起來喝水,假裝很渴。三分鐘過去,他還不搭話,她仍不知要說啥,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指尖無意識地一下下刮著紙巾。

  黎祖馴知道她緊張,喜歡看這女孩拘謹的模樣,於是故意不開口說話讓她去緊張,又直盯著她看,當她的視線不小心與他接觸,她羞得立刻避開。

  他懶洋洋托著臉,笑著打量她!真有趣!瞧她的反應,像個純真的小孩。

  他就這麼放肆地欣賞這女孩在自己面前手足無措,然後他有結論——

  「你很緊張嗎?跟我喝咖啡很緊張嗎?哦,我知道了∼∼」他揶揄道:「沒交過男朋友喔,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跟男生喝咖啡?」

  被說中,真氣餒!她小聲反駁:「你又知道了。」

  「我猜錯啦?妳有男朋友?哦∼∼」他故意裝作恍然大悟,鬧她:「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張小君,你是裝出來的,你其實活潑外向,可是故意在男生面前裝清純,這種女生我見多了,心機很重哦∼∼」

  「江……」

  「啊?」

  「江小君,不是張小君。」天啊,他連名字都記錯。

  「喔,江小君啊∼∼」他問:「我說對了嗎?你很假,在跟我裝清純對不對?」

  本來該生氣,但,看見他眼中滿是笑意。他又在開玩笑了嗎?她笑出來了。

  「我真的很緊張,因為我不知道要跟你說什麼。」講開來,氣氛反而一下輕鬆了。

  「拜託,這有什麼緊張的,就隨便聊啊,譬如說說你搽哪個牌子的香水。」他聞到一股味,上回在黎珊珊那媢J見她時,也聞到這股味。

  「我沒搽香水。」

  「才怪,明明聞到一股味道,上次也是。」

  「真的,我從不搽香水。」她嗅聞手臂。「是不是汗臭?」

  他楞住,駭笑。「不是,不是汗臭,是一種青草味。算了,別研究這個,那不然說說你最喜歡的一張專輯?」

  她很認真想了又想。「『鋼琴師與她的情人』電影原聲帶,堶惘酗@首The Promise,我很喜歡。」

  「The Promise……你會彈?」

  「會。」

  「有機會的話,彈給我聽。」他有電話,拿出手機接聽。「雅雯啊……好啊,幾點?嗯……又喝酒啊?好好好,掰。」

  關掉手機,黎祖馴伸伸懶腰,起身告辭。「不聊了,這我請,掰∼∼」沒等小君反應,抽走帳單,就走遠了。

  他風馳電掣般現身,離場得突兀又迅速,揮揮手就走,小君的心卻不平靜。

  她望著空下的位置,夕光映著桌面,煙灰缸堙A棄下的煙蒂仍奄奄一息地吐著微光。打從碰見他,到被拉出來陪喝咖啡,除桌上躺著的Sex Pistols專輯,一切就像夢境,超脫現實。

  她心情複雜,胡思亂想——

  黎祖馴送她他最愛的CD,是因為喜歡她嗎?

  但剛剛又聽他跟別的女孩歡喜約會,又代表什麼?

  小君被某種詭異情緒綁架,又快樂,又仿徨,感覺迷惘……

  ※*******※  ※*******※  ※*******※

  暗空,浮著明月。

  客廳,小君在彈奏鋼琴。身後沙發,黎祖馴坐在那媗它o演奏The Promise——

  他喜歡嗎?覺得她彈得怎樣呢?

  小君投入所有情緒,閉上眼睛,默背出每一個音符,自己感動得要命。啊,這是第一次熱血沸騰的演奏,一曲結束,小君緩緩睜開眼,表情很夢幻,輕聲問身後的人:「好聽嗎?」

  「啊張惠妹的姊妹你會不會彈?」

  現實殘酷,坐在身後聽她彈琴的,其實是楊美美。

  嗚嗚∼∼小君回頭望,楊美美很不雅地腿開開攤在沙發上,正在舀霜淇淋吃。今晚媽媽去聽演奏會,她找美美來家堛情C

  「這個霜淇淋一小杯就要八十塊,****竟然買整桶的,你好命欸∼∼」美美吃得不亦樂乎。

  她彈琴彈到感動得要命,嗚嗚∼∼可是這傢伙注意力全在霜淇淋上。小君苦笑。「你喜歡就儘量吃。」

  可憐的楊美美,雖然跟她一樣住豪宅,但那是她媽媽的男朋友借住的。美美的母親名聲很差,在夜總會當舞女,常不在家。所以媽媽很瞧不起她們,但是小君喜歡楊美美大剌剌的個性,羡慕美美能不在意旁人看法,堅持做自己。不像她,膽小懦弱。

  「等一下我還想吃那個哈密瓜口味的,我從沒吃過哈密瓜口味。」

  小君過去坐,和美美分食霜淇淋,聊起黎祖馴的事。說起是在哪間唱片行遇到他,說他送她CD還請她喝咖啡,說的時候臉上表情很甜蜜,眼睛亮晶晶。

  美美問:「什麼Sex Pistols?我要聽∼∼」

  兩人進房間,小君放給她聽。

  美美嫌棄地罵道:「鬼吼鬼叫,在唱什麼啊?難聽!」

  「第一次聽不大能接受,多聽幾次,還不錯。」這是愛屋及烏吧?「這個專輯很有趣喔,你知道這英文是什麼意思嗎?」小君將黎祖馴是如何介紹Sex Pistols的,全說給美美聽。

  「他真的這樣說?好粗魯……是不是亂講的啊?」美美瞠目結舌。

  小君臉紅了。「可是他講這個的時候很正經,應該不是開玩笑。」

  「唉呦,不好聽啦,換張惠妹的聽,我要聽張惠妹。」

  「我沒有張惠妹的。」

  「那我要聽F4∼∼」

  「我沒有F4。」

  「算了,什麼都好,不要聽這個,吵死了!」

  「再聽一會嘛。」小君陶醉地聽著鬼吼鬼叫的Sex Pistols專輯。

  「他有這麼大的魅力嗎?這種爛歌你聽得津津有味?」美美狐疑地打量好友。

  這時江天雲回到家,看見楊美美在,臉色一沈,招呼幾句,就明示暗示地請美美回家。

  美美一走,江天雲罵女兒:「跟你說過多少次?少跟楊美美混,她媽媽不是什麼正經的女人,這個楊美美看起來也很隨便,會帶壞你。」

  小君不吭聲,靜靜挨駡,雖然不同意媽媽的看法,但不敢反抗。

  ※*******※  ※*******※  ※*******※

  今晚,楊美美失眠。一直想著小君說的話,黎祖馴講話粗野,行為放肆,會衝浪,很風趣……她想著想著,對他好奇,不知道長什麼樣子哩!她批評Sex Pistols,可其實Sex Pistols不難聽,她羡慕小君有奇遇,從沒人送過CD給她,想著想著嫉妒哩!

  翌日,楊美美一下班就去唱片行,假裝挑CD,一邊注意誰是黎祖馴。透過員工的對話,她找到黎祖馴。見到本尊,比聽小君說他更刺激。

  像被閃電擊中,美美有一秒忘了呼吸。再一秒卻開始呼吸急促,因為緊張。

  黎祖馴好高大,正忙著將新到店的CD依序歸到架上,袖子卷在肘上,露出精壯手臂,洗到褪色的牛仔褲,襯著結實修長的腿部線條,渾身散發著粗獷的男人味。

  怪不得小君講起他時眼睛充滿光芒,表情超夢幻。光這樣看著他,美美已經心跳怦怦、渾身發熱。本來只是因為好奇才來偷看黎祖馴,現在看見了,竟捨不得走。

  啊,這也是她夢寐以求的男人哪!她一見鍾情,立刻沖到西洋音樂區找到Sex Pistols專輯,再故意繞到他身旁,假裝不小心被他撞到。

  「啊∼∼」鬆手,Sex Pistols掉地上。

  「Sex Pistols?」黎祖馴撿起CD。

  「啊,我最喜歡Sex Pistols,你也知道這個團嗎?」美美裝驚訝。

  「Sex Pistols是我最喜歡的專輯。」

  「真的?好巧喔,我也最喜歡這張專輯,想要買一張送朋友。對了,你知道他們的團名本來還引起騷動鬧到法庭上去呢!」

  「看樣子你很了啊,很少有女生會知道這個團。」他一臉激賞。

  「是嗎?我愛死他們的音樂了。」投其所好。唉唉唉,這時候可不管什麼道義啦,她現在眼中只有這個帥爆的男人。

  他笑著說:「我以為女孩子只喜歡聽那些要死不活的芭樂歌。」

  美美踮腳,淘氣地指了指他的鼻子。「先生,你太小看我們女生了喔∼∼」

  黎祖馴笑了笑,轉身,去忙了。

  就這樣?美美呆在原地,悵然若失。欸,怎麼沒像對小君那樣也送她CD?或邀她喝咖啡?美美好落寞,拿CD去結帳,很哀怨地離開。

  「小姐。」黎祖馴追過來。

  賓果∼∼美美優雅地回眸一笑。要約她喝咖啡了嗎?還是想要電話啊?

  「妳CD忘了拿。」黎祖馴指著櫃檯。

  泣∼∼這男人對她沒興趣。不公平!她忿忿地拿了CD走。

  馬的,她哪里比小君差了?為什麼對她好冷淡?

  ※*******※  ※*******※  ※*******※

  深夜,黎祖馴方踏入家門,就聽見屋內黎珊珊的房間傳出爭執聲。

  大媽嚷嚷著:「敢找他去你的餐廳工作試試看,我受夠了,讓他跟我們住已經夠好了,還想我怎樣?」

  父親哀求著:「我們沒兒子,將來總要有人繼承我的店吧!祖馴的媽都死了那麼多年,你可不可以試著接納他,把他當自家人?他小時候多可憐,還住過育幼院,我很想彌補他,你體諒我好不好?」

  黎祖馴扔下背包,走向黎珊珊房間。老調重彈,爸還真是不死心哪,老是想彌補,明明他在育幼院住得很快樂,老爸卻老是把他想成小可憐。

  黎珊珊咆哮:「他什麼東西?憑什麼繼承我們家的店,我不准!」

  「要不是妳嫌餐廳髒,討厭油煙味,我也可以讓你繼承啊!我老了,現在唯一的兒子退伍了,找他幫我也不行嗎?」

  大媽吼:「黎志洪,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想的都是那個死掉的狐狸精,她∼∼」

  砰!

  門被踹開,黎祖馴笑望著他們。

  黎珊珊跟母親閉嘴了,她們面紅耳赤地瞪著黎祖馴,眼中充滿仇恨。

  都聽見了嗎?黎志洪很尷尬,面有愧色,他招呼兒子:「吃飯沒?爸晚上煮了面,要不要吃?」

  黎祖馴倚著門,微笑。「聊什麼?這麼開心?」嘲諷的口吻,令她們臉色更難看。他跟爸爸說:「我對餐廳也沒興趣。」又跟她們說:「我在天母買了一間獨棟的房子,最近就會搬走。」

  母女倆臉色驟變,頓時炮口對著黎父轟:「他怎麼有錢買天母的房子?」

  「你給他錢對不對?」

  「我就知道,你給我說清楚!」

  「我沒有、我沒有……」黎志洪好委屈,問兒子:「你哪來的錢買房子?」

  「我隨便說說,誰知道她們反應這麼大。」黎祖馴笑笑地。

  阿咧∼∼三人面黑黑,獨黎祖馴笑哈哈,他摟住老父,說:「爸,謝謝你送的賓士車,很好開∼∼」

  什麼?!母女倆又要發難,黎志洪趕緊向兒子求救。「乖兒子你別再害我了,我幾時送你車子了?」

  她們氣死活該!黎祖馴說:「爸,我想吃面。」

  「好好好,我下面,冰箱還有一些滷味,我們來喝一杯。」黎志洪摟著兒子往廚房去,留下她們在那堨芫e氣。

  ※*******※  ※*******※  ※*******※

  江小君很久沒碰見黎祖馴了,每次去上鋼琴課都希望看見他,但每次都失望。

  明知他在哪間唱片行打工,可是不敢去找他,她會不好意思。今天又懷抱希望出門去上鋼琴課,剛走出大廈,一輛黑色汽車駛近,朝小君按兩聲喇叭,小君停步,看見來人,露出為難的表情。

  駕駛汽車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開車門,示意小君上車。

  小君很小心地環顧四周後,才靠近汽車。「被看到就糟了。」

  「有東西要給你。」

  「不要啦,我不能拿。」

  「進來一下。」

  「……」小君猶豫著。

  男人哀求:「拜託∼∼」

  小君坐入車內,男人興沖沖地拿出禮物,急於取悅小君。那是一盒巧克力。

  「上禮拜我去維也納,這給你,很好吃喔,莫劄特巧克力。」

  小君苦著臉。「我不能拿,上次你送我外套,被媽發現了很生氣,扔掉了。還有之前你送我的皮包,我根本不敢用,怕讓媽知道是你送的……」

  「巧克力吃完就沒了,沒關係吧,就騙她是朋友送的……」又從後座拿出個鞋盒,打開,秀給小君看。「很漂亮吧?爸一看到這個就想到你,你穿這個一定很好看。來,套看看……」

  拗不過父親的請求,小君試鞋。

  「好看啊,很合腳,爸就知道你穿起來一定很好看,喜歡嗎?」

  唉,他那麼高興,小君只好說喜歡。

  巧克力拿了,鞋子拿了,爸爸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她將禮物通通硬塞入袋子,這樣拿回去,一定會被媽媽發現的……唉,不管了,先去上鋼琴課吧!

  「怎麼搞的?」黎珊珊氣小君一直彈錯音。「回家都沒練嗎?這首練了快一個多月,怎麼還會彈錯?」

  小君面紅耳赤,她不是沒練習,每個音都記牢了,也練得滾瓜爛熟,會彈錯不是因為缺乏練習,而是因為自從在這遇到那個人,她就沒辦法專心上課。

  黎珊珊砰地關上琴蓋,聲音大起來。「如果不想用心練,回去跟****說清楚,不然老師就算教得再認真也沒用。」

  「對不起。」

  「前幾天****打電話給我,說你的狀況很不理想,老師也覺得很無力,也許是我不會教,如果是這樣……老師也不好意思再拿****的錢,只好請****另請高明。」

  小君難堪,泫然欲泣。

  「今天上到這堙A你回去想一想,如果打算繼續混,下次就不用來了,老師也不想跟著你浪費時間,這樣的狀況再繼續下,別希望申請到好學校。」

  好丟臉!小君跟老師道歉,戴上護手的棉手套,收拾琴譜,走出琴室,邊走邊流淚,想著下回一定專心上課,不許再分心想那個人……

  「挨駡了?」前頭,有人說了這麼一句。

  是他?小君怔住,抬頭,傻了。

  黎祖馴懶洋洋地坐沙發上,正大口大口地嗑蘋果,朝回廊前的江小君微笑。

  瞧見她照樣戴著手套,拽著手提袋,眼睛水汪汪。剛剛黎珊珊罵人的聲音很響,他都聽見了。

  他微笑地說:「幹麼?眼睛這麼紅?這樣就哭?她常罵人,沒什麼大不了。」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慰她,但卻戲謔地眨了眨眼。「不過,拜託你彈琴的時候可不可以放點感情?每次聽你彈琴,就讓我想到一句成語。」

  「什麼?」

  「痛不欲生……」

  「啊?」

  「的相反。」

  「的相反?」她糊塗了。

  「像行屍走肉。」他笑笑地說:「如果是痛不欲生也還有強烈情感,但行屍走肉就慘了,空虛、呆板,我只要聽見這麼了無生趣的琴聲,大概就猜出是你在上課。」

  小君哭笑不得。剛剛才被老師罵,現在又被心儀的男人批評,唉,好悶。

  「可是……我今天不專心……平時不會彈得這麼壞。」她企圖挽回頹勢,家中的獎盃證明她琴技高超,她不想被看扁,尤其是被這個人。

  「彈得好彈得壞我是不知道啦,沒感情就是了。」

  小君彆扭地問:「是喔,你也會彈鋼琴嗎?」

  他笑了。「就因為沒學過,批評起來最客觀。」

  這令人沮喪的話題還要繼續多久?小君眼眶更紅了。

  連日想像著再見到他時會有多快樂,想著他們可以聊一會兒,幸運的話,或者像上次那樣,又去喝咖啡,他會多注意她,她可以多親近他,絕不像現在,話題圍繞著她慘兮兮的琴技。

  小君垮下臉,不想辯下去。「我走了,掰。」

  「喂,我搬家了,想不想去我那堿搰搳H」

  超想!小君剛要張口,但一聲喝叱,嚇得她住口——

  「你在幹麼?!」

  黎珊珊走出琴房,乍聽到他的話,跑出來警告:「你少跟我學生搭訕,東西拿完了幹麼還賴著不走?」說著,瞪小君。「妳——」

  「老師我回去了,再見。」這膽小鬼,一溜煙跑了。

  黎祖馴搔搔頭,歎口氣,斜覷著黎珊珊。「喂,講話客氣一點。」他微笑地說:「本來我是拿了東西就要走了,可是忽然很捨不得這堙K…」他做思索狀。「我在想,我幹麼那麼蠢,自己花錢到外面住呢?我好歹也是我爸的兒子,這堿O他的家,我住下來也沒什麼不對啊!」

  黎珊珊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而且親人本來就是要住一起的嘛,再說將來這房子我也有份,我應該好好看著這個地方……」

  「無恥!」她將手中的琴譜擲向他。「我受夠了!你為什麼像鬼一樣纏著我們家?幹麼不乾脆像****生病死掉算了,啊!」蘋果砸過來,打中她的額頭。

  她扔琴譜,他砸蘋果——扯平。

  「留點口德,小心將來生兒子沒屁眼。」黎祖馴拎起背包,揮揮手。「掰∼∼」走人。

  黎珊珊追過去,用力摔上門。

  豔陽下,黎祖馴吹著口哨,離開黎珊珊住處。

  「我想參觀你家……」後方,一個細小的聲音喊住他。

  黎祖馴轉身,看見門旁水泥牆前,江小君等在那堙C

  她還沒走?他笑笑地踅返,停在她面前,望著她。從樹梢篩落的夕光,在那張白晰臉龐上閃爍著……他眼中又出現那種戲謔的神情。

  「真的要我去我家?那走啊,但是那堥S電梯沒冷氣∼∼」

  「沒關係。」

  「敢不敢吃咖哩飯?」他沒頭沒腦問一句。

  「嗄?」

  「我晚上打算吃咖哩飯。」

  「好啊∼∼」就一起去吃。太好了,媽媽晚上有事,她可以晚一點回家。

  祖馴問:「你會煮吧?」

  咦?欸?!他意思是?小君愣住。

  黎祖馴摸著下巴思量。「洋蔥跟蘿蔔家媮晹部K…等一下去便利商店買個咖哩塊就行了,走吧!」他帶路。

  小君追上去。「等一下,你要我煮咖哩飯?」

  他上前一步,問:「咖哩飯這麼簡單,你會吧?」

  「呃……」小人兒怯怯地縮牆前。

  「上次我請你喝咖啡,現在換你做咖哩飯,人跟人之間就是要這樣有來有往,對吧?」

  「喔……對……」

  「所以你煮飯報答我請你喝咖啡,沒錯吧?」

  「呃……沒錯。」

  「Verygood、verygood!」他忽然滑稽地講兩句英文,拍拍她肩膀,下巴一撇。「走——」他說完一轉身,走在前頭帶路。

  但是,她不會做飯啊!小君面青青地跟上去。

  黎祖馴吹著口哨帶她回家。唉呀,想也知,這嬌貴小公主,出門還要手套保護玉手,哪會做飯?他故意鬧她的,瞧她面青青,八成開始緊張了,好可愛!



第三章

窩在流理台下方,蹲在垃圾桶旁,江小君竊笑,邊削著紅蘿蔔,左肩夾著手機講電話,邊注意客廳狀況,危機就是轉機,逆境就是激發潛能的時候——

  「快點∼∼紅蘿蔔快削好了,然後呢?」她問電話那邊的楊美美。小聰明啊小聰明,江小君發現自己很有小聰明,竟想到要打電話跟美美求救。

  客廳搖滾樂震天響,黎祖馴忙著收拾帶來的物品。

  問問問,楊美美不耐煩。「唉呦∼∼就老實跟他說你沒煮過飯嘛,不可能啦,你沒煮過飯欸,怎麼可能這樣就會?」

  「不要啦,我不想被他笑。然後呢?還要切什麼嗎?」

  「洋蔥,把洋蔥切一切。」

  「洋蔥是白色的那個對吧?」

  「廢話!綠色的是青蔥,白色的當然是白蔥。哈哈哈哈哈……」美美笑。

  小君照美美說的每個步驟,進行咖哩大餐。燒開水,切蘿蔔,剁洋蔥——

  「啊……完了,我眼睛好痛∼∼」突然眼睛痛,她揉揉眼睛,卻更痛了。

  「那是因為——」

  美美來不及解釋,小君已經嚇得扔下手機跑出廚房,討救兵。不得了不得了啊,這什麼怪病?完了,眼睛痛到睜不開哪!

  客廳堙A黎祖馴正拆開紙箱歸納物品,就看見江小君哇哇地蒙著眼跑出來,驚嚷著——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嚇得滿屋子亂跑。

  他沖上前,揪她過來。「怎麼了?」

  「我要看醫生∼∼快∼∼」她淚流不止,直揉眼睛,手上沾洋蔥,越揉淚越多。「好痛……我眼睛痛……」

  好嗆的洋蔥味!「不要揉了。」一把揪住她,像抓小雞那樣將她拎到冰箱前,打開冰箱,將她的頭往媄銕騿A命令:「張開眼!」

  她緩緩地張開了。冷風吹著,好涼∼∼好舒服∼∼

  「怎麼樣?」

  「好了耶!」

  「切洋蔥會流眼淚,你不知道嗎?」

  她傻住,抬頭,對上一雙深邃黑眼睛。「為……為什麼?」

  他俯瞪著她,想了想,說:「這個很難解釋,不過這是常識。」

  她臉紅,跟著耳朵也紅,眼看連脖子也快紅了。

  他笑了。「是不是沒煮過飯啊?你承認,我不笑你。」

  明明已經在笑!小君逞強說:「我快煮好了。」她沖回廚房。

  可惡!她哪知道切洋蔥會流淚。大家怎麼知道的?這怎麼會是常識呢?

  她繼續跟咖哩飯奮戰。彈鋼琴被嫌沒感情,現在不能連做飯都被笑,好,再接再厲,拿起手機,繼續騷擾楊美美。

  美美劈頭就罵:「切洋蔥會流眼淚,這很正常啦,你剛剛緊張個屁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現在呢?洋蔥剁好了,怎麼弄那個咖哩塊?」

  「咖哩塊就是你把東西都煮好以後扔進去啊,然後……」

  哼哼哼,雖然出了點意外,鬧了小笑話,花了三小時,有驚無險地還是將咖哩飯煮出來了。看見鍋媔擘廒嵹{亮亮的咖哩醬,聞著香噴噴的咖哩香,小君要喜極而泣了,感動哪!生平第一頓料理,捧起湯鍋,手微微顫抖,太激動了,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出來了。

  黎祖馴走進廚房。「好了嗎?快餓死了。」

  「好了。」她戴上防熱手套,捧起鍋,秀給他看。

  望著鍋媔戲Y稠的咖哩,他讚美:「好像不賴。」可造之才喔!又問:「飯呢?」

  「飯?」

  「沒煮飯嗎?」

  黎祖馴打開飯鍋,空空空,他深吸口氣,天才∼∼天才哪!他看向小君,小君好無辜地捧著湯鍋也看著他,兩人大眼看小眼,一個震驚,一個無辜。

  「你沒煮飯?」

  「啊∼∼」完全忘了有這一個步驟,光料理咖哩醬,頭就昏了,哪還想到什麼洗米煮飯。放下湯鍋,她馬上修正錯誤:「我現在馬上煮!米……米在哪?」糟了,米要怎麼煮?那個飯鍋要怎麼用?完了,要趕快再偷偷打電話問美美,可是……小君覷著黎祖馴。

  「你要不要去外面等?」她要打電話求救。

  「幹麼去外面等?」他橫橫地問。

  「你在這塈皕|有壓力……」小君尷尬地笑。

  他雙手抱胸前,人高馬大的站在她面前,泰山壓頂似地俯望矮小的江小君。他聲音懶洋洋、很溫柔地說:「怎麼會有壓力呢?」他微微笑,指著流理臺上的電鍋。「不過是把米洗了放進電鍋,這麼簡單,幹麼有壓力?」

  「呃……」小君硬著頭皮過去研究飯鍋,沒看到開關只看到一個按掣,怎麼用?死了,一定要問美美。米是整個丟進電鍋嗎?她摸摸電鍋,又探頭瞧電鍋堶情A再研究一下鍋底,這時有人看不下去了——

  「江小君。」

  「欸……」小君回頭,喝!黎祖馴幹麼拿著她的手機?

  他笑笑地問:「要不要打電話問你朋友電鍋怎麼用?」從剛剛就聽這傢伙在廚房嘰哩咕嚕講電話。

  小君立刻變身急凍人,羞愧地定在原地,裝傻中。

  黎祖馴涼涼道:「等你問完朋友,等你洗米下鍋,再等到煮好,至少也要半小時,我會餓死在這堙C」

  「那……怎麼辦?」沒有飯啊。

  他指著櫥櫃。「看到那個櫥櫃沒有?」

  「嗯。」有看到,堶捲鰜D有神奇的快速煮飯器?

  他又指向櫥櫃旁。「看到櫥櫃旁那片牆沒有?」

  「嗯。」有看到牆壁,貼著白磁磚的牆壁,小君納悶,要她看牆壁幹麼?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現在走過去。」

  「喔。」她走到牆前。

  「你就跪在那堣洉晼C」

  跪?小君楞住,轉身看他。「你要我罰跪?」

  他大笑。「開玩笑的啦,我才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生氣……」說著,動手拿鍋子裝水。「沒飯就下面啊,做人就是要隨隨便便才開心,有什麼吃什麼,是吧?」

  他動作俐落,熱鍋,下面,哼歌,攪著麵條。「早猜到你不會煮飯啦,這有什麼,誰規定女生一定要會煮飯,你幹麼逞強,這不是鬧笑話嗎?會就會,不會就不會,幹麼不好意思承認?」

  這人怪怪的喔,覷著他忙碌的背影,聽他說教,小君偷笑,覺得他人好好……

  老公寓沒電梯,要爬五樓才會到,客廳狹窄,老牆斑剝,傢俱老舊,堆滿紙箱物品。又悶又熱又沒冷氣,環境簡陋,他們坐在彈性疲乏廉價的舊沙發,很克難地吃飯。

  小君滿頭汗,雙頰紅咚咚,但是好高興,好有趣啊!

  「不賴嘛!」小君初試身手做的咖哩醬,黎祖馴讚不絕口。

  平時食量小,大概因為做飯消耗體力,她吃了好大一碗。啊、這心媞◇’a是什麼?是滿足感吧!她笑盈盈,臉上表情是什麼?是驕傲的表情哪!第一次就能做出這麼贊的,而且沒食譜,全靠楊美美「隔空灌頂」,調教出來,這……這不是天分是什麼?咖哩生信心!她暗暗決定,回去後要卯起來學料理,實在太有趣了。

  他們並肩坐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聊開來——

  「你為什麼要搬出來住?」老師那邊是獨棟住宅,比這舒服多了。

  「一個人住比較自在。」吃飽了,他懶洋洋打量著小君。「你很喜歡鋼琴嗎?」

  「我媽是江天雲,你聽過嗎?很有名的鋼琴師,她希望我將來跟她一樣。我從小學琴,還談不上喜不喜歡,就已經在學了。」媽媽為她決定所有事——衣服、鞋子、學校、學校科系……媽媽全為她鋪好路,從沒給她選擇題,只告訴她該做什麼。

  久而久之,小君只知道要聽話,不會想太多,也習慣這種模式了,她沒主見,按表操課過日子。其實,剛開始她還會試著表達自己的想法,但總是被母親駁回,母親永遠覺得自己是對的,後來也懶得抗議了,反正她性格軟弱好和平,不喜歡衝突,乾脆乖乖做媽的好女兒。

  「你真聽話啊……」他笑。「換作我,要做什麼,除非有興趣,要不然打死我都不可能做。」

  「可是你爸媽都不管你嗎?」

  「誰管我?我媽早死了,我又不靠我爸。」

  「那誰照顧你?」她想也沒想地就問。

  這問題真可愛,誰照顧你?!他怔住,大笑。拜託,又不是小娃娃,她問得好傻,暴露了她的天真。他戲謔地瞧著她,揣測:「你一定是住在有電梯的高級大廈塈a?」

  「對啊。」

  「家埵雀臚H吧?」

  「有一個阿姨會來打掃,準備三餐。」

  「皮包衣服鞋子都是****買的吧?」

  「嗯。」

  「出門呢?搭捷運?坐公車?還是計程車?還是專車接送?」

  問這個幹麼?「坐計程車啊,不然我媽也會載我。」

  「你知道嗎?」他指指她的手提袋。「這牌子的袋子一個最少三千。」又指指她的鞋。「這款鞋最少五千,鋼琴課每堂要兩千……江小君,你被保護得這麼好,當然要乖乖聽媽媽的。如果你像我,什麼都要靠自己賺,想做什麼誰敢管?只是跌倒流血了,也不能奢望別人幫就是了。」

  小君不高興了。「你說得好像我是嬌嬌女,什麼都不會。」討厭他話媦J諷的意味,好像生活優渥是她的錯,好像她只會享受家堛熒蚥U。

  「難道我說錯了?」他問:「你洗過一隻碗嗎?掃地呢?拖地呢?做過嗎?」

  「我會啊,只是我媽不讓我做,她怕我會弄傷手。」

  「是喔。」他揶揄:「你家一定是那種二十四小時開空調的,來這媟|不會太委屈你?」

  她生氣了,氣得握緊拳頭,僵直身子。「好過分……我沒說我委屈……我喜歡你家,你這樣比我好多了∼∼我還很羡慕你!」

  「羡慕?不會吧,這種爛地方有什麼好羡慕?」

  「起碼你在這堳雃菪恁A可以隨便找人來,我不行,我帶朋友回家我媽都會不高興。」她說起楊美美的事。「連找我最好的朋友來家堻ㄜn先問過我媽,交朋友也要看我媽喜不喜歡。她脾氣不好,幾乎把我的朋友都得罪光了,我都快沒朋友了……」她講著講著,忽地悲憤起來,覺得自己好可憐,眼眶紅,聲音啞,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沒這麼慘吧?」唉唉唉,該不會是要哭了吧?

  果然哭了,她繃著臉,可憐兮兮地啜泣起來。

  他怔住,看豆大淚珠,一大顆一大顆真從那黑墨墨的眼睛掉出來。唉呀,這點小事就傷心欲絕?這……這真是公主哪!

  「你知道什麼。」小君蒙住臉,好認真地給它傷心下去。

  都是真心話哪,要不是他揶揄她高貴的生活,小君也不會滿腹委屈急於辯解。美美也常說她好幸福,美美也常常羡慕她有好衣服穿、有好東西用,現在,連這個認識不深的男人也這樣調侃她,他們哪知道她的寂寞?用好的、吃好的、住好的又不是她的錯,她難道就不能也覺得傷心、也感到難過?她難道就一定得在人前表現得很知足、很幸福嗎?明明她就是覺得很空虛、很不幸啊!

  好了,都把人家弄哭了。黎祖馴摸摸鼻子,不鬧她了。「要不要喝咖啡?不過沒有蛋糕配喔。」

  她吸吸鼻子,打開袋子,拿出早先爸爸給的禮物。「要不要吃莫劄特巧克力?我爸爸去維也納帶回來的名產。」

  黎祖馴沖泡兩杯咖啡,配巧克力吃。

  小君不哭了,低頭,有點不好意思,靦覥地嘗著巧克力。「好像太甜了。」

  「配黑咖啡就不會。」

  「黑咖啡不是很苦嗎?」

  「我習慣喝黑咖啡,它配甜食最好,尤其是巧克力,你試試。」黎祖馴把自己那杯遞給她,照他說的,她喝一口黑咖啡,再嘗一口巧克力。

  「怎麼樣?」

  「嗯。」她笑了,點點頭。「好吃……」

  沒想到黑咖啡跟巧克力這麼配,黑咖啡的苦,讓巧克力獨特的甜味更彰顯出來。苦過以後的甜味,是一種讓人感覺幸福的滋味。濃膩的死甜借著咖啡的調味,甜味變得更豐富。他們一下子吃掉半盒。

  黎祖馴蓋上蓋子。「剩下的你帶回去慢慢吃。」

  「給你,我不能帶回去。」

  「為什麼?」

  小君打開包包,拿出塞在堶悸瑣c盒。「這也給你,你有朋友喜歡這牌子的鞋嗎?」

  「也是妳爸送妳的?」

  「嗯。」

  「為什麼要轉送給別人?」

  她苦笑。「我爸媽離婚很久了,我媽不喜歡我爸送我禮物,每次跟我爸說了,他還是要送,後來不想讓他失望,只好收下禮物再轉送給別人。」

  「荒謬!」黎祖馴失笑。「你可以把禮物藏起來啊,不用送人吧?你知道這鞋子多貴嗎?」

  「沒辦法啊……」小君苦惱地搔搔頭。「我藏東西技巧不好,上次把爸爸送的洋裝藏在床底,不到三天就被發現。我媽好厲害,連我放在抽屜堛瑪筆是爸送的她都能猜出來,她問我,我又不敢撒謊……」

  「她搜你房間?」

  「嗯。」

  他黯了眸色,現在,能體會她剛剛哭的理由了。「可怕。你沒被監視的感覺嗎?」

  小君聳聳肩,她習慣了。「那也沒辦法啊。」突然她的手機響了,看來電,是媽媽打來的,她嚇呆了。「我媽……死了,她一定會問我在哪……」小君不敢接電話,直到鈴聲停止。完了!回頭要怎麼跟媽媽解釋?找不到她,媽一定會再打。

  她慌張害怕的表情,黎祖馴全看在眼堙A他忽伸手取走她的手機。在小君莫名的注視下,黎祖馴按了幾個號碼,聽著電話內容,又按幾個號碼。

  「你在幹麼?」她好困惑。

  黎祖馴將手機還給小君。「我更動手機的設定,以後不想接的電話,電訊業者會給對方手機收不到訊號的消息,對方不會知道你是故意不接。」他朝她眨眨眼睛。「很多偷情的男人都是用這招躲老婆。」

  小君驚喜。「可以這樣喔?我都不知道!」

  黎祖馴將手機還給小君,小君開心極了。

  「那我以後都可以這樣嘍?你好聰明!」

  瞧她那模樣,又不是罪犯,怎麼活得這麼不自由?本以為她是不知人間愁苦的嬌嬌女,而原來活得這樣不開心。是因為這樣,所以她總是一副很拘謹的模樣,小口吃飯,小聲地笑,說話也小小聲,面色蒼白,眼色警戒,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似乎很怕引起注意,那麼的低調怯懦……原來是因為有個強勢嚴格的母親。他忽然就對她憐憫起來了。

  黎祖馴走去電視櫃的抽屜,搜出個東西過來。

  「給你。」是一把看來年代久遠的鑰匙,鑰匙面鑄記2503四個號碼。

  「這是哪里的鑰匙?」小君怔怔地看著他手堛瘋_匙。

  「百穗旅社的房間鑰匙。那邊還有一份備份的,這個先給你用,以後不要再把爸爸的禮物轉送給別人,可以寄放那堙A改天我告訴你旅社怎麼去,今天太晚了。」

  「為什麼你有鑰匙?」

  「我很多東西也寄放在那堙C」

  「放在旅社?」好奇怪。

  「老闆的兒子是我朋友,反正2503都空著,就借給我放東西。」他撕了便條紙,抄地址給她。「你不怕的話,可以自己過去放東西,不用等我有空才帶你去。老旅社沒什麼客人,不會問東問西的,你放心去。」

  這麼好?但是……小君直覺這事有些詭異。「為什麼2503要空著呢?」

  「哦,也沒什麼啦,以前有對情侶在那堮豏﹛A燒炭自殺。後來除非旅社客滿,不然都空著。」看江小君面青青,他問:「你怕嗎?」

  「死過人曖?」

  他翻個白眼,怪她大驚小怪。「這有什麼?我們又沒做虧心事,還怕鬼啊?唉呀,大臺北熱門地段,把這麼好的房間空著,可惜了吧?當然要物盡其用,幹麼浪費資源?不環保嘛!」

  跟環保有什麼關係?那堶惘犒L人啊!小君嚇呆。黎祖馴這個人,真是讓她大開眼界,他的論調和人生觀,怎麼都跟正常人不一樣?

  「喂?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他攤著手中的鑰匙。

  瞪著陷在他掌心堙A那把老舊、生蛂B歷經風霜的鑰匙。小君害怕鬧過命案的2503,但想到只要收藏鑰匙,仿佛就跟這個人有了某種聯繫,這念頭讓她產生勇氣,她收下鑰匙,牢握手中。

  「謝謝……」

  黎祖馴果然膽識驚人,將凶宅當倉庫用,跟著,又很豪爽地做了件事——他交出家中鑰匙。

  「這也借你,我的鑰匙。」

  「啊?」

  「2503只能放東西,那邊什麼都沒有。你要是想找朋友玩,又怕媽媽不准,可以帶來這堙C東西隨你用,反正我常常不在,而且我常常忘記帶鑰匙,放一把在你那堙A還滿方便的。」拿出手機,問她:「你電話多少?以後忘記帶鑰匙,找你拿。」

  一下子,他給她兩把私人鑰匙。該稱讚他這個人大方?還是隨便?

  ※*******※  ※*******※  ※*******※

  夜晚,霓虹閃爍,江小君搭計程車返家,一上車,立刻打電話給楊美美,急著想要好友分享她的喜悅。

  「他竟然給我他家的鑰匙!」

  「為什麼?」

  小君把過程說給美美聽。

  美美震驚。「哪有這種事?你們不是才剛認識嗎?」

  「我也不知道……」小君趴在車窗前,笑望著飛逝的風景,很甜蜜地問:「美美,你說他是不是喜歡我?」

  「也許吧……」

  小君還想說什麼,美美推說要去洗澡,就掛了電話。

  車子在路口停下,江小君走進巷堙A夜涼如水,她腳程急促,趕著在媽媽回家前到家。包包堥漰牓_匙發出鏗鏗的聲響,她腳浮浮,一路笑,黎祖馴人真好,黎祖馴好有趣,她整個人被這男人迷住了,快樂中,又恍惚。她知道,喔、她確切的知道,她戀愛了!希望他常忘記帶鑰匙,她就可以帶備份鑰匙搭救他。走時他們沒約下次見面的時間,她希望很快很快又能再見到他。她的人正走回家,可是心丟在他那堙C

  一進家門,好險,媽媽還沒回家。江小君迅速將餐桌上劉姨做的飯菜扒亂,像似她已經吃過。很快地在鋼琴前面坐好,打開樂譜,練琴,一小時後,江天雲返家。

  她問女兒:「今天練得怎樣?」

  「很好啊。」

  江天雲走進房間換衣服。「接下來要準備出國,要更努力才行,媽媽想申請最好的學校讓你讀……」

  留學這事,忽然變得很重要,小君跟進臥房,罕見地,跟媽媽發表意見——

  「我可不可以留在臺灣?我覺得不一定要到國外去啊!」

  「為什麼?!」砰地,江天雲摔上衣櫥的門,小君瑟縮一下肩膀。

  「我只是……只是覺得在這堜壑]不錯……不一定要花那麼多錢到國外去。」因為黎祖馴,她對這生長十九年的地方,忽然變得很有感情。

  江天雲繃著面孔,盯著女兒,目光犀利,像看穿她心思。「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留學了。」

  媽媽已經發現了什麼嗎?小君心緊,面脹紅。

  江天雲走近一步,瞪著她。「今天下午從黎老師家離開後,你去哪里?」

  「我……我去逛百貨公司。」

  「幾點到家?」

  「七點多……」

  「你的手機怎麼了?晚上打給你一直收不到訊號。」

  「可能……可能是電訊業者的問題,還是正好在搭電梯……」

  江天雲目光一凜。「你開始會說謊了,七點多到家?劉姨等你等到八點才走,她說你到七點半都還沒回來。我八點多打電話回家,你還不在。是不是在我到家前幾分鐘才回來,然後打開鋼琴假裝練琴?你以為我都不知道嗎?我不提,你還真以為媽什麼都不知道嗎?太糟糕了妳!」

  小君慚愧,低頭不語。

  江天雲又罵:「為什麼這麼晚回家?跟誰在一起?」

  小君不敢回答,沈默了。

  「為什麼不說?不敢說嗎?」江天雲更光火了。

  小君好緊張,淚盈於睫,為什麼媽媽老是用這種方式審她?好像她是犯人。

  江天雲提高音量。「不准哭!我在問你話,幹麼不敢看我?」

  小君啜泣,有時候,尤其這種時候,就希望能在媽媽的視線堮囓╮A灰飛煙滅。

  「你不說,我也知道。」江天雲冷冷地瞪著女兒。

  難道……完蛋了,小君驚駭,腦袋一片空白。

  江天雲罵:「我不是叫你別跟楊美美混?剛才打給她,她全說了,說你整個下午在她家,剛剛才離開。你不回家練琴,跟她混什麼?」

  好險!小君膝蓋發軟,松了好大口氣,原來美美先一步幫她解危。美美好機靈,小君超感動。跟黎祖馴的事比,因為美美而挨駡,沒那麼可怕。

  江天雲給女兒訓話——

  「你會哭,就是知道自己不對,那為什麼還不聽?你十九歲,又不是小孩子,難道要媽每天盯著你練琴?你跟美美不同,她一輩子可能就在三流的婚紗店當化妝師,你不一樣,媽要栽培你當音樂家,花錢送你去歐洲念書,別人求都求不來,結果你跟媽說你不要去,就因為捨不得朋友?太傻了妳。你怎麼可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她以為小君不想留學,全為了跟美美的友誼。

  小君靜靜挨駡,被罵得凶,但想到先前和黎祖馴相處有多快樂,這些都不要緊了。

  ※*******※  ※*******※  ※*******※

  黎祖馴坐在椅上,翻筆記,裝嚴肅。在他面前,小朋友們排了長長隊伍,等著領東西,這都是慈惠育幼院的小朋友。

  小朋友周大銘向黎祖馴大哥哥說:「我想要鉛筆跟擦布。」

  「上禮拜已經要過鉛筆,」黎祖馴指著記事本。「只能給擦布。下一位∼∼」

  換張筱妹,她臉圓圓,腿粗粗,梳妹妹頭,有雙細長的眼睛。

  「大哥哥好,我想要Hello kitty的擦布,只要三個,拜託您,謝謝您,感激您∼∼」小小聲,咩咩叫,好可愛地雙手拽著裙襬害羞樣。

  裝可愛沒用,黎祖馴頭也沒抬就否決了張筱妹的請求:「不行,上次已經給你三個。」

  「同樣的東西給過了就不能再要,這是規矩,規矩。喏,這把好美麗好實用好精緻好有趣的三∼∼角∼∼尺∼∼送給你。」硬把三角尺塞進張筱妹手中,OK!「下一位。」

  張筱妹擋住下一位。「那給我史奴比的膠水。」

  「不行,這次換別人拿,下一位。」

  張筱妹又推開下一位。「那我要彩虹筆,這次的彩虹筆是我最愛的皮卡丘喔。」

  「不是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對別人不公平,下一位。」

  下一位不敢上前,因為張筱妹回頭狠瞪一眼。然後轉頭,繼續番。「那給我貼紙∼∼」

  「不行。」

  「筆記本?」

  「不行。」

  「給我你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拍拍張筱妹的臉,黎祖馴說:「等你長大再給你。」

  「啊∼∼」張筱妹發瘋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火大地一把推落紙箱,發號施令:「上啊∼∼」張筱妹果然是大王,一聲令下,小朋友群起攻之,將黎祖馴推倒,搶走裝滿禮物的箱子,又吼又叫又笑又跳地一哄而散,跑去分贓。

  黎祖馴跌坐在地,笑著,早習慣這些小霸王。

  修女瑪麗亞聽見吵鬧,出來圍事,拿掃把追,嚷著要揍他們的小屁屁,小朋友哇哇叫,一溜煙跑了。

  「壞透了∼∼」瑪麗亞氣喘吁吁。

  「算啦,他們跟我玩的。」

  「每次你一來,他們就這樣亂。」

  「沒關係,都還是小孩子嘛。」五歲時,母親去世,黎祖馴在這堳搮L,直到八歲生父知道,跑來將他領回。相較於那個充滿敵意的家,他對這塈韟雪P情。

  父親領他回家那天,將他抱在懷痛哭,好像多對不起他,心疼他淪落到孤兒院真慘。嗟,莫名其妙哩,黎祖馴心中沒有委屈感,事實上他對很多事都無所謂、看得很開,這大概跟母親多病有關吧!人只要身體健康就夠好了,其他不用太執著。

  黎祖馴問修女:「募款的事進行得怎樣?」

  宿舍從上次地震後,就被判斷是危樓,修女到處募款想儘快補強房舍,可是經濟不景氣,募款困難。

  「大環境不好,募款越來越難了。」修女好感慨。

  「這個月的。」黎祖馴拿錢給她,他固定捐出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打從他開始賺錢,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唉,不要全拿給我,自己要留著用啊。」修女推回去。

  「我沒什麼花費。」

  「總要存一點放在身邊。」

  「有啦有啦有存啦∼∼」硬是將錢塞進她手中。「囉囉嗦嗦的,拿去。」

  一輛車駛入育幼院,張天寶招手。「修女好∼∼我來接祖馴。」他要去參觀黎祖馴的新家。

  黎祖馴拎起背包,鑽入車內,和修女道別,發動汽車駛離育幼院,大哥哥要走了,小朋友們又一窩蜂奔來,追著汽車。

  「大哥哥還要來喔!」

  張筱妹體力最好跑最前面,淚汪汪地說:「下次要給我Hello kitty喔∼∼」

  「我也要∼∼我要鉛筆盒!」

  「要買蛋糕給我吃喔。」

  院童們要求著,瑪麗亞追過來攔他們。

  「×!這些小鬼真敢要東西∼∼土匪欸!」張天寶好笑道。

  黎祖馴探出車窗,跟他們揮手再見。

  張天寶問:「這次給多少?」

  「兩萬。」

  「靠!打工了不起一個月三萬多吧,這麼大方?」

  「我這個人就是有憐憫心。」

  「交過那麼多個女朋友,沒一個超過三個月,每次都甩人家,壞透了,還講什麼憐憫心?」

  「不一樣啊,小朋友多可愛。」黎祖馴咧嘴笑。

  「你是不是男人?我們現在談的是香噴噴的女人咧!」

  他無所謂地說:「女人隨便都有,我不愛她們,還有別的男人愛,但那些小朋友需要我。」

  張天寶氣餒,對個成天被女人倒追的男人,談女人可貴,白搭!只會聽到自己心痛。

  「自己過得隨隨便便,捐錢倒很大方。」

  「我過得很好。」

  「才怪,我最了,你對住的用的都超隨便,捐出去的那些錢要是存起來,都可以買車子了,搞不好連房子都有。你要多為自己想啊!」果然是生意人之子。

  「你是不是GAY?怎麼那麼像我馬子在靠夭?」

  「×!」懶得說了。
__________________
幸福要用心去感覺,
愛情裡最浪漫的部份,
是兩個人共有的平凡,
其實愛情需要去慢慢的咀嚼品味,
經不起咀嚼的愛情,
是沒辦法累積幸福的滋味,
可以觸碰到靈魂的愛情必定讓你很難忘,
可以咀嚼到幸福的愛情一定讓你很溫暖,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
不喜歡一個人卻是事實,
事實容易解釋,
感覺卻難以言喻,
能找到無法言喻的理由這才是真正的愛!!

           
                   By 奶茶≠
Sweety≠奶茶♀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4-08, 17:54   #2
Sweety≠奶茶♀
幼稚園大班
 
註冊日期: Jul 2006
您的住址: 台北。
文章: 83
聲望值: 148 Sweety≠奶茶♀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四章

到了,停好車,黎祖馴、張天寶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樓梯間,兩邊牆壁斑剝,還鋼筋外露咧,張天寶繼續囉嗦——

  「這樣叫過得不錯?住什麼鬼地方,貪租金便宜吧?我看你家一定亂七八糟,三餐吃的不是泡面餅乾就垃圾食物,冰箱一定又空空的……」

  「少囉嗦。」黎祖馴踢他屁股。

  到五樓,打開門,張天寶傻住。這是……黎祖馴的家?怎麼可能?!這麼整齊?

  屋主也呆住。「怎麼搞的!」

  一開門,就花香撲鼻,張天寶已先被嚇退一步。「你買花?」

  「我沒買。」但茶几上擺著花瓶插著十幾朵香水百合。茶几上,堆了滿滿的飯菜。黎祖馴走入屋內,捧起花瓶打量,滑膩溫潤,質地很好,應該不便宜。

  「哇噻∼∼吃這麼好?五菜一湯?」張天寶參觀屋內。「收得這麼整齊?」以前去他房間,哪次不是衣服亂扔,東西亂放,書報雜誌這一堆那一堆,現在呢?整整齊齊的。

  黎祖馴脫掉上衣,扔在沙發。嗯……看這樣子,知道是誰的傑作了。

  張天寶去開冰箱,喝!堶授\著切好的水果,一大鍋紅豆湯。「贊,我要喝。」拿了碗筷,舀了一碗,過來坐下,就喝起來。

  「嗯!」天寶舀起紅豆打量,表情專業,口氣內行:「這湯、甜度適中,這紅豆,粒粒飽滿;這口感,軟得剛好,這下,我明白了……」

  黎祖馴雙手枕腦後,交迭著長腿,覷著他笑。「小妞,你怎麼那麼囉嗦啊?」

  張天寶表情陰陰地。「這次是誰?」收拾家堙B烹飪飯菜、精心備好水果、還熬煮紅豆湯?祖馴絕不可能花這麼多功夫在這上面,肯定有女朋友了。還讓人家自由進出他家,玩真的?

  「沒女朋友。」

  「那會是誰做的?」張天寶指了指堆滿茶几的飯菜。

  「她。」唰地,黎祖馴抽起壓在遙控器下的便條紙,訪客留下的。

  「喉?」張天寶搶著看。

  內文清清楚楚寫著的,是個極欲討好黎祖馴,卻強要故作不經意的女孩。

  第一段寫著——

  黎先生:

  謝謝你提供場地讓我跟好友聚會,中午我們在這埵Y飯聊天,很快樂,桌上的飯菜是沒吃完的……煮太多了,你幫忙吃好嗎?

  張天寶哼哼地說:「剩那麼多,明明是故意煮給你吃。」

  第二段——

  冰箱有紅豆湯,是我們帶來喝的,還剩一點,懶得帶回去,趁剛煮好你快把它喝完。

  張天寶又哼:「一大鍋欸,說什麼懶得帶回去?煮給你喝的,太明顯啦!」

  第三段——

  對了,桌上的花,是我朋友公司不要的,我們覺得還很新鮮,丟掉很浪費,所以就帶來這堜韙F。

  張天寶冷笑。「每件事講成很隨興的樣子,看起來更刻意。笨!」

  黎祖馴K他。「好了好了,你怎麼那麼愛碎碎念啊?」

  最後一段——

  江小君 PM4:30

  黎祖馴抬頭看鐘,六點,早一個多小時,他們會碰面。

  「江小君是誰?新把的馬子?」

  「什麼馬子?人家才十九歲,要把也不會把這麼年輕的。」

  「那為什麼她可以隨便進來你家?」

  黎祖馴解釋那天的事。「看她可憐,才借她地方讓她跟朋友聚會。」

  張天寶大叫:「快、把鑰匙要回來!」

  「為什麼?」

  「為什麼?」張天寶指了指花。「你看!」又指著一大堆菜。「你看看!」再張大嘴指著堶情C「你看清楚∼∼」大嘴巴堶掄晹閉鶢妥瞴C

  「噁心!」黎祖馴用手肘頂開他的臉。「我看看看看全看完又怎樣?」

  「那你應該感覺到了,這女生喜歡上你。」

  黎祖馴去冰箱,拿啤酒來喝。

  「我跟你說,怎麼玩都沒關係,就是千千萬萬不要惹到那種清純小女生,尤其是沒戀愛過的……」張天寶急著替他緊張。

  「你跟她很熟嗎?知道人家沒談過戀愛?」

  「看得出來啊,從這個筆跡這個名字這個講話方式,嘖嘖嘖……」將紙條放心上,他閉眼,像感應到什麼似的說:「嗯……這是個好女孩……嗯……你不要造孽,饒了她吧。」

  黎祖馴大笑。「是是是,張大師。」

  張天寶語重心長。「小女生跟那些姊姊級的辣妹不一樣,小女生最可貴也最可愛的就是認真,最恐怖也最討厭的也是認真。根據我跟兄弟們分析出來的把妹寶典,結論就是,把阿姨把姊姊把辣妹把誰都好,就是千萬不要把到年輕認真的小美眉。把辣妹阿姨級的,你膩了不想繼續,只要跟對方說『我配不上你、你太好』等等等,她們就會自動離開,非常識相,不吵不鬧,走得瀟灑。」

  「難怪你一直失戀,因為你老是把那種不好掌控的大女人。還有……你最糟糕的就是防心太重,過分小心。」

  「我能不小心嗎?我老爸身家一億欸,從我念小學的時候開始,他就不斷地恐嚇我,要我小心。小心朋友小心女人小心每個接近的,小心他們的動機∼∼」

  他拍拍張天寶的大肚肚。「所以你才有暴食症,每天過分小心的結果就是變得很愛吃,只有吃東西才有滿足感,你、太、空、虛、了。」

  「扯太遠,反正我是要告訴你,跟涉世未深的小美眉交往很恐怖,不想繼續時,不管你講了多少個藉口要跟她分手,她就是聽不懂,就是會一直問為什麼為什麼,一直糾纏,搞到後來你快精神崩潰了。所以你一定要遠離這種認真的小妹妹,你仔細想想那個後果,你是不是應該把鑰匙拿回來?」講到口乾舌燥,真是用心良苦。

  「喔。嗯……」黎祖馴左手撐著下巴,右手夾著煙,表情憂鬱如梁朝偉,吞雲吐霧,心事重重,顯然是陷入苦思中。

  張天寶拍拍他,希望他好好想一想。

  黎祖馴果真想了會,抬頭,看天寶,似有領悟。

  張天寶問:「怎樣?想通了?」

  黎祖馴問:「紅豆湯怎麼樣?」

  「贊。」

  「幫我倒一碗。」

  阿∼∼天寶捶心肝,講半天這傢伙根本沒聽進去,繼續念:「先不管她喜不喜歡你,隨隨便便將鑰匙給她太大意了,尤其這個小女生愛上你∼∼」

  「哪那麼多愛來愛去的?」

  「你身邊就是愛來愛去你殺手級的我會不知道嗎?羅敏晶的事你忘了啊?」

  黎祖馴喝啤酒,聳聳肩,像是忘記了。

  張天寶諄諄教誨:「你忘了教訓嗎?那個未成年的小女生暗戀你不成,竟然跟爸媽說和你發生關係,你爸還出面跟人家打官司,雖然事後證明你的清白,但過程很恐怖,多冤枉啊,把鑰匙拿回來,免得夜長夢多,萬一那個江小君半夜跑來要你陪她,你一時忍不住就——」

  「我是人不是狗。」黎祖馴瞪他一眼,越講越沒分寸。

  張天寶最會嚇自己順便嚇別人。「又或者她戀你成狂,潛入你家,像電影『重慶森林』那樣,在你的礦泉水偷加安眠藥,再讓你一直睡一直睡,然後她就在你家惡搞,×!我越想越毛∼∼」

  只有你自己在那堣穨a?神經病。黎祖馴笑他:「張天寶,你真的有病,你有被害妄想症,不過剛剛那句『戀你成狂』四個字,還挺有文學感的。」

  「真的嗎?」

  「是嘍。」

  「記得把鑰匙拿回來,我是為你好。」

  「是是是,明天就拿,不要再囉嗦了,你怎麼越來越娘?!」

  「×!」

  「不過你說得有道理。」

  「本來就是,這字條就是證明——」咻地抽起紙條,張天寶用力晃它。「從這幾行字我已經看得出來,這女生已經對你有一米米發情跡象,你要即時跟她撇清關係,斬斷她對你的妄想,免得她自作多情,另外……」張天寶掏出鋼筆在字條背後寫了一行字。「這是我的位址,假如她想有個場地跟朋友相聚,可以來這堙A免費讓她用。假如她對你還不能忘情,可以對我來個移情作用,我有自信可以開導她。」

  黎祖馴表情木然,眯著眼,覷著他。

  張天寶嘿嘿笑。「開玩笑的啦,哈哈。」

  「好,立刻叫她還我鑰匙。」說著,拿出手機就打。

  原本只單純的想提供場地給江小君,但她用心良苦的種種行為,讓他有壓力,如果害人家有不實際的期待,少女心,玻璃心,他不想傷人家的心。電話響很久,沒人接。他撿視電話號碼,難道……記錯號碼?

  ※*******※  ※*******※  ※*******※

  早上,黎祖馴還躺在沙發上睡得正熟,手機響了。他抄來手機:「喂?」

  「不好意思……我是江小君,呃……昨晚是不是有打電話給我?」她急急念一組號碼。「是你嗎?」聲音壓低,口吻興奮又緊張,背景像處在個密閉空間,靜得詭異。

  「我有打……但你沒接。」聽見聲音的瞬間,這過分客氣,又帶點稚氣的口吻,他腦海頓時浮現那幕,江小君蹲在唱片行地板聽音樂,那專注可愛的神情。

  小君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因為我晚上都把手機關成靜音,所以沒發現你打電話給我,對不起……」她焦急,仿佛錯失他的電話多嚴重。

  「幹麼關靜音?」

  「因為我媽有時會接我的電話,真的很對不起。」

  「你幾歲?」他找打火機,點煙抽。

  「十九。」

  「媽媽還過瀘電話?」

  「不好意思,我媽就這樣……打給我是不是有事?」要約她出去嗎?小君期待著。

  該怎麼說呢?雙腳跨上茶几,他轉頭,窗外日光,燦得人眼花。

  「是關於鑰匙的事。」他有些些心神不寧,鼻間仿佛聞到她身上帶著的特殊氣味。

  「鑰匙?」她不明白。

  「嗯……」緩緩噴出一口白煙,煙霧上升,她若隱若現。

  「鑰匙怎麼了?」

  「想拿回鑰匙。」想像彼端她的表情,討回鑰匙,會不會令她難堪?又想到那雙黑墨墨的大眼睛,望著人的表情很無辜,仿佛很容易就傷心。追討鑰匙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自尊受損?

  「喔……」小君先是錯愕著,然後沈默,不吭聲了,他無法從她的聲音揣測她的情緒,結果竟慌了一下下,沒頭沒腦連忙補上:「昨晚忘記帶鑰匙,被關在外面,想拿放你那堛熙ぁ鷝_匙。」

  啊×咧!一出口,他就後悔。非他本意啊?他幹麼啊?

  小君慌張。「啊、糟糕……那你後來怎麼辦?被關在外面嗎?你現在在哪?」

  煩!「因為聯絡不到你,只好在外面,真慘,整晚沒睡……」算了算了,不討了,不想讓她傷心。她呢?她哭了。電話傳來嚶嚶的啜泣聲,哭聲壓抑,像怕被聽見。

  「你哭什麼?」黎祖馴猛地坐直,按熄香煙。是怎樣?幹麼哭?

  「不好意思……害你被關在外面……」

  「這就哭?」

  「我覺得很對不起……」放備份鑰匙在這堙A情急時卻沒幫上忙,她好內疚。

  ×!小女生真麻煩。她的哭聲教他心煩意亂。「很對不起應該嚎啕大哭吧?哭這麼小聲。」他沒好氣地說。這也能哭?我的媽。

  「我躲在衣櫥堙A不能哭太大聲……」她還真給他認真答。天才!

  「幹麼躲在衣櫥?」

  「我媽在外面,怕被她知道我在講電話。」

  「講電話不行嗎?」

  「跟男生講電話不行,她會問東問西的……你吃早餐沒?你整晚沒睡嗎?很累吧?」她很自責。

  唉,怎麼活得這麼辛苦?不能自在的帶朋友回家,不准跟男生通電話,打電話要躲衣櫥堙A什麼狗日子啊!

  「我騙你的。」他說。「我沒有忘記帶鑰匙,也沒有在外面遊蕩,所以你別哭了。」

  「啊?」

  想像她曲身窩在暗黑的衣櫥偷講電話,還邊講邊哭,他心疼,幹麼這樣折磨一個小女孩,大清早讓她這樣苛責自己?江小君一點小錯誤就自責得要命,和他愛開玩笑講話隨便的個性有著天差地別。

  他柔聲道:「隨便講什麼你就信?」

  她不哭了,納悶地問:「那……你昨晚為什麼打電話給我?」

  這個嘛……他要小心作答。為什麼咧?因為……

  「打錯了。」

  「打錯?」

  「對,本來要打給另一個朋友,太困了,通訊錄沒看清楚按到你的。」完美,既不讓小女生有期待,也可以為自己解套。

  「喔……」

  他聽出那聲「喔」有著濃濃的失望。「掰。」掛了電話,他躺回沙發。睜著眼,覺得蠢。他在幹麼?情緒七上八下,思緒搖擺不定,一下想討回鑰匙,一下又想算了,一下擔心她難過,一下又覺得害她哭有罪惡感,一下又覺得煩,這會又心浮氣躁,馬的,幾天不見,竟然還有點想念。小女生捏?瘋了,跟小女生耗什麼?嗟!

  ※*******※  ※*******※  ※*******※

  小君喜歡寫日記,怕被偷看,日記隨身攜帶,每寫完一本,就鎖起來,寄放好友那堙A她將心嵒x著的事全跟日記坦白,這是一個人時最快樂的消遣。

  認識黎祖馴以後,她更沈迷於書寫日記,將他們的相遇,每次談話內容,他說話神情……通通巨細靡遺記在日記堙A怕忘記,想時刻回味。

  在書寫黎祖馴的時候,不管身在何處,他的相貌就會栩栩如生躍然於紙面,仿佛離她很近。她時而微笑時而發傻,心中甜蜜。有時寫到開心處,心跳甚至快起來,那激動的、滿滿的情感,教小君明瞭,她為這男人著迷,然後意識到,這就是所謂的暗戀。可是暗戀是多麼辛苦喔!

  因為害羞,礙於自尊,只能被動的等他約她。他說要帶她去2503,但一直沒消息,好不容易難得打電話給她,他卻說打錯了?真掃興!

  即使沒見面,仍時刻佔據她心。抱持一股發燒般的熱情,小君完成許多不可能任務,連楊美美都驚歎不已。

  她持續以各種曖昧形式,默默討好黎祖馴。她常去他家,即使沒碰到他,能待在他的屋子,就感到幸福。她學會烹飪,可在一小時燒出四道家常菜,不過花半個月時間,就有這麼好成績。每每在鋼琴課結束後的空檔,她約美美去買料理,到黎祖馴家中烹飪。

  楊美美驚奇小君的手藝,誇她對烹飪有天分,不,這和天分無關,小君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單純想討好某人的傻勁促成的。

  小君還擅自作主買了咖啡機放在黎祖馴家堙A她留字條解釋——

  剛好家埵h一台咖啡機沒地方放,先借放在這堙C

  其實是想離開前,煮咖啡給他喝,他有喝黑咖啡的習慣,小君查過資料,黑咖啡用煮的比即溶咖啡好喝。如果讓他品嘗到很棒的咖啡,他會不會對她刮目相看,覺得她很棒,而更注意她的存在?小君是這樣想的。

  她故意每次只煮一點點,弄得好像是她們喝剩的,而不是特地為他做的。怯於明目張膽示好,這害羞的少女情懷,紙條的字埵瘨﹛A小君越是間接含蓄,事後,在黎祖馴看來卻越是欲蓋彌彰,情意明顯。

  他不說破,由著這少女瞎忙。

  他不回應,讓她白忙。

  他想著,她很快就會厭倦這種單方面的付出,然後這感情會自我了斷。

  可是江小君非但沒自我了斷,還傻傻地玩著這欲蓋彌彰情意明顯的遊戲。

  這天下午四點,小君等在便利商店外。

  半小時後,楊美美從對街的婚紗店跑出來,穿過馬路和她會合,兩人前往超市。和楊美美買了晚餐料理,小君攔了計程車,她們前往黎祖馴的家。在巷口下車,兩人拎著裝滿材料的塑膠袋,往他家去。

  美美問小君:「你幹麼每次都故意把菜弄亂,好像我們吃過的?」

  「這樣才不會好像專門為他做的。」

  「好做作喔!明明專程來弄給他吃的,幹麼這麼假惺惺?」她興致高昂地陪著小君發傻,私心也期待跟黎祖馴認識,可惜每次都沒碰到面。

  「唉,我會不好意思嘛。」這感情,怕被拒絕所以不敢戀得太明顯,只好愚蠢地用很多心機來包裝。

  「哇,江小君,你真的超迷他呴∼∼才見過幾次面啊,做成這樣?真的那麼喜歡他?」美美試探地問。

  「嗯。」小君臉紅。

  「直接告白不就得了?」

  「我不敢……而且……也太快了,他會覺得很怪吧?」

  「妳媽不是要送你去歐洲留學,告不告白都無所謂吧?不管他接不接受,你們都不可能啊,歐洲欸!」

  小君心中一涼。

  美美又問:「每次發現你留下來的菜啊咖啡的,他有說什麼嗎?有沒有跟你道謝?你們之後還見過面嗎?」

  「沒有……」

  「鑰匙呢?你去過那間死人的2503沒?」

  「沒有,因為後來一直沒碰到他。」他大概已經忘記。

  「真是,真奇怪,可以讓你隨便進出他家,又是晚餐又是甜點吃了那麼多東西,也不謝一聲,就算忙到沒機會碰面,打電話總可以吧?太冷漠了!」

  「他有打過電話。」

  「真的嗎?你怎麼都沒說?他說了什麼?」美美急著想聽,關於這男人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打錯了。」

  「嗄?」

  「他說他打錯了。」

  「就這樣?有沒有約你啊?有沒有讚美你飯煮得好不好吃啊?」

  「沒有。」

  「看樣子,他對你沒興趣。」美美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難過,像在替小君難受,可是心堣S有一絲高興。

  小君忽然站住,一下子沒了勁。「還是不要去了。」

  「為什麼?菜都買好了。」

  「我覺得我好像在打擾他,也許他只是不好意思明講。」是啊,從沒誇獎過她做的飯菜,有沒有一個月了?他了無音訊,搞不好覺得她很煩哩!常常去他家,不見主人現身,也沒有他的問候,字條或電話都沒有,他是怎麼想的?搞不好他嫌煩哩!

  美美急了。「他又沒叫你別去,你幹麼亂想?走啦!」她心浮氣躁地抓住小君的手。

  小君不肯走,忽然眼淚掉下來,像泄了氣的皮球。「我好像在發神經喔。」

  「你哭什麼啊?幹麼啊?這樣就哭?又沒怎樣,他又沒說什麼。」

  「我以後都不去了……」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糊婼k塗過日子,這陣子都快不認得自己了。熱衷找食譜,愛看烹飪節目,妄想藉一頓頓好吃的飯菜,拉近跟他的距離,還晚晚寫日記,滿紙都是他。她荒廢練琴,挨老師的罵,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她在幹麼?人家一句讚美也沒有,她在幹麼?像跟自己嘔氣,懊惱地踢了一下腳下的石頭。

  「不去了。」

  「真的?」不行啊,她還沒跟黎祖馴作朋友哩!美美慌了。

  小君抹去眼淚。「最近都沒心情練鋼琴,突然覺得我好傻喔……」

  像個瘋子,盲目又瘋狂地做這些事,江小君啊江小君,你到底在幹麼啊?一天到晚溜去人家家堙A又是做菜又是煮咖啡,在幹麼?

  小君轉身,回家。

  楊美美跟在她後頭,同樣落寞表情。自從在唱片行見過黎祖馴,她就被吸引。如果小君再也不去黎祖馴的家,她呢?該怎麼認識黎祖馴?還是她自己跑去認識他?

  跟在小君後頭,美美打量小君的背影。和自己豐腴的身材不同,小君瘦弱嬌小,小君還像個小女孩,不像她已經出社會在婚紗店工作,穿得前衛時髦,像今天她就穿了低胸緊身上衣搭配迷你裙,婚紗店同事每個人都說好看,婚紗店堛漕k同事們幾乎全為她著迷。她比小君有魅力,這點她毫不懷疑。也許黎祖馴不喜歡小君那類型的,肯定是不喜歡,要不怎麼會那麼冷落她?

  美美追上去問:「你想,黎祖馴有沒有女朋友?」

  「不知道欸……」

  「他家堥S女孩子的東西,應該沒有女朋友吧?」

  「嗯。」

  「你真的要放棄他了呴?」

  「嗯。」

  「那如果他交女朋友,你不會傷心吧?」

  「幹麼傷心?我也不會知道吧,我們又不熟。」

  「不管他女朋友是誰?」

  「他女朋友是誰也和我沒關係吧,而且我又不是他的誰,和我無關。」

  「喔。」美美想著——假如是我呢?搞不好他喜歡活潑的女生,像我這種。

  兩人靜靜地走了會,美美忽然說:「鑰匙呢?既然以後都不去了,鑰匙總要還人家吧?」

  小君停步,猶豫了。還了好像就真的跟他沒干係了,這一想,又掙扎了。

  美美好熱心地建議:「用快遞還不好吧,很沒禮貌捏,不如你拿給我,我找機會幫你還。」

  「可是……」

  「你剛剛不是也說自己好像神經病嗎?一直想著要去討好他,很難受吧?而且****管那麼嚴,你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準備出國,也沒心情準備入學考吧?你以後還要去歐洲留學呢,如果再這樣亂下去,一定會搞砸。」

  小君猶豫不決。

  美美突然很強勢地說:「拿來!給我,我幫你還他。你個性太軟弱了,我幫你,只要把鑰匙還了,你就不會再這樣患得患失,很快能忘記他,安心練琴了。」

  「需要這麼快還嗎?不還好像也沒關係啊。」

  美美突然發飆。「你看你,才說要放棄,又猶豫不決了是不是?你就是這種個性,到最後感情沒談成連鋼琴都練不好,****一定會很失望,你怎麼可以讓她難過呢?」

  「你怎麼了?」小君困惑。「幹麼生氣?你不是滿討厭我媽的嗎?」怎麼忽然這麼幫她想?

  美美臉色乍紅。「算了算了,我是為你好,不要我幫忙就算了。」說著就走。

  「美美!」小君追上去。「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啊!」

  「隨便啦,還不還鑰匙跟我也沒關係。」

  「你拿去……有時間的話,幫我還吧。」為表明自己的決心,她交出鑰匙。

  美美拿走鑰匙,小君一下子心頭空蕩蕩,而握著鑰匙的楊美美,心情熱烈。

  ※*******※  ※*******※  ※*******※

  她三天沒來了,三天返家時,沒有飯菜沒有咖啡,黎祖馴松了口氣。

  她五天沒來了。返家沒有飯菜沒有咖啡,黎祖馴泡面吃,覺得輕鬆愜意。

  她八天沒來了,沒有飯菜沒有咖啡,空氣中沒有她的氣味,他沒有煮泡面吃,躺在沙發抽煙喝啤酒,看了整晚電視,一直轉臺。上床睡,睡不好,她死心了?最好是。

  半夜他忽然驚醒,想著她會不會出了事?拿出手機打給她,按下號碼立刻切斷,扔了手機,躺回床,他發神經,他發什麼神經啊?現在半夜欸!

  第十一天,他肯定這個小女生的熱情熄滅了,他勸自己這是對的,避開這個小女生,對她的示好置之不理,冷處理,省得麻煩。黎祖馴是這樣想的……

  可是當晚十點,正坐在沙發抽煙看電視,聽見門把轉動的聲音,心弦一下繃緊,他盯著門看,熱血沸騰,興奮……他竟然超興奮的?!

  門打開,卻站著個陌生女孩。短髮大眼,衣著時髦,目光炯炯有神,一開門就笑,這張臉,似曾相識。

  美美笑著,落落大方地說:「啊、你在家啊,終於碰見了!」心撲撲地跳,很緊張。

  她盯著黎祖馴看——他打赤膊,古銅色肌膚,肌肉結實,腹部沒一絲贅肉,牛仔褲緊裹長而強健的腿,一手握啤酒,嘴上叼著煙,頭靠沙發,側首,看著她,渾身散發強烈的男人味,迷死人,帥爆了。

  美美拎高手中的鑰匙。「你好,我是小君的朋友,楊美美,叫我美美就行了。」

  他往她的肩後看,眼色一暗,沒看見江小君。「江小君呢?」

  「喔,她沒來。」

  他按息香煙,沒起身相迎,只納悶地打量楊美美。「你來有什麼事?」

  「嗯……是這樣的……」美美兀自走入屋內,順手帶上門,說了還鑰匙的事。

  「想不到你們是好朋友,個性差好多。」這個楊美美大方活潑,講話大剌剌。

  美美拿了啤酒,跟他乾杯。「小君那個人比較文靜啦,彆彆扭扭地,不過習慣就好了。」

  「她為什麼要把鑰匙還我?」

  「你之前不是有打電話給她嗎?她很高興哩,結果原來你是打錯了,她超失望,還很認真地傷心。」

  「不會吧?這點小事,幹麼傷心?」

  「當然啊,因為她很在意你嘛。」說完觀察著他的反應。

  他聳肩,不是很在意說:「是噢∼∼」心想著,看樣子江小君也察覺到他的意思,這不正好嗎?主動歸還鑰匙,省得他去要,只是怎麼心堣ㄛO挺舒服的?竟還有點罪惡感,好像傷了這女孩的心,很殘忍似的。

  美美將臉湊近,笑覷著他。「嘿,你有沒有覺得我很面熟?」

  他認真打量她一會,想起來了。「上次在唱片行?」

  「對啊!」美美忽跳下沙發,壓低嗓音,很滑稽地哼唱一段Sex Pistols的歌。

  「沒錯,是你!」黎祖馴哈哈笑。

  「記起來了喔,我們還真有緣,原來這是你家喔,我跟小君來過很多次了,你很少在家欸。」

  「我晚上才回來,有時候會和朋友去喝酒。」

  「喔,你們都去哪喝啊,下次可以找我一起去嗎?」

  不矜持,厚臉皮地拜託,正是這種大而化之的個性,黎祖馴覺得跟楊美美相處很輕鬆,和跟小君獨處的感覺很不同。

  他答應;「好啊,如果你想去的話。」

  「太好了,我當然想……對了、我跟你說個秘密。」

  美美哇啦啦地說個不停,就怕話題冷掉,竭力熱場,口無遮攔。

  「小君對你一見鍾情喔,她每次都故意把做好的菜弄得像吃過的,她說這樣才不會顯得太刻意。很好笑吧?!」只要一沒話題,她就講小君的心事。

  「唔。」雖然早就猜到,但是從她朋友口中得知,想像小君故意撥亂飯菜的樣子,心媊控o江小君滿天才的。

  美美問:「怎樣?你喜歡她嗎?」

  問得真直接,他笑笑地說:「小妹妹嘍……」

  「她常常來,你會覺得困擾嗎?」

  「這個嘛……」

  「她認為你好像會覺得煩,所以不敢來了。」

  「所以才要你還我鑰匙嗎?」

  「是啊。」

  是這樣啊,還挺有自知之明。黎祖馴微笑著,回想那清秀的女孩。

  說也奇怪,原先怕她對他好,有期待,會弄到大家難堪惹出麻煩,就像當初羅敏晶那件事。可是一大段時日過去,小君只是被動著偷偷示好,不張揚、不越界,甚至也不主動打電話給他,更不曾積極地跑去他打工的地方找他,如果真的就像她朋友說的,江小君對他一見鍾情,那麼她也真膽小地,除了三不五時來這堿G意留下一堆看起來沒吃完的飯菜,沒喝完的咖啡,其他什麼都不敢做,連紙條都寫得很婉轉。

  讓這小女生喜歡他一陣,也沒怎樣嘛,張天寶擔心的事,也沒發生啊,反倒是鑰匙還來,他還有一點失落哩!

  楊美美繼續拿小君當話題:「你別看小君個頭小小的,可是自尊心很強喔。她臉皮薄,能來你家煮飯那麼多次,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可是你都沒有表示……」

  他哈哈笑。「照你說,那我應該有什麼表示?」

  美美愣住。「不過……」低頭,紅著臉說:「感情本來就不能勉強啊,對不對?」才不希望他對小君做什麼表示呢!

  黎祖馴看了一眼牆上掛鐘。「隨便聊聊竟然已經這麼晚了……」他伸懶腰,打呵欠,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美美不笨,立刻識相地跳起來。「啊、我也該回去了。」

  走前,美美吸口氣,環顧屋內擺設,有點感傷地說:「這陣子我常陪小君來,如果以後都不能來了,一定會很想念這堙K…有點感傷哩。」

  「還是很歡迎你們來玩啊。」

  美美癟嘴,暗示道:「我又沒你的鑰匙。」

  「這鑰匙你先留著吧。」他拿鑰匙給她。

  「可以嗎?」

  「可以。」

  離開他家,美美一路蹦蹦跳,真高興,像搶到戰利品,直瞧著手中的鑰匙。

  她想:「好像有點對不起小君喔……」又想:「可是是她自己不想來了,不能怪我啊……」有罪惡感,但罪惡感拚不過對黎祖馴的好感,她啵一下鑰匙。

  她興高采烈,揣想著黎祖馴跟她聊那麼久,應該不討厭她吧?他們很有話講,應該很登對吧?

  像黎祖馴外型這麼粗獷的男人,當然就是要配她這種外型也很搶眼的女人哪,小君雖然也長得不錯,可是一想到小君站在那麼高大的黎祖馴身邊,看起來簡直像大人跟小朋友,欸,不配嘛!

  美美想著,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既然黎祖馴晚上才回家,那她就常常晚上去找他好了。

  美美開心地沈浸在先前和黎祖馴共處的時光堙A殊不知小君的惆悵……

  彼端,歐式裝潢的房間,小君坐在書桌前,傻傻凝視手中的CD!Sex Pistols,摸了又摸,才很不舍地將它收進抽屜,抬起頭,窗外黑濛濛的夜,她歎息,垂肩。

  好安靜,這個家好安靜。紅外線殺菌冷氣機開著,她懷念那個沒冷氣的房子。十一天了,她沒去,他也沒打電話問,肯定是對她沒什麼意思的,送CD是一時高興,給鑰匙是因為同情,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啦。

  就這麼結束了?像做了一個刺激新奇的夢,醒來無限落寞。鑰匙送出去,暗戀完結,可是心沒歸位,還惦著那個人,她已經後悔……

  如果不是楊美美激她,她不會交出鑰匙。



第五章

下雨了,小君窩在桌前寫日記。這幾天的日記,悶到不行。今天媽媽去找她的朋友,大概要到半夜才回來吧。以前最喜歡這時候,媽媽不在,就很自在;可是,因為想念黎祖馴,一個人的自在不見了,真奇怪喔,她在日記寫著——

  我已經放棄,不去他家,死心了,但……怎麼還是被他影響著,心情不快活,做事不起勁,鋼琴練習得勤,但生活是這麼乏味啊!之前常跑去他家做菜,雖沒得到讚賞,但知道他會吃,就有成就感。現在呢?好悶!能夠為喜歡的人服務,做事討好他,原來是一種幸福,很有存在感,一點都不辛苦。相較下,練琴像做義務的,悶死了,比做菜還無聊……

  擱桌上的手機突然閃了幾下。小君瞄見來電的是誰,臉色驟變,急急抄來手機,卻不小心讓它滑落摔在地上,她馬上蹲下撿,打開,急嚷:「喂?喂?」怕對方掛電話。

  「響真久,以為你又關靜音沒聽見。」他抱怨。

  是黎祖馴,心跳得好快!「不好意思,剛剛手機不小心摔到地上了,對不起。」

  「在幹麼?」

  「寫日記。」

  「我以為小學生才會寫日記。」他取笑她,低低的嗓音,她聽著好歡喜。他問:「寫了什麼?」

  「就一些事……」關於他的事,正寫到難過處,他就打來了,真高興啊。

  他好整以暇地追問:「一些什麼事啊?」

  「嗯……嗯……不是什麼重要的……」她支支吾吾的。

  「確實不是什麼重要的,像我這種小人物,就不要浪費墨水啦!」

  「啊……」小君直覺地叫出聲,洩漏了她的秘密,惹來他一陣訕笑。糟,被猜中了……

  「原來真的是在寫我。」他笑著,仿佛心情很好。

  小君懊惱,怎麼在面對他的時候,就智商減半,反應笨拙,真糗。

  「我沒說我寫你,不要亂猜。」她逞強。

  「哦?你沒寫?你敢發誓?」

  「……」為什麼要發誓?幹麼要發誓?他說發誓她就要發誓嗎?

  「怎麼不說話?不敢發誓?是寫我吧,哈哈哈……」

  「我……我不想發誓。」瞧他得意的咧!可是她不敢跟主撒謊,可惡,很狡猾喔!

  他肯定:「那就是有寫。」

  她耍賴:「隨便你怎麼想,我只是不想發誓。」

  他確定:「少來了,不敢發誓就是有寫。寫了什麼?罵我?」

  她急了:「我說我沒寫!」

  他認定:「是不是罵我?」

  她臉紅,招架不住,小小聲地說:「我沒寫……」

  他都明白。「既然不是罵我,那就是寫我很好嘍?」

  嗚,她想哭,這個人無賴,明知她不想承認,還一直鬧。

  她沒轍,很小孩子氣地說:「隨便你怎麼想好了。」放棄上訴。

  他哈哈笑。「喂,幹麼還我鑰匙?」

  美美還了啊?!她不知該怎麼說。「啊?喔……因為……覺得……」實在彆扭啊,就是覺得自己不受他歡迎嘛。

  「因為怕我覺得被打擾嗎?」他替她講完。

  「欸……」

  他沈默了會,問:「另一把鑰匙呢?」

  「啊?」

  「妳忘了?2503的鑰匙。」

  原先接到電話的好心情瞬間消失,小君心頭一沈,原來他打來是為了追回鑰匙。

  「我知道、我……我再拿給你。」

  「明天有沒有空?下午四點在我打工的唱片行碰面,記得帶鑰匙。」

  「喔……好。」

  談話結束,果然只是為了鑰匙,嗚嗚……她打電話給楊美美。

  小君問她:「你已經把鑰匙還了?」

  「對啊,你知道了?他說的?」

  「嗯。還鑰匙的時候,他有沒有說什麼?」小君好奇。

  「沒有耶……」

  「是噢。」不死心,再問:「他臉上有沒有一點點失望的表情?」失望就代表在意她。

  美美口氣冷淡地說:「老實說,你可以放棄了啦,我覺得人家只是把你當妹妹。」

  「喔……是啦……他打來跟我要2503的鑰匙。」

  「對厚,死過人的房間,你都還沒去過哩。」

  「我很後悔……」小君泫然欲泣。「一定是我太常去了,又雞婆地煮一堆東西,他覺得煩才搞砸的,真丟臉,早知道我就不那樣做了……」

  這叫什麼?弄巧成拙?可是第一次喜歡人,哪聰明得起?沒戀愛經驗,只是被那個人迷住,傻呼呼地想靠近他,沒辦法可以依循,當然也不懂得所謂的愛情堛犖媞塈犍屆A譬如什麼欲擒故縱啦,又譬如怎麼勾引才高竿啦,小君都不懂,她太年輕,也不知道該怎麼壓抑心中的震盪,混亂著,用笨方法示好。想說他要是吃很多好吃的菜可能會很高興,那就等於喜歡她,他要是發現她很會煮咖啡,那麼愛喝咖啡的他可能就會注意到她,那就等於喜歡她……

  一加一等於二嗎?

  但一份付出加上多一份的努力並不等於愛情。這些小君都不明了,所以該要吃苦頭了。今晚她失眠,難過著,他打來一通電話,她就難過得好像是世界末日。

  ※*******※  ※*******※  ※*******※

  翌日午後,照約定時間,唱片行外,他們碰面。

  黎祖馴發現她好像瘦了點,他猜她沒睡好,兩眼下有暗影,她一直低著頭看腳。白洋裝穿在她身上松垮垮,他還發現她的小腿好白好細,穿休閒鞋,很可愛,她永遠給他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很清新、很舒服。瞧她低頭害羞得不敢看他,怯怯的模樣,讓他心中升起憐惜。

  對了,他拎高手中的紙袋交給她。「妳放在我家的鞋子。」

  「喔。」不看他,拿走袋子。手伸進裙子口袋,拿出鑰匙,遞給他,但不看他。「拿去。」

  「唔。」他拿下鑰匙。

  「Bye∼∼」結束了,她轉身就走。

  黎祖馴上前,走在她身邊。小君覺得奇怪,斜覷著他。他與她並肩走,笑著大步走。奇怪?小君正納悶,他忽地一把抓住她右手,喊:「快跑!」拖著她就跑。

  「喂……」來不及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被他半拖半拉的跑向到站的公車,沖上公車,握穩鐵杆,她才跑幾步,就直喘氣。「要……去哪?」

  他大氣也不喘一聲,笑看她。「帶你去2503。」

  公車搖晃著,小君別過臉去,偷偷笑。

  他湊過去,看她偷笑。「這麼高興啊?」

  她害羞,低頭不語。

  他笑望著車窗外的黃昏景色。在這搖晃的車廂堙A待在這女孩身旁,感到一種很寧靜、很溫暖的氛圍。

  百穗旅社就在永康街附近,穿過公園,走二十分鐘就到。

  小巷底,大樹環繞,獨棟的老旅社,六層樓高,水泥外牆斑剝,幾處露出磚塊,爬滿九重葛,紅紫色花兒迎風招搖著,看得出旅社歷史悠久,真懷疑它怎麼從921地震中活下來。

  黎祖馴帶小君進去。

  小客廳,藍地毯,迎面兩架電梯,右邊是ㄇ形櫃檯,櫃檯後站著個鬈發發胖的歐巴桑,牆壁釘著大木櫃,木櫃分成好幾個小格子,是房間鑰匙的窩,看得出來租屋率差,幾乎每個格子都放著鑰匙。

  看到他們,歐巴桑挪挪老花眼鏡,招呼黎祖馴。「帶女朋友來啊?」看他們拎著個大紙袋,問:「又拿東西來放啊?」

  「是啊。」

  看樣子歐巴桑跟黎祖馴很熟,而「女朋友」這三個字讓小君偷偷高興一下。

  黎祖馴晃了晃手中鑰匙。「我上去了。」

  「好啊,離開要上鎖啊。」

  黎祖馴熟門熟路地領著小君走進電梯,乘到五樓,空氣混著陳年煙味,不知放在某個角落的飲水機發出嗡嗡聲響,沒有窗,走道陰暗,一路走到底,右邊房間,門楣黑底燙金牌子,房號2503,想到堶接o生過的殉情事件,小君心臟咚咚響,有些緊張。

  黎祖馴插入鑰匙,轉動門把,木門哀怨地嘎吱一聲,緩緩打開。

  小君屏住呼吸,慢慢看見媄銂煽熄H了,突然,砰!黎祖馴關門,她嚇一大跳,退開好幾步,瞪著他。「怎……怎麼了?」

  「你看見了嗎?」他僵著臉。

  「什麼?」

  「還是我眼花了?我好像看見床上有兩個人。」

  「真的嗎?」寒意從脊椎骨往下竄,小君面色慘白,不敢吭聲了。

  黎祖馴拿出手機,立刻打到樓下櫃檯,一面喃喃自語:「奇怪,這房間只有我會來啊,怎麼有人?」

  小君驚恐,摀著心口。喔∼∼老天,她腿軟,想到之前他說的殉情的戀人,兩個人……腦袋禁不住胡思亂想。

  電話撥通,黎祖馴說:「紀桑,堶惘酗H欸,你們租給人家了是不是?沒有?明明床上有人啊!不然我看到的是什麼?嗯……嗯……」他表情沉重地關手機。「奇怪,沒租出去,堶惚蝏繴|有人?」

  你確定看到的是人嗎?小君想著,渾身起雞皮疙瘩,怯怯地提議:「我們要不要改天再來?」

  「不行!」他目光一凜。「我要搞清楚怎麼回事。」說著,猝地就扭開門把。

  媽呀∼∼小君掩臉,不敢看,轉過身,準備落跑。

  黎祖馴咧嘴笑,他往左側身,打量小君右邊,又往右側身,打量小君左邊。這傢伙不睜眼,小手緊緊蒙住臉,縮著肩膀,動也不敢動。他右手在她面前揮了又揮,她沒反應。他彎身,故意在她耳邊吹氣,呼∼∼

  誰在吹她頭髮?媽呀,她顫抖地叫:「黎祖馴?黎祖馴!」

  他不吭聲,好整以暇地看她膽小得連眼睛都不睜開。

  她轉身,急急嚷:「黎祖馴?黎祖馴?怎麼樣了?」

  他又往她耳朵吹風,她嚇得背過身,蹲下來。「黎祖馴?怎麼樣了?嗚……黎祖馴!」

  哈哈,她真好笑,他蹲下,突然一把攬住她。

  「啊∼∼」小君大叫,緩緩睜眼,發現是他環著她的肩膀,而且很可惡地、戲謔地對她笑。

  「你也太鳥了吧,這樣就嚇得不敢看?」

  「有人嗎?」

  「有,一百個!」

  「嗄?」

  「騙你的啦!」黎祖馴拍拍她的頭,站起來,轉身就走進房間。

  唉呀,唉呀!小君跺腳,氣死了。她追進去,問:「可是你剛剛不是還打電話?」

  「裝的啊。」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嚇死了。」

  「常常被我這樣訓練,以後你膽子大,什麼都不怕。」

  她罕見地氣急敗壞:「我真的真的厚、我真的真的會嚇死……」

  他哈哈笑。

  這時,小君的手機響起,她緊張地看來電顯示,是美美。

  美美劈頭就問:「怎麼樣?鑰匙還了嗎?他說什麼?」

  「啊,嗯……我現在不方便講。」小君支支吾吾。

  「為什麼?」

  「回去再跟你說喔,我在2503。」她細小的聲音媞U著喜悅。

  「在2503?不是要去還鑰匙嗎?」

  「我誤會了,他是要帶我去2503放東西。」她笑了。

  「……」美美怔著,心浮氣躁。不懂黎祖馴怎麼忽然又對小君這麼好了?

  「我晚點再跟你說……」小君掛了電話。

  天空陰霾,烏雲聚攏,眼看快下雨了,風從窗口吹入,涼涼的,皮膚感覺到濕氣,空氣聞起來也有著潮濕的氣味。

  他們就像對戀人,窩在小套房,2503娷繭裗_藏。

  黎祖馴指著一室堆放的物品,跟小君解釋:「有的是朋友不要的,有的是在搬家公司上班時客人淘汰的,不知不覺囤積了這麼多東西……」

  「你堆這些東西要幹麼?」

  「有些會送去育幼院,有些留著,將來看誰需要就給誰嘍。」

  大概是剛剛被黎祖馴嚇壞,那一嚇,嚇跑小君的矜持和尷尬,消除兩人間的陌生感,氣氛輕鬆,跟他互動自在多了。

  牆角堆著一排的油畫。

  小君問:「是哪個畫家的?」構圖怪奇,一幅幅奇怪線條組合,像藏著密碼,淡色彩,畫中散發飄渺自由的氣息。

  「是我畫的。」他說:「以前交過一個美術系的女朋友,很會畫畫,我覺得不難,就跟著隨便畫幾幅。」

  「隨便畫的就畫這麼好,如果認真學,搞不好可以當畫家。」

  「沒興趣。」三個字否定她的建議。

  小君又看見擱牆角的木吉他。「你會彈嗎?」

  他拿吉他,隨手彈一段,鏗鏘有力,旋律振奮人心。

  「你學過啊?這組節拍很複雜。」小君讚歎。

  「吉他是以前的同事不要的,我到書局翻了書,回來亂彈,簡單得要命,玩幾個月就沒興趣了,放著也是放著,如果有朋友要吉他,我可以送他。」

  怎麼都說得這麼容易?小君嫉妒,她練琴練到快抓狂,可是竟有人隨便學學就畫畫出色,吉他厲害,不公平。而這樣的人,竟不是努力當畫家,從事藝術工作,只是在唱片行打工?

  小君建議他:「你那麼有天分,要是肯好好學東西,一定會很有成就。」

  「嗟!」他笑,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悶,幹麼什麼都要講到成就?只為高興不行?及時行樂,享受生活,懂不懂?不用一定要有收穫。」

  「我只是建議你嘛。」小君搔搔頭。

  「像你上鋼琴課上到挨駡,彈琴本來是開心的,彈到愁眉苦臉,還喜歡彈嗎?」

  「我是不喜歡,但沒辦法啊,我媽希望我將來……」

  「好了好了,別左一句媽右一句媽,又不是沒斷奶。」他不耐煩的口氣,教小君立時閉嘴。黎祖馴下床,從床邊的桌子下,拖出老唱機。

  小君過去,蹲在他旁邊看。「這還可以用嗎?」

  「好用得很。」黎祖馴找出黑膠唱片,放上去,按開關,嘎吱嘎吱,唱盤轉動,唱英文老歌。

  小君笑了。「我只有在電影堿搮L。」

  他這時又用一種極溫暖的口吻,耐著性子跟她說:「你看,這個是控制聲音大小的,這個提起來唱片就停了,你試試。」

  她沒試,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指著他的右手腕。「你這堻Q蚊子咬了。」

  黎祖馴不以為意,江小君卻慎重其事地打開手提袋,拿出小小綠色扁圓形罐,打開,媕Y是深綠色油膏。

  「要不要抹?可以治蚊蟲咬。」

  「這什麼?」

  「神奇紫草膏。」

  他瞠目,笑了。「神奇紫草膏?」什麼鬼。

  被笑得不好意思,她解釋:「這很好用,可以搽蚊蟲咬,還可以消炎,也可以提神。」

  「喔。」他把手伸向她。

  小君猶豫一下,撚一些藥膏,輕抹在他的皮膚上。有點不好意思又感覺很甜蜜。

  黎祖馴抽回手,嗅聞藥膏的味道,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味道。」

  「什麼?」

  「你身上常有的就是這個味道啊。」拿來藥罐,罐子封面,是個老頭子的臉。「DOCTOR BURT'S……」是這個牌子。

  「你不喜歡這味道嗎?」

  「剛開始聞到很不習慣,有點刺鼻,聞久了,很像樹的味道。」

  「這牌子的東西都是天然的配方。」

  「真的可以提神嗎?」黎祖馴抹一些在鼻間。

  「這給你用,反正我還有。」想放這小東西在他身邊,這樣只要以後他使用這東西,她就覺得好幸福。

  「謝啦∼∼」黎祖馴收下,塗塗抹抹。「真的可以提神?我昨天都沒睡,一直到現在。」

  「為什麼?」

  「失眠。」

  「為什麼失眠?」

  「肚子餓,找不到東西吃。」

  「喔……」

  他抬頭,望天花板,搔搔頭,裝不經意的口氣說:「你煮的飯還不難吃。」迂回地暗示她,她可以放心來他家,他不覺得困擾。

  剛開始他是有疑慮,到後來還挺享受的,而且跟小女生互動,比跟那些同年齡愛玩時髦的女人有趣多了。和那些女人周旋,她們反應快,聰明有趣,熱鬧,又懂得和男人調情。但他沒有歸屬感,和小君相處感覺很不一樣,該怎麼說呢?就是一種溫馨的、窩心的感覺。不再排斥她,不拒絕讓她喜歡著。

  小君笑了,笑得靦覥。心滿滿地,好暖、好甜蜜。今天以前她難過得像在地獄,現在呢?這世界又大放光明,什麼都變得好可愛、好漂亮。

  「對了,你幫我看看這個還能不能用?」黎祖馴趴到床底,從媄銩j出一台電子琴。

  「連這個你都有?」

  「反正都是人家不要的。」

  小君接上電,熟練地敲出旋律,幾個琴鍵的彈簧鬆弛,但還能演奏。

  她坐在地上,叮叮咚咚地,笑問他:「你想聽什麼?我彈給你聽。」

  「就彈你喜歡的。」

  他躺到床上,聽她彈琴。

  她敲打琴鍵,操作玩具電子琴,將旋律送入他的耳朵堙C

  這次她彈奏不為了參加比賽或為了老師母親們的期待,這次純粹為取悅心愛人兒的耳朵。

  黎祖馴合眼聽著,電子琴的聲音沒平臺鋼琴好,但這次他聽出感動,和之前那僵硬的琴聲不同,這次江小君彈得好極,聽起來,悅耳舒服。他竟然越聽越陶醉,到後來昏昏欲睡,於是他沈入夢境堙A什麼都消失,夢中只有那美妙的琴音回蕩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雨了,窗外,天空灰白色,雨滴在窗玻璃蜿蜒,雨聲敲著窗簷。陰天,雨聲,讓2503像隱沒在與世隔絕的秘密地方。

  小君坐在床邊,貪心地打量他睡著的模樣。她幫他蓋被,拿枕頭,很小心地放到他腦後,想著這樣他睡起來會更舒服吧……

  他怎麼連睡著了都這麼好看呢?濃黑的眉毛超性格,高挺的鼻樑很有男子氣概。

  現在,她不覺得這堨i怕,反而感覺溫馨。黎祖馴將被主人遺棄的物品,安頓在此,收容它們。是因為這樣嗎?這房間雖然擁擠,但很有感情。

  天色逐漸昏暗,她沒開燈,房間暗下,她索性趴在他身邊,托著臉,很著迷地瞧著他。怎麼看都看不膩,只是這樣看著,就好幸福好快樂。她迷惘,恍恍惚惚,從不知自己會有這麼癡迷的時候,光是望著這個人,就傻傻地直笑,原來愛人是這麼神奇的感覺,電視演的,小說寫的,都不如親身體驗來得震盪。

  她看看手錶,七點了。該回家,卻想留在這堙A不忍心吵醒他。

  街上路燈亮起來,光暈透窗。

  鈴∼∼手機響了,小君趕緊搜出來,調弱音量。她不敢接,是媽媽打的。

  ※*******※  ※*******※  ※*******※

  美美坐在沙發看電視,她心浮氣躁,不時看向掛鐘。

  八點了,小君說要再打給她,怎麼到現在還沒打?難道他們還在2503?好悶,卻沒資格生氣。朋友快樂她應該也要跟著高興,可是真實的感受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終於手機響了,是小君的媽媽。

  「美美,小君跟你在一起嗎?」

  可惡!每次小君晚歸,就牽累到她。

  「我沒跟她在一起喔……」

  江天雲沈默了會。「有沒有聽她說要去哪?」

  「哦,昨天好像聽她說什麼要去聽什麼演講……」美美機靈,幫著扯謊。

  「演講?」

  「是啊!」

  「跟誰?」

  「我想想……她說跟誰去呢?我一時也忘了……江媽媽你別擔心,她可能等一下就到家了。」拜託,每次都緊張兮兮的,有這種媽媽也怪恐怖的,才八點就通緝女兒。

  「奇怪,她的手機收不到訊號……」

  美美最會掰了。「唉呦,一定是聽演講的時候把手機關掉了,伯母,我要是想起來她跟誰去,馬上打電話告訴你……」

  掛掉電話,馬上打給小君。

  「你幹麼啊?在哪里?****在通緝你欸,我剛剛騙她你和朋友去聽演講。」

  「啊?是喔,謝謝你。她剛剛有打給我,但是我不敢接。」小君壓低聲音,注意黎祖馴有沒有醒來。

  美美追問那邊的狀況:「為什麼不敢接?做壞事哦?你還跟他在2503嗎?一直到現在?」

  「噯……完了,回去我媽媽一定會問我跟誰去聽演講,美美,你覺得我要怎麼說?」

  「就隨便說啊,說跟吳曉莉去好了。」吳曉莉是她們的同班同學,已經很久沒聯絡了。

  「喂,你會不會太扯了,在那堳搢獄礞[,幹麼啊!」

  「你不要亂想,因為他睡著了嘛……」

  「叫他起來啊!」也不是故意要口氣這麼沖,可是……好嫉妒啊。

  「他睡得好熟,我捨不得叫醒他。」

  「那你乾脆跟他睡到明天好了!」

  美美氣唬唬,手機扔在桌上。腦袋堣斷浮現小君和黎祖馴躺在床上依偎的畫面,這一想,怒火狂燒。她又有被耍的感覺,是江小君自己說要放棄的,鬼啦!明明就想倒追黎祖馴,幹麼一直假惺惺?屁!不要臉∼∼一定是見面的時候,她又在那邊裝無辜勾引他,不然他怎麼忽然會那麼積極帶她去2503?

  手機又響了,美美氣衝衝地接起。

  「喂!」

  「呃……」大概被兇惡的口氣嚇到,江天雲楞了一下。「美美?」

  「喔……伯母。」

  「真不好意思,我很擔心小君,你有沒有吳曉莉的電話?我想打電話問問看。」

  「伯母,小君最近跟一個男生很好,叫黎祖馴……」

  很想這麼說,握著話筒,美美掙扎著。

  說出來,把黎祖馴的事說出來,然後江媽媽就會制止小君跟黎祖馴接近,那她就有機會親近他了……美美驚訝於自己怎麼變得這麼壞心,可是,她真的好喜歡黎祖馴。

  ※*******※  ※*******※  ※*******※

  黎祖馴一直睡到九點才醒,然後帶小君去坐公車,送她回家。他們坐在後邊位置,黎祖馴問她:「幹麼不叫醒我?都九點多了。」

  「因為你睡得很好嘛!」死定了,回頭要怎麼跟媽媽解釋?

  「回去會不會挨駡?」他看得出她很焦慮。

  怕他有罪惡感,她擠出笑容:「不會啦,剛好我媽今天有事會比較晚回來,你不用擔心。」

  他笑笑地說:「我才不擔心,反正被罵的人是你。」

  她愣住。「喔。」

  明明就擔心挨駡還不承認,她的體貼,他是感動的。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女孩,第一次他主動約女孩子,他問:「下次跟我們一起去衝浪吧,我教你。」

  「耶?」她眼睛一亮。

  「幹麼,不想去啊?」

  「想去,我想去!」

  「笨蛋。」他哈哈笑,揉揉她的頭。

  她笑了,管他的,回頭挨駡就挨駡吧,值得啊,這麼開心哩!

  她好奇地問:「還有誰有2503的鑰匙?」

  「我啊,我複製了一把。」

  「還有呢?」

  「你啊,不是給你一把了?」

  「還有誰?還有誰有?」

  「周星馳有張曼玉有吳孟達有八兩金也有……」

  他又在開玩笑了,她偏著臉,瞪他。

  他忽爾臉色又變得正經。「嘿,敢瞪我?」

  她裝兇狠:「你真的很愛胡說八道。」

  他裝嚴肅:「再瞪?妳再瞪?」

  「瞪你又怎樣?」嘿嘿,相處久了,她學壞,也油條起來了。

  「我最討厭別人這樣瞪我,我會……」他湊過去,吻了她。

  這會兒她不敢瞪了,她閉上眼睛。

  車子搖晃得厲害,她的心,震得更厲害。

  ※*******※  ※*******※  ※*******※

  甫進門,就看見媽媽凜著臉,坐在沙發。

  慘了,小君回避她的視線,轉身,關門,蹲下身,慢慢地脫鞋。氣氛沉重,好安靜,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母親冰冷的視線,正在打量著她。

  江天雲沈聲道:「你過來。」

  小君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

  江天雲雙手抱胸,問:「美美說你去聽演講,去哪里聽?」

  小君低著頭說:「誠品。」

  「和誰?」

  「吳曉莉。」

  「吳曉莉?」江天雲臉一沈,伸手。「手機給我。」

  「媽……」

  「拿來,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小君不敢反抗,只能交出手機。

  江天雲打開手機,查通聯記錄。

  小君屏住呼吸,默默地看媽媽檢查手機。幸好,早知道媽媽有這種習慣,進門前,就先把黎祖馴跟美美打的電話刪除。

  江天雲看到幾組未接來電,都是她打的。不死心,又打開通訊錄。

  「我打電話問吳曉莉。」

  小君臉色一白,求饒了。「媽……」

  「誰知道你跟美美是不是串通好的,我看你最近失魂落魄的,貝多芬的第八號鋼琴奏鳴曲,那首『悲愴』你彈多久了,到現在還背不出來,我看你一定有問題!」

  「媽,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媽……」

  通訊錄堛G然有吳曉莉的電話,不顧女兒的請求,江天雲按下通話鍵,堅持查個清楚。小君抿著嘴,很無助,等著謊言被拆穿。

  「喂?」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女孩,聲音很有元氣。

  「你好,我是江小君的媽媽。不好意思,江媽媽只是想跟你確定一下,小君晚上是不是跟你一起?」

  小君難堪,淚盈於睫,僵在原地。不只是謊言被拆穿,還騷擾到同學,預料到今晚免不了遭母親一頓審問。

  江天雲問完,掛上電話。看著小君說:「下次聽演講先跟我說一聲,聽演講不是壞事,我不會不讓你去,不然也留個紙條跟我說,回來沒看到你,我很擔心你知道嗎?打電話,你又不接,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你最近常常這樣。」

  小君怔住,艾艾地說:「我知道了……對不起。」欸?吳曉莉說了什麼?媽媽怎麼沒生氣?

  「我今天跟協會的朋友討論過了,大家都覺得你的入學考就準備貝多芬的『悲愴』,難度雖然很高,但我對你的實力有信心,你要更努力才行。還有,下個禮拜媽就要跟協會的朋友去維也納開會,會在奧地利待一個月,順便幫你申請學校,看看住的地方。」

  一個月?!小君面無表情,強抑內心的狂喜。一個月媽媽都不在,喔∼∼太棒了,她自由了!

  江天雲拿出一迭影印資料,要女兒過來坐,叮囑女兒這一個月要練的曲目,還有需要加強的技巧,以及入學考的準備事項。

  小君心不在焉地聽著,她哪在乎入學考,如果沒考上那更好,她現在滿心想著的都是黎祖馴啊,趁這一個月她可以跟他去衝浪,不用再擔心著要找什麼藉口了,太棒了。

  趁江天雲洗澡的時候,小君回房,打電話給美美。「我媽沒罵我,吳曉莉不知道說了什麼。」

  「廢話,我早就幫你跟吳曉莉講好了。」

  「謝謝你,要不是你,我肯定完蛋了。」

  美美有氣無力地說:「是啦是啦,爽都你在爽,我收爛攤子的。」

  「不要這樣說嘛,」小君喜孜孜地問:「黎祖馴找我去衝浪欸,我們一起去。」

  「真的嗎?」美美一聽精神來了。「你說的喔,一定要帶我去喔。」



第六章

海岸線,日光兇猛,汽車馬路上疾駛。

  像兒時的遠足,車內堆滿零食。張天寶負責開車,美美坐在駕駛旁邊的位置,小君和黎祖馴坐在後座。

  先前乍見到穿露肩T恤,低腰窄裙,個性豪放的楊美美。張天寶驚為天人,萬萬想不到學生型的江小君會有這麼辣的朋友。

  黎祖馴跟美美介紹張天寶時,說:「張天寶,我朋友,一邊工作,一邊攻讀碩士。」

  張天寶鄭重其事掏出家族企業的名片給美美,頭銜不得了,是採購部經理。

  美美隨手放入口袋,沒像一般女孩子看完名片後臉上表情驟變,眼睛會更亮,笑容會更甜,對他態度會更積極。

  正因為楊美美沒有,張天寶就……更喜歡,可以說對這個性美女一見鍾情啊!張天寶不知道美美迷的是黎祖馴,也不知道美美一上車就生他的氣。因為先前安排座位時,張天寶要她坐前座,馬的咧,她想跟黎祖馴坐說。

  因為不爽吧,所以美美開始看張天寶不順眼——

  「你覺不覺得你穿這樣很台?」美美批評張天寶的衣服。她學造型化妝的,有資格說他。

  「台?馬的,我這樣叫台?我這件衣服多少錢你知道嗎?」

  「品味跟多少錢無關,花襯衫不錯,但是你把全部鈕扣都扣上,勒著脖子,聳!」

  張天寶立刻解開最上面的兩顆鈕扣。

  「我的媽∼∼」美美翻白眼。

  「又怎麼了?」

  「怎麼穿這種內衣?」美美受不了地撫額歎息。

  「這內衣哪里不對?」

  「領子這麼高,襯衫鈕扣一打開,內衣這麼高的領子很難看欸。」

  「×!意見真多。」

  後邊,小君和黎祖馴聽他們鬥嘴,一直笑。

  海風從車窗湧入,小君聞到大海的鹹味,好久沒看到蔚藍的海,小君身心舒暢,高興極了,一直帶著微笑。

  黎祖馴問她:「海邊太陽很大,看你皮膚這麼白,會不會曬傷?」

  美美回頭跟黎祖馴說:「我們小君很少運動喔,她跟我說要衝浪時我還嚇一大跳哩!以前念書的時候,開周會時,她常暈倒,身體很差。」

  「那是以前,現在不會了。」小君反駁,不希望黎祖馴覺得她很沒用。

  「是喔?」美美揶揄:「等一下你真的要衝浪?還是在旁邊看就好了?你不是很寶貝你的手,連出門都要戴手套欸。」是好勝使然吧?美美不是故意,但忍不住要在黎祖馴面前跟小君較勁。

  「我要衝浪啊!」小君舉高雙手。「你看,我今天沒戴手套就是為了要學會衝浪。」

  「可是你運動細胞那麼差,不知道要學多久才會哩。」美美開玩笑。

  小君脹紅臉,想反駁,但美美說的是實話,口氣又是開玩笑的,就算她聽了很不舒服,也不好意思當大家的面跟美美爭執。

  小君噤聲,轉過臉去,望著窗外,正悶著時,黎祖馴忽抓住她的左手,檢視她手掌。

  「我看看,果然每天戴手套就是不一樣,皮膚真好。」手指細長,小手溫潤柔滑,一摸住,就捨不得放開。

  車內有冷氣,但小君的臉越來越紅。黎祖馴握住她左手後,就沒有放開,他很自然地就這麼牽著她的手。小君偷偷微笑,心中一陣甜蜜。是她想太多嗎?覺得黎祖馴仿佛是感受到她心堣ㄤ峈A,借著牽手這個動作,默默安慰她。

  美美也看到黎祖馴這個親密的小動作,看著他若無其事地牽著小君的手,然後就不放開了。這意思很明顯,他是喜歡小君的,他不怕人知道,這等於宣告他們的關係。

  美美心往下沈,忽然對衝浪失去興致,陽光燦爛,但她心堛鰱瑪漯滿A很寂寞。

  黎祖馴跟張天寶說:「喂,我們來比賽,看誰最快教會她們。」

  「那我負責教誰?」希望是……張天寶微笑,看向楊美美。「你知道嗎?我很會教,我……」美美不買帳地別過臉去看窗外,張天寶尷尬了。「你……你想要誰教你?」

  美美回頭,瞟向黎祖馴。

  黎祖馴踹了一下前面座位。「我這麼厲害,當然教運動細胞最差的,你教楊美美。」

  到目的地,一夥人先往黎祖馴工作的衝浪店,跟綽號「老頭」的老闆拿裝備。踏在沙灘上,沿海邊走,找一處坐下,小君跟美美吸啜果汁,黎祖馴跟張天寶跟菜鳥介紹裝備。

  黎祖馴主講,張天寶負責展示。張天寶抖了抖手中的黑色很小件的緊身服。

  黎祖馴說:「等一下你們要先換上防磨衣。」

  美美噗地噴出果汁。「哇哩咧∼∼有沒有搞錯?太小件了吧,給兒童穿的啊?」她抗議。「我上圍是C欸!怎麼可能塞進去?」美美瞄一眼小君。「她才能穿。」

  「……」小君覷著美美,開始懷疑自己交友不慎。這個楊美美好像存心來找碴的,今天全沖著她來。

  「放心。」黎祖馴拍拍張天寶的雙肩,交代:「你站穩。」拉住防磨衣一角,黎祖馴後退五大步,衣服被扯成緊繃的極限,忽然他放手,啪的好大一聲。

  「唉呀!」張天寶慘叫,摸著被衣服彈痛的胸口。

  黎祖馴說:「看吧,這衣服彈性很好,就算是我這麼大只也塞得進去,沒問題。」

  張天寶揉著胸口,瞪著黎祖馴。小君跟美美努力地憋住笑。

  楊美美舉手發問:「我覺得防磨衣好醜喔,我自己有帶泳衣,可不可以穿泳衣下水?」

  「Of course∼∼」黎大教練笑笑地說:「如果你不怕乳頭磨傷的話。」

  噗∼∼這次不只楊美美,連小君都驚得噴出口中果汁。

  哈哈哈哈,這兩個呆子,張天寶仰頭,抱肚大笑。

  「什麼什麼嘛,怎麼衝浪會磨傷乳頭?真是的。」就連一向豪放的楊美美都臉紅了。

  小君也脹紅著臉。「怎麼會?不是……不是有穿內衣嗎?」

  「不能穿內衣。」

  「啊……」這對保守的小君而言,挑戰度好大。

  「你穿泳裝時都連內衣一起穿下水嗎?嗟!」黎祖馴解釋防磨衣的功能:「穿防磨衣跟衝浪褲是為了保護你們的皮膚,還有預防被水母螫傷。」

  水母?楊美美又舉手發問:「這埵酗竷懦隉H」

  「海邊當然有。」

  美美拍手叫好!「那可以抓回去養嗎?」以前還流行過養水母哩。

  「你抓啊,如果你不怕痛的話,笨蛋。」黎祖馴連罵人都涼涼地。

  張天寶獻殷勤:「水母有毒,不能抓喔,你喜歡的話,我知道哪里買得到,我買小只的送妳。」

  「不用了。」美美擺臭臉。暗,跟小君講話就輕聲細語,她隨便問一下就被罵笨蛋,差真多噯!她瞪著小君,這傢伙啜著果汁,正看著黎祖馴傻笑。「白癡……」美美忍不住落下一句。

  小君楞住,轉頭看她,一臉困惑,不確定是不是聽見了什麼。

  黎祖馴繼續教學:「等一下下海,萬一想尿尿,就尿在褲子堙C」

  「尿褲子?」就連一向豪放的楊美美,也不禁要傻眼。

  小君不吭聲,她只負責臉紅。

  張天寶嘿嘿笑,補充道:「不用不好意思也不需要尷尬,反正到時候大家都在海堣ㄦ|有人知道,而且我們不可能又跑回岸上脫褲子尿尿,那麻煩了,大家都是這樣的,光是脫防磨衣就要搞好久。」

  黎祖馴朝張天寶使個眼色,張天寶舉起超長的白色藍紋大浪板。

  拍拍浪板,黎祖馴講解:「這是Long board,Long board比較大,專門給初學者用,它的浮力比較好……」

  光是講完浪板的基本常識,就耗了快一個鐘頭,後來各自帶開,分別授課。直到晚霞滿天,藍色大海逐漸轉成墨黑,她們兩位都沒能成功地踏上浪板,沒能擺出標準動作,更別提神氣地踏板衝浪。

  沒法神氣,倒累得像狗,苦不堪言,楊美美是這也扭到、那也痛了。

  小君因為之前被美美笑過,反而展現驚人毅力,儘管渾身酸痛,走路腳還發抖,可黎祖馴看那張蒼白小臉,倒一直笑眯眯,只是笑得有點僵硬。

  在沙灘,叫小君踩在浪板蹲馬步學衝浪動作時,他一直問她:「很累吧?」

  「不會啊。」她說,假裝若無其事。

  每隔一會,只要看她手腳發抖,他就又問:「還撐得住嗎?」

  「沒問題。」

  他還不時間:「要不要休息?」

  「不需要。」

  又關心她:「你臉色很差。」

  「因為我太專心。」

  這傢伙……他笑著。

  你知道當一個人高馬大的傢伙,咬牙苦撐學習什麼時,你看了並不會特別感動,但是看到個蒼白瘦小的人兒,面發青,腳發抖,還嘴硬,逞強要學會什麼時……

  黎祖馴就覺得這天陽光炙熱但顏色很美麗,淡黃色沙灘上的江小君很有魅力。這麼覺得的時候,目中焦點忽就完全聚集在這浪板上的小人兒。是因為她皮膚白,所以襯得黑色眼睛更黑嗎?粉紅唇兒更粉紅了,那兩片嫩唇時而抿緊時而微張著吐氣,它們仿佛搽了蜜……

  他看著看著就恍惚了,後來只覺得胸膛火一樣熱烈燃燒,這火一樣熱烈燃燒的地方可不只胸膛,還有個難以啟齒的地方。

  如果說第一次在黎珊珊處碰面,只當這女孩有趣。那麼第二次在唱片行巧遇,她蹲在地板試聽音樂那幕,就是被吸引了。

  於是乎,這天,產生這熱烈燃燒感的瞬間,就是黎祖馴第一次敢肯定自己愛上小君的瞬間。過去不乏女孩子被他吸引跑向他,這是第一次他想往某人的地方跑去……

  運動過後大家饑腸轆轆,早忘了先前說要比賽誰比較會教授衝浪的事,只想著要趕快去大吃一頓。

  一夥人收拾裝備,張天寶興致勃勃地說:「晚上要吃熱炒還是去吃西餐?還是帶你們去吃台塑牛排?」

  「吃什麼台塑牛排,吃那麼好幹麼?」黎祖馴瞟他一眼。「貴得要死!」

  「我請客,你管有多貴?」張天寶表演財大氣粗。

  黎祖馴不買帳。「你想請就可以請啊?沒事我幹麼讓你請?」

  張天寶恨恨罵:「馬的,你夠機車。」

  小君跟美美笑嘻嘻地看他們抬杠。

  黎祖馴轉頭,對她們說:「我帶你們去吃一種超好吃的東西。」

  ※*******※  ※*******※  ※*******※

  他們淪陷在黑壓壓的人群堙A在五顏六色的霓虹閃耀中沈沒。這黑壓壓的人們,帶著各種氣味侵襲他們。空氣悶熱,氣氛浮躁,充斥的各種噪音混成了嗡嗡聲,但這些加起來等於生氣蓬勃。

  小君緊跟在黎祖馴背後,對周遭這些陌生的感觸很有點招架不住。

  她問黎祖馴:「那個真的很好吃嗎?」

  他回頭說:「你沒看見那麼多人排隊喔?」

  「最好是啦,已經排了半小時欸。」張天寶不耐煩,人肥容易熱,熱了就流汗,流汗就顯得狼狽,他現在看起來像一隻快要融化的神豬,襯衫濕答答貼在肥肉上,他真討厭變身神豬的時候讓如花似玉的楊美美看見,但偏偏楊美美就排在他身後。

  美美戳戳「神豬」的背。「我受不了了,你流這麼多汗,我看了都沒胃口了。」

  嗚……看吧,張天寶面色陰霾很火大,都是黎祖馴害的!

  黎祖馴很堅持。「你們一定要吃看看這家的胡椒餅,我一次可以吃三個。」

  「胡椒餅一次吃三個?恐怖∼∼」美美哈哈笑。「胡椒餅不就那樣嘛,能差到哪里去?!」

  喝、話一說完,四面八方人們投來「你很遜」的眼光。

  「沒吃過這家胡椒餅,別跟人說你來過饒河夜市。」黎祖馴跩兮兮地說。

  喝、頓時四面八方有人默許的點頭有人豎起大拇指,有人拍拍手,不能同意得更多了。

  小君肚子發出咕嚕聲,黎祖馴聽見了回看她一眼,她馬上低頭臉爆紅。啊!她第一次餓到肚子咕咕叫,竟然是因為聽到他說讚不絕口的胡椒餅。

  好不容易,再一個人就輪到他們。老闆打開剛烤好的爐灶蓋子,熱氣蒸騰,聞到這熱氣,在場每個人同時感覺胃融化。排他們前面的是一位穿汗衫夾腳拖鞋的阿伯,他跟老闆講:「我要二十個。」

  「哇靠!」張天寶發飆:「阿伯,你買二十個我們怎麼辦?又要等下一鍋,拜託欸∼∼」

  老闆跟阿伯說:「你買那麼多要不要等下一鍋?先給他們買吧!」

  阿伯罵道:「×!又沒限量,我就是要買二十個,我朋友在等,我代表他們買!」

  張天寶氣得飆髒話:「哪有這種事,我他媽的——」

  「不要鬧,他說得沒錯。」黎祖馴制止張天寶。

  「我餓死了,又要等下一鍋喔∼∼」美美跺腳。

  給阿伯買走二十個,四人等下一鍋,後面隊伍都快排到馬路去了。時間又過去十幾分,起鍋時,老闆娘問張天寶:「要買幾個?」

  「三十個,包起來!」張天寶拿出皮夾,數鈔票,正所謂輸人不輸陣,財大氣就粗。

  三十個?

  不只老闆,眾客人,連同小君、祖馴、美美都震驚地看著張天寶。

  看到大家質疑的眼神,張天寶一個個瞪回去。「我吃不完買回家冷凍不行嗎?!三十個、我要三十個!」×!排那麼久,誰阻止他,他咬誰!老子就是有錢,就是有錢啦∼∼

  買好胡椒餅,趁熱找地方吃,黎祖馴帶大家到夜市旁的廟宇前石階坐下,拿胡椒餅就吃。

  張天寶跟過去,坐下,拿胡椒餅嗑。

  楊美美跑過去,往黎祖馴跟張天寶中間坐,拿胡椒餅吃。

  江小君傻在他們面前,驚訝地望著他們——坐地上?在那麼多人來往的地方吃?這有違她的教養。

  「斡麼?」張天寶催促:「來坐啊!」

  「怎麼了?」黎祖馴拍拍身邊空位。「快來吃。」

  楊美美知道小君為什麼猶豫,她跟他們解釋:「唉呦,小君家教好,坐地上吃東西她會不好意思啦!」

  奇怪,是事實但小君怎麼聽了很嘔。今天她的星座跟美美的星座一定對沖,好像她不管做什麼,美美都有意見、都要嘲笑。

  「原來如此。」祖馴笑著問小君:「原來你是不好意思啊,這樣吃很丟臉嗎?」

  小君窘得臉紅紅。

  張天寶揶揄她:「喂,跟我們出門少裝淑女,彆彆扭扭的幹什麼?」

  美美踢他。「少挖苦她,人家本來就比較害羞,幹麼笑她?」明明她就是最先笑的那個。

  張天寶辯駁:「我是勸她快點坐下趁熱吃。」

  「你沒看她穿洋裝啊,白色很容易髒欸!小君怕髒,而且坐在這埵Y很難看嘛,她跟我們不一樣啦!」

  「是喔。」張天寶哈哈笑。「難道還要找個隱密的地方?難不成還要配現煮的咖啡?聽古典音樂?」

  夠了,他們的話讓小君難堪死了,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正,但小君受不了被排擠的感覺。

  「我又沒說髒……」她馬上否認,上前要坐,打算違背自己的原則和習慣,遷就大家。就怕黎祖馴覺得她難搞,以後不約她出遊,她也拿了胡椒餅,就要坐下——

  「等等!」黎祖馴攔住她。脫下身上襯衫,鋪好。「你坐這堙C」

  張天寶吹口哨。「反常喔,什麼時候這麼體貼了?」沒想到黎祖馴也會出現這種偶像劇才出現的舉動。

  黎祖馴白他一眼。「白裙子髒了很難看!」

  「對啊,小君,你坐在襯衫上好了。」美美笑,內心在淌血。

  「沒關係,我可以坐地上。」小君不好意思,想抽掉襯衫,但黎祖馴大手一按,就將她穩穩按定在襯衫上。這帶點蠻橫的一按,小君的心就融化。

  「快吃。」黎祖馴拿胡椒餅給她。

  捧著燙手的胡椒餅,坐在他的襯衫上,轉頭,看黎祖馴只穿著汗衫,大口吃著胡椒餅。小君低頭,望著手中的胡椒餅,咬一口,肉餡散發甜膩的氣味,硬硬的餅內,懷著蔥末的餡兒睡在飽滿肉汁堙A她饑腸轆轆,唾液洶猛,覺得這分鐘,她好餓,身體被熱愛吞沒……

  胡椒餅真好吃,經過這天,四人結為好友,玩到深夜,小君跟美美作伴離開。從巷口回家的路上,兩人影子在地上親愛,嫋嫋依依。可實際上,親如姊妹的好朋友,因為愛情,開始有隔閡。

  美美甩著手袋。「你有多喜歡他啊?」

  「嗯……」小君緊緊抱著手袋,就好像奢望將今晚的快樂全收在懷中,又像是當那個手袋是黎祖馴。「我非常非常喜歡。」

  「喔。」美美意志消沈。「你覺得他喜歡你嗎?」

  「不知道耶,他又沒說。」仰著臉,小君笑盈盈。

  她聽人說過,夜晚花的香味會更濃,她此刻聞到濃烈的茉莉花香,人有點恍恍惚惚,又有些神魂顛倒。

  想到前幾日,黎祖馴在公車上吻她,今天在車堙A又牽她的手,方才那麼體貼,脫下襯衫給她坐,她本來對這份暗戀沒信心的,可檢視這些蛛絲馬跡拼湊起來,她熱血沸騰,感覺到希望無窮。

  「美美,我想他是喜歡我的……」

  「我想也是。」美美垂頭喪氣,這天她經歷好幾次的失望,嫉妒,無助,掃興。「他喜歡你的,沒錯。」不得不低頭,黎祖馴對她和小君的態度天差地遠。唉!她輸。

  她聽說到黑的夜晚,鬼怪就出沒吸人精血,她肯定是有鬼怪的,要不怎會整個人虛掉?很沒勁?以前從不曾這樣的,不曾有這種整個心空掉的感覺。因為黎祖馴喜歡的是她的知己,於是除了失戀的痛苦,還有種自尊受損的微妙情緒在媕Y。

  不只是輸掉愛情,還輸給小君,輸給這個身材瘦扁,個性拘謹的好朋友。慘!

  「我決定了。」小君忽地站住腳步。

  「決定什麼?」美美止步,望著好友。驚覺好友眼中,出現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眼神。

  小君的眼珠,在暗中黑亮黑亮地,有種篤定到像著魔的神采。

  「這個月我要每天去找他。」

  「啊?」

  「以後我不管他怎麼想了,如果想打電話就打電話,想去他家就去他家。想煮飯給他吃就大煮特煮,想對他好就大大方方地對他好……」不再顧及自己的面皮,不顧慮太多他的想法。

  「這樣好嗎?你不是很容易不好意思嗎?」這整個人在發亮的,真的是她的好友兼跟班——江小君?

  「頂多再三個月我就要出國留學了,那以後我就再也看不到黎祖馴了,趁現在我媽出國,我要每天都看見他,我沒有時間了。」她想儘量去試,看看能跟他好到什麼地步。

  「話是沒錯啦,但是——」美美潑她冷水。「但是他不一定想天天見到你啊。」

  「那就等他開口叫我不要找他為止。」

  「這樣臉皮要很厚才行,你不怕丟臉喔?」

  「當然怕啊,可是……可是跟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他,比起來丟臉就不算什麼了。」小君哽咽了。「如果我們戀愛了,我就能有個很棒的回憶啊,就算只有短短的一個月也沒關係,總比什麼都沒有就要道別的好……」

  美美傻傻地望著好友,小君這種豁出去的魄力,連她都被震撼了。她打開手袋,拿出黎祖馴家堛瘋_匙。

  「還你。」

  「他家的鑰匙?為什麼在你這堙H」

  「本來要還他,他說先放在我這堙C」美美把鑰匙塞進她手堙C「小君……加油!希望妳成功。」美美也跟著淚汪汪。她失戀了,嗚嗚嗚嗚。

  「美美……」小君抱住美美。

  兩個哭一團,一個高興著愛情光臨,一個感覺到少女情懷總是「失」。

  ※*******※  ※*******※  ※*******※

  媽啊,這是怎麼回事?

  負責照料江氏母女的劉阿姨,固定早上九點到江家報到,今天一開門,就被小姐嚇到。楞在鞋櫃旁,她瞪著江小君。

  看見她老人家驚愕的模樣,小君笑出來,問:「很可怕嗎?」

  「怎麼變這樣?」這……這是那白淨秀麗的小姐嗎?這……這活像一條正脫皮的小紅蛇。

  劉姨活見鬼的表情,讓小君忍不住笑嘻嘻。週末衝浪回來,翌日開始脫皮,從肩頸,到大腿,斑斑剝剝,一塊紅一塊黃一塊白,出娘胎至今,江小君從沒那麼繽紛過。那天曬的陽光量,超越出生至今的量,也難怪細皮嫩肉的江小君要大變身,變成脫皮超女。

  就這麼開始了,愛情發生。像蛻皮,一小塊一小塊舊時習慣褪去,開啟新的生活模式。

  連著幾日,小君晚晚打電話給黎祖馴,黎祖馴也時時約她出去。他們一下講電話,一下一起吃飯,後來幾乎天天碰面,很快形影不離。

  黎祖馴和朋友聚會,帶小君去。他每週兩天晚上,在市立運動場兼差教網球,小君想跟,就帶著小君去。小君會在網球場外等候,看他給學生們上課。

  很自然地,不用明講,他的朋友們明瞭到小君是他的女朋友。

  很自然地,他們走路會開始牽手,他們給對方打電話時第一句問候,不再是問你是某某某嗎?而是直接問「你在幹麼」,或「你在哪里」、「你睡了嗎」、或「你吃晚餐沒」、「晚餐吃什麼」……

  他們戀愛了,愛情發生,生活起變化,在剛交往的這段日子堙A他們同時感到這世界變美了,俯拾皆是感動。

  下雨天,小君冒雨去找他,那斜飛的點點雨滴打在皮膚,江小君不討厭,還覺得淋雨更好,因為待會黎祖馴見著了,會罵她不該淋雨,又一邊拿紙巾幫她擦拭臉頰的雨水。被關心的感覺,是這麼美好。

  黎祖馴開始覺得時間別有意義。以前他是想吃飯就吃飯,想去哪就去哪,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現在不同了,他的時間被江小君影響。

  五點下班,他四點就開始心神不寧,直往店門口看,直看到那小小人兒出現了,他微笑,才安下心來。

  感謝江小君的母親出國,他們得以放肆來往。

  黎祖馴熱愛戶外活動,和黎祖馴相處多了,小君曬黑了,身體結實了,精神變好了,整個人朝氣蓬勃,但愛情不是萬靈丹,世界變美了,變美的同時,也產生不良的後遺症。

  小君去上鋼琴課,黎珊珊好納悶。「你這陣子皮膚怎麼越來越黑?都跑去哪了?」

  「沒有啊,大概是最近常常在陽臺看書,老是不小心就睡著了,不知不覺就曬黑了。」撒謊的時候,小君感覺著心臟咚咚地撞擊胸口。撒謊不對,但假若不撒謊,她的初次愛戀就要被逼著夭折,她沒辦法。

  「要小心,萬一中暑就糟了。」黎珊珊半信半疑,又問:「『悲愴』練得怎樣?可以背了嗎?」

  兩個多小時的鋼琴課,高難度的貝多芬曲子「悲愴」,被小君彈得既不悲傷、也不愴痛。正戀愛中,心堬Ⅲe慌亂,如何模擬悲愴的情緒?

  第一個小時黎珊珊還指正小君的錯誤,第二個小時後,黎珊珊異常沈默。小君不敢抬頭,知道自己彈得很差。

  黎珊珊搖頭歎息。「我不明白,你一直在退步,是什麼事讓你分心了?****不在,你就偷懶嗎?」

  這就是愛情的後遺症,初次戀愛的人就明白,滿心堻ㄛO他,加上小君還年輕,這愛情一下子撞亂了她的生活步調,她無心顧及愛情以外的事情。

  小君不吭聲,熱戀像發燒,她每分鐘都想著黎祖馴。今天又挨駡了,黎珊珊演奏「悲愴」,示範給江小君聽。

  盯著老師靈活的指尖,指尖們慷慨激昂,陳述悲愴的體會。

  黎珊珊閉上眼,彈得不能自已,總結所有悲愴經歷,都付諸於這首曲子堙C她用心良苦,用情頗深,轉瞬間,就像施展了魔法,令琴室籠罩在深沈的哀傷堙C

  江小君卻越聽越興奮了,精神越來越好……她低頭看老師的手指,但不時瞟向手腕上的表,快了,快了,再十分鐘就下課,她要去找黎祖馴。

  一曲結束,黎珊珊緩緩睜開眼,眼中蘊藏隱隱的淚光,連聲音都變得沙啞:「聽到沒?這才是悲愴……這樣詮釋才正確。」她悠悠歎一口氣,別過臉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淚。「這樣你會了沒?」轉頭,看小君一臉恍惚。「有沒有問題?」這傢伙怪怪的喔!

  「沒有。」沒問題,她急著想快下課。

  黎珊珊看了看牆上時鐘。「啊,時間到了,那麼……」

  「謝謝老師,我回去會好好練。」沒等老師說完,小君已動手收拾琴譜,連表演一下矜持都不會,就算幾乎天天跟他見面,仍覺得不滿足。

  黎珊珊臉色微變。「等一下有沒有事?」

  「嗄?」小君頓住動作。

  「要不要跟老師參加周芷鵑的家庭聚會?她四點在別墅辦外燴,老師有邀請函,順便帶你認識一下目前臺灣一些頂尖的音樂人。」周芷鵑是豎笛演奏家,前陣子才開過演奏會。「這可是很難得的機會喔。」

  沒興趣!小君面有難色。「可是,……可是我等一下有事。」想去找他。

  「哦?什麼事?」黎珊珊微微笑。

  「和朋友有約。」小君覺得老師很故意。

  「什麼朋友?」

  「好朋友。」

  「哪個好朋友?找她一起去啊,老師過去接她。」

  故意的,臭老師!可惡。小君慌地說:「沒關係,我跟她改時間……」嗚∼∼可恨,任何阻擾她見黎祖馴的人事物,都可惡。

  好悶,被老師綁架,參加無聊聚會。

  每個人都在笑,每個人都光鮮亮麗,每個人跟每個人打招呼時,感覺好熱絡像很關懷對方,但轉過身後,其實誰也不在乎誰的生活是否如意。

  會彈鋼琴的輪流被拱到客廳中央的平臺鋼琴表演,演奏完大家熱烈鼓掌,好像從未聽過這麼棒的演奏,可回頭後,真正感興趣的,偷偷議論的,都是哪個社交名媛的私生活,或哪個企業家小開跟某很親密,誰被包養了,誰的運程衰退了……

  輪到小君被拱上去演奏,她彈得意興闌珊,敷衍大家,可是每個人都聽得一臉陶醉,還猛誇黎珊珊教的學生真優秀。

  小君知道,他們不在乎她彈得怎樣。

  彈琴時,小君想到黎祖馴,他曾不留情地批評過她的琴聲,會批評,是因為有用心聽。後來在2503,他才贊她彈得好。小君很悶,只想為心儀的人演奏,而不是這一群道貌岸然、喜歡裝熟的上流人士。

  聽完客人們的演奏,喝完茶,大家移到庭院吃外燴,席間,主人家周芷鵑帶著炫耀的表情,不時有意無意地以各角度揮手,讓大家看見指上那顆閃亮的鑽戒,直到有人終於發現她的鑽戒,她臉色脹紅很興奮,卻又裝出稀鬆平常的口氣,陳述這鑽戒誰送的,多少錢,幾克拉,當時怎樣的情況,男朋友怎麼樣堅持要送鑽戒,她又是怎樣地不想讓男友破費,可是又拗不過男友的堅持只好收下等等等……

  誰在乎啊?拜託!

  但大家也很給周芷鵑面子,還真當回事地討論鑽戒的款式,口吻羡慕地稱讚她男友。

  小君閃得遠遠,在樹蔭下,很悶地想著,大鑽戒還不如黎祖馴送的CD。

  周芷鵑的虛榮感得到滿足,這才心甘情願招待大家古子用點心,她請傭人拿出北海道買來的頂級白巧克力,讓大家品嘗。

  「你們一定要嘗嘗巧克力,這是我去日本北海道買的,店家跟我是好朋友,本來一顆賣六百,他們才賣我們五百元,好便宜∼∼」

  客人們很稱職地說著讓主人家飄飄然的話——

  「好棒喔,我第一次吃到呢!」

  黎珊珊較勁道:「我在德國也吃過松露做的巧克力,一顆八百,臺灣賣到一千塊呢,呵呵呵呵……」

  立刻有人搶話。「你們吃過人蔘做的嗎?」

  某馬上加入競爭行列。「還有人蔘做的啊?我上次吃過加了珍珠粉的,對皮膚很好喔,我老公特地買給我吃的。」

  很好,一群有錢人忙著炫耀,明爭暗鬥,黎珊珊如魚得水,和大家分享美食經驗。

  小君走過去,注意銀盤堙A白胖胖的大巧克力。拿一顆,品嘗,哇噻∼∼眼睛發亮,贊啊!不輸給上次的莫劄特巧克力。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時,甜蜜滋味滑入喉嚨時,吃到這麼棒的點心時,腦海馬上浮現那個人。她又拿一顆,到偏僻處,用衛生紙包好,放口袋堙C

  沒等聚會結束,當某位客人有事要離開,小君尾隨出去。啊,愛真偉大,她竟厚臉皮,拜託他們讓她搭便車。

  跑去跟老師說一聲,她就這麼先走了。
__________________
幸福要用心去感覺,
愛情裡最浪漫的部份,
是兩個人共有的平凡,
其實愛情需要去慢慢的咀嚼品味,
經不起咀嚼的愛情,
是沒辦法累積幸福的滋味,
可以觸碰到靈魂的愛情必定讓你很難忘,
可以咀嚼到幸福的愛情一定讓你很溫暖,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
不喜歡一個人卻是事實,
事實容易解釋,
感覺卻難以言喻,
能找到無法言喻的理由這才是真正的愛!!

           
                   By 奶茶≠
Sweety≠奶茶♀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4-08, 17:56   #3
Sweety≠奶茶♀
幼稚園大班
 
註冊日期: Jul 2006
您的住址: 台北。
文章: 83
聲望值: 148 Sweety≠奶茶♀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七章

小君請對方家的司機在黎祖馴的唱片行外放她下來,看到黎祖馴還在店堙A她松了好大口氣。

  正在跟同事講話的黎祖馴,眼角瞄到那個小人兒,立刻結束談話,走出來。

  「還以為你下班走了。」小君笑盈盈地。

  他聳肩道;「反正沒事,留下來跟同事聊天。」明明就是期待她來,但嘴硬,不想承認。他看小君往裙子口袋掏,掏出個被衛生紙包住的東西,獻寶似地遞給他。

  「給你,啊、化掉了……」天氣熱,巧克力跟衛生紙糊在一起了。「怎麼這樣?我特地拿來的,是北海道的巧克力說,一顆五百欸。」檢查口袋,也被融化的巧克力沾到了。「慘了,唉呀,應該找袋子裝的,我真笨。」

  黎祖馴拿過衛生紙包著的巧克力,它糊爛,被衛生紙糾纏。他歎息道:「這要怎麼吃?」

  「都融化了,不要吃了。」

  小君找出衛生紙,急著處理口袋內堙C「討厭,粘粘的。你有沒有……」仰頭,楞住,看見黎祖馴正嚼著東西,再看他的手,巧克力不見了。「巧克力呢?」

  黎祖馴指指嘴。

  小君驚呼:「你吃了?不是粘到很多衛生紙嗎?」

  「呸∼∼」他呸掉衛生紙,抹抹嘴。「不難吃。」因為她那麼興致高昂,不想讓她失望,很配合的吃了。

  小君傻眼,回過神,笑開懷。

  看見這笑容,他就是吞毒藥,也心甘情願了。

  「剛剛我去參加聚會,我吃了覺得很好吃,就想著一定要讓你也吃吃看,如果不是融化了,一定會更好吃。」

  黎祖馴聽著,看著,她急欲分享的表情,還有興沖沖的口氣,注意到她的手沾了化掉的巧克力,裙子口袋也弄髒,她不以為意。他暗了眸色,感覺到,心,也正熱烈地融化。

  見面的次數越多,喜歡她的程度越多。她吃到好吃的,不怕麻煩,急著偷來分享,他感動,忽然間,也想和她分享,分享對他來說最重要的。

  「我等一下有事。」

  「喔。」

  「要跟我去嗎?」

  「去哪?」

  「會不會做點心?」

  「會布丁、蛋糕、果凍、還有……」都是認識他以後學的。

  「那就夠了,等一下回我家,我們來做點心,越多越好。」

  「為什麼?」

  「想帶你去看我的小孩。」

  「啊?」她嚇退好幾步。「有小孩?你有小孩?有幾個?」

  瞧她嚇的,他開玩笑地說;「好幾個。」

  太震撼了,小君呆住。

  「走吧——」他牽住她的手,就往超市走。「先去買材料。」

  小君一路低頭,心驚膽戰。為什麼有小孩?難道……「你結婚了?」

  黎祖馴瞄她一眼,心堸蔓熊菕C「是啊,看不出來吧?」跟之前一樣,又想捉弄她。

  兩人又走一會,小君忽然默默地抽回手,不讓他牽了。她停下腳步,低著頭,說:「我想回去了。」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他已婚,這重重打擊她,就算再喜歡,也難承受這種事。怎麼可以這樣?這算什麼?他吻過她,已婚的人怎麼可以?

  當那暖暖的小手從他掌心溜走,手心一陣空虛,他站住,轉身看她,他錯愕,不過隨便一個玩笑,沒想到小君淚漣漣,她雙手緊握,不看他,低著頭,很認真地忍著眼淚,面色鐵青。

  「生氣了?」他笑,還沒意識到事態嚴重。

  這個夏末午後,江小君第一次對他說重話,沐浴在金色夕光中,她絕望又堅決地說:「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了。」

  她還說:「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他愕然,在夏末時分,感受到嚴冬的寒冷。忽然人潮擁擠的街,變得極空曠,很荒蕪,眼前的江小君仿佛很遙遠,就快消失了。

  小君低頭啜泣著,這不對,太過分,把她當什麼了?她好騙嗎?以為她可以接受這種事嗎?已婚、還有小孩?他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跟她出遊、牽她的手?她氣得顫抖,她是超級認真地在付出感情,他呢?愛情騙子,可惡!

  注視著江小君,黎祖馴凜著臉,僵著背脊。真可怕,第一次,他領教到什麼叫可怕。

  他本來還想繼續開玩笑,嚇唬她。像之前那樣,嚇到她眼眶紅,臉發白,就覺得有趣。他就是愛開玩笑,遊戲人間;就是不太正經,喜歡鬧鬧她。可現在,這無心的玩笑激怒她,他有一下腦袋空白,不知該怎麼為這玩笑收場。

  看見小君憤怒了,聽見她說「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他心驚膽戰,心慌意亂,警覺到玩笑開大了,更驚訝地發現自己很慌,怕了這個小女生。

  他正色道;「我開玩笑的。」

  她震住,猛一抬頭。原本鐵青的小臉,頓時又脹紅了,大眼睛氣紅了,她罵:「不好笑、這一點都不好笑。」過分!太過分了!她多難受?怎麼能跟她開這種玩笑?

  「對不起。」他說。英雄氣短,出娘胎至今,沒這麼低聲下氣過。

  「對不起就行了?幹麼開這種玩笑?」小君哭了,跺腳。「你真幼稚!」

  罵他幼稚?!豈有此理,黎祖馴掉頭就走,大步向前,頭也不回,管她去死!

  他是想這樣做啦,但……怎麼回事?他竟還乖乖站著挨駡?他哭笑不得,大她七歲,被罵幼稚。唉,更荒謬的是,見鬼了,還硬著頭皮,軟著脾性給她罵。

  還很沒骨氣地說:「好了,不要生氣,別哭……」

  「那你有小孩是真的嗎?」

  「我說的是育幼院的小朋友。」

  她鬆口氣,眼淚掉更凶,不停動手抹淚。「好過分……我嚇死了,我以為……我以為真的……」

  黎祖馴真後悔,立刻抱住她,摟在懷埵w撫。「我以後不亂開玩笑了,真的!」心服口服,受制於她。他終於明白,懂得遷就跟讓步,懂什麼叫怕,是因為真的愛上,以前的不算數,以前的女朋友都沒真正將他馴服。

  一次小小爭執,黎祖馴驚覺到,這小女生對他多認真,同時意識到,自己真切地在淪陷著,這是全新體驗,他經歷了無助軟弱的感覺,發現自己也有弱點。

  如果小君生氣,掉頭就走,不再理他,他會悵然若失,後悔害怕。

  這一想,就讓他很輕易地道歉認錯。他是心甘情願,沒有勉強。雖然有小小一丁點懊悔,覺得自己遜掉,讓這個小女生掌控住了。

  可是吵完架,往超市去,當她又願意讓他牽手,那幸福感,沒話可形容,心可以這麼滿,人可以這麼快樂。

  他們並肩走,手牽手,他不開玩笑了,告訴她關於育幼院的經歷,以及那間育幼院對他的意義。

  超市里,他們推著車,挑選食材,順便幫他家空的冰箱補貨。他們討論著,牛奶買全脂還是低脂的好?大罐的、還是盒裝的?買大罐的喝不完會不會很麻煩呢?他的小朋友們喜歡什麼口味的布丁?布丁粉要買巧克力的好、還是草莓呢?

  黎祖馴說:「我喜歡雞蛋口味的。」

  「那買雞蛋的。」

  「妳呢?你喜歡什麼口味?」

  「草莓。」

  草莓放在架子最上面,黎祖馴拿了扔進推車,又逛到零食區。

  她問:「需不需要買零食?」

  他說:「買幾包乖乖好了,小朋友都喜歡吃乖乖。」

  「科學面呢?」

  「科學面也買幾包好了。」

  「蛋捲呢?蛋捲要不要?」

  「太多了,不要再買了。」

  什麼都有商有量,一起逛超市,這瑣碎的家常話,身邊是媽媽帶小孩,阿伯也來買,穿著隨便的歐巴桑戳著展示架上的葡萄,引來服務員不滿的制止,擴音器告知顧客五花肉降價了,然後是一長串吵雜的特價訊息。這些景象,這些聲音,都讓小君覺得很幸福,她逛得興味盎然,嘴角一直帶笑意。

  他笑問:「你這麼喜歡逛超市啊?」

  「是啊∼∼」從開始學做菜給他吃,就愛上了這個遊樂場。

  「這地方有什麼好喜歡的?又不是百貨公司。」女孩子不是都愛逛百貨公司,看衣服鞋子包包啦。

  「我很喜歡這堙A你看——」她指著幹貨架上各種包裝好的香料。「雖然都是一樣的東西,但是牌子很多種喔,包裝也都不一樣,所以可以研究哪一種比較好,像這個我上次用過,味道不好,這個牌子的比較好,而且還便宜兩塊錢呢!」她很得意地拿著白胡椒罐,炫耀她的購物心得。

  「這有什麼?」看她那得意的模樣,黎祖馴笑了。

  「這很有趣啊。」以前買菜煮飯都不用她經手,媽媽也不會做菜,都是傭人阿姨在處理的。有喜愛的人真好啊,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想要為他做很多事,間接地,那些事也啟發了自己,發現很多新天地新樂趣,好棒哪!最高興的是,今天還有他同行。

  「既然喜歡這堙A那麼你慢慢逛。」

  「不用了,東西都買好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偷偷打量他。「你覺得很無聊吧?」像鄉巴佬那樣熱衷這種小事,瞧他笑的,覺得她很可笑吧。

  「沒關係,時間不趕,再逛一會吧。」

  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繼續晃蕩。不急,不急,跟她一起,不趕時間,越慢越好。跟她一起,就忘記時間。

  ※*******※  ※*******※  ※*******※

  沒冷氣,廚房悶熱,兩人汗如雨下,準備料理。

  怕小君累著,他說:「隨便弄什麼他們都會說好吃,不需要有壓力。」

  小君興致盎然地說:「反正材料都買了,做好一點,多做幾個他們也可以放著慢慢吃。」這些小孩對他很重要,於是她把對他的感情轉嫁到點心堙A希望取悅他珍視的孩子們。

  誰敢藐視愛情呢?小君一邊攪拌著蛋液一邊笑笑地想,假如每個人都把愛某人的熱情轉嫁出去,愛屋及烏到最後,這世界一定會更可愛的。

  看小君汗如雨下,忙著做點心,黎祖馴亂感動的。

  「不累嗎?」他幫著遞材料,以前還以為她是不能吃苦的嬌嬌女。

  「不會啊。」她抹汗,將做好的布丁擱進冰箱放涼,接著抽紙巾,收拾流理台。

  他負責清洗盆具,水龍頭傾泄,水聲嘩嘩,他感覺著小小人兒在他身旁忙來忙去。聞到她的氣息,紫草膏的味道像樹,於是這討厭的悶熱狹小的廚房,忽然像遼闊的森林,鋪著綠地。水聲像小溪,沖著雙手,吐露愛意。他身陷其中,走不出去,他被包圍,被她的一切包圍。因為她,他洗盤子也高興,做點心也高興,逛超市也高興,什麼都覺得有趣高興。

  這強大的幸福感,撞擊他的心坎,於是擔心了,他能夠幸福多久?

  他低聲問:「****什麼時候回來?」

  「月底。」

  「等她回來,你就不能像這樣到處跑了吧?」

  「嗯。」

  一秒之內,綠樹、小溪、幸福的氣味,全消逝!

  這堣S是討厭的悶熱的狹小廚房。她仍在周邊忙碌著,不知道黎祖馴內心正拉扯,他預感到,這人兒是會離開的。不管他此刻有多感動、多幸福,她會離開的,她要去留學……

  「我有東西給你喔……」把東西都收拾好,小君去客廳打開手提袋,拿出一張卡帶,放進音響堙C

  黎祖馴將乾淨的碗盤擱進櫥櫃,同時聽見客廳響起鋼琴聲。

  走出廚房,小君蹲在音響前,得意洋洋地。

  「我錄了我彈的The Promise給你。」她轉過臉,對他笑。「就是我說過我最愛的曲子。」

  他靠在廚房門邊,注視她,凝神聽這旋律。

  她蹲在地,對他笑盈盈。「敢說難聽的話,我打死你。」

  他笑了,眸色卻憂鬱。

  「過來。」他說,攤開雙臂。

  她睜著大大的黑眼睛,看著他。

  「過來啊!」他重複,對她攤開雙臂。

  她緩緩起身,走向他,投入他懷抱。她聞到輕微的汗味,曖昧卻非常悅人。將臉深埋在那堅硬炙熱的胸膛,渴望被他的氣味,密密包圍。

  她很想變成好吃的巧克力,讓他吃掉,都無所謂。如果能夠被他吞掉,在心愛人兒的胃媬臚ヾA也是很幸福的。

  ※*******※  ※*******※  ※*******※

  打電話通知瑪麗亞修女,開著跟店長借來的車,披星戴月,送宵夜到育幼院。星光滿天,月瑩瑩,車子駛入慈惠育幼院,還沒停車,小君先被一陣洪水猛獸的吼聲嚇得拽緊懷中的點心籃。

  「來了。」黎祖馴笑了。

  小君往車外看,伴隨叫聲的,是四面八方沖來的孩子們,他們瞬間圍住汽車。一張張小臉,興奮脹紅,有的拍車門、有的敲窗戶、有的趴在車前,像打劫,大聲吼叫。

  可怕啊,小君縮在座位,打量這群小野獸。她嚇得面色發白,黎祖馴哈哈笑,熄了引擎,拍拍她。「不怕,他們是太興奮了。」

  一下車,小孩們全撲向黎祖馴。

  「抱∼∼」張筱妹巴住黎祖馴的雙腿。

  「我也要抱!」周大銘小朋友,雙手像螃蟹緊鉗住黎祖馴右手。「怎麼這麼久才來?!」

  還有五個小孩又蹦又跳地揪住他的褲管,要禮物。其於孩童占不到好位置,圍著他笑。

  小君笑望著這一幕,難得看黎祖馴落難,小朋友們一個個撲上來,他高大,像山那樣,屹立在孩童間,一下摸摸這個,一下掐掐那位,像個慈愛的父親對著他們笑、跟他們說話。

  沒想到黎祖馴也有這樣溫柔的一面,小君不知怎地閃過個念頭,如果他們一起生養小孩,不知多幸福。

  鬧一陣,黎祖馴板起面孔說:「你們再這樣拉,我褲子快掉下去了。」

  她笑著,他真受歡迎啊。

  黎祖馴又教訓他們:「沒禮貌,沒看見這位大姊姊?還不打招呼?」

  小朋友們望著小君,齊聲嚷:「大姊姊好。」

  只有張筱妹不依,瞪著江小君問:「你是誰啊?」

  「我……」她正想著該怎麼介紹自己,黎祖馴卻逕自介紹——

  「我的女朋友。」

  張筱妹挖鼻孔,沒禮貌地說:「哦,馬子。」

  祖馴罵:「什麼馬子?沒禮貌,叫姊姊,小君姊姊。」

  「小君姊姊……」張筱妹剛挖過鼻屎的手兒,伸向江小君,要跟她握手。

  好惡∼∼可是這是他喜歡的孩子們啊,小君硬著頭皮,握住小手。「妳好。」

  黎祖馴跟小朋友們說:「小君姊姊做了很多點心給你們吃。」

  嘩∼∼小朋友歡呼。

  小君打開籃子,發點心。

  小朋友們吵著——

  「我要布丁!」

  「我要那個草莓的咚咚……」

  「咖啡色是什麼?」

  「我要有奶油的……」

  小君被轟得頭昏腦脹,手忙腳亂應付著,邊跟他們解釋邊笑著,孩童純真的臉,童言童語,逗得她開心。

  黎祖馴在旁教訓他們,一個個將他們拎小雞那樣排排放,叫他們排隊。

  「他們吵了整個晚上……」修女瑪麗亞過來了。「本來在講故事,一聽你要來,就不安分了。」她望向小君,對她微笑:「你朋友啊?」

  黎祖馴向修女介紹:「江小君,我女朋友。」

  「妳好。」小君對修女微笑。女朋友,這三字越聽越順耳。

  修女白帽白衣,臉圓圓,身子矮胖的身材,笑起來有酒窩,好慈祥。

  「你是他第一個帶來的女朋友喔!他對你好不好啊?不好的話我修理他。」修女好親切地拍拍小君的背,朝她眨眨眼。

  小君靦覥地笑著。

  黎祖馴問小朋友:「小君姊姊會彈鋼琴,想不想聽?」

  「要!」小朋友們爭先恐後地說。

  「我要聽小魔女的歌∼∼」

  「我要聽皮卡丘∼∼」

  「小叮噹你會彈嗎?」

  「小甜甜啦!我要聽小甜甜……」

  他們渴求著,需要著,一個個張大嘴巴呼叫著,小君頭昏目眩,招架不了,只好每個都答應了。一夥人移到大會堂去,小君彈琴,小朋友跟著哼唱。黎祖馴跟修女在孩子身後聊天。

  「這女孩氣質很好,你眼光不錯。」修女瑪麗亞很喜歡江小君。

  黎祖馴拿出這個月的奉獻給修女。「這個月的,募款的事進行得怎樣了?」他老惦記著修繕房屋的事。

  「快了,只差兩百五十萬。」

  「還差這麼多?」

  「主會保佑我們,別擔心。」

  「唉,我是很不想的,看樣子也只剩下那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

  「為了快點籌到錢,我相信主會原諒我的。」

  「什麼啊?」瑪麗亞擔心地說:「你別給我去搶銀行,那種髒錢我是不會要的。」

  「你以為搶銀行很容易啊?!」他哈哈笑。

  「那你說你的辦法是什麼?」

  「唉,我委屈點,當個小白臉,給寂寞的貴婦包養,欸……」

  「不正經!」瑪麗亞掐他耳朵,知道他亂開玩笑。「有女朋友了,不要亂講話。」她指指彈鋼琴的江小君。「她看起來是很乖的女孩,不要辜負人家啊,要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結婚?他苦笑。「有困難,人家再沒多久就要去留學。」

  「先訂婚啊,有什麼關係。」在修女單純的腦袋堙A這不是問題。

  「說得真容易,你看不出來嗎?我們氣質跟背景差很多。」

  「不會啊,你們很配啊。」

  「只有你覺得。」

  「小朋友∼∼」修女突然朝孩子們嚷。「你們覺得江小君跟黎祖馴哥哥配不配啊?」

  小君楞住,琴聲戛然而止。小朋友也傻住,不明白地紛紛望向修女。

  瑪麗亞扯大嗓門跟小朋友們喊:「小君姊姊那麼好心做蛋糕給我們吃,我們來為她跟祖馴哥哥禱告好不好啊?」

  搞什麼?黎祖馴頭大,撫額笑,這下尷尬了。

  小君傻在鋼琴前,詢問地看著黎祖馴,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小朋友們很捧場,他們搖頭晃腦,此起彼落地說:「好啊∼∼」

  「要禱告什麼啊?」

  「笨蛋,當然是禱告他們結婚∼∼」

  「禱告他們生很多小孩。」

  「禱告他們永遠不分手!」

  小君臉紅紅,黎祖馴翻白眼,沒想到修女來真的。

  修女走到孩子中間,雙手交握,低頭,禱告起來。「仁慈的天主……」

  「仁慈的天主……」小朋友雙手交握,很入戲的跟修女禱告。

  屋外夜蟲啼叫,屋內響起禱告詞。修女說一句,小朋友們跟著重複一句。小君跟黎祖馴,隔著小朋友們,望著彼此。他們本來還笑著、糗著、不當回事兒,可聽著聽著,表情嚴肅,心坎震著,這偏僻山區的小小育幼院,在群樹環繞堙A在漆黑如墨的夜堙A這一聲聲禱告詞特別響,特別動人……

  小君跟黎祖馴永遠都記著這一刻,修女跟孩童們見證他們的愛情,修女跟孩童們說著——

  「求主保佑黎祖馴跟江小君,保佑他們感情順利身體健康,保佑他們彼此學會付出並懂得珍惜,保佑他們假使分離也沒有怨尤,保佑他們依隨您慈悲的心散播愛的光輝,並學習您的寬恕包容對方所有缺點,同您一樣真誠不懂虛偽……」

  一個月有三十天嗎?這三十天好像只有十三天,這三十天像太陽熱烈地發著光,這三十天也像皎月溫柔的映著夜晚。這三十天的其中幾天,因為太快樂,越快樂,時間就過去越快。

  她只戀愛,只想著玩。一有空檔就跟著黎祖馴膩在他身旁,有時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窩在2503聽老唱機歌唱,有時到黎祖馴家堙A他們又窩在沙發吃晚餐看電視,到了深夜,小君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不管多晚,黎祖馴總會騎車載小君回家。

  到大廈外,小君走進大廈的時候,總要頻頻回望,那燈下的高大暗影,她真不希望回家,如今對她來說,他在的地方才像是個家。

  每次送小君回去,黎祖馴習慣在大廈入口的燈下待一會,在燈下抽一根煙,吐著寂寞的煙氣,像是想消滅那突然湧上來的失落感。

  小君是知道他這個習慣的,回到家後,跑進房間,跪在床鋪前的窗臺,她就會看見黎祖馴的身影。

  她會一直注視著那個身影,目送他離開為止。然後習慣在床上躺一會,回味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

  ※*******※  ※*******※  ※*******※

  媽媽每隔兩天,就會從國外打電話回來。她總是問小君:「有沒有練琴?」

  「有。」

  「『悲愴』會背了嗎?」

  「嗯。」

  今晚江天雲在電話中告訴小君,慕尼克的風景有多漂亮,她說:「我想申請慕尼克音樂學院,這邊環境好……」

  「媽,你幾號回來?」

  「如果沒問題,二十九號下午四點到機場。」

  只剩十天,十天后怎麼辦?

  小君忐忑,一邊快樂、一邊忐忑,腦袋被愛情燒融。她像一隻飛出牢籠的小鳥,貪婪地在花花世界闖著,又擔心這快樂很快完結。

  有時他們找了張天寶跟楊美美同行,一群好朋友們,結伴遊山玩水。那些都是小君沒去過的沒玩過的地方,他們會去貓空泡茶烤肉。

  四人懶在露天的泡茶區,木頭搭建的座位,就架在荷花池上。在成片的綠樹森林堙A泡茶聊天,直到天黑,暗光鳥杵在溪邊啄食。夜涼如水,小溪淙淙山林間,蚊子出來咬他們,張天寶跟美美就跑去階上的店家要蚊香。忽然黎祖馴指著草叢叫小君看,草叢深處,閃著金色的光。

  小君問:「那是螢火蟲嗎?」小心的口氣,怕嚇走那閃爍的光。

  黎祖馴往草叢堣@撈,就將螢火圈在掌心,捧到她面前,輕攤開手掌,螢火蟲在他掌中心堸{爍著。小君目不轉睛瞧著,這就像星星墜落到他的掌心。

  她好奇,手指觸碰螢火蟲。它便緩緩爬上她的指尖,振翅,高飛,懷抱著光,沒入林間。

  「從來沒看過螢火蟲,原來是長這樣!」小君驚喜,望著蟲兒消失的方向,興奮,臉色通紅。

  「你運氣好,現在很難看見螢火蟲了。」

  小君將頭輕靠在他肩膀,撒嬌地說:「要不是你,我不可能來這種地方……」要不是他,她不會知道衝浪多有趣,貓空多美麗。

  黎祖馴環住她的腰。「這沒什麼,等你出國,你會看到更多有趣的。」

  「那不一樣。」她說。

  望著黝黑的樹林,聽著水流的聲音,他們忽然都沈默了……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美美跟張天寶回來了。

  看見小君跟黎祖馴相親相愛的模樣,張天寶笑嘻嘻地說:「他們是不是愛得難分難舍啊?」

  美美哼道:「你這麼注意人家幹麼?」

  「馬的咧,祖馴這次是來真的啊,他以前不會對女生那麼體貼。以前都是女生倒貼他,這個江小君一定有什麼很特別的,才治得住他。」

  美美點蚊香,越聽越難受,祝福小君是一回事,可是看見她跟黎祖馴那麼好又是另一回事。羡慕、嫉妒,心情複雜。

  張天寶抓搔小腿。「蚊子真多!癢死了,真毒∼∼」

  「不要再抓了好不好?很難看。」美美沒好氣。

  「很癢為什麼不能抓?這也生氣?莫名其妙。」

  「怎樣?看我不順眼是不是?明講啊!以後找小君出來不用順便找我,我很識相的。」

  「幹麼啊?這麼凶……」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都喜歡小君,找我是順便的,哈哈哈∼∼」她笑著,心卻痛。

  「什麼順便的?江小君那麼悶,只找她不好玩啦。」張天寶一臉無辜。

  美美酸溜溜地。「少來,你們男生就喜歡瘦瘦小小的江小君,覺得她需要保護,小鳥依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啊?別裝了,想追她就講,我幫你啊∼∼」

  張天寶嘀咕:「我們也會有想小鳥依人的時候啊,你懂個屁。」

  「那麼大只也想小鳥依人?」美美嘲笑他。

  「我最近瘦了。」認識美美那天起,他就報名健身房、醫院減重班,瘦三公斤了。

  楊美美打量張天寶,然後重重打擊他。「這麼胖,就是瘦五公斤也看不出來。」

  嗚……張天寶氣餒,情何以堪。

  ※*******※  ※*******※  ※*******※

  戀愛是這麼刺激又興奮的事,小君渴望好友分享,就像以前,難過了,說給美美聽,美美就安慰她。現在開心,當然也說給美美聽,可這種幸福,在美美聽起來卻像是炫耀,炫耀她的勝利。

  儘管說的人沒那個意思,但失戀的美美,每句話聽起來都別有暗示。小君越是講得眉飛色舞,美美看來,越覺得她是在得意忘形。

  小君說:「他帶我去育幼院,小孩好可愛都很喜歡他,我覺得他真是個很好的人。」

  小君還說:「有時候他找我去2503整理舊東西,他會放唱片給我聽,感覺那埵n像是我們的家。我覺得好幸福,他對我好好!」

  美美聽著,很刺耳,她忍耐著,暗暗嫉妒著。

  直到有一天,小君甚至跟她說:「黎祖馴說張天寶很喜歡你欸,你覺得呢?你喜不喜歡張天寶?假如你們也交往,那我們兩對情侶出去多好!」

  「是啊,我跟張天寶很配喔∼∼」美美很沖。「他又聳又胖又沒內涵,你真好,把他推給我。」

  小君怔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問問。」

  美美冷著臉。「雞婆,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美美……」小君不明白她怎麼忽然生氣了?

  「我討厭張天寶。」

  「為什麼?他人很好啊。」

  「我就是討厭!」再好又怎樣?他不是黎祖馴!

  「我知道了。」

  那天以後,小君不找美美一起出遊了,就怕美美又生氣。但這也不行,這樣一來美美更氣了,覺得小君只顧自己開心,冷落她。又後悔失言,現在想見黎祖馴就更困難了。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沒立場去約會他。

  當小君跟黎祖馴越走越近,小君跟美美的互動卻越來越淡了。漸漸地,四人行動的頻率越來越少,小君找美美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結果美美耐不住好奇,約張天寶出來吃飯。

  「最近老是沒看見小君。」在熱鬧的中式餐廳,美美跟張天寶抱怨。

  「他們打得火熱啊∼∼」張天寶喜孜孜地點了好多菜。「要不要吃豆瓣魚?這家的魚很好吃。紅燒的也不錯,啊,東坡肉看起來也很好吃……」

  「你覺得他們會有結果嗎?」

  「反正現在好得很!」他殷勤地幫美美挾菜盛湯。「真奇怪……」張天寶納悶著。「個性差那麼多,結果那麼好,這就是互補啊?」

  「有什麼用?這個月是因為江小君她媽出國,她才能這樣跑來跑去,等她媽媽回來,了不起再幾個多月,小君就要出國念書。」

  「不可以留在臺灣念嗎?不一定要到國外吧?小君可以跟她媽溝通啊!」

  「哈哈哈!你會說這種話是因為不認識小君她媽。」

  「怎麼說?她媽很恐怖?」

  「跟納粹有得比,檢查手機,搜索房間,調閱通聯記錄,騷擾她朋友,她媽媽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要是讓她知道小君戀愛了,那就慘了。」真不應該,但想到他們會分開的,美美竟有點開心。

  「真到那地步,只好那樣了……」她說得張天寶都緊張起來了。

  「怎樣?」

  「結婚啊!」

  「嗄?」

  張天寶亂出主意:「要是他們不想分開,可以結婚啊,法律上結婚只要有公開儀式,加上兩名證人……嘿嘿嘿,我可以幫他們,我們家的公司有請律師,只要他們想結婚,這事包在我身上。」講得得意洋洋,故意在喜歡的女孩面前賣弄威風。沒想到造成反效果,不但沒引起美美的崇拜,反而——

  美美髮飆!「你有夠笨!哪這麼容易?你白癡啊!他們認識多久,結什麼結?你單細胞生物嗎?用屁股想也知道,結婚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張天寶,我現在才知道你這麼蠢∼∼」

  可憐的張天寶,不管說什麼,很容易就踩到美美的地雷。沒有愛,做什麼都不對。

  張天寶遭美美荼毒時,遠離臺北市區,小君跟黎祖馴正在福隆衝浪。

  海風帶著鹹味,大太陽曬痛皮膚,他們在海堥H浮。黎祖馴負責推浪板,小君趴浪板上,腳踝系著腳繩,黎祖馴握著繩的另一端,這保護著小君不被浪卷走。

  「等一下我叫妳站妳就站。」

  「我怕……」

  「你站就對了!」

  「我很怕啊∼∼」

  他凶她:「我拉著繩子,你怕個屁。」

  浪來了,他瞄準方向,大叫:「現在!」

  小君牙一咬,一個彈跳,踏上浪板,浪翻騰,浪板疾沖,黎祖馴放手,浪板就這麼被浪花推上去了,他笑著看小君踏在浪板上尖叫。

  「啊∼∼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對對對,就這樣,站好啊∼∼」

  咚!只威風五秒,小君就摔下來了。

  黎祖馴遊過去,手一抓,將她護在懷堙A一手抓浪板,一手拽她,遊上岸。

  「你看到沒?你看到沒?我站起來了!」她喝了好幾口海水沒關係,她哇哇叫,超興奮。

  「是啊。」

  癱在沙灘上,小君喘吁吁,摀著胸,心跳劇烈,很激動。「我真的站上去了。」

  「只有五秒。」

  「我會衝浪了。」

  「只沖了五秒。」他咧嘴笑。

  「我會了!」管他說什麼,她心情激動,熱淚盈眶。

  這樣叫會?他大笑,大手一攬,攬她入懷。「好啦,了不起了不起很了不起。」瞧她得意的。

  「我好高興、好高興……」竟揪著他胸膛,哭了。

  這天是八月二十二號,小君記得踏上浪板時,威風神氣,她仿佛無所不能。

  這天他們也玩到深夜才回家。

  這天搭電梯時,小君也背靠著牆,傻笑著,回味著,想著——

  要把踏上浪板的感動寫在日記堙A啊,跟他一起,真的好快樂哪!



第八章

小君走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脫鞋,一直起身,便從快樂雲端,摔下來。她的笑容消失血液凍住,驚愕得像被誰甩了一耳光。

  客廳茶几上,她的日記本,攤開著,媽媽坐在那堙A瞪著她。

  小君面無血色,啞口無言。過去不管媽媽再怎麼生氣,都沒出現過那樣的臉色,盯住她的眼睛仿佛在燃燒,盛怒的表情像堅硬的岩石,那之下藏著就快爆發的火山岩漿。因為太突然,因為心虛,沒心理準備,小君整個人呆住了。

  江天雲說:「我提早回來。黎祖馴是誰?」拾起日記本,重摔一下。「黎老師的弟弟?妳跟他?」她全看過了,苦心栽培的女兒,竟背著她在過荒唐生活。

  小君嚇壞,出門前,她本來在寫日記,想說媽媽不在就沒費心藏匿,沒想到……她慌亂又羞愧,感覺像沒穿衣服,赤裸裸的。她膽戰心驚,想到日記內容,寫著跟祖馴的初吻,寫著衝浪,寫著夜遊,寫很多心事,甚至是埋怨母親的事,還有不想留學的痛苦……

  江天雲罵:「Sex Pistols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也聽?」

  本來面色慘白,聽見這句,小君臉色驀地炸紅——媽媽搜過她的抽屜!望著母親,隱約聽到詭異的怦怦聲,回過神,意識到那是左胸心臟激動撞著胸坎而產生的幻聽。她小手緊握,熱汗猛烈,滲出皮膚。她本來慌得想道歉,瞬間卻覺得體內有一把怒火躁動著。

  江天雲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麼?你在毀掉你的未來,我被你氣死了!」

  浪很高的,浪聲很響的,先前踏上浪板的勝利感,還在小君血液沸騰著,她現在盯著母親,母親怒斥的聲音,母親專制霸道的面容,像大浪那樣兇猛地朝她沖來。

  「我喜歡Sex Pistols,我喜歡黎祖馴。」她忘了恐懼,挺胸面對。她生氣,氣母親將她隱私揭開,不道歉還理所當然,一次次的傷害,終於教膽怯的小君、害怕衝突的小君,體內堆砌好多委屈和憤怒,它們推高著,像一隻被養大的獸,終於快要掙脫出來。

  「你還敢說?」江天雲猛地站起,走到女兒面前。「立刻跟他分手,還有,Sex Pistols我丟掉了。」

  小君沖向垃圾桶,Sex Pistols在垃圾堆堙C她撿起,顫抖,回過身,不知哪來的勇氣,朝媽媽咆哮:「你不要亂動我的東西!」

  江天雲楞住,一向乖順的女兒,此刻竟像陌生人,瞪著她的眼睛,閃爍著敵意。江天雲沖過去,搶下CD,走出陽臺,小君追出去。

  「還我!」她看媽媽一個揚手,扔出去,Sex Pistols殞沒,不知墜到誰家屋簷,發出砰的響聲。

  小君體內最後一絲絲理性斷裂,她暈眩,媽媽像拿把剪子,剪痛她的心。她呆住,雙手蒙住嘴巴,胸口有團火,猛烈灼燒,好燙,她渾身被憤怒灼痛。媽媽竟然如此,毫不在意地丟棄她最珍視的禮物。

  不顧女兒的自尊,江天雲果斷堅決地壓制女兒的主張。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小孩,屬於她的寶貝,應該聽她的話,不可忤逆她的意思。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對小君最好的,難道她還會害自己的女兒?她急切地要在女兒走上歧路時,將她拉回正途。但女兒越來越不聽話,一次比一次更難控制,她只有更強勢、更嚴厲地指正女兒的錯誤。

  小君不吭聲了,裙子口袋堛漱熅鷕T起,專屬於黎祖馴的鈴聲激烈地響。小君不接,她看著母親,這時候她沒有害怕,只是冷冷地瞪著母親。

  江天雲問:「是他嗎?」

  小君不回答。

  「拿來。」

  小君麻木地站著,讓媽媽將手伸入裙子口袋堙A拿走手機。她感覺那只手不只深入她的口袋,那只手像長了鋒利指甲,刮傷她的心臟,掐裂她柔軟的心房。

  江天雲取走手機,小君異常冷靜地,看母親擅自接聽她的電話。

  江天雲聽見一把低沈的男性聲音——

  「怎麼響這麼久才接?」

  「你就是黎祖馴?」江天雲不客氣地問,對方沈默了,肯定是。「請你以後不要再騷擾我的女兒,小君很快要出國留學,沒時間跟你談情說愛。你聽懂了嗎?」沒等對方回答,掛電話,拆開手機,卸下記憶卡,沒收。

  小君動也不動地,麻木地看著母親這些動作。是啊,她管不住內心的猛獸,她眼眶泛紅,眼眶發熱,她整個人仿佛要燒起來。

  江天雲罵她:「我才出國幾天,你就玩瘋了,沒想到你這麼荒唐!和人家衝浪、去夜遊,你幹什麼?!都要出國留學的人,不好好準備,跟外面的人混什麼?你有沒有廉恥心?你想讓我丟臉嗎?我栽培你到這麼大,就是為著讓你跟亂七八糟的人交往嗎?」

  只是單純地喜歡某個人,有錯嗎?小君怒瞪著母親,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憎很她。

  江天雲為自己不值。「我真沒想到,我江天雲的女兒會這麼不要臉!」她懷疑女兒跟那個人睡過了,回到客廳,抄起日記,她撕了。「你跟你爸一樣,寫日記?寫什麼爛東西!」她歇斯底里邊撕邊罵:「去男人家堙H嗄?還有什麼你做不出來的?我還指望你什麼?」

  日記被撕碎,自尊被撕裂。這樣毫不顧及她的感受,毀她的物品,羞辱她的情感,這是生養她的母親?口口聲聲說她不要臉,對她好失望,打擊她的是她的母親?比陌生人還殘酷的對待,是她的母親?一直告訴她做這做那,她不肯就發狂的是她母親?從不瞭解她想法,只想控制她思想的,就是她血脈最親的母親?

  「我恨妳。」小君說。

  江天雲震住,瞪著女兒,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她看女兒站在幽黑的陽臺,女兒的眼睛,如著了魔,異常光亮。女兒的聲音,尖銳,清晰,像針紮入她耳朵——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聽你的?為什麼你都是對的?難怪爸爸會受不了要跟你離婚,連我都想離開你!」

  江天雲倒抽口氣。

  江小君冷靜但殘酷地說:「為什麼生下我?當你的女兒真辛苦,我寧願是別人的女兒,不是你的女兒!」她是踏上去了,踏上與母對峙的危險地帶。她不希望如此,她一直隱忍著,但是當Sex Pistols被丟棄,日記被撕毀,最親愛的人被母親詆毀,她發狂了,管不住自己了。

  江天雲震驚,旋即眼色一凜,大步過來,啪!甩了一巴掌,她沒控制力道,小君被打得撲倒在地,耳朵嗡嗡響,頭昏目眩,左臉腫了,留下五指印。

  江天雲楞住,手心熱辣,沒想到自己這麼失控。她看女兒嘴角滲血,她也嚇到了。跑過去,蹲下,要扶女兒,但小君身子一縮。

  「我討厭你。」

  一陣安靜。

  然後,小君趴倒在地,崩潰了,嚎啕大哭。

  江天雲頹坐在地,傷心欲絕。「你竟然為了個男人,這樣說自己的媽媽。你有沒有良心?」

  ※*******※  ※*******※  ※*******※

  撚熄第十三根煙,倒掉快滿出來的灰燼,黎祖馴拿鑰匙,熄燈,關門,離開家。他跨上重型機車,馳騁夜堙C

  深夜的臺北,馬路空曠,兩邊路樹搖晃,忽地都像張牙舞爪的怪獸,風聲呼呼,打著臉,像對著他咆哮。

  黎祖馴催油門,加速,再加速,但沒有目的地。

  凜著目光,恨路燈太亮,照得眼睛痛。

  早知道,這天會來到。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到此劃下句點是好的。她本來就有自己該去的方向,那是很光明的地方,好正確的地方,那不是他能夠前往的目的地。

  每次瞥見那張美好的面容,感動的同時,早也一次次給自己打了預防針,終有天會到這地步,他們必得分開,他有心理準備,他相信自己受得住。

  他叫自己撐住,苦澀地笑了。

  他曾經也有過溫暖時光,曾也是很需要關懷的小男生,那時母親病重,他在病房照料,母親去世,沒親戚肯領養他,他被送入孤兒院。世間沒有解決不了的事,生命自會有出路。瞧他現在不是過得挺好,所以幹麼難受呢?他不在乎的。

  都怪那個小女生擾亂他的心,都怪那些巧克力、那些鋼琴聲、那害羞的微笑,打亂他步調,坦白說,這樣是解脫。以後不用再一邊高興、一邊惶恐,又不是沒經歷過挫折,這不算什麼。

  不知不覺,他騎到父親開的餐飲店,停車,走進日本料理店。推開玻璃門,員工們刷洗地板,搬弄桌椅,正準備要打烊。

  將安全帽往櫃檯一撇,黎祖馴脫下夾克,朝媄鞂W:「爸、爸!」

  黎志洪從廚房奔出來,看見兒子,又驚又喜。「怎麼突然來了?想吃什麼?我馬上弄。」

  「蝦手卷,生魚片,綜合壽司,烏龍面。」

  難得看到兒子,黎志洪拉他去坐。「馬上好,等我一下啊!」

  員工們收拾完,打卡下班。

  餐廳空蕩蕩,黎祖馴跟父親對坐著吃飯飲酒。老爸囉囉嗦嗦的問些無關緊要的事,不外乎是最近過得怎樣啊,工作順不順利啊,在外面住得習慣嗎,需不需要錢啦……

  黎祖馴好餓,狼吞虎嚥,大口大口地將食物往肚媔諢A越吃越餓,熱騰騰的烏龍面下肚,身體卻涼颼颼地。他跟老爸說最近過得很好,工作很順利,他不缺錢,他跟老爸說在外面住得很好,千遍一律,都是好極了。

  他問老爸:「有沒有酒?」

  「有啊,我們來乾杯。」

  開一瓶清酒,父子暢飲。酒過三巡,黎祖馴飯也吃了,酒也喝光了,還沒要走的意思。

  黎志洪面紅紅,搔搔頭,又摸摸鬍子,坐立難安,面露尷尬,坐到兒子身邊位置,吞吞吐吐地試探:「有什麼……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沒有。」

  「是不是有事要我幫忙?」他小心翼翼地揣摩。

  「沒事。」

  沒事才怪,黎志洪感覺得出兒子有心事。但兒子不說,他也不敢追根究柢,怕惹兒子不高興。

  喝到淩晨十二點多,黎祖馴問爸爸:「要不要去打保齡球?」

  「啊?」

  「要不要?」

  「現在?」

  「要不要?」

  「好……」事情大條了,黎志洪心神不寧,頭一回這從不教他擔心的兒子竟巴著他不走,肯定是發生很嚴重的事。他搭上兒子的肩膀。「沒問題,打保齡球,走!」

  打完保齡球,黎祖馴說要唱歌,走!

  唱完歌,黎祖馴說要打撞球,走!

  黎祖馴拖著父親做很多事,想壓下內心不斷擴張的空虛。他筋疲力竭,×!腦袋更清醒。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不管做什麼、走到哪、吃多少東西,還是很餓、很慌、很焦慮、很混亂。終於老父不堪他的摧殘,在撞球間座位上睡著了。

  黎祖馴叼著煙,杵著撞球杆,蹲在座位前,打量父親的睡容。父親的臉佈滿皺紋,歪著上身,呼呼打鼾。

  「爸,是這樣的,我有女朋友了,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黎志洪呼呼大睡,聽不見。

  撞球間客人走光光,只剩他們父子倆。冷氣變很強,黎祖馴覺得很冷。

  他又對著老父的睡容,說:「我開玩笑的,我才不要女朋友。女人有什麼好,女人最麻煩了,看看你就知道了……」

  黎祖馴垂頭,右手掌蒙住臉,身體緊縮,再緊縮,內心的空虛膨脹再膨脹……終於捱不住,無聲地偷哭。

  「我失戀了,老爸。」

  到沒人聽見的時候,才吐露真話,而回應他的,只有老爸的鼾聲。

  ※*******※  ※*******※  ※*******※

  坐在偌大的房間堙A四面牆,不斷逼近。

  房間漆黑,小君坐在床上,就這樣呆坐了三小時。她動也不動,沒哭,也沒睡。房間無聲,但有Sex Pistols在心中吶喊。

  她下床,打開衣櫃,摸黑搜出為了方便跟黎祖馴出遊才買的牛仔褲,套上,拉上拉煉,扣上鈕扣。再搜出襯衫,穿上。

  她帶走桌上那一隻從小到大最心愛的貓杯,隨便收拾簡單衣物,留下家媃_匙,留下母親辦給她的金融卡,她想過自己的生活,渴望獨立,留下字條,懇求母親諒解。

  拎起背包,她悄悄離開。

  外邊街上,流浪狗在咆哮。她心中,那天生對愛的渴望,在沸騰。

  她不害怕,她不要重複經歷沒隱私,傀儡似的生活。自由也許要付出代價,放棄錦衣玉食的生活,走出這華美、空有表相的地方。

  母親扔掉Sex Pistols,但旋律已記住。母親沒收手機,但沒辦法沒收她的心。母親強要黎祖馴不准找她,但腳長在她身上。母親想關住她,但愛情早一步綁架走她。

  小君開門,走出去,頭也不回。

  想被尊重,想自己作主,也許對母親來說是背叛,是很大打擊,但長久以來默默忍受母親給她的打擊,她心力交瘁,花樣年華,卻覺得已經枯萎了。她本來也為了讓母親高興,怕母親生氣,所以想轟轟烈烈跟黎祖馴談一陣子戀愛,之後乖乖出國留學。

  可愛不受控制,愛一陣是多久?十天?半個月?一個月?仿佛都不夠,只能越陷越深,無法自拔,整個身心都撲向他的方向。

  當然她本來也真的願意忍痛割捨,也真以為自己可以辦到,並認為自己絕不可能膽敢挑戰母親的意見。直至今晚,母親蠻橫專制的態度,徹底讓她覺醒,再這麼過下去,她不如死了。當時她追出陽臺,看見母親扔掉祖馴送的CD,有一剎心灰意冷,差點就衝動地爬上花台縱身一躍,一了百了,教母親悔恨,悔恨讓她痛苦傷心。報復母親,報復她強奪走她的快樂,強窺看她的隱私。

  當時確實是這麼想著的,但她忍住了,死很容易,痛一下就什麼都沒了,但憤怒當頭她沒忘記良知,當下雖恨著母親,但不至於要藉死讓母親一輩子內疚。

  既然不死了,既然都動過死的念頭了,那麼不死以後還有什麼難得倒她?

  這一想就產生勇氣,產生力量,產生鬥志。在劇烈的爭執過、哭泣過、痛苦過、憤怒過後,這種種劇烈的情緒拉扯過後,心卻異常清明,思緒非常清楚,她有種脫胎換骨的感動,什麼都豁出去,再沒有顧忌。

  這午夜時分,她首先想到某處睡一覺,明天起光明正大的跟愛情同在,黎祖馴存在的地方,就是她跟隨的地方。

  眼前對小君來說,每一條道路都是不通的、打結的、晦暗的,只有通往黎祖馴的方向,才有光明快樂,才是她認定的幸福的未來。

  小君在黑暗中行走,以前很容易害怕,現在卻出奇的冷靜。走到巷口便利商店,腦筋飛快地轉著,學會自立的第一步,就是怎麼平安到達目的地,不用仰仗親友的接送。她跟店員詢問有沒有無線計程車的電話。

  計程車到了,她上車,說出地址,她沒去找黎祖馴,也還沒想到該怎麼跟他說。

  她到2503,到堆滿黎祖馴物品的地方。

  這堨H前死過人,諷刺的是,小君卻覺得這堣餺a媟韁x,被他的物品包圍,她很安心,終於鬆口氣,筋疲力竭了。左臉挨打的地方還痛著,她撇下包包,往床上躺去,懷抱著希望和鬥志,她很快地睡著了。明天醒來,她就去跟黎祖馴說,她不去留學,她要跟他一起生活,形影不離。

  ※*******※  ※*******※  ※*******※

  一大早,黎祖馴就接到楊美美的電話。

  「小君有沒有去找你?」

  「沒有。」

  「你確定?會不會半夜去按門鈴你沒聽見?」

  「怎麼了?」黎祖馴心中一緊。

  「小君她媽剛才跑來找我,說小君不見了!她不在你家,那她去哪了?」

  掛上電話,黎祖馴呆了會,立刻出門,趕到百穗旅社。

  沖到櫃檯時他還沒開口,歐巴桑就指了指樓上,說:「那個小姐昨晚就來了。」

  黎祖馴討了鑰匙,上樓,打開2503。

  房間昏暗,日光被窗簾擋住,床鋪淩亂,一個小小人兒,縮著身,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堙A躺在白被單堙C

  頓時黎祖馴血液凍住,心臟仿佛停住,他沖過去,打量小人兒蒼白的臉,當注意到她胸膛正微微起伏,他才癱坐在床上,嚇出一額的汗。

  沒事,她只是睡著。剛才還以為她被母親責怪了想不開,還以為她……

  黎祖馴放心了,伸手碰她的臉,她皺眉,翻過身,繼續睡。

  他臉色驟變,因為看見她左臉腫了一大片,隱約看得出五指的痕印……頓時他胸膛燃燒,血液沸騰,氣急敗壞了。

  誰打她?她媽媽?真狠,她這麼嬌小纖弱,怎捱得住打?想到小君挨打的畫面,他胸口就像要炸開了,好氣自己沒能夠保護她。

  小君聽見小鳥唱歌,感覺眼皮浮動的光影,左臉一陣涼,睜眼,醒了。看見逐漸清楚的身影,她笑了,但馬上又淚汪汪。

  黎祖馴就坐在床沿,用毛巾包裹冰塊,敷著她的左臉。

  「是不是很痛?」

  她搖頭。

  「****打的?」

  她眼色恍惚,坐起來。怔望著他,想著要怎麼說。她看他面色陰鬱,他臉上罕見地出現非常嚴肅的表情。

  「****常打你嗎?」如果是,他會不計一切帶她走。

  「沒有,她從不打我。我們昨晚吵得很凶,她知道我跟你在交往……她是一時失控了,不是故意的。」

  黎祖馴這才稍稍心平氣和了,但仍然板著面孔跟她說話:「怎麼可以半夜就跑出來?最起碼打電話跟我說,太危險了,你知道嗎?」

  「因為當時已經很晚了……」她急切地說:「我決定離家出走,我不要回去了,不要出國念書,不彈鋼琴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眼色一暗,很感動,真的。

  昨晚以為就要失去她,難受得像死過一回,他都沒睡,送父親回去後,一直醒在沙發,跟渴望她的心對抗。

  此刻的他,內心堣@方面高興著她的決定,一方面又擔心起來。他很願意將她留在身旁,畢竟和小君經歷的感動,是他從前和誰都沒有過的。他很想像電影堜峇p說中那些酷帥的男主角,很瀟灑地將女主角擁入懷中,說「不怕,不用擔心,有我在,沒問題」,然後觀眾流下眼淚,歡喜叫好,最後皆大歡喜,愛情圓滿。

  但他們處在現實生活中,他也不是豪門子弟、家財萬貫,他如果真的裝情聖,因為感動就把她摟進懷堙A說著以上那些纏綿悱惻惡爛感性的對白,那是自私自利,更是自欺欺人。

  他珍惜江小君,就是因為太珍惜了,所以只想保護她……先前她睡著時,他就一直想著這些現實問題。

  他必須讓這個比他小七歲的女孩,搞清楚自己的決定會帶來什麼後果,他必須站在理智的那一邊,跟她分析事情的好壞面,真實面。他不能站在感情的那邊,讓她糊婼k塗就衝動地放棄留學、放棄家庭、放棄前途,到最後才後悔不該跟他一起。

  所以,這當頭,他很想,但並沒有安慰她,反而冷靜地看著她,甚至用一種不帶情感、生疏的口氣問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如果沒認識我,你也會放棄留學、放棄鋼琴?」她真可以放下這些?

  「我……我想清楚了。」小君忐忑,他怎麼忽然像個陌生人那麼冷漠?為什麼這樣問她?他不開心嗎?

  黎祖馴又丟出另一個問題:「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不回家?」

  老實說,現在她唯一篤定的,就是不和他分開,其他,她是一團混亂,沒辦法想。但她逞強地說:「我想過了,我可以先住這堙A不可能住你家,因為我媽一定會找上你姊姊,追到你家去,再來……我會找工作。」

  「想找什麼工作?你知道嗎,在社會上做事很辛苦。」

  小君臉色微變,熱情驟然冷卻,是那麼渴望他安慰,但等到的卻是一句句質疑。她不明白,她不顧母親跑出來,想待在他身邊,還以為他會高興……

  如果他愛她,就像她那麼愛他,他會高興不用分離,可怎麼他的反應,和她想的天差地遠?在最需要他安慰時,他搬出這麼冷的面孔。這種態度,口氣嚴厲,不近人情。質疑她的決心、她的能力,他是不是認為她是包袱?是不是不想惹麻煩?是不是想撇下她?

  她咬牙,說:「我知道工作會很辛苦,我沒那麼脆弱好嗎?」

  「你還這麼年輕,才十九歲。不繼續升學,就離家出走,沒學歷,就沒有好的工作。以前都是媽媽給你零用錢吧?以後呢?跟我在一起會很辛苦。」

  他把現實逐項攤在她的面前,她太年輕,還不夠懂事,他們之間必須有人冷靜,照顧到現實面。可他這些顧慮,卻狠狠傷了她的心。

  小君眼色一凜,大聲起來。「我不用誰給我零用錢,我可以賺錢,楊美美可以,我也可以!」

  「已經花這麼多年學鋼琴,現在放棄不可惜嗎?」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可惜。」

  「你的夢想呢?」

  「我的夢想就是能夠跟你在一起。」

  「理想呢?」

  「我的理想就是你陪我,和我一起,我們開開心心生活。」

  「你沒有自己想做的事?」

  「你做什麼我就跟著你做什麼!」

  她猛地咆哮,槌打他的胸膛。「這樣說夠清楚嗎?夠清楚嗎?要是不喜歡就說啊,我可以走。不用這樣問東問西,我不會厚臉皮賴著你!」小君推開他,下床就走。

  他手一伸,拉她回來。「別走!」抬眼看她,他說:「我沒要你走。」

  「你看到我一點都不高興。」她哭了,很難過。

  「我很高興。」

  「騙人,看不出來!」她哭得更凶了。「你很討厭。」

  「別這麼說……」他一個使勁,讓她撲進自己的懷堙C「我高興,真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為什麼累?」她埋在他胸膛,聽那有力的心跳聲,僵著身體,被他的情緒弄糊塗了。

  「我昨天都沒睡。」

  「為什麼都沒睡?」

  他摟著她,一起倒在床上。撫著她發梢,閉上眼,微笑。說這麼絕,分析得這麼徹底,她還是傻傻地要跟。本來還想再問更多,講更徹底,可看她委屈地哭了,他的理智又溜走了。

  罷了罷了,就不顧一切跟她耗下去。只要她開心,她將來會不會功成名就,有沒有大好前途,算什麼?這時候她不開心,以後也許也要後悔的。女人真是感性的動物,就這麼衝動地來了,完全不計較後果,也沒給自己留退路。好傻,可這傻,又傻得那麼窩心,那樣可愛。

  反觀自己,倒像個老頭,囉囉嗦嗦,忒沒用。明明就很高興、很感動,還表演冷靜理智,虛偽。

  小君還在追問:「你為什麼都沒睡啊?」

  他苦笑。因為擔心,因為害怕,因為痛苦,以為再見不到她。

  她從他胸前,仰起臉,跨坐在他身上,害他的理智溜得更遠。

  「你說啊?」她低頭,盯著他。

  他閉眼,笑著。感覺她頭髮,癢著他的臉龐。

  「小君。」

  「嗯?」

  「你真的很可惡……」他睜開眼,她便傻住了,她看見那雙深邃的黑眼睛正殷紅著,泛著蒙矓的水氣。

  「你哭啊?」她駭住,震驚莫名。

  他失笑。「昨晚……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他不能再說了,很糗。

  推開她,馬的,超尷尬!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的男性的自尊啊,毀於一旦。他翻身,趴著,臉埋枕頭堙A不看她。不敢看,好糗,他高興得哭了。

  小君恍然大悟,他竟然為了差點失去她而掉下了眼淚。她這時一陣虛榮,又一陣甜蜜,飄飄然,忒高興。

  她又爬到他身上,整個人巴在他背上,喵喵叫。「你真的哭了?我看!」

  「不要鬧∼∼」

  她笑了,她開懷了,臉埋在他臉邊。「不用不好意思啊,我也常哭啊,我不會笑你啊……」

  可惡,明明得意著,聽得出分明已經在笑。「妳不要吵,我想睡一會。」

  「你轉過來,讓我看看嘛。」她笑嘻嘻。「黎祖馴……黎祖馴?喂?喂……我幫你擦眼淚啊……」原來是在乎她的,她破涕為笑。

  埋在枕頭堙A他苦笑。這傢伙,把他惹哭,害他緊張,這麼高興?!

  翻身,揪住她,壓在身下,懲罰地堵住那問不休的嘴。既然她豁出去,他亦決心愛她到底。

  ※*******※  ※*******※  ※*******※

  大事抵定,放心了。他們這一睡,就睡了很久。像兩隻親愛的鳥,一開始窩在床上,還互相蹭來蹭去,撫來摸去,親來親去,兩個身體,都在找著合適的睡姿,可是熱情和欲望,又讓他們找不著安然入睡的姿勢。

  他們側臥時,她面向窗,背對他。他側躺,將她抱在懷,左腿就橫跨在那柔軟的陷下的腰畔。這也是沒辦法睡的,這姿勢讓他的神經變得敏銳,因為兩人緊挨著,他就免不了觸到那小巧渾圓的臀部,於是黎祖馴覺得他抱著的是一團火。

  他想著,這不是應該放縱欲望的時候,還有,知道她還純真青澀,肯定是沒和誰抱過的,如果真要做,他不希望急在這當頭,在他們都剛剛經歷了些風波,她也才剛離家出走,很多事都還沒安頓好。

  於是,他忍耐著對她的欲望,翻身,改了姿勢,面朝上的躺著。

  他才剛松了口氣,換她不安分,她非要也跟著翻身,面抵著他左胳臂,在那堜I吸著,暖著他的胳臂,癢著他皮膚,然後她把右腿橫跨上來了,跨到他右大腿上。於是他苦笑,於是又掙扎,於是這次他自己變成一團火,想燒了她。

  就這樣反復,掙扎又冷靜下來,再浮躁然後又努力鎮定,這兩隻親愛的小鳥,廝混到最後,終於才輸給睡意,好甜蜜地恍惚著,沈入夢堙C

  小君再醒來時,窗外閃著金光,已經中午了。

  她發現身邊空著,倏地驚醒,再看見枕邊留的字條,才安心了。黎祖馴留言說要回去幫她帶日用品來。

  小君打開包包,拿出慣用的貓杯,放床邊的桌子上。過去,拉開窗簾,讓夕光照進來。她在窗前伸個大懶腰,睡得飽飽,一想到黎祖馴一直摟著她,哄她入睡,就覺得好幸福。

  他的身體很燙,隱約記得他在她耳邊說,很想要她。但他忍住了,她其實很願意的,但不知為何,他並沒有佔有她,只是很溫柔地抱著她。

  也許他不希望太快,也許他怕,怕她想和他一起只因為衝動,也許他對他們的愛情還有一點點疑慮……

  沒關係,小君凜容,目光堅定。她會讓他看見她的決心,她不會成為他的負擔。

  她給自己信心喊話——

  江小君,以後你要自立自強,不讓他後悔跟你相愛,要成為一個值得他愛著的女人。



第九章

黎祖馴正在忙著打包日用品時,門鈴就響了。他遲疑了一會兒,想著會是黎珊珊嗎?還是江小君的媽媽?他猶豫了片刻,才去開門。

  「找到小君了嗎?」是楊美美。

  「她在2503。」

  美美摀著胸,松了好大口氣。「真是的,突然半夜就跑掉,要嚇死多少人啊?!」還以為小君出事了,電話也打不通。美美看見客廳放著行李箱,問:「你在幹麼?」

  黎祖馴推開門,讓美美進來,將擱在沙發上的衣服全放入行李箱。

  「小君暫時都會住在2503,請你保密,先別讓她媽知道。」

  「那你呢?」

  「我暫時就兩邊跑,不過……」他笑道:「晚上儘量跟她住在那堙C」他擔心小君一個人會怕。

  「是喔。」美美抓抓頭髮,裝作不經意地問:「這樣會不會很麻煩啊?還是……還是我幫她問看看,搞不好我朋友可以收留她。」

  「不用了,我想她是寧願待在2503。」他答得斬釘截鐵。

  美美又問:「你們有什麼打算?她離家出走,跟母親鬧翻了,就這樣跑去投靠你,你壓力會不會很大啊?」她替黎祖馴抱屈,覺得小君太任性,根本沒為他想嘛。

  可是黎祖馴不嫌麻煩,還問美美:「等一下有沒有事?可以跟我出去一下嗎?」

  「沒事。」美美欣喜。

  「陪我去市區逛一下。」

  「好啊,要幹麼?」

  「想幫小君買一些衣服跟日用品,你們是好朋友,比較清楚她的需要。」

  美美笑得好燦爛,燦爛到非常刻意。「好啊∼∼沒問題。」她甜美地說,但心痛,嫉妒,卻又羡慕著。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楊美美淪落到扮演小君的綠葉?眼前看來,她還是個要角!陪襯江小君的愛情,多可悲……

  明明可以拒絕,卻又貪圖跟黎祖馴相處的機會。矛盾哪,他們很幸福,她一個人辛苦。沒人知道她暗暗跟心魔鬥爭,無法真心祝好友幸福。

  ※*******※  ※*******※  ※*******※

  去南部出差的張天寶,接到美美的電話,得知小君離家出走要跟黎祖馴在一起,他飛快北上,趕到百穗旅社。

  張天寶停好車子,打電話上去。「喂,我到了。」

  「上來啊,大家都在。」接電話的是人在2503的楊美美。

  「欸……上去喔……」張天寶吞吞吐吐。「你叫他們下來,我們找地方喝咖啡。」

  「外面那麼熱喝什麼咖啡?我們在討論小君的未來。」

  「那……要不要去我家?我家客廳大,方便講話。你們要不要游泳?我爸昨天才叫人換了游泳池的水。」

  「張天寶!」她凶巴巴地說:「小君離家出走,這時候你覺得她有心情游泳嗎?就算你家游泳池大到可以衝浪,現在也不是玩的時候吧?」

  「那那那……」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逃避去那間死過人的套房,晦氣啊!

  美美像是知道他在怕,不留情面地罵:「你是不是男人?你不敢上來啊?這堥S鬼啦,小君昨天都睡這堣F,你帶種一點好不好,遜欸!」

  他氣道:「枉費我還特地帶嘉義的名產奶油鳳梨給你吃,你還這麼凶∼∼」

  她吼:「不上來就算了,遜!」喀,掛電話。

  可憐的張天寶,摸摸鼻子,下車,開後座,抱了裝滿六顆鳳梨的紙箱,膽戰心驚地走進旅社,向櫃檯歐巴桑打過招呼,搭電梯上樓。

  他忐忑,小心呼吸著,注意周邊動靜。這埵犒L人……不、不要想!他硬著頭皮,念著佛號,不甘不願地拖著腳步,不時左顧右盼注意周遭情況,來到2503房門口。

  這埵犒L兩個人……不,千萬不要再想了,張天寶努力安撫自己,他敲門。等了一會,門才緩緩打開。

  突然,房內伸出一隻手,猛地就抓住他,隨後一聲淒叫——

  「你完了!」

  門邊,緩緩冒出個披白袍的鬼。

  「啊∼∼」張天寶魂飛魄散,箱子摔出去,鳳梨滾下去。他想轉身就跑,可是雙腿發軟不聽使喚,跌倒在地。不能跑只好爬了,他飛快地爬離2503,身後立刻傳來一陣嘩笑。他楞住,回頭,房前擠著三個人,全沖著他笑。

  楊美美身上披著白色床單,笑得最囂張,笑得抱肚,笑得支撐不住,要扶著門。

  「哈哈哈哈哈……你爬得還真快欸……」

  小君摀著嘴,也在笑。

  黎祖馴大步過來,蹲在張天寶身邊。「你還好吧?」

  「×!」張天寶答得簡單俐落,此時此刻還有什麼比粗話更能代表他的心情?

  地方小,他們坐地上。

  張天寶驚魂未定,覷著美美。「我被你嚇死了,我要去收驚,等一下陪我去龍山寺。」

  「不要。」美美幸災樂禍。「你要感謝我,被我這麼大大嚇一次,以後就免疫,再也不怕了。」

  張天寶瞪她一眼,可惡,這女人真難追!

  他問小君:「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小君微笑,抱著枕頭,盤坐在地。T恤牛仔褲的裝扮,讓她原就清秀臉蛋,更顯孩子氣。她看一眼黎祖馴,笑笑地跟張天寶說:「我們都想好了,我暫時住在這堙C」

  「這堙H妳敢住?」張天寶驚叫。

  「我覺得這堳雃n啊,我昨天也睡得很好。」她喜歡這堆滿他物品的房間。

  張天寶說他家有很多空房可以讓她住,這地方又小又發生過事故,但小君婉拒了。美美基於私心,也建議小君去住張天寶那堙A她的理由是住旅館不方便,而心堹u實的聲音是——不喜歡小君跟黎祖馴那麼親密。

  小君不為所動,不管這兩人怎麼說,就是堅持住2503。

  黎祖馴說:「你們不用擔心,反正我會常過來。」

  「是啊,」張天寶虧他:「反正是你馬子,我們擔心個屁啊!」

  美美沈默了,她看黎祖馴左手環著小君的腰,跟張天寶聊天。她看小君偎在他身側,面上表情很甜蜜很幸福。這兩個人一個是她好友,一個是她暗戀的物件。現在他們互動親密,眼看是不需要她了,她像個局外人,寂寞又嫉妒。

  美美心情複雜,原本還以為,小君會出國留學,他們很快就要分手。眼前看來,他們非但沒有分開,還更親密了,甚至要住一起了。

  美美聽見張天寶揶揄黎祖馴:「她為了你跟家人鬧翻,你責任重大了你,將來不娶她就糟了……」

  美美問小君:「真的不回去?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我想清楚了。」

  「但是你只會彈鋼琴,不升學要幹麼?而且沒有****給你零用錢,你的生活怎麼辦?」

  「這有什麼好擔心……」張天寶笑嘻嘻地說:「祖馴養她啊,這就是甜蜜的負擔啦!」

  美美冷笑。「是喔,所以就靠黎祖馴養你一輩子喔?從十九歲養到什麼時候?小君真好命,在家有媽媽養,離家出走有男朋友養,唉,我就沒那麼好命,什麼都要靠我自己……」

  頓時氣氛尷尬。

  小君錯愕,是錯覺嗎?美美的話,好酸啊!

  黎祖馴也感覺到美美不對勁,他神情嚴肅,默不作聲。

  張天寶看看小君又看看美美,尷尬地搔搔頭,又抓抓耳朵。「也……也不是這樣說啦,男朋友本來就要照顧女朋友啊!」一方面是找話題,一方面借機表現英雄氣概。「像要是我的女朋友出事了,開玩笑,我也會挑起全部的責任,這是應該的嘛,男人就是要有擔當啊。」

  「只會靠老爸的人閉嘴。」美美這一句,張天寶臉色大變,氣氛更尷尬。

  小君握住美美的手,看一眼張天寶,對美美低道:「你怎麼這樣說?很傷人欸……」

  「你還不是只會靠別人!」美美甩開小君的手。「我才不像你們,只會講好聽話。」她看向黎祖馴,半開玩笑地說:「養我們小君很花錢的喔,小君出門都搭計程車欸,她到現在都不會騎車,捷運都沒搭過喔。還有她媽都固定帶她去高級理髮廳洗頭護髮喔,一次多少?」她看向小君,小君正不解地也看著她。

  美美說:「你上次跟我說多少?好像要五百對吧!還有你從小就不吃路邊攤,黎祖馴要是像****那樣天天帶你上餐廳,賺再多都不夠你花。你住家堛漁伬啈雀臚H,這堨i沒有傭人喔,你想清楚了?受得了?」

  美美每一句都刺向小君最弱的地方,小君越聽臉色越難看。

  黎祖馴點煙抽,表情莫測高深。

  張天寶瞠目結舌,不明白這個楊美美是怎麼了?鬼附身喔,講話真毒!她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不需要他養我,我會找工作……」小君看著美美說。

  美美笑了,反問:「你會做什麼?」

  「什麼都能做。」

  「你以為工作那麼容易喔?你知道你現在身上這件名牌衣服多少錢嗎?去餐廳打工一小時了不起一百塊,你做得住?」

  「做得住。」之前黎祖馴也質疑過她,但為什麼連好友都質疑她?她江小君讓人看得這麼扁嗎?

  「講得真容易,你又沒吃過苦,洗盤子手會變粗喔,到垃圾啦掃地拖地,你真的可以?」

  「我可以。」

  「才怪咧妳可以。」

  「妳又知道我不行了?」

  「因為我最瞭解你了啊,你還是想清楚比較好。」

  戰況不明,煙硝味四起。張天寶悄悄問黎祖馴:「是我想太多嗎?她們怪怪的……」

  黎祖馴握住小君的手,對美美說:「她不會那麼沒用,你不用太擔心,而且我會看著她。」意思是要她閉嘴,少囉嗦。自己教訓小君、指正小君是一回事,看到別人咄咄逼人地質疑小君他就生氣了,他擔心小君會難過。

  小君儘管生氣,但還在竭力避免衝突,她想著美美肯定是有她的用意,她想美美也是真的是為她擔心,所以講話才會這麼直。

  所以她好脾氣地對美美說:「你放心,我沒問題的。」她笑了。「我以後要跟你一樣,學著獨立,我會養活我自己,不會讓別人麻煩。」

  「最好是啦,你哪一次不是麻煩到我?每次都被你牽累,現在又說什麼放棄留學,要獨立自主,我看你根本沒想清楚……」

  失控了、失控了∼∼張天寶嚷:「要不要吃鳳梨?沒吃過奶油鳳梨吧?我去嘉義出差買的。」

  不想再跟美美對峙,小君說:「我去切鳳梨。」

  「我找找看,好像有水果刀……」黎祖馴起身去拉開桌子的抽屜,找出水果刀。

  「用這個切要切到民國幾年!」張天寶配合著轉移話題。

  「沒關係,我慢慢切。」小君接過水果刀。

  「我來切。」美美強出頭。「鳳梨很難切,你的手那麼嫩會紮傷。」又是這種酸溜溜的話,好像當小君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可以,你跟他們看電視吧。」拖住裝滿鳳梨的紙箱,這堥S廚房,小君去廁所料理鳳梨。她關上門,但聽得見外邊談話。

  她聽見張天寶斥責美美:「幹麼那麼凶啊?」

  美美反駁:「我哪有凶?我是為她好,那傢伙太任性了。」

  「奇怪了,人家祖馴都沒意見,你著急個屁。」

  「我是她好朋友,我當然擔心。」

  「可是你口氣很差,很傷人欸,你沒發現她快哭了嗎?」

  美美失去理智。「對啦對啦我最壞了,我是壞女人行不行?她最可憐了,很需要保護對吧?怎麼?她快哭了,你們就緊張了?我太瞭解她了,她動不動就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然後旁邊的人就拚命保護她,這就是她最厲害的地方,噁心,我看不下去了。」

  張天寶倒抽口氣。「她到底是不是你朋友啊,幹麼把她講成這樣?」

  「好了,不要吵了!」黎祖馴厲聲制止。

  這才安靜了。

  ※*******※  ※*******※  ※*******※

  小君打開紙箱,鳳梨散發濃郁的香氣。

  外邊,有人把電視音量調大,大概是不希望她聽見爭吵,他們講話的聲音變小了,張天寶像是在安撫美美的情緒。

  好難過啊,美美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小君忍住眼淚。

  我是那麼沒用的人?只會製造別人的麻煩嗎?我不能吃苦嗎?像溫室的花朵?

  美美的話讓小君難堪極了,在黎祖馴眼中,她也是這樣不中用的人?

  廁所沒有砧板,沒有地方切鳳梨,她只有一把小水果刀,沒有削鳳梨的菜刀,要怎麼料理鳳梨呢?看著刺蝟似地大鳳梨,她不知該從何下手。

  她吃過鳳梨,但沒親手切過鳳梨。它們刺咧咧,像在嘲笑她無能,她確實活得很無能,但以後不了,小君下決心,不要再被人瞧扁了,以後她要儘量都靠自己,她要爭氣。

  環境克難,工具克難,但小君決心擺平鳳梨。

  危機就是轉機,逆境可以激發無限潛能,小君想到了,她將馬桶蓋蓋好,撕下紙箱的掀蓋當砧板鋪在上面。瞧,這不就解決了,她還是有點小聰明的。

  拎了鳳梨,放平,努力斬去綠爪似地鳳梨頭,刀刺進去,又挖又戳,費好大勁,切去鳳梨頭。再將鳳梨拿到洗臉台堙A左手握著鳳梨,右手試著削皮……

  廁所門打開,黎祖馴走進來。他掩上門,想接手。

  「我來。」

  她拒絕。「我可以,你出去啦!」

  他沒走,看小君左手抓鳳梨,右手對鳳梨又戳又刺又扭地,笨拙地想削去硬皮。她力氣小,弄得鳳梨汁液迸流,傷痕累累。她左手也因為抓著鳳梨,被紮得通紅。

  他看了心疼,面色陰鬱了,心堬M楚,美美的話,讓她自尊受損。

  「給我。」他上前,強要拿走鳳梨。

  「不要!我可以。」小君凶他。「你這樣我會分心。」

  他楞住,鬆手,失笑。「好好好,妳用。」

  英雄無用武之地,紅顏堅持靠自己。他只好背靠牆站,晾在一邊等,默默陪她。

  第一顆鳳梨,她削了五分鐘才擺平,果肉被削得稀爛。第二顆鳳梨,她削了三分鐘,總算有點樣子。到第三顆鳳梨,她發現如果先在邊緣水準的劃兩道痕,再戳入果肉,直切下來,就變得容易多了。第四顆她已經削得很好看。

  她左手抓拿果肉,感受著那粘膩軟嫩的果肉,廁所充斥甜膩的香味,她流汗,終於把鳳梨全削好,裝在水杓堙C

  「呼∼∼好了。」

  放下水果刀,看著杓媊磥慾憚獄騉龤A她泫然欲泣。不成……和外面吃的鳳梨差好多,好醜喔,拿出去要被美美取笑了。

  「我切壞了,看起來好噁心。」

  瞧她沮喪的,黎祖馴過來,不顧會不會弄髒手,拿了一塊就吃。「嗯……味道跟一般的鳳梨不一樣,你吃看看。」也拿一塊喂她。

  她吞了,咀嚼,果肉甜潤多汁,綿密的,融化在唇齒間。沒一般鳳梨的酸味,怪不得這叫奶油鳳梨。

  小君讚歎:「好……」話沒說完,黎祖馴側首,堵住她的嘴。

  在香甜的鳳梨吞下腹,之後來的,是他熱烈的吻。

  小君昏眩,緩閉上眼睛,背靠著洗臉台,他的身體像一堵燃燒的堅硬的牆,將她圍困住。他伸手,右手掌按在她腦後,將她逼近了,好吻得更深。

  小君心跳如鼓,太親密的探索,在唇內滿滿著,甜膩地糾纏。

  她不難過了,沒腦袋去想美美傷人的話。被他熱烈吻著,她覺得體內仿佛有著像鳳梨飽滿甜潤的汁液,劇烈地搖晃著身體。

  外邊,電視機聲音響著;這堙A熱情正如火如荼。

  外邊,她聽張天寶努力地說話,逗美美開心。怕被發現,小君壓抑因為興奮差點出口的呼聲。

  他啃咬她的脖子,往下探索,雙掌來到她的臀部,壓向他,她感受到某種渴望,曖昧地威脅著她……

  她剛剛憑一支水果刀,就處決了四顆鳳梨,野蠻地,宰殺它們。而現在,她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蠻勁,這無所不在的甜香,這空氣吸入肺堙A連呼吸都香著……他手在她臀部在她腿間漫移,她想到剛剛當她的指尖陷入軟熟果肉的觸感……

  他們不斷親吻,即使隔著衣衫,小君也能真實感受到他暖熱的手掌,帶來強烈的刺激。她顫抖著,興奮著,變得軟綿綿,無招架之力。

  他將她壓在磁磚前,身體擠迫著她的身體,她摸起來那麼柔軟溫潤,使他變得更堅硬,他身體渴望卸除阻擋他們的衣物,她亦興奮地由他擺佈,信任他。

  可是……

  他俯在她身側,重重呼息,忍住想繼續的衝動,她就在他腿間,他抵著她最柔軟的地方,隔著牛仔布,感到兩人因興奮,體溫炙熱。

  他停住動作,天殺的,這真會要了一個男人的命。

  小君睜眼,眼色熱情而恍惚,她不要停,她小手仍想摸索他發燙的身軀。

  「等等……」受不了這撩撥,他低喘,即時扣住她雙手。

  她看見他臉上有著痛苦又脆弱的表情。

  他額上黑髮閃著汗珠,親昵地吻吻她額頭,將她環入懷中,轉身,摟著她,靠牆站,極困難,但終於冷靜。

  他低頭,看著懷堣H兒,她正困惑地望著他。臉色明媚,眼色無辜,像無聲地問著——為什麼停下來?

  他苦笑,捏捏她的臉。

  「出去了,再不出去,他們會覺得奇怪……」幫她理好衣衫,兩人平復心情,拿著切好的鳳梨,裝沒事地離開廁所。

  外頭電視機開著,卻不見人影,張天寶留下字條,說帶美美去兜風了。

  他們分食鳳梨,窩在地上,看電視,外邊走廊響起腳步聲。

  「有人……」小君跑去趴在門縫偷看。「我看到一雙女人的腳,哇,好紅的高跟鞋。哦,跟著一個男人喔……」她以前沒住過旅社,很好奇。

  黎祖馴過來,也跟她趴在門縫瞧,他們討論對房住誰。

  小君說:「當然是夫妻。」

  「夫妻不可能來開房間。」

  「為什麼不可能?」

  「結婚的人沒那麼有情趣。」

  「你又知道了……」

  稍後,對房,傳來曖昧呻吟。他們靠坐在門前,肩並肩偷聽,又尷尬又覺得有趣,兩人竊笑。

  在這曖昧聲中,小君壯著膽子,鼓起勇氣問黎祖馴:「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抱我?」她對他毫無保留,但他為什麼好幾次都及時煞住?這讓她很困惑。

  他吹了吹額上的發。「不急,你是第一次吧,我有壓力啊,你懂不懂?」

  「壓力?什麼壓力?」

  「萬一表現不好,會造成你一輩子的陰影。第一次要是做不好,以後我想做,你可能就不答應了,我壓力很大,你了嗎?」

  她瞪他。「我不信,你又開玩笑了。」他會怕表現不好?才怪!

  他笑,攬住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你不知道我很傳統的,結婚才可以做那件事。」

  「騙人。」她很不賞臉,噗地笑出來。

  「真的。」

  「所以你跟以前的女朋友都沒做過嘍?」

  他狡猾地說:「你跟她們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她們是女朋友。」

  「我不是你女朋友?」

  「你是我將來要娶的,當然不一樣,要更謹慎才行。」

  小君微笑,歎息道:「不管怎樣,我有信心,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黎祖馴說謊,真實是他擔心小君最後萬一受不住平凡的生活,萬一自己達不到她對幸福的要求,她若是後悔,她還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去。

  當然他相信此時此刻,她的勇氣是真的,她相信自己是辦得到的,然而她太天真,哪知道現實可怕?

  他不質疑她的毅力,卻默默幫她預留後路。

  小君靠著他的肩膀,說:「我覺得好幸福。」

  ※*******※  ※*******※  ※*******※

  是夜,床上,他們面對面地躺著,他雙臂圈著小君,她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出的熱氣,暖著他的心坎。有他作伴,她睡得好;而他卻因為渴望她,醒到天亮。

  當晨光映著窗,黎祖馴輕輕將她纏近的身子挪開,下床,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看晨曦映亮每戶人家門窗,聽街道商店拉起鐵門準備開始營業,這又是個朝氣蓬勃的夏日早晨。

  他雙手撐在窗臺上,呼吸新鮮的早晨空氣,他覺得跟以往的自己告別了。

  他有所領悟,心中有感觸。回頭,他望著床上酣睡的人兒,想著——

  愛是這麼不可思議哪,令小君義無反顧地想做自己。

  同樣一份愛,他卻進退失據,違背自己。明明很想佔有她,卻婆婆媽媽地遲疑,深怕反而會害到她。明明高興她放棄出國留學,跑來找他,卻在高興的同時,又矛盾地替她擔心起來。

  他反復地問自己——這是對的嗎?對她最好的嗎?她有好的條件,出國念書,功成名就,前途似錦,也許碰上比他更優秀的人。他該讓這份愛綁架她嗎?

  她不知道他自由慣了,她不知道他心奡蕈g多麼掙扎,反復思量著怎麼對她最好。

  光影飄搖,愛在他心媟n擺。

  他以前不會想那麼多,只揀喜歡的做,討厭瞻前顧後。但現在是怎麼了?他的瀟灑、他的自由、他的勇於冒險、他的心無掛礙,現在這麼都輸給這女孩?

  在這晨曦中,黎祖馴罕見地打算起未來。

  以後,不能這樣過下去,是不是該認真找什麼事做?是不是開始不能免俗地要計畫未來?因為要有足夠的能力來呵護這可愛女孩。

  意外的緣分,改變了他們。她不顧一切爭取自由想忠於自己,他反而開始不只想著做自己。

  黎祖馴發現,原來以前對生活散漫,是因為少個伴。而今心中有愛,就與自由絕緣,想做什麼,前往哪里,好自然就會考量到對方。

  不免有一點遺憾失去了那種自由自在的快感,但遺憾歸遺憾,心堻漪O這麼暖!

  黎祖馴上床,又將她抱進懷堙C

  在晨光中,拽著心愛的女孩。

  黎祖馴望著天花板,望著婆娑的光影,想像接下來的生活,就這麼跟小君走下去,以後她沒家人照顧,以後他們相依為命,這想法,好親昵!

  黎祖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多傻!他沒發現,自己在傻笑呢!有人巴在身上酣睡,就好像多了個親人。他想像,每天都有小君陪他,喜怒哀樂都有人分享,才驚覺到過去自己很孤單,原來有人抱著睡、抱著醒、抱著失眠多幸福!原來偶爾為愛掙扎,但為了此刻能抱在一起,都是值得的。

  他之前是在猶豫個屁啊?真可笑。這不都好好地嗎?不是抱在一起了嗎?那些不安和顧慮,現在看來,證明是自己嚇唬自己。相愛,想一起,就在一起,沒那麼困難嘛!

  他以前聽人說,人是群居的動物,人是不能獨自生活,會寂寞得害精神病,他覺得那是放屁,他一個人不過得挺好?多個人天天參與生活,他還嫌膩呢!可這會怎麼了?

  現在起,有人不離不棄地陪著。

  好高興,好有鬥志,他覺得,活得很來勁。

  從現在開始,小君是他的責任跟義務。責任跟義務這頂大帽子扣下,他戴起來還挺高興,他會給小君幸福的,雖然有些小阻礙,沒關係,他有信心,為了小君,這些他都會克服。

  他仿佛已經預見,不久的將來,跟小君會有屬於他們的窩,那就是人們說的很俗氣的所謂家庭生活……

  從現在開始,一心一意,愛到底。唉,他又想像到,假如他把事業做得很好,假如他們安定下來,也許過幾年他們就會有幾個胖娃娃……幾個男的?生幾個女的?被他們喊爸爸,多驕傲啊!

  唉,他會不會想太遠了?

  唉,他怎麼越想越陶醉呢?

  唉,他是怎麼搞的?

  又傻笑了,就這麼一直笑進夢堙K…

  ——上集完•待續
__________________
幸福要用心去感覺,
愛情裡最浪漫的部份,
是兩個人共有的平凡,
其實愛情需要去慢慢的咀嚼品味,
經不起咀嚼的愛情,
是沒辦法累積幸福的滋味,
可以觸碰到靈魂的愛情必定讓你很難忘,
可以咀嚼到幸福的愛情一定讓你很溫暖,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
不喜歡一個人卻是事實,
事實容易解釋,
感覺卻難以言喻,
能找到無法言喻的理由這才是真正的愛!!

           
                   By 奶茶≠
Sweety≠奶茶♀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4-08, 20:26   #4
瘋密
幼稚園中班
 
註冊日期: Nov 2007
年齡: 27
文章: 50
聲望值: 129 瘋密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我等下集!!!!!

好看噎
瘋密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4-09, 21:59   #5
Sweety≠奶茶♀
幼稚園大班
 
註冊日期: Jul 2006
您的住址: 台北。
文章: 83
聲望值: 148 Sweety≠奶茶♀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有啊,我有貼下集呢!!

下集更好看
__________________
幸福要用心去感覺,
愛情裡最浪漫的部份,
是兩個人共有的平凡,
其實愛情需要去慢慢的咀嚼品味,
經不起咀嚼的愛情,
是沒辦法累積幸福的滋味,
可以觸碰到靈魂的愛情必定讓你很難忘,
可以咀嚼到幸福的愛情一定讓你很溫暖,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
不喜歡一個人卻是事實,
事實容易解釋,
感覺卻難以言喻,
能找到無法言喻的理由這才是真正的愛!!

           
                   By 奶茶≠
Sweety≠奶茶♀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8-06-14, 13:48   #6
舞動〃水漾
豆論大學生
 
舞動〃水漾 的頭像
 
註冊日期: Nov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年齡: 21
文章: 1,275
聲望值: 295 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舞動〃水漾 已經是明星了
發 Yahoo! 消息給 舞動〃水漾

密愛
秘密的愛嗎?
我覺得雖然女主角媽出發點是為她好
可是真的作得太過分了
期待下集唷!
推推!好好看唷!
舞動〃水漾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4-19, 00:22   #7
opqr354
牙牙學語
 
註冊日期: Apr 2009
年齡: 37
文章: 6
聲望值: 0 opqr354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Unhappy
   Why are lace wigs so popular

lace wig began as the best kept secret in hair styling innovation for celebrities. Now full lace wigs
are available for the convenience and affordability of the every day diva. Lace wigs offer a semipermanent
solution to hair replacement. lace front wig is designed to look natural, as if you’re not wearing a wig at all. The lace is attached to the perimeter of the natural hairline, creating a natural looking hair line and a realistic looking scalp. You can manage human hair lace wigs just as your own human hair wig.
opqr354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09-05-05, 03:10   #8
沉默的影子
豆論國中生
 
註冊日期: Apr 2007
文章: 395
聲望值: 0 沉默的影子 普普通通
好看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推推推推推推推推推
推推推推推
沉默的影子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10-06-23, 18:14   #9
shellys87322
豆論高中生
 
註冊日期: Jun 2007
您的住址: 地球
文章: 525
聲望值: 181 shellys87322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發 MSN 消息給 shellys87322 發 Yahoo! 消息給 shellys87322
好看好看
想知道會不會鍾於現實 .....
推推 !
__________________
發表過的主題*
古靈妻奴//心疼姊姊//
梅貝爾來自遠方的戀人//
悠世法老的寵妻Ⅱ-荷魯斯之眼下部//
星野櫻一直挖不動-後篇//
子紋典妻(上)//典妻(下)//

﹊﹊﹊﹊
別讓好文沉甕底*
小佚-穿越時空瀟然夢//少年丞相世外客(又名:夢裡夢外)裡面也有我的心血哦//
顧漫微微一笑很傾城//
shellys87322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舊 2011-12-27, 01:04   #10
鬼漾楓寶
豆論國中生
 
註冊日期: May 2008
文章: 435
聲望值: 160 鬼漾楓寶 身上有一圈迷人的光環哦
Thank you for the article
Very nice
Thank you for sharing

Pushing
__________________
只做自己的快樂




 → 。無。名。
鬼漾楓寶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
回覆


主題工具
對此主題評分
對此主題評分:

發表文章規則
不可以發表新主題
不可以回覆主題
不可以上傳附件
不可以編輯您的文章

論壇啟用vB 代碼
論壇啟用表情圖標
論壇啟用[IMG]代碼
論壇禁用HTML代碼



所有時間均為格林威治時間+8. 現在的時間是 04:02.


Powered by: vBulletin Version 3.0.7
Copyright ©2000 - 2017, Jelsoft Enterprises Ltd.
Chinese Translation & Modification by: MYTH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