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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4-08, 17:56   #3
Sweety≠奶茶♀
幼稚園大班
 
註冊日期: Jul 2006
您的住址: 台北。
文章: 83
聲望: 161 Sweety≠奶茶♀ 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第七章

小君請對方家的司機在黎祖馴的唱片行外放她下來,看到黎祖馴還在店堙A她松了好大口氣。

  正在跟同事講話的黎祖馴,眼角瞄到那個小人兒,立刻結束談話,走出來。

  「還以為你下班走了。」小君笑盈盈地。

  他聳肩道;「反正沒事,留下來跟同事聊天。」明明就是期待她來,但嘴硬,不想承認。他看小君往裙子口袋掏,掏出個被衛生紙包住的東西,獻寶似地遞給他。

  「給你,啊、化掉了……」天氣熱,巧克力跟衛生紙糊在一起了。「怎麼這樣?我特地拿來的,是北海道的巧克力說,一顆五百欸。」檢查口袋,也被融化的巧克力沾到了。「慘了,唉呀,應該找袋子裝的,我真笨。」

  黎祖馴拿過衛生紙包著的巧克力,它糊爛,被衛生紙糾纏。他歎息道:「這要怎麼吃?」

  「都融化了,不要吃了。」

  小君找出衛生紙,急著處理口袋內堙C「討厭,粘粘的。你有沒有……」仰頭,楞住,看見黎祖馴正嚼著東西,再看他的手,巧克力不見了。「巧克力呢?」

  黎祖馴指指嘴。

  小君驚呼:「你吃了?不是粘到很多衛生紙嗎?」

  「呸∼∼」他呸掉衛生紙,抹抹嘴。「不難吃。」因為她那麼興致高昂,不想讓她失望,很配合的吃了。

  小君傻眼,回過神,笑開懷。

  看見這笑容,他就是吞毒藥,也心甘情願了。

  「剛剛我去參加聚會,我吃了覺得很好吃,就想著一定要讓你也吃吃看,如果不是融化了,一定會更好吃。」

  黎祖馴聽著,看著,她急欲分享的表情,還有興沖沖的口氣,注意到她的手沾了化掉的巧克力,裙子口袋也弄髒,她不以為意。他暗了眸色,感覺到,心,也正熱烈地融化。

  見面的次數越多,喜歡她的程度越多。她吃到好吃的,不怕麻煩,急著偷來分享,他感動,忽然間,也想和她分享,分享對他來說最重要的。

  「我等一下有事。」

  「喔。」

  「要跟我去嗎?」

  「去哪?」

  「會不會做點心?」

  「會布丁、蛋糕、果凍、還有……」都是認識他以後學的。

  「那就夠了,等一下回我家,我們來做點心,越多越好。」

  「為什麼?」

  「想帶你去看我的小孩。」

  「啊?」她嚇退好幾步。「有小孩?你有小孩?有幾個?」

  瞧她嚇的,他開玩笑地說;「好幾個。」

  太震撼了,小君呆住。

  「走吧——」他牽住她的手,就往超市走。「先去買材料。」

  小君一路低頭,心驚膽戰。為什麼有小孩?難道……「你結婚了?」

  黎祖馴瞄她一眼,心堸蔓熊菕C「是啊,看不出來吧?」跟之前一樣,又想捉弄她。

  兩人又走一會,小君忽然默默地抽回手,不讓他牽了。她停下腳步,低著頭,說:「我想回去了。」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他已婚,這重重打擊她,就算再喜歡,也難承受這種事。怎麼可以這樣?這算什麼?他吻過她,已婚的人怎麼可以?

  當那暖暖的小手從他掌心溜走,手心一陣空虛,他站住,轉身看她,他錯愕,不過隨便一個玩笑,沒想到小君淚漣漣,她雙手緊握,不看他,低著頭,很認真地忍著眼淚,面色鐵青。

  「生氣了?」他笑,還沒意識到事態嚴重。

  這個夏末午後,江小君第一次對他說重話,沐浴在金色夕光中,她絕望又堅決地說:「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了。」

  她還說:「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他愕然,在夏末時分,感受到嚴冬的寒冷。忽然人潮擁擠的街,變得極空曠,很荒蕪,眼前的江小君仿佛很遙遠,就快消失了。

  小君低頭啜泣著,這不對,太過分,把她當什麼了?她好騙嗎?以為她可以接受這種事嗎?已婚、還有小孩?他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跟她出遊、牽她的手?她氣得顫抖,她是超級認真地在付出感情,他呢?愛情騙子,可惡!

  注視著江小君,黎祖馴凜著臉,僵著背脊。真可怕,第一次,他領教到什麼叫可怕。

  他本來還想繼續開玩笑,嚇唬她。像之前那樣,嚇到她眼眶紅,臉發白,就覺得有趣。他就是愛開玩笑,遊戲人間;就是不太正經,喜歡鬧鬧她。可現在,這無心的玩笑激怒她,他有一下腦袋空白,不知該怎麼為這玩笑收場。

  看見小君憤怒了,聽見她說「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他心驚膽戰,心慌意亂,警覺到玩笑開大了,更驚訝地發現自己很慌,怕了這個小女生。

  他正色道;「我開玩笑的。」

  她震住,猛一抬頭。原本鐵青的小臉,頓時又脹紅了,大眼睛氣紅了,她罵:「不好笑、這一點都不好笑。」過分!太過分了!她多難受?怎麼能跟她開這種玩笑?

  「對不起。」他說。英雄氣短,出娘胎至今,沒這麼低聲下氣過。

  「對不起就行了?幹麼開這種玩笑?」小君哭了,跺腳。「你真幼稚!」

  罵他幼稚?!豈有此理,黎祖馴掉頭就走,大步向前,頭也不回,管她去死!

  他是想這樣做啦,但……怎麼回事?他竟還乖乖站著挨駡?他哭笑不得,大她七歲,被罵幼稚。唉,更荒謬的是,見鬼了,還硬著頭皮,軟著脾性給她罵。

  還很沒骨氣地說:「好了,不要生氣,別哭……」

  「那你有小孩是真的嗎?」

  「我說的是育幼院的小朋友。」

  她鬆口氣,眼淚掉更凶,不停動手抹淚。「好過分……我嚇死了,我以為……我以為真的……」

  黎祖馴真後悔,立刻抱住她,摟在懷埵w撫。「我以後不亂開玩笑了,真的!」心服口服,受制於她。他終於明白,懂得遷就跟讓步,懂什麼叫怕,是因為真的愛上,以前的不算數,以前的女朋友都沒真正將他馴服。

  一次小小爭執,黎祖馴驚覺到,這小女生對他多認真,同時意識到,自己真切地在淪陷著,這是全新體驗,他經歷了無助軟弱的感覺,發現自己也有弱點。

  如果小君生氣,掉頭就走,不再理他,他會悵然若失,後悔害怕。

  這一想,就讓他很輕易地道歉認錯。他是心甘情願,沒有勉強。雖然有小小一丁點懊悔,覺得自己遜掉,讓這個小女生掌控住了。

  可是吵完架,往超市去,當她又願意讓他牽手,那幸福感,沒話可形容,心可以這麼滿,人可以這麼快樂。

  他們並肩走,手牽手,他不開玩笑了,告訴她關於育幼院的經歷,以及那間育幼院對他的意義。

  超市里,他們推著車,挑選食材,順便幫他家空的冰箱補貨。他們討論著,牛奶買全脂還是低脂的好?大罐的、還是盒裝的?買大罐的喝不完會不會很麻煩呢?他的小朋友們喜歡什麼口味的布丁?布丁粉要買巧克力的好、還是草莓呢?

  黎祖馴說:「我喜歡雞蛋口味的。」

  「那買雞蛋的。」

  「妳呢?你喜歡什麼口味?」

  「草莓。」

  草莓放在架子最上面,黎祖馴拿了扔進推車,又逛到零食區。

  她問:「需不需要買零食?」

  他說:「買幾包乖乖好了,小朋友都喜歡吃乖乖。」

  「科學面呢?」

  「科學面也買幾包好了。」

  「蛋捲呢?蛋捲要不要?」

  「太多了,不要再買了。」

  什麼都有商有量,一起逛超市,這瑣碎的家常話,身邊是媽媽帶小孩,阿伯也來買,穿著隨便的歐巴桑戳著展示架上的葡萄,引來服務員不滿的制止,擴音器告知顧客五花肉降價了,然後是一長串吵雜的特價訊息。這些景象,這些聲音,都讓小君覺得很幸福,她逛得興味盎然,嘴角一直帶笑意。

  他笑問:「你這麼喜歡逛超市啊?」

  「是啊∼∼」從開始學做菜給他吃,就愛上了這個遊樂場。

  「這地方有什麼好喜歡的?又不是百貨公司。」女孩子不是都愛逛百貨公司,看衣服鞋子包包啦。

  「我很喜歡這堙A你看——」她指著幹貨架上各種包裝好的香料。「雖然都是一樣的東西,但是牌子很多種喔,包裝也都不一樣,所以可以研究哪一種比較好,像這個我上次用過,味道不好,這個牌子的比較好,而且還便宜兩塊錢呢!」她很得意地拿著白胡椒罐,炫耀她的購物心得。

  「這有什麼?」看她那得意的模樣,黎祖馴笑了。

  「這很有趣啊。」以前買菜煮飯都不用她經手,媽媽也不會做菜,都是傭人阿姨在處理的。有喜愛的人真好啊,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想要為他做很多事,間接地,那些事也啟發了自己,發現很多新天地新樂趣,好棒哪!最高興的是,今天還有他同行。

  「既然喜歡這堙A那麼你慢慢逛。」

  「不用了,東西都買好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偷偷打量他。「你覺得很無聊吧?」像鄉巴佬那樣熱衷這種小事,瞧他笑的,覺得她很可笑吧。

  「沒關係,時間不趕,再逛一會吧。」

  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繼續晃蕩。不急,不急,跟她一起,不趕時間,越慢越好。跟她一起,就忘記時間。

  ※*******※  ※*******※  ※*******※

  沒冷氣,廚房悶熱,兩人汗如雨下,準備料理。

  怕小君累著,他說:「隨便弄什麼他們都會說好吃,不需要有壓力。」

  小君興致盎然地說:「反正材料都買了,做好一點,多做幾個他們也可以放著慢慢吃。」這些小孩對他很重要,於是她把對他的感情轉嫁到點心堙A希望取悅他珍視的孩子們。

  誰敢藐視愛情呢?小君一邊攪拌著蛋液一邊笑笑地想,假如每個人都把愛某人的熱情轉嫁出去,愛屋及烏到最後,這世界一定會更可愛的。

  看小君汗如雨下,忙著做點心,黎祖馴亂感動的。

  「不累嗎?」他幫著遞材料,以前還以為她是不能吃苦的嬌嬌女。

  「不會啊。」她抹汗,將做好的布丁擱進冰箱放涼,接著抽紙巾,收拾流理台。

  他負責清洗盆具,水龍頭傾泄,水聲嘩嘩,他感覺著小小人兒在他身旁忙來忙去。聞到她的氣息,紫草膏的味道像樹,於是這討厭的悶熱狹小的廚房,忽然像遼闊的森林,鋪著綠地。水聲像小溪,沖著雙手,吐露愛意。他身陷其中,走不出去,他被包圍,被她的一切包圍。因為她,他洗盤子也高興,做點心也高興,逛超市也高興,什麼都覺得有趣高興。

  這強大的幸福感,撞擊他的心坎,於是擔心了,他能夠幸福多久?

  他低聲問:「****什麼時候回來?」

  「月底。」

  「等她回來,你就不能像這樣到處跑了吧?」

  「嗯。」

  一秒之內,綠樹、小溪、幸福的氣味,全消逝!

  這堣S是討厭的悶熱的狹小廚房。她仍在周邊忙碌著,不知道黎祖馴內心正拉扯,他預感到,這人兒是會離開的。不管他此刻有多感動、多幸福,她會離開的,她要去留學……

  「我有東西給你喔……」把東西都收拾好,小君去客廳打開手提袋,拿出一張卡帶,放進音響堙C

  黎祖馴將乾淨的碗盤擱進櫥櫃,同時聽見客廳響起鋼琴聲。

  走出廚房,小君蹲在音響前,得意洋洋地。

  「我錄了我彈的The Promise給你。」她轉過臉,對他笑。「就是我說過我最愛的曲子。」

  他靠在廚房門邊,注視她,凝神聽這旋律。

  她蹲在地,對他笑盈盈。「敢說難聽的話,我打死你。」

  他笑了,眸色卻憂鬱。

  「過來。」他說,攤開雙臂。

  她睜著大大的黑眼睛,看著他。

  「過來啊!」他重複,對她攤開雙臂。

  她緩緩起身,走向他,投入他懷抱。她聞到輕微的汗味,曖昧卻非常悅人。將臉深埋在那堅硬炙熱的胸膛,渴望被他的氣味,密密包圍。

  她很想變成好吃的巧克力,讓他吃掉,都無所謂。如果能夠被他吞掉,在心愛人兒的胃媬臚ヾA也是很幸福的。

  ※*******※  ※*******※  ※*******※

  打電話通知瑪麗亞修女,開著跟店長借來的車,披星戴月,送宵夜到育幼院。星光滿天,月瑩瑩,車子駛入慈惠育幼院,還沒停車,小君先被一陣洪水猛獸的吼聲嚇得拽緊懷中的點心籃。

  「來了。」黎祖馴笑了。

  小君往車外看,伴隨叫聲的,是四面八方沖來的孩子們,他們瞬間圍住汽車。一張張小臉,興奮脹紅,有的拍車門、有的敲窗戶、有的趴在車前,像打劫,大聲吼叫。

  可怕啊,小君縮在座位,打量這群小野獸。她嚇得面色發白,黎祖馴哈哈笑,熄了引擎,拍拍她。「不怕,他們是太興奮了。」

  一下車,小孩們全撲向黎祖馴。

  「抱∼∼」張筱妹巴住黎祖馴的雙腿。

  「我也要抱!」周大銘小朋友,雙手像螃蟹緊鉗住黎祖馴右手。「怎麼這麼久才來?!」

  還有五個小孩又蹦又跳地揪住他的褲管,要禮物。其於孩童占不到好位置,圍著他笑。

  小君笑望著這一幕,難得看黎祖馴落難,小朋友們一個個撲上來,他高大,像山那樣,屹立在孩童間,一下摸摸這個,一下掐掐那位,像個慈愛的父親對著他們笑、跟他們說話。

  沒想到黎祖馴也有這樣溫柔的一面,小君不知怎地閃過個念頭,如果他們一起生養小孩,不知多幸福。

  鬧一陣,黎祖馴板起面孔說:「你們再這樣拉,我褲子快掉下去了。」

  她笑著,他真受歡迎啊。

  黎祖馴又教訓他們:「沒禮貌,沒看見這位大姊姊?還不打招呼?」

  小朋友們望著小君,齊聲嚷:「大姊姊好。」

  只有張筱妹不依,瞪著江小君問:「你是誰啊?」

  「我……」她正想著該怎麼介紹自己,黎祖馴卻逕自介紹——

  「我的女朋友。」

  張筱妹挖鼻孔,沒禮貌地說:「哦,馬子。」

  祖馴罵:「什麼馬子?沒禮貌,叫姊姊,小君姊姊。」

  「小君姊姊……」張筱妹剛挖過鼻屎的手兒,伸向江小君,要跟她握手。

  好惡∼∼可是這是他喜歡的孩子們啊,小君硬著頭皮,握住小手。「妳好。」

  黎祖馴跟小朋友們說:「小君姊姊做了很多點心給你們吃。」

  嘩∼∼小朋友歡呼。

  小君打開籃子,發點心。

  小朋友們吵著——

  「我要布丁!」

  「我要那個草莓的咚咚……」

  「咖啡色是什麼?」

  「我要有奶油的……」

  小君被轟得頭昏腦脹,手忙腳亂應付著,邊跟他們解釋邊笑著,孩童純真的臉,童言童語,逗得她開心。

  黎祖馴在旁教訓他們,一個個將他們拎小雞那樣排排放,叫他們排隊。

  「他們吵了整個晚上……」修女瑪麗亞過來了。「本來在講故事,一聽你要來,就不安分了。」她望向小君,對她微笑:「你朋友啊?」

  黎祖馴向修女介紹:「江小君,我女朋友。」

  「妳好。」小君對修女微笑。女朋友,這三字越聽越順耳。

  修女白帽白衣,臉圓圓,身子矮胖的身材,笑起來有酒窩,好慈祥。

  「你是他第一個帶來的女朋友喔!他對你好不好啊?不好的話我修理他。」修女好親切地拍拍小君的背,朝她眨眨眼。

  小君靦覥地笑著。

  黎祖馴問小朋友:「小君姊姊會彈鋼琴,想不想聽?」

  「要!」小朋友們爭先恐後地說。

  「我要聽小魔女的歌∼∼」

  「我要聽皮卡丘∼∼」

  「小叮噹你會彈嗎?」

  「小甜甜啦!我要聽小甜甜……」

  他們渴求著,需要著,一個個張大嘴巴呼叫著,小君頭昏目眩,招架不了,只好每個都答應了。一夥人移到大會堂去,小君彈琴,小朋友跟著哼唱。黎祖馴跟修女在孩子身後聊天。

  「這女孩氣質很好,你眼光不錯。」修女瑪麗亞很喜歡江小君。

  黎祖馴拿出這個月的奉獻給修女。「這個月的,募款的事進行得怎樣了?」他老惦記著修繕房屋的事。

  「快了,只差兩百五十萬。」

  「還差這麼多?」

  「主會保佑我們,別擔心。」

  「唉,我是很不想的,看樣子也只剩下那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

  「為了快點籌到錢,我相信主會原諒我的。」

  「什麼啊?」瑪麗亞擔心地說:「你別給我去搶銀行,那種髒錢我是不會要的。」

  「你以為搶銀行很容易啊?!」他哈哈笑。

  「那你說你的辦法是什麼?」

  「唉,我委屈點,當個小白臉,給寂寞的貴婦包養,欸……」

  「不正經!」瑪麗亞掐他耳朵,知道他亂開玩笑。「有女朋友了,不要亂講話。」她指指彈鋼琴的江小君。「她看起來是很乖的女孩,不要辜負人家啊,要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結婚?他苦笑。「有困難,人家再沒多久就要去留學。」

  「先訂婚啊,有什麼關係。」在修女單純的腦袋堙A這不是問題。

  「說得真容易,你看不出來嗎?我們氣質跟背景差很多。」

  「不會啊,你們很配啊。」

  「只有你覺得。」

  「小朋友∼∼」修女突然朝孩子們嚷。「你們覺得江小君跟黎祖馴哥哥配不配啊?」

  小君楞住,琴聲戛然而止。小朋友也傻住,不明白地紛紛望向修女。

  瑪麗亞扯大嗓門跟小朋友們喊:「小君姊姊那麼好心做蛋糕給我們吃,我們來為她跟祖馴哥哥禱告好不好啊?」

  搞什麼?黎祖馴頭大,撫額笑,這下尷尬了。

  小君傻在鋼琴前,詢問地看著黎祖馴,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小朋友們很捧場,他們搖頭晃腦,此起彼落地說:「好啊∼∼」

  「要禱告什麼啊?」

  「笨蛋,當然是禱告他們結婚∼∼」

  「禱告他們生很多小孩。」

  「禱告他們永遠不分手!」

  小君臉紅紅,黎祖馴翻白眼,沒想到修女來真的。

  修女走到孩子中間,雙手交握,低頭,禱告起來。「仁慈的天主……」

  「仁慈的天主……」小朋友雙手交握,很入戲的跟修女禱告。

  屋外夜蟲啼叫,屋內響起禱告詞。修女說一句,小朋友們跟著重複一句。小君跟黎祖馴,隔著小朋友們,望著彼此。他們本來還笑著、糗著、不當回事兒,可聽著聽著,表情嚴肅,心坎震著,這偏僻山區的小小育幼院,在群樹環繞堙A在漆黑如墨的夜堙A這一聲聲禱告詞特別響,特別動人……

  小君跟黎祖馴永遠都記著這一刻,修女跟孩童們見證他們的愛情,修女跟孩童們說著——

  「求主保佑黎祖馴跟江小君,保佑他們感情順利身體健康,保佑他們彼此學會付出並懂得珍惜,保佑他們假使分離也沒有怨尤,保佑他們依隨您慈悲的心散播愛的光輝,並學習您的寬恕包容對方所有缺點,同您一樣真誠不懂虛偽……」

  一個月有三十天嗎?這三十天好像只有十三天,這三十天像太陽熱烈地發著光,這三十天也像皎月溫柔的映著夜晚。這三十天的其中幾天,因為太快樂,越快樂,時間就過去越快。

  她只戀愛,只想著玩。一有空檔就跟著黎祖馴膩在他身旁,有時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窩在2503聽老唱機歌唱,有時到黎祖馴家堙A他們又窩在沙發吃晚餐看電視,到了深夜,小君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不管多晚,黎祖馴總會騎車載小君回家。

  到大廈外,小君走進大廈的時候,總要頻頻回望,那燈下的高大暗影,她真不希望回家,如今對她來說,他在的地方才像是個家。

  每次送小君回去,黎祖馴習慣在大廈入口的燈下待一會,在燈下抽一根煙,吐著寂寞的煙氣,像是想消滅那突然湧上來的失落感。

  小君是知道他這個習慣的,回到家後,跑進房間,跪在床鋪前的窗臺,她就會看見黎祖馴的身影。

  她會一直注視著那個身影,目送他離開為止。然後習慣在床上躺一會,回味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

  ※*******※  ※*******※  ※*******※

  媽媽每隔兩天,就會從國外打電話回來。她總是問小君:「有沒有練琴?」

  「有。」

  「『悲愴』會背了嗎?」

  「嗯。」

  今晚江天雲在電話中告訴小君,慕尼克的風景有多漂亮,她說:「我想申請慕尼克音樂學院,這邊環境好……」

  「媽,你幾號回來?」

  「如果沒問題,二十九號下午四點到機場。」

  只剩十天,十天后怎麼辦?

  小君忐忑,一邊快樂、一邊忐忑,腦袋被愛情燒融。她像一隻飛出牢籠的小鳥,貪婪地在花花世界闖著,又擔心這快樂很快完結。

  有時他們找了張天寶跟楊美美同行,一群好朋友們,結伴遊山玩水。那些都是小君沒去過的沒玩過的地方,他們會去貓空泡茶烤肉。

  四人懶在露天的泡茶區,木頭搭建的座位,就架在荷花池上。在成片的綠樹森林堙A泡茶聊天,直到天黑,暗光鳥杵在溪邊啄食。夜涼如水,小溪淙淙山林間,蚊子出來咬他們,張天寶跟美美就跑去階上的店家要蚊香。忽然黎祖馴指著草叢叫小君看,草叢深處,閃著金色的光。

  小君問:「那是螢火蟲嗎?」小心的口氣,怕嚇走那閃爍的光。

  黎祖馴往草叢堣@撈,就將螢火圈在掌心,捧到她面前,輕攤開手掌,螢火蟲在他掌中心堸{爍著。小君目不轉睛瞧著,這就像星星墜落到他的掌心。

  她好奇,手指觸碰螢火蟲。它便緩緩爬上她的指尖,振翅,高飛,懷抱著光,沒入林間。

  「從來沒看過螢火蟲,原來是長這樣!」小君驚喜,望著蟲兒消失的方向,興奮,臉色通紅。

  「你運氣好,現在很難看見螢火蟲了。」

  小君將頭輕靠在他肩膀,撒嬌地說:「要不是你,我不可能來這種地方……」要不是他,她不會知道衝浪多有趣,貓空多美麗。

  黎祖馴環住她的腰。「這沒什麼,等你出國,你會看到更多有趣的。」

  「那不一樣。」她說。

  望著黝黑的樹林,聽著水流的聲音,他們忽然都沈默了……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美美跟張天寶回來了。

  看見小君跟黎祖馴相親相愛的模樣,張天寶笑嘻嘻地說:「他們是不是愛得難分難舍啊?」

  美美哼道:「你這麼注意人家幹麼?」

  「馬的咧,祖馴這次是來真的啊,他以前不會對女生那麼體貼。以前都是女生倒貼他,這個江小君一定有什麼很特別的,才治得住他。」

  美美點蚊香,越聽越難受,祝福小君是一回事,可是看見她跟黎祖馴那麼好又是另一回事。羡慕、嫉妒,心情複雜。

  張天寶抓搔小腿。「蚊子真多!癢死了,真毒∼∼」

  「不要再抓了好不好?很難看。」美美沒好氣。

  「很癢為什麼不能抓?這也生氣?莫名其妙。」

  「怎樣?看我不順眼是不是?明講啊!以後找小君出來不用順便找我,我很識相的。」

  「幹麼啊?這麼凶……」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都喜歡小君,找我是順便的,哈哈哈∼∼」她笑著,心卻痛。

  「什麼順便的?江小君那麼悶,只找她不好玩啦。」張天寶一臉無辜。

  美美酸溜溜地。「少來,你們男生就喜歡瘦瘦小小的江小君,覺得她需要保護,小鳥依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啊?別裝了,想追她就講,我幫你啊∼∼」

  張天寶嘀咕:「我們也會有想小鳥依人的時候啊,你懂個屁。」

  「那麼大只也想小鳥依人?」美美嘲笑他。

  「我最近瘦了。」認識美美那天起,他就報名健身房、醫院減重班,瘦三公斤了。

  楊美美打量張天寶,然後重重打擊他。「這麼胖,就是瘦五公斤也看不出來。」

  嗚……張天寶氣餒,情何以堪。

  ※*******※  ※*******※  ※*******※

  戀愛是這麼刺激又興奮的事,小君渴望好友分享,就像以前,難過了,說給美美聽,美美就安慰她。現在開心,當然也說給美美聽,可這種幸福,在美美聽起來卻像是炫耀,炫耀她的勝利。

  儘管說的人沒那個意思,但失戀的美美,每句話聽起來都別有暗示。小君越是講得眉飛色舞,美美看來,越覺得她是在得意忘形。

  小君說:「他帶我去育幼院,小孩好可愛都很喜歡他,我覺得他真是個很好的人。」

  小君還說:「有時候他找我去2503整理舊東西,他會放唱片給我聽,感覺那埵n像是我們的家。我覺得好幸福,他對我好好!」

  美美聽著,很刺耳,她忍耐著,暗暗嫉妒著。

  直到有一天,小君甚至跟她說:「黎祖馴說張天寶很喜歡你欸,你覺得呢?你喜不喜歡張天寶?假如你們也交往,那我們兩對情侶出去多好!」

  「是啊,我跟張天寶很配喔∼∼」美美很沖。「他又聳又胖又沒內涵,你真好,把他推給我。」

  小君怔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問問。」

  美美冷著臉。「雞婆,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美美……」小君不明白她怎麼忽然生氣了?

  「我討厭張天寶。」

  「為什麼?他人很好啊。」

  「我就是討厭!」再好又怎樣?他不是黎祖馴!

  「我知道了。」

  那天以後,小君不找美美一起出遊了,就怕美美又生氣。但這也不行,這樣一來美美更氣了,覺得小君只顧自己開心,冷落她。又後悔失言,現在想見黎祖馴就更困難了。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沒立場去約會他。

  當小君跟黎祖馴越走越近,小君跟美美的互動卻越來越淡了。漸漸地,四人行動的頻率越來越少,小君找美美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結果美美耐不住好奇,約張天寶出來吃飯。

  「最近老是沒看見小君。」在熱鬧的中式餐廳,美美跟張天寶抱怨。

  「他們打得火熱啊∼∼」張天寶喜孜孜地點了好多菜。「要不要吃豆瓣魚?這家的魚很好吃。紅燒的也不錯,啊,東坡肉看起來也很好吃……」

  「你覺得他們會有結果嗎?」

  「反正現在好得很!」他殷勤地幫美美挾菜盛湯。「真奇怪……」張天寶納悶著。「個性差那麼多,結果那麼好,這就是互補啊?」

  「有什麼用?這個月是因為江小君她媽出國,她才能這樣跑來跑去,等她媽媽回來,了不起再幾個多月,小君就要出國念書。」

  「不可以留在臺灣念嗎?不一定要到國外吧?小君可以跟她媽溝通啊!」

  「哈哈哈!你會說這種話是因為不認識小君她媽。」

  「怎麼說?她媽很恐怖?」

  「跟納粹有得比,檢查手機,搜索房間,調閱通聯記錄,騷擾她朋友,她媽媽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要是讓她知道小君戀愛了,那就慘了。」真不應該,但想到他們會分開的,美美竟有點開心。

  「真到那地步,只好那樣了……」她說得張天寶都緊張起來了。

  「怎樣?」

  「結婚啊!」

  「嗄?」

  張天寶亂出主意:「要是他們不想分開,可以結婚啊,法律上結婚只要有公開儀式,加上兩名證人……嘿嘿嘿,我可以幫他們,我們家的公司有請律師,只要他們想結婚,這事包在我身上。」講得得意洋洋,故意在喜歡的女孩面前賣弄威風。沒想到造成反效果,不但沒引起美美的崇拜,反而——

  美美髮飆!「你有夠笨!哪這麼容易?你白癡啊!他們認識多久,結什麼結?你單細胞生物嗎?用屁股想也知道,結婚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張天寶,我現在才知道你這麼蠢∼∼」

  可憐的張天寶,不管說什麼,很容易就踩到美美的地雷。沒有愛,做什麼都不對。

  張天寶遭美美荼毒時,遠離臺北市區,小君跟黎祖馴正在福隆衝浪。

  海風帶著鹹味,大太陽曬痛皮膚,他們在海堥H浮。黎祖馴負責推浪板,小君趴浪板上,腳踝系著腳繩,黎祖馴握著繩的另一端,這保護著小君不被浪卷走。

  「等一下我叫妳站妳就站。」

  「我怕……」

  「你站就對了!」

  「我很怕啊∼∼」

  他凶她:「我拉著繩子,你怕個屁。」

  浪來了,他瞄準方向,大叫:「現在!」

  小君牙一咬,一個彈跳,踏上浪板,浪翻騰,浪板疾沖,黎祖馴放手,浪板就這麼被浪花推上去了,他笑著看小君踏在浪板上尖叫。

  「啊∼∼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對對對,就這樣,站好啊∼∼」

  咚!只威風五秒,小君就摔下來了。

  黎祖馴遊過去,手一抓,將她護在懷堙A一手抓浪板,一手拽她,遊上岸。

  「你看到沒?你看到沒?我站起來了!」她喝了好幾口海水沒關係,她哇哇叫,超興奮。

  「是啊。」

  癱在沙灘上,小君喘吁吁,摀著胸,心跳劇烈,很激動。「我真的站上去了。」

  「只有五秒。」

  「我會衝浪了。」

  「只沖了五秒。」他咧嘴笑。

  「我會了!」管他說什麼,她心情激動,熱淚盈眶。

  這樣叫會?他大笑,大手一攬,攬她入懷。「好啦,了不起了不起很了不起。」瞧她得意的。

  「我好高興、好高興……」竟揪著他胸膛,哭了。

  這天是八月二十二號,小君記得踏上浪板時,威風神氣,她仿佛無所不能。

  這天他們也玩到深夜才回家。

  這天搭電梯時,小君也背靠著牆,傻笑著,回味著,想著——

  要把踏上浪板的感動寫在日記堙A啊,跟他一起,真的好快樂哪!



第八章

小君走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脫鞋,一直起身,便從快樂雲端,摔下來。她的笑容消失血液凍住,驚愕得像被誰甩了一耳光。

  客廳茶几上,她的日記本,攤開著,媽媽坐在那堙A瞪著她。

  小君面無血色,啞口無言。過去不管媽媽再怎麼生氣,都沒出現過那樣的臉色,盯住她的眼睛仿佛在燃燒,盛怒的表情像堅硬的岩石,那之下藏著就快爆發的火山岩漿。因為太突然,因為心虛,沒心理準備,小君整個人呆住了。

  江天雲說:「我提早回來。黎祖馴是誰?」拾起日記本,重摔一下。「黎老師的弟弟?妳跟他?」她全看過了,苦心栽培的女兒,竟背著她在過荒唐生活。

  小君嚇壞,出門前,她本來在寫日記,想說媽媽不在就沒費心藏匿,沒想到……她慌亂又羞愧,感覺像沒穿衣服,赤裸裸的。她膽戰心驚,想到日記內容,寫著跟祖馴的初吻,寫著衝浪,寫著夜遊,寫很多心事,甚至是埋怨母親的事,還有不想留學的痛苦……

  江天雲罵:「Sex Pistols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也聽?」

  本來面色慘白,聽見這句,小君臉色驀地炸紅——媽媽搜過她的抽屜!望著母親,隱約聽到詭異的怦怦聲,回過神,意識到那是左胸心臟激動撞著胸坎而產生的幻聽。她小手緊握,熱汗猛烈,滲出皮膚。她本來慌得想道歉,瞬間卻覺得體內有一把怒火躁動著。

  江天雲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麼?你在毀掉你的未來,我被你氣死了!」

  浪很高的,浪聲很響的,先前踏上浪板的勝利感,還在小君血液沸騰著,她現在盯著母親,母親怒斥的聲音,母親專制霸道的面容,像大浪那樣兇猛地朝她沖來。

  「我喜歡Sex Pistols,我喜歡黎祖馴。」她忘了恐懼,挺胸面對。她生氣,氣母親將她隱私揭開,不道歉還理所當然,一次次的傷害,終於教膽怯的小君、害怕衝突的小君,體內堆砌好多委屈和憤怒,它們推高著,像一隻被養大的獸,終於快要掙脫出來。

  「你還敢說?」江天雲猛地站起,走到女兒面前。「立刻跟他分手,還有,Sex Pistols我丟掉了。」

  小君沖向垃圾桶,Sex Pistols在垃圾堆堙C她撿起,顫抖,回過身,不知哪來的勇氣,朝媽媽咆哮:「你不要亂動我的東西!」

  江天雲楞住,一向乖順的女兒,此刻竟像陌生人,瞪著她的眼睛,閃爍著敵意。江天雲沖過去,搶下CD,走出陽臺,小君追出去。

  「還我!」她看媽媽一個揚手,扔出去,Sex Pistols殞沒,不知墜到誰家屋簷,發出砰的響聲。

  小君體內最後一絲絲理性斷裂,她暈眩,媽媽像拿把剪子,剪痛她的心。她呆住,雙手蒙住嘴巴,胸口有團火,猛烈灼燒,好燙,她渾身被憤怒灼痛。媽媽竟然如此,毫不在意地丟棄她最珍視的禮物。

  不顧女兒的自尊,江天雲果斷堅決地壓制女兒的主張。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小孩,屬於她的寶貝,應該聽她的話,不可忤逆她的意思。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對小君最好的,難道她還會害自己的女兒?她急切地要在女兒走上歧路時,將她拉回正途。但女兒越來越不聽話,一次比一次更難控制,她只有更強勢、更嚴厲地指正女兒的錯誤。

  小君不吭聲了,裙子口袋堛漱熅鷕T起,專屬於黎祖馴的鈴聲激烈地響。小君不接,她看著母親,這時候她沒有害怕,只是冷冷地瞪著母親。

  江天雲問:「是他嗎?」

  小君不回答。

  「拿來。」

  小君麻木地站著,讓媽媽將手伸入裙子口袋堙A拿走手機。她感覺那只手不只深入她的口袋,那只手像長了鋒利指甲,刮傷她的心臟,掐裂她柔軟的心房。

  江天雲取走手機,小君異常冷靜地,看母親擅自接聽她的電話。

  江天雲聽見一把低沈的男性聲音——

  「怎麼響這麼久才接?」

  「你就是黎祖馴?」江天雲不客氣地問,對方沈默了,肯定是。「請你以後不要再騷擾我的女兒,小君很快要出國留學,沒時間跟你談情說愛。你聽懂了嗎?」沒等對方回答,掛電話,拆開手機,卸下記憶卡,沒收。

  小君動也不動地,麻木地看著母親這些動作。是啊,她管不住內心的猛獸,她眼眶泛紅,眼眶發熱,她整個人仿佛要燒起來。

  江天雲罵她:「我才出國幾天,你就玩瘋了,沒想到你這麼荒唐!和人家衝浪、去夜遊,你幹什麼?!都要出國留學的人,不好好準備,跟外面的人混什麼?你有沒有廉恥心?你想讓我丟臉嗎?我栽培你到這麼大,就是為著讓你跟亂七八糟的人交往嗎?」

  只是單純地喜歡某個人,有錯嗎?小君怒瞪著母親,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憎很她。

  江天雲為自己不值。「我真沒想到,我江天雲的女兒會這麼不要臉!」她懷疑女兒跟那個人睡過了,回到客廳,抄起日記,她撕了。「你跟你爸一樣,寫日記?寫什麼爛東西!」她歇斯底里邊撕邊罵:「去男人家堙H嗄?還有什麼你做不出來的?我還指望你什麼?」

  日記被撕碎,自尊被撕裂。這樣毫不顧及她的感受,毀她的物品,羞辱她的情感,這是生養她的母親?口口聲聲說她不要臉,對她好失望,打擊她的是她的母親?比陌生人還殘酷的對待,是她的母親?一直告訴她做這做那,她不肯就發狂的是她母親?從不瞭解她想法,只想控制她思想的,就是她血脈最親的母親?

  「我恨妳。」小君說。

  江天雲震住,瞪著女兒,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她看女兒站在幽黑的陽臺,女兒的眼睛,如著了魔,異常光亮。女兒的聲音,尖銳,清晰,像針紮入她耳朵——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聽你的?為什麼你都是對的?難怪爸爸會受不了要跟你離婚,連我都想離開你!」

  江天雲倒抽口氣。

  江小君冷靜但殘酷地說:「為什麼生下我?當你的女兒真辛苦,我寧願是別人的女兒,不是你的女兒!」她是踏上去了,踏上與母對峙的危險地帶。她不希望如此,她一直隱忍著,但是當Sex Pistols被丟棄,日記被撕毀,最親愛的人被母親詆毀,她發狂了,管不住自己了。

  江天雲震驚,旋即眼色一凜,大步過來,啪!甩了一巴掌,她沒控制力道,小君被打得撲倒在地,耳朵嗡嗡響,頭昏目眩,左臉腫了,留下五指印。

  江天雲楞住,手心熱辣,沒想到自己這麼失控。她看女兒嘴角滲血,她也嚇到了。跑過去,蹲下,要扶女兒,但小君身子一縮。

  「我討厭你。」

  一陣安靜。

  然後,小君趴倒在地,崩潰了,嚎啕大哭。

  江天雲頹坐在地,傷心欲絕。「你竟然為了個男人,這樣說自己的媽媽。你有沒有良心?」

  ※*******※  ※*******※  ※*******※

  撚熄第十三根煙,倒掉快滿出來的灰燼,黎祖馴拿鑰匙,熄燈,關門,離開家。他跨上重型機車,馳騁夜堙C

  深夜的臺北,馬路空曠,兩邊路樹搖晃,忽地都像張牙舞爪的怪獸,風聲呼呼,打著臉,像對著他咆哮。

  黎祖馴催油門,加速,再加速,但沒有目的地。

  凜著目光,恨路燈太亮,照得眼睛痛。

  早知道,這天會來到。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到此劃下句點是好的。她本來就有自己該去的方向,那是很光明的地方,好正確的地方,那不是他能夠前往的目的地。

  每次瞥見那張美好的面容,感動的同時,早也一次次給自己打了預防針,終有天會到這地步,他們必得分開,他有心理準備,他相信自己受得住。

  他叫自己撐住,苦澀地笑了。

  他曾經也有過溫暖時光,曾也是很需要關懷的小男生,那時母親病重,他在病房照料,母親去世,沒親戚肯領養他,他被送入孤兒院。世間沒有解決不了的事,生命自會有出路。瞧他現在不是過得挺好,所以幹麼難受呢?他不在乎的。

  都怪那個小女生擾亂他的心,都怪那些巧克力、那些鋼琴聲、那害羞的微笑,打亂他步調,坦白說,這樣是解脫。以後不用再一邊高興、一邊惶恐,又不是沒經歷過挫折,這不算什麼。

  不知不覺,他騎到父親開的餐飲店,停車,走進日本料理店。推開玻璃門,員工們刷洗地板,搬弄桌椅,正準備要打烊。

  將安全帽往櫃檯一撇,黎祖馴脫下夾克,朝媄鞂W:「爸、爸!」

  黎志洪從廚房奔出來,看見兒子,又驚又喜。「怎麼突然來了?想吃什麼?我馬上弄。」

  「蝦手卷,生魚片,綜合壽司,烏龍面。」

  難得看到兒子,黎志洪拉他去坐。「馬上好,等我一下啊!」

  員工們收拾完,打卡下班。

  餐廳空蕩蕩,黎祖馴跟父親對坐著吃飯飲酒。老爸囉囉嗦嗦的問些無關緊要的事,不外乎是最近過得怎樣啊,工作順不順利啊,在外面住得習慣嗎,需不需要錢啦……

  黎祖馴好餓,狼吞虎嚥,大口大口地將食物往肚媔諢A越吃越餓,熱騰騰的烏龍面下肚,身體卻涼颼颼地。他跟老爸說最近過得很好,工作很順利,他不缺錢,他跟老爸說在外面住得很好,千遍一律,都是好極了。

  他問老爸:「有沒有酒?」

  「有啊,我們來乾杯。」

  開一瓶清酒,父子暢飲。酒過三巡,黎祖馴飯也吃了,酒也喝光了,還沒要走的意思。

  黎志洪面紅紅,搔搔頭,又摸摸鬍子,坐立難安,面露尷尬,坐到兒子身邊位置,吞吞吐吐地試探:「有什麼……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沒有。」

  「是不是有事要我幫忙?」他小心翼翼地揣摩。

  「沒事。」

  沒事才怪,黎志洪感覺得出兒子有心事。但兒子不說,他也不敢追根究柢,怕惹兒子不高興。

  喝到淩晨十二點多,黎祖馴問爸爸:「要不要去打保齡球?」

  「啊?」

  「要不要?」

  「現在?」

  「要不要?」

  「好……」事情大條了,黎志洪心神不寧,頭一回這從不教他擔心的兒子竟巴著他不走,肯定是發生很嚴重的事。他搭上兒子的肩膀。「沒問題,打保齡球,走!」

  打完保齡球,黎祖馴說要唱歌,走!

  唱完歌,黎祖馴說要打撞球,走!

  黎祖馴拖著父親做很多事,想壓下內心不斷擴張的空虛。他筋疲力竭,×!腦袋更清醒。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不管做什麼、走到哪、吃多少東西,還是很餓、很慌、很焦慮、很混亂。終於老父不堪他的摧殘,在撞球間座位上睡著了。

  黎祖馴叼著煙,杵著撞球杆,蹲在座位前,打量父親的睡容。父親的臉佈滿皺紋,歪著上身,呼呼打鼾。

  「爸,是這樣的,我有女朋友了,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黎志洪呼呼大睡,聽不見。

  撞球間客人走光光,只剩他們父子倆。冷氣變很強,黎祖馴覺得很冷。

  他又對著老父的睡容,說:「我開玩笑的,我才不要女朋友。女人有什麼好,女人最麻煩了,看看你就知道了……」

  黎祖馴垂頭,右手掌蒙住臉,身體緊縮,再緊縮,內心的空虛膨脹再膨脹……終於捱不住,無聲地偷哭。

  「我失戀了,老爸。」

  到沒人聽見的時候,才吐露真話,而回應他的,只有老爸的鼾聲。

  ※*******※  ※*******※  ※*******※

  坐在偌大的房間堙A四面牆,不斷逼近。

  房間漆黑,小君坐在床上,就這樣呆坐了三小時。她動也不動,沒哭,也沒睡。房間無聲,但有Sex Pistols在心中吶喊。

  她下床,打開衣櫃,摸黑搜出為了方便跟黎祖馴出遊才買的牛仔褲,套上,拉上拉煉,扣上鈕扣。再搜出襯衫,穿上。

  她帶走桌上那一隻從小到大最心愛的貓杯,隨便收拾簡單衣物,留下家媃_匙,留下母親辦給她的金融卡,她想過自己的生活,渴望獨立,留下字條,懇求母親諒解。

  拎起背包,她悄悄離開。

  外邊街上,流浪狗在咆哮。她心中,那天生對愛的渴望,在沸騰。

  她不害怕,她不要重複經歷沒隱私,傀儡似的生活。自由也許要付出代價,放棄錦衣玉食的生活,走出這華美、空有表相的地方。

  母親扔掉Sex Pistols,但旋律已記住。母親沒收手機,但沒辦法沒收她的心。母親強要黎祖馴不准找她,但腳長在她身上。母親想關住她,但愛情早一步綁架走她。

  小君開門,走出去,頭也不回。

  想被尊重,想自己作主,也許對母親來說是背叛,是很大打擊,但長久以來默默忍受母親給她的打擊,她心力交瘁,花樣年華,卻覺得已經枯萎了。她本來也為了讓母親高興,怕母親生氣,所以想轟轟烈烈跟黎祖馴談一陣子戀愛,之後乖乖出國留學。

  可愛不受控制,愛一陣是多久?十天?半個月?一個月?仿佛都不夠,只能越陷越深,無法自拔,整個身心都撲向他的方向。

  當然她本來也真的願意忍痛割捨,也真以為自己可以辦到,並認為自己絕不可能膽敢挑戰母親的意見。直至今晚,母親蠻橫專制的態度,徹底讓她覺醒,再這麼過下去,她不如死了。當時她追出陽臺,看見母親扔掉祖馴送的CD,有一剎心灰意冷,差點就衝動地爬上花台縱身一躍,一了百了,教母親悔恨,悔恨讓她痛苦傷心。報復母親,報復她強奪走她的快樂,強窺看她的隱私。

  當時確實是這麼想著的,但她忍住了,死很容易,痛一下就什麼都沒了,但憤怒當頭她沒忘記良知,當下雖恨著母親,但不至於要藉死讓母親一輩子內疚。

  既然不死了,既然都動過死的念頭了,那麼不死以後還有什麼難得倒她?

  這一想就產生勇氣,產生力量,產生鬥志。在劇烈的爭執過、哭泣過、痛苦過、憤怒過後,這種種劇烈的情緒拉扯過後,心卻異常清明,思緒非常清楚,她有種脫胎換骨的感動,什麼都豁出去,再沒有顧忌。

  這午夜時分,她首先想到某處睡一覺,明天起光明正大的跟愛情同在,黎祖馴存在的地方,就是她跟隨的地方。

  眼前對小君來說,每一條道路都是不通的、打結的、晦暗的,只有通往黎祖馴的方向,才有光明快樂,才是她認定的幸福的未來。

  小君在黑暗中行走,以前很容易害怕,現在卻出奇的冷靜。走到巷口便利商店,腦筋飛快地轉著,學會自立的第一步,就是怎麼平安到達目的地,不用仰仗親友的接送。她跟店員詢問有沒有無線計程車的電話。

  計程車到了,她上車,說出地址,她沒去找黎祖馴,也還沒想到該怎麼跟他說。

  她到2503,到堆滿黎祖馴物品的地方。

  這堨H前死過人,諷刺的是,小君卻覺得這堣餺a媟韁x,被他的物品包圍,她很安心,終於鬆口氣,筋疲力竭了。左臉挨打的地方還痛著,她撇下包包,往床上躺去,懷抱著希望和鬥志,她很快地睡著了。明天醒來,她就去跟黎祖馴說,她不去留學,她要跟他一起生活,形影不離。

  ※*******※  ※*******※  ※*******※

  一大早,黎祖馴就接到楊美美的電話。

  「小君有沒有去找你?」

  「沒有。」

  「你確定?會不會半夜去按門鈴你沒聽見?」

  「怎麼了?」黎祖馴心中一緊。

  「小君她媽剛才跑來找我,說小君不見了!她不在你家,那她去哪了?」

  掛上電話,黎祖馴呆了會,立刻出門,趕到百穗旅社。

  沖到櫃檯時他還沒開口,歐巴桑就指了指樓上,說:「那個小姐昨晚就來了。」

  黎祖馴討了鑰匙,上樓,打開2503。

  房間昏暗,日光被窗簾擋住,床鋪淩亂,一個小小人兒,縮著身,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堙A躺在白被單堙C

  頓時黎祖馴血液凍住,心臟仿佛停住,他沖過去,打量小人兒蒼白的臉,當注意到她胸膛正微微起伏,他才癱坐在床上,嚇出一額的汗。

  沒事,她只是睡著。剛才還以為她被母親責怪了想不開,還以為她……

  黎祖馴放心了,伸手碰她的臉,她皺眉,翻過身,繼續睡。

  他臉色驟變,因為看見她左臉腫了一大片,隱約看得出五指的痕印……頓時他胸膛燃燒,血液沸騰,氣急敗壞了。

  誰打她?她媽媽?真狠,她這麼嬌小纖弱,怎捱得住打?想到小君挨打的畫面,他胸口就像要炸開了,好氣自己沒能夠保護她。

  小君聽見小鳥唱歌,感覺眼皮浮動的光影,左臉一陣涼,睜眼,醒了。看見逐漸清楚的身影,她笑了,但馬上又淚汪汪。

  黎祖馴就坐在床沿,用毛巾包裹冰塊,敷著她的左臉。

  「是不是很痛?」

  她搖頭。

  「****打的?」

  她眼色恍惚,坐起來。怔望著他,想著要怎麼說。她看他面色陰鬱,他臉上罕見地出現非常嚴肅的表情。

  「****常打你嗎?」如果是,他會不計一切帶她走。

  「沒有,她從不打我。我們昨晚吵得很凶,她知道我跟你在交往……她是一時失控了,不是故意的。」

  黎祖馴這才稍稍心平氣和了,但仍然板著面孔跟她說話:「怎麼可以半夜就跑出來?最起碼打電話跟我說,太危險了,你知道嗎?」

  「因為當時已經很晚了……」她急切地說:「我決定離家出走,我不要回去了,不要出國念書,不彈鋼琴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眼色一暗,很感動,真的。

  昨晚以為就要失去她,難受得像死過一回,他都沒睡,送父親回去後,一直醒在沙發,跟渴望她的心對抗。

  此刻的他,內心堣@方面高興著她的決定,一方面又擔心起來。他很願意將她留在身旁,畢竟和小君經歷的感動,是他從前和誰都沒有過的。他很想像電影堜峇p說中那些酷帥的男主角,很瀟灑地將女主角擁入懷中,說「不怕,不用擔心,有我在,沒問題」,然後觀眾流下眼淚,歡喜叫好,最後皆大歡喜,愛情圓滿。

  但他們處在現實生活中,他也不是豪門子弟、家財萬貫,他如果真的裝情聖,因為感動就把她摟進懷堙A說著以上那些纏綿悱惻惡爛感性的對白,那是自私自利,更是自欺欺人。

  他珍惜江小君,就是因為太珍惜了,所以只想保護她……先前她睡著時,他就一直想著這些現實問題。

  他必須讓這個比他小七歲的女孩,搞清楚自己的決定會帶來什麼後果,他必須站在理智的那一邊,跟她分析事情的好壞面,真實面。他不能站在感情的那邊,讓她糊婼k塗就衝動地放棄留學、放棄家庭、放棄前途,到最後才後悔不該跟他一起。

  所以,這當頭,他很想,但並沒有安慰她,反而冷靜地看著她,甚至用一種不帶情感、生疏的口氣問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如果沒認識我,你也會放棄留學、放棄鋼琴?」她真可以放下這些?

  「我……我想清楚了。」小君忐忑,他怎麼忽然像個陌生人那麼冷漠?為什麼這樣問她?他不開心嗎?

  黎祖馴又丟出另一個問題:「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不回家?」

  老實說,現在她唯一篤定的,就是不和他分開,其他,她是一團混亂,沒辦法想。但她逞強地說:「我想過了,我可以先住這堙A不可能住你家,因為我媽一定會找上你姊姊,追到你家去,再來……我會找工作。」

  「想找什麼工作?你知道嗎,在社會上做事很辛苦。」

  小君臉色微變,熱情驟然冷卻,是那麼渴望他安慰,但等到的卻是一句句質疑。她不明白,她不顧母親跑出來,想待在他身邊,還以為他會高興……

  如果他愛她,就像她那麼愛他,他會高興不用分離,可怎麼他的反應,和她想的天差地遠?在最需要他安慰時,他搬出這麼冷的面孔。這種態度,口氣嚴厲,不近人情。質疑她的決心、她的能力,他是不是認為她是包袱?是不是不想惹麻煩?是不是想撇下她?

  她咬牙,說:「我知道工作會很辛苦,我沒那麼脆弱好嗎?」

  「你還這麼年輕,才十九歲。不繼續升學,就離家出走,沒學歷,就沒有好的工作。以前都是媽媽給你零用錢吧?以後呢?跟我在一起會很辛苦。」

  他把現實逐項攤在她的面前,她太年輕,還不夠懂事,他們之間必須有人冷靜,照顧到現實面。可他這些顧慮,卻狠狠傷了她的心。

  小君眼色一凜,大聲起來。「我不用誰給我零用錢,我可以賺錢,楊美美可以,我也可以!」

  「已經花這麼多年學鋼琴,現在放棄不可惜嗎?」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可惜。」

  「你的夢想呢?」

  「我的夢想就是能夠跟你在一起。」

  「理想呢?」

  「我的理想就是你陪我,和我一起,我們開開心心生活。」

  「你沒有自己想做的事?」

  「你做什麼我就跟著你做什麼!」

  她猛地咆哮,槌打他的胸膛。「這樣說夠清楚嗎?夠清楚嗎?要是不喜歡就說啊,我可以走。不用這樣問東問西,我不會厚臉皮賴著你!」小君推開他,下床就走。

  他手一伸,拉她回來。「別走!」抬眼看她,他說:「我沒要你走。」

  「你看到我一點都不高興。」她哭了,很難過。

  「我很高興。」

  「騙人,看不出來!」她哭得更凶了。「你很討厭。」

  「別這麼說……」他一個使勁,讓她撲進自己的懷堙C「我高興,真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為什麼累?」她埋在他胸膛,聽那有力的心跳聲,僵著身體,被他的情緒弄糊塗了。

  「我昨天都沒睡。」

  「為什麼都沒睡?」

  他摟著她,一起倒在床上。撫著她發梢,閉上眼,微笑。說這麼絕,分析得這麼徹底,她還是傻傻地要跟。本來還想再問更多,講更徹底,可看她委屈地哭了,他的理智又溜走了。

  罷了罷了,就不顧一切跟她耗下去。只要她開心,她將來會不會功成名就,有沒有大好前途,算什麼?這時候她不開心,以後也許也要後悔的。女人真是感性的動物,就這麼衝動地來了,完全不計較後果,也沒給自己留退路。好傻,可這傻,又傻得那麼窩心,那樣可愛。

  反觀自己,倒像個老頭,囉囉嗦嗦,忒沒用。明明就很高興、很感動,還表演冷靜理智,虛偽。

  小君還在追問:「你為什麼都沒睡啊?」

  他苦笑。因為擔心,因為害怕,因為痛苦,以為再見不到她。

  她從他胸前,仰起臉,跨坐在他身上,害他的理智溜得更遠。

  「你說啊?」她低頭,盯著他。

  他閉眼,笑著。感覺她頭髮,癢著他的臉龐。

  「小君。」

  「嗯?」

  「你真的很可惡……」他睜開眼,她便傻住了,她看見那雙深邃的黑眼睛正殷紅著,泛著蒙矓的水氣。

  「你哭啊?」她駭住,震驚莫名。

  他失笑。「昨晚……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他不能再說了,很糗。

  推開她,馬的,超尷尬!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的男性的自尊啊,毀於一旦。他翻身,趴著,臉埋枕頭堙A不看她。不敢看,好糗,他高興得哭了。

  小君恍然大悟,他竟然為了差點失去她而掉下了眼淚。她這時一陣虛榮,又一陣甜蜜,飄飄然,忒高興。

  她又爬到他身上,整個人巴在他背上,喵喵叫。「你真的哭了?我看!」

  「不要鬧∼∼」

  她笑了,她開懷了,臉埋在他臉邊。「不用不好意思啊,我也常哭啊,我不會笑你啊……」

  可惡,明明得意著,聽得出分明已經在笑。「妳不要吵,我想睡一會。」

  「你轉過來,讓我看看嘛。」她笑嘻嘻。「黎祖馴……黎祖馴?喂?喂……我幫你擦眼淚啊……」原來是在乎她的,她破涕為笑。

  埋在枕頭堙A他苦笑。這傢伙,把他惹哭,害他緊張,這麼高興?!

  翻身,揪住她,壓在身下,懲罰地堵住那問不休的嘴。既然她豁出去,他亦決心愛她到底。

  ※*******※  ※*******※  ※*******※

  大事抵定,放心了。他們這一睡,就睡了很久。像兩隻親愛的鳥,一開始窩在床上,還互相蹭來蹭去,撫來摸去,親來親去,兩個身體,都在找著合適的睡姿,可是熱情和欲望,又讓他們找不著安然入睡的姿勢。

  他們側臥時,她面向窗,背對他。他側躺,將她抱在懷,左腿就橫跨在那柔軟的陷下的腰畔。這也是沒辦法睡的,這姿勢讓他的神經變得敏銳,因為兩人緊挨著,他就免不了觸到那小巧渾圓的臀部,於是黎祖馴覺得他抱著的是一團火。

  他想著,這不是應該放縱欲望的時候,還有,知道她還純真青澀,肯定是沒和誰抱過的,如果真要做,他不希望急在這當頭,在他們都剛剛經歷了些風波,她也才剛離家出走,很多事都還沒安頓好。

  於是,他忍耐著對她的欲望,翻身,改了姿勢,面朝上的躺著。

  他才剛松了口氣,換她不安分,她非要也跟著翻身,面抵著他左胳臂,在那堜I吸著,暖著他的胳臂,癢著他皮膚,然後她把右腿橫跨上來了,跨到他右大腿上。於是他苦笑,於是又掙扎,於是這次他自己變成一團火,想燒了她。

  就這樣反復,掙扎又冷靜下來,再浮躁然後又努力鎮定,這兩隻親愛的小鳥,廝混到最後,終於才輸給睡意,好甜蜜地恍惚著,沈入夢堙C

  小君再醒來時,窗外閃著金光,已經中午了。

  她發現身邊空著,倏地驚醒,再看見枕邊留的字條,才安心了。黎祖馴留言說要回去幫她帶日用品來。

  小君打開包包,拿出慣用的貓杯,放床邊的桌子上。過去,拉開窗簾,讓夕光照進來。她在窗前伸個大懶腰,睡得飽飽,一想到黎祖馴一直摟著她,哄她入睡,就覺得好幸福。

  他的身體很燙,隱約記得他在她耳邊說,很想要她。但他忍住了,她其實很願意的,但不知為何,他並沒有佔有她,只是很溫柔地抱著她。

  也許他不希望太快,也許他怕,怕她想和他一起只因為衝動,也許他對他們的愛情還有一點點疑慮……

  沒關係,小君凜容,目光堅定。她會讓他看見她的決心,她不會成為他的負擔。

  她給自己信心喊話——

  江小君,以後你要自立自強,不讓他後悔跟你相愛,要成為一個值得他愛著的女人。



第九章

黎祖馴正在忙著打包日用品時,門鈴就響了。他遲疑了一會兒,想著會是黎珊珊嗎?還是江小君的媽媽?他猶豫了片刻,才去開門。

  「找到小君了嗎?」是楊美美。

  「她在2503。」

  美美摀著胸,松了好大口氣。「真是的,突然半夜就跑掉,要嚇死多少人啊?!」還以為小君出事了,電話也打不通。美美看見客廳放著行李箱,問:「你在幹麼?」

  黎祖馴推開門,讓美美進來,將擱在沙發上的衣服全放入行李箱。

  「小君暫時都會住在2503,請你保密,先別讓她媽知道。」

  「那你呢?」

  「我暫時就兩邊跑,不過……」他笑道:「晚上儘量跟她住在那堙C」他擔心小君一個人會怕。

  「是喔。」美美抓抓頭髮,裝作不經意地問:「這樣會不會很麻煩啊?還是……還是我幫她問看看,搞不好我朋友可以收留她。」

  「不用了,我想她是寧願待在2503。」他答得斬釘截鐵。

  美美又問:「你們有什麼打算?她離家出走,跟母親鬧翻了,就這樣跑去投靠你,你壓力會不會很大啊?」她替黎祖馴抱屈,覺得小君太任性,根本沒為他想嘛。

  可是黎祖馴不嫌麻煩,還問美美:「等一下有沒有事?可以跟我出去一下嗎?」

  「沒事。」美美欣喜。

  「陪我去市區逛一下。」

  「好啊,要幹麼?」

  「想幫小君買一些衣服跟日用品,你們是好朋友,比較清楚她的需要。」

  美美笑得好燦爛,燦爛到非常刻意。「好啊∼∼沒問題。」她甜美地說,但心痛,嫉妒,卻又羡慕著。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楊美美淪落到扮演小君的綠葉?眼前看來,她還是個要角!陪襯江小君的愛情,多可悲……

  明明可以拒絕,卻又貪圖跟黎祖馴相處的機會。矛盾哪,他們很幸福,她一個人辛苦。沒人知道她暗暗跟心魔鬥爭,無法真心祝好友幸福。

  ※*******※  ※*******※  ※*******※

  去南部出差的張天寶,接到美美的電話,得知小君離家出走要跟黎祖馴在一起,他飛快北上,趕到百穗旅社。

  張天寶停好車子,打電話上去。「喂,我到了。」

  「上來啊,大家都在。」接電話的是人在2503的楊美美。

  「欸……上去喔……」張天寶吞吞吐吐。「你叫他們下來,我們找地方喝咖啡。」

  「外面那麼熱喝什麼咖啡?我們在討論小君的未來。」

  「那……要不要去我家?我家客廳大,方便講話。你們要不要游泳?我爸昨天才叫人換了游泳池的水。」

  「張天寶!」她凶巴巴地說:「小君離家出走,這時候你覺得她有心情游泳嗎?就算你家游泳池大到可以衝浪,現在也不是玩的時候吧?」

  「那那那……」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逃避去那間死過人的套房,晦氣啊!

  美美像是知道他在怕,不留情面地罵:「你是不是男人?你不敢上來啊?這堥S鬼啦,小君昨天都睡這堣F,你帶種一點好不好,遜欸!」

  他氣道:「枉費我還特地帶嘉義的名產奶油鳳梨給你吃,你還這麼凶∼∼」

  她吼:「不上來就算了,遜!」喀,掛電話。

  可憐的張天寶,摸摸鼻子,下車,開後座,抱了裝滿六顆鳳梨的紙箱,膽戰心驚地走進旅社,向櫃檯歐巴桑打過招呼,搭電梯上樓。

  他忐忑,小心呼吸著,注意周邊動靜。這埵犒L人……不、不要想!他硬著頭皮,念著佛號,不甘不願地拖著腳步,不時左顧右盼注意周遭情況,來到2503房門口。

  這埵犒L兩個人……不,千萬不要再想了,張天寶努力安撫自己,他敲門。等了一會,門才緩緩打開。

  突然,房內伸出一隻手,猛地就抓住他,隨後一聲淒叫——

  「你完了!」

  門邊,緩緩冒出個披白袍的鬼。

  「啊∼∼」張天寶魂飛魄散,箱子摔出去,鳳梨滾下去。他想轉身就跑,可是雙腿發軟不聽使喚,跌倒在地。不能跑只好爬了,他飛快地爬離2503,身後立刻傳來一陣嘩笑。他楞住,回頭,房前擠著三個人,全沖著他笑。

  楊美美身上披著白色床單,笑得最囂張,笑得抱肚,笑得支撐不住,要扶著門。

  「哈哈哈哈哈……你爬得還真快欸……」

  小君摀著嘴,也在笑。

  黎祖馴大步過來,蹲在張天寶身邊。「你還好吧?」

  「×!」張天寶答得簡單俐落,此時此刻還有什麼比粗話更能代表他的心情?

  地方小,他們坐地上。

  張天寶驚魂未定,覷著美美。「我被你嚇死了,我要去收驚,等一下陪我去龍山寺。」

  「不要。」美美幸災樂禍。「你要感謝我,被我這麼大大嚇一次,以後就免疫,再也不怕了。」

  張天寶瞪她一眼,可惡,這女人真難追!

  他問小君:「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小君微笑,抱著枕頭,盤坐在地。T恤牛仔褲的裝扮,讓她原就清秀臉蛋,更顯孩子氣。她看一眼黎祖馴,笑笑地跟張天寶說:「我們都想好了,我暫時住在這堙C」

  「這堙H妳敢住?」張天寶驚叫。

  「我覺得這堳雃n啊,我昨天也睡得很好。」她喜歡這堆滿他物品的房間。

  張天寶說他家有很多空房可以讓她住,這地方又小又發生過事故,但小君婉拒了。美美基於私心,也建議小君去住張天寶那堙A她的理由是住旅館不方便,而心堹u實的聲音是——不喜歡小君跟黎祖馴那麼親密。

  小君不為所動,不管這兩人怎麼說,就是堅持住2503。

  黎祖馴說:「你們不用擔心,反正我會常過來。」

  「是啊,」張天寶虧他:「反正是你馬子,我們擔心個屁啊!」

  美美沈默了,她看黎祖馴左手環著小君的腰,跟張天寶聊天。她看小君偎在他身側,面上表情很甜蜜很幸福。這兩個人一個是她好友,一個是她暗戀的物件。現在他們互動親密,眼看是不需要她了,她像個局外人,寂寞又嫉妒。

  美美心情複雜,原本還以為,小君會出國留學,他們很快就要分手。眼前看來,他們非但沒有分開,還更親密了,甚至要住一起了。

  美美聽見張天寶揶揄黎祖馴:「她為了你跟家人鬧翻,你責任重大了你,將來不娶她就糟了……」

  美美問小君:「真的不回去?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我想清楚了。」

  「但是你只會彈鋼琴,不升學要幹麼?而且沒有****給你零用錢,你的生活怎麼辦?」

  「這有什麼好擔心……」張天寶笑嘻嘻地說:「祖馴養她啊,這就是甜蜜的負擔啦!」

  美美冷笑。「是喔,所以就靠黎祖馴養你一輩子喔?從十九歲養到什麼時候?小君真好命,在家有媽媽養,離家出走有男朋友養,唉,我就沒那麼好命,什麼都要靠我自己……」

  頓時氣氛尷尬。

  小君錯愕,是錯覺嗎?美美的話,好酸啊!

  黎祖馴也感覺到美美不對勁,他神情嚴肅,默不作聲。

  張天寶看看小君又看看美美,尷尬地搔搔頭,又抓抓耳朵。「也……也不是這樣說啦,男朋友本來就要照顧女朋友啊!」一方面是找話題,一方面借機表現英雄氣概。「像要是我的女朋友出事了,開玩笑,我也會挑起全部的責任,這是應該的嘛,男人就是要有擔當啊。」

  「只會靠老爸的人閉嘴。」美美這一句,張天寶臉色大變,氣氛更尷尬。

  小君握住美美的手,看一眼張天寶,對美美低道:「你怎麼這樣說?很傷人欸……」

  「你還不是只會靠別人!」美美甩開小君的手。「我才不像你們,只會講好聽話。」她看向黎祖馴,半開玩笑地說:「養我們小君很花錢的喔,小君出門都搭計程車欸,她到現在都不會騎車,捷運都沒搭過喔。還有她媽都固定帶她去高級理髮廳洗頭護髮喔,一次多少?」她看向小君,小君正不解地也看著她。

  美美說:「你上次跟我說多少?好像要五百對吧!還有你從小就不吃路邊攤,黎祖馴要是像****那樣天天帶你上餐廳,賺再多都不夠你花。你住家堛漁伬啈雀臚H,這堨i沒有傭人喔,你想清楚了?受得了?」

  美美每一句都刺向小君最弱的地方,小君越聽臉色越難看。

  黎祖馴點煙抽,表情莫測高深。

  張天寶瞠目結舌,不明白這個楊美美是怎麼了?鬼附身喔,講話真毒!她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不需要他養我,我會找工作……」小君看著美美說。

  美美笑了,反問:「你會做什麼?」

  「什麼都能做。」

  「你以為工作那麼容易喔?你知道你現在身上這件名牌衣服多少錢嗎?去餐廳打工一小時了不起一百塊,你做得住?」

  「做得住。」之前黎祖馴也質疑過她,但為什麼連好友都質疑她?她江小君讓人看得這麼扁嗎?

  「講得真容易,你又沒吃過苦,洗盤子手會變粗喔,到垃圾啦掃地拖地,你真的可以?」

  「我可以。」

  「才怪咧妳可以。」

  「妳又知道我不行了?」

  「因為我最瞭解你了啊,你還是想清楚比較好。」

  戰況不明,煙硝味四起。張天寶悄悄問黎祖馴:「是我想太多嗎?她們怪怪的……」

  黎祖馴握住小君的手,對美美說:「她不會那麼沒用,你不用太擔心,而且我會看著她。」意思是要她閉嘴,少囉嗦。自己教訓小君、指正小君是一回事,看到別人咄咄逼人地質疑小君他就生氣了,他擔心小君會難過。

  小君儘管生氣,但還在竭力避免衝突,她想著美美肯定是有她的用意,她想美美也是真的是為她擔心,所以講話才會這麼直。

  所以她好脾氣地對美美說:「你放心,我沒問題的。」她笑了。「我以後要跟你一樣,學著獨立,我會養活我自己,不會讓別人麻煩。」

  「最好是啦,你哪一次不是麻煩到我?每次都被你牽累,現在又說什麼放棄留學,要獨立自主,我看你根本沒想清楚……」

  失控了、失控了∼∼張天寶嚷:「要不要吃鳳梨?沒吃過奶油鳳梨吧?我去嘉義出差買的。」

  不想再跟美美對峙,小君說:「我去切鳳梨。」

  「我找找看,好像有水果刀……」黎祖馴起身去拉開桌子的抽屜,找出水果刀。

  「用這個切要切到民國幾年!」張天寶配合著轉移話題。

  「沒關係,我慢慢切。」小君接過水果刀。

  「我來切。」美美強出頭。「鳳梨很難切,你的手那麼嫩會紮傷。」又是這種酸溜溜的話,好像當小君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可以,你跟他們看電視吧。」拖住裝滿鳳梨的紙箱,這堥S廚房,小君去廁所料理鳳梨。她關上門,但聽得見外邊談話。

  她聽見張天寶斥責美美:「幹麼那麼凶啊?」

  美美反駁:「我哪有凶?我是為她好,那傢伙太任性了。」

  「奇怪了,人家祖馴都沒意見,你著急個屁。」

  「我是她好朋友,我當然擔心。」

  「可是你口氣很差,很傷人欸,你沒發現她快哭了嗎?」

  美美失去理智。「對啦對啦我最壞了,我是壞女人行不行?她最可憐了,很需要保護對吧?怎麼?她快哭了,你們就緊張了?我太瞭解她了,她動不動就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然後旁邊的人就拚命保護她,這就是她最厲害的地方,噁心,我看不下去了。」

  張天寶倒抽口氣。「她到底是不是你朋友啊,幹麼把她講成這樣?」

  「好了,不要吵了!」黎祖馴厲聲制止。

  這才安靜了。

  ※*******※  ※*******※  ※*******※

  小君打開紙箱,鳳梨散發濃郁的香氣。

  外邊,有人把電視音量調大,大概是不希望她聽見爭吵,他們講話的聲音變小了,張天寶像是在安撫美美的情緒。

  好難過啊,美美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小君忍住眼淚。

  我是那麼沒用的人?只會製造別人的麻煩嗎?我不能吃苦嗎?像溫室的花朵?

  美美的話讓小君難堪極了,在黎祖馴眼中,她也是這樣不中用的人?

  廁所沒有砧板,沒有地方切鳳梨,她只有一把小水果刀,沒有削鳳梨的菜刀,要怎麼料理鳳梨呢?看著刺蝟似地大鳳梨,她不知該從何下手。

  她吃過鳳梨,但沒親手切過鳳梨。它們刺咧咧,像在嘲笑她無能,她確實活得很無能,但以後不了,小君下決心,不要再被人瞧扁了,以後她要儘量都靠自己,她要爭氣。

  環境克難,工具克難,但小君決心擺平鳳梨。

  危機就是轉機,逆境可以激發無限潛能,小君想到了,她將馬桶蓋蓋好,撕下紙箱的掀蓋當砧板鋪在上面。瞧,這不就解決了,她還是有點小聰明的。

  拎了鳳梨,放平,努力斬去綠爪似地鳳梨頭,刀刺進去,又挖又戳,費好大勁,切去鳳梨頭。再將鳳梨拿到洗臉台堙A左手握著鳳梨,右手試著削皮……

  廁所門打開,黎祖馴走進來。他掩上門,想接手。

  「我來。」

  她拒絕。「我可以,你出去啦!」

  他沒走,看小君左手抓鳳梨,右手對鳳梨又戳又刺又扭地,笨拙地想削去硬皮。她力氣小,弄得鳳梨汁液迸流,傷痕累累。她左手也因為抓著鳳梨,被紮得通紅。

  他看了心疼,面色陰鬱了,心堬M楚,美美的話,讓她自尊受損。

  「給我。」他上前,強要拿走鳳梨。

  「不要!我可以。」小君凶他。「你這樣我會分心。」

  他楞住,鬆手,失笑。「好好好,妳用。」

  英雄無用武之地,紅顏堅持靠自己。他只好背靠牆站,晾在一邊等,默默陪她。

  第一顆鳳梨,她削了五分鐘才擺平,果肉被削得稀爛。第二顆鳳梨,她削了三分鐘,總算有點樣子。到第三顆鳳梨,她發現如果先在邊緣水準的劃兩道痕,再戳入果肉,直切下來,就變得容易多了。第四顆她已經削得很好看。

  她左手抓拿果肉,感受著那粘膩軟嫩的果肉,廁所充斥甜膩的香味,她流汗,終於把鳳梨全削好,裝在水杓堙C

  「呼∼∼好了。」

  放下水果刀,看著杓媊磥慾憚獄騉龤A她泫然欲泣。不成……和外面吃的鳳梨差好多,好醜喔,拿出去要被美美取笑了。

  「我切壞了,看起來好噁心。」

  瞧她沮喪的,黎祖馴過來,不顧會不會弄髒手,拿了一塊就吃。「嗯……味道跟一般的鳳梨不一樣,你吃看看。」也拿一塊喂她。

  她吞了,咀嚼,果肉甜潤多汁,綿密的,融化在唇齒間。沒一般鳳梨的酸味,怪不得這叫奶油鳳梨。

  小君讚歎:「好……」話沒說完,黎祖馴側首,堵住她的嘴。

  在香甜的鳳梨吞下腹,之後來的,是他熱烈的吻。

  小君昏眩,緩閉上眼睛,背靠著洗臉台,他的身體像一堵燃燒的堅硬的牆,將她圍困住。他伸手,右手掌按在她腦後,將她逼近了,好吻得更深。

  小君心跳如鼓,太親密的探索,在唇內滿滿著,甜膩地糾纏。

  她不難過了,沒腦袋去想美美傷人的話。被他熱烈吻著,她覺得體內仿佛有著像鳳梨飽滿甜潤的汁液,劇烈地搖晃著身體。

  外邊,電視機聲音響著;這堙A熱情正如火如荼。

  外邊,她聽張天寶努力地說話,逗美美開心。怕被發現,小君壓抑因為興奮差點出口的呼聲。

  他啃咬她的脖子,往下探索,雙掌來到她的臀部,壓向他,她感受到某種渴望,曖昧地威脅著她……

  她剛剛憑一支水果刀,就處決了四顆鳳梨,野蠻地,宰殺它們。而現在,她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蠻勁,這無所不在的甜香,這空氣吸入肺堙A連呼吸都香著……他手在她臀部在她腿間漫移,她想到剛剛當她的指尖陷入軟熟果肉的觸感……

  他們不斷親吻,即使隔著衣衫,小君也能真實感受到他暖熱的手掌,帶來強烈的刺激。她顫抖著,興奮著,變得軟綿綿,無招架之力。

  他將她壓在磁磚前,身體擠迫著她的身體,她摸起來那麼柔軟溫潤,使他變得更堅硬,他身體渴望卸除阻擋他們的衣物,她亦興奮地由他擺佈,信任他。

  可是……

  他俯在她身側,重重呼息,忍住想繼續的衝動,她就在他腿間,他抵著她最柔軟的地方,隔著牛仔布,感到兩人因興奮,體溫炙熱。

  他停住動作,天殺的,這真會要了一個男人的命。

  小君睜眼,眼色熱情而恍惚,她不要停,她小手仍想摸索他發燙的身軀。

  「等等……」受不了這撩撥,他低喘,即時扣住她雙手。

  她看見他臉上有著痛苦又脆弱的表情。

  他額上黑髮閃著汗珠,親昵地吻吻她額頭,將她環入懷中,轉身,摟著她,靠牆站,極困難,但終於冷靜。

  他低頭,看著懷堣H兒,她正困惑地望著他。臉色明媚,眼色無辜,像無聲地問著——為什麼停下來?

  他苦笑,捏捏她的臉。

  「出去了,再不出去,他們會覺得奇怪……」幫她理好衣衫,兩人平復心情,拿著切好的鳳梨,裝沒事地離開廁所。

  外頭電視機開著,卻不見人影,張天寶留下字條,說帶美美去兜風了。

  他們分食鳳梨,窩在地上,看電視,外邊走廊響起腳步聲。

  「有人……」小君跑去趴在門縫偷看。「我看到一雙女人的腳,哇,好紅的高跟鞋。哦,跟著一個男人喔……」她以前沒住過旅社,很好奇。

  黎祖馴過來,也跟她趴在門縫瞧,他們討論對房住誰。

  小君說:「當然是夫妻。」

  「夫妻不可能來開房間。」

  「為什麼不可能?」

  「結婚的人沒那麼有情趣。」

  「你又知道了……」

  稍後,對房,傳來曖昧呻吟。他們靠坐在門前,肩並肩偷聽,又尷尬又覺得有趣,兩人竊笑。

  在這曖昧聲中,小君壯著膽子,鼓起勇氣問黎祖馴:「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抱我?」她對他毫無保留,但他為什麼好幾次都及時煞住?這讓她很困惑。

  他吹了吹額上的發。「不急,你是第一次吧,我有壓力啊,你懂不懂?」

  「壓力?什麼壓力?」

  「萬一表現不好,會造成你一輩子的陰影。第一次要是做不好,以後我想做,你可能就不答應了,我壓力很大,你了嗎?」

  她瞪他。「我不信,你又開玩笑了。」他會怕表現不好?才怪!

  他笑,攬住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你不知道我很傳統的,結婚才可以做那件事。」

  「騙人。」她很不賞臉,噗地笑出來。

  「真的。」

  「所以你跟以前的女朋友都沒做過嘍?」

  他狡猾地說:「你跟她們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她們是女朋友。」

  「我不是你女朋友?」

  「你是我將來要娶的,當然不一樣,要更謹慎才行。」

  小君微笑,歎息道:「不管怎樣,我有信心,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黎祖馴說謊,真實是他擔心小君最後萬一受不住平凡的生活,萬一自己達不到她對幸福的要求,她若是後悔,她還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去。

  當然他相信此時此刻,她的勇氣是真的,她相信自己是辦得到的,然而她太天真,哪知道現實可怕?

  他不質疑她的毅力,卻默默幫她預留後路。

  小君靠著他的肩膀,說:「我覺得好幸福。」

  ※*******※  ※*******※  ※*******※

  是夜,床上,他們面對面地躺著,他雙臂圈著小君,她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出的熱氣,暖著他的心坎。有他作伴,她睡得好;而他卻因為渴望她,醒到天亮。

  當晨光映著窗,黎祖馴輕輕將她纏近的身子挪開,下床,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看晨曦映亮每戶人家門窗,聽街道商店拉起鐵門準備開始營業,這又是個朝氣蓬勃的夏日早晨。

  他雙手撐在窗臺上,呼吸新鮮的早晨空氣,他覺得跟以往的自己告別了。

  他有所領悟,心中有感觸。回頭,他望著床上酣睡的人兒,想著——

  愛是這麼不可思議哪,令小君義無反顧地想做自己。

  同樣一份愛,他卻進退失據,違背自己。明明很想佔有她,卻婆婆媽媽地遲疑,深怕反而會害到她。明明高興她放棄出國留學,跑來找他,卻在高興的同時,又矛盾地替她擔心起來。

  他反復地問自己——這是對的嗎?對她最好的嗎?她有好的條件,出國念書,功成名就,前途似錦,也許碰上比他更優秀的人。他該讓這份愛綁架她嗎?

  她不知道他自由慣了,她不知道他心奡蕈g多麼掙扎,反復思量著怎麼對她最好。

  光影飄搖,愛在他心媟n擺。

  他以前不會想那麼多,只揀喜歡的做,討厭瞻前顧後。但現在是怎麼了?他的瀟灑、他的自由、他的勇於冒險、他的心無掛礙,現在這麼都輸給這女孩?

  在這晨曦中,黎祖馴罕見地打算起未來。

  以後,不能這樣過下去,是不是該認真找什麼事做?是不是開始不能免俗地要計畫未來?因為要有足夠的能力來呵護這可愛女孩。

  意外的緣分,改變了他們。她不顧一切爭取自由想忠於自己,他反而開始不只想著做自己。

  黎祖馴發現,原來以前對生活散漫,是因為少個伴。而今心中有愛,就與自由絕緣,想做什麼,前往哪里,好自然就會考量到對方。

  不免有一點遺憾失去了那種自由自在的快感,但遺憾歸遺憾,心堻漪O這麼暖!

  黎祖馴上床,又將她抱進懷堙C

  在晨光中,拽著心愛的女孩。

  黎祖馴望著天花板,望著婆娑的光影,想像接下來的生活,就這麼跟小君走下去,以後她沒家人照顧,以後他們相依為命,這想法,好親昵!

  黎祖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多傻!他沒發現,自己在傻笑呢!有人巴在身上酣睡,就好像多了個親人。他想像,每天都有小君陪他,喜怒哀樂都有人分享,才驚覺到過去自己很孤單,原來有人抱著睡、抱著醒、抱著失眠多幸福!原來偶爾為愛掙扎,但為了此刻能抱在一起,都是值得的。

  他之前是在猶豫個屁啊?真可笑。這不都好好地嗎?不是抱在一起了嗎?那些不安和顧慮,現在看來,證明是自己嚇唬自己。相愛,想一起,就在一起,沒那麼困難嘛!

  他以前聽人說,人是群居的動物,人是不能獨自生活,會寂寞得害精神病,他覺得那是放屁,他一個人不過得挺好?多個人天天參與生活,他還嫌膩呢!可這會怎麼了?

  現在起,有人不離不棄地陪著。

  好高興,好有鬥志,他覺得,活得很來勁。

  從現在開始,小君是他的責任跟義務。責任跟義務這頂大帽子扣下,他戴起來還挺高興,他會給小君幸福的,雖然有些小阻礙,沒關係,他有信心,為了小君,這些他都會克服。

  他仿佛已經預見,不久的將來,跟小君會有屬於他們的窩,那就是人們說的很俗氣的所謂家庭生活……

  從現在開始,一心一意,愛到底。唉,他又想像到,假如他把事業做得很好,假如他們安定下來,也許過幾年他們就會有幾個胖娃娃……幾個男的?生幾個女的?被他們喊爸爸,多驕傲啊!

  唉,他會不會想太遠了?

  唉,他怎麼越想越陶醉呢?

  唉,他是怎麼搞的?

  又傻笑了,就這麼一直笑進夢堙K…

  ——上集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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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要用心去感覺,
愛情裡最浪漫的部份,
是兩個人共有的平凡,
其實愛情需要去慢慢的咀嚼品味,
經不起咀嚼的愛情,
是沒辦法累積幸福的滋味,
可以觸碰到靈魂的愛情必定讓你很難忘,
可以咀嚼到幸福的愛情一定讓你很溫暖,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
不喜歡一個人卻是事實,
事實容易解釋,
感覺卻難以言喻,
能找到無法言喻的理由這才是真正的愛!!

           
                   By 奶茶≠
Sweety≠奶茶♀ 目前離線   回覆時引用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