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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eety≠奶茶♀ 2008-04-08 18:00

單飛雪_密愛•2503房(下)
 
文案:
這日下午,他遇見了一個女生──江小君。
她蒼白透明,仿佛從來沒被陽光洗禮過,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
單純認真地看待他說的任何一句玩笑話……
交往過那麼多的女人,像她這種溫室堛漱p花朵,他是一定不碰的。
頂多覺得她可愛,跟她鬧一下;頂多可憐她,跟她玩一下;
頂多他大發慈悲心,帶她領會一下什麼叫快樂……
然而,一不小心,他竟失控了──
對女人從沒耐性的他卻太過費心思地招惹她。
後悔給了她鑰匙,卻怎麼也捨不得跟她要回來,
不想承認自己有多麼喜歡她開門踏進他的地方,
多麼害怕去計算自己動心的程度,愛她的深度。
就算再怎麼衝動、壓抑的情感就快潰堤,
珍惜她的心教他不敢輕舉妄動地佔有她……



第一章

 跟愛著的人生活,最快活。

  黎祖馴和江小君覺得每天過得好快,眼前景物,都跟以前不同。

  這城市仿佛更可愛,連與他們不相干的人們,看起來都超順眼。是因為自己快樂的緣故嗎?戴上愛情的眼鏡,世界跟著夢幻起來。

  這天,趁上班前空檔,黎祖馴要去見心愛的女孩。

  在豔陽高照的好天氣,一輛重型摩托車停在M字招牌下。

  黎祖馴往上望,黃色M招牌,跟金色陽光,看起來都那麼摩登招搖,閃亮亮的像在對這城市笑,告訴每個人這兒有即時解饞的好地方,還是孩童心中的大樂園。

  而他心中的好女孩,如今也在這樂園堙C

  他微笑,脫下安全帽,下車,推開玻璃門,陽光在那堙A在櫃檯後,那穿著制服,燦笑著的江小君。

  她開始在這邊打工,黎祖馴特地繞過來關心。

  「你好,歡迎光臨,很高興為您服務!」她笑得有點僵。

  黎祖馴右手拽安全帽,側身靠樓梯站,暗暗觀望,覺得她穿著麥當勞制服超可愛。

  小孩跟她說:「我要麥香雞餐,飲料換成大杯的奶昔。」

  叮叮叮,職場新生把收銀機當鋼琴彈,邊彈邊口述:「好的,這位小朋友想點麥香雞餐,飲料換成大杯的……」

  小孩的哥哥插嘴:「我要兩塊麥脆雞餐,我要剛炸出來的。」

  「好的。」職場新生彈奏得更快,收銀機叮叮響。「兩塊麥克雞塊……」

  「是麥脆雞餐不是麥克雞塊。」小孩的哥哥更正。

  「好的,麥脆雞餐兩份……」不要給我壓力,死小孩!職場新生額頭冒汗。

  「厚,不是兩份,是兩塊麥脆雞餐啦!」

  冷靜,冷靜,笑,微笑啊!小君笑得有點抽搐。「很抱歉,我重複一次,所以你們是總共點了麥香雞餐跟麥脆……」

  「快點好不好,我們趕時間,還有一份大薯,烤玉米兩枝。」小孩的爸搶話。

  小孩的媽媽也擠過來亂。「我麥香魚餐,美奶滋少一點,我怕胖。」

  這位大嬸,你少說也有八十五公斤吧?好你個你怕胖!小君面目發青,全亂了啦!「麥香魚餐美奶滋少一點。」

  「欸,」大嬸拍桌子。「我是要單點的麥香魚堡喔∼∼」

  「喔。」小君焦頭爛額,汗水直流。

  面前顧客,排成一條龍,眼看這條龍正迅速發胖變成熊,所有人都擠在櫃檯前了,她還沒搞定,終於手忙腳亂打完這家人的餐,大嬸又說了一句,理直氣壯地一句,成為壓死小君的最後一根稻草——

  大嬸說:「還要一杯大杯可樂,去冰,半糖∼∼我怕胖!」

  哇咧!江小君眼前一黑,烏鴉亂飛,腦袋爆炸,糊成一團。她說什麼?可樂半糖?救命……

  店長當機立斷將新生小君撇到後頭,自己上陣,順利解決傲客一家的麥當勞之旅。

  黎祖馴接小君回2503,摩托車穿梭在車陣堙C

  「我看這工作不適合你。」他心疼,又心酸。怎麼他心愛的女孩要吃這些苦?

  「才上班幾天哪看得出來?而且美美跟我打賭了,做滿三個月,她要給我兩千!」

  「我們唱片行還缺一個工讀生。」

  小君摟住他,臉貼在他的背。「才不要靠你的關係,我說了我要獨立。麥當勞不錯啊,他們的員工福利好,制度好,業績那麼好,前途無量哩!我先從普通的職員開始做,再來變成組長,再來變成經理再來變成店長……」

  想得真美!「可樂半糖?」黎祖馴笑,還在想那位大嬸。「後來你們怎麼解決?」

  「我們店長好神,她說蘇打水加一加就半糖了,喝起來一樣有氣泡。」

  他大笑,笑聲爽朗,背震動,小君感覺著,暖風呼過臉龐,她覺得好幸福,剛剛的辛苦全忘記了,她覺得自己也快樂得冒泡了。

  可是,越是像這種緊抱著祖馴,感到自己好幸福好溫暖的時候,腦袋堣ㄔ悁菪D就會閃過媽媽那張冷漠孤寂的面容,然後內疚就像一隻吃幸福的小蟲,一發現她幸福,就狠狠咬她一小口,讓她痛,像提醒她,她是撇下了母親才得到這些的。

  唉,她真不希望走到這地步啊,一個多月,都沒跟媽媽聯絡,不知道她好不好?

  回旅館,小君打開衣櫥,摸出被報紙包好的東西,送給黎祖馴。

  「前天你送我手機,換我送這個給你。我還沒領薪水,只能給你這個。」她笑得甜滋滋地,這可是一份愛的禮物喔。

  黎祖馴打開報紙,看見禮物。他笑了,摸這禮物,聽小君跟他說起這禮物的歷史,以及這東西對她而言有多希罕珍貴。可是她沒從黎祖馴臉上,得到預期中的滿足,因為他沒有歡天喜地的收下,她有些些失望。

  他說:「一定要送我嗎?」

  「是,而且你以後都要用喔。而且這只有你能用,別人都不准用。」

  「太刻意了吧?」

  「很有意義啊,你不覺得嗎?」

  他遲疑了會,老實道:「我不喜歡被勉強。」

  「好,還我∼∼」掃興,那甜甜軟軟的聲音變得又生又澀。

  「喂,我用可以吧?」

  「那麼勉強不用了。」

  「不用你會生氣。」

  「不會啊,反正對你來說沒意義。」

  當江小君熱情有勁地介紹完最心愛的貓杯,那是十歲跟媽媽去奧地利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Kunsthistorisches Museum,Vienna買回的紀念品。杯子藍白色,上頭坐著一趾高氣昂的貓咪,仿佛剛從哪兒出走千萬堙A遺下一行腳印子,威風凜凜地遙望著某處,仿佛那兒有著吸引它的光。

  小君把這貓杯送他,就像是一堅貞儀式,定情信物。少女心天真地想像著,讓心愛的男人用自己贈與的杯啜飲咖啡,光想就覺得很浪漫,那間接的就好像他們親密的吻又吻。

  以為黎祖馴會欣然接受,並露出她預期中的感動的笑容,沒想到當他聽見這杯子要送他,他皺眉婉拒了。

  「照你這麼說,這杯子只有奧地利什麼鳥的博物館才有?」

  「是啊。」

  「萬一我打破怎麼辦?」用起來有壓力。

  「哪有那麼容易打破。」

  「相信我,像這種越珍貴越是想珍惜的東西,往往越容易打破。」

  可惡!根本不懂她的心。「算了,當我沒說。」

  氣氛僵了會,小傢伙賭氣地背過身去,把杯子用報紙捆打算塞回衣櫥堙C黎祖馴摸摸耳朵,又搔搔頭發,怪了,他沒錯喔,他說得很有道理,他的想法理性又很有邏輯。可怎麼不但沒讓她開心,反而好像傷了她的心?

  唉!女人就是麻煩,小女生呢,就更麻煩了。

  「既然帶來了我就用。」他長臂一伸,要拿走貓杯。

  「我不喜歡勉強你,我不會生氣,你不用特地用。」小手一搶,搶回貓杯。

  「還說沒生氣?臉那麼臭。好啦我用∼∼」長臂再伸出,撈回坎坷的貓杯。

  小手又來搶,硬要搶回去。「我真的不會生氣,你不用這樣勉強啦!」

  「我用我用!」突然這低沈的嗓音飆高幾度,大聲地終止這話題。

  「你生氣了?」小君肩膀一縮,嚇紅眼睛。

  「沒有。」

  「可是你臉色很難看。」

  「有嗎?我不是在笑嗎?」

  這話題像可笑的圈圈,是愛情繞出來的圈圈。讓黎祖馴哭笑不得,讓江小君忽喜忽悲。可是不一會,他們又興高采烈地泡著咖啡,窩在一起,用同一個杯,啜飲兩人的咖啡。

  窩在旅社喝完下午茶,黎祖馴收拾髒衣服打包帶回家清洗,然後要直接去唱片行上班,他晚上還約了在「國家古物審議委員會」工作的朋友,請教關於藝品買賣的專業技能。之前這位朋友提過想找他合夥做藝品買賣的生意,那時黎祖馴不感興趣,現在他考慮要認真經營一份事業,早點給小君安穩可靠的未來。

  「我今天會晚一點回來,你不用等我一起吃晚餐。」

  「喔……」五天來第一次,黎祖馴晚上不跟她一起吃晚餐。小君患得患失的,該不會因為剛剛杯子的事生氣吧?該不會是覺得她煩吧?開門,送他離開,小君拉住他的手,低頭,小小聲地說:「你有沒有一點點覺得我很煩?如果覺得我有需要改進的地方要跟我說。」

  他失笑。「幹麼?一副很怕我的樣子?」

  大眼睛睨著他,那神情是有些不甘心,又有些莫可奈何。「對啊,你都不怕我喔,都是我在怕你喔,可見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還多,是不是?」

  好幼稚的話,虧她說得出。他笑,大力抱她一下。「走了。」手一揮:「掰啦∼∼」

  目送他走,小君很不平衡地癟癟嘴。可惡,他倒是很樂嘛!真希望他也能小小怕她一下,唉,難道她真的愛得太過火?

  ※******※  ※******※  ※******※

  黎祖馴把兩人的衣服洗乾淨,曬在日光下。小君常穿的白T恤,在光影中浮動。小君的臉龐,她高興傷心的表情,也都在他心坎收藏著,想到先前小君執意要他用她的貓杯,那滿懷期待的表情,被拒絕後,又蹙眉頭抿嘴嘔氣的模樣,他覺得好笑。有時不免覺得她太幼稚,想法過分浪漫不切實際,但那種執拗的小女兒心態,又讓他的男子氣概被融化。

  將衣服晾完,他收拾物品,出門上班。

  跨出公寓大門,右邊一個黑影壓來,冷不防地他的右臉被劈了一耳光。

  「混蛋!」黎珊珊雙目通紅,氣極顫抖。

  黎祖馴沒反擊,就站著,冷冷地盯著黎珊珊。看樣子江小君的母親已經找過她了。

  黎珊珊吼:「她在哪?在你家?」她往樓梯間沖,要上樓找人。

  黎祖馴長手一伸,將她擋下。「江小君不在上面。」

  「滾開!」黎珊珊喝叱,手往他胸口一拽,要將他推開。沒料到反被他大手一抓,往牆一推。

  大手一揪,黎祖馴拽高她領子,低頭,黑眼睛綻著如刀的銳光,冷冷地威脅:「在你們的地方我讓你幾分,但是在別處,你最好不要惹毛我。」

  黎珊珊瑟縮一下,臉脹紅,淚湧上來。

  「和我的學生戀愛?你真行,真行!你這個下流的雜種。」

  黎祖馴別過臉,笑了笑,回頭,盯著她。「是,就當我是雜種,能讓你這麼多年為我這下流的雜種妒忌眼紅,憤怒生氣,我還真感到光榮。」

  「是啊,讓我丟臉,讓我在江天雲面前抬不起頭,讓我跟我媽難受,這就是你的目的吧?追我的學生就為了要氣我們,讓我難堪,是不是?你心機好重,好卑鄙陰險,利用無辜的江小君,你良心過得去嗎?」

  黎祖馴怔住,旋即,他笑得更放肆。「虧你這麼有想像力。」

  「你敢說你沒這麼想?從以前你跟****就處心積慮要害我跟我媽,搶走我爸,讓他認養你,現在還想爭什麼?家產嗎?要到什麼時候我們黎家才能擺脫你?」

  黎祖馴笑容隱去,後退一步。「妳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黎珊珊困惑。

  黎祖馴忽然朝她伸手,她縮身欲躲,而原來他不是要打她,原來他以拇指抹去她眼角淚珠。

  他微笑,望著表情震驚的黎珊珊。「放心,你早就擺脫我,我這不是住得遠遠地?」

  黎珊珊惶恐,她沒看過黎祖馴這麼憂傷的神情。

  他目光憂鬱,撇下愛玩笑的個性,頭一回很真誠地對這恨他的同父異母姊姊講出真心話——

  「饒了你自己吧,我從不打算搶走屬於你的任何東西,你恐懼的,都是無中生有不可能發生的。對於我媽的事我很抱歉……」

  如果黎珊珊的母親當初跟父親走上婚姻這條路,可見得也是深深愛過的。生母的介入,勢必造成她們極大傷害。黎祖馴沈溺在愛堙A和小君發生愛情,才意識到愛是怎樣可以讓人快樂到像踏在雲端,失去愛時又怎麼淪落到地獄受煎熬。

  他以前都嘲笑黎珊珊的敵意,他以前都不屑大媽的哭哭啼啼。這時候陽光照耀著他們這有著一半相同血緣的姊弟,他忽然覺得她憎恨的臉龐是這麼可憐。陽光如此美麗,她卻活在過往黑暗的記憶。

  他拭去她的眼淚,第一次站在同理心處,誠心實意地說:「我媽對你們的傷害已經造成,我沒辦法,很抱歉。請相信,我絕對不會跟你爭奪什麼,我清楚自己沒有那個資格,希望你不要再為這種事惶恐,放過你自己吧。」

  黎珊珊楞住,往後癱靠在牆。

  豔陽下,他微笑著,好耀眼。

  「不過,有件事恐怕還是要讓你傷心,我對江小君是認真的。請你轉告她媽,不管她贊不贊成,我會善待小君,謝啦!」

  黎祖馴轉身,朝她揮了揮手,然後吹口哨,雙手反插牛仔褲後的口袋,就這麼瀟灑地走遠了。

  黎珊珊心跳怦怦,望著那高大身影。

  她有一點被這小子嚇到,她呆在牆前,呆在豔陽下,感覺心坎某種尖銳冷硬的東西,一點點消融。望著他走遠的背影,有一瞬,竟感到悲哀,為這小子悲哀,在黎祖馴說出那為她設想的話語後,她猛然意會到,他也曾有過的苦痛,那肯定不比她少。

  老實說,同情產生的瞬間,對他產生某種敬意。

  這小子真不簡單,曾被丟在孤兒院,被父親帶回家住,她跟媽也從沒給他好臉色,可他也不知是遲鈍還是太堅強或是過分樂觀?她跟媽媽對他的敵意,從來沒讓他生長成個性陰鬱的孩子,事實上他總能用一種戲謔的態度反擊她們的惡意嘲弄。

  黎珊珊想到江小君那膽怯天真的模樣,是什麼特質讓她馴服這男人?

  在這夏末時分,黎珊珊震驚地發現,黎祖馴有些改變。當那慣常玩笑的戲謔的眼神消失後,當他正色起來講些正經話時,竟然這麼有力量,可以這麼容易地就撼動她的心……

  ※******※  ※******※  ※******※

  和朋友聊到淩晨兩點,才回2503。推開房門,黎祖馴看見月光透進窗,亮著桌一隅,貓杯昂然站在月色堙C床鋪,小人兒,已酣睡。他微笑,過去,坐在床沿,望著她,滿眼笑意。

  今晚好高興,好振奮。假如和朋友的計畫談得成,未來很可能會和朋友合作買賣藝品。不管有多辛苦,他都要快些站穩一片天地,讓小君不用跟著他吃苦,也讓她媽媽知道,不彈鋼琴的江小君,不去留學的江小君,也會很幸福。

  黎祖馴起身,伸個懶腰,想著要熬夜將剛剛跟朋友談的古物買賣重點趁還記著先抄下來,他拿貓杯,倒了即溶咖啡,開門,往擺著飲水機的樓梯間去。

  一路,他貪望這杯子,想到小君執意要他使用這杯子時的表情,就覺得很虛榮,很飄飄然,原來要兩情相悅,才有這種人家說的神魂顛倒的感受。

  「啊!」正陶醉,腳被某物絆倒,鏗然巨響,貓杯摔得八分九裂,不只是四分五裂,可見是有多慘烈!

  是誰?是誰把用過的餐盤放在走廊上?啊!黎祖馴蹲在地,瞪著碎片,想著小君說的關於貓杯有多可貴,他越想越覺得馬的這旅社空調會不會太冷?他想著心媯o毛,那個什麼奧地利維也納巴拉巴拉的博物館,這下死好,叫他去哪生一個一模一樣的出來?

  江小君才剛送給他,這貓兒就命喪他手中,不祥哪!這小女生會怎麼想?沒錯,她一定會胡思亂想,想成這是個他們愛情的壞兆頭,或者呢?她會覺得他不夠重視他們的感情,才會連個杯子都拿不穩,還是她最愛的杯子。

  ×!

  黎祖馴奔回房,拿掃把,將碎片通通掃回來。躡手躡腳地拎著鑰匙出去,殺往便利商店。

  黎祖馴覺得自己像白癡,午夜時刻,為了個神奇三秒膠趴趴走,他很快研究完架上三秒膠的功能,跑過三家店,在短短一小時以內,黎祖馴已成為三秒膠大王,他完全熟悉每一款商家的三秒膠用途。挑選最合適的,他又沖回2503,恨啊,大半夜的,他不敢開大燈,坐在地上,像拼圖那樣,一片片拼回貓杯,拼得眼睛快脫窗,還要不時分心注意床上人兒的動靜。

  「幹∼∼」指尖一陣刺痛,不小心割傷手了,心中咒駡:「就叫你別送,馬的,愛送啊,這不是整我嘛。」

  「你怎麼還不睡?」

  死了,江小君醒來,揉著眼,問他:「你坐在地上幹麼啊?」

  他剛拼好貓杯,不過……

  他拿起貓杯,聳聳肩,苦笑。「看,被我不小心摔壞了。」

  「啊……」小君震住,溜下床,也蹲在地上,瞪著傷痕累累的貓杯。

  「不要哭喔。」先警告先贏,他兇狠地指著她的臉。「我警告過你,是你不聽。」

  「啊……」沒效,畢竟是她最珍愛的物品,她坐下,淚汪汪了。

  黎祖馴臉一沈。「現在是不能泡咖啡了,但是,你看、你看!」他跑去桌前拿了幾枝筆,奔回來插進杯子堙C「我用三秒膠粘好了,可以當筆筒啊。」

  沒用,大眼睛盈滿淚水,小小指尖撫觸貓杯的疤痕。

  她還是哭了。黎祖馴看那晶瑩的淚珠一大顆一大顆地滾落,他的心也一陣陣地抽緊了。

  他呼了口氣,頹喪地搔搔頭。「好吧,我跟你保證,我一定會想辦法再找出個一模一樣的杯子給你,行了吧?」

  摸完貓杯上刺刺的疤痕,那柔白的指尖撫上他刺刺的粗眉。她眼睛淚汪汪,但嘴角抿著笑。

  「我又沒怪你,我很感動啊,你竟然將碎片一個個拼回來,拼多久了?欸∼∼這麼晚還卯起來補破掉的杯子,是不是怕我生氣啊?哦,原來你也會怕我嘛!」她露出得意的神態。

  這傢伙,他掐她的臉。「你高興什麼?嗄!」

  她何止高興,得意咧!這長了疤的杯子,她更愛它了。

  ※******※  ※******※  ※******※

  「很抱歉,我找過他了,他就是不肯說出小君在哪。」

  在仁愛路上的西餐廳,江天雲約黎珊珊碰面。唯一的獨生女兒離家出走,應該傷心沮喪才對,但江天雲仍盛氣淩人,拒絕透露一絲絲脆弱。

  她冷笑,態度輕蔑。「哼!黎祖馴……」她的表情看起來仿佛念這名字會髒了嘴。「一個靠打工維生,不務正業的混小子,也配跟我女兒來往?」更可惡的是,竟把女兒迷得連課業都拋棄,,最最不可饒恕的是,女兒連她這至親都不顧。

  「可是……」黎珊珊坦承道:「說真的,假如小君自己沒那個心,就是送她到再好的音樂學院也沒有用,我們不能代替她練琴,要她自己肯下功夫才行。」

  江天雲頗不以為然地端起茶杯,啜飲一口,然後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道:「我真沒想到你有這麼優秀的弟弟……」

  「我們只不過是同一個父親。」黎珊珊低下頭來,但覺面上無光,同時又對江天雲興起厭惡之情。

  「唉,我也知道這不能怪你,但如果你早讓我知道有個這麼無賴的人常在你家出現,我起碼可以預防這種事發生,是不是?至少我女兒不一定非要到你那媥З^的啊,說起來,你不是完全沒有責任……」

  黎珊珊沈默了,落地窗外,路樹靜靜迎風搖晃,暑氣漸消,這個夏天快結束了吧。她又想起那次跟黎祖馴詭異的衝突,以及他出乎意外的安撫她的舉措,後來她常常會想,假如黎祖馴不是老爸外遇的兒子,撇開這層關係,她還會那麼討厭他嗎?

  撇開上一代的恩怨,黎珊珊仔細回想起來,不得不承認,黎祖馴是個迷人的傢伙啊!永遠生氣勃勃,花樣很多,雖然臉上老掛著皮皮的無賴笑容,但是天生可捉住旁人的目光。

  她們用各種方式挑釁他,他總是笑笑地迂回閃避,她說過很多刻薄話,而他除了笑,卻不曾詆毀過她跟她的母親。

  跟道貌岸然的江天雲比起來,黎祖馴真誠多了,她甚至比較尊敬黎祖馴。

  黎珊珊問江天雲:「你打算怎麼辦?」

  「雇征信社,托警局朋友幫忙,我有的是人脈,想找我女兒不是太困難,只是我不希望張揚這種事。」

  「也對。」跟個男人離家出走,傳出去太難聽了。

  「如果她回來了,心卻沒跟回來,那麼……」她摸索著紙巾。「我要這個女兒又有什麼用。」

  「還是……還是不要逼她了,假如她真那麼愛黎祖馴,讓他們先訂婚,然後要小君把課業先完成了再——」

  「你在開玩笑嗎?」

  黎珊珊住嘴。

  江天雲臉色一沈。「黎祖馴什麼出身?私生子,母親還是情婦,我絕對不可能讓那種人跟我女兒在一起。」

  「但是……」

  「與其要我眼睜睜祝福他們,我寧願當自己沒生過這個女兒。」江天雲恨恨地說。

  黎珊珊立場尷尬,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她心埵竟繫b,人家都說,這世上是沒有哪個父母能贏過自己兒女的,江天雲這麼強勢,難道她心堣ㄘ嗎?不怕因為她的固執而永遠失去女兒?

  像是看穿黎珊珊的困惑,江天雲鎮定如常,啜飲香茗。

  「小君會回來的,小孩子們的戀愛都像玩扮家家酒,撐不了多久。我女兒吃好穿好用好,黎祖馴能給她同樣的生活嗎?照你說的,他的收入一般一般,又沒車子沒房子,他能讓小君一直快樂下去?我不信。」

  ※******※  ※******※  ※******※

  星期天,江小君蹲在機車行一隅,雙手托著臉,百般無聊地等待黎祖馴。

  黎祖馴正在跟他的眾多好友之一,劉國安,也就是開在桃園縣龜山鄉,鳥不生蛋、烏龜不拉屎的山路旁的機車行老闆。

  打從下午她被黎祖馴拉來這塈銂B友後,他便將她冷落在一邊,自個兒興致勃勃地和好友組裝機車。

  日正當中,兩個大男人揮汗如雨,打赤膊,牛仔褲,不怕髒地拆卸機車零件。小君拿起地上的可樂,啜了一口,很無聊,但是看黎祖馴玩得不亦樂乎,她微微笑,耐著性子等他。

  「所以現在裝了新的排氣管,應該就沒問題了?」

  「安啦,這種老車子,零件換一換還是很好用的。」

  黎祖馴催油門:「馬力不差嘛!」

  「贊捏,你是我麻吉,我會騙你嗎?」

  兩人對話一陣,黎祖馴將機車牽到小君面前。

  「這台怎麼樣?」

  「啊?」小君一臉困惑。

  「就決定這台嘍,雖然是兩年的車子,不過零件我都幫你換過了,引擎也是新的,白色的,很適合你,喜歡吧?」

  小君跳起來。「給我的?!」

  「對啊。」既然想要獨立,學機車是必要的。

  「可是我不會騎車。」

  「我教妳。」

  兩人在偏僻的山路練習,往後幾天,黎祖馴一有空就載著小君到處跑,告訴她什麼路在哪里,帶她到山上練習機車,買了考駕照的書幫她上課,小君學會騎車的那天,興奮地邊騎邊叫,她載著黎祖馴,騎在山間小路,迎著風,迎著夕陽,覺得自己好威風。

  「這樣可以嗎?我可以考駕照了嗎?」

  黎祖馴圈著她的腰,注意著路況。「還不是很穩,不過到考試那天應該沒問題了。」

  「原來騎車就是這種感覺……」小君竟然感到眼眶濕濕。「好棒啊!」

  「神經。」他戳一下她的頭,臉貼著女友臉龐。「比不上賓士車啦!」

  「亂講,我覺得騎車比坐在車埵n太多了。」可以感覺風在臉龐吹著,感受著四周的景物。

  「那是因為現在是騎在山堙A等你在市區騎就知道了,空氣污染,風沙又大。」

  小君才聽不進去咧,她覺得好高興哪!她作夢也想不到,會有一天,她也會騎機車,媽媽從前是不准的,黎祖馴教會她太多太多事了。

  沒幾天,黎祖馴請假,帶她去監理所考駕照。

  筆試沒問題。路考的時候,小君緊張得臉色發青。她排在隊伍後邊,場外,一群男孩也在替女友加油。輪到小君了,她騎進考場,緩緩地順著車道前進,她太緊張了,轉彎時,壓到線,警鈴刺耳地響了一聲,扣分。

  小君慌了,這時聽見外邊,黎祖馴比她還慌,竟然不顧監考官在,大聲吼:「穩住!小君,慢慢來,才扣幾分而已沒關係,慢慢來∼∼對,就這樣,慢慢騎喔∼∼」

  監考官瞪他,現場所有的人全瞪他,黎祖馴還無所謂地,堅持要高聲指導女友。

  好大聲哪!小君尷尬,臉爆紅,但好似吃了定心丸,在黎祖馴的呼嚷聲中,她鎮定下來繼續往前騎,順利騎完車道,順利拿到駕照,小君沖出考場,抱住黎祖馴。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她興奮得又跳又叫。

  黎祖馴哈哈笑,將她抱進懷堙C看她笑成這樣,他心堣]好滿足。這是她獨立的第一步,也許事情沒想像中困難,也許她不升學不留學,對她來說也不是壞事,看她這麼高興,他漸漸覺得他們的愛情是行得通的,誰說做人一定要有錢有名、出人頭地?簡單的幸福也許更難尋覓。

  他們在芸芸人海塈鋮鴝憐飽A有著強烈歸屬感,這難得的緣分,難道不值得竭力去爭取嗎?也許小君是對的。

  ※******※  ※******※  ※******※

  「這就是悠遊卡。」美美展示手中薄薄的一片卡片。「有了這個你在臺北市到哪都很方便,沒了這個你在臺北會寸步難行,不會搭捷運,在臺北就像殘廢,了嗎?」

  美美站著三七步,在捷運站,給小君上課。兩人之前的爭執,已經煙消雲散,美美主動提議要帶小君學習搭捷運,這也是她示好的方式,畢竟事後在張天寶的開導下,她也承認自己當時在2503時,是講得太過分了。她這陣子可是竭力地在修補兩人的關係。

  「這個好複雜啊……」小君站在地鐵圖示前。

  「比如妳要去妳常去的SOGO,就要搭藍線到忠孝復興站,但是如果你要去南京東路,你就必須在這娷鄐鴐]線……」

  小君聽得霧煞煞,美美實地操作,她買了一張悠遊卡送給小君。

  兩人整個下午在臺北晃,小君學會了使用悠遊卡,他們又去逛IKEA家飾店。

  「以後我跟他的家要用這種沙發!」在沙發區,小君看中一套沙發,做起美夢。「等過陣子,我也開始賺錢了,我們可以一起打拚,存錢買房子,我會把家塈G置得很漂亮……」

  「房子很貴喔。」又開始講她跟黎祖馴了,每次聽到這個,美美的心情都很矛盾。

  「那我們可以用租的啊,租一間小小的也沒關係,只要能在一起,我現在很會煮飯,晚上煮飯等他回家吃,然後過陣子結婚,生小孩,哇∼∼好幸福∼∼」

  越講越遠了,美美苦笑。「聽起來很美,到時候我不知道被冷落在哪里。」

  「什麼啊?!」小君笑眯眯,挽著她的手。「最好你也出來住,住隔壁啊,這樣白天他去上班,你可以來找我啊。」

  「我錢太多啊?住家奡N好了,還搬出去住。我家還有貸款欸,我要幫忙繳。」

  「那等我跟黎祖馴賺大錢,我們分租一間房間給你,我幫你佈置房間,你喜歡什麼樣的床?」她們來到寢具區,小君跳到一張床上,試著彈簧。「這種的怎麼樣?」

  「哼哼哼,到時候你們兩個濃情密意,才不會想到我咧∼∼」現在就有這種跡象了。

  小君拉她,一起躺下。「你跟他都是我最重視的人,沒有你我會很寂寞,沒有他我會很空虛,真的,我不能沒有你啊,美美。」

  講得跟真的一樣咧,但是聽起來還是亂感動的。「那我跟那傢伙,誰在你心中最重要?」

  「不一樣,怎麼比嘛。」

  「哼!他比較重要吧,為了他你都離家出走了,已經快兩個月了欸……」

  小君難過道:「我媽不知道怎樣了?我真不孝。」

  「她好得很!這點我們不得不佩服****,我看她還是照樣每天打扮得高貴漂亮,一下去聽音樂會,一下請朋友來家婸E會,奇怪了,她好像完全不擔心你,沒事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裝出來的,她很愛面子吧?」

  那就是她的母親,小君感歎,永遠不示弱的母親,即使當初父親外遇,她堅持離婚時,除了刻薄地怒駡父親,從未為他掉過一滴淚,沒有開口求過他半句。總是這樣,周遭的人總像是在高攀母親。

  黎祖馴和江小君宛如夫妻那樣實踐著同居生活,旅館房間沒洗衣設備,黎祖馴會把小君的衣物帶回家洗。白天他們各自忙,晚上膩在一起,泰半一起行動。漸漸地,黎祖馴和朋友疏于聯絡,她不知道黎祖馴是怎麼想的,但他從未埋怨過半句。

  江小君展開新生活,為了愛,她爭取到自由。而黎祖馴呢?同樣為了這份愛,他甘於受縛,他不再那麼那麼自由了。他們的感情如膠似漆,他們都很有默契,不討論小君的母親,也不碰觸留學的話題,仿佛小君的鋼琴生涯就這麼乾脆地完結了。

  小君很快樂,但這快樂其實是蒙上陰影的。

  因為是任性地和母親不告而別,即使她擁抱了愛情,內心堳o摒除不了罪惡感,越是在和祖馴互動親密而感到幸福的時刻,這隱約的罪惡感就會像只尖牙的蟲,不時在心堬洃W一下。



第二章

當祖馴、天寶、美美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說笑,一起出遊,或是窩在2503玩牌,天南地北胡扯,那歡樂時刻,小君總會忽然地想念起遠在那高級大廈,在有著昂貴裝潢,很氣派但很冷清的大客廳,她會想像母親在做什麼,想像她隻身坐在沙發,翻閱雜誌,她高貴優雅的側影,在燈下總是顯得特別孤寂。

  一起生活感到難以忍受,分開了卻又會牽掛對方,這矛盾的心情,就是所謂的親情吧?

  假使母親願意祝福她的戀情,那麼,現在這種生活,就太完美了。

  終於在離家兩個多月後,小君瞞著男友,偷偷打電話回家。怕母親追蹤她,她刻意不用黎祖馴給她的手機撥打,而是使用便利商店前的公用電話。

  電話響了好久。

  「喂?」

  「媽……」一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眼淚立刻奪眶而出。

  沈默一陣,江天雲才冷笑問:「你還當我是****?」

  是啊這種絕不示弱的口吻,就是她的母親。

  「媽,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妳呢?你過得好不好?」主動報平安,是怕母親擔心。

  「我好不好你會在乎?」還是這麼冷酷的聲音。

  「媽……我真的很喜歡黎祖馴……」

  「很好啊,你開心吧?」明明找女兒找得快發狂,明明思念女兒思念得吃不下飯也睡不著,但一聽到女兒的聲音,江天雲也不知怎地,忍不住用尖酸刻薄的口氣嘲諷女兒,傷害女兒。

  「妳就高高興興去過你沒人管的生活,去跟那個男人混,反正你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嘛,你也不在乎養你十九年的媽媽,很好,我就當沒生過你,你跟你爸一個模樣,自私自利。我當上輩子欠你們的,你儘管墮落,不關我的事,隨便你。」

  聽到這堙A小君泣不成聲。「如果你不逼我出國,如果你願意讓我跟他交往……我答應你,我立刻回去……」

  「答應我?好笑,我為你的前途擔心,你竟然說得好像是我在求你。你等著看好了,那個男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愛情是會變的,你以為他能愛你一輩子?你會後悔的,等著瞧,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膩了,他會愛上別人,妳呢?你沒有學歷、沒一技之長、沒有我照顧,到時候你吃了苦頭就知道了,你後悔也沒用了,我是不會幫你收爛攤子的,到時你別來找我……」

  我們應該是最親密的,我們曾身體相連,我被你的體溫包圍,我曾經從你最隱密的地方來到這世間,我吃你的奶水,為什麼而今我們會走到這地步?我們應當相愛,為什麼落得互相傷害?

  小君不懂啊,一字一句聽著,眼淚不斷滑落,站在夜堙A在便利商店閃亮的招牌下,孤單單握著話筒,心痛至極。即使在離家這麼多天后,母親沒有絲毫讓步的跡象。

  她掛上電話,泣不成聲。

  媽媽不要我了……直到這刻,才真切感受被母親拋棄的痛楚。然後在這巨大的痛楚中,明白了跟母親的情感有多深,痛得越厲害,就越能感受到愛的深度。是,她是常常背著母親埋怨她,是,她幾次希望離開母親的掌控,現在母親放手了,她卻像被人狠狠斬了一刀,割去身體某部分,痛得厲害。

  不知道哭了多久,小君振作精神,抹幹眼淚,拍拍哭僵的臉,怕回去後,黎祖馴會看出端倪,她不要讓他擔心。深吸口氣,轉身,她駭在原地。

  黎祖馴就站在她身後。

  「你……你怎麼在這堙H」小君驚訝著,他都聽見了嗎?他在這埵h久了?

  「出去這麼久,我很擔心。」一雙黑眸莫測高深,看不出他的情緒。

  「喔。」

  「走吧。」沒問她哭什麼,沒刻意地安慰怕她難堪,他只是若無其事地牽住她的小手,他低聲說:「我們回家。」

  小君又哭了,邊哭邊走。

  我們回家、我們回家……這四個字很有力量,簡單,尋常,但很有力量,包含了無限的溫暖,在她如此沮喪之際,這四個字撼動了她的心房。

  他暖暖的大手緊緊握住她的小手。

  他大大的身子傳遞溫暖的體溫,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和她的迭在一起。

  母親的話動搖了小君的信心。

  她低著頭,輕聲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因為沒有人會笨到被洋蔥嚇倒,你夠天才,我喜歡。」

  「你愛我嗎?」

  「現在不就牽著你的手。」

  「會愛我多久?」

  呵……這是每一任女友都會問的問題啊。以往他會答「不知道,愛到愛不下去為止」,或回答「隨緣嘍」。

  這是他的標準答案,他才不講電視劇堜峔弗﹞p說中那種肉麻兮兮,不切實際的噁心話,他也是見過一點世面的,也是嘗過一些人情冷暖的,他不天真了,他很世故,感情的變化,風雲暗湧難捉摸,他才不把話講死,他的個性也不會為了討好誰而說謊,因為討厭遷就誰,而昧著良心違背自己,他絕不幹那種事。

  但是,他說:「那愛到我死掉為止好不好?怎樣?聽起來有沒有很爽?」

  咦?咦?聽,聽哪,這真是他黎祖馴會說的話嗎?多肉麻!真噁心,可是天殺的,他竟還超有信心,講得臉不紅氣不喘哩!

  她笑出來了。她快樂的笑容大大地取悅了他,讓他覺得偶爾講些肉麻兮兮的話也挺值得的。

  「那我們說好了,永不分開。」

  「你說了算,除非你愛上別人。」

  「不可能,除非是你愛上別人。」這刻,她非常篤定。除了他,這輩子她不可能再愛上誰了。

  「我想也是。」

  「哦?」

  「如果你為別人離開我,就太過分了。」

  「怎麼說?」

  「這兩個多月你的衣服都是我在洗,有哪個男人這麼體貼?」

  那倒是,她笑哈哈。

  「這樣說不公平,我也想幫你洗衣服啊,但是旅館不方便嘛。你很會洗,衣服洗得香噴噴的,穿起來很舒服。」

  「那是因為柔軟精的關係,我加了熊寶寶衣物柔軟精。」

  她笑得更大聲了。「什麼啊?有那種東西啊?」以前都是劉姨在洗衣服,她對這個倒是沒有研究,從他這堂堂男子漢的口中,聽見熊寶寶柔軟精,感覺還真好笑。

  他白她一眼。「而且我用的還是藍色那一款的熊寶寶,我發現那一款的最香。」

  她聽了直笑。

  他埋怨:「我現在才知道熊寶寶花樣真多,有棉花味道,蜜桃味道,什麼清晨花香的好像也有……」

  「奇怪了,以前劉姨怎麼都沒想到要用柔軟精,你為什麼知道要用?」

  「男生哪需要柔軟精,我是看你皮膚這麼好,不用柔軟精的話,怕洗出來的衣服你穿了不舒服才買的,用心良苦哪!」

  小君的心,軟綿綿,熱呼呼。

  原來每天每天她都穿著有熊寶寶香氣的衣服,原來每天每天肌膚那麼舒服都因為熊寶寶柔軟精。熊寶寶柔軟精忽然顯得非常珍貴、超級偉大!

  因為這是愛、這是愛哪!

  愛的證據,就印證在這細微渺小、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地方。

  熊寶寶柔軟精就是他愛她的表現,以後每一天,穿上乾淨的衣裳,她都習慣地會嗅聞一下那甜蜜的氣味,那時候就忘了生活媞媞堣ㄩ棶N處,因為被他的愛情包圍住,再瞎的處境她都能安慰自己沒關係,只要還有他的愛,她都能甘之如飴,化險為夷……

  ※******※  ※******※  ※******※

  為了證明她不是誰的包袱,證明她可以獨立,小君硬是在麥當勞撐過了三個月。要記的事情那麼多,要做的事那麼雜,剛上班幾天,她幾乎累得癱瘓,想罷手不幹,尤其當做錯事,被同事或店長訓斥時,那種尷尬,會教臉皮薄的江小君很受傷。

  後來小君發現誰沒被罵個一、兩句,漸漸那些凶巴巴的話,她跟其他人一樣,不放在心上。她也學其他同事,做錯事說對不起,挨駡以後,立刻將那壞情緒拋棄,又生龍活虎繼續上工,這就是每個人生存的妙法嗎?她沒時間傷心,臉皮越來越厚,心越來越堅強,雙手越來越有力量。

  母親無情的奚落,斷了小君的後路,她咬牙苦撐,日子竟也順利地過下去,開頭以為她熬不下去的,美美一有空,就會來探望小君。老實說,作夢也想不到,江小君可以在麥當勞工作那麼久。

  今天,美美來麥當勞找小君。

  「三個月了,拿來。」小君朝美美攤開手。

  「了不起,了不起。」美美掏出兩千塊遞給她。「拿去買藥。」

  「厚,你講話真毒欸。」小君笑嘻嘻地搶走大鈔,在她宣佈要去麥當勞上班時,美美就潑了好幾盆冷水——

  「我們來賭,你要是做滿三個月,我輸你兩千,做不滿你給我兩千。」

  三個月過去,愛情真偉大,小君在油膩膩的炸雞堆,囉囉嗦嗦的傲客間,倖存了三個月,曆劫歸來,嗚呼哀哉,大難不亡,必有獎賞。她手拿兩千,意氣風發,贊贊贊,她江小君而今是勞工的朋友,跟大家做夥打拚,有愛最美,逢賭必贏,美美心甘情願輸掉兩千。

  「我服了妳。」美美朝她豎起大拇指。三個月前這女孩還一天到晚參與音樂演奏,在各個活動中心啦大會禮堂啦公家聚會啦,上臺彈奏鋼琴,現在竟然在速食店工作?「****要是看見了,不知道會怎麼想?」

  小君臉色微變。「我不在乎了,我現在很幸福。祖馴對我很好,很疼我,我很快樂。每天都能看到他,好開心咧∼∼」

  小君說謊,其實偶爾也懷念參加演奏會,演奏結束,聽眾熱烈鼓掌。她很久沒彈琴,這才開始想念起鋼琴。每天彈奏不覺得有趣,現在天天沒得彈,就開始懷念,她隱忍著跟隨懷念湧上來的陣陣失落感。然而,一看見心愛的黎祖馴,那陣陣失落感又立刻消散,輕如細塵。

  「看樣子你們滿好的。」

  「嗯。你知道嗎?他之前不小心打破我送他的杯子,竟然因為怕我生氣,跑去買三秒膠,一片片粘回來,說要當筆筒用。那時我才知道,他其實也會怕我,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愛?很可愛對不對?」

  「是,黎祖馴最可愛,好不好?」唉,好朋友免不了分享這種事,但是她心酸哪。真羡慕小君,有愛情滋潤後,她臉色粉紅,越來越漂亮了。

  「最感動的就是……」小君低頭,摸鼻,害羞地笑。「離家出走那次,他確定我不會出國留學了,終於放心,高興得哭了,原來男人也會哭欸。」說完,小君摀著胸口,閉著眼,好陶醉。仍想像著那一夜黎祖馴的淚。

  「幹麼?他哭了你這麼得意?嗄?」

  小君笑了。「也不能這樣說啦,可是他為了我眼睛紅紅的,我看了好心疼又很感動,我看到他眼睛埵陴\,真的眼淚喔,我一看到那個眼淚我就受不了……」小君眯起眼,點了點頭,肯定地說:「那時我才知道,他真的很愛很愛我。」

  「惡∼∼肉麻。」美美故意佯裝打個冷顫,用玩笑的態度掩飾傷心。

  和美美道別後,小君打電話給黎祖馴。「你快下班了呴?」

  「是啊。」

  「我去接你、我去接你!」

  他揶揄:「我這麼好命啊。」

  她又高興地嚷:「我請你吃飯,隨便你想吃什麼。」

  「幹麼?這麼高興?」

  「美美給我錢啊!」

  他想了想,記起來了。「對喔,你做滿三個月了,好了不起啊!」

  「等我喔,我過去找你。」

  ※******※  ※******※  ※******※

  少了江小君,這塈顜N清了。

  劉姨在料理晚餐前,照例又去請示女主人江天雲:「要不要準備小姐的?」

  江天雲背對客廳,坐在陽臺躺椅上,望著漸漸暗下的天色,她有氣無力地說:「沒關係,就準備吧,萬一她回來才有東西吃。」

  江天雲覺得那鋪天蓋地暗下來的天色,好像要將她也吞噬了。

  女兒剛離家那陣子,她到處參加朋友的派對,出席音樂聚會,週末都有約會,連續瘋好幾個禮拜。每晚都精心打扮,光鮮亮麗地出門,享受朋友們欣羡的眼光。

  可是每當淩晨回家,開門,空曠,靜悄悄的房子,像張嘴無牙的怪獸,等著吃她。一開始跟女兒嘔氣,女兒打電話來,她冷冷嘲諷,女兒傷心哽咽了,她竟有勝利感,好像印證自己存在的價值,沾沾自喜著能讓女兒難過,表示女兒還在乎她。她跟黎祖馴較勁,要女兒選邊站。

  可是……

  小君沒有妥協,沒有照她預料的,吃不了苦,沒錢花用,就回來求助。

  江天雲每晚都讓劉姨照往常準備小君的晚餐,每晚從外邊交際回來時,總想像打開門,就會看見女兒回家了。女兒會發現她蹺家後媽媽還是活得很精彩,然後,江天雲會享受那勝利感,然後原諒女兒,教訓女兒,要女兒保證再也不惹她生氣,才讓女兒回身邊。

  可是,江天雲越來越沒勁了,跟女兒鬥爭,真傻啊。

  江天雲最近很少出門了,今天也懶懶地攤在陽臺坐很久。她失去愛情,她如今又遺失了親情,她怎麼會這麼失敗?她無心打扮,食不下嚥,覺得自己一敗塗地。她甚至懶得出門了,羞於讓人看見她的憔悴,她不喜歡輸。

  劉姨做完晚餐下班回去了,今晚,江天雲又是獨自吃著晚餐,望著兩人份的碗筷,望著那空著的碗,乾淨的筷,她食而無味,撇下飯菜,走進女兒房間。

  躺到女兒的床上,掩面啜泣,到最後雙肩震動,痛哭失聲。

  她承認,她終於承認,原來,不是小君很需要她這個媽,而是她很需要小君,來證明她江天雲存在的價值,沒有小君,她日子空虛,像沒了根。如果小君肯再打電話回來,她一定好聲好氣請她回家,但小君沒再打過電話。

  江天雲泣不成聲……

  不行,她坐起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不能失去唯一的女兒,沒了小君,她會活不下去。

  ※******※  ※******※  ※******※

  小君騎車到百貨公司,狠心,敗了手錶,八千多塊飛了,這是一份愛的禮物,要送給心上人,有點奢侈,不管了,黎祖馴要戴的欸,當然不能是一支隨隨便便的手錶啊!

  小姐問:「要不要幫你包裝?」

  小君看表,糟!他下班了。「不用了。」

  她急著離開,帶著禮物,超興奮地往他的唱片行騎去,等不及要看見他收到禮物的表情。

  路上大塞車,她心急如焚。騎車以後才發現每到固定時間,馬路就會癱瘓,交通大亂。紅綠燈超多,騎一會兒,就被紅燈攔住。連續騎過三個路口,又紅燈了,煩,油門一催,加速過去,右邊響起煞車聲,然後就是一個劇烈的衝擊,將她撞倒。

  小君連人帶車摔在地上,聽見耳邊響起路人驚呼的聲音。

  她先是一陣頭昏,跟著慢慢地,她四肢恢復知覺,沒事,她坐起,傻傻地望著圍過來的人群。

  「小姐,你沒事吧?」

  「還好嗎?要不要叫救護車?」

  小君摸摸手腳,站起來。「我沒事……沒事……」謝過大家的關心,還有一位少年幫她把車子牽過來,還好,還能發動,要快點趕過去才行……

  肇事的司機很真誠地朝小君九十度鞠躬道歉:「真不好意思,我以為已經綠燈了所以才沖過去,因為今天是我老婆生日,我急著回家才……」咦?人呢?

  眾人指著路上那威風女騎士,剛被人撞飛下來,此刻又生龍活虎路上狂飆中。

  「厲害啊,看樣子是沒事了。」肇事司機松了好大口氣啊。

  幸好,沒大礙,跌在地上時,小君即時用右手去撐住地,傷害不大,車子也還能騎,又上車繼續飛車找他。

  黎祖馴坐在唱片行外的階梯上抽煙,遠遠地就看見一個小黑影朝他跑來。夕陽下,風吹小君身上的白T恤,於是她像一隻白蝶,那麼纖小輕盈地撲上來,他還沒張臂歡迎呢,她一股勁先撲進他懷堙A高興地嚷著——

  「我買了東西給你!」她掏出手錶。「喏。」

  「沒事幹麼給我這麼貴的東西?」

  「唉呀,你戴上啦,快啦。」她動手去解他手腕上的舊表,換上新的,笑盈盈。

  「高興了?可以去吃飯了吧?浪費錢欸。」他揉揉她的頭,摟住她的腰,兩人去吃飯。

  在敦化南路附近,古色古香的度小月餐廳,吃傳統擔仔面、豬油飯,兩對眼睛都幸福得發亮。

  小君拉高左手袖子。「你看,一模一樣喔。」原來她也給自己買了和他一對的女表。

  「為什麼女生都那麼愛情人衫啦情人對表啦,不覺得噁心?」他取笑。

  她白他一眼。「這是我們很相愛的證明!」

  「證明給誰看?」

  「向可能喜歡你的女人示威,讓大家知道這個人和這個人在一起,你們不要想勾引他喔。」

  黎祖馴哈哈笑。

  她也笑,在柔黃的燈下,看她的笑容,從甜美逐漸蒼白……漸漸那笑容消失,換成痛楚的表情。

  「怎麼了?」

  「好痛!」她忽地趴在桌上,左手往右肩膀摸。

  黎祖馴湊身,掀開小君的外衫,他目光一凜,心臟駭得差點停住。她的右肩膀,插塞著一塊尖石,坎進肉堙A血被堵住,流不出來,傷口附近皮膚發紅浮腫。有一女客經過看見,嚇得倒抽口氣,惹來旁人注目,紛紛驚呼。

  小君顯然也被這傷口嚇呆了,傻望著右肩窩,臉色慘白,只傻著也不吭聲了。

  黎祖馴繞過桌子,抱起小君,就往外沖,攔車趕去醫院。

  ※******※  ※******※  ※******※

  急診處,黎祖馴將小君放在診療臺上。

  小君痛得面無血色,緊抓著祖馴的手。車禍時她只是覺得右肩膀麻,誰知是這麼大的傷口,現在痛極了。

  醫師先打過破傷風針。「要立刻幫她動個手術,把石頭取出來。」醫生囑咐護士準備器械,要黎祖馴填寫資料。

  黎祖馴剛拿筆填寫,聽見身後小君大聲焦急地問醫生——

  「有沒有傷到骨頭?會不會影響我彈鋼琴?」

  醫生安撫她:「別緊張,只是個小手術。你是音樂系的學生啊?」

  小君楞住,不……她在麥當勞打工,很久沒彈鋼琴了。一下子,她眼色黯然了。像憑空一個扒子,扒開那因為熱戀,因為急切地想抓住這份愛情,而被她拋下忽略擺平了的、那某部分熱愛音樂的自己。她甘願化成影子追隨黎祖馴一生,可是當危急時,她竟下意識地想知道她還有沒有追求理想的權利。

  她一時失神,然後看見身邊,黎祖馴僵硬的背脊,以及從那沈默的背脊透露出來的鬱悶。糟,她臉色微變,他都聽見了?

  黎祖馴聽得一清二楚,他正一筆一畫逐項填寫手術同意書,填上他的名,填上他的電話,填上他跟患者的關係,這一欄,他停了一會兒,寫上「朋友」。

  這一場意外,將兩人從浪漫雲端,摔回真實世界。好像有一隻隱形的鉤子,挑開了黎祖馴跟小君同居後,那一直潛藏在他心底某部分疑慮。他原以為只要兩人幸福著,這原本他就擔心著的問題總會煙消雲散,他原以為就如小君說的,他只要陪在小君身邊,那就是她所謂的最大的幸福了。

  這剎那,黎祖馴明白,因為愛情,他也變得天真了,像小君那麼天真了,他竟然相信現實是可以丟在一旁。在三個多月甜蜜到不象話的相處後,忽然現實如鉤,就這麼殘酷,又血淋淋地逼他必須面對這逃避著的問題。

  忽然小君覺得自己沒更成熟,好像還更幼稚了;忽然黎祖馴覺得自己很渺小,不該束縛她。兩人都有些被震撼住,尤其是黎祖馴,小君急切問醫師的話,如一盆冷水潑下,把他一下子澆醒。

  終究她心塈き瑼滿A跟目前因為愛他而做的,背道而馳。為什麼要委屈她自己?強裝很幸福?終究有部分她不滿足,那是他再怎麼努力,暫時也沒辦法照顧到的部分……瞬間像有大石重壓他的胸口,鬱悶,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她是想繼續深造去留學,卻為他犧牲理想,這應該嗎?

  醫生動個小手術,把石塊取出,縫合傷口,清潔包紮,約好回診時間,他們搭計程車回百穗旅館。

  在車上,司機好熱情地跟他們招呼。「你的手是怎麼了?」

  小君說:「摔車。」

  「騎車要小心。」司機勸她,然後虧他們:「這麼年輕就去旅館,不好吧?哈哈哈……但是我觀念很open的,年輕人嘛兩情相悅有什麼關係,誰沒有談過戀愛,你們說是不是咧?哈哈哈哈哈……」

  司機一個勁哈哈笑,笑半天,發現只有他在哈哈哈,尷尬了,閉上嘴。感覺身後有強烈冷氣團,氣氛好差喔,這兩個人在嘔氣嗎?

  他們表情僵硬,眼神回避著對方。一個往左邊車窗望,一個往右邊車窗看。

  小君尷尬,又懊惱,又心虛。從醫院離開後,黎祖馴神情陰鬱,雖然沒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他情緒低迷。不用問,她也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剛剛當知道手受傷時,長年被母親教導要保護手的觀念,一下子蹦上腦袋,人就緊張得沖口問出來了,連她自己也嚇一大跳。為什麼會這麼反應?難道她對自己的心還不夠清楚嗎?

  他問:「痛嗎?」

  她答:「不痛。」

  兩人的對白,索然無味,意興闌珊,都有些像是在應景的。擋風玻璃外是暗黑墨色的夜晚,馬路空蕩,冷清。

  她又說:「真是的……我都不知道我受傷了,笨死了,還好有你陪著我上醫院。」

  「是啊。」但我不能供你留學深造,不能是你光明前程的跳板,反而可能是這路途上的絆腳石。黎祖馴心媞◇〞滌搛飽A氣氛冷掉,然後一陣長長的沈默。

  車廂搖晃,司機開著音響,播放台語老歌「山頂上的黑狗兄」,這熱鬧的歌曲,拚不過他們間的氣氛。這不是冷戰,不是誰開口求饒就能擺平。這不是感情生變,沒辦法大家挑明說清楚就解決。這是一種詭異的,暗潮洶湧的,曖昧不明的氣氛,這是某件事讓大家耿耿於懷又不好沖口而出,怕傷害彼此,怕徒增尷尬,於是只能悶在心堙C越是不去碰觸那個尖銳的話題,彼此的氣氛就越僵。

  他又問:「你會不會餓?」

  「不會。」

  「那直接回去了?」

  「好。」

  「明天我幫你請假,你好好睡。」

  「嗯。」

  低迷的氣氛一直延續到2503房,他們身心俱疲,被自己的問題煎熬著,那麼多疑慮跟掙扎,卻都梗在心堙A看著對方,說不出口。

  他們很早就上床睡。

  過去,黎祖馴在2503的每個夜晚,總忍耐著欲望,除了不真正佔有她,擁抱親吻這是每晚一定會的,他雙手熟悉她身體的每個部位,他已經習慣抱著她的腰入眠。

  但今晚,他們背對背,兩人的眼睛,都睜開著。房間昏暗,外邊街燈的光和汽車馳過的影子,在天花板,在牆壁上,搖曳著閃動著。而無聲的哀傷,如一席毯子,悄悄地覆蓋他們,令他們呼吸沉重,心情很悶。

  黎祖馴僵著身,盯著牆,腦袋不斷浮現小君在麥當勞工作的身影。她不該只是個餐飲店的小職員,就算她現在笑得那麼燦爛,但難保不會有一天這笑容慘澹了,她年華老去,難道未來就葬送在這一次的愛情堙H

  都是因為他,她走不開跑不遠,她就算還對鋼琴有理想,也會為了他拋棄。這份愛多麼讓他感動,同時又讓他跟小君都很辛苦。

  他一直沒告訴小君,這段時日他已經在為兩個人的未來計畫了,他學做生意,學古物鑒定,他默默努力著,想早點給她好日子過,假使事業順利,他就娶她,好好照顧她一輩子。可是,誰知道他的成就能到什麼地步呢?她要這樣等多久?

  「睡了嗎?」小君問。

  「還沒。」

  「你在不高興嗎?」終於她還是問出口了,這沈悶的氣氛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了。

  「沒有。」他說,但聲音聽起來好悶。

  「對不起……」她說。眼眶熱,聲音也啞了。今晚2503冷得像冰窖,他仿佛離她很遠。

  「幹麼對不起?」

  她心虛,不敢面對他。「我……剛剛在醫院跟醫生說的,你不要介意喔……」

  他不翻過身看她,也不再像過去幾個月晚晚張臂擁抱她,他沈默了一會兒,說:「妳回去吧。」

  小君怔住。

  他苦笑,故作幽默道:「因為你太笨了,連幫人家點餐都會點到快要崩潰,你好好出國念書,把鋼琴學好,當鋼琴師對你來說,比幫人家點餐容易。」

  「我不要。」

  「要是我們有緣,將來搞不好……」

  「我不要。」沒辦法忍受那麼長的時間見不到面,沒辦法啊,光想像就好痛苦。

  「你聽我的,你還是喜歡鋼琴的,你現在只是在感情用事,以後你會後悔……」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她翻身,圈抱住他,在他背上嚷:「明天我們去結婚,法院不是可以公證嗎?讓我證明給你看。」

  「你證明得已經夠多了……」黎祖馴低啞道,他心煩意亂,不知道該怎麼讓小君清醒,並不是質疑她對他的感情,而是質疑這樣傻傻地愛著會有幸福嗎?還是害她將來很辛苦?

  她單純,急切地說:「既然這樣,你知道我很認真,幹麼趕我走?我很討厭你這樣,不要再說這種話好不好?你答應過我,除非我愛上別人,不會離開我,為什麼又勸我回去?」

  他猛地翻過身,對她吼:「因為我壓力很大!你把未來都賭在我身上,我壓力很大!你什麼都不用想只要愛我就好,但我不一樣,我跟你不一樣,我要打算我們兩個人的未來,我要衡量怎樣對你最好,你知不知道?妳不要那麼傻那麼幼稚好不好?你這樣我很累……」

  小君呆了好一陣,喉嚨一緊,淚翻湧,聲哽咽:「所以我讓你很累很煩嘍?」所以他要趕她回去了……不懂啊,這麼努力要愛他,為什麼他會煩?對他沒任何要求,只希望跟他生活,為什麼他會累?已經成功證明她可以獨立了,也能自己賺錢,他煩什麼?

  看見小君被自己罵哭了,因為自責,因為難受,他痛苦道:「如果只是累只是煩就好了。」他苦笑,說:「糟就糟在還有別的……」有時又很快樂很幸福,他想著,但沒說出口。

  小君困惑,被他矛盾的話語弄糊塗,什麼別的呢?嫌她累又煩,可這會兒望著她的表情,卻又好溫柔。為什麼他用這樣溫柔又憂鬱的表情看她呢?

  黎祖馴眼眶刺痛,想罵醒她,結果她耽溺得深。想嚇跑她,結果她只想纏得更緊。想要自己不愛她,她哭了他自己卻痛得要命。

  黎祖馴發現只要她近在眼前,他們就不可能分得開。眼睛看見了,就忘了理智,感情用事,他這次又輸給理性,張臂抱她入懷,低聲哄她。

  「算了,不要再想了,傷口還痛嗎?睡了好不好?要多休息啊……」黎祖馴想,小君也是這樣吧,也像他這種心情吧,明知道留學對自己的未來最好,音樂才是最拿手的工作。但一看到他,感情戰勝理智,又糊塗地只想形影不離,其他的都不想理會。

  「你這樣,讓我很害怕!」小君雙手纏抱他,好不安,怕被扔下。

  「好了,我在這堻郁A啊,快睡……」他騰出一隻手,輕撫她發梢。

  「你緊緊抱著我……」什麼都放棄了,於是愛得更堅決,得失心更重。因為自己這麼義無反顧不留退路,就更怕失去他。假使這份愛失去了,那她等於一無所有了。於是她更在意他的感覺,愛她嗎?真的嗎?不離開她嗎?

  為了讓她放心下來,好好休息,他吻她,大掌避開傷口,很溫柔地按摩她的身體。可她不安分,欺上來,親上他的嘴。受到蠱惑,他回吻。他翻過身,左手撐床,右手掀開她的上衣,同時除去自己的衣服,也卸下她的睡褲,除去他的褲子,第一次他們赤赤裸貼在一起。

  這比以往還大膽熱情的舉措,讓小君臉紅似火,她想,這樣算是跟她道歉吧,為了剛剛的失言,所以才比以往還熱情地對待她,讓她放心。

  小君興奮,熱烈回應他的每個摸索,同時心悸地感受著他火熱的身體。

  他貼著她的身軀,幾乎快陷進了她體內,他發燙,堅硬,抵著她,她頭昏目眩,感覺到那強烈的原始欲望正騷動著,她於是全身繃緊只有某處柔軟潮濕,那奡鰼瘚菕A悸動著,讓他磨蹭著,親昵地廝磨著……

  他們幾乎是結合了,但沒有。

  黎祖馴用別的方法,讓她滿足,自始至終都沒進入她的身體,而是以無數熱吻,吻醒那因興奮而甜蜜泛紅的身軀,透過愛撫和親吻終於讓這躁動的身體,在最後極致的興奮震顫中,得到大滿足,疲累虛弱幸福地放鬆了。

  在那些愛撫中,小君熱情,潮濕,像飽熟的果實,將整個夏天的快樂釀成滿足的呻吟。而他就是她快樂的總結,讓她累壞但很快樂,忘了眼淚。經歷生平第一次高潮,累極睡去,他的欲望沒得到排解,但她有得到滿足。

  她什麼都沒失去……

  壓抑欲望讓他痛苦,但看她滿足,放鬆了睡去,痛苦都不算什麼。

  黎祖馴攬著她溫暖的身體,聽她規律的呼吸著,在她酣睡的臉邊,悄聲說:「我愛你。」

  緊摟住她,他歎息了。

  「真的,從來不知道,我可以很愛一個人……」他說了很多好聽話,也許她在夢堣]會笑,可是——

  此刻,抱著小君的黎祖馴,鼻尖聞到她傷處的藥水味,他的眼睛乾澀,身體好似飽滿著水分,明明正抱著這個人,卻覺得仿徨無依,不知該何去何從。



第三章

醫生開的藥有助眠效果,小君到中午才醒。

  黎祖馴在床頭留紙條,叮囑她休息,記得吃藥,已幫她跟麥當勞請假,要她放心。

  她的指尖來回摸了又摸,摸著的是那字跡飛揚的簽名。戀愛真神奇,光是看著他的名,就有幸福感。

  她翻個身,趴在床,側身望窗,房間暗著,窗外灰蒙。

  天氣陰著,下著雨,雨滴蜿蜒在玻璃窗,漫入房間的空氣帶著潮濕的氣味。

  小君看著看著,就想到昨夜的事,一想到這事兒,腦子著火,身體緊了一下。他怎麼辦到的?她瘋了似地,經歷前所未有的感動,那種體驗,撼動她。經過初次的高潮,她覺得跟這男人更親密,還有什麼不可與他分享的?她的所有都攤開在他面前了,正想著這害羞的事,美美打電話來。

  「妳在哪?」楊美美劈頭就問。

  「2503啊。」

  「快點走!」

  「啊?為什麼?」

  美美吞吞吐吐:「今天早上****來找我……因為她這次很誠心地拜託我幫忙,說很想見你,想跟你談,我那時剛起床沒多久,一下子糊塗,就告訴她了……」

  「你告訴她我在這堙H」

  「對不起,我一時緊張……而且你們冷戰那麼久也差不多應該……」

  「你怎麼能這樣?!」

  「你聽我說,你應該好好跟她溝通,也許她——」

  「我那麼信任你……」小君太震驚了。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打電話給你,我跟張天寶講好了,你可以先去他家躲,我也打電話找黎祖馴,不過我找不到他,總之你先離開那堙I」

  小君跳下床,沒時間梳洗,隨手拿幾件衣服扔進包包就走,一開門,就看見媽媽站在門外,正要敲門。小君怔在原地,霎時面無血色。不是因為害怕被罵,而是——

  江天雲戴著墨鏡,面色蒼白,黑色套裝松垮垮,瘦了好多。

  她淚盈於睫,三個多月沒見,媽媽怎麼變成這樣?

  江天雲摘下墨鏡,雙眼佈滿血絲。「你還要去哪?」聲音又幹又啞,像痛哭過。

  「媽……」小君眼眶泛紅,媽媽這麼憔悴,是因為她的關係嗎?

  「如果,你要去找黎祖馴,我勸你不必。」

  小君傻著,不明白。

  江天雲往房堥哄C「我剛剛跟他見過面了,他說要跟你分手。」

  小君愣住,追上去:「是不是你說了什麼?」

  江天雲側站在窗前,望著外邊陰灰的天。她緩轉過臉來,注視小君。她悉心呵護的女兒這段時間受了多少苦啊?皮膚變黑了,穿著廉價的T恤、短褲,清秀的氣質不見了,細緻的五官透著野性,現在,女兒雙目炯炯地瞪著她。

  「你到底跟祖馴說了什麼?!」小君氣得渾身通紅,不信媽媽帶來分手的消息。「你叫他離開我?」

  「我沒叫他離開你,是他自願的。」

  「不可能!」

  「我約他見面,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男人,有本事把我的女兒迷得暈頭轉向,如果他是真心的,我成全你們。」

  小君吼:「他是真心的!」

  江天雲凜著臉。

  小君又吼一次:「他是真心的!」

  母女倆面對面,側身站在窗前。江天雲望著女兒,沈默著。

  而寒意竄上小君背脊,為什麼?媽媽用憐憫的眼神看她,好像她可憐?一冽冷風撲進,窗簷先是滴滴答答,接著嘩地響,水花擊打飛濺,原就陰灰的天,因為暴雨,這會兒整個暗下了,房間更昏暗,空氣媥足O雨的潮味,窗戶灰白色,她們倆,陰鬱著,一切死氣沉沉,三個多月來溫馨甜蜜的2503套房,仿佛在這刻死亡。

  小君冷冷地質問:「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心臟怦怦作響,每根神經都繃緊。

  江天雲說:「我想通了,假如他真的那麼好,就讓他跟著你去慕尼克,吃住交給我負責,你就不用為了他放棄鋼琴了,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那為什麼你剛剛跟我說他要和我分手?」

  避開女兒的視線,江天雲望向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我想試試看他對你有多認真,所以和他見面後,我故意開兩百萬支票給他,我說如果他願意跟你分手,這些就當分手費,補償他……」江天雲的聲音低了下去,玻璃窗面映著女兒的身影,女兒的臉逐漸失去血色,女兒眼色仿徨的呆站著,因為震驚,胸前劇烈起伏。

  江天雲低聲說:「支票他拿了。」轉身面對女兒,小君沒有反應,以為她沒聽清楚,她再說一次:「小君,黎祖馴收下支票,為了錢拋棄你,你還要繼續傻下去嗎?」

  小君空洞了的眼色逐漸聚焦,注視著母親,這麼傷她的事,她不怒,她還笑出來了。

  江天雲傻住了。

  小君笑著,抬手看表,很認真,很天真地說:「對啊,他拿了,沒錯,他就是這樣,我知道為什麼,他要拿支票來跟我開玩笑,告訴我你有多過分,竟然想得出要花錢來收買他!信不信?他就快來了。」

  瞪望和黎祖馴同款的情人對表,看秒針急急在跑,小君微笑,動也不動地僵立著,注視著手錶,覺得像作夢,恍恍惚惚,恍惚中聽見媽媽的聲音哽咽了。

  「他不會來了,他跟我說,從今天起不會找你,也不會再跟你聯繫,電話也不接,會徹底消失,讓你死心,專心去留學。你還要為他找藉口?妳好傻。」

  小君白她一眼。「媽,他跟你開玩笑的啦!」從口袋搜出手機,打給祖馴。

  她笑著等待,電話線路傳來一次次單調重複的嘟嘟聲,一秒過去,兩秒過去,三秒四秒……她笑著,聽著,等他接電話,等到電訊業者制式的告知電話沒人接聽。再打,一樣。再打,還一樣。那嘟嘟聲每響一次,她的心就更緊些再緊些。然後,巨大的慌,不斷上湧擴張膨脹,她的心快關不住這巨大的慌。她重複地不斷撥打電話,像得了強迫症的精神病患。

  看到女兒這德行,江天雲心痛,搶走手機。「不要打了,媽沒騙你,他就是這種人,你為他瘋成這樣值得嗎?走、跟我回去!」江天雲拉住小君的手。

  小君身子一震,咆哮:「不要碰我!」轉身就跑。

  「小君——」江天雲追上去,撲去緊抱住女兒。小君忽然發狂那樣尖叫掙扎,江天雲忙安撫,哄著:「媽知道你痛苦,但是我跟你保證過些時候就好了,你跟媽回去,全世界只有媽會無條件的永遠愛你,愛情是靠不住的,你知道嗎?聽話,跟媽回去,媽答應以後不罵你了,也不亂動你的東西,好不好?」

  小君崩潰地大叫又蹬腳又揮手。「放開我放開我放開啊∼∼」拉扯中,右肩縫合的傷口,被扯開,滲出血,肩膀血紅了。

  「你肩膀怎麼回事?」江天雲嚇得鬆手。

  小君趁勢轉身就跑。

  「你回來!小君……」江天雲追上去,忽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耳朵嗡嗡響,砰一聲,倒在地上。

  小君煞住腳步,看母親跌倒了,奔回來。

  「媽?媽!」她輕拍媽的臉,沒反應,皮膚冰涼冒著冷汗,她摟住母親,驚覺到媽媽瘦了好多。「媽?你怎麼了?媽……」小君打急救電話,等救護車來,心亂如麻,臉埋在母親懷媯h哭。

  「你叫我做什麼我都好,你不能出事……我都答應你……」

  救護車路上急馳,黑夜中紅燈閃著。在嗡嗡的警笛聲中,小君想起來了,她握著母親冰冷的手,都想起來了……跟媽媽不是一直敵對、生疏的。美好的回憶在生命垂危之際,一下全湧回腦袋堙C

  遙遠的某天,她還是小女生,曾坐在媽身旁。仰頭,望著媽媽,看她彈琴。

  那時她吵著:「我也要彈∼∼」

  「小君也要彈啊?」媽媽就握住她的雙手,放在琴鍵上。一個指尖一個指尖敲著鍵。「我們一起彈喔……好厲害,小君也會彈鋼琴欸,媽媽好愛你……」

  淚水不斷不斷滑落,將小君的臉龐濕透,母親戴上氧氣罩,生命危急,這混亂無助時刻,江小君醒悟了。

  愛情不是活著的一切。

  不顧一切地追求愛情,棄身邊所有人不顧,拒絕聽進反對聲音,盲目地投入,像弱視的蝙蝠,被愛的聲納干擾,亂飛翔,沒自己方向。

  但愛情啊,愛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啊……

  如果失去母親,她的愛情,還能令她快樂嗎?

  如果為了愛誰,把理想前途都忘記,死守那個人,真就會一直快樂下去嗎?

  如果為了愛某個人,拒絕溝通,讓親人擔心,一意孤行,她和那個被她愛著的人,能快樂嗎?

  愛很迷人,愛很偉大,愛上了,像嗑藥,很麻醉,沒辦法抽離。但蜜月期總會結束,他們不可能摒棄這整個現實世界。這或者不是成熟的愛,自由地爭取愛情,不顧旁人感受,也許要夠徹底自私的人才辦得到。

  這是她的初戀,代價很高,他們看來輸得一敗塗地,簡直在玷污人人歌頌的愛情。他敵不過金錢的誘惑,棄她而去。她呢?為愛傷害摯親,落得這番局面,膽戰心驚,仿徨無依。

  車廂劇烈搖晃,小君緊握母親冷著的手,而右肩傷口痛著,而心無聲地破碎了。車窗玻璃,雨滴飛濺,雨痕蜿蜒攀爬,密密麻麻。她目光呆滯,失神地看著,看雨痕綿密地畫著窗玻璃,而這段時日的愛戀記事也在她腦中刻畫出密密的記憶版圖,直至這瞬間,破裂,毀損。

  小君一路想著,不斷自問——

  我到底在幹麼?

  我到底在幹麼啊?

  我是怎麼了?

  我不像我,我不再像我了,我這是怎麼了?

  ※******※  ※******※  ※******※

  黎祖馴倚在路樹前吸煙,吸完煙,伸懶腰,渾身舒暢。

  那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石呢?沒了。

  那快樂中又老覺得肩背拽著的重負呢?沒了。

  哈,抬頭,瞪陰灰的天,他心情好,管它陰天,儘管下場大雨吧,他又是一個人了,自來自去,無拘束,啥都不怕,渾身是勁,呼!不用違背自己的個性,計較未來出路。不用勞心勞力學怎麼搞藝品買賣掙大錢,就像過往一樣,兼幾個差,自在來去,賺了錢,泰半都捐出去,反正他沒牽累,一個人了。

  他大步向前走,走著走著,吹著口哨,沒意識地,又來到這日式料理店。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拉開店門,背包往櫃檯一擲,朝餐廳廚房嚷:「爸、爸!」

  「你來啦!」黎志洪沖出來,拽著兒子找地方坐。「吃飯沒?餓了是不是?」

  「想不想去日月潭?」

  「嗄?」

  「還是……我們去環島怎麼樣?鐵路環島,套裝行程,我出錢。」黎祖馴咧嘴笑,白牙閃著。

  黎志洪頭痛,心痛,想到上回黎祖馴失意時發生的「老爹徹夜未眠」慘案,這回兒子提出環島旅行,×,一定代志大條了。如果之前兒子反常的粘爹行為是因為遭遇挫折,那這回就是遭到啥不幸嘍?

  「你發生什麼事?」

  「沒有啊。」

  「……」又說沒有,暗咧。黎志洪牙一咬,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大力拍拍兒子的背,眼眶淚光浮現。「好,我們去,我們去!哪里爸都跟你去∼∼」事到如今,當年虧欠兒子的,一次還清吧!就賠上這把老骨頭,天涯海角相隨吧!

  黎祖馴摸著下巴,思索著:「我看鐵路環島太娘了,爬合歡山好了,你很久沒運動了吧?我們上山去露營,住一陣子,修身養性,應該不錯。」

  「……」黎老爹張大嘴,目光呆滯,心想——你乾脆說找我去武當山少林寺打十八銅人算了。

  黎祖馴說:「我認識荒野保護協會的朋友,裝備交給我,你只要放心跟著我就行了。」

  黎老爹肯定兒子遭遇到生平最重大的打擊,鐵路環島旅行?想逃離什麼?登合歡山露營?想遠離什麼?

  這傢伙,有難過的事不能開口說,一定要這麼身心的煎熬才爽咩∼∼唉!

  ※******※  ※******※  ※******※

  江天雲吃不好睡不著,又情緒激動,引發高血壓,輕微中風,急救後無大礙,住院三天。

  小君肩膀的傷經過處理,沒大礙,這三天她都陪在母親身邊。母女倆很默契地都不再提黎祖馴這事。江天雲不提是怕女兒傷心,小君不提則是怕媽媽又激動起來。

  當江天雲問小君肩膀的傷怎麼來的時,小君只推說跌倒,不講過程,以往江天雲肯定追根究柢問個清楚,還會責駡她不懂保護好彈琴的手,但這次她沒追問,也沒罵小君,這女兒失而復得,她怕再失去,她改了過去對女兒強勢的態度,經過這次教訓,她警覺到女兒已經長大,不能再用高壓的態度管教,現在她對女兒好聲好氣,珍惜著母女倆的緣分,並修補之前的傷痕。

  出院後,她們忙著辦簽證,準備資料,決定到維也納暫住阿姨家,然後申請慕尼克音樂學院,參加入學考。

  這期間,黎祖馴一通電話也沒打。小君打過去,不是沒人接,就是收不到訊號。就像母親說的,他為了錢,拋棄她。本來還不信,找到他家,信箱塞滿的報紙顯示他已經好多天不在,拿他給的鑰匙,開門。鎖孔轉不動,才發現他安了嶄新的鎖。

  小君轉身,背靠門,望著天空。

  黃昏時,天空鑲著彩霞,血般殷紅色。那抹紅都映進小君眼瞳中,她沒哭,凜著臉,抿緊唇,不出聲,但內在焚燒的恨,密密麻麻捆纏住躍動的紅心,她小心呼吸,怕一下子忍不住會衝動得一躍而下,死在他家樓下,登上頭條,讓他內疚一輩子……

  此刻小君眼中,過去那天真的神采,消失了。她眼色變得銳利,刀一樣冷酷。

  她想,黎祖馴拿了錢,就去享福了嗎?不告而別,他真狠!

  五樓頂,小院子,女兒牆前的幾盆茉莉花,正香著。同一種氣味,當初暗戀他,回家巷堣]浮著茉莉香,那時覺得這花香甜潤怡人。這時,這香,教她心浮氣躁,煩透了,恨恨地盯著那一簇簇雪白花苞,忽地提腳重踢,花瓣似雪,紛紛殞落。幾簇沒來得及盛開就被小君踢壞,離開他家,她打電話問張天寶有沒有黎祖馴的消息。

  張天寶說:「好多天沒見到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電話也打不通。」

  老好人張天寶不可能說謊,看樣子連好朋友都不知道黎祖馴多可惡!

  出國前一天,小君呆在臥房,地上擺著兩大LV行李箱。東西都收拾好,但破碎的心沒辦法打包,不像貓杯,還有三秒膠。她這破裂的心,晚晚痛著她。

  小君打電話給楊美美。「我出國了,明天就走。」口氣很差。

  「這麼快?你……你跟****還好嗎?」對於透露2503的事,美美內疚著,感到很抱歉。

  「好極了,沒想到對我最好的,只有我媽。」

  「這樣講對黎祖馴不公平,他對你也很好啊。」她羡慕死了。

  小君冷笑。「是啊,不過他也得到不錯的回饋,兩百萬可以做很多事了,這種錢真好賺。」

  「你說什麼啊?」美美不解。

  小君把黎祖馴拿錢的事告訴楊美美。「我終於想清楚了,原來愛情跟友情都靠不住。」

  「喂!」美美抗議:「我是不知道黎祖馴為什麼要拿你們家的錢,但我覺得他不像那種人,搞不好是你給他太大的壓力了。」

  「那不重要了。」小君緊緊握無線電話。「楊美美,我要跟你絕交。」

  「就因為我說你在2503?小君,那是****欸,見她那麼擔心我才說的,你要為這種事跟我嘔氣?」

  如果在過去,小君絕不會這麼偏執,一定會原諒美美。但現在不同,失戀的人,眼中沒有好人好事,一切都那麼可惡令人生厭,世界忽然都不對了,床位置不對,牆的顏色不對,食物的氣味不對,時間地點日子全不對,好像自己一個人跟全部世界格格不入,好像每個人都很開心,只有她一個人難受,這世界像大便又臭又噁心,空氣像誰的嘔吐令她聞了反胃,她視力出問題,嗅覺、味覺全出了問題,痛不欲生,卻不能去死。

  「楊美美,你怎麼可以背叛好朋友?」小君這樣說,冷靜殘酷地,覺得自己變成一把刀,任性地想傷害周遭一切。

  「背叛?我這樣叫背叛?」美美倒抽口氣,嚷:「江小君,你沒有良心!」

  「沒良心的是你。」

  「江小君!」美美火大。「以前我老是幫你跟****說謊,就一次我沒幫,怎樣?就該死嗎?就沒良心?是,我不該將你的秘密說出去,但以前為你做的那些就不算數了?我錯了一次,以前對你的十幾次好就全推翻?跟我絕交?好,你以為我希罕嗎?我也不想要你這種自私的朋友!你臭美,以後我要是再跟你說話,我就是大白癡!」

  「好。」小君掛電話,她反正什麼都無所謂了。

  懶坐在床,窗外,幾顆星子在夜空閃動。夜蟲啼叫,遠處還有垃圾車俗氣的音樂聲響著。

  小君拿出手機,注視螢幕,叫出通訊錄,在這個夜晚,一一地,刪去楊美美的電話,刪去張天寶的電話,刪去黎祖馴的電話……

  同時也刪去腦海堭﹞H說過的話,刪去曾經肌膚相親悸動的感受,刪去第一次見面時他玩笑的衝浪邀請。刪去聽見Sex Pistols歌唱的震撼感,刪去了藍天白雲下,第一次踏上浪板的歡笑,刪去了他們排隊買胡椒餅窩在廟前吃的快樂,刪去在監理所她騎車路考他緊張的加油聲,刪去了曾經衣服有著的熊寶寶的香味,刪去所有關於愛的記憶……

  刪去這些以後,她變成個很空的人。她走出房間,坐在鋼琴前,十根手指,輕輕地,輕輕地觸上白鍵,然後,很輕易地,像十根手指有自己主意,默出之前怎樣也彈不好的「悲愴」。

  江天雲在房媗巨ㄓF,本來在整理行李,忽地頓住手勢,皮膚泛起疙瘩,昂起下巴,閉目凝聽,襯著這「悲愴」的琴音,仿佛牆龜裂,四面八方滲出洪水,淹沒一切,埋葬全部,玉石俱焚的絕決,到飛灰煙滅的死寂,能讓「悲愴」營造出這種氛圍,感覺上彈琴者,在這曲中,似已轟轟烈烈死過一回。

  是小君在彈琴嗎?

  隔壁房間,美美趴在床,聽見琴音,也悲愴得泣不成聲。她好委屈,正傷心,手機響了。看見來電號碼,美美繃直身子,忙接聽——

  「你在哪?幹麼消失啊?我們都在找你。」是黎祖馴。

  「你方便下來一趟嗎?我就在樓下。」

  美美抓了鑰匙,沖下樓。乍見黎祖馴,她驚駭,差點認不出他來。

  街燈下,老樹前,他站在那堙A膚色更黑,渾身泥塵,像剛剛從很遠地方曆劫歸來,背上馱著登山的大背包,穿軍式褐色卡其服,看見美美,摘下嘴塈t著的香煙,彈掉煙灰,朝她苦澀一笑。

  美美驚訝,他不就是消失了幾天,怎麼那雙常閃著幽默光芒的雙眼,如是滄桑?

  她問:「你去哪了?怎麼弄得像去打戰?幹麼都不跟我們聯絡啊?」

  他歎氣,又苦笑,一言難盡。這幾天拉著父親跑得很遠,可每坐一程車,上到某地,又衝動得想回來,人往前走,心卻直後退著。幾天下來,內心堙A像有鋸子鋸著心房。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黎祖馴從口袋堮野X信,交給楊美美。「請你一定要交給小君。」

  「喔。」美美問他:「你真的拿了小君家的錢嗎?」

  「是啊,兩百萬。」他笑了笑,大方承認。

  「真的?」

  「真的。」

  「為什麼?」

  「貪財。」

  美美傻望著他,他說得自然,但誰曉得他是不是開玩笑呢?他貪財?他有這麼虛榮勢利?

  美美轉告他:「小君明天就要去維也納,短期內都不回來。」

  「唔。」

  「你們真的要分手?」

  「對,要分手。」

  「啊?」美美雀躍,她有機會了,可同時,又很矛盾地替好友難過一下。

  「不過,我後悔了。」

  咦?美美呆住。

  黎祖馴苦笑。「不管是把自己搞到很累,還是將自己放逐到很遠的地方去,就是沒辦法不想她,還發現我記憶力很好,跟小君的事每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所以你到底決定要怎樣?要不要分手?」

  「你把信交給小君,她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就拜託你了,可以嗎?」

  「沒問題。」

  黎祖馴拎起行李袋,甩上肩膀,走了。他的影子,曳在地上,顯得好落寞。

  美美轉身奔回家,進到客廳,心狂跳,拿起電話,撥給小君,電話響了好一陣,對方才接起。

  「你還有什麼事?」看見來電是她,小君口氣冷淡。

  美美乍聽見這刻意生疏冷酷的問話,手中信,猝地揉緊。她臉一沈,本要轉達的事,忍住了。

  美美問她:「我再問一次,說要絕交是真的嗎?」

  「對。」

  「好極了。」喀,楊美美掛電話,撕開信封,甩開來看。

  還沒看清楚內文,先聞到一股混著泥,山林野地才有的氣味。白色公務用的A4紙張,幾處沾了土色污泥,大概是掉到草地上碰髒的。還有幾處,有水漬幹掉的痕跡,可能是被雨珠或露珠吻過了。可見這信跟著寫信人,經歷了好一段滄桑遙遠的旅程,信中每個字,都狂放粗野,奔放熱誠。

  江小君:

  想通了,就覺得,你沒什麼了不起。

  跟其他女人一般,眼睛鼻子嘴巴,又不是最漂亮。我跟你分手,隨便也可以交到比你更好的。

  所以,我幹麼跟你戀愛?搞得大家那麼累?

  跟****碰面後,隔天和我爸去旅行。我們攀登合歡山,在草地露營,這都因為我想避開你。一路上每天都罵你,一天罵幾回,痛快!連帶也罵透你那個眼睛長頂上的老媽。到了晚上,睡了時,馬的,我想著,你這傢伙,現在不知道在幹麼咧?我知道我這罵你又想著你的行為很愚蠢。

  今晚,我們在合歡山頂紮營,天空很多顆星,沒想到我有高山症,呼吸困難,躺在帳篷,我爸去找木材生火,這堛躓薴茧}薄,我頭昏,一定是我頭昏,才會分手又給你寫信,覺得你好像就坐在對面,帶著那種有點愚蠢的害羞的笑。

  搞不好我會因為高山症死掉,那麼有些事我一定要跟你講白了。

  那天早上,****弄到我的電話,約我見面。本來我就想著要和她見面,談談你的事,正巧她打來,我就答應了。沒想到見面後,她拿兩百萬支票要我跟妳分手。

  我很火大,收下支票,回頭就捐給慈惠育幼院,就是那間帶你去過的孤兒院。我沒想到,你家這麼有錢,****有錢到可以花兩百萬幹這麼無聊的事,而慈惠的小朋友,只差兩百多萬就可以修補破舊的宿舍。兩百多萬竟然募了兩年都沒慕到,不捐白不捐,我捐了。

  至於****要我答應她的那些事,本來我就想那麼做了。赴約前我就想清楚,要跟你分手,我看得出你還是喜歡彈鋼琴……你否認,是因為害怕分離。我擔心你對我好,是因為戀愛的經驗太少。而我談過那麼多次戀愛,經驗比你豐富多了,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對你的感情到什麼程度,我沒糊塗,很確定自己真的想要你。

  如果你為我放棄出國,違背自己,當個速食店的服務生,還假裝做得很開心,也許幾年後回頭看這一段,會覺得傻,到時我會自責,而時間過去你來不及從頭。

  我們之間一定要有人硬下心,避不見面,你才能下決心出國。

  小君,這樣說也許很掃興,但成天膩在一起談戀愛,等於埋葬了你的未來,畢竟你還那麼年輕,該去看看這個世界,不是沈溺在兩個人的世界。

  在你完成課業前,我不跟你聯繫,你也找不到我。我不再出現你面前,我很清楚每次只要一碰面了,我們就會變得很軟弱,哪里都去不了了。

  假如你覺得我還是最好的,在四年後的中秋節,2503房,我等妳。

  至於那兩百萬,你跟****說一聲,她要是願意捐出去,我替育幼院小朋友謝謝她。她如果反悔,票期沒到,可以選擇止付。

  小君,不是我不愛你,而是我們愛的時機不對,才有那麼多壓力。相信四年後,我們會是另一種局面,所以不用急著為我放棄一切。我願意等你四年,學成回國。這四年,心中位置,只留給你。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所以你安心求學,帶著我的祝福,好好努力,我等著相聚,我是說,假如你有愛我到那麼久的話。

  保重,但願你肩膀的傷,已經康復不痛了。

  祖馴

  信看完,美美雙手顫抖。

  出門,走到隔壁,按門鈴,把信交給小君。

  就這幾個步驟,他們能重修舊好,期待相聚,等候彼此。但是她不甘心,永遠幫著小君,對這朋友仁至義盡,但剛剛小君怎麼對她的?要絕交,她們已經絕交,那麼,有何義務幫她送信?

  小君要是敏感些,要是夠關心她,應看得出她也喜歡黎祖馴,但小君只忙著追求自己的愛情,不把她這朋友放心上。

  如果小君沒看到這封信,如果從此不再和祖馴聯繫,這份愛應也煙消雲散。那麼……她可有機會出位?

  美美想了兩秒,就揉掉信,扔進抽屜深處。心跳如鼓,血脈沸騰,她像著魔了,幹壞事的同時,又感到一股痛快。

  小君已得到太多太多,我比她更需要愛。

  四年?黎祖馴要等小君四年。美美想著——我也可以,甘願等待黎祖馴四年以上。

  四年會有多少變化很難說,假如她持續關懷黎祖馴,積極和他互動,也許……最後是她,取代小君,被珍惜著,留在2503房。

Sweety≠奶茶♀ 2008-04-08 18:01

第四章

三個月後,江小君以「悲愴」這首高難度的曲子,考進德國慕尼克音樂學院。

  和擁擠的臺北不同,這堣偵繷顯得巨大空曠。

  城市站滿大樹,隨便走幾步,就有大公園供市民遊蕩散步。空氣清新,少有喧鬧的人車,城市大半時間安靜著,有時走完一條街,碰不到一個人。房子都很有特色,好美麗,像從遠古時就遺下的老建築,每一棟房,都像懷有重重心事。氣候乾燥,藍天更藍雲更白樹更綠,置身空曠美麗的陌生地方,小君失戀的後遺症,憂鬱寂寞悲傷,沒消退,反而更尖銳地霸住心房,如影隨形,無力抵抗,只好更賣力在課業上。關於曾經迷失的那段歧路,她借著忙碌的課業希望快點淡忘。

  江天雲安頓好女兒,就先回國了。一個月後,得知小君住處,父親抽空跑來探望。傍晚,父女倆在公園散步。

  他問女兒:「還習慣嗎?」

  「嗯,很好。」

  「是不是吃不慣這邊的伙食,瘦這麼多?」

  「可是每天都吃很多……」小君笑問:「誰告訴你我的地址啊?」

  父親有點不好意思。「****跟我說的,真奇怪,竟然還主動叫我有空就過來看你,要不然打電話關心你。」

  「喔。」大概是她慘烈的失戀了,媽媽讓步,不阻擋他們聯繫,主動請父親來關心。小君問他:「爸,你愛過媽媽嗎?」

  父親楞住,尷尬地笑了笑。「當然啊,不然怎麼會結婚?結婚的時候真的很愛。」

  「後來為什麼不愛了?」

  「唉,該怎麼說呢……」他苦笑。「這很難說清楚的,大家生活在一起以後,才知道有很多衝突,習慣啦個性啦,要是常常沒交集又不肯讓步,久而久之就會出現問題,****媽比較要求完美,有時候我太懶散,現在想起來,我根本配不上她,常讓她失望。」

  小君沈思了會,站住,問:「爸,假如,假如有人給你很多錢,要你離開現在的老婆,你肯嗎?」

  父親楞住,臉紅了。「那怎麼可能,爸要是那麼愛錢,當初就不會甘願放棄****跟她在一起了……」察覺自己失言,怕小君難過,又急著更正:「我意思是……我是說……唉,爸也覺得很對不起你們,那時候真的被愛沖昏頭了,也很掙扎,可是真的沒辦法繼續跟****相處。你怎麼忽然問這種問題?」

  「所以如果可以為了錢離開喜歡的人,應該就不是真的很愛她,對吧?」

  「那當然,很愛一個人的時候,怕她離開都來不及,怎麼還捨得去傷害她?」

  「對啊,我也這麼想。」那她為什麼還惦記著那個人?小君重新邁步,向林子走去。

  父親跟上前,打量著她的表情。「怎麼了?問這個?」

  「沒有,我幫朋友問的。」

  「你朋友發生這種事嗎?那個人也太可惡了。」

  「是啊。」該要死心了,不值得啊!

  漸漸地,時間治療情傷。

  小君過著平靜的求學生活,臉上的單純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抹淡淡的憂鬱,東方女子,膚白若雪,五官秀麗,個頭嬌小,琴技驚人,再加上眉眼間那抹淡淡哀愁,很快地風靡校內男子,他們卯起來追求小君。

  有的天天送花,有的天天為她買早餐,有的天天到住家外站崗,有的設法查出電話頻頻騷擾。

  小君呢?她講一口流利德語,奉贈鐵板讓他們踢。

  「不好意思,我討厭花。」送花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你帶的早餐我給狗吃了。」買餐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我已經向員警備案,請不要徘徊在我家外。」站崗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如果再打電話騷擾我,我會請校方處理。」打電話的被小君奚落。

  豔陽天,謝絕訪客,要練琴。下雨天,不是留客天,一樣謝絕訪客,要練琴。春天不賞花,夏天不玩水,秋天不賞楓紅,冬天不過節。練琴,準備報告,準備考試。

  江天雲偶爾會從臺灣過來陪女兒住一陣。小君三餐吃飽飽,依然胖不了,作息很正常,課程上不完,日子平淡順利地度過。

  轉眼過去兩年,小君逐漸遺忘感情的痛,偶爾午夜醒來會覺得寂寞。

  每天中午,小君會買個簡單的三明治,到校園樹下木椅坐著吃,就這麼打發一餐。微涼的氣候,望著藍天白雲,望著一片蕭瑟林子,風吹來,調戲落在地上的枯葉,它滾個幾圈,翻飛遠去。這時,望著那些曾神氣團綠在枝頭,而今散落著枯在地上的殘葉,小君心頭便會一陣惆悵,被一種莫名的哀傷包圍,可是又說不出什麼特別難過的理由。

  這天,教授請學生到家埵Y飯,師母金髮碧眼是個大美人。學生在客廳聊天,他們在廚房忙著烹飪晚餐,這對德籍夫妻沒煮大家期待中的德國豬腳,最後端出來的料理,教大家跌破眼鏡,是印度的咖哩飯。

  師母好得意地捧出黃澄澄的醬料擱上桌,教授說這是跟印籍學生學的飯。

  學生們鼓噪著,踴躍地爭相品嘗,小君悄悄離席,躲到廁所。

  她洗把臉,瞪著鏡子,聽大家在外面喧嘩,手上抹了很多香皂,可是剛剛咖哩的氣味,好像已鑽進心肺。

  她下意識地逃避吃咖哩飯,躲在廁所十幾分,才提起精神,回客廳。

  客教授正在介紹他的得意門生,以德語說著:「他是你們的學弟,周德生。小君,他跟你一樣從臺灣來的。」

  「你好。」小君禮貌的與他點點頭。

  教授說:「你們兩個演奏風格截然不同,也許可以組成雙鋼琴的夥伴……」

  教授說了很多,小君恍惚地望著教授張合的嘴,每一句德語都懂,奇怪,卻組合不了他的意思。

  周德生身材高瘦,長得白淨斯文。席間,一直找話題跟小君聊,小君意興闌珊地敷衍著。

  為了不讓師母亂想,她勉強吃了半碗咖哩飯。咖哩的味道很濃,她嘗著,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同學們的話題上,一邊又覺得某種濃烈的情緒在心媯o酵,她很難受,想快點回家,有種討厭的情緒,一直將她往某個黑暗面拉。

  同學跟教授開玩笑,要教授彈拿手的曲子,都喝了酒,每個人臉色紅紅的,喜洋洋的,笑著鬧著,鋼琴聲,嘩笑聲,怔望著這熱鬧的情景,小君覺得與他們格格不入,忽有一段旋律在心媗T,在記憶深處吶喊,理智快關不住,於是臉上表情更淡漠,像與她無關,安靜著看大家笑鬧。

  晚餐結束,教授不顧小君反對,要周德生送小君回家。

  離開時,教授夫人將咖哩飯打包,讓小君帶走。「你一個人住,這給你帶回去慢慢吃啊。太瘦了,要多吃一點。」

  小君正想著要用什麼藉口婉拒,餐袋已經塞到手堙C

  車上,周德生向小君討教演奏心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小君心不在焉聽著,望著眼前遼闊的黑暗道路,快速後退的路燈,光影閃動的瞬間,她仿佛又看見久違的自己,在某人家堙A拿著電話跟美美求助,緊張又興奮地學做咖哩飯。她被洋蔥熏哭了,奔進客廳慌慌張張,那個人大手一抓,將她按進冰箱吹眼睛……

  小君深吸口氣,閉上眼睛,冷靜一下,再睜開。

  可是只淡忘了一會兒,她好像又看見了,深夜的貓空茶店,山林堙A荷花池,朋友們的聚會。他掌心堙A飛走的螢火蟲,那一點光,跑得無影無蹤……

  小君恍惚地想——我怎麼會在這堙H

  多不可思議!那些發生過的,那些歡笑淚水都是真的嗎?

  到了住處,她沒請周德生上來,說聲再見,她轉身就走。連給周德生問她電話的機會都沒有。

  周德生看伊人入門,他心神不寧,揣測小君眉間那抹憂鬱是為什麼?寡言又為什麼?他被這憂鬱女子吸引,傻了好半晌,才離開。

  回到家,小君開燈,將咖哩扔進冰箱,像在生氣,重重地摔上冰箱門。想了想,又像跟自己賭氣,再打開,拿出咖哩飯,全倒出來,跟飯攪糊,走到沙發坐下,深吸口氣。

  好,她篤定地,大口大口吃。

  房堙A響著扒飯的聲音,她吃得快又急,狠絕得像跟咖哩有仇,急著消滅它,吃到面目通紅,肚子快撐爆,還不知道停。

  門鈴響了,小君抹抹嘴,去開門。

  「你忘了這個……」是周德生,手上拎著紫色毛外套。

  「謝謝。」接過外套,才要說再見,忽地一陣噁心,她轉身往廁所沖,趴在馬桶嘔吐。

  「你沒事吧?要不要緊?」周德生跟進來,不怕髒又是遞面紙又是拍她的背,留下來照顧她。「怎麼會這樣?要不要看醫生?」

  小君嘔得五臟六腑像要翻過來了。吐完,她洗了澡,換了衣服,回客廳休息。

  周德生還在,他泡了熱茶給小君喝。

  「沒關係,我沒事了。」她癱在沙發,說話有氣無力,面色蒼白。

  「是不是吃壞肚子?」

  「是啊,我過敏。」她掩面,給一個虛弱的微笑。

  「對什麼過敏?咖哩?還是堶悸漱偵穧鶖ヾH家埵釣S有藥?」

  哪里有解藥?她無所謂地笑一笑。「沒關係,我沒事,你可以回去了。」

  她對往事過敏,對和黎祖馴熱愛過的每個細節都過敏,失戀是重傷害,時間過去,外表也許已經看不出來,但是……小君自嘲地想,她已經成了過敏兒,不過是咖哩飯啊,就輕易將她好不容易平息的內心崩潰。都兩年了,這過敏原莫非是根植在體內?怎麼還會忽然跑出來鬧鬧她?教她痛苦?那個人讓她重傷,怎麼還會被影響?

  周德生很溫柔地說:「我再待一下好了,看你這樣,真讓人擔心。」

  放下掩面手,露出仿徨的臉色,小君望著周德生,凝視那關懷的眼神,忽然像被針紮痛心。她恍惚,她一定是瘋了,不然為什麼會在周德生眼睛堙A忽然望見黎祖馴?這錯覺,還來不及推翻,淚洶湧,就急淌而下。她失控,蒙住臉痛哭。失去愛,一個人掙扎著,她好寂寞啊!

  「不要哭啊,為什麼這麼難過?要不要試著說出來?」周德生慌了,更走不了,想安撫,卻不知如何安慰。

  「我很恨……一個……很可惡的人。」她吞吞吐吐地說了,太難受也太寂寞了,狼狽時,深夜時分,來自同國度的朋友善意的關心,讓她一時卸下心防,將痛苦說出口。

  周德生輕拍她的背,安撫著:「沒關係,不要忍,想哭就好好的哭……」

  她失控,果真淚流不止。「那個人真的壞透了……你知道他多可惡嗎?他……」滿腔恨無處發洩,這會兒她混亂地說出來,將內心沈潛著的痛苦全發洩出來,對著個不熟的朋友,反復將情傷說了又說。

  ※******※  ※******※  ※******※

  就好像江小君近在眼前……

  於此同時,臺灣,桃園,半夜三點多,店家都關了,地上散落前一晚鬧市遺下的垃圾,清潔員出動,沿街清掃。

  街旁,有一處,正燈火輝煌,鬧嚷著。一群內行人聚集藝品拍賣場,這群男人,個個看起來表情陰鬱,行為低調,面目模糊,他們穿著隨便,有的甚至還穿拖鞋,或抽煙或嚼食檳榔,或忙著透過手機跟朋友通報狀況,這群人不時激動地搶著出價,競標商家展示的字畫。

  在三教九流的人群堙A有個氣質獨特,身穿卡其襯衫、卡其長褲的男人,他目光如炬,和頻頻出價的那些人不同,他只靜靜看著,待要出手了,就一徑喊價到底,絕不手軟。

  看一幅幅被標走的字畫,嘿,有時看著字畫被買走,買家趾高氣昂頗為得意,他卻在心堸蔓滿C可憐的傢伙,那張齊白石的畫是假的,李可染的畫也是贗品,那個笨蛋竟然看不出來黃賓虹的畫哪有這麼差?而那幾個搶著競標炒熱買氣的分明是商家自己人。

  這天晚上,這個人從淩晨兩點站到天亮,冬日清晨,寒意蝕骨,他也不覺得累,最後最後他只出手買了一個清朝花瓶,一套頗有歷史的硯臺。

  散場後,他低頭看看手錶。這是他常做的動作,望著她送的手錶,看指針在跑,就好像伊人就在左右。希望時間跑得快一些,更快一些。再兩年,她就回來重聚。她在國外好嗎?

  「黎祖馴!」有人喊他。

  回頭,看楊美美正跳下計程車,反抓著身上大衣,噴著寒氣,過來找他。

  「這麼晚跑出來幹麼?」

  「就知道你在這堬V。」因為天冷,她臉頰凍得通紅。「走,一起去吃早餐。今天買了什麼?」她好奇地拿了他買的東西打量。「能賣錢嗎?」

  「整理後,應該可以賺兩萬多。」

  兩人鑽進路旁一輛老舊的黑色轎車。這是黎祖馴買的二手車,他改裝過,性能還不錯。黎祖馴發動汽車,驅車往佈滿吃食的早市。

  「想吃什麼?」她湊身問:「我睡不著,肚子餓死了。吃火雞肉飯好不好?還是牛肉麵?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不錯喔!」

  「最近有沒有小君的消息?」他問的卻是這個。

  「沒有,我又沒她那邊的電話,連搬新家都沒辦法通知她。」美美已從助理升為造型師,把那棟貸款沉重的房子賣出去,和媽媽在臺北縣買便宜的小公寓住。她搓著雙手,呵著熱氣。「好冷喔,幹麼不開暖氣?」

  「壞了。」

  「修啊!」

  「沒空。」

  「幫你開去修。」

  「小君有打電話給你嗎?」

  還是問這個,美美臉色微變,別過臉,望向車窗外。「很久沒她的消息了……」兩年前她欺騙黎祖馴,騙他信已經親手交給小君,騙他小君看完了信,知道四年的約定了,而其實……

  「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拜託∼∼」美美玩笑地說:「一定過得很不錯啦,才沒跟我聯絡,在那邊肯定已經交到很多好朋友了。」她偷瞄他,現在的黎祖馴比以前更有魅力了,渾身散發略帶滄桑的男人味。她問:「假如……假如四年後她沒來呢?」

  「我有預感她會來。」他望著路面,眼色篤定。

  「是喔?」美美搔了搔頭。「可是她都沒跟我聯絡欸。」

  「應該都忙著功課,要不然萬一畢不了業,四年還念不完,那慘了,難道我們要約在德國碰面?」

  「你對她還真有信心。」美美苦笑。不懂啊,兩人分開那麼久,他哪來的自信,去等待她?他越是執著著,她內心越是不安著。滿以為時間過去,他會改變,會慢慢淡忘小君,熱愛會褪色,可是他怎麼越來越積極?

  「你是她朋友,應該懂——」黎祖馴笑望她一眼。「小君沒那麼容易改變心意,她會回來,一定會。」

  美美又別開臉,去望著窗外,不敢看他執著的表情……

  小君不會回來的,就算回來也不會赴約,小君什麼都不知道,也許小君已經交了新男朋友……美美有罪惡感,卻仍情不自禁地陷下去。在黎祖馴身旁,她扮演不稱職的傳聲筒,像小君的視窗,接收他的深情,卻截斷他們聯絡的管道。她有時難過地想,黎祖馴還願意這樣跟她吃吃飯、聊聊天,是不是只因為她是江小君的好朋友?

  這個角色,她演得有點累了,什麼時候換她當主角?再過兩年,等他失望了,他會否明瞭到她的好?對她的深情不輸給小君?

  這快樂,都是偷來的,美美高興著跟他相處的每一分鐘,又惶恐著這偷來的每一分鐘。

  ※******※  ※******※  ※******※

  天亮了,小君靠坐沙發,周德生盤坐在地。他徹夜聽小君訴說情傷,伸出友誼的手,好心疼地去握住了江小君被淚水沾濕的手。他溫柔地勸著:「以後有什麼不開心,都可以找我說。我們都來自臺灣,互相照顧也是應該的。」

  清晨的風,吹入屋內,皮膚泛起涼意,在痛哭後,小君發洩地說了那麼多話,冷靜下來,有點糗,很不好意思。

  「好久沒說這麼多話了,好奇怪,怎麼會跟你說這麼多?」難道這兩年真是太寂寞了?

  「有什麼關係?說出來心情輕鬆多了吧?」

  「嗯。」真的,難得有人可以讓她盡情地訴苦。「一直聽我說自己的事,很無聊吧?」

  「千萬別這麼想,我在這邊也沒什麼朋友,其實很高興你肯跟我說這麼多。」

  「你累了吧,要不要回去?」

  可是他不想走。「我肚子好餓……」他臉紅,吞吞吐吐地說:「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請你吃早餐?」

  望著他真誠又帶點害羞的眼睛,小君微笑。「街口有一家法國人開的咖啡館,他們的三明治還不錯。」

  和美美絕交,和黎祖馴分手,獨自孤單很久,在周德生的關懷中,小君在異鄉第一次感覺到溫暖。

  清晨,天空灰濛濛地,他們徒步往餐廳路上。風吹來,拂過小君的頭髮,哭過後清秀的臉龐,周德生偷看著,暗暗心動著,他很想好好保護她。

  他說:「那麼可惡的男人,不要再為他哭了,不值得。」

  「我也不想。」小君吸口氣,無奈地笑了笑。「唉,沒辦法啊,有時候還是會想到他。」

  「他這麼過分,難道你還愛他嗎?」

  「也不是這麼說。」小君感慨。「不愛了,但是記憶很可怕……我恨他,恨透了。」她苦笑,眼睛又再泛起濕意。「但有時走在街上,天空的顏色、氣候的溫度,或食物的氣味,某些聲音、某些情境……像觸動大腦某個開關,過去的畫面會突然打中我,還來不及提醒自己別想,那些畫面就自動地一幕幕在眼前重播……很心痛,完全失控,很可怕……」

  「我瞭解你的感受。」他說:「你會這樣是因為你用情很深,如果你像那些輕浮的女生,交過的男朋友多得數不清,根本不會有這種問題。」

  「也對……」再不可能像對待黎祖馴那樣的對另一個人了,全心全意,傾注所有熱情,獨給了那個負心的男人。

  走進三明治店,周德生處處維護小君,問她想坐哪里想吃什麼?勸她多吃一點,勸她一大早不要喝咖啡……他們坐在窗邊位置用餐。

  周德生問:「你對教授的提議有興趣嗎?」

  「你是指雙鋼琴的事?」

  「對啊,我們合作,比一個人默默練琴有趣多了,你對雙鋼琴有什麼看法?」

  「雙鋼琴表現空間大,可以像室內樂一般和諧,也能像交響樂氣勢磅礴……」

  「教授是很有名的雙鋼琴家,他會對我們建議這種事,一定是認為我們程度相近,演奏風格可以互補。」

  小君心動了。「也許可以試試看,現在國際上有幾個不錯的雙鋼琴比賽。」

  周德生興致勃勃地說:「好,我們以那個為目標,一個一個去挑戰!」先成為夥伴,再努力著成為她的另一半。

  周德生微笑著,看小君小小口地吃三明治,看她秀秀氣氣地享用早餐,他竟然感謝起那個拋棄她的男人,讓他可以有機會討好她。

  從這天開始,小君跟周德生結成好夥伴,共同練習雙鋼琴,參與國際性比賽,在兩年後,小君23歲拿下演奏學位最高文憑,提前畢業。大概因為受過感情創傷,在詮釋樂曲時,她的指尖更有生命力,在名師指導下,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

  ※******※  ※******※  ※******※

  遠在臺灣的黎祖馴,終於盼到約定的日子。

  這是跟小君分手後的第四年中秋,月亮浮在暗空,大街小巷飄著烤肉香,人們與親友團圓,共度佳節。這也是黎祖馴與小君團圓的日子。

  經過四年的努力,黎祖馴換了車,不是豪華的進口車,而是老舊但性能良好的吉普車,這方便他假日到處跑。他沒買房子,但是在市中心開了店。他還是喜歡穿著休閒服,簡單的襯衫卡其褲,就很好看,除了工作偶爾到育幼院陪孩子們玩,或是跟張天寶和楊美美出遊,他沒什麼應酬交際的興致,倒是存款多了好幾個零,已經足以成家立業,給心愛的女人安穩的未來。

  這天,他特地買了禮物,天未黑時就待在老地方,2503房。備好酒菜,足不出戶,提心吊膽地等待著。隨著時間過去,他心情越浮躁,躺在床上,微笑著,想像小君而今的模樣,想到熱血沸騰。

  期間張天寶打電話約他出遊,他婉拒。育幼院修女邀他度中秋,他婉拒。老爸約他回家烤肉,他婉拒。他推掉所有約會,留下整晚時間,等伊人光臨。

  牆上時鐘慢慢往十二跨去,窗外,街上,因為歡度中秋而喧嘩笑鬧的人聲,逐漸靜悄。這天已經快要結束,這年中秋快要過期了。黎祖馴坐起,無心用餐,喝酒,繼續等。苦等不到,他猜小君可能是塞車,或有事情耽誤,也許她媽媽要她陪過中秋,也許她有家庭的聚會,也許……他喝了更多酒,想消滅等待的時間,直接跳躍到她開門的瞬間。

  十二點,淩晨一點,淩晨一點四十五分,窗外一輪皎月,光芒映入屋內的地板,襯著形單影隻的他。

  門扉緊閉,小君沒有來。

  黎祖馴空腹喝酒,喝醉了,倒在床上,從焦慮惶恐到一片茫然。他在微醺中,不斷地回想過往時光,小君趴在他身上鬧他,那邊的浴室堙A小君切鳳梨,那麼香,他很渴望地熱吻她。這邊,月光映著的,亮著的一小塊地板,她曾坐著,彈奏玩具琴,直到他睡著。

  小君愛他,小君為他離家出走,小君纏著他,小君不可能一轉身就忘記他。他是那麼有信心,所以這麼努力不懈,所以……

  手機響了,他接起:「喂?」

  「是我,她有來嗎?」楊美美明知故問。

  「我還在等。」

  「你……還好嗎?」

  「唔。」不好,糟透了。

  「我跟你說一件事,你答應我,要冷靜。」

  「你說。」

  她支支吾吾地說:「那個……前幾天……我在報紙上有看到小君的新聞。」

  「寫什麼?」他坐起。

  「在德國慕尼克舉辦的ARD國際雙鋼琴大賽,江小君和她的搭檔周德生贏得第一名。」

  「是最近的事嗎?」

  「是啊。」

  「看樣子是因為比賽耽誤回來的時間。」他幫小君找藉口。

  「記者有採訪他們,媒體報導他們是史無前例最有默契的雙鋼琴夥伴……還有……你在聽嗎?」

  「我在聽。」楊美美過分小心的口氣,令他的心逐漸下沈。他預感即將聽見的不會是好消息。

  果然,她說;「新聞還寫著……除了是工作上的好夥伴,私下,他們還是互相依靠的戀人。」

  黎祖馴僵著身,動也不動,仿佛這樣就能躲避心痛。

  「小君應該是不會來了,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頭上的日光燈,變電器經不住歲月的摧殘,遲鈍了,光閃爍著,像懂得他的心痛,再閃了幾瞬後,忽地暗下。黎祖馴呆坐著,仍握著電話,無動於衷。

  美美安慰著:「這樣也不錯啊,她終於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你不用再擔心她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不要再等她了,她已經不是你的責任,和你沒關係了……」

  他沒吭聲,胸口空蕩蕩,像誰一下就剜掉心臟。好長一陣靜默,他們都沒話說。

  最後,黎祖馴沒頭沒腦說了這一麼句:「燈壞了……」

  「啊?」美美愣在彼端。「你還好嗎?我知道你難過,可是畢竟已經分開四年了,小君忘了你也很正常啊,她的世界本來就跟我們不一樣嘛,這對你對她都是最好的……你要是真的愛她,就應該祝福她,為她高興,她現在這麼有成就,很了不起啊,可見當初讓她去念書是正確的啊。」

  祝福?高興?他想,但做不到。內心真正感受不是這樣,滿心是酸滋味。

  原來她已經有新戀情,黎祖馴想到另一個男人會牽她的手,重複他們以前有過的親昵舉措,他光火,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沒辦法活到天明,剛好燈壞了,就覺得這的確是世界末日。

  黎祖馴躺下,一下子失去力量,整個人虛掉。他原以為自己是有根的,在找到深愛的女人後。現在忽然又變回一片浮萍,虛浮著,失去方向。

  如果一開始他就是那樣漂泊到最後,不會痛。擁有過再失去,他已變不回從前瀟灑的自己。於是忽然有點恨起小君,當初講得最篤定、最執著的是她,看來比他還情深,沒想到,最後專情等待的,是自己。

  「喂?喂!你說話啊,沒事吧?」美美緊張了。

  「沒事。」他答得有氣無力,床好像在下陷,覺得自己沈入好深的黑洞堙A頭很暈,胸口痛。

  他很想就這麼在2503蒸發,不面對明天。這四年都為著小君努力著,明天以後要為了什麼振作?

  「我現在過去找你!」她等的正是這一天。

  「拜託……」

  「嗯?」

  「不要過來。」他誰也不想見,太傷心,沒力氣應付誰。

  「不行,你聽起來很糟,讓我過去,我會擔心。」

  「如果你當我是朋友,這時候別打擾我。」關手機,鬆手,手機墜地。

  他閉上眼,手伸入長褲口袋,拿出一枚戒指,扔到地上。他本來想求婚的……早知道她到國外就變心了,當初還會放她走嗎?

  他太自以為是,忘記時間是殘酷殺手,戀人經不起歲月的摧殘。

  黎祖馴側身,點煙抽,一根接一根,直到胸悶頭痛。又喝酒,灌醉自己,醉了以後,又狼狽地嘔吐。

  楊美美趕到百穗旅社。為了這天,她推掉所有約會。跑進旅館,沖到2503房,敲門。

  「祖馴?祖馴?是我,楊美美。」

  沒回應,她趴在門上聽,堶惆S動靜。美美心中一緊,難道……

  她沖下樓,找櫃檯歐巴桑幫忙,好怕祖馴想不開在堶惚蝏礞F……

  歐巴桑找出備份鑰匙,隨美美上樓,開門,好濃的酒味,開燈,燈不亮。月光透窗,隱約看得見床上趴著的人影。

  「黎祖馴!」美美奔上去,拍他的臉。

  他推開美美,模糊地喃喃說了什麼,又昏睡。

  歐巴桑焦急地等在門口,操著台語問:「依系唔要緊牟?」

  原來是喝醉了,美美松了口氣,送歐巴桑出去。「只是喝醉了……對了,燈不亮欸,可能變電器壞了,你那邊還有沒有變電器?」

  黎祖馴躺在床,輾轉反側,頭痛劇烈,又是低聲呻吟,又是傷心地胡言亂語。

  美美踩在椅子上,左手拿手電筒,右手拿變電器,弄了半天,終於把電燈修好。跳下椅子,啪,開燈,大放光明。

  「YES∼∼」轉頭,望著黎祖馴。「喂,我把燈修好了。」

  黎祖馴趴在床沿,無動於衷。

  美美很有朝氣地嚷:「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這堨瘚鳩琚C」

  「……」他醉得搞不清狀況,只管昏睡。

  美美興致高東忙西忙,曾經這是小君在做的事,繞著他打轉,像他的妻,終於美美可以親力親為照顧他,好幸福啊!她蹲在地上撿拾垃圾不覺得委屈,收掉囤滿穢物的垃圾袋不感到髒,出門沖去買解酒液喂他喝,擰幹濕毛巾,將他拽在懷堙A像照顧個孩子,幫他擦臉。

  「別難過了……」她柔聲安撫著,手輕揉著他的太陽穴。「你還有我們這些好朋友啊……」還有我啊!

  喝瞭解酒液,黎祖馴稍稍清醒了。他仰躺在床,頭昏目眩,掩著臉說:「把燈關掉!」太亮,好難受。

  「喔……」美美跑去關燈,回床前,看著他。他手臂橫在臉上,從她跑來到現在,他也不看她一眼。她輕喚:「黎祖馴、黎祖馴……」

  黎祖馴移開手,在黑暗中,他眼睛殷紅,注視她。

  她走近一步,怯怯地說:「你忘了江小君吧,好嗎?」

  他不語。

  她壯起膽子,說:「我愛你。」

  他臉一沈。「我不愛你。」如此斬釘截鐵,不留餘地,也不管她會不會難堪,也不怕打擊到她,可見是真的不在乎她。

  美美黯然,淚兇猛。「小君不會回來了。」

  他翻身,背對她,她的告白,只讓他更加心煩。人只要對著不愛的人,就可以輕易殘酷。

  月光中,醉意堙A他凝視著牆壁上搖曳的影,忽覺一室朦朧……十九歲的江小君,純白洋裝,仿佛站在床頭,她哀傷著,靜靜與他相視。是他的錯覺吧?是太思念而產生的幻覺吧?

  她身影越來越模糊了,他的眼睛氤氳著。

  他對身後的楊美美說:「就算小君永遠不回來,我也不可能愛你……」

  美美傻在黑暗堙A今晚,有兩個失戀的人,哭紅眼睛。



第五章

 完成學業,江小君沒回臺灣。想起那愚蠢的初戀,她就覺得驚心動魄,慶倖自己及時醒悟,沒有荒廢琴藝。

  她受聘到Innsbruck音樂學校教書,周德生留在慕尼克國立音樂學院授課,兩人名氣響,在音樂界的地位勢均力敵,琴技不相上下,事業如日中天,他們聯手參加雙鋼琴比賽最高榮譽的Murray Dranoff詹諾夫雙鋼琴大賽,從一百四十多組鋼琴家的挑戰中脫穎而出,在六天賽程中,他們每天都必須彈奏將近四小時的曲目。他們合作無間,一路過關斬將,在總決賽,面對俄羅斯、匈牙利、埃及的選手,最後以壓倒性的差距,得到勝利,確立世界級音樂家的地位。

  媒體大篇幅報導他們的背景,小君被譽為本世紀以來最美麗的音樂家。

  晚上,協辦單位舉辦晚宴,江天雲驕傲地摟著女兒,接受大家的祝賀。

  會場衣香鬢影,紳士淑女,將會場點綴得美輪美奐,最頂級的食物,無限量供應。最頂級的香檳美酒,無止盡供來賓享用,豪華如電影堿荇a晚宴,就連侍應生,臉上也帶著一抹傲氣,仿佛能服侍這些貴客,是他們無上的光榮。

  酒酣耳熱之際,周德生攬著女友溜去陽臺透氣。

  小君笑著,搧著熱燙的臉頰。「我喝了好多酒,頭好暈。」她穿一襲昂貴的金色縷花禮服,美得教周德生目眩神迷。

  「小君……」借著酒意,他壯膽,忽然跪下。

  小君嚇退一步。「你幹麼?」

  「我……我跟妳求婚啊。我會永遠愛你,永遠不讓你傷心。」說著,捧上鑽戒。

  「你快起來!」小君左顧右盼,怕被看見。

  「除非你答應,我不起來。」

  她一直笑,是喝醉了。她左手握一隻銀酒杯,酒液快潑灑出來,奇怪著周德生怎麼變成兩個人影?眼花撩亂哩!她笑不停,說:「好,我答應,可以了吧?」天時地利人和,這麼快樂的夜晚,功成名就,感情也唾手可得,沒理由婉拒。

  周德生跳起來,一把就抱住她。「你絕不會後悔,這世上沒有人會比我對你更好……」他開很多支票,說著要辦最豪華的婚禮,要給小君最好的生活,要立刻通知他的父母,要做很多準備,要……

  小君沒仔細聽,她笑著,啜杯中酒。忽然指間一涼,低頭,看周德生幫她套上鑽戒。

  「好看吧?喜歡嗎?我挑了很久,不喜歡的話也沒關係,我帶你去換。」

  「嗯……」小君看戒指在指間閃著銀光,笑了,腳步微晃,有些醉了。「這個很好……很好……這雞尾酒不錯喝……」她一口幹掉杯中的酒。

  「我再去幫你拿。」周德生取走酒杯,回大廳。

  小君趴在欄杆吹風,啊,這是她音樂生涯最光輝的一夜,大勝利,腳浮浮,頭昏昏。醉眼蒙矓,伸手,凝視戒指,舉高,在暗夜端詳,越看越高興,越瞧越興奮,突樂得大叫——

  「螢火蟲∼∼」手在半空劃過,銀光一瞬。「是螢火蟲啊……」撫著螢火蟲,她忽地怔住,笑容隱去。

  這冰涼的觸感,不、不是螢火蟲,是一枚冷冷的婚戒。對了,剛剛周德生跟她求婚了,她剛剛怎麼說的?答應了?

  小君傻傻地望著婚戒,內心忽然湧上一股不安。

  周德生回來了,將酒杯交給她。「今天這麼開心,儘量喝。」

  「我好像……我有點頭昏……」她摸著發燙的臉頰。「關於結婚的事,我想再……」

  「乾杯!」周德生碰撞她酒杯,興致正高昂。「小君,我好高興,我一定會讓你幸福!」

  小君怔望著他,那靈光一閃的疑慮,被他高興的笑臉抹去。

  算了,她很快樂啊,雖然這快樂中好像缺少了什麼。但人生怎可能十全十美?他對她很好啊,雖然不能讓她有那種不顧一切去愛他的熱情,但拿他跟黎祖馴比較太不公平。

  她幹掉酒,安撫自己,心想,火花又怎樣?熱烈的燃燒似的愛情又怎樣?不可靠啊,像黎祖馴那樣洶湧的愛情很快就破滅,現在和周德生這麼細水長流淡淡的戀情,也許才是最值得信賴的。

  她喝完一杯又一杯,跟周德生幹了一杯又一杯。

  大廳響起華爾滋舞曲,賓客們一對對相擁著跳舞了。

  「你們還不進去啊?這麼多話要講啊?」江天雲出來催他們進去。「進來跳舞啊,你們是主角呢!」

  「跳舞?媽,我要在這婺鶠耤耤v小君轉一圈,站不穩,周德生趕緊扶好她。

  「她喝醉了,伯母,你放心,我在這媟蚥U她。」

  「真是的,高興成這樣……」江天雲捏捏女兒的臉,回到大廳去。

  「你看……我跳得好不好?」小君揪起裙襬,隨音樂轉一圈又一圈,凝視指間銀光閃過一瞬又一瞬。「你看你看!螢火蟲∼∼」

  「什麼螢火蟲?這比螢火蟲貴多了,要八十幾萬怎麼跟螢火蟲比?」他不時出手扶她,他傻氣地笑著,覺得喝醉的江小君好可愛。

  「明明就是螢火蟲嘛∼∼」她舞了一圈又一圈,貪看那閃了一瞬又一瞬的光芒,一個不穩滑倒了,她跌坐在地。

  「小心點!」他伸手要拉她起來,她卻賴在地上不肯。

  「對啦,不是螢火蟲……」她笑得掉淚,撫著戒指說:「你看……它不會飛……」吻吻戒指,好冰。

  「怎麼整晚講螢火蟲?」他微笑,攬她入懷,拽得緊緊地。「你醉了,好開心是不是?」

  「嗯∼∼」她在他懷堨握F酒嗝,好累,閉上眼。

  「要不要回去休息?我送妳?」

  「嗯……」

  ※******※  ※******※  ※******※

  有一隻螢火蟲從黑黑的草叢飛出來了,一下高,一下低,在夜堙A像小星星。溪水淙淙,夜蟲嘀嘀,有人牢牢牽住她手,那大大的掌心,有粗糙的繭,刺著柔軟的手心皮膚,有種很安心的感覺。

  是啊,這跟周德生的手不同,這是很男子氣概,長著厚繭的大手。

  她緩轉過臉,望見他粗獷的側臉,心跳差點停止,眼紅透。

  「是你?」

  黎祖馴在她身邊,他凝視前方濃蔭的山林,指給她看。「你看,螢火蟲。」

  她不看,淚如泉湧,盯著他,問:「為什麼要拿我媽的錢?那天我在2503一直等你!」

  他轉過臉,仍是那無所謂的戲謔的微笑表情。「你要結婚了,還想這些幹麼?」

  「你對我是真心的嗎?你真的愛過我嗎?」

  他微笑,不回答,只是笑著,笑看她哭。

  小君望著那不曾忘的容顏,望著曾熱吻過的嘴,望著他下巴新生胡髭,曾經它們癢著她的頸窩,見面這刻,她手心冒汗,臉頰燙,仍為他心跳如擂鼓,她聽自己顫著聲問:「你現在……是一個人嗎?」

  有沒有新歡?多可笑,離開四年,恨四年,最在意的竟是這個,有沒有愛上別人?

  他臉上表情深不可測,仍似當年,教她難以捉摸。

  再見他,她覺得自己打回原形,還像十九歲時幼稚愚蠢,是啊,這男人總是可以教她變得愚蠢。

  「幹麼問這個?」他戲謔地笑著。「難不成……你還愛我?」

  她震住。

  猛地醒來,小君坐起身,汗濕了衣裳,一下不知身在何方,一室的黑暗。待眼睛逐漸習慣黑暗,意識漸漸回籠,才警覺是夢,情景卻栩栩如生。

  她怔怔坐著,心悸,無助。她下床,沒穿上鞋,踩著冰冷地板,一步步走至窗前,推開窗,冷風撲面,外邊街上,一盞路燈,隔著黑暗,與她遙望。

  窗邊大樹,巴掌大的葉子被風吹得發出沙沙低響,小君靠著窗沿,木然地站著,凝視著黑夜。

  昨晚她允諾婚事,午夜醒來,竟覺得了無生趣。

  事業到達顛峰,眼看感情也有著落,可怎麼每日人前都像在表演?演著一出叫做「我很幸福快樂」的戲碼?

  她不敢對母親訴苦,更不敢向周德生坦誠,其實她越來越覺得人生無趣。越成功,越空虛,她晚晚要靠安眠藥助眠,每天醒來都渴望可以不必下床。常常吃很多但沒有飽的感覺,喝很多水依然覺得口渴,睡很久卻睡得不沈,醒來更疲憊。

  每次比賽勝利,站在臺上,聚光燈下,台下歡聲雷動,黑壓壓的人們起立鼓掌,為她瘋狂。她捧著獎盃,那冷冰冰的獎盃貼著心房,空虛是那麼的強烈,心中一片蒼涼。她贏得一眾喜愛,卻失去曾經的最心愛。她被大家崇拜,卻因為曾被某人拋棄,耿耿於懷,念著他,就算他壞,還是難以釋懷。

  小君望著黑夜,隱約聽見,遙遠地方,性槍合唱團永遠年輕,恨流行地激烈吶喊。而今功成名就的生活,敵不過五年前和黎祖馴狂放恣意的快樂時光,敵不過曾窩在廁所因宰殺鳳梨而狼狽卻生氣勃勃的感動,敵不過曾經和美美窩在床上親密地講悄悄話……

  她好寂寞啊!

  真諷刺,那時候什麼都不確定,擁有的比現在少,為何感動很多?她依稀記得為愛瘋狂,熱血沸騰的自己,好像大腦有火,燒得暈頭轉向,一股腦地熱情追逐親愛的人。當時的她渾身發熱,每天朝氣蓬勃。她懷念那時候的自己。

  現在呢?

  午夜夢回,驚醒,幾乎會認不出現在的自己,覺得很陌生,每朝醒來洗完臉,看見鏡中的自己,也會為那張冷漠的眉眼感到怵目驚心。現在她理智冷靜,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和周德生戀愛兩年,相敬如賓,除了拉手,其他都不逾矩。現在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了,就結婚去。這愛情進度由他主導,母親也樂觀其成,覺得他溫柔體貼,會是好丈夫。

  沒人發現小君死氣沉沉。

  因為她不再是當年的羞澀坦白的江小君,她也學會演戲,收拾真實的表情,痛或是無奈的時候,感到無趣的時候,尷尬的時候,通通用微笑做注解,拿手到連自己都快要誤會自己真的很滿足、很幸福……

  但夢境不會說謊,比真實生活堛漲縣p君還誠實。

  她竟然問夢中的黎祖馴——身邊有沒有人?

  莫非還在意?小君心驚膽戰,又惱又氣。

  這逝去的愛情,為什麼像背後靈,如影隨形。他在她心中打了結,一直沒解開,好無力啊……

  ※******※  ※******※  ※******※

  初秋,小君與周德生回臺灣籌備婚禮,預計十二月結婚,小倆口要忙婚事,江天雲代為出面,應付音樂界各大協會的演奏邀約、慈善義演。

  小君見過未來公婆,周父為人嚴謹,不說話時,微蹙眉頭,不怒而威。在金融機構擔任一級主管,身居要職,算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很滿意小君這個媳婦,覺得白白淨淨的江小君,美麗溫柔,氣質高雅,會是賢慧的好妻子。周母貴氣逼人,應對進退,很懂分寸,她跟江天雲很快結為好友,兩家人互動良好,共商結婚大計,選在個風光明媚的星期天,就把婚事都訂下了。

  回臺灣幾天了,忙著婚事,一直到今天才有空。小君在市區瞎逛,這城市比當初離開時更時髦、更現代化了。街上招牌,很具時尚感,幾個國際性知名品牌紛紛進駐臺北街頭,小君看得眼花撩亂。走進百貨公司,在化妝品櫃前,挑選保養品,小姐熱情地為她介紹新進的眼線液。

  「畫起來超美的,你試試看,而且不容易暈開,就算流汗也沒有關係。」

  專櫃小姐抬起小君下巴,描眼線。忽然,小君從鏡子堙A瞥見個熟悉的身影,猛地轉頭。

  專櫃小姐驚呼,眼線畫歪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幫你擦掉……」彎身取卸妝油處理,再抬頭。「咦?人呢?」

  人不見了!

  「美美?美美!」小君追著一抹亮橘色背影,她不會看錯,那穿著亮橘色洋裝的是楊美美。

  那人回頭,看見她,拔腿就跑,像見鬼。

  小君追她,百貨商場,她們一個追一個跑。

  「美美?是我……江小君啊!美美∼∼」一個沒命地喊,一個使勁地逃。

  踩著高跟鞋追,小君追得很辛苦。

  美美跑得快,一轉眼溜出百貨公司,卻和正要進來的少婦撞個滿懷,雙雙跌倒在地。

  「搞什麼啊!」少婦拎著的袋子摔在地上,東西全滾了出來,散了一地。

  「好痛!我的媽……」美美按著腳踝,痛得站不起來。

  少婦邊撿東西邊罵:「莫名其妙,妳走路不看路啊?」

  少婦氣呼呼走了,美美還痛得按著腳踝呻吟。

  「美美!」追上了,小君停在美美面前,扶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幹麼跑?」她望著美美,美美也望著她。

  忽然,美美噗地爆笑出來,指著小君的右眼。「你眼睛怎麼回事?」一條黑線,直岔出眼瞼,斜飛到眉毛上了。

  「啊……我剛剛在描眼線……」小君忙摀住右眼,超尷尬。

  這別後相逢,沒有溫馨,只得狼狽。一個跌在地上,一個眼線亂飛,兩人瞪著對方,同時笑出來。

  「來,很痛嗎?小心。」小君扶起美美,美美一拐一拐地靠著小君走,兩人回到百貨商場。

  「都是妳害的……」美美埋怨。「唉,幹麼追我啊?」

  「那你幹麼跑?」

  美美睞她一眼。「喂喂喂,搞清楚,我們已經絕交了。」

  乍見江小君,心虛,她慌得就跑,沒想到小君還使勁追。

  小君臉微紅,尷尬了,低聲說:「都那麼久了,早就不氣了。」

  兩人走進女廁,美美幫小君擦掉眼線。

  「不要動喔……」

  「好了嗎?」

  「唉,這眼線液要用卸妝油啦,你忍耐點。」

  「啊、好痛。」

  「不大力一點擦不掉啊∼∼」

  美美抹去眼線,拿出眼線筆,幫她描好眼線,又問她有沒有口紅,幫小君把妝補好。

  「好了。」美美退一步,欣賞傑作,由衷讚歎:「好漂亮啊!」別後再見,小君出落得更美了,現在可是個靈氣逼人的氣質美女呢!

  楊美美則是個豐滿性感的大美人,小君打量美美,她原來的嬰兒肥不見了,五官立體,身材玲瓏有致,打扮也相當時髦,身上搽著濃郁的香水。

  兩人望著彼此,千言萬語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小君眼眶紅了,忽然抱住美美。「我好想你……」真的,在德國雖然也交了一些朋友,但總覺得有隔閡,故人還是最可愛的。

  「我……我也是。」美美真心回抱小君,小君這麼看重她,她心堛爾o惡感更深了,她感到慚愧。

  「我們去喝咖啡好不好?」美美提議。她想跟小君坦白所有的事,即使會讓小君討厭她、憎恨她,她決心全盤托出,她想告訴小君,黎祖馴至今都沒再跟誰交往過,他還在等小君。曾經她以為自己可以取代小君的位置,甚至明目張膽的,鼓起勇氣跟黎祖馴告白。

  結果,她是自取其辱,黎祖馴絕情的反應讓她徹底死心。

  甘願面對現實,於是隱瞞信件的罪惡感便時時刻刻鞭打著她的良知,成了美美的夢魘。既然逃不了,既然又再碰頭,看見小君因為見到她喜極而泣,美美心上溫暖,更覺得慚愧。把心一橫,美美決心將事實全盤說出,也許,這兩個人還有機會,既然小君回臺灣了,說出來以後也許會被他們唾棄,但不說出來,這個錯誤會永遠折磨著自己。

  「你過得好嗎?在國外順利嗎?」

  在咖啡廳,美美詢問小君近況,一面暗暗斟酌著該怎麼開口,好難啟齒啊!

  「我很好。」眼看美美臉上滿是內疚的神情,小君善解人意,輕覆住美美的手,笑道:「美美,我要謝謝你。」

  「啊?」

  「真的!」她握緊美美的手。「我看得出來,當年的事,你還一直耿耿於懷吧,你不用內疚啊……」是因為這樣剛剛才不跟她相認吧?可憐的美美,這幾年一定懷著很深的罪惡感。

  「我其實早就不怪你了,說起來那時候我也有錯,我太幼稚了,你其實也是為我好,我真傻,竟然跟你生氣,還說要跟你絕交,我好傻。美美,我很感激妳……」

  感激?美美聽得糊塗。「為什麼?」

  「當初你做得對,要不是你讓我媽把我帶走,我現在可能還是在速食店打工。」

  「可是……」

  「我這一年在Innsbruck音樂學校當講師,每天都好充實。現在跟未婚夫回臺灣籌備婚禮,順便參加幾個慈善演出,我給你票,要來捧場喔。」

  美美楞住,一下子搭不上話。她剛要說黎祖馴的事,可等等……未婚夫?小君要結婚了?

  「我最近要拍婚紗照,預計十二月在君悅宴客,在敲日子呢!」

  美美傻楞楞,六神無主,心慌意亂。

  小君繼續說,她笑著,一副很幸福的模樣。「所以嘍,你看,我過得這麼好,你就不要再自責了,當初離開黎祖馴是對的。」

  「你要結婚了?可是黎祖馴……」

  「那個人……以後不要再提了。」小君冷道:「我不懂,那時怎麼會那麼喜歡他,不值得……」隨即又感到好笑。「幸好離開他,現在才過得那麼幸福……」

  小君的手機響了。「對不起,我接一下電話。」

  美美看她接電話,對方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應該就是那個未婚夫吧?

  小君臉上滿是笑意,口氣好溫柔地說:「我和朋友在喝咖啡……嗯……」小君看美美一眼,說:「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改天介紹你們認識……好啊,我在忠孝東路這邊的百貨公司……嗯,幾點?好啊,一起吃晚餐,司機到了再跟我說,嗯,好,晚上見,掰。」

  「是他嗎?」

  「對啊,我們晚上要一起吃飯。」

  「他對你很好嗎?」

  「當然,不然幹麼跟他結婚?」小君失笑。

  「你愛他嗎?」

  「當然……當然愛他。」

  「就像愛黎祖馴那麼愛?」

  小君臉色微變,美美注意到了。

  「小君,婚姻不是兒戲,一定要很愛很愛才可以結婚,只要有一點點猶豫,就千萬不要冒險,那是要跟某個人朝夕相處一輩子,不能衝動啊。」

  「我很愛他,為什麼不?他對我很好,他不會讓我哭,他不會傷我的心,他什麼都依我,再不會有誰對我那麼好了,他是個很棒的人。」

  「我不是問他這個人好不好、我是問你愛不愛他?」

  小君一下子呆住了。畢竟是親如姊妹的老朋友,每個表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小君笑了,笑得僵硬,逞強道:「我愛他,而且很快我們要結婚,我會給你帖子,記得要來喔。」

  美美不好意思再提,她們改聊起這些年彼此的變化。美美換了一家更大型的婚紗店,當造型設計師,有一技之長,生活不成問題,貸款在木柵買了一間小公寓,跟媽媽住。

  一小時後,周德生的司機來了,她們交換電話,約好來日再聊,小君先離開了。

  從咖啡廳往外看,美美看小君上車,她默默地喝光冰咖啡。忽地趴到桌上,哭了。

  糟透了,她覺得自己真是壞透了,邊哭著邊搜出手機,打給某人——

  「喂,晚上出來喝酒。」

  「好啊好啊。」那個人立刻答應。

  「我警告你,我晚上要喝非常多的酒,你要負責送我回家。」

  「為什麼要喝非常多的酒?要慶祝什麼?」

  「少囉嗦,來就對了。」

  ※******※  ※******※  ※******※

  張天寶張大嘴巴,顫抖著,揪著手中的信紙,信紙明顯被揉過了,縐巴巴的,但字跡清晰可見。張天寶啊了半天,只管瞠目結舌,半晌還講不出半句話。

  旁邊,楊美美爛醉,趴在桌上,喃喃自語:「我是壞女人……」

  「信為什麼在你這堙H」

  「因為我是壞女人啊!」

  「黎祖馴寫給小君的,怎麼在你身上?不是早該拿給小君了嗎?」他知道祖馴跟小君的約定,但現在是?

  「因為我是壞女人……」

  張天寶很震驚。「你……你就算怕黎祖馴難過,也不應該瞞著他,讓他白等那麼多年。應該早一點告訴他,小君把信退回來了,他也不用浪費時間一直等。」

  美美猛地抬頭,盯著張天寶。「我是壞女人!你呢、是大笨蛋!」竟然想成信被退回,白癡。

  「啊?」

  「信根本沒送出去。」

  「啊?!」張天寶駭得跳起。

  「我沒拿給小君,所以小君從來就不知道有這封信。」

  「那那那那她知不知道黎祖馴把那筆錢捐給育幼院?」

  「不知道,她以為黎祖馴為了那筆錢拋棄她。」

  「啊咧∼∼」太震撼,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無言指著美美,你你你地嗯啊半天。

  「所以我說我是壞女人。」

  「為什麼這樣做?」

  「因為我關心他們……」美美打了個酒嗝,站起來,一把揪住張天寶領子,兇神惡煞地瞪著他:「因為我關心他們,我為他們好,他們愛得那麼痛苦,我看不下去,我幫他們了斷,讓他們掙脫這個無望的愛啊∼∼才怪!」她鬆手,跌坐椅上,怔怔地,墜下淚。「因為嫉妒,因為我喜歡黎祖馴。」

  「美美……」一下子知道這麼霹靂的事,張天寶不知所措。又看美美掉淚,慌了手腳,忙遞面紙。「沒關係,我幫你去跟黎祖馴道歉,你不用擔心,他是我麻吉,我一定讓他原諒你!」

  「不能說,說了也沒用,只會讓他更傷心。」

  「要說!」張天寶堅持。「我們要勇於認錯,趕快告訴他,然後叫他想辦法去找江小君,你也知道那小子還愛著小君,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會追過去……」

  「不用到天涯海角,小君回來了。」

  「那更好,把他們約出來大家把事情喬一喬,然後——」

  「小君要結婚有未婚夫了。」現在說出真相,只會讓他們更痛苦。「都是我害的……」

  張天寶急了。「江小君呢?還愛黎祖馴嗎?」如果還愛,就有機會。

  「她說她很幸福,很幸福。」

  不幸福的,只有黎祖馴。

  難道要去跟黎祖馴說——對不起,你的信沒有交給小君,對不起但這事已經不能挽回,你也不要去追小君,因為她要結婚了。

  太殘酷了!這等於在黎祖馴受傷的心坎又補上一刀,教他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又掀起波濤,教這兩人又再一次經歷風暴。

  張天寶無計可施,跌坐椅上,傻楞楞,又看一次信,這大男人忽然揪著信,哽咽起來。「我麻吉真可憐,慘……」

  「是啊,都我害的。」

  「你太過分了。」

  「對,我很可惡。」她嚎啕大哭。

  「再給我一手啤酒!」張天寶對服務生喊。

  「你還要跟我喝酒嗎?」

  「唔,不醉不歸。」

  「我這麼壞你還跟我喝酒幹麼?」美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別這樣說,你是一時糊塗。」

  「我一定會遭到報應的。」她哭哭啼啼。「罰我這輩子當老姑婆好了。」

  「美美……」

  「不,這處罰太輕,罰我出去被車撞好了……」

  「不行!」張天寶抱住美美。「我不要你被車撞,罰你嫁給我好了。」

  美美怔在他懷堙C

  張天寶八成醉了,胡說八道:「我我我我虐待妳,我我我替天行道。」

  「胡說什麼啊?」她推開張天寶。

  張天寶乾脆趴在桌上。「我……我喜歡你!」

  「笨蛋……」美美啜泣。

  「你還不是一樣笨!」

  ※******※  ※******※  ※******※

  江小君到師大演講,結束後,在校園附近閑晃。這邊好多大學生,他們高聲交談,眉宇間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活潑地笑鬧,連小君也感染到那一股活力,心情好極了。她找了一家氣氛不錯的咖啡廳喝咖啡,旁桌的學生戀人,正在鬥嘴呢!小君偷偷聽著——

  女的問男的:「如果你真的愛我,為什麼還要跟幹妹妹見面?」

  「唉,沒認識你的時候,就認她做幹妹了,她失戀了我當然要關心,我們又沒什麼。」

  女的哼一聲。「幹妹妹?!男生認幹妹妹是為什麼?以為我不知道。」

  「不要番了喔,我已經說沒什麼,你再吵我要生氣了。」

  女的安靜了一會兒,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覺得你不愛我∼∼你去跟你幹妹妹在一起好了,反正她現在失戀了,你剛好可以給她安慰……」

  女友哭了,男的這下著急了,忙勸慰著:「別這樣……別哭嘛,她算什麼?她只是小妹妹啊,怎麼跟你比?」

  「那麼多間餐廳,你為什麼偏偏帶她去我最喜歡的西堤吃飯?那地方是我帶你去的!」

  原來是介意這個,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小君偷笑,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也只有女生才能明白。

  起身買單,小君離開咖啡館。

  那女孩不顧旁人眼光,猶呼天喊地,做傷心欲絕狀,讓男友手足無措忙著安撫。小事情,就又哭又氣很介意,看來荒謬,但……

  小君自嘲地想——五年前,她初戀,那時年輕莽撞,是不是也像她?全心全意投入愛堙A所有焦點都放在戀愛上,患得患失,怕對方變心,沒有安全感。

  現在成熟了,不再嚮往那種整個世界只有他的愛情。那麼用力談戀愛太可怕了,現在,愛情對她來說不再是生命的全部,愛情反而變成一種階段性任務,兩個人工作上合作得不錯,他喜歡她,她也不排斥,自然走在一起,沒有轟轟烈烈,就是一種溫溫的感覺,然後彼此的年齡到了,就籌備婚禮,準備共組家庭,做這個年紀每個人都該做的計畫。

  她不再把心整個地投入進去,像燃燒那樣,沸騰著熱烈地愛人。因為心情起伏不大,所以能保住最完整的自己,他的存在,不會令她患得患失。她也不會因為怕他離開,就時刻惶恐不安。

  這種淡淡地戀愛關係,她可以正常吃睡,心情穩定,可以專心工作,能完全的做自己,這很好啊,自由自在,男朋友不在身邊,也不會牽腸掛肚地想念。見面了,聊天吃飯,也挺開心地。

  周德生像她的家人,給她溫暖,卻不會害她丟掉心,吃掉她的安全感,吞掉她的理智,偷走她的喜怒哀樂,有他不錯,哪天沒有了也不會不能活。

  小君心安理得,大街上閒逛,心情好極了。

  忽然聽見貝多芬交響曲,駐足欣賞,音樂從一個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傳出來,入口立著店牌,夕光柔柔地亮著店家名稱「PROMISE」,小君好奇,下樓參觀。

  這塈O有一番天地,空氣飄著舊物的氣息,混著紙張和木頭的氣味。近五十坪大的空間,十幾個書架上堆著二手書,各種千奇百怪的二手雜誌,成迭成迭的堆在地。櫃檯在入口左側,大桌上堆著舊書、舊CD、舊影碟,那邊還有一區擺放古董藝品。天花板懸著架子,安著一台電視,電視正播放古典演奏音樂會,播放的交響樂正是從這電視傳出的。

  好有趣的地方!小君好奇的東看西瞧,這兒進行各種二手交易,堆滿老東西,十幾位客人有的窩在書架前看書,有的找CD,有的正在研究古董。

  「有什麼需要嗎?」顧店的少女過來招呼客人。少女染著一頭金髮,嚼口香糖,像個太妹。

  小君禮貌地微微笑。「謝謝,我只是隨便看看。」

  少女聳聳肩。「那你逛,要什麼再跟我說∼∼」說完,鑽入書堆忙去了。

  小君流連在書架間,又挑了幾張二手的古典樂CD,然後參觀一個個造型奇特的古董。有明清時期的花瓶、有造型奇特的印章、有玉制的紙鎮,有……

  忽地像被雷打中,小君呆立不動,瞪著一隻白藍色的咖啡杯,杯身是一隻坐姿神氣的貓咪。

  她震驚,想起有過一模一樣的杯子,那杯子被黎祖馴打破,他曾買了三秒膠一片片拼貼起來當筆筒。

  她取來杯子,撫著杯沿,細細打量,這一隻,完好無缺。而她那只,卻傷痕累累。

  身後響起輕快的腳步,伴隨惡作劇的呼喊,這低沈充滿磁性的聲音,教小君心神俱震。



第六章

「發黴∼∼吃晚餐了,今天吃魚排飯∼∼」黎祖馴大呼小叫地,全然沒有一般老闆的架子。

  「老闆,你要我說幾次,少故意好不好?是芳梅、不是發黴,你不要亂叫!」

  他哈哈大笑,這爽朗的笑聲,小君不可能認錯。

  她忽覺渾身血液往腦門沖,是他?!是黎祖馴!

  那熟悉的聲音又說:「張發黴,貝多芬要聽幾次?我聽到耳朵都出油了。」

  「你有沒有品味啊?這套交響樂是我們這禮拜的主力商品。」

  「要吃飯了,聽貝多芬會消化不良。」

  「那你每天放那個性槍樂團的歌吼來吼去,我才便秘咧!」

  一室客人都笑,唯小君聽了心驚膽戰。沒錯,真是他!不敢轉身面對,她沒心理準備啊。

  怎麼辦?分開五年,撞見負心人,她要罵他,要質問他,要跟他討回公道!於是她立刻有了行動。

  轉身罵他——

  不,江小君沒這麼做。

  當下第一件事,她急急往右前方廁所去。她想,剛剛來的路上風很急,頭髮可能亂了。剛剛在咖啡館吃點心,口紅搞不好糊了。剛剛有揉眼睛,眼線有沒有暈開?現在氣色怎麼樣?衣著有沒有整齊?情緒混亂的當頭,她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儀錶。

  她要光鮮亮麗出現他面前,她要美麗漂亮得讓他超後悔,她要挽回被拋棄的尊嚴,她要……

  當小君急急溜向廁所整理儀容,張芳梅還在跟老闆鬥嘴。

  「不然你放你要聽的∼∼我警告你,我現在要吃晚餐,不准放性槍!」

  「那麼放店歌吧∼∼」

  「厚,我知道你又要放那首。」

  「聰明。」

  貝多芬退場,鋼琴樂曲從音箱流泄,頓住小君的腳步。她正要開廁所門,前腳已經要跨進去了,卻被這琴聲給駭住。

  The Promise!

  是她彈奏的樂曲,電影鋼琴師的情人主題曲。

  他還留著當初她送他的卡帶……真諷刺,A走她媽媽的錢,還不要臉地保存她全心全意為他演奏的鋼琴曲?

  她聽他好得意地跟他的店員說:

  「怎樣?這店歌贊吧?Promise就是要聽The Promise。」

  「聽到爛了,到底這是誰彈的啊?」

  「說出來嚇死你,彈這首歌的人現在已經是很有名的音樂家。」

  「誰?」

  「秘密。」

  「幹麼神秘兮兮?哦∼∼該不會跟這個人有一腿吧?」

  「唉!大音樂家怎麼可能看上我們這種小人物。」

  「幹麼不說誰?我看是你亂說的。」

  黎祖馴不想拿他跟小君的戀情做文章,已經分開,就有道義保護舊情人的隱私。

  然而,聽在小君耳堙A這些話令她氣得發狂。他在得意嗎?很得意吧?什麼叫不可能愛上他?他心知肚明,當年她有多迷戀他,而他呢?店是靠媽給的那筆錢開的吧?有多少夜,這男人對著多了好幾個零的存款,笑她愚蠢?

  而她呢?竟然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慌得想去整理儀錶?

  小君苦笑,心中酸楚。

  太沒骨氣了!他這樣對你,你還在意他看見你的模樣會有什麼感覺?你白癡,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幼稚少女,怎麼還會因為這爛男人,沒自信地急急去整理儀容?他什麼東西?不過是利用愛情的混蛋!

  小君深吸口氣,轉身,瞪著那個混蛋。可惡,五年過去,她在異鄉鬱鬱寡歡,這混蛋卻依然英俊如昔,粗獷性格得害她心跳加速。她的離開沒能令他憔悴,她的離開絲毫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正笑著跟工讀生聊天說笑,一口健康白牙在那堸{閃發亮,這混蛋仍英俊非凡,下巴新增的青色胡髭只有更加添他的男性魅力。但他是個踐踏愛情的混蛋!

  琴聲回蕩,在曾為他深情演奏的The Promise樂曲中,江小君直走向他們,停在他面前。

  張芳梅先發現她。「嘿,有看到喜歡的嗎?」

  黎祖馴抬起頭,表情凝住,含笑的眼,瞬間暗了。恍如夢中,朝思暮想的人兒,忽地現身面前。她比記憶中更美了,大眼睛少了當年天真的神采,正炯炯發亮地盯著他。

  她化淡妝,秀麗的五官更立體。不穿少女的夢幻蕾絲邊洋裝,而是一身名牌套裝,腳踩高跟鞋,氣質高貴,臉上表情高傲冷漠,散發拒人千里外、難親近的氣息。

  高高在上,遙不可及,是此刻她帶給他的感覺。曾依偎著耳鬢廝磨的舊時光,如今想來荒謬得像場夢。她疏離的表情,望著他的眼神,像當他是個陌生人。往昔小鳥依人的江小君,那個天真爛漫,教他愛入心底的江小君,很需要他時刻提點呵護的江小君,已經消失,眼看是只活在他私人記憶堙C

  小君冷睇著他,雲淡風輕地一句:「好久不見。」

  「哦,認識的啊?」張芳梅問黎祖馴:「你朋友喔?」

  「是啊,好朋友。」她表現得雲淡風輕,那麼他當然也能夠強裝出若無其事。

  她爽約,然後光鮮亮麗地出現,跟他說好久不見?

  去年中秋,他在老地方苦苦等候,那麼痛過,看來全是自己一廂情願。正如當初他早預料到的,江小君對他的愛情不過是少女情懷的一時衝動,滿足了她對愛情的幻想後,時間過去,就把他撇下。說什麼永遠愛他,什麼保證不後悔,跟定他。當初講得信誓旦旦,時間過去,這些承諾變成笑話,只有他當真!

  枉費談過那麼多場戀愛,竟栽在這小女生手上,因為她,這些年都沒辦法再和誰戀愛,苦苦等候,以為她會回來。想念伊人,斷了身邊所有緣分。

  現在她若無其事的跟他打招呼,多諷刺!隨著江小君的出現,對她的情感,全湧上黎祖馴的心頭,他心痛,於是臉色更冷漠。他對她微笑,黑色眼睛,帶著一絲嘲諷。

  「有沒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可以算你便宜一點。」看來她生活富裕,沒有他,過得好極。

  算便宜一點?小君失笑,拿走兩百萬,還有臉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了不起,這傢伙也真敢,怪不得當初被他耍得團團轉。

  她微笑。「過得很好嘛,開店了,恭喜你。」下流卑鄙不要臉!

  他也笑笑地。「托你的福,小生意,還過得去。」難道以為他該為她一蹶不振?

  有問題!張芳梅在一邊聽得是興致勃勃,忙著研究老闆的表情,又偷瞄老闆好友的表情,刺激刺激,這兩個人嘴上說是好朋友,可彼此的眼神都有殺氣,對話也酸溜溜的呢!

  小君說:「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黎祖馴點點頭。「請說。」

  「這卡帶請你還我,我不希望它在這種地方播放,更不希望是這家店的店歌。」他不配聽,負心漢有什麼資格聽The Promise?

  大驚!張芳梅楞住,她就是卡帶中彈鋼琴的那個人咩?

  黎祖馴冷笑,怎麼?怕舊情被知道?想撇清跟他的關係?如果以為他會打著她的名號,到處宣揚舊情,那她未免也太看輕他這個人。

  他抽出卡帶,還給小君。小君伸手拿取,他忽地緊握住,教她拿不走,抬眼,戲謔地笑問:「還有什麼要我還的,儘管說。這個呢?」解下左腕手錶,也一併還給她。那是她第一份薪水買的禮物。

  一股勁地抽回卡帶,沒收手錶,她瞪著他。曾付出的情感,他還不起!

  沒了音樂,這埵n安靜,兩人對峙,因為誤解,都怨著對方。張芳梅噤聲,只覺得暗潮洶湧,非常刺激。

  江小君打開皮包,拿出喜帖,扔到桌上。

  「下個月我結婚,歡迎你來。」

  「你結婚?」黎祖馴大受刺激,一時招架不住。

  看著他驚愕的神情,給她很大的滿足感。勝利!過癮哪∼∼小君昂著下巴,享受這一剎勝利的快感。

  五年前被你拋棄、被你利用,但、黎祖馴,你瞧瞧,我完全沒為此墮落,更沒為你蹉跎,我要結婚了,跟一個比你更好的人結婚∼∼

  小君在心頭歡呼吶喊,這幾秒的勝利,令她熱血沸騰。

  而她春風得意的面容,就像刀光閃痛他眼睛。他鎮定思緒,懶洋洋地道:「哦?好巧,你知道嗎?」拿起喜帖打量,他說:「我上個月才訂婚。」

  什麼?訂婚?跟誰?!

  小君駭住,慘白了臉。由於大受打擊,她一時半刻張著嘴,很失態,搭不上話。

  輸人不輸陣,江小君那反應不過來的癡傻樣,讓黎祖馴心頭一陣爽。嘿,你結婚我訂婚,誰都沒有為了誰頹喪失志,感情好,他也將她一軍。

  這對舊情人,難得重逢,沒體貼問候,反倒互相幼稚的嗆聲。

  就在小君因黎祖馴訂婚的消息而恍神,一通電話,即時將她從天外天拉回來。

  「喂?德生……」小君接電話,是周德生打來的,說要一起吃晚餐。她瞄黎祖馴一眼,側過身,笑眯眯,口氣比平時更軟甜:「好啊,吃日本料理嗎?嗯……好,我在師大附近,OK,等你過來,掰∼∼」手機放回口袋堙A轉頭,張嘴,正要再嗆他幾句,威風一下,可黎祖馴大手一揮,要她住口。

  「約會愉快,掰。」他撂下話,心很痛,不想再比較。

  她僵住,隨即笑盈盈,難掩得意地說;「你聽到了啊,我要去跟未婚夫吃飯,掰嘍。」

  她轉身上樓離開,可在轉身瞬間,笑容隱去。腳步輕盈,心卻沈甸甸——

  他訂婚了?誰?是誰?!誰讓他想安定下來?

  江小君人一走,張芳梅咻地抓住老闆手臂。「你什麼時候訂婚?我怎麼不知道?」

  「我每天什麼時候訂便當,你知不知道?」

  「欸,我在問你訂婚的事,不要轉移話題。」

  「什麼時候訂便當比我什麼時候訂婚對你來說更重要吧。」

  「嗟!」張芳梅不笨,覷著老闆。「連女朋友都沒有就訂婚了?我看你跟鬼訂婚,幹麼騙人?」

  黎祖馴大口大口吃便當,不說話了。好幼稚,竟為了賭氣,謊稱他訂婚。愚蠢!他恨恨地咬著魚排,卯起來吞,沒小心魚刺,嗆住了,大咳。

  「怎麼搞的?」張芳梅忙拍打他的背。

  「水∼∼」他握著喉嚨,痛苦求助。

  張芳梅趕緊倒水給他,他拿了猛灌,灌不下去,又猛咳,折騰半天,才吐出魚刺,好狼狽地俯著身直喘息。

  有沒有哭?沒有,是魚刺嗆的。喉嚨痛,胸口痛,都是魚刺嗆的,都賴給魚刺害的,可他心知肚明,一手撐著桌面,低低喘著,他心知肚明啊!

  好難得再遇到江小君,他卻一直講反話,真心的一句「我愛你」講不出口。其實一直難忘伊人的好,愛著她,全心全意愛著,像吃著美味的魚兒,直到吞下魚刺,鯁在喉,才知道痛。都因為魚兒太好吃教他忘了刺,卯起來吞,才疏忽地被刺傷。

  他忘了不管什麼魚兒總有刺的,他怎可能只貪圖美味,其他都想著不去顧?現實是愛情的刺,時間是愛情的刺,這魚兒已不是當初他那條心愛的魚兒,江小君已經改變。

  真傻,他滿以為有奇跡,他曾經甩過很多女人,直到遇見江小君。江小君是他感情上的分水嶺,愛過她,他從此愛不上別人,他被她綁住了,卻恨她自由。恨她可以無所謂地告訴他,她要結婚,把他當什麼了?也不怕他傷心,好殘酷,她變得好壞。

  ※******※  ※******※  ※******※

  江小君大步往師大校門口去,周德生要過來接她吃晚餐。好棒,好迫不及待,最愛吃的日本料理呢,周德生真體貼。

  走著走著,她忽地轉入小巷,對著誰家的圍牆,大口深呼吸,大口地吐氣,這樣兩、三次,還不能收心,還不能平靜,看看周圍,四下無人,只有一隻老狗趴著睡覺。

  「啊∼∼」她咆哮,咚咚咚地重槌幾下牆壁。可惡!可惡、可惡!壞透了,卑鄙無恥下流,黎祖馴是王八蛋!

  老狗跳起,嚇得落荒而逃。

  槌完牆,小君動也不動趴在牆前,呼吸激動,雙手好痛。

  這一秒她在心婼|——管他去死,管他跟誰訂婚。

  下一秒她想!那女人是誰?

  接著一秒罵!管他去死,管他愛誰。

  更下一秒她懷疑!他很愛那個女人嗎?

  更下下一秒心巾,咆哮——管他去死,他現在過得怎樣不關她的事,她不在意。

  再下下下一秒又氣——拿那種不義之財,他早晚有報應,詛咒他被女人拋棄,詛咒他結婚後很快離婚!

  手機響了,她接起。

  老好人周德生在那邊興高采烈。「我到了喔,妳呢?在哪?」

  「馬上到。」

  關了手機,她蹲下,摸著發燙的臉。對自己下令——

  停止!停止想他的一切。快停止,江小君,那人是惡魔,你長大了,不該再被他的言語激怒,不該再被他左右情緒,不該啊!不是已經擺脫他了?不是早把他拋得遠遠地?不是很多書都說報復舊情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活得比他更好!

  站起來,快快走向未婚夫的所在。

  對,要高高興興,熱熱烈烈,盛大隆重的去結婚。黎祖馴?哼,他哪根蔥,去死吧!她不會被影響,絕不被影響,絕不!休想!

  周德生帶女友到這家臺北著名的頂級日式料理店。

  「這家店如果沒有預約是不可能有座位的……」他跟服務生點完餐點,知道女友喜歡吃蝦手卷,特意點了很多手卷。

  小君讚美。「地點這麼偏僻還客滿,可見得是真的很好吃。」

  「本來沒位子了,不過……」周德生邀功地笑著。「但是為了你,我特地拜託我爸,他關係好,名氣夠,只要亮出我爸爸的名號就能訂到位。」

  「只是吃一頓飯而已,不用這麼麻煩吧?」還驚擾到老人家,真過意不去。

  「跟你吃的每一頓晚餐,對我來說都很重要——」周德生握住小君的手。「我不會隨便敷衍。氣氛不夠好,餐廳擺設不夠優,餐點沒到一定的水準,我是絕不讓我心愛的未婚妻享用的。」說完,他吻一下她的手背。

  「你對我真好。」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面前擺設精緻,食材講究的晚餐,小君眼前忽然浮現一個畫面,這畫面使得她表情恍惚了——

  黑夜堙A燈火輝煌人聲喧嘩,那是一條夜市,她想起排著長長隊伍,想起胡椒餅,想起那家胡椒餅飽滿燙手,一撕開汁液迸流,還冒著熱氣……小君咽了咽口水,啊,好想吃胡椒餅。

  周德生用筷子輕戳生魚片。「你看這個生魚片的色澤,一看就知道很新鮮,還有這個肉質的彈性,你知道怎麼分辨嗎?」

  小君失神,好想吃胡椒餅喔,是因為它真的太好吃?還是因為那天太開心?

  「快吃啊!發什麼呆?」周德生的呼喊拉回小君的心神。

  將近三千塊的豪華日本料理,小君卻吃得很少。買完單,小君建議他:「下次不要點這麼多,太浪費了。」

  「有什麼關係,我寧願吃不完剩下來,也不要讓你吃不夠。」周德生挽著女友的手,走出餐廳。「接下來你想去哪?看電影?逛書店?還是去唱片行看看新的CD?」

  「嗯,你想去哪?」每次都讓她決定,好像太自私了,但是周德生沒有自己的主見。

  「妳想去哪我就去哪。」

  「你沒有比較想去的地方嗎?偶爾換我陪你去啊。」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很快樂了。」

  「你比較想看電影?還是去書店?」

  「妳呢?看你比較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這是一出愛情劇,一出主角只有江小君的愛情劇。望著周德生因為迷戀她,深情到有些恍惚的眼睛,看著他亟欲討好的表情,小君突然覺得好疲憊。忽然哪兒都不想去,意興闌珊了。原來全部以她為天地的感情,沒有想像中輕鬆,也是會累的。

  「我……我想回家,吃太撐了,想睡覺。」

  「是喔,好吧,我送妳回去。」明明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但他因為過度體貼,立刻接受她的決定。

  回去路上,坐在周德生的賓士車內,皮椅很舒適,車內溫度剛剛好。她卻覺得心坎深處,不斷地湧上煩躁的火苗,在那媬N著。

  她看了未婚夫一眼,莫名地對他生氣。可是又知道他沒做錯事,她氣他什麼呢?沒有理由,就是覺得生氣哪……他明明沒做錯事!

  到家了,一離開汽車,她暗地堻漯Q了一大口氣。

  周德生提醒她:「過幾天要挑喜餅,你先看看有哪幾家喜歡的。」

  「你呢?你有沒有喜歡的?」喜帖也是她決定的,婚紗攝影公司也是她決定的,飯店也是她決定的,婚宴形式也是交給她決定的,喜餅總該讓給他來決定了。

  老好人周德生笑笑地說:「只要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啊、啊!小君臉一沈,笑得勉強。「好,我知道了,掰∼∼」

  「等一下——」周德生忽然跨出車子,打開汽車後座,拿出一大束紅玫瑰。「九十九朵代表長長久久,紅玫瑰代表我愛你,給你。」

  是的,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九十九代表長長久久,紅玫瑰就代表愛情。周德生跟著大家的普遍價值觀來討好她,她收下,卻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沒有驚喜,反而覺得自己更麻木幾分。

  周德生高高興興回去了。

  江小君走進大廈,搭乘電梯,上樓。

  有人教她,巧克力要配黑咖啡吃;有人教她,如果要獨立生活,你最好要學會怎麼騎機車;有人告訴她,怕洗乾淨的衣服硬硬的觸感不好,會傷她的皮膚,所以幫她洗衣服,要加熊寶寶衣物柔軟精。

  不禁去想,假如是周德生,假如當初是周德生,他會怎麼做?

  他不會告訴她要去學著騎機車,他會說,他來負責接送,你不要吹風淋雨。周德生沒有什麼巧克力配咖啡這種怪搭配,他習慣按照餐廳配好的套餐點餐,他習慣上網將美食家評論好的優質餐廳列印下來,來決定哪一家好吃,他絕不可能隨隨便便一時興起去冒險吃路邊攤,更別提排隊吃胡椒餅。周德生哪里管什麼衣物柔軟精?家婺u印傭,這些瑣事,他才不會去管。

  他過優質生活,跟隨世人評價行走。安穩,保險,但缺乏驚喜。

  她懷念十九歲夏天,她被黎祖馴拉去學衝浪,她被帶去貓空喝茶,他們偶爾跑去山堹N肉,他們做過太多事,而那些事如果不是因為認識黎祖馴,她這輩子絕不可能碰觸的事。

  刺激新鮮偶爾還會跌倒受傷,像坐雲霄飛車,常常情緒起伏很大,但卻有種活生生的熱情,時時在體內蓬勃著。忽望見鏡中的自己,臉色瞬間發白。

  江小君猛然驚覺,她竟然很可惡地在比較著周德生跟黎祖馴。竟在衡量著誰帶給她的快樂多?這壞影響都是因為撞見黎祖馴,聽見他訂婚才引起的。她得想辦法發洩掉這團混亂的情緒,她必須搞清楚這迷團,否則她會一直想不停哪!

  江小君拿出手機,約人見面。

  ※******※  ※******※  ※******※

  她警告:「不要亂動,快幹了。」

  他哀嚎:「黏黏的,很不舒服啊。」

  她凶他:「忍耐一下是會死喔!」

  他求饒:「還要多久?」

  她發狠:「好了好了,我要撕了。」

  唰一聲,他尖叫:「好痛!」

  老公寓客廳,美美的母親和新男友約會去,今晚鐵定又要夜宿男友家堙C張天寶開車來接美美出去,他們要去PUB玩,自從美美向他吐露了心中大秘密,他們竟莫名地詭異的親密起來。

  本來要出發了,可是在美美發現張天寶鼻頭有很多粉刺後,計畫突然產生變化,她非常想表演身為造型師的美容專業,硬要用自製敷面泥幫張天寶敷面,說是要拔去他鼻子上所有粉刺。

  張天寶礙于情面懼於反對,只好假裝出很期待地欣然接受,但——痛死了啦!

  美美撕下面膜,很興奮地秀給天寶看。「你看你看一二三四五有五個粉刺,你好髒啊你,噁心啊你∼∼」

  「真的欸,馬的,還真的可以這樣拔?!」

  美美手機響,接起,臉色驟變,原本亢奮的聲音突然小了八度。「喔,好……好……嗯,誠品咖啡館嗎?我大概半小時後到。」

  關掉電話,美美哇哇叫:「完了完了我完了!」

  「怎麼了?誰找你?」

  「小君……忽然說有事要問我。」美美蒙住臉蹲在地上。「她該不會知道那封信的事吧?」

  「妳不要慌好不好?她跟黎祖馴早八百年沒碰面了,她不可能知道啦!除非有人跟她說……」

  美美扭頭,忽然盯著張天寶,眼神詭異。

  「幹麼?」

  「你有沒有跟別人說?」

  「拜託!當然沒有,我幫你守密都來不及了。」

  「黎祖馴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我們不是討論過了,江小君既然要結婚了,讓他們知道對他們不好嗎?」

  「那這麼晚了,為什麼江小君忽然——」

  忽然張天寶手機也響,看見號碼,他臉色驟變。

  美美問:「是誰?」

  張天寶瞪著閃爍的手機面板。「是黎祖馴。」

  忽然張天寶跟楊美美咻地巴在一起,瞪著張天寶的手機。

  張天寶惶恐地問:「見鬼了,他們兩個怎麼會忽然都找我們?」而且在夜這麼深的時候,好詭異。

  「你快接啊。」

  「喂?」張天寶接了。「嗄?現在?現在?!喔……好,我等一下到。」

  掛上電話,美美急急揪住天寶手臂。「他找你幹麼?」

  「要跟我見面。」

  「在哪見面?」

  「誠品咖啡館——」

  「不會吧∼∼」美美驚聲尖叫。「他們知道了他們知道了∼∼」

  「我是說誠品咖啡館的過去好幾條街穿過好幾個路口黎祖馴住的2503。」說完自己一直笑一直笑。「嚇到你了吧?哈哈哈哈哈,喔!」他被美美踹一腳。

  「笨蛋!我快緊張死了你還開玩笑?」

  「好啦、對不起啦!」

  「黎祖馴有沒有說找你幹麼?」

  「不知道,回頭我再跟你報告。」

  「他們一定知道了,不然怎麼忽然同時要找我們談話?怎麼辦?怎麼辦?」

  做壞事,就要時時恐懼著被發現,好慘,美美好慌。張天寶也無能為力,幫不上忙。

Sweety≠奶茶♀ 2008-04-08 18:02

第七章

張天寶趕到2503,黎祖馴正在清空衣櫥。

  開店後,黎祖馴不是住在店奡N是住在2503。他指著堆在床上的衣服說:「這都是以前江小君留在這堛滿A你拿去送人好了,公司女同事很多吧,送給她們。還有這個……」

  黎祖馴指著地上的紙箱。「堶惘釧@啡機啊、花瓶啊、保養品啊、女孩子的用品啊什麼的,你看有沒有女生要,通通拿去。」

  張天寶張望紙箱內的東西。「哥哥,你差不多一點好不好!」他拿出一罐面霜。「都五年了,這個早就過期了。還留著?」

  「好,那個扔掉。」他搶走面霜,咚地丟進垃圾桶。看,說丟就丟多瀟灑!他往床沿坐下,點煙抽。

  張天寶覷著他看。「這全都是江小君當初沒拿走的?」

  「對。」

  「決心要扔了?」

  「決∼∼心要扔。」

  張天寶看好友用力點了點頭,噴一口煙。他右腳踝跨在左膝蓋上,隨便抖晃著,像在掩飾心中的焦慮。

  「喏,既然已經下決心,就絕對不要後悔,東西我幫你處理。」

  「謝,兄弟。」黎祖馴用力按熄香煙。「我想通了,像你一直說的,我以後要為自己打算,留這些東西只會讓我看了不爽。而且……」又拿出一根煙點上,當只噴煙獸。「她要結婚了。」

  「你知道?!」

  「什麼叫我知道?」

  突一陣安靜,兩個男人對望。一個眼神心虛,一個眼色犀利。

  黎祖馴微眯起眼。「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張天寶急急解釋:「唉呀,因為美美前陣子跟小君碰面了嘛,所以……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是怕你傷心所以不敢講……」

  「好了好了!」黎祖馴大手一揮,口氣豪邁。「無所謂。她過得好,我替她高興。你不是一直想幫我介紹女朋友,我下禮拜每天都有空,幫我約美女出來。」

  「喔,哈哈哈∼∼那有什麼問題?憑你現在的條件,想交女朋友還怕沒機會?」現在的黎祖馴除了性格英俊,還因為二手店經營得不錯,偶爾販賣古董,賺了不少錢,要把妹太容易了。只要黎祖馴也覓得好歸宿,美美心中的梗也能釋懷了。

  張天寶積極起來。「看你是喜歡長腿美眉,還是喜歡時髦辣妹,或是中意楚楚可憐的,我都有認識的,包在我身上。」

  「嗯、嗯、好極了。」他直點頭。

  張天寶清點紙箱的東西,黎祖馴若有所思地沈默一陣,問天寶:「你……有沒有看過江小君的未婚夫?」

  「欸?」

  「那個叫周德生的傢伙,看過嗎?」

  「沒有,幹麼?」

  「隨便問問。」

  「喔。」

  又靜了幾秒,張天寶繼續清理紙箱內的東西,黎祖馴又默默吸煙一陣。又問張天寶:「楊美美呢?美美有見過那個男人嗎?覺得他怎麼樣?」

  張天寶望著好友,一陣心疼。好友眼色仿徨,神情頹廢,說不在乎,但一直問;說無所謂,但一直追究到底。

  張天寶硬著頭皮挑明講:「你要徹底忘了她啊,幹麼管周德生怎麼樣的。」

  「也對……」他恍惚,點點頭。「對……」煙熄滅,再點一根。

  張天寶速速封起紙箱。「我現在就把這些東西帶走,你要開始新生活!掰啦∼∼」扛起紙箱,告辭,一步兩步三步到第四步時——

  「等等!」黎祖馴追出來。

  張天寶拔腿跑,不讓他追,黎祖馴吼:「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

  張天寶捧著紙箱跑。「這東西留著對你不好,不要猶豫了。」

  「我沒猶豫,我是想自己處理掉。」

  張天寶咆哮:「騙人,你捨不得,我幫你扔!」

  黎祖馴吼:「給我等一等!」

  追到電梯前,黎祖馴長腿一伸,絆倒張天寶。

  「啊∼∼」天寶撲地,紙箱摔落。

  黎祖馴一個助跑,整箱攬進懷堙A人重重摔在地,可紙箱的東西安安穩穩留在紙箱堙C兩人狼狽地癱坐在地,因為追逐,都大口喘著氣。

  天寶罵:「你怎麼變得這麼婆媽!整個人遜掉了你!」

  「跑什麼跑?我只是想到這東西畢竟是她的,我沒資格扔,叫你等一等∼∼」

  「馬的咧,人家都要結婚了,還會在乎這些爛東西?你神智不清了你,我看你根本沒想通,還叫我幫你約美女?×!我看你也只是約來做樣子,根本不是真的想交女朋友!」

  黎祖馴傻抱著紙箱,忽地眼尖發現了什麼,啊的一聲,搜出一件白T恤,激動地指著領口。「怎麼黃掉了?馬的,放太久,要用漂白水洗了。」

  啊咧∼∼張天寶張大嘴,瞧著一向以瀟灑性格橫行江湖,讓他崇拜佩服的拜把兄弟,竟然揪著一件泛黃的女性白T恤,惶恐如世界末日降臨。

  天寶搖頭歎;「沒藥救了你∼∼」

  「唉……」黎祖馴垂下肩膀,放下男兒氣概。他歎氣,撫額,苦笑。「說得對,別介紹美女給我了。」少造孽了,認識再多美女也沒用,只是浪費時間,他還不能忘情,他還走不出小君的天地……他忘不了。

  「黎祖馴……」張天寶看他難過的樣子,覺得自己把話說重了,他也難過了。

  「你回去,我一個人靜一靜。」拽起紙箱,他落寞地回去2503。關門,躺在床上,好難過。他愛過的女人,如今好冷漠。

  他難過地想著——

  可不可以,再像以前?像貓兒軟軟賴在我懷媦遞b,像貓兒在我耳邊說悄悄話,像無助的貓兒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等我作主決定所有事,跟著我,一路悄悄地跟著我,說著要跟著我,說著去哪都行。我們像以前那樣行不行?

  他真心這麼希望著,一直真心這麼期望著。

  我不會再說那種什麼狗屁話什麼未來很重要要先去念書,我不會再故作清高地放你離開。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但時間繼續走,不控制愛的方向。

  她要當別人的新娘,他像墮入個不醒的黑暗惡夢堙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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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小時的敦南誠品書店,是不睡的臺北人,心愛的遊樂場。有可以盡情翻閱的書籍雜誌,有通宵營業的咖啡館。這地方是文藝青年娛樂圈人夜間工作者的好地方,廣告看板張貼各種表演展覽活動,空間彌漫濃濃的人文氣息。

  那邊坐在原木地板的男女在討論新書,鄰桌品嘗蛋糕咖啡和朋友高談出版消息的是某知名暢銷書作者,這邊……這邊氣氛陰鬱,籠罩低氣壓,擺在桌上的玫瑰花垂頭喪氣、奄奄一息。

  「你知道嗎黎祖馴訂婚了?」江小君急切地跟美美說。

  美美聽了很驚訝。「是嗎?我不知道……你聽誰說的?」根本不可能。

  「黎祖馴。」

  美美臉色刷白,他們見面了?但小君好像還不知道那封信。黎祖馴為什麼騙小君訂婚了?

  「你跟他平時有聯絡嗎?」

  「我……我大部分都跟張天寶聯絡。」

  「張天寶沒跟你說嗎?黎祖馴跟誰訂婚?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嗎?」

  「我……我不知道。」

  「他什麼時候交女朋友?交往多久?會不會是跟我交往的時候就和別的女人來往了?」這是她最在意的。

  「不會吧∼∼」

  「那時候本來還很愛我的,忽然可以拿走我媽的錢拋下我,我越想越覺得奇怪,搞不好那時候他就認識現在的訂婚物件,因為覺得她比我好,所以才……」

  小君的反應太歇斯底里,美美脫口而出:「你不是要結婚了嗎?」

  小君怔住,口氣一下虛了。「我是要結婚,當然要結婚。」

  「那還想這些幹麼?他跟誰訂婚都跟你沒關係了不是嗎?」除非……

  「我只是想弄清楚……」小君傻傻地看著好友,眼色悽惶。

  「弄清楚什麼?」

  弄清楚什麼?弄清楚他怎麼能那樣狠心?弄清楚是誰讓他願意訂婚?弄清楚對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弄清楚……急於弄清楚,但自己的心態卻越來越不清楚。

  「弄清楚以後呢?弄清楚這些能幹麼?」

  小君凜著臉,不吭聲。

  美美握住小君的手。「還是碰到他後,你就不想結婚了?我問你,假如黎祖馴沒訂婚,假如他說他還愛你,你會怎樣?你還會愛他嗎?會為了他悔婚嗎?你告訴我實話。」黎祖馴八成是賭氣才這樣騙小君的,看樣子他們也都還不知道那封信的事,美美考慮著要講出實情。

  只要小君最愛的仍是黎祖馴,她該把真相說出來,即使會被苛責一輩子……但如果小君不愛他了,也不打算為他悔婚,實話只會傷害他們,於事無補,還會毀了她跟小君的友誼。

  小君笑著說:「我怎麼可能悔婚?我已經不愛黎祖馴了,我愛的是德生。」說著,拾起玫瑰花。「你看,他送我的,對我真好。」

  是嗎?真的嗎?美美望著小君,看她捧著豔紅色玫瑰,怎麼看都覺得她的面色太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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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淩晨三點,兩個傻瓜不回家,賴在PUB,心堥著煎熬。

  「我很痛苦,好痛苦……」美美趴在吧台,旁邊已擱著一堆空酒瓶。

  「我也很痛苦∼∼」張天寶靠著美美肩膀,也喝得醉醺醺。

  從各自約會解散,他們在PUB中碰頭,分別報告小君和黎祖馴的狀況,這兩個人好似還沒真的斷了緣分,真糟糕,碰在一起,麻煩就來了,都想打聽對方的感情事。

  「天寶,你覺得祖馴會忘記小君嗎?」

  「我看還沒辦法。小君呢?她不是要結婚了?不是很恨祖馴嗎?幹麼還問那麼多?」

  「你覺得江小君愛那個周德生嗎?」

  「不愛怎麼會跟他結婚。」

  「那你覺得江小君比較愛周德生還是黎祖馴?」

  「如果那句話說的是真的,嗝!」他打了一個酒嗝。「那恐怕小君比較愛的是黎祖馴。」

  「什麼話?」

  「聽說女人會忘不了能讓她哭的男人。」

  「死定了……」美美蒙住臉,苦苦呻吟。「完蛋了,江小君當年一定為了黎祖馴哭慘了,那不就是比較愛黎祖馴?」

  張天寶拉下美美的手,望著楊美美,開始大舌頭:「美……美美……美美……」

  「幹麼啦!」

  「你……你……你會因為我哭嗎?」

  不,當初讓她哭的人是黎祖馴。自從跟祖馴示愛被婉拒,後來就跟黎祖馴疏遠了,因為尷尬也因為死心。

  美美沒搭話,張天寶氣餒地說:「我看我是沒辦法把你弄哭,我沒那個本事,我知道你只喜歡黎祖馴,每個女人都喜歡他。」

  張天寶沒本事讓美美為他哭,反而是他讓美美弄哭了,他趴在桌上,很娘地哽咽了。

  「小妞,你哭什麼啊?」美美搖他。

  「不要叫我小妞!」他生氣地抗議。

  「那你就不要像個小妞哭啊!」

  「我有什麼辦法,我喜歡你啊!」

  「唉,我這麼壞,你喜歡個屁啊?」美美微笑,頭靠著他的頭,眼睛濕濕的。

  「我就就就愛壞壞的……」他又結巴了。

  美美眨眨眼,眨出淚水幾滴,她搖搖天寶,指著眼角給他看。「好啦,我哭了行了吧?小妞。」

  張天寶笑了。「不要叫我小妞……」他一定是因為喝醉膽子變大了,竟然好膽地捧住美美的臉,吻了楊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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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蠢!

  她竟站在這堙I

  從下午到現在,從天亮到天黑。看看表,都晚上十一點了。八個小時?八個小時!她竟然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這堙C不吃不喝、連廁所都不敢去上,只是緊張兮兮地站在這堙H

  這八個小時她不斷問自己、重複地問著自己——「我在幹麼?我到底在幹麼?!」

  愚蠢!立刻走!可是一小時過去、三小時過去、八小時過去了,她仍是站在這堙A站在黎祖馴的店旁,隔壁住戶的大門入口處。

  我一定是瘋了!江小君腦袋發燙,身體發熱,血液沸騰。她什麼都不顧,就只想看一看他的訂婚對象。親眼看看她的模樣、他們的互動,她只是好奇喔,絕對沒有別的意思,沒有嫉妒,也不是因為愛,只是好奇地想看看。

  她一邊質疑自己發瘋了,一邊又安撫自己這沒什麼,畢竟大家曾經熱戀過,當然會好奇他現在的女朋友是什麼樣子吧!

  突然,小君倒抽口氣,黎祖馴出來了!他打開路旁一輛黑色轎車,發動,駛離。

  她立刻攔了計程車,殺氣騰騰下命令:「跟蹤他!」

  「小姐,你這樣說我怎麼知道他是誰?跟蹤誰啊?」司機問。

  小君跺腳,激動地指著前方。「那輛黑色轎車啊!快啊,快不見了……」

  「厚啦厚啦,抓奸呴?」司機嘿嘿笑。

  車子一路緊追,最後停在火車站。黎祖馴下車,走向火車站。

  小君心中一涼,該不會還要搭火車追吧?嗚嗚∼∼幸好他只是繞過火車站,走上旁邊的天橋,到對面馬路。

  他腳程快,小君沒頭沒腦地追,還要注意不被發現,有夠艱難啊!終於他停下腳步,小君急急左看右看——那女人在哪?他新歡在哪?

  到處黑壓壓的人,這堣蚍鷎x,小君心驚膽戰地搜尋,是那穿紅洋裝的?還是那個穿白套裝的?還是……等等,看著看著她覺得詭異,抬頭,這街牌,這氣氛,這鬧哄哄人潮,這光彩照天的夜市——

  這是饒河夜市啊!

  她來過的啊,幾個夜晚,他們攜手遊玩過。小君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往一處攤位前進,隱身在人潮後頭,看他排在一行人龍後,他等著買胡椒餅。買完胡椒餅,他坐在廟口階梯,他們一起坐過的位置,他一個人默默捧著胡椒餅吃。沒有誰來赴約,他一個人。那身影在人潮兇猛堙A顯得淒涼孤獨。這邊,跟蹤舊情人的江小君,面色悽惶,有種走投無路的感慨。

  等他吃完胡椒餅,繼續跟他漫遊,隨他走進唱片行,發現他買了一張CD,「鋼琴師的情人」電影原聲帶。再跟下去,他回到車內,離開。

  小君又攔車,想知道他是不是跟誰同居。

  他跟很多人同居,原來他仍住在當初的老旅館。他還住2503嗎?為什麼他的身影那麼孤獨?為什麼買那張CD?因為她把原來彈奏的那張卡帶要回去的關係嗎?他為何在意?他真的有訂婚物件?但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寂寥?為什麼還去吃他們愛吃的胡椒餅?為什麼坐在老地方,吃相那麼憂鬱?他的店為什麼會有她最愛的那一款貓杯?他特地去找來的嗎?為什麼?

  小君悻悻然離開,她聽見風吹路樹的沙沙聲,眼前只看見漆黑的路面,一路上的路燈閃過她落寞的臉容。走著走著,隻身在夜媢C蕩,感覺像迷了路。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找男朋友。無心逛街,整天沒吃也不覺餓,像失心瘋,恍恍惚惚,滿腦子想著黎祖馴。

  這到底怎麼回事?

  隱約覺得不對勁,她走了好遠的路,仍不平靜。想到很多往事,那些原本因憤怒而忘記的美好事。

  那年夏天,黎祖馴跟育幼院院童玩鬧的身影,他爽朗的笑聲,院童纏著他的開心表情……這是一個大壞蛋會做的事嗎?

  那年夏天,他那種對任何事都沒所謂的無賴樣,那種對事業沒野心,人緣超棒的黎祖馴,他是壞人嗎?他會因為想得到兩百萬就出賣女朋友嗎?

  小君又想到,為了保護她,他一直沒有真的佔有她,說要等到她真的很篤定他們的未來很明朗時,才要與她發生關係,他認為這樣對她最好。好幾個夜晚他亢奮地挨著她身體,她能感覺到他在苦苦壓抑自己的欲望,但他不因為欲望就沖昏頭,他比她理智,他是這樣為她打算,這樣的顧慮著她的前途。

  這樣的人,會是自私的嗎?

  幫她把破碎的貓杯,一片一片拼好,就怕她生氣難過,他不在乎她?

  手機在口袋震著,小君接聽電話。

  「我好想妳……」是周德生。

  「喔。」

  「妳在哪?」

  「在……」她忽然不知身在何處,原來走到了陌生的街道。「我在逛街。」

  「在外面啊,那正好我接你回家,順便帶你去吃宵夜。」

  「我想回去休息了,改天吧!」

  「喔,那我去載你。」

  「我想自己回家。」

  「喔……」他失望,沈默了會,提醒她:「明天晚上要挑喜餅,別忘了。」

  「嗯。」

  回到家,小君陪媽媽看一會電視。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把玩黎祖馴歸還的手錶。錶帶褪色,皮面磨出裂痕,表面好多刮痕,它蒼老,一副歷經風霜的樣子。主人時刻不離身地戴著嗎?

  將手錶系在左腕,錶帶貼著手腕皮膚,她心悸,落淚。心媯L聲地問著——

  你心埵b想什麼?坐在老地方吃胡椒餅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夜深人靜住2503你有什麼感覺?我不明白……黎祖馴,你讓我不明白。

  一顆兩顆,晶瑩的淚珠,濡濕表面。

  不覺得你真的可惡,但憎你一再讓我失控,令我六神無主,只要看到你這人,我就管不住自己。犯錯,失控,糊糊塗塗,恍惚迷惘。

  為什麼你老是給我這種感受?讓我討厭這樣失控的自己,恨五年過去,依然受困於你。

  ※******※  ※******※  ※******※

  再過一個小時,就要跟周德生去挑喜餅。

  她還坐在這堙A在咖啡廳雅座,她已經這樣傻傻地坐了一下午。桌上,煙灰缸,堆滿煙蒂,她重複點煙的動作,她重複劃火柴點燃一根根香煙,看它燃燒,噴煙,死亡,再點下一根……她心中有個結,沒得解。

  恍惚的眼神,隨時間過去逐漸冰冷,漸漸浮現的是一種篤定的眼色。

  忽然起身,她推開店門,走入金色夕光中,走向路旁黎祖馴的店,走下階梯,眼角瞥看見他,他和員工站在櫃檯內。

  黎祖馴也看見她了,他凜容,注視她。

  她不理會,帶著冷漠的臉色,走到藝品區,取下櫃子內的貓杯,轉身,回櫃檯前,貓杯遞向他。

  「這貓杯哪來的?」不顧旁邊有客人,她冷著臉問。

  不怕出醜,今日就是來興師問罪的,她不要自尊了,她受不了心結的折磨。不怕他笑她還介意過去的感情,早五年前,她不會做到這樣難堪,那時她很會替別人想,受委屈也不敢大聲嚷,但現在不同了,她很愛過被傷過就恨起來,恨著時,沒理智。

  隔著櫃檯,他與她對望。因為江小君不尋常的舉措,旁人都靜下來,打量著他們。

  既然她敢問,他目光一凜,回答她:「我去奧地利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買的。」

  小君美麗的眼睛,因生氣而異常燦亮。「你故意去找的?這杯子要賣多少錢?兩百?五百?一千?」

  小君憎他聽The Promise,憎他買貓杯,憎他店名取PROMISE,憎他拋棄她卻還戴著她送的表,憎他去老地方吃胡椒餅,憎他住2503,憎他和別人訂婚了卻做這些擾亂她心的事。

  「這杯子是非賣品。」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

  一改往昔愛開玩笑戲謔的表情,她尖銳冰冷地提問,讓黎祖馴也異常嚴肅地回答問題。說這些話的同時,他的心很痛,就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犯,還遭劊子手淩遲。

  她裝不懂嗎?她非要看他痛苦出醜嗎?好啊!他索性不再驕傲地遮遮掩掩,不再武裝出不在意她的樣子,她想聽真心話,想嘲笑他的癡情,好,行,反正他看開了,他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了。

  於是他說:「我曾經想……將來見面……要送給你。」

  她笑了,淚光閃爍。他真說得出口?在對她做了那些殘酷的事後,他說得出口?她鬆手,一聲脆響,貓杯四分五裂,破碎在地。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動作,大家都被這一幕驚駭到,都好奇地打量著對峙的他們。

  黎祖馴盯著小君,同時跟張芳梅說:「今天提早打烊。」

  「可是……」張芳梅還想說什麼。

  祖馴喝叱:「現在!」

  不消半刻,人走光,張芳梅嗅到不尋常訊息,也溜了,店堨u剩祖馴跟江小君。

  「為什麼?」黎祖馴深邃的黑眼睛,傷心又憤怒。變心的是她,跟別人結婚的是她,現在為什麼一副忿忿不平很受傷的樣子,她憑什麼用這種態度對他?他已經夠難受了,她還要來踹一腳才甘心嗎?

  「你敢問為什麼?你會不知道?提早打烊,把人都支開,怕我說了什麼讓你丟臉嗎?你了不起,開店了,拿我媽的錢開店,你很聰明啊黎祖馴,你晚上睡得著嗎?跟別人訂婚不慚愧嗎?我不提你還真的裝沒事?還有臉說貓杯要送我,怎麼?感謝我讓你賺大錢嗎?你讓我很噁心!」

  靜靜聽完她的指控,黎祖馴胸口劇烈起伏,火大,咆回去:「這跟我開店有什麼關係?我信媦g得很清楚,我說把錢捐給育幼院,我也說你們不想的話可以止付,但你們沒有。現在捨不得那筆錢了?想討回去嗎?可以,要不要馬上開支票給你?當作是你的結婚禮金!」

  什麼信?小君震住,沒聽懂他話堛熒N思。但她看得很清楚,聽得很清楚,他受傷的表情,他痛苦的口吻。在那野獸般憤怒的咆哮聲中,她震驚困惑,嚇出淚了。

  「妳哭?哭什麼?不准哭!」他沖過來,雙手猛地揪住她肩膀,氣得用力搖晃她,咒駡她!

  「我最討厭你這種表情,少給我裝無辜,有什麼資格哭?有什麼資格用這種表情看我?怎麼?江小姐,我說我跟別人訂婚,你受不了嗎?你搞清楚,你要去跟別人結婚,有什麼資格怪我?去年在2503等妳,妳知道我多失望?把我從國外找來的貓杯砸碎,幹什麼?妳有毛病啊?你不要我,也不想我跟別人交往嗎?你會不會太過分了?!」

  她被吼得耳朵嗡嗡作響,他劇烈的搖晃她令她頭昏,她面色蒼白,顫著聲問:「什麼信?你為什麼在2503等我?」

  他駭住,這劇烈的爭吵變成莫名其妙的問答,這中間有一大段落差。她表情困惑,黎祖馴很震驚,難道……他鬆手了。

  「你沒收到信?我拜託美美交給你。」他問。

  「沒有……」她搖頭,哽咽了。「沒有,我不知道什麼信。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等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把錢捐給育幼院……」

  「但是美美說,她親手把信交給你。」

  他們怔望彼此,都心跳劇烈,都血液沸騰,都頭昏目眩,一起恍惚了。在這沈默注視中,小君的手機響了,她沒接,讓鈴聲去響,她知道是周德生打來的,她不想接。

  顫抖著,她問:「所以……你等我?」

  「一直等你完成學業。」

  「可是你訂婚了……」

  「騙你的。」

  「為什麼?」她淚兇猛,不斷湧,濕透臉龐。

  他亦紅了眼眶,聲音沙啞:「因為你要結婚,我生氣。」

  太荒謬了!她笑了,笑得悽楚。

  他忽然醒悟,懷抱希望,問:「你結婚也是騙我的?」為了賭氣,因為誤會,所以做戲氣他嗎?

  「是真的。」她說,斬斷他的希望。

  「真可笑……真可笑……」他的眼色瞬間暗下,苦笑,抬頭望天花板,忍住快要湧出的男兒淚。

  電話鈴聲刺耳,持續響著,心弦緊繃,她淚如雨下。

  「如果知道你等我,我不會……我不會跟別人交往……」

  他轉身,不看她,他頹喪,手撐在櫃檯上,他沒話說了,還能說什麼?他不知道。

  「祖馴……」見到他因傷心繃緊的身子,她走上前,想擁抱他。

  他回頭,斜覷著她,低聲制止,用一種壓抑冷漠的口吻,恨恨地說:「不要過來,去找你的男人。」

  他看見她面色刷白,震住靠近的腳步,他看見,她眼眶盈滿淚水,知道她也傷心。他知道不能怪她,知道這是無奈,但,還是忍不住沖口說出傷她的話。

  他愛有多深,失望就多重。他憎這種錯過,知道她沒錯仍然恨,如果她相信他,如果她多些理性,她該知道他不是那種人。她竟然一直認定他會拿那筆錢?她這樣看他的嗎?她愛別人,並決心結婚。

  是,他活該,他當初不該顧慮太多,是他愚蠢,也不該認為楊美美是她好友就把信拜託她,他氣自己笨,又恨她傻。他心情太亂,他全身發熱,他不知道這兇猛的恨要拿什麼發洩……

  小君傷心地望著他,接電話,來自一把她此刻最不想聽的聲音。

  「妳在哪?怎麼響那麼久?」

  她盯著黎祖馴,回答周德生:「我在師大附近。」

  「快七點了,我約了三家店挑喜餅,我現在過去接你,在師大門口?」

  「嗯。」關手機,轉身,她離開。

  她走了,真去找她的男人了!

  黎祖馴重擊櫃檯,踹翻書櫃,成迭舊書摔落,通通砸在地上,埋沒貓杯的碎片。

  他瞪著一地混亂,蹲下,掃開書堆,瞪著碎片,想到當初,那個怕她生氣,急著外出買三秒膠,熬夜拼回碎片的自己。

  這次碎得太厲害,這次拼不回來……怎麼會這樣?只一個關鍵出錯,兩人不再同路。

  ※******※  ※******※  ※******※

  小君大步趕往師大,邊拿出手機,打給楊美美。

  「黎祖馴寫的信呢?」

  「小君?!」

  「信呢?寫什麼?寫了什麼?!」她失控怒吼,不顧旁人側目,在大街咆哮。「念給我聽,現在!」

  楊美美嚇到了。「我去拿信、我馬上念……」

  美美逐字逐句念給小君聽。隨著信件內容,小君的腳程越來越慢,最後繞進街旁小巷,窩在水泥牆痛哭失聲,趴在牆前,站不穩,幾近崩潰。

  原來把錢捐出去了,原來暫時從他們的愛情離場,他是為了讓她可以專心自己的前途,可以冷靜地好好求學,也能夠不跟媽媽撕破臉,就怕她將來會後悔,後悔一身琴技半途而廢。黎祖馴自以為這是對她最好的抉擇,同時為他們的愛留下伏筆,只要江小君學成歸國還願意跟他相聚,他會在四年後中秋節老地方等待。

  她缺席,去年中秋她在做什麼?

  她努力地回想,對了,那天她和母親還有周德生在唐人街吃飯,慶祝中秋。祖馴呢?他剛剛怎麼說?他說他一直在等,從滿懷希望等到失望。淚水失控,她蹲下,抱住自己,光天化日,痛哭失聲。

  她應該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她對愛缺乏信心,捕風捉影,誤信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卻沒用心細想。當初她年輕,思慮不周,真的是被愛沖昏頭,不管家人、不顧學業,只想和他天天戀愛。可是其實她心中有惶恐、有疑慮,怕不及時抓緊他,他就會跑掉。

  黎祖馴一定是看見了她內心的那種焦慮,所以強幫她拉出迷惘的不真實的夢幻世界,推她去面對真實人生,屬於她的人生。

  他為她著想,她卻一直在否定他。

  他一直在等她,她卻因為對愛失望,就投入另一個不費力的、方便的懷抱找溫暖,還誤以為這樣的愛情才是真愛。熱淚不斷流淌,心卻越來越清澈。

  那不是愛情,貪圖輕鬆,選擇容易的,能保全住完整的自己,占盡便宜,不會受影響,不會失控,不怕被擺佈,那不是愛情。

  像此刻這樣,心中劇烈拉扯,又痛又哭的才是愛情。高興時可以像在飛,傷心時像有刀在剜,這才是愛情,能痛哭,心悸,這才是愛情,全身發熱,激動戰慄,這才是愛情。

  不愛周德生,她愛黎祖馴。

  她驟然起身,往愛的方向跑。

  她忘了要去挑選喜餅,忘了她有未婚夫,忘了時機不正確,忘記理智在警告了,她衝動,失控,熱烈地往愛的方向奔。她不能作主,不能控制雙腳,很可怕,像著魔,但也很快樂……

  她要見他。

  穿過人群,穿過十字路口,闖了一個紅燈,停在PROMISE店前,瞪著招牌,沖下樓。

  黎祖馴頹坐在地,失魂落魄的盯著破碎的貓杯。聽見下樓的腳步聲,回過頭,一個熱呼呼的身子撲進懷堙C

  「我愛你!」她嚷,又哭了。

  黎祖馴立刻摟住她,埋在她的肩頸處,激動得不能言語。大大的右手掌撫著她的後腦,將她緊按在懷。心對心,感應彼此心跳和熱的皮膚,都心悸,熱淚盈眶,心跳劇烈,都為這失而復得的愛情戰慄,激動著,都哭。

  幽暗地下室,堆著舊書CD雜誌木櫃、陳舊物品,它們呼吸著,散發帶木頭又混著泥味的氣息。舊情,也在這些被主人遺棄的舊物堆媮棡謘C黎祖馴緊抱小君,她被那炙熱的體溫烘暖著,這幾日的不安,劇烈起伏的情緒,都在被他抱住的剎那,變得軟綿綿,很安心。

  這溫情的懷抱,給予她強烈的歸屬感,這瞬間外面現實世界都變得遙遠了,儘管手機,正在外套口袋堙A閃爍,呼叫。她不理會,只管著賴在這溫情的懷抱堻鳥K。

  時光倒流,溫情的回憶,一幕幕送至眼前。

  金色流光中,她領第一份薪水,騎著機車,是怎樣急切又興奮地帶禮物給他。

  藍天白雲,夏日海邊,浪花前,他掌控滑板,一聲喝令,她踏上滑板,興奮尖叫,乘風破浪,多澎湃的心情!

  而他看她賭氣地為他離家出走,是怎麼感動了?同時又覺得責任重大了起來?他曾經好幾個暗夜抱著這可人兒,教她初嘗情欲的甜蜜,讓她體會高潮,而自己抱著壓抑的欲望,享受這甜蜜的折磨?

  相愛畫面,同看過的風景,一幕幕全回來。他們一擁抱,就熱得融化。不管誰的手機一直呼喊,一直催促,他們緊抱,不肯放開彼此。一直到那干擾他們的鈴聲漸漸虛弱,直到沒電……



第八章

小君側躺在地上,黎祖馴盤坐著,讓她的頭枕著自己的腿,他輕撫著她的發,在她發洩地痛哭後,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說話。

  小君睜著眼,眼色空洞,不知該說什麼。之前手機一直響,像在催魂,直到沒電了。

  受不了沈默,他問:「你在想什麼?」

  「本來這時候,要跟他去挑喜餅……」周德生還在等吧?她現在好怕見他。怎麼黎祖馴一出現,周德生就變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好過分!她不喜歡這樣殘酷的自己,卻無法抵抗內心真實的感覺。

  黎祖馴面色一凜。「我去跟他說。」

  「說什麼?」

  「拜託他成全我們。」

  「不行!」周德生沒做錯事,雙方家長都見過面,婚禮也開始籌備,她不能不顧對方顏面,周德生的父親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臨時悔婚,要人家怎麼面對外界的眼光?她一直在想,卻想不到出路。這時悔婚,要多大勇氣?

  「不行?」祖馴苦道:「難道你真的要去結婚?」在發現他們彼此還深愛對方的時候?

  「我不知道。」

  他目光一沈,啞聲問:「還是……你愛他?」

  小君沈默,但心中有數。愛周德生,現在又哪會痛苦?

  她的沈默,令他難受。「如果你愛他,你去。」

  「那你呢?」等了五年,他怎麼辦?

  他嘴硬道:「如果要結婚就別管我,我一個人也活得很好。」只是像個活死人,又如何?黎祖馴動怒,他要跟小君廝守,但不是讓她同情,他不要她憐憫。對男人來說,要嘛就愛,千萬不要憐憫,這太傷他自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小君有氣無力。

  「你想跟誰在一起?我還是他?」

  離開他的懷抱,拾起手提袋,她緩緩站起來。

  黎祖馴也起身,又逼問她一次:「告訴我,你想跟誰在一起?」

  「你。」

  黎祖馴聽了,緩了臉色,但她又說了——

  「想跟你在一起,但是太遲了,我必須跟周德生結婚,他人很好,對我很好,我沒辦法傷害他,真的沒辦法。」

  黎祖馴面色一沈,所以呢?因為周德生是好人,不能傷害他?所以呢?選擇傷害真正愛的人?

  「我們可以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

  「是嗎?」她哽咽。「那麼你告訴我,有什麼辦法可以不傷害他,讓我們在一起?」

  他直直盯著她眼睛。「小君,結婚不是開玩笑的。它代表你以後每一天每一晚都要睡在那個人身旁,一輩子,一輩子!」說這些話時,他妒火中燒。

  她聽著,心有餘悸。

  「是啊……」她苦笑。「一輩子睡另一個人身邊,然後……想念不能在一起、真正愛著的你,真諷刺對不對?」她微笑,笑得悽楚。「看到你,知道你還愛我,我真的很高興,可是你知道嗎?我又恨你。那時候有好幾次,你不顧慮我,真正的抱我就好了,那時候我是真的願意,現在我很恨……第一次,不能跟最愛的你,想到這個我真的很難過、很難過。」

  她轉身,走了。她僵著背脊,恨恨地哭著踩出每一步。她丟下的話,震撼著黎祖馴的心。

  他追上去,在她上樓前,攬住她的腰,拽下來,低頭,覆住她的唇。她幾乎是立刻地,回應這一吻……

  牆上掛鐘,八點四十五分三十一秒。

  從這一秒,失控。像誰按下關鍵擎鈕,歐動熱情,一把揪住她的雙肩,黎祖馴將小君按在牆前,貼近,便一再覆住她的唇。她驚呼,旋即亦抱住他,熱烈回應。

  雙手急切地探索著彼此身體,像急著確認對方身分,每個撫觸,令他們顫抖,身軀燙,大腦像有火燒,皮膚起興奮疙瘩,這時沒理智,當深愛的兩人,好不容易碰撞一起,便盲目地被一股魔力驅策著,失去分寸,很急、很焦慮,好渴望合而為一,想將對方深深崁入體內,認命地被欲望擺佈,真愛是最強大的催情劑,以為可以靠理性控制,以為可以成熟地安撫內心對愛的奢求,一味阻擾,曾經錯失,說服自己放棄,假裝已經忘記,到後來發現失去相愛的時機,這些挫折,竟都變成最炙熱的情欲,兩人像跌入烈焰,貪婪,饑渴著,一觸即發,義無反顧地,野蠻地交歡,放棄矜持。

  不能廝守,至少,讓她將第一次獻給真正愛的人。

  她是這麼說服自己躺下,她認為這要求不過分,她是這麼說服自己接受,說是為自己的犯罪找藉口也行,她豁出去了,要他佔有。

  他的親吻和愛撫熱烈中隱藏著恨意,恨自己遲疑,錯過她。恨命運捉弄,再次錯過她。這些恨刺激出更兇猛的佔有欲,慌亂的擁抱,甚至有些笨拙地褪去彼此衣物,跌到地上,他壓住她手腕,很快就粗暴,又野蠻地,埋入她體內。就在冰冷地板,深深佔有她的身體,在她身上沈潛,企圖消滅五年的遠距離。埋在緊繃的處子身,將全部力量傾注到這脆弱的顫抖著的柔軟身軀,絕望卻很滿足……

  她痛呼,但卻抱他抱得更緊。她生澀的身體,在感受到他的同時,熱烈收縮,無言地歡迎著,甜膩地包圍住他,承受他的躁動,柔軟又深邃地包圍這個男人。

  讓他每一吋肌肉,硬如鐵,鑿刻每一處肌膚。咬牙,感受他一次深入,他進得很深,教她狠狠顫慄,感受著他的炙熱飽滿,那麼有力量地在她深處,與她緊密相連。

  他急切地吮吻她的身體,像要證明這女人是屬於他的……堅硬的更堅硬勃發,而柔軟地更柔軟地密密包裹。

  欲望衝擊兩個人,直至快樂到頂,再一起興奮的崩潰,抱著喘息,疲憊地癱瘓了。

  ※******※  ※******※  ※******※

  師大校園門口,周德生呆坐在車內等了許久,一遍遍按下手機重撥鍵,對方一直沒接。夜色愈漸深濃,卻始終不見伊人。他從焦慮變成躁鬱到後來非常擔心,遂打電話給江天雲,告知情況。

  「小君今天不是要跟你去挑喜餅嗎?」江天雲驚訝著。

  「是說好要一起過去,我一直等不到她……很擔心,不知道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你先過來,我打電話問問小君的朋友。」

  關掉手機,周德生系上安全帶,驅車往小君家堨h。

  深夜十點,江家燈火通明,氣氛陰霾。

  「還是打不通……」江天雲掛上電話。

  周德生坐在沙發,焦慮著,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鼻樑。「怎麼突然失去聯絡?要不要報警?她從來不會這樣。」

  從來不會這樣?江天雲震住,她想到五年前有一段日子,女兒是這樣的,常不接電話,忽然失去消息,回來一臉恍惚,因為那個女兒熱愛的男人。

  不!江天雲甩開這念頭,不可能,那男人已經是過去式。

  江天雲說:「再等一會,如果還沒有消息,就報警。」

  「我爸有認識的警官,可以請他們幫忙。」他擔心受怕,腦海不住地胡思亂想。

  會不會來的路上出車禍?

  還是被什麼壞人擄走了?

  這失蹤太不尋常,幾分鐘前通過電話確認時間,怎可能半小時不到就音訊全無?

  ※******※  ※******※  ※******※

  黎祖馴開車送江小君回家,國道上,橙黃色路燈,幽暗中,像兩條半空燒熾的火痕。小君懶靠著車窗,臉上的淚痕沒幹過。徹底地擁抱過,就沒有遺憾了吧?可以去結婚了。

  但真正擁抱過,對他的渴望更強烈!她思緒混亂,想到方才激情的纏綿,身體顫慄,那麼銘心刻骨的滋味,親昵的肌膚之親,往後真可以和另一個男人做同樣的事嗎?

  黎祖馴亦心事重重,故意將車開得很慢,恨不得長路沒盡頭。這太殘酷,跟最愛的女人最親昵地擁抱後,就要永遠地放棄她。

  他眼色絕望,盯著前方無盡長路,他說:「做不成夫妻,還可以當朋友吧?偶爾見面?」

  她緘默,沒有答應。

  他故做輕鬆地說:「就像普通朋友那樣,偶爾打電話關心……像普通朋友那樣偶爾喝杯咖啡,聊聊近況……我是說就像老朋友那樣,不是勉強你……只是希望不要因為結婚,就不再聯絡……」

  真可笑,他提出這麼卑微的願望。經過五年,他們的角色對換,以前常常是小君巴望著他,纏著他。曾幾何時?分別五年的思念,讓他更明瞭,不能沒有她。哪怕只是偶爾見面都好,他不抱更多希望了。

  但是她說:「不可能。」因為知道自己沒辦法抵抗這個人。她絕望地流淚,抹了又再流下。「以後……我們不要見面,我沒辦法把你當朋友……」這是自欺欺人,再繼續見面,就會一再犯錯直至萬劫不復。

  「就這樣?」

  「是啊。」轉頭,微笑看他,他那頹喪的表情令她難受,遂安慰道:「想開點,也許將來你會遇到更好的女孩……」

  這話,狠狠痛著他。

  「對啊……」看她一眼,他笑了,但表情跟她一樣悲傷。「放心,我那邊常有漂亮的美眉,想交女朋友還不容易?!」開玩笑的口氣,笑笑的表情,對了,他一向就對任何事都挺無所謂的啊。這才像自己啊,但心埵n清楚,再談新感情有多困難,要不然怎麼會單身到如今,在別人臉上,總會不自禁地尋覓小君的表情。

  「是啊,你一向很有女人緣。」小君注視他。「嘿,我發現一件事……」她湊身,指尖點了點他的眼角:「你這埵魚K紋了。」

  他瞥她一眼。「這有什麼,我大你七歲,老得比你快。」

  她眨了眨眼睛。「所以會比我早死?」

  「沒意外的話。」那也不錯,他忽然覺得,往後沒她的日子很難熬,早死也不賴,可以越過那些思念發狂的苦。

  她低頭,像說給自己聽:「其實這幾年我們都沒在彼此身邊,可是也都活得很好啊,你想想看……我們現在痛苦真的很愚蠢,幾個小時前,你不是還高高興興地在工作嗎?我則是等著晚上要去挑喜餅。所以跳過剛剛那幾個小時,當什麼都沒發生,我們沒重逢,我們可以繼續好好生活……一定可以,只要這樣想就不會痛了。」

  他苦笑,揶揄她:「沒想到經過幾年,你變得這麼聰明,講出這麼有道理的話。」

  她偏頭,笑覷著他。「這是在誇我嘍?」

  「是啊。」他看她一眼,有一瞬,她臉上出現當年少女的神情,他想到某個畫面,那個黃昏,他在唱片行打工,被蹲在地聽唱片的江小君吸引,凝神看了很久,就因為她清新純真的可愛模樣。

  五年前的江小君和此刻面前的江小君重迭,五年前江小君是屬於他的,追隨他的。而今眼前的江小君要去當別人的新娘了……

  他假裝若無其事,將目光專注在眼前路上,而原來痛心時,要假裝沒事,很困難,而且這痛苦越是強要壓抑住,心就越像被針紮住,更痛幾分。快不能呼吸,快窒息。

  小君又問:「那我有沒有比以前更漂亮呢?」像撒嬌的孩子,想逗他開心些。

  他也配合著表演高興,他笑著說:「嗯……身材更好,抱起來很不一樣。」

  她笑,但心酸。

  離目的地越近,氣氛越沉重。她說著無關離別的玩笑話,企圖讓氣氛輕鬆些,卻揮不去離別的陰影,兩人心頭都像壓著大石。

  到巷口,她下車。

  因為太悲傷,沒人說再見。雙腳踏到路面的瞬間,人離開有著他氣息的瞬間,這世界突然變得好大,這空氣忽然變很輕,整個人虛掉,有一會兒她要誤以為這是個陌生世界,仿佛她不曾存在過。她只想回到車堙A她恍惚地站了一會兒,很艱難地踏出一步又一步。這是對的,應該這樣的,她頭也不回地走,他則是呆在車內目送她。

  真的是最後一次看見她嗎?

  真的不可以在一起嗎?

  「小君……」

  他還是忍不住,喊了她。

  她停下腳步,轉身,凝視他。

  她那為難的,疲憊又蒼白的臉,讓他好心疼。她紅腫的眼眶,讓他很不忍心。

  怕再給她壓力,他只好勉強擠出笑容。「忘了問你,跟以前比,我怎麼樣啊?」

  她笑,眼淚淌得凶。她裝少女,將兩手作捧心狀,裝一個陶醉的表情,又對他拋一個飛吻。

  他笑。

  她也笑。她揮手,做個再見的手勢。一轉身,她就哭了。

  他臉上強裝出來的笑容,立刻黯淡了。

  他看她在漆黑小巷走著,知道她不比他好過,從那顫抖著的肩膀,知道她也哭著。直至夜色吞沒她,他才崩潰,趴在方向盤,感覺手臂濕濕的,不爭氣,他眼角有淚。

  ※******※  ※******※  ※******※

  站在家門前,小君倍感壓力,她猜周德生也在,該怎麼面對他?當然,只要不說,周德生也不會知道她背叛他。背叛?這真是最冤枉的背叛,原來愛的就是黎祖馴,陰錯陽差錯過了。

  小君自認為這背叛情有可原,她說服自己不要再想,她這不是選擇了最不傷害別人的作法嗎?沒有任性地悔婚和黎祖馴走,她回來了,只有心沒回來。

  她拿出鑰匙,開門,回家,果然看到周德生在。

  「你終於回來了!」周德生一看見小君,沖上來,抱住,放心了。

  下意識僵住身子,她說:「我沒事。」掙脫他的懷抱,走進廚房。「我好渴……」回避他的視線跟碰觸。

  江天雲追進廚房。「妳跑去哪?我們快擔心死了,不是跟德生約好去看喜餅嗎?」

  「我碰見老朋友,被拉去吃飯。」

  「那也應該要打電話跟德生講一下啊!他在師大等你等了快兩個小時你知道嗎?」

  「和老朋友一時聊得高興就忘記了。」

  「忘記?」江天雲一臉不可思議。「挑喜餅這麼重要的事你也忘記?電話為什麼不接?」

  「手機沒電了……」她開冰箱,拿蘋果,不想吃蘋果,只想雙手有事忙,她倚著流理台切蘋果,壓力好大。視線盯著紅蘋果,她心亂如麻,機械式地剁著果肉。

  周德生默默注視江小君,他安撫伯母的情緒。「沒關係了,難得回臺灣,小君碰見好朋友一定太高興了才會忘記。」

  「但這真的太誇張了!」

  「沒關係,喜餅可以改天再去挑。」周德生將伯母勸出去,他看得出女友很疲憊。

  可憐的周德生,我根本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

  周德生體貼的舉止和寬容的態度,只有令小君更慚愧。這麼好的人,為什麼沒辦法愛他?為什麼背叛他?她真可以若無其事的忘記和祖馴的感情,去跟他結婚?想到要和周德生天長地久朝夕相處,每天在同一張床上睡覺跟清醒,小君覺得茫然,握著鋒利的刀,斬剁著果肉,一下又一下,將蘋果剁成泥狀。

  她覺得自己壞心、很冷血,明明犯錯的是她,傷人的也是她,可怎麼竟敢對周德生的存在不耐煩?太可惡了……正沈思,忽地有只手臂攬住她,一個吻輕輕落在她的額頭,她立時渾身血液結冰。

  「你看起來好累……」周德生扳過她的臉,抬起她下巴,端詳著。「怎麼啦?心情不好的樣子?」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整個晚上。」在那麼溫柔的眼眸注視下,她好慚愧。

  周德生愛憐地撥撥她臉龐的發,這些溫柔舉措都教小君反胃。就在幾小時前,另一隻火熱的手掌,也是這麼溫柔地撫過發梢、撫過臉龐,撫過她皮膚每一吋地方,當時她興奮地起了疙瘩,身體像著火,迎著那個人。而周德生親昵的碰觸,竟引起天差地別的感受,他的目光、他的撫觸讓小君一吋吋寒冷得像要結冰。

  避開他的目光,她捧起蘋果泥就往外走。「好晚了,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了?」

  周德生眼色一暗,凝視著女友的背影,若有所思。就在一天之間,深愛的女友,舉措像個陌生人。

  他看小君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和母親若無其事地看電視吃水果。她失約,搞消失,拿幾個混帳藉口搪塞他,他火大,卻畏懼追問詳情,就怕惹她生氣。

  這段感情一直以來他就處弱勢,應該生氣時不生氣,應該堅持時不堅持,應該主導時也不主導,一切以女友為重,遷就讓步,隱瞞自己真正的性格,直到終於讓佳人感動願意嫁他。可是她偶爾還是會出現這種冷淡的表情,周德生氣極了,不只是氣她的態度,更氣自己的懦弱,可是一走出廚房,他又一臉笑意,坐女友身旁,陪她看電視,跟她媽話家常,把憤怒消化得無影無蹤。

  他感覺這樣的自己很分裂,卻又沒辦法,只要能待在心愛的女人身旁,他什麼也願意,包括失去他自己。

  一小時後,周德生回去了。他一走,小君即癱在沙發上,倦極。

  「到底碰到誰,讓你連未婚夫都忘了?」太反常,江天雲感到事有蹊蹺。

  「楊美美。」她又撒了一個謊,好累。

  「是她啊……她現在做什麼?還在當助理化妝師?」

  「嗯……」小君隨口胡應著,往後躺上沙發。右手擱在眼皮上,擋住燈光,今晚的燈特別耀眼,像將她照穿,無所遁形。

  「拜託,現在不比當年了,你跟楊美美見面不用再瞞著媽了,現在我對你很放心,你長大了成熟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前媽會那麼管你,是因為你年紀還太小,怕你不懂事……」江天雲握住女兒的右手,寵愛地拍撫道:「現在你這麼爭氣,沒讓媽媽失望,而且又有交了這麼棒的男朋友,媽現在終於可以放心了,你愛和誰做朋友媽都不會管你了,你有這個自由。」

  是嗎?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做了什麼。自由?不管我?真的?

  小君試探地問:「媽,我可不可以……不結婚?」

  江天雲怔一秒,笑了,戳了一下女兒額頭。「你這個叫婚前症候群,每個女人結婚前夕都會有這毛病,會害怕、會猶豫……」

  小君苦笑,不是這樣。她是太確定,太確定要的人不是周德生。

  「放心,媽跟你保證,周德生會是個好丈夫,媽的眼光不會錯,你不用擔心,他被你吃得死死的,跟他結婚沒問題。」

  她不要周德生被她吃得死死的,她渴望被另一個人迷得死死的。

  她已經閉上眼,手擋住燈光,可眼睛還是酸,還是覺得那光影很兇猛,覺得自己很赤裸裸。

  「媽,你記得黎祖馴嗎?」

  「那當然,那個無賴,當初你不知道中了什麼邪,迷他迷得要死,你看,現在知道媽是正確的吧?還好你沒放棄鋼琴,不然虧大了,現在還會碰上周德生這麼好的人嗎?那時如果就這麼跟那個壞蛋混下去,這輩子就完了。」

  現在要跟周德生結婚,小君才真覺得,她這輩子完蛋了。

  既然女兒提起了,江天雲索性罵起黎祖馴,每句貶損,都讓小君心如刀割。

  「那種爛男人,早晚會遭到報應,拿女朋友家堛瑪,真下流,差一點,你就被他毀了!」

  「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幹麼還幫他說話?」

  「他是我遇過最正直最善良的人。」他關心孤兒,他為她克制欲望。他為她設想,寧願不擇手段地逼她回到正確的道路,讓她去完成她的學業。

  「他正直?他善良?」江天雲嗤地笑出來。「那麼拿那些錢又是怎樣?」

  小君睜眼,瞪著母親。「媽,我愛他。」

  「你瘋啦?嗄?」

  小君坐起,捍衛起黎祖馴的名譽。「我今天才知道,我們全誤會他,那些錢,他全捐給育幼院蓋房子了。」

  江天雲冷笑。「是噢?是啊,他真是個好人,你聽誰說的?你糊塗了?!是兩百萬不是兩千塊,他捨得捐出去我頭給你!」江天雲目光一凜,忽然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今天碰到的不是楊美美,是黎祖馴。那小子又來騙你了?知道你回臺灣,又想來要錢了是不是?怎麼,兩百萬花完了?竟然編得出這種謊話,捐給育幼院,厲害啊……」

  「不要這樣說他!媽——」小君氣急敗壞。「事情不是那樣子,全是因為楊美美,你聽我說……」小君將事情原委全告訴母親,當初楊美美因為賭氣藏了黎祖馴的信,而黎祖馴這些年又是怎樣癡癡地等待她回國相聚。

  「媽,我發現,我還是很愛他……我最愛的還是他……怎麼辦?」小君拉著母親的手,很無助。「我不能嫁周德生。」

  江天雲先是震驚,旋即鎮定思緒,握住女兒雙肩。「你聽我說,你冷靜,看著我,聽我說,黎祖馴沒把錢捐出去,他騙人的。還有,他為了錢離開你,是真的。你這樣想、你就這樣想……不准三心二意。」

  「我知道那間育幼院,打去問就知道了,捐款簿會有我們的紀錄!」

  「小君!」江天雲捧住女兒的臉。「你想逼死周德生嗎?你覺得現在悔婚他受得了嗎?他爸媽受得了嗎?」

  小君楞住,無話可說。

  江天雲面色凝重。「好,黎祖馴是好人,我們都誤會他。改天,媽去謝謝他,媽幫你去謝他,媽去跟他道歉,好不好?但你不准再見他了,你現在是周德生的未婚妻,不要害了自己也毀了別人,你要謹慎啊!」

  「我沒辦法……」

  「什麼沒辦法?沒遇見他之前你不是也高高興興籌備婚禮?」

  「我做了對不起德生的事,我背叛他,我剛剛一直跟黎祖馴在一起。」

  江天雲震驚。「什麼意思?」

  小君回避母親的視線。

  瞧見她的表情,江天雲明白了,她身子一軟,摀額,頭痛。

  「你怎麼會這樣……怎麼這麼糊塗?一見到他就……到底上輩子我們欠了黎祖馴什麼?」

  「媽……」

  江天雲難過地掉下眼淚,好累,她真的好累。「十九歲這樣,二十四歲了,怎麼也這樣?媽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碰上這男人,她的女兒就犯傻,每次都這樣。

  看媽媽這麼難受,小君也跟著泣不成聲。她保證:「媽,你不用擔心,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傷害周德生,我會結婚,我會。」

  ※******※  ※******※  ※******※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黎祖馴在PUB喝醉後,找到楊美美住處興師問罪。

  「你冷靜點!」張天寶擋在美美跟好友問。

  在發現小君已知道真相後,美美打電話跟張天寶哭訴,他趕來,整晚陪著美美。現在,面對半夜上門,怒火沖天的黎祖馴,張天寶挺身護著美美。

  祖馴朝天寶吼:「你讓開!」他瞪著楊美美,咬牙怒斥:「我叫你讓開!」

  「別這樣,她夠難過了。」張天寶擋著黎祖馴,哀求地說:「你嚇到她了。」

  就連張天寶也對黎祖馴盛怒的模樣敬畏三分,他們都沒見過這樣的黎祖馴,黑髮紊亂,雙目殷紅,眼中怒得似要噴出火,像頭失控的獸。

  躲在張天寶身後,美美又驚又怕,泣不成聲。

  黎祖馴指著她罵:「楊美美,你太可惡了!你還有沒有良心?為什麼對自己的好朋友做出這種事?」

  「祖馴,你冷靜點。」張天寶將他往外推。「她只是個女人,你幹麼?難不成你要打她?」

  「我要問這女人,問她為什麼這麼狠心,為什麼?!」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想幫我,可以拒絕,為什麼要騙我?!」黎祖馴揪住張天寶的衣領。「你知道江小君要結婚了嗎?!你知道她愛我嗎?她愛我可是要去嫁別人、這為什麼?」猛地重推開張天寶,沖向美美。「因為你,都是你!」

  黎祖馴揚手,美美尖叫,張天寶沖過去,來不及,祖馴手一揮,砰地一聲。

  美美雙腿一軟,嚇得跪坐在地。

  還以為那一掌就要劈到臉上,但沒有。黎祖馴一拳擊到牆上,手背關節滲出血,他垂下手,望著美美,又茫然地看了看張天寶。他們望著他的眼神,像望著陌生人,而不是他們的朋友。

  黎祖馴有一剎恍惚,右手關節的疼痛,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控,他從未這樣衝動,差點就打了楊美美。

  他惆悵,很痛苦,又覺得好荒謬。

  看看這是怎麼回事?當年他們幾個一起度過多少歡樂時光,怎麼轉眼間,是這難堪情景?

  黎祖馴恨恨地握緊拳頭,喘著氣,無計可施。

  ※******※  ※******※  ※******※

  夜色如墨,皎月白如鏡,將景物照清楚。

  床上,小君蜷抱自己,嚶嚶哭泣,這些掙扎竟讓愛情突顯得更具體。

  我愛他,亦只有他。

  她想要做很多好吃的給他吃,紅燒排骨啦,焦糖布丁啦,想每天跟他膩在一起,不用做太偉大的事,只是跟他窩在一起看電視吃點心啦,逛超市啦,就這麼簡單,很無聊的事,就算不說話只是靠在一起,就是覺得好快樂好甜蜜,只要想到他在身邊,就有活力過每一天……

  江小君記起來了,當初那單純的想愛某個人的熱情,確實不曾在周德生身上有過那種熱情,她太糊塗了,不該因為受過情傷就遺忘自己的真心,就忘記熱情,投靠對她好的人,誤會那樣就會幸福。

  很愛一個人,為愛受重傷,但那熱烈的情感才是活著的證據。那樣都好過死氣沉沉,被動地接受不愛的人的關懷。

  不愛的人,越是關懷越是體貼,她的心,她的身體發膚只會更冰冷。而真心愛著的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她就能發熱發光。

  她錯了,眼看著越錯越離譜。怕傷害周德生,所以她要結婚了,心堮懼著,這是對周德生的彌補?或者這會是一個更大的錯誤?

  黎祖馴呢?

  今晚,睡在床上,他會想著什麼?是不是也跟她一樣痛苦?

  今晚,黎祖馴回2503睡。

  月色瑩瑩,照耀床邊的桌子。

  桌上,兩隻貓杯站一起,它們都傷痕累累,它們身上都佈滿疤痕。它們好像團圓了,而其實都破碎了。

  房間黑暗,床上,一圈又一圈,白色煙圈飄浮著,黎祖馴叼著煙,雙手枕腦後,他花三小時把另一個貓杯又拼回來了,但它們不能盛水,它們虛有其表,它們偎在一起,只是做樣子,欺騙別人的眼睛,徒有杯的形狀,其實都碎了。

  他想著這些無聊的事,比喻來比喻去,他憎恨命運的安排,他有點憤世嫉俗地想著,他要去破壞小君的婚禮,管她怎麼想,他要去搶劫別人的新娘,因為她說她愛他,沒道理讓她嫁別人……

  撚熄香煙,翻身,趴在床上,欲振乏力。

  還是乾脆買藥,找小君回2503,他們兩個一起死一死好了。

  真是瘋了!黎祖馴啊,你真窩囊,竟然想到要殉情?你還是男人嗎?

  可是沒有愛,活著,好辛苦!

  埋在枕頭深處,黎祖馴苦笑,笑出眼淚……



第九章

「你覺得怎麼樣?郭元益好?還是衣莎貝爾?」

  「你決定好了。」

  「衣莎貝爾的包裝好像比較漂亮。」

  「嗯。」小君沒在聽,失神地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

  周德生臉一沈,穩住方向盤,心火卻正失控狂飆。這幾天她都是這樣,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她卻像個局外人,對飯店的菜色不關心,對喜餅的樣式很隨便,對雙方訪客人數沒意見,他講什麼她都同意,但那種隨他擺佈、由他作主的敷衍態度,讓他很火大。

  他在忍耐。他佩服自己竟然還能笑,還能很溫柔地說:「氣色不大好喔,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沒有。」她人在車內,心思卻飄得好遠。

  「我覺得好奇怪,女孩子不是都有自己夢想中婚禮的樣子嗎?」他苦笑。「可是你一點都不關心的樣子。」

  是啊,結婚是每個女人的夢想吧,但那是跟心愛的男人……

  「我沒意見。」江小君顯得意興闌珊。

  「對了,你想去哪度蜜月?夏威夷?還是去遠一點的,大溪地怎麼樣?那堳D常適合度蜜月。」

  「我覺得沒度蜜月也沒關係,我想快點回學校工作。」

  他握緊方向盤,仍努力微笑。「說什麼話?工作哪有度蜜月重要?很多新婚夫妻都是在蜜月旅行時有了愛的結晶,地點非常重要,我希望快點有小孩,我們的小孩一定很可愛……」

  她聽著,都聽著,聽到毛骨悚然。對了,小孩,愛的結晶。她跟德生的小孩是愛的結晶?不,那聽起來超諷刺的,她一點都不想懷周德生的小孩。

  隨著時日迫近,跟周德生結婚這碼事,越來越寫實,同時小君也越來越焦慮,終於到家,她迫不及待和周德生道再見,不理母親的招呼,就奔進房間,趴在床上,動也不動。

  「不吃晚餐嗎?我特別叫劉姨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江天雲倚在房門口問。

  「不要。」

  「又不吃,你看你越來越瘦,你這樣會生病的,不吃飯至少喝一點湯?我端來給你喝?」

  「不要、不要。」病了最好。

  「你這樣怎麼行?要當新娘子的人,不能病懨懨的。」

  「我好累,我想睡了,拜託你不要管我。」

  「你每天都在睡,今天也睡到下午才起來,和德生出去不過幾小時,現在又要睡?」

  「妳不要管我!不要管我!」她發狂地扔出枕頭,趕走母親。

  江天雲拿她沒轍,只好掩門由她去。

  她渴睡,除了睡,沒其他開心事。在睡夢堙A幸運的話,能和祖馴歡聚,醒來這世界何等蒼茫!只要看見周德生,她心中的孤獨就更巨大、更立體。越是望著周德生,聽著周德生講話,對祖馴的渴望就越強烈,她該怎麼辦?她情願長眠不醒。

  ※******※  ※******※  ※******※

  張芳梅問老闆:「這個賣多少啊?」

  櫃檯前,一位客人正捧著玉制的紙鎮等著要買。

  櫃檯內,黎祖馴坐在高腳椅,百般無聊地叼著香煙,望著懸在半空的電視,電視堣@群金髮碧眼的歐洲人正在演奏交響樂。他聽著,眼神空洞,也不看商品,就說:「兩百。」

  「兩百?」張芳梅驚呼。

  「買!」禿頭阿伯手往口袋搜出兩張百元大鈔,咻地塞進張芳梅手中。「不用包,兩百拿去。」賺到了!

  「兩萬,是兩萬塊。」張芳梅伸手要。

  欸?阿伯嚇退一步。「老闆說兩百。」眼睛瞟向那坐在高腳椅,模樣性格的大老闆。

  大老闆一副不關己事樣地吸著煙,也不理他。

  張芳梅面不改色地說:「我們老闆跟我溝通有我們業界的術語,你是聽不懂地,我們老闆口中的兩百就是兩萬的意思,這你明白嗎?兩萬拿來。」

  「哪有這種事。」阿伯拽住紙鎮,心在淌血。

  張芳梅秀眉一揚。「買不買?」

  「我……我……我刷卡。」阿伯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信用卡。

  咻、抽走信用卡,張芳梅手腳俐落給他刷下去。「對了,刷卡要多付一筆手續費喔。」

  阿伯很優雅地悄聲罵一句×。

  結帳,打包貨物,送客,張芳梅回頭罵老闆:「兩百?瘋啦!」

  「隨便啦。」黎祖馴手一揮,撐著下巴,懶得理。

  「失戀呴?」張芳梅覷著他。

  「閉嘴。」

  「大老闆,雖然你走頹廢路線也是很帥地,但我個人覺得你把鬍子剃一剃看起來比較有朝氣,你現在這樣滿臉落腮胡,像壞人。」自從上回那個氣質高雅的美女小姐出現後,幽默風趣的大老闆性情大變,每天都失魂落魄。

  黎祖馴好久沒剃鬍子了,也很久沒好好吃一頓飯了,他睡不好,吃不多,每分每秒掛念著江小君,沒辦法停止。

  他偷偷去她家站崗,只為了見她一面。他等了好幾個小時,只等到匆匆一瞥,看見一位斯文男子開車載她出去。他隱身在街角,注意著小君的表情,她沒有笑容,她看起來很憔悴,他想,她肯定也不好受。倒是那個男人對著小君說話時,滿面笑容,黎祖馴真恨不得成為那個男人。

  「你們女生有辦法跟不愛的男人結婚嗎?」他問張芳梅。

  「有啊∼∼」張芳梅嚼著口香糖,聳肩道:「如果對方又有錢又帥又有大房子又對我好,就算不愛他,結婚也沒什麼不好啊。」

  黎祖馴瞪她一眼。「你這愛慕虛榮的女生!」

  「厚、我講的是老實話好不好!什麼愛慕虛榮?現在錢很難賺欸,我在你這堨握u了不起一小時一百塊,如果找個有錢的老公,每天對著老公笑啊笑啊,搞不好一天就有幾萬塊的零用錢,有什麼不好?」

  「膚淺!」

  「是聰明∼∼」張芳梅嘻嘻笑。

  「不長進!」

  「很務實。」她還是嘻嘻笑。

  「唉,無藥可救。」

  他的江小君就不會這樣,當年他一文不值,小君卻愛他愛得發狂,跟他擠在小套房,為了和他在一起,心甘情願在速食店工作。所以忘不了她,跟她一比,其他女人都遜掉。

  「我開玩笑的啦!」張芳梅扮了個鬼臉。「我要是真那麼OVER,早就去當富婆了已經,不然就去搞援交了已經,我幹麼還來這堿搊z的臉色啊?賺這種小錢還不夠去百貨公司買一件維多莉雅性感小內衣咧∼∼」

  她拍拍老闆的肩。「一般正常的女生啊,是沒辦法跟不愛的男人結婚的。那是要睡在一起的捏,不是開玩笑的,讓不喜歡的男人睡在旁邊,肯定會生不如死,晚晚做惡夢的。」

  「是嗎?」是因為這樣嗎?所以小君跟周德生交往,卻將第一次給他。

  「喂,你有感情的煩惱呴,說來我幫你分析分析啊,跟上次那個美女有關呴?你喜歡她對吧,但是她不愛你?」

  「她愛我。」

  「喔、了。她愛你但你不夠愛她,所以覺得困擾?」

  「我愛她。」

  「哦∼∼哈哈哈……」張芳梅拍手笑。「秘密戀情喔,搞不倫戀呴?」

  「胡說八道。」黎祖馴K她。

  「那還有什麼問題?又不是不倫,兩個人又很相愛,那就在一起啊,幹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有那麼簡單就好了。」他歎氣。

  「本來就很簡單,不知道你在複雜什麼。」

  「你還年輕,你不知道。」

  「我年輕?哼、在愛情上我比你老成,我超脫了已經。」

  小女孩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教他失笑。笑過後,苦澀翻湧,更難過了。是啊,他愛她、她也愛他,眼前還單身,為何不能在一起?真可笑!

  「老闆,你去找她吧,別在這堶聲歎氣。」

  「她不要我去找她。」

  「為什麼?」

  「她快要結婚了,就在十二月底。」

  「快要結婚就是還沒結婚,如果照你說的她愛你,那就快點去阻止她啊!」

  「沒那麼簡單,飯店訂好了,喜餅也做了,喜帖也印了,現在悔婚,要傷害很多人,她不忍心那麼做,我也不想她為難,那樣太自私了。」

  「我看自私的是你們吧?哈哈哈哈哈……」張芳梅大笑。

  他困惑了。「我們自私?如果我們不管別人,硬在一起,那才自私。」

  「少來了,真噁心。」張芳梅邊收拾舊書邊說:「我看你們是怕被罵吧,是怕難堪吧,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虛偽!」

  張芳梅吐了口香糖,又罵:「那女人真要不得,既然不愛對方,還去跟人家結婚?喜帖印了又怎樣,大不了賠錢。喜餅訂了怎樣,大不了捐出去給流浪漢吃。飯店訂好又怎樣,賠了訂金隨時可以取消。這些通通不是問題,幾通電話幾句話就可以解決。不愛人家卻要跟人家結婚,這是欺騙,這才是天大的問題,一次謀殺兩個人的愛情,人家幹麼娶一個不愛他的人?白搭嘛,過分!她憑什麼犧牲人家的愛情?她不愛人家,人家可以找真正愛他的啊,她幹麼占著毛坑還在演可憐?演給誰看啊?誰感激啊?嗟∼∼」

  黎祖馴大開眼界,這個七年級生講話潑辣爽快,可怎麼聽起來那麼有道理?

  他盯著張芳梅,熱血沸騰。

  張芳梅回瞪他。「幹麼?罵你心愛的你不爽啊?瞪我?不爽開除我啊,嘿,我可是不講假話的,就算你是大老闆,我還是要這麼說。」

  「說得好!」黎祖馴按住張芳梅肩膀,贊道。「加薪。每小時加一百。」

  「哇∼∼」

  「你顧店。」黎祖馴拿了車鑰匙就走。

  ※******※  ※******※  ※******※

  真快樂,每個人都笑盈盈。

  布蘭梅德國茶館,周德生與好友們的聚會,淩晨一點了還沒解散。周德生摟著未婚妻,介紹給好友認識,大家都對江小君讚不絕口。

  「好漂亮啊,氣質很好喔!」

  劉大成剛從紐約學成歸國,他追問周德生:「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啊?」

  「是啊是啊!我也想知道∼∼怎麼會在一起的?」丘美倫也問,她在光仁教樂理。

  「你們兩個真厲害,拿那麼多獎,是怎麼培養默契的?」

  劉大成虧好友:「談戀愛了當然有默契啊,在國外就住在一起了喔?」

  「沒這回事,我們很有分寸。」

  「少來了∼∼」

  大家不信,取笑他們。

  「我可是君子啊,到現在還每天晚上親自送她回家,所以她媽才放心把女兒交給我。」

  「我不信,少假了。」美倫駭笑。

  劉大成問:「婚後要留在臺灣嗎?還是國外?」

  周德生說:「我喜歡國外的教育環境,我希望我的小孩在比較自由的風氣下長大。」

  劉大成問小君:「你也希望待在國外嗎?那你們有沒有考慮移民?」

  小君沒搭話,她正對著紙巾發呆,她在研究紙巾上頭的紋路,但這只是偽裝,她在想著黎祖馴,他是什麼心情?是不是跟她一樣感到孤獨?非常寂寞?

  「小君?」周德生喊她,她抬頭,一臉愕然。周德生尷尬地提醒:「大成在跟你說話。」

  「嗄?」小君茫然。

  「沒關係,我沒說什麼。」劉大成微笑。

  丘美倫有點嘲諷地說:「你好文靜喔,整晚都不說話,還是覺得我們講話很無聊?你喜歡聊什麼?」幹麼整晚擺著架子?真難相處欸。

  「沒有,不是這樣。你們聊,不用管我……」

  丘美倫覺得掃興。「唉呀,不聊了,很晚了,我們回去吧。」這女人擺明瞭不想參與他們的話題。

  周德生好悶,送小君回去的路上,一直生著悶氣,他隱忍著。

  「他們都是我在臺灣最要好的朋友……」你卻對他們那麼冷漠!

  「我知道,他們人很好。」她完全沒察覺到周德生在生氣。她想著,這時候黎祖馴在做什麼呢?會想她嗎?

  車子駛入小巷,停在大廈前。

  守候在門外的黎祖馴,趕緊閃進暗處,默默地看著他們。

  周德生提醒小君:「記得明天八點要重新試禮服,你瘦好多,禮服一直改,多吃點。」

  「好。」小君馬上開門,想下車。

  周德生出聲制止:「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喔。」她關車門,等著。「什麼事?」

  「你知道我對你一見鍾情嗎?從我在教授家認識你的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你就是我想娶的女人,終於我們要結婚了,我真的很高興。」

  小君木然地聽著,她應該感動,她努力要感動,做出感動的表情,但她心如止水,她無力感動,只能木然地望著他。

  他深情款款地說:「我知道結婚對女人來說是很重大的決定,難免你會有些不安,不過我保證,我會讓你很幸福很幸福,你不用擔心,把未來交給我,知道嗎?」

  「我愛你……」他等小君也回答一句「我愛你」,交往多年,他從未聽小君說出這三個字。他直視小君的眼睛,但小君卻給了他兩個字——

  「謝謝。」

  「謝謝?」

  「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這時候你應該說我愛你,不是嗎?」他苦笑。

  車廂寂靜,他等了又等,小君才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句:「我愛你。」心堳o想著,往後要一直撒謊嗎?說多少次騙人的「我愛你」?要假裝多少次的笑臉,去面對他面對他朋友他的親人?要表演一輩子嗎?她心驚膽戰,這一句「我愛你」令她惶恐,她講得好心虛。

  周德生卻大受感動,俯身要吻她。

  她慌了,努力鎮定著,這是她未來的丈夫,他有吻她的權利。

  她僵硬地承受他的親吻,忍耐著,試著說服自己這沒什麼,然而一個吻顯然還不夠,他的熱情一發不可收拾,雙手不安分愛撫她,他撬開她的嘴欲吻得更深……

  小君猛地推開他,轉過頭,就抹去唇上他的氣味。待意識到這有多傷人,已經來不及。

  周德生全看在眼堙A他喘著氣,震驚,很難堪。

  她緩轉過臉,面對他,顫抖著,神情很痛苦。

  「對不起……」她說,心臟劇烈地撞著胸口。「我們不能結婚。」

  他瞠目。「你說什麼?」

  「對不起,我辦不到……我真的想去愛你,你對我真的很好,但是我沒辦法,我真的試過了,但就是沒辦法……我們可不可以取消婚禮?」

  「不行,不行!」他突然失控地大吼,教她嚇得渾身一震。「你不要跟我開玩笑,到這時候才說你沒辦法愛我?我知道你不夠愛我,沒關係,我不是一直沒抱怨地陪著你嗎?我會努力,努力讓你更愛我……」

  他這盛怒的模樣,反教小君鐵了心。

  這樣下去不行,周德生太可悲了。他也感覺到了,她不夠愛他,他卻一直在忍耐,這感情兩個人都承受巨大壓力,為什麼要苦撐?

  小君受不了了,連一個吻都受不了,何況結婚後睡在一起?

  「對不起,我還是忘不了他。」她心一橫,衝動地全說了。

  「誰?當初那個拋棄你的人?」他震怒。

  「他沒拋棄我,後來我才知道是誤會。」

  「誤會?誤會?!」太荒謬了,他失笑。「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是我不想再繼續欺騙你,他其實一直在等我……」

  「所以呢?你發現他一直等你,所以呢?」他吼:「馬上撇下我要去找他?!」

  小君縮在座位,她好怕,沒看過周德生發狂的模樣,他眼睛發紅,氣得青筋爆現。

  「我當你沒說過這些話……」他咬牙切齒,快氣瘋了。「我當沒這回事,我們要結婚了,別現在跟我說這些,不准再跟我提那個人。」

  「可是……」

  「妳住口!」

  狂暴的口氣令她顫抖,但她不願再騙他:「你讓我說完。」

  「我叫妳住口!」

  小君急哭了。「你聽我說,我們結婚不會幸稻的,我這樣是在欺騙你的感情,我不能再假裝愛你了。」

  假裝?好狠的話。他面色發青,一字一句說:「我說沒關係了,不愛我也沒關係,這樣還不行?」

  「可是我不愛你,一直覺得對不起你。」

  「算我自己甘願,我心甘情願娶一個不愛我的女人,沒關係好嗎?」他頹喪,趴在方向盤,臉埋在雙臂間。「都這種時候了,拜託,你別說這種話……」

  「我知道很殘忍,但是這對你不公平。」

  「沒關係,不公平也沒關係。」怎樣都好,只求她留下來。

  小君鐵了心,不能再欺騙這個好人,更沒辦法自欺。

  「那天我失蹤了整個晚上,其實是跟他在一起,那天……我背叛你。」

  像被人揍一拳,又像忽然被誰扔進火坑,周德生震住,緩緩轉過臉,盯著她。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血液熱烈沸騰。

  「你……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他撲過去,壓住小君,強吻她。

  「不要——」挾帶憤怒的狂熱身體,像烙鐵那樣迫著她,她掙扎,嚇壞了。

  周德生長久以來隱忍的委屈,一下子炸開了!為什麼?一直讓步、一直遷就,結果她竟然說要離開?可惡,可惡!竟然要跟以前拋棄她的男人在一起,這算什麼?把他當什麼?他猶如發狂的獸,粗暴地解她的衣,嘴在她臉頸啃吻。

  「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為什麼!」那個人這樣碰她的嗎?他一直尊重她,結果呢?她竟然……他失去理智,強要佔有她。

  「不要這樣,德生,求求你……」小君閃躲,掙扎,尖叫。

  他聽不見她的哀求,手掀開她裙子,身子迫入她腿間,炙熱的欲望像武器威脅她,她一陣噁心,發狂打他,他揚手,甩她一記耳光。

  遠處,黎祖馴看見車內的爭執,沖來拍打車窗。

  「你住手!」

  周德生聽不見,仍執意非禮小君。小君驚恐地尖叫,黎祖馴撿了地上石頭,憤力一砸,砰!車窗龜裂,俯在小君身上的周德生怔住,側過臉,盯著車外的男人。

  小君扳開車門,逃出來,狼狽地摔在地上,驚懼地發抖。

  一把拉起小君,黎祖馴將她護在身後,挺身面對周德生。

  周德生立時明白了,他就是那個男人,教小君忘不了的男人!周德生下車,沖過去毆打黎祖馴,一拳呼在他臉上。

  「不要。」小君哭吼。

  黎祖馴沒還手,摔在地上,抹去嘴邊血漬,看著周德生。「我讓你打,只要你放過她。」

  周德生撲過來揚手又是一拳,追上去又一拳,小君抱住周德生。「我求你……我求你了,別這樣,拜託你別這樣……是我對不起你……」

  周德生雙腿一軟,跪地,嚎啕大哭。「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好殘忍……」

  小君也哭,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德生哭吼:「把我拋棄然後跟他在一起,你把我當什麼?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很好,你們很厲害,你好狠,你會後悔,你們會後悔!」

  周德生站起來,沖回車內,踩下油門,加速往路口沖去。

  「德生!」小君追去,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

  黎祖馴來不及阻止,就聽見巨大的撞擊聲,看周德生的車沖出巷口,跟來車對撞,火光閃過他們的眼睛,小君軟坐在地上,搗住耳朵,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火光一瞬的時候,真希望時間暫停。

  承受不起愛的傷害,但願時間停在和黎祖馴相遇的那刻,就停在怦然心動的那一瞬間就好。

  小君記得那麼單純的心動的感覺,那時候,蟬聲激烈的夏季,她走出琴室,看見熱烈的金色陽光。那是他,就是金色的熱烈的光,將她曬傷,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但是將她曬傷,終於明白太熱愛,註定要受傷,簡直像被活生生褪去一層皮,莫怪人說多情不壽。

  ※******※  ※******※  ※******※

  周德生躺在病床上,他也被愛情灼傷。

  他昏迷了三天,動了兩次緊急手術,才將大腦的瘀血清除乾淨。得知車禍的原因,小君被周家人唾棄,這三天她看盡他們的臉色,還牽累母親跟父親,他們都來幫她道歉。

  周德生醒過來後,要求要見小君。

  她來了,慚愧著,呆望著他,默默淌淚。

  他頭上纏著繃帶,腳骨折,打上石膏。九死一生,但那望著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是因為巨大的恨。他請家人離開,單獨跟小君說話。

  「我絕不會原諒你。」

  「我……我不值得你原諒……」小君筋疲力竭。「你先安心養病好嗎?拜託你……」

  他嘲諷:「哼,我沒死,多可惜啊……我死了,你跟那個男人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對吧?」

  小君由著他罵,她好累,她也快撐不住了。「如果……能補償你的傷害,要我死都行,但是拜託你別傷害自己,為了我不值得。」

  「講得真好聽,那你怎麼不去死?」他指著窗戶。「從這婺鶪U去啊,如果沒死,我成全你跟黎祖馴。」

  這堿O高級病房,十二樓。

  小君走過去,打開窗,攀上窗沿。

  「江小君!」他怒吼,瞪著她。「你過來,你給我過來。」

  小君走過來,他伸手,摸住她的臉。「我不要你離開。」他黑眸起霧,很憔悴。望著她眼睛,她眼色空洞……

  「好。」她答應,她怕了。

  「我們要結婚。」

  她沒哭,只是聲音乾枯地說:「好,我們結婚。」

  「你愛我嗎?」他哭了。

  「我愛你。」她麻木著。

  「真的?」

  「真的。」什麼都依他,像個應聲蟲。

  周德生張臂,將她緊摟在懷堙A痛哭了,他哭得不能自己。他抱住江小君,卻永遠失去她的心,他很清楚。

  「你自由了……」他說,吻了吻她臉龐。「你走,我只拜託你一件事。」他放開小君,望著她,說:「不要跟黎祖馴在一起。」他憎恨自己曾經是替身的感覺,他可以原諒深愛的女人,卻不想讓情敵好過。

  小君本來很麻木,隨便他罵,可是聽見這句,眼眶紅了。

  「至少……至少在我忘記你以前不要跟他在一起,好嗎?」這是他最後的要求。

  她點頭。

  從醫院離開,江天雲載女兒回家。她們這幾日都累垮了,身心備受煎熬。可是江天雲一句也沒苛責女兒,事實上她好心疼女兒,很怕小君會受不住這種煎熬,跑去尋死。

  冬天的陽光,映著回家的路途。

  小君把手伸出車窗,看著光影在手背上跑。

  「他說了什麼?」

  「要我不准跟黎祖馴在一起。」

  江天雲歎氣。

  「媽,我想回慕尼克工作。」

  「好的,回去就幫你辦手續。」

  「媽,你不要哭。」

  江天雲在哭,心疼女兒受的苦。「媽不怪你,你也別怪自己,周德生會好起來的,是他自己傻……」

  不,他不傻。小君不恨他,是愛情讓每個人變傻。

  ※******※  ※******※  ※******※

  離開臺灣的前一晚,黎祖馴來找小君,他們在大廈中庭的小花園,並肩坐在石階上,兩人肩靠肩,沐浴在月光下。有很久一段時間,他們都不說話。

  小君搔抓腳踝。「有蚊子咬我……」

  「在哪?」他打量她的腳踝。

  小君看他從口袋拿出紫草膏,她笑了。「你還在用這個?」

  「妳送我的那罐早就用完了。」他幫她搽藥。「這我自己買的。」

  「我早就沒在用紫草膏了。」

  「那這罐送你。」

  小君收下,凝視掌心堣p小綠色藥罐。

  「我沒辦法跟你在一起,我會回德國工作……」

  「好的。」

  「你如果遇到不錯的女孩,就去追,沒關係。」

  「好,你不用擔心。」他微笑。「你也是,在德國遇上不錯的老外也可以考慮。」

  他們相視而笑,能夠毫無所謂地說出這種話,是因為心堬M楚對方其實走不開。

  他們不約定再見面的時間,他們都沒叫對方等待,可是心堳亄M楚,這輩子不會再愛上誰,他們不能好好擁抱,硬被拆散,可是心相連著,天涯海角,沒有阻礙。

Sweety≠奶茶♀ 2008-04-08 18:05

第十章

祖馴:

  捷克的克倫諾夫小鎮,座落在Vltava河畔,歷經5個世紀的和平演進,至今仍保存完整,是歐洲中古世紀城鎮形態的重要遺產。被評為世界遺產,受聯合國保護,這堛漫~民被要求不得擅自更動屋舍外觀,就算只是一棵毫不起眼的小樹,只要是長在克倫諾夫,就受到保護,得以向著最自然地方向盡情生長。

  我羡慕這兒的小樹,在這偏僻小地方,它們活得自由,熱情,無拘束。

  此刻我坐在這亙古不變的小鎮咖啡館,寫信給你。

  離上次最後一次見你,已經兩年,對你的感情,及我們之間的過往,都像克倫諾夫,永恆地存在我心深處。我依然牢記你的模樣,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這堣捅簣o很晚,從二樓的露臺望出去,街道還亮著,剛剛才下過一場雨,遠處教堂響起鐘聲……

  我附上照片給你,這天我在這古老的咖啡館,在這遙遠的寧靜的小鎮傍晚,我思念你。

  (附圖一:咖啡館)

  江小君寫完信,走出咖啡館,拿出相機,拍照,收好相機,一個人往旅社的方向漫步去。來往的是雙雙對對的情侶,要不就是一整團的遊客,她形單影隻,卻面帶微笑。因為心中有人可以思念,這旅程並不孤單。

  ※******※  ※******※  ※******※

  一個月後,遠在臺灣的黎祖馴,回信給小君——

  小君:

  照片收到,妳寄的莫劄特巧克力也吃了。

  我被工讀生張芳梅,就是上次信婺穨A提到的那個張芳梅,她每天都罵我小氣,不然就罵我機車。

  因為前天吃莫劄特巧克力,被她看見,她跟我要,我不給,所以現在我有個別號叫「機車老闆小氣神仙」。

  不要問我為何這別號這麼地瞎?我想這是她們七年級生的用語。

  不管是被罵小氣鬼也好,罵機車也行,你給我的巧克力,死也不給別人吃。

  克倫諾夫永恆不變,這莫劄特的口味也都沒變。

  你知道我現在最想跟你做什麼嗎?

  我想到那個饒河夜市的胡椒餅,我昨天特地跑去吃,我排隊排很久,一樣坐在廟前吃,我跟你說,它的味道也沒變。

  昨天張天寶帶楊美美來,我還是沒給楊美美好臉色,我很少氣一個人氣那麼久的,不過看在她現在跟天寶在一起的分上,我還不至於令她太難堪,只是心媮晹陵臐C

  因為你離我那麼遠,除非你永遠留在我身邊了,我對美美的錯誤才能釋懷。張天寶問我時,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

  我跟胡椒餅啦克倫諾夫啦莫劄特巧克力啦,都沒改變,即使等到天荒地老,變成世界遺跡的一部分都不要緊,只要還能跟你聯繫,我就不感到寂寞,也沒有遺憾。

  附上莫劄特巧克力受難記一張。

  (附圖二:巧克力)

  黎祖馴拿出膠水,將情書封緘。

  張芳梅要下班了,她伸出手,好心道:「又一封情書?喏,幫你寄。」

  「喔。」黎祖馴將信遞出去,張芳梅接下,他忽地又抽回。「不用了。」

  「幹麼?」張芳梅的手頓在半空,一臉莫名。只見老闆大人,一臉猜疑。

  「這個信很重要,我自己寄比較放心。」

  「暗!」張芳梅飆粗口。「你不只是機車老闆小氣神仙,你還是龜毛大王!」一番善意竟還懷疑人家,好心給雷親!

  很好,為了心愛的女人,他如今又多了個「龜毛大王」的封號。黎祖馴不以為意,惦著手中書信,笑眯眯地說:「你晚一個小時下班可以嗎?」

  「為什麼?」

  「我要去寄信。」

  「你講不講理啊!」張芳梅跳腳。「我說我順路幫你寄你不要,你偏要自己去寄,竟然為了寄一封信要我加班?」

  「會付你加班費,那麼激動幹麼?」

  「這事沒道理嘛,你以為我愛占你便宜賺那個加班費嗎?好,你自己去寄,但你可以打烊後寄嘛,或是明天早上寄也可以嘛,你幹麼非要我加班一小時,然後特地跑去寄信?多此一舉嘛,你是老闆欸,怎麼比我還不懂得經濟效益這四個字?時間就是金錢,你懂嗎?」

  「我懂。」黎祖馴吹著口哨,寄信去,他揮揮手,他也懂得怎麼跟七年級生對話了。「可是呢、我早一點寄出去,她就早一點收到信,時間就是金錢,但是在愛面前,是不能用現實世界的時間來計算,你懂嗎?」

  「呴∼∼太抽象!」張芳梅張大嘴巴冷笑兩聲,翻白眼。「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啦!」

  黎祖馴笑呵呵地上樓,離開地下室,到兩條街外的郵筒投遞情書。

  這封信,搭乘飛機,飄洋過海,顛沛流離,經過了機場搬運工,經過了郵局的視窗,經過了郵務士發送,半個月後,連同小君訂的中文報紙,在一個陰雨綿綿的週一早晨,躺進小君任職的學校宿舍信箱堙C

  這越洋來的愛的訊息,在一個小時後,讓小君挾帶入屋。

  坐在陽臺,品嘗熱咖啡、三明治,她小心翼翼地開信展讀,微笑著看完,將信收回信封,凝視著屋前大樹,樹葉沾了露水,閃閃發亮。天空白雲,在晨光映照之下,鑲了金邊,也正閃閃發亮著。

  她想像彼岸,黎祖馴品嘗巧克力的表情,他一定還是搭配黑咖啡,她起身,走進房間,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盒莫劄特巧克力,回到陽臺,喝一口黑咖啡,吃一小口巧克力,然後傻傻地笑了。

  因為吃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食物,因為戀著那個人,就有了好甜蜜的滋味,好溫暖的感動。好像他就坐在對面位置,對著她微笑。

  她眼前仿佛又看見了,依稀如昨,那個午後,在他家客廳堙A十九歲的自己,好奇著看他喝黑咖啡,好奇著,問他會不會很苦。

  他說黑咖啡的苦味,更能彰顯出巧克力的甜。

  啊,她此刻品嘗著同一款巧克力,也喝著他喜歡的黑咖啡。她心酸,想到他們愛得好辛苦,是不是也像這入喉的苦澀的黑咖啡?

  她滿心期待著,在辛苦後,他們能等到甜蜜得果子,讓所有等待過的時間,淌過的那些眼淚,都值得,都令他們的愛更閃耀。

  今天早晨,她的早餐就是巧克力。

  翻開已經晚了幾天的中文早報,關心臺灣時事。

  十分鐘後,她被一則藝文消息吸引,拽近報紙細讀一遍又一遍,然後,因為驚駭,報紙從手中滑落,跌散在地。

  電話聲,刺耳地、激動地喊起來。

  她還呆著、傻著,那鈴聲激動地響了又響,在連續八次呼喊後,她回神,沖去接。

  「小君、小君,發生什麼事了你知道嗎?」

  「媽,我剛剛才看到報紙。」

  「周德生訂婚了,跟他的學生!」

  「……」

  「你在聽嗎?」

  「嗯。」她淚滿腮。

  「聽說那個學生很迷周德生,周太太也很喜歡她,人家喜洋洋地在準備訂婚典禮,他們已經交往半年了。」

  「太好了……」一直到周德生也覓到他的幸福,她心中大石才終於放下。

  「別再顧忌他的感受了,要不要回來?」

  「要,我要。」她恨不得立刻回臺灣,立刻撲向那個人的懷抱。

  「他呢?還在等你嗎?」

  「他在等,一直有在等。」

  江天雲在彼端歎息。「回來,媽作主,讓你們辦婚禮。」

  ※******※  ※******※  ※******※

  交接工作,辦理出國手續,十五天后,秘密回國。

  當飛機快降落中正機場,當小君看見地上的筆直跑道,眼淚不受控制,潸潸而落。她沒打電話給黎祖馴,這兩年為了心中的罪惡感,他們只通書信,以後不需要了,以後想見面就見面,想天天膩在一起都沒關係了。回顧以往,此刻反而像夢境。

  一個甜美的好得不象話的夢境。

  空中小姐廣播,機長祝福乘客旅程愉快,小君正要回家,這一趟她走得好遠好遠……她離開愛的道路,迷路過,仿徨過,終於又回到正途。媽媽在入境大廳等候著,提領行李,隨母親返家,沒稍做休息,小君拉開書桌抽屜,搜出一個密封的信,拆開,倒出一把鑰匙。

  2503……她撫摸鑰匙上頭的數字。

  離開家,往永康街去,來到破舊老旅館。乘電梯上樓,走到底,打開2503房,屏息地站在房間中央。

  那些堆放的舊物都被清空,她看得出有人住在這堙C白床單微縐,扔著一件皮夾克,拾起來嗅聞,有淡淡的煙味,是故人熟悉的氣味。

  她熱淚盈眶,躺下,翻身,俯在床上,回到愛之屋,回到他們的秘密基地,這一別好久好久……

  她起身環顧房間,窗前書桌,放置著幾張CD,挑起性槍專輯,放入音響,扭開聽,歌聲激動情感澎湃,瞬間,她的青春,她的熱情全回來了。

  打開衣櫥,她看著櫥子埵n幾件男性衣服間,有幾件當初沒帶走的衣服掛著。分別是三件T恤、兩件牛仔褲,她記得牛仔褲,拿出來端詳,這是認識黎祖馴以後,為了跟他相襯,為了捍衛他們的愛情,她買的第一件牛仔褲。

  換上粉紅T恤,套上牛仔褲,衣褲都合身,愛仍在,嗅聞舊衣褲,沒一絲黴味,她聞到熊寶寶柔軟精的氣味,她又哭又笑,好感動。

  黎祖馴肯定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她的衣褲拿出來清洗曬太陽。

  她將手提袋留在房間,站在立鏡前,將頭髮綰起紮成一束馬尾,她望著鏡中的自己,仿佛回到十九歲,朝氣蓬勃,目光清亮有神。

  要離開房間時,眼角瞄到什麼,又退回,望著門邊牆壁的掛鈎上,掛著另一個愛的信物,那把機車鑰匙誘惑著她,她取下,離開房間,奔到旅館後的停車場。

  在一棵大樹下,江小君找到罩著藍膠布的白色摩托車。

  它嶄新著,陽光下,車身閃亮亮。她的東西,他都照顧得好好的。耳邊響起,考駕照時他緊張的呼喊聲,告誡她騎車小心……

  顫抖著,她將鑰匙插入鎖孔,發動,引擎轟轟,它依然忠誠地等著主人回來。她完全記得怎麼操控它,都是他教會的。她騎著它出去,騎向愛人的所在。

  穿梭小巷,不時向路人打聽方向,在日光西移的時候,在黃昏將長街染成金色的時候,找到他店的所在。

  遠遠地,她心情激動,看見那個人倚在地下室入口,默默地吸煙。她放慢車速,慢慢騎向他,她微笑,想像他發現她時會是什麼表情?

  他側身倚在那堙A遙望滿天彩霞,他目光彼端,觀望著什麼?那略帶憂鬱的側臉,是因為正在想她的緣故嗎?

  他不再年輕了,可是更添了一股略帶滄桑的男人味,他依然充滿著男性魅力,她還沒抱到他,心已經熱呼呼暖洋洋了。

  她停下機車,在他一公尺外,頑皮地按了兩聲喇叭。

  他轉頭,僵住,用一種如夢的恍惚眼神望著她。

  「喂、想不想跟我去玩?」她甜甜地笑了。

  他低頭,失笑,彈熄香煙,再抬頭,眼色蒙矓了。

  「要去哪?」他上前問。

  「2503,想去嗎?」

  「走。」他跨到後座,圈住她的腰。

  發動機車,緩緩前行,穿過小巷,穿過幾處紅綠燈,穿過車潮擁擠的十字路口,眼看著老旅館就在不遠處了……

  他們一路都沒講話,小君負責騎車,他緊緊地摟著她的腰。

  她感覺到背後熱熱的,他將臉埋在她背脊,後來,她又感覺到背後濕濕的,她知道他哭了。她感覺到他胸膛的顫動,聽得見他壓抑的哭聲。她笑了,眼睛也紅了。

  車停下。

  她哽咽,回身,與愛相擁,緊緊地,天經地義。

  他們在這擁抱中,偷哭,這一程,好遠好累,終於回到愛的懷抱。

  他們沒空理會往來人們好奇的目光,他們聽不見經過的人聲車聲,他們忘記了為愛熬過的苦痛,這久別重逢的喜悅,將所有曾給過的愛,淬練得更甜美。

  ※******※  ※******※  ※******※

  黎祖馴點名——

  「張天寶?」

  「有!」

  「楊美美?」

  「有!」

  「江小君?」

  「這怎麼弄啊∼∼」江小君還在忙,她手忙腳亂地背起氧氣筒。

  「唉,不是教過你了嗎?不是這樣,過來!」黎祖馴招她過去,幫她調整氧氣筒。

  現在日正當中,海水泛著金光,他們在帆船上。

  現在,是黎祖馴的「潛水時期」,他們出海,學習初級的潛水技能。雖然事先已經都上過課,可是,美美跟小君還是很緊張。

  到海中央,黎祖馴喊:「就這堙A跳!」

  「美美,跟著我。」張天寶往後躺,墜入海中。

  美美跟著張天寶往後一躍,跌入海堙C

  黎祖馴看著小君,比手勢,要她下海。

  「你們玩,我不下去。」小君緊抓著船沿,搖頭,不肯。

  他過來揪她,但她跑給他追。他拽下氧氣筒催促:「不行,怕什麼,我都教你了,來。」

  她被逮回來,安好配備,推下海。大海濺起水花,黎祖馴追入海堙A保護心愛的小君。

  在經歷過那麼多風雨後,四人又聚在一起,享受美好時光。

  還是夏天,還是這麼美麗的海邊,表面上波濤洶湧,海堶惚o很平靜,小君跟著祖馴浮潛,覺得自己變成一條魚,而愛情是暖暖的海洋,她沈醉在這片溫暖的海洋堙A現在她又覺得快樂得像作夢一樣了。

  她想著,晚上大家去吃胡椒餅吧!

  再讓那油膩膩的肉汁弄糊了嘴巴,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已經遠離,他們在海堸l逐著彼此,指引著彼此……

  仿佛又回到青春期,他們也在這海岸線的某一處。

  黎祖馴跟張天寶講解著怎麼衝浪,小君跟美美傻呼呼地不停發問。想到這些,而今擁有這些,曾有過的苦,都被這愛的海洋稀釋,微不足道。

  黎祖馴遊在前頭,回望跟著的小君,跟她打手勢,要她看一尾熱帶魚。

  它害羞,鑽進珊瑚堙A不見了。

  ——全書完

Sweety≠奶茶♀ 2008-04-08 18:05

真的很好看,我看到哭呢!

Sweety≠奶茶♀ 2008-04-09 22:00

下集在這裡∼∼∼

舞動〃水漾 2008-06-14 21:41

真的好現實阿
雖然明白世界上沒有幸福童話
可是看到後面
還是哭得很慘
我覺得那個工讀生說得沒錯
想愛就去愛啊!
不想去傷害反而會傷害
推推!好看唷!

笨 ≧ ﹏ ≦ 綺 2008-06-15 01:02

推推推推!!!!!!!!!

llh11456 2008-12-26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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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uo8142 2009-03-03 23:49

I agree with that
 
Instead of simply accepting or rejecting one or the other, I found myself thinking more, comparing and then choosing for myself.
The problem was, the rich man was not rich yet and the poor man not yet poor. Both were just starting out on their careers, and both were struggling with money and families. But they had very different points of view about the subject of money.
For example, one dad would say, "The love of money is the root of all evil." The other, "The lack of money is the root of all evil."
As a young boy, having two strong fathers both influencing me was difficult. I wanted to be a good son and listen, but the two fathers did not say the same things. The contrast in their points of view, particularly where money was concerned, was so extreme that I grew curious and intrigued. I began to start thinking for long periods of time about what each was saying.
Much of my private time was spent reflecting, asking myself questions such as, "Why does he say that?" and then asking the same question of the other dad's statement. It would have been much easier to simply say, "Yeah, he's right. I agree with that." Or to simply reject the point of view by saying, "The old man doesn't know what he's talking about." Instead, having two dads whom I loved forced me to think and ultimately choose a way of thinking for myself. As a process, choosing for myself turned out to be much more valuable in the long run, rather than simply accepting or rejecting a single point of view.
"And you don't?" I asked.
"No, not really," said rich dad. "If you want to learn to work for money, then stay in school. That is a great place to learn to do that. But if you want to learn how to have money work for you, then I will teach you that wow power leveling. But only if you want to learn."
"Wouldn't everyone want to learn that" I asked.
"No," said rich dad. "Simply because it's easier to learn to work for money, especially if fear is your primary emotion when the subject of money is discussed.wow gold"
"I don't understand," I said with a frown. buy wow gold for cheap ...
"Don't worry about that for now. Just know that it's fear that keeps most people working at a job. The fear of not paying their bills.wow gold, The fear of being fired.wow gold, The fear of not having enough money. The fear of
starting over. That's the price of studying to learn a profession or trade, and then working for money. Most people become a slave to money... that is wow power leveling web page for cheap wow power leveling, and then get angry at their boss."
"Learning to have money work for you is a completely different course of study?" I asked.
"Absolutely," rich dad answered, "absolutely."
One of the reasons the rich get richer, the poor get poorer, and the middle class struggles in debt is because the subject of money is taught at home, not in school. Most of us learn about money from our parents. So what can a poor parent tell their child about money? They simply say "Stay in school and study hard." The child may graduate with excellent grades but with a poor person's financial programming and mind-set. It was learned while the child was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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